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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寒梅(白天)以后寒梅系列此贴一贴到底大约34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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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0: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回
  群雄会聚强中更有强中手
  谭蕙比武卢小玉情有所钟

  谭蕙与黑蝙蝠万菊在卢家庄外会合,谭蕙一扬手中窃回的“霹雳剑”,二人相对一笑,喜庆得手,一路展开夜行术,匆匆赶回客店。
  她们越窗进到房里,彭天海已将梁上燕祖永康捆绑在椅背上,径自拿着酒瓶,一口口地喝着。
  他见二人喜上眉梢的神态,知道必有所获,急问道:“得手了?”
  谭蕙笑盈盈的一扬手中“霹雳剑”,当即把剑从剑鞘里抽出来,哪知剑才抽出一半,她便脸色骤变,待到剑全抽出,不由惊得当堂愣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她盗回的剑鞘虽是自己所失之物,抽出来的却不是那“霹雳剑”,只是一柄普通的剑。她怎能不惊,双眼圆睁,柳眉倒竖,一跺足道:“我们上当啦!”
  黑蝙蝠万菊方自欢喜,一听谭蕙这么说,知道中了人家诡计,顿时如被浇了一盆凉水,心里顿生懊恼,忿道:“好个狡猾的铁罗汉!”
  谭蕙忿忿将剑掷在地上,沮丧地道:“如此一来,铁罗汉已有警惕,我们恐怕不易再下手啦。”
  黑蝙蝠万菊仍不死心,安慰她道:“妹妹不要心急,我就不信,我黑蝙蝠斗不过他铁罗汉,如今他既已有备,我们不宜操之过急,只要剑仍在他庄内,好歹非把它弄出来不可。妹妹且去休息,明日从长计议,必要时再去他庄上一行。”
  谭蕙心情烦乱,不知如何是好,只是黯然低头不语。
  彭天海向黑蝙蝠万菊问清盗剑经过,心里亦是佩服铁罗汉的老谋深算,不愧身为一方之霸,确有先见之明,说道:“老家伙既有防备,我们倒不能急切求功了,只是这姓祖的,我们如何打发他呢?”
  黑蝙蝠万菊道:“我们或许还有用着他的地方。”旋即向梁上燕祖永康道,“目前我们的行动均已被你知道,不能放你,只得暂时委屈你一下,待我们明日去过卢家庄再说。”
  梁上燕祖永康方待出言,黑蝙蝠万菊陡地玉指一点,点中他“哑穴”,使他不能出声。然后向谭蕙道:“妹妹现去休息,养足精神,明日好行事哩。”
  谭蕙方寸已乱,一时没了主意,只得怏怏退出房去。
  她经此挫折,十分沮丧,一夜不能合眼,只是胡思乱想,辗转难以成眠,眼巴巴地等到天明,匆匆起身,就赶出房去,找黑蝙蝠万菊商议盗剑之策。
  这天一早,骆峪口镇上出现了不少陌生人,就谭蕙所住的客店里,也忽然来了几个奇形怪状的客人,他们虽不是一起的,但客人都似行动诡谲,举止之间鬼鬼祟祟,显得异常神秘,令人一眼就看出他们不是正派人物。
  这些神秘人物才住下店,就向伙计打听前往卢家庄的路径,伙计以为他们是远途赶赴卢家庄来迟,所以巴结地将此去路途详尽说明。
  谭蕙心事重重,哪有精神去管这些闲事,只是听他们提起卢家庄,心里才微微一动,瞥他们一眼,也不甚介意,便径自走到黑蝙蝠万菊的房间去。
  她进得房里,黑蝙蝠万菊与彭天海已起身,却是不见梁上燕祖永康,诧异道:“那姓祖的呢?”
  黑蝙蝠万菊笑着一指床底,谭蕙低头看去,才见他被捆得结结实实,像个粽子,蜷伏在床底下。
  谭蕙忍不住嗤一笑,问道:“姐姐打算把他怎样?”
  黑蝙蝠万菊道:“现在放他不得,暂且委屈他些时,等我们去了卢家庄,回头再打发他。”
  梁上燕祖永康在床底听他们恁地说,暗想:她们这一离去不打紧,自己服下那“五毒夺命丸”,万一药性发作,他们不能及时赶回,岂非糟糕,可是嘴里又说不出声,只有心里干着急的份儿。
  只听谭蕙问道:“如今之计,只有先去卢家庄,看看动静,然后见机行事。”
  彭天海也插言道:“昨夜我们仔细研究过,关于你的失剑,既已落在铁罗汉手里,而且他已有了防备,要说明里强取,我们三个合起来,也不是他对手,要说暗取,昨夜既已着了他的道儿,今后防范得将更为周密,倒不如另走他途,俗语说得好,只有做贼千日,哪有防贼千日的,俟他稍微松懈一些,我们再给他来个防而不备,你看如何?”
  谭蕙急道:“我并非急不可待,而是需即赶天山,惟恐在此耽误时日,那岂不是损失更大。”
  黑蝙蝠万菊表示无能为力道:“如今剑在铁罗汉手里,眼见明夺暗盗不能得手,妹妹倘若急于赶赴天山,则只有放弃那柄剑了。”
  谭蕙犹豫不决,心想:这柄剑是自己窃自己家中,如今父亲受伤,那姓仇的索起剑来,他老人家还不知怎样难以应付呢。自己昧心做出这种事情,指望仗着这柄罕世神剑,弥补武艺之不足,谁知才离川境,便已惹出事端,前途茫茫,凭自己这点本事,如何能抵达天山?
  她想了一阵,实在也拿不定主意,要说依黑蝙蝠万菊的计划,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得剑到手,要说即日起程赴天山,她却又心有未甘,不愿就此放弃“霹雳剑”。
  最后,她只有暂依他们的意思,先去卢家庄一行,见机行事。于是,三人商量定当,立刻整装出发。
  走出客店外,又撞见适才几个奇形怪状的人物,聚在一起,鬼鬼祟祟,交头接耳地密商着什么。
  谭蕙心中一凛,暗向黑蝙蝠万菊示意,那几个人也同时向她们留了意,赶快分散,有的走进客店,有的走向大街,似乎是在避人耳目。
  他们分乘三匹坐骑,催马就走,往卢家庄的路径已然认识,出了镇市,便策马奔驰,不消一盏茶工夫,早已到了卢家庄外,经过一番盘问,三人讹称是参加比武招亲的,方才瞒过庄客,进得庄内。
  卢庄主的寿辰已过,庄内却仍然是十分热闹,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如同赶集出盛会一般。昨夜留宿庄内的贺客未去,今日又新到了一批宾客,大部分是赶来参加比武招亲,或是专诚来凑凑热闹的。
  谭蕙等三人一到,马匹自有庄客们牵去照顾,她们便混在人丛里,等候机会行动。
  大家都在纷纷谈论,说是庄内昨夜接连闯进几批高手,将铁罗汉刚获得的寿礼,罕世珍物“霹雳剑”窃去。
  谭蕙与黑蝙蝠万菊闻言,彼此相顾一笑,心知这是铁罗汉卢焜的疑兵之计,故意放话说“霹雳剑”被窃,好让那些窥觑此剑的人转移目标,确是匠心独到的高着,可是,铁罗汉散布此言,只能使旁人听信为真,却不能瞒过谭蕙她们,尤其是谭蕙,昨夜经过,她都亲眼目睹,就连铁罗汉卢焜本人,恐怕也没有她知道得更清楚哩!
  这时,昨日领她们人庄的黑煞神童成,自人堆里挤身过来,笑向彭天海道:“恭喜你们三位。”
  彭天海莫明其妙,问道:“童舵主,小弟喜从何来?”
  黑煞神童成仍然笑道:“彭老弟,咱们都是自己人,何必还瞒我呢,昨夜你们不是已经得手了吗?”
  彭天海知道他以为铁罗汉的寿礼,“霹雳剑”已为他们盗得,急忙低声道:“童舵主说的是哪柄剑?”
  黑煞神童成道:“我说的自然是那柄剑,既然你们已经得手,应该让我知道,也好为你们高兴才是,为何反而吞吞吐吐,难道我童某人出卖你们?”
  彭天海一把将他拉过一边,低声道:“童舵主何出此言,其实……”
  他话尚未出口,黑蝙蝠万菊惟恐他失言,急忙赶过去,笑盈盈地向黑煞神童成解释道:“童舵主有所不知,其实昨夜盗剑的是另有高手,不然我们今日何苦再来,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黑煞神童成听她此言,亦觉不差,倘若她们剑已得手,何不远走高飞,哪还有自己送上门来,自寻麻烦的道理,正在将信将疑,此时庄门口突然乱成一片,众人无暇再说卢庄主失剑之事,一齐赶到庄门口去探视。
  原来庄外来了几位陌生客人,领头的是个出家和尚,身躯高大肥胖,腹部凸出,两眼炯炯有神,腰挂一口戒刀,一副威武凶相。后面跟随着几个横眉竖眼的汉子。谭蕙一眼就认出是客店里鬼鬼祟祟的神秘人物。
  他们气势汹汹,硬要闯进庄去,庄客不允,双方便发生争执。那肥胖和尚声洪如雷,喝道:“今日卢庄主比武招亲,谁说不让人进庄!”
  庄客不亢不恭道:“你是个出家人,比武招亲有你的份吗?”
  肥胖和尚怒道:“出家人恁的,看看热闹不成吗?我今天倒非进庄不可,看你谁敢阻挡!”
  说着向跟随在后面的人一招呼,就要硬闯,庄客们一拥而上,站成一排,将去路挡住。肥胖和尚两眼圆睁,手起一扬,迎面在方才问话的庄客脸上打了个着实,他这一掌劲力何止百斤,庄客如何能受得住,当时飞脱两只门牙,满口流血,一个踉跄,身体直摔出数尺,爬倒地下,双手抱着脸,杀猪般嚎叫起来。
  庄客们一见他动手,立时拥上,被那肥胖和尚手起掌落,打得东倒西歪,乱成一片,嘴里只管喊着:“和尚打人啦,和尚打人啦!”却是谁也不敢再上前阻拦。
  陡然从贺客中挺身走出个瘦长身材的中年人,上前挡住肥胖和尚面前道:“出家人怎可出手伤人?”
  肥胖和尚看他一眼,两眼朝天,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态度,傲然道:“你也配跟佛爷恁的讲话!”
  那中年人道:“出家人应该讲理,如今你无故伤人,任何人都可以出来说话!”
  肥胖和尚不屑地一声冷笑,跟在他后面的一个汉子抢身上前,指着那中年人骂道:“你这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睁眼看看,站在你面前的佛爷是谁,你再问问自己有几个脑袋!”
  那中年人道:“不管是谁,在卢家庄就由不得你放肆!”
  那汉子怪眼一翻道:“说出来你可站稳了,这位佛爷就是笑面活佛非非大师!”
  那中年人似微微一震,旋即自报名号道:“你不必狐假虎威,拿他来吓唬人,卢家庄有我金刚手屠奇在,就由不得你们无法无天!”
  笑面佛非非大师鄙夷道:“你想阻挡佛爷进庄?”
  金刚手屠奇不甘示弱道:“卢家庄门大开,凡是庄主的同道好友,均恭为上宾,偏是你们这般持强,却不欢迎,我屠某人就代表主人拒客!”
  笑面佛非非大师怪笑一声,就要硬闯,那汉子抢前一步,说道:“佛爷何必杀鸡用牛刀,待我来对付他!”
  话才落,早已一掌劈出,向那中年人攻去。
  金刚手屠奇早已蓄势以待,见他一掌劈来,微微晃身闪过,乘他余势未消,反手回敬一掌,劈在那汉子背上,当时给他来了个狗吃屎,趴下了。
  二人才一交手,一招就折了对方威势,直把个笑面佛非非大师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冷笑一声,一言不发,单掌平推,顿时发出一股强劲掌力,向那中年人击到。
  金刚手屠奇乍觉一股劲力攻来,哪敢怠慢,手腕一圈,出掌硬接,两股掌力相遇,轰然一声爆响,惊得周围的人连忙退散。金刚手屠奇当被震退数步,才堪堪站稳,笑面佛非非大师却是屹立原地,纹风不动。这一较量,强弱已分。
  金刚手屠奇明知不敌,但适才大话已经出口,要替卢庄主拒客入庄,当着众人面前,他哪能说话不算,硬着头皮,也要拼上一拼。主意拿定,猛吸一口丹田真气,全力运注双臂,双掌一错,拧身而上,使出那苦练多年的“大力金刚手”,左掌“力劈华山”,右掌“泰山压顶”双掌挟着凌厉劲风,向笑面佛非非大师当头砸下。
  他这双掌同发,威力不可小视,众人都暗替他喝彩,要看笑面佛非非大师,如何迎对。只见他冷笑一声陡的将宽大袍袖向上一拂,顿时一股强劲无比的潜力,如同飓风般袭向金刚手屠奇。
  金刚手屠奇双掌尚未递到,猛觉一股劲风袭来,要想收势避开,但那股劲力奇猛无比,来势又快,周围数尺以内,均在他风力范围之下,势难躲避,只有运气护身,以血肉之躯,硬接硬挡。
  笑面佛非非大师功力浑厚,功参造化均臻上乘,衣袖一拂之力,势如排山倒海,金刚手屠奇首当其冲,当堂被击个正着,身体直被抛起丈余,全身穴道闭塞,眼看就要摔落地上,不死也要落个重伤,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铁罗汉卢焜及时赶到,伸手一接,将金刚手屠奇身体接住,轻轻放下,一拍他背心,打通他全身穴道,金刚手屠奇恍如隔世,面无人色,呼吸喘急,早有庄客扶他退下去休息。
  铁罗汉卢焜迈步上前,拱手笑道:“适才敝友不知何故冒犯,致使大师出此重手?”
  笑面佛非非大师虽是一向自负,跋扈,但见对方出手,便知功力不在自己之下,当即收敛了刚傲之气,双掌合十,暗发一股潜力,以试他功力如何。同时笑道:“贫僧来得唐突,尚望庄主包涵。”
  铁罗汉拱手当胸,也是暗发潜力,笑道:“大师佛驾光临寒庄,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二人这一较力,竟是旗鼓相当,不分轩轾,在场诸人不乏武林高手,哪有看不出来的,不由暗自喝彩。
  笑面佛非非大师心中也是一凛,暗忖,这老家伙果然有两手,自己倒不能过于托大,于是稽首道:“庄主果然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铁罗汉卢焜亦有同感,说道:“彼此,彼此,大师今日光临寒庄,不知有何赐教,尚祈明告。”
  笑面佛非非大师陡的脸色一沉,朗声道:“贫僧因闻庄主近获一柄罕世奇剑,今特冒昧造次,乞庄主让贫僧开开眼界。”
  铁罗汉卢焜闻言色变,心想:好呀,你的消息倒真灵通,居然也想染指那剑,旋即正色道:“大师来得不巧,昨夜寒庄失窃,那柄剑已被人盗走,老夫正为此事气恼哩。”
  笑面佛非非大师双目圆睁,冷声笑道:“庄主若是不肯赏脸,尽管直言,贫僧怎能强求,何必以言推搪,那不是把贫僧当作三岁儿童哪。”
  铁罗汉卢焜道:“老夫所说是实,大师可以打听,若是剑未失窃,决不吝啬给大师鉴赏。”
  笑面佛非非大师冷笑道:“凭卢庄主武功盖世,庄内戒备森严,飞禽不入,居然有人敢捋虎须,庄主未免过谦了,想是庄主怕贫僧偷了剑去,才故以失剑来搪塞贫僧吧?”
  铁罗汉卢焜脸色一变道:“大师是不信老夫之言?”
  笑面佛非非大师道:“庄主所言,实叫贫僧难以相信。”
  铁罗汉卢焜再好的涵养,此时也忍耐不住,知道笑面佛非非大师既然专程为剑而来,不睹“霹雳剑”,必然不会罢休,于是微愠道:“以大师之意,要待怎样?”
  笑面佛非非大师冷笑道:“在庄主庄上,贫僧敢待怎样!既是庄主执意不赏贫僧脸面,贫僧何敢强人所难,三日之内,贫僧自有办法借得庄主之剑一观!”
  铁罗汉卢焜道:“老夫恭候就是!”
  言毕,回首一呼喝,领着那些汉子,径自扬长而去。
  铁罗汉卢焜目送他们一干人离去,心里不由烦乱起来,暗忖:这柄“霹雳剑”才到手,便已惹出许多是非,如今昆仑派人尚未得悉,早晚必然倾全力来夺剑,那时如凭自己独立应付,实难保得“霹雳剑”,说不定还得掀起武林一场空前浩劫,看来此剑并非祥物哩。
  但他却不甘心放弃“霹雳剑”,习武之人,都有一共同之点,除非万不得已,决不会轻易将得手的宝剑拱手让人,尤其是武功卓越的铁罗汉卢焜,纵横江湖数十年,叱咤风云半世,身经百战,哪样大的场面没见过。只要留得一口气在,也不会考虑那柄神剑给他带来的后果。
  他出了会儿神,返身收敛起内心忧戚,笑向众人道:“老夫昨夜失剑,承诸位关怀,实乃老夫德浅福薄,无缘为神剑之主,非人力所能强求,如今神剑已失,老夫自认缘薄,不欲追查,诸位一番盛情老夫心领了。”
  略顿了一下,又道:“老夫昨日有言,小姑娘比武招亲延至今日,现即在后庄广场举行,请诸位随老夫前往。”
  于是偕同众人径赴广场,那里早已布置妥当,众人仍像昨日一般,团团围成一个圆圈。谭蕙与黑蝙蝠万菊娇小身材,竟被挤落在人堆后面,二人一急,看见不远有株大树,立即飞身上树,居高临下,鸟瞰全场。
  众人焦候甚久,小玉姑娘始姗姗轻移莲步而至,众人立刻分开让路,让她进入圈内。
  铁罗汉卢焜起身寒暄几句,小玉姑娘面泛桃花,往广场中央站定,气势闲定,只等比武开始。
  今日情况较昨日更为热烈,昨日是临时宣布比武招亲,许多人都不及准备,今日都是有备而来,更有些昨日不曾参加的少年,一个个绵衣绣装,穿着得十分整齐,风度翩翩,准备一试身手。
  比武开始,首先进场的是个英俊后生,看年岁不过二十上下,双目炯炯有神,颇有一表人材,他拱手自报告姓名,客套几句,旋即摆开门户,说声:“姑娘请赐招。”
  小玉姑娘微微欠身答礼,毫不客气,娇躯一拧,发招就攻,使出一招“声东击西”。
  那少年武功颇得真传,出手极稳,看出来势是一虚招,不闪不避,探手递出“混水摸鱼”,企图扣她玉腕。
  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小玉姑娘见他出手就用的是“大擒手”的高招,知道武功不弱,立即不待招式用老,招变“仙女摘桃”,反扣对方手腕。
  那少年见她也以“小擒拿”中的三十六式巧功迎敌,心知她仗着自己身手灵活,想以细功功夫取胜,立即放弃用“大擒手”的招式,一变为快攻快打,处处以快制敌。
  小玉姑娘何等聪明,她哪会看不出他的用意,故意显出惊讶之色,一时手忙脚乱,似乎就要败下阵来。
  铁罗汉卢焜早看出她的诡计,暗自笑了声:“鬼丫头又要耍花样了。”
  但见她脚下一乱,眼见就要摔倒,那少年不知是计,扑身上前,乘势双掌下沉,企图一击成功,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便获得个如花似玉的娇妻。
  哪知方庆得手,猛觉手腕一麻,小玉姑娘竟然身形直拔而起,双足齐飞,一招“比翼双飞”,足尖不偏不差,正点中了他手腕的“腕脉穴”,顿时全身麻木,动弹不得,幸而她用力不大,否则必然当场毙命。
  小姑娘说了声:“承让!”
  过去为他解开穴道,羞得少年无地自容,抱头就窜出场外,头也不回,匆匆奔出庄去。
  众人喝彩声雷动,接着又有个壮汉跳进场内,斗不到数招,又被小玉姑娘击败。
  小玉姑娘一口气连败十余人,气不喘,色不变,依然笑盈盈地站定,使那些原先充满雄心的人,均都裹足不前,恐怕招亲不成,反而当众显眼。
  一时广场内鸦雀无声,眼看着没有人再出场比试,铁罗汉卢焜不由十分失望,却见小玉姑娘双目正向周围四扫,似乎是在找寻什么人,又像是含有示威的意味,向众人挑战。
  正在这时,人丛里挺身走出个满脸短髭的壮汉,他大摇大摆地上前向铁罗汉一拱手道:“在下可以比试一下吗?”
  铁罗汉卢焜认得此人是黑道上的一个独行盗,姓胡名通,外号催命判官,武功独树一派,善使一对精钢打造的判官笔,尤其精通点穴之术。当时心中一凛,心想此人武功甚有根基,小玉姑娘恐非他的对手,万一被他获胜,岂非弄巧成拙!什么人不能参加比试?铁罗汉卢焜名震武林,哪能自食其言,只得勉强笑道:“阁下说哪里话,凡是未娶的人,都可以自由参加比试。”
  催命判官面现贪色,走向广场中央,向小玉姑娘拱手笑道:“在下向姑娘领教几招,尚望姑娘手下留情。”
  小玉姑娘见他一对贪婪的眼光盯住自己,活显出一副急色鬼的丑相,芳心甚感不快,但他既已人场比试,只有以武力对付他。当即娇声道:“请!”
  催命判官胡通背手拔出了对判官笔,小玉姑娘也从庄客手中接过自己的兵器。双手摆开门户,“请”字才出口,彼此便交起手来。
  小玉姑娘对这人十分厌恶,因此好胜心切,上手便连手抢攻,一招紧接一招,招招都暗含杀机。
  可是催命判官胡通的一对判官笔,施展起来有如生龙活虎,扎、点、刺、拨,攻守都极有分寸,一味只向她全身各大穴部位进攻。
  转眼已是二十招,彼此战个平手,看得一旁的铁罗汉卢焜暗暗着急起来,虽然他已看出催命判官胡通的攻势中仍有破绽,但苦于不能向孙女指点,直急得他坐立不安。
  小玉姑娘究竟是个女孩子,体力有限,方才连斗十余个壮汉,已是消耗不少力气,现在遇上一个劲敌,自然更难以应付了。心里一急,立即施展出祖父亲传的独门绝艺“卢家剑法”以其中的连环三击“拨芦寻舟”“巧燕穿帘”“嫦娥奔月”刷刷刷连出三剑,剑光化成一片剑幕,飞瀑直泻般向对方迎面攻去。
  催命判官胡通见来势甚猛,纵身后退,避过攻势,陡的拧身前扑,左手判官笔使出“拨云见日”,架挡来剑,右手剑官笔向前一递,“樵夫问路”点向她肘卯上方的“五里穴”,动作既快又准。
  小玉姑娘却是临危不乱,心中早已主意打定,等对方判官笔堪堪递到,猝然飞起一脚,踢中他手腕,判官笔当堂脱手。
  看得树上谭蕙情不自禁,失口叫了声:“好!”
  她这一出声,小玉姑娘循声望去,发现是谭蕙,竟也情不自禁地报以一笑,似含无限情意。
  小玉姑娘这一分神,骤觉虎口一麻,长剑竟已脱手。原来催命判官胡通兵器脱手,脸上正自挂不住,一见她抬头分神之际,机会哪能失过,判官笔猛向她剑身砸去,以他那样功力,小玉姑娘又在不备之际,虎口一震,剑早脱手。心知不妙,方待纵身后退,催命判官胡通赶前一步,“追风捕影”判官笔已然点出她“曲门穴”,使她顿失抵抗,满脸羞愧与沮丧地垂手而立,两眼却似怨恨地望着树上的谭蕙。
  黑蝙蝠万菊忽然心念一动,急向谭蕙道:“妹妹,你要得回失剑,恐怕要着落在此女身上哩!”
  谭蕙尚未了解她的用意,只见催命判官胡通,笑向小玉姑娘拱手道:“承让,承让!”
  然后趋身向铁罗汉卢焜道:“庄主有言在先,现在下侥幸获胜……”
  铁罗汉卢焜万想不到,自己弄巧成拙,造成如此结果,那份懊丧和后悔,简直难以形容,但自己有言在先,凭自己身份,哪能当着许多江湖朋友,自食其言,将来传扬出去,岂非落个终身话柄。可是,想到孙女终身,嫁给这样一个江湖大盗,尤异陷小玉于终身痛苦,正在为难,众人纷纷喧哗之际,陡的从树上飞身下一个俊美少年,他记得就是昨日寿堂夺剑的谭蕙。
  她这一现身,众人立时静默下来,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要看她有何作为。
  谭蕙神态自若,笑向铁罗汉卢焜道:“卢庄主可容晚辈一试的机会吗?”
  催命判官胡通方自庆幸,忽见半途来了个谭蕙,怒道:“小子,你来迟了一步,喝喜酒时有你一份就是!”
  谭蕙不屑地瞪他一眼道:“我又没有问你!”
  催命判官胡通倒是愣了一愣,盛怒道:“小子,你是活得不耐烦啦?也不打听打听,你爷催命判官胡通是什么人!”
  谭蕙冷笑道:“我连活阎罗都见过了,还在乎你什么短命判官!”
  此言一出,逗得小玉姑娘不由噗嗤一笑,众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催命判官胡通怒极,本待发作,继而一想,先把自己的招亲事情解决,再找他算账不迟,于是向铁罗汉卢焜道:“卢庄主,在下已然获胜,请庄主遵照诺言,择吉迎亲,在下好做准备。”
  铁罗汉卢焜未及答话,谭蕙已抢着说道:“你别不害臊,适才是你乘人不备,胜来也不光彩,哪能就算数了?”
  催命判官胡通怒道:“你这小子又凭什么横加干涉,胜负自有大家共睹,卢庄主不说话,倒有你小子说的话!”
  谭蕙态度强硬道:“我凭本事说话,你以为你胜得了卢姑娘,旁人就胜不了?要知强中更有强中手,只是有人未及出场罢了。”
  催命判官胡通道:“你小子的意思是……”
  谭蕙道:“比武招亲,乃是选择武艺最强的人入选,你若能胜过我,更要没有旁人不服,那样你才能算是人选,否则,实难叫人心服!”
  众人附合她的意见,一时掌声雷动。
  催命判官胡通见她获得众人支持,一时倒不敢持强犯了众怒,只得狠狠瞪了谭蕙一眼,转向铁罗汉卢焜道:“在下愿听庄主吩咐。”
  铁罗汉卢焜正感为难,被谭蕙现身解围,心里不禁对她生了好感,再见孙女对她含情脉脉,心想,这英俊少年如能与小玉配成一对,倒颇合我心意,故听催命判官胡通这样一说,立即答道:“既是这样,这位小哥说得也颇有理,那么阁下就跟他比试一下,无论双方哪一个获胜,或是再有不服的要求比试,只要是最后取胜的,老夫当众即将孙女许配给他,决不食言,请诸同道友好为证!”
  催命判官胡通无可奈何,只得转身向谭蕙喝道:“小子,你就来领死吧!”
  随即自地上拾起方才被小玉姑娘踢飞的那只判官笔,气势汹汹,恨不得一口将谭蕙吞下去。
  谭蕙手无兵刃,只见小玉姑娘早已拾起自己的剑,喊声:“接着”,剑柄向前朝她飞来。
  她说了声:“谢谢姑娘。”抄手接住了剑,然后剑指催命判官胡通道:“来吧!”
  催命判官胡通未等她声落,早已猝然发动,一招“莽牛扑虎”,双笔同时攻到。
  谭蕙在树上旁观已久,知道他的双笔攻多于守,只要挫了他的锐气,不难将他制服。当他双笔攻到,她竟不闪不避,一招“神龙摆尾”,左右一荡,将两只判官笔攻势化解,紧跟着娇躯一拧,踏洪门,走中宫,欺身而进,以家传绝艺“麟鳞二十四绝招”中的“麒麟送子”,剑刺对方丹田部位。
  催命判官胡通一来动了真怒,二来过于轻敌,方才出手一招“莽牛扑虎”,顾名思义,乃是生死一击的拼命绝招,不到生死关头,轻易不会使用的。想不到被她轻易化解,双笔左右一荡开,门户顿开,长剑乘虚而入。幸而他功夫不弱,见势不佳,立即拧身挫腰,将身形斜纵数尺,饶是闪避得快,腹前衣襟已被剑锋划破。
  众人一齐喝彩,他脸上哪能挂得住。不由恼羞成怒,杀机顿起,双笔一分,再次攻到;一点“期门穴”,一奔“章  门穴”,两处均是人身足以致命的重穴。
  谭蕙猛吸一口真气,身形拔起丈余,身在空中,凌空发招,一招“飞燕掠水”,娇躯前下后上,宛如一头飞燕,剑身挺得笔直,向他当面刺去。
  催命判官胡通连招扑空,已觉出遇到劲敌,轻敌之心顿收,急忙沉着应战。见她凌空挺剑刺到,立即将递出的双笔撤回,双笔一交,“天地交泰”架住来剑。
  三件兵器相交,击得火星四溅,双方都微感虎口一震,隐隐有些麻痛。
  等到谭蕙身形落地,催命判官胡通也已纵开,二人距离丈余,彼此四目怒视,旋即重又战在一起。
  谭蕙展开“麒麟二十四绝招”的全部招式,偶尔变换一两招得自飞天龙谭俊亲传的独门剑法,使对方摸不清她什么路数。催命判官胡通更使出他毕生绝学,一对判官笔专找对方全身致命重穴,出手既快又准,端的狠毒绝伦。
  这场恶斗,看得在场众人触目惊心,哪是比武印证武功,简直形同舍命相传。转眼便是三五十招,双方仍是战个平手,直至六十招以后,催命判官胡通的攻势渐弱,再战十数招,他便攻少守多,处处居于被动。
  谭蕙交手之前,已有成竹在心,知道对方只善于攻,而不善于守,俟他锐势一弱,自己乘机抢攻,必能取胜。所以她一上手并不急于求功,表面是拼命相搏,实则是激诱对方全力迎战。这时见对方攻势已疲,立即精神一振,手里剑一紧,仍以“麒麟二十四绝招”的路数猛攻,但剑剑含蓄内劲,威力何止方才数倍。
  形势陡变,催命判官胡通顿居下风,节节败退,被她逼得手忙脚乱,迭遇险招。
  谭蕙却是愈战愈勇,看看战至百招,对手已是汗流满面,气喘如牛,她突然娇躯一拧,手里剑向外一圈,刷刷两剑刺向敌人中盘。催命判官胡通已是强弓之末,慌忙撤笔往回架挡,谁知她半途招变“麒麟渡海”,变刺为削,不容他闪避,剑已当臂削到,只听他一声怪叫,左臂竟然连袖被剑削掉,痛得他杀猪般嚎叫起来。
  谭蕙一战成功,方自庆幸,不料催命判官胡通右手一扬,那只判官笔竟脱手飞来,她哪会料到有此一着,距离又近,要避已是不及,眼看就要被笔击中,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人飞身掠至,探手将笔接住。
  那人正是小玉姑娘,在场诸人,只有她距离较近,方才她站在一旁观战,芳心暗祷着谭蕙获胜,战至最后,果然谭蕙一剑得手,芳心大喜。正在此时,陡见催命判宫胡通扬手飞出判宫笔,若要警告谭蕙,已然来不及,于是奋身飞去,一手将笔接住,才解救了一场惊险。
  谭蕙惊魂甫定,向小玉姑娘感激地瞥了一眼,四目相交,竟然情意绵绵,小玉姑娘情有所钟,哪会想到自己的意中人会是个女性呢,不由含羞答答地低下了头。
  谭蕙忿恨催命宫胡通刚才暗算,赶过去举手就要给他一剑,这时铁罗汉卢焜早已掠身上前阻止,笑向谭蕙道:“由他去吧!”
  催命判官胡通招亲不成,反而白白搭上一条手臂,咬牙忍住痛楚,狠狠地瞪眼向谭蕙道:“好小子,咱们今天这段梁子是结定了,青山不改,细水长流,有种留下你的万儿来,咱们后会有期。”
  谭蕙昂然道:“我叫言覃,就在四川大巴山下麒麟镇,随时恭候你来就是。”
  催命判官胡通道:“相好的,三年之内,我姓胡的一定登门拜访!”
  言毕,强忍着臂上的创痛,奔向庄外而去。
  铁罗汉卢焜复向众人朗声道:“尚有哪位不服气的,请走出来,否则老夫便要遵照诺言了。”
  半晌,没有一人应声。于是铁罗汉卢焜一手执住谭蕙,笑向众人宣称道:“既是诸位谦让,老夫只好做主将孙女许配这位言公子了。”
  说完一阵哈哈大笑,羞得小玉姑娘急忙转身逃去,众人也是一阵轰笑,纷纷上前向他们致贺。
  然后,铁罗汉卢焜满面春风,执着谭蕙的手,偕众人径返正堂,吩咐大张筵席,以示庆贺。
  席间,铁罗汉卢焜频向谭蕙详问她的家世,谭蕙临时编造了一段谎话,讹称自己从小寄养谭家,拜玉麒麟谭岚为师,其后玉麒麟谭岚闭门不出,便由飞天龙谭俊代授武艺,说得活灵活现,把个老江湖卢焜居然骗得信以为真。
  问起谭家的近况,她均对答如流,愈发使铁罗汉卢焜没有半点疑心,只是绝口不提那柄“霹雳剑”的事。
  以铁罗汉卢焜的意思,当日就要替谭蕙与小玉姑娘大办喜事,一则自己好早日了却一桩心事,一则免得同道好友远途跋涉,但谭蕙讹称事关终身,必须禀明恩师,铁罗汉卢焜觉得她所说的也颇有理,便不急于要他们成婚,只叫她暂留庄上居住,一面派专人前往麒麟镇送信,征询她师傅的意见。
  这顿庆宴直吃到黄昏时分,才尽兴面散,贺客们纷纷告辞离去,铁罗汉卢焜亲送至庄外,然后偕谭蕙一同返庄。
  当晚,谭蕙留在庄内,被安顿在东厢房里安寝,上房住着铁罗汉卢焜,西厢房则是小玉姑娘的闺房,相距不过一箭之遥。
  谭蕙和衣睡在床上,心里也不禁暗自好笑,当时只依着黑蝙蝠的话做,也不知她弄的什么玄虚,如今自己身为女性,竟被人阴阳倒错,招门纳婿,这笔糊涂账,将来还不知怎样了结。可是为了得回“霹雳剑”,她又不得不听从黑蝙蝠万菊的摆布。
  直到二更左近,猝然警觉窗外有人轻轻弹着,她知道必是黑蝙蝠万菊来到,急忙轻轻将窗门推开,让她跳进屋里,立即将窗扉紧闭。
  黑蝙蝠万菊附耳向谭蕙低语了一阵,嘱她依计而行,然后匆匆就离去了。谭蕙待她安然离庄之后,便开始行动,翻身出窗,掠至西厢房外,耳贴窗外,静听了一会儿,屋里毫无声息,显然小玉姑娘已经睡着,也许正在做着甜蜜的好梦哩!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轻轻伸手弹着窗扉,倏而,屋内小玉姑娘惊问道:“是谁?”
  谭蕙立即轻声道:“是我,卢姑娘可让我进屋说话?”
  半晌,才听见小玉姑娘隔窗低问道:“是言公子吗?现值深夜,恐有不便,有话明日对我说好了。”
  谭蕙急道:“在下今夜就要离去,所以夤夜冒昧来找姑娘,实有急事相求。”
  屋内沉静了一会儿,小玉姑娘似乎在考虑,让不让她进屋,又过了片刻,窗扉终于轻轻推开,谭蕙立即纵身而入,小玉姑娘赶快将窗关上,返身惊问道:“你有何事这般紧张?”
  谭蕙陡的双膝一弯,向她跪了下去。惊得她不知所措,连声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谭蕙声泪俱下道:“求卢姑娘允我一件事,否则我便在姑娘面前长跪不起。”
  小玉姑娘误会了她的意思,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讷讷道:“你,你……”
  谭蕙知道她会错了意,当即道:“姑娘请勿误会,在下决非不肖之徒,实因此事惟有姑娘能以助我,故敢夤夜冒昧前来相求,务请姑娘答应在下。”
  小玉姑娘闻言,才心稍宽道:“你先起来,若是我能办到,我一定答应你就是。”
  谭蕙道:“姑娘若是不允,我一辈子也不起身。”
  小玉姑娘被她逼得无法道:“好吧,你先起来,我答应助你就是,你且说出来,看我是否能以办到。”
  谭蕙即依黑蝙蝠万菊教她的一番话,说是自己自幼蒙受谭家厚待,传授武艺,如今玉麒麟谭岚遭仇家暗算,父子二人均身负重伤,性命危在旦夕,将“霹雳剑”作信物,嘱自己赶赴天山求救。如今剑落在她祖父手中,自己没有信物为凭,如何能赴天山求救,因此要求小玉姑娘设法将剑还她,天山之行以后,将回来与她共借白首。
  小玉姑娘闻言,沉吟半晌,忽然道:“好吧,我去试试,如果爷爷肯将剑暂交给我,我就将剑交你携去,任凭爷爷如何发落,我替你担当就是。”
  言毕,凄然欲泣。谭蕙安慰她道:“姑娘如此待我,倘能使我完成心愿,我心不负姑娘一番盛情,事毕就来与姑娘相聚,若有半句假话……”
  小玉姑娘急阻止她道:“你不用发誓,我相信你就是,如果你不嫌累赘,我愿随你前往天山一行。”
  谭蕙道:“那是最好不过,现在就请姑娘去试一试吧。”
  小玉姑娘稍一迟疑,当即启门径往她祖父的上房去。
  叩了两声房门,铁罗汉卢焜惊问道:“是谁?”
  小玉姑娘应声道:“是我,爷爷。”
  铁罗汉卢焜匆匆穿衣起身,开门诧异道:“小玉,现在这么晚,你还不睡,到来何事?”
  小玉姑娘道:“我睡不着。”
  铁罗汉卢焜捻须笑道:“是不是太兴奋了?傻孩子,爷爷也十分高兴哩,赶快去睡吧,明日我们再好好地谈。”
  小玉姑娘道:“爷爷,我睡不着,您把那柄‘霹雳剑’借我舞一舞吧。”
  铁罗汉卢焜惊异道:“半夜三更,你怎么想起来要舞剑?”
  小玉姑娘撒娇道:“爷爷就是这么小气,连我要玩玩剑都舍不得,难道我还会夺了爷爷的剑不成?”
  铁罗汉卢焜年逾古稀,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孙女承欢,平时爱如掌上明珠,凡事都是百依百顺。这时被她缠不过,只得摇摇头,莫可奈何地答应了她,正待去取剑出来,突然脸色大变,听出屋外来了不速之客。立即向小玉姑娘示意不要出声,摘下墙上的伏虎神鞭,抢身掠出房外,只见面前一丈之外,站定四个劲装的夜行人!

第十一回
  昆仑闻讯四剑图战铁罗汉
  缘木求鱼笑面佛强掳娇女

  月黑风高,夜阑人静。卢家庄内庄客何止百数,尤其近两日草木皆兵,戒备更是森严,虽是这般庄客武艺并不惊人,但庄内庄外若有风吹草动,却也不易逃过他们的耳目。
  庄内突然闯入四个夜行人,庄客竟然毫无所觉,这四个人的功力自非泛泛之辈。他们穿着一式的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纱,只将眼睛露出两个小洞,闪闪发出精光。
  但看此人矫捷的身法,便知大有来历,笔者在此先将四人来历表明:原来他们皆是当今昆仑派掌门人,昆仑鹤魏钦的门下,与另外三位同门师兄弟,合称昆仑七剑,武功得自掌门人亲传,造诣极深。四人中尤以二师兄于宏功力最深,其余四师兄查坤,五师弟高鹏,七师弟黄万武,也均非凡俗之辈。此番四人连袂下山,实为探寻大师兄萧榆的下落,恰巧路经骆峪口,风闻本派镇山之宝,失落已近百年的霹雳剑,突然出世。师兄弟一商量,决定夜闯卢家庄,探出究竟,好赶回昆仑山禀明掌门人,以作定夺。
  探明路径,当下飞奔卢家庄而来,凭他们的功力身法,轻易便避过庄客耳目,真个神不知鬼不觉地直闯上房。但四人身形才一落地,铁罗汉卢焜便已惊觉,抢身掠出屋外,当即朗声发话说道:“何方朋友,夜入敝庄,卢某有失迎迓。”
  四人同时一愣,想不到铁罗汉卢焜现身如此之快,止步散开,由那领道的于宏答道:“阁下就是卢庄主?”
  铁罗汉卢焜道:“不敢,老夫正是卢某,诸位夤夜到此,有何赐教?”
  于宏当即道:“在下是昆仑派掌门人,昆仑鹤魏钦门下,同来几位也均是同门师弟。”
  铁罗汉卢焜乍闻来者均是昆仑派人物,心中暗自一凛,已然洞悉来意,强自镇定。
  只听那于宏继续道:“近闻卢庄主获得一柄罕世神剑,据传或为敝山失落百年的镇山之宝,故夤夜冒昧惊动大驾,可否乞庄主将霹雳剑出示,让在下一观。”
  铁罗汉卢焜歉然道:“老夫所获之剑,若是确为贵山之物,何敢强占为己有,理当双手奉出,完璧归还。但诸位不巧来迟一步,老夫福薄缘浅,该剑昨夜不幸已被高手盗走,致劳诸位扑空一场,实感抱歉。”
  于宏闻言冷笑道:“卢庄主若说不愿将剑出示,倒也罢了,如此说法,岂不是欺吾等无知?”
  铁罗汉卢焜虚怀若谷地道:“诸位既是昆仑鹤魏老门下高足,卢某怎敢欺骗,‘霹雳剑’虽曾一度落在卢某手中,只怪武艺不精,无能护此神物。诸位若是怀疑卢某之言,可向昨日在场多人打听,便知所言不讹了。”
  于宏自恃势众,威胁道:“卢庄主是执意不允将剑出示?”
  铁罗汉卢焜脸色一沉道:“卢某言尽于此,信与不信,悉由诸位自己了。”
  于宏冷笑一声,陡的喝道:“搜!”
  四人同时亮出兵器,各持一柄利剑,分开两边,就要硬向屋里闯。铁罗汉卢焜大怒,横身一拦,怒喝道:“尔等休要放肆!”
  于宏挺身而上,傲然道:“卢庄主既是敬酒不吃,恕在下要无理了!”
  铁罗汉卢焜闯荡江湖数十年,身经百战,哪样场面没有见过,岂能被他们言语唬住,当即蓄势待发,怒道:“卢某今夜倒要领教一下昆仑鹤门下的绝艺!”
  于宏喝道:“好!”挺剑就刺。
  其他三人一见他发难,同时挺剑抢攻,合力将铁罗汉卢焜包围。
  铁罗汉卢焜以一敌四,知道若不全力迎战,势必吃亏,精神一振,力贯双臂,掌与伏虎鞭齐发,他早已拿定主意,擒贼先擒王,故不待对方近身,便先发制人,伏虎神鞭贯以十成真力,一招“横扫千军”,猛向为首的于宏手腕扫去。
  于宏在诸同门中,功力最深,剑术已得昆仑魏钦之七八,仅是火候未到,但威势已是惊人。一见对方专向自己下手,便已洞悉他的用意,冷笑一声,陡的撤剑回挡,一招“中流砥柱”,剑身与伏虎神鞭迎个正着。
  双手均是暗运真力,这一较量,彼此都感虎口一震,不由暗惊,对方功力竟是如此深厚。尤其是铁罗汉卢焜,眼前此人虽然是面蒙黑纱,但年纪分明不大,出手竟有这般功力,知道遇上劲敌,哪敢怠慢,立即聚精会神,沉着应付。
  于宏架开一招,不容他第二鞭到,便已抢身一步,刷刷连攻两剑,缠住铁罗汉卢焜,示意师弟们径往里闯。
  铁罗汉卢焜武功再高,亦不能同时迎敌四人,况且于宏存心是要缠住自己,好让同伴乘机进屋,哪容他分身过去阻拦,查坤身形一晃,早已越过铁罗汉卢焜身边,黄万武亦接踵抢身而至,两人一会合,即刻挺剑要往屋里闯去,正在此时,屋里娇喝一声,小玉姑娘手持长剑,当门拦阻,二人出其不意,倒是猛吃一惊,左右散开,准备迎敌。
  小玉姑娘适才突然现身,只是使那昆仑七剑的查坤和黄万武出其不意地一惊,等到看清面前不过是个风姿绰绰的少女,畏惧之心顿消,立即挺剑攻去。
  二人功力虽不及师兄于宏,但既身为昆仑鹤魏钦门下七剑之一,武艺自属不凡,且自恃人多势众,哪会把小玉姑娘放在心上。
  查坤居左,黄万武居右,双剑各以“长虹贯日”和“仙鹤飞天”,左右同时向她攻到。
  小玉姑娘迅速以“比翼双飞”一拨,荡开双剑,紧接着单足点地,长剑绕身一旋,用的是“旋风扫落叶”,竟将二人逼退数步。
  二人没有料到,凭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女,居然出手这般厉害,要不全力将她制服,岂不在同门面前丢脸,乘机抢身递出一招“龙门跃鲤”,剑向小玉分心刺去。他剑才递出,猛觉身后划空声响,心知有人暗算,急忙撤剑返身,动作矫捷已极,身才转过,便已瞥见暗器疾射而至,要待闪避,已然不及,只得以剑迎去,一声“当啷”,飞来暗器被击得粉碎,这才发觉哪是什么暗器,不过是只茶杯!
  他又气又怒,方待破口骂人,眼前一晃,只见个中等身材,手持长剑的美少年飞身而至,单看他身法,便不在自己之下。一时不知来人是什么路数,当堂愣了一愣,陡的一招“追星赶月”,便向那少年刺去。
  这少年正是谭蕙,她隐在暗处观察多时,原不意出面介于其间,但看到小玉姑娘迭遇剑招,眼看已经不支,惟恐她有个闪失,立即顺手抄了个茶杯,运劲猛向高鹏掷去。及见一击未中,再也按捺不住,抄起小玉姑娘床头悬着的佩剑,身形一掠,便已落在高鹏近身。
  小玉姑娘一见谭蕙现身相助,芳心大悦,一时精神陡振,威力大发,由守势一变为攻势。
  适才查坤与黄万武是以二敌一,才逼得小玉姑娘节节后退,这时谭蕙加入战斗,她的功力原较小玉姑娘略高,高鹏又是四人中最弱的一个,如此一来,情势大变,谭蕙和小玉大喝一声,双双再次扑身进攻。
  小玉姑娘武功虽是不弱,但哪能迎敌两个剑术高手,几招一过,便顿居下风,左挡右架,穷于应付,忙不过来了。
  那边铁罗汉卢焜是全力应战,一条伏虎神鞭猛似出海蛟龙,舞得风雨不透。于宏和高鹏的两柄利剑,更是此起彼落,互相应援,连绵不绝,宛如行云流水,一招紧过一招,联手合攻,真是珠联璧合,端的不愧是名门高徒!
  六人之中,倒有五人使剑,加上铁罗汉卢焜的软鞭,满场飞舞,宛似六条活蛇,时合时离,一时杀得天昏地暗,难分难解。
  铁罗汉卢焜仗着功力深厚,见多识广,堪堪与于宏和高鹏战成平手。可是小玉姑娘却已被逼得连连后退,迭遇险招。他心里一急,手里伏虎神鞭陡紧,将那苦练多年的绝学,全部施展出来。软鞭抖得笔直,专找对方二人重穴部位进攻。
  于宏和高鹏被他这一阵猛攻,暂时居于守势。但小玉姑娘这时却已被逼退至墙壁,无路再退,银牙一咬,拧身挫腰,竟然情急奔命,“玉女投梭”“巧燕翻云”,刷刷猛递两招。查坤一招“倒悬星河”,迎向来剑,黄万武迎敌谭蕙使小玉姑娘反而成了主动,以一对一,逐步抢先猛攻。
  查坤眼看小玉姑娘已呈败象,不出三五招便可制服,突然对方杀出个帮手,势力陡增,不禁大怒,怪叫一声,奋身抡剑还击,竟与小玉姑娘杀得难分难解。
  再看黄万武与谭蕙这边,她交手便施展出“麒麟二十四绝招”,把个昆仑鹤魏钦的第七弟子,逼得措手不及,毫无还手余地。
  其实黄万武的武功哪会与谭蕙相差这般远,查坤则更在小玉姑娘之上,她何才经交手,便已屈居下风呢?原来方才师兄弟二人与小玉姑娘交手时,二人均已被她的姿貌所惊,动了怜香惜玉之心,所以二人手下留情,要不凭小玉姑娘,如何能抵挡得住昆仑鹤魏钦的得意门徒。
  谭蕙猝然现身,查坤独战小玉姑娘,黄万武不由地顿生醋意,两眼直往小玉姑娘注视,这一分神,自然便被谭蕙乘机而攻了。
  铁罗汉卢焜方才悬念孙女安危,随时分心在小玉姑娘身上,惟恐她万一支持不住,立即摆开对手,赶去援救,这时一见情势捩转,如释重负,精神大振。右手疾抡,伏虎神鞭“呼”地一声,从半空中绕了个圆弧,照准于宏斜肩抽到,既猛又快,使得对方无从闪避。
  他这伏虎神鞭,乃是仗以成名,威震武林数十年的独门兵器,半生心血皆注于鞭上,威力煞是惊人。这一鞭抡出,实聚毕生之功力,更是凌厉绝伦。
  于宏眼见鞭到,撤剑回救不及,只得以“移形换位”的绝顶轻功,将身形挪开。饶是躲避得快,那伏虎神鞭却是贯以内家真力发出,如同生了眼睛一般,随他身形跟踪而至,仍将袖肩扯去一大块,鞭端及肉,一阵火辣辣热痛攻心!
  他这一受创,立即退纵出丈余。其他三位师弟便同时退出,一排站定,静候于宏的示意,再作进退。
  于宏出师以来,尚未遇过敌手,此番当着同门师弟出丑,一时恼羞成怒,顾不得肩上创痛,剑交左手,猛喝一声:“拼!”扑身而上。
  其他三人不战小玉与谭蕙,却齐向铁罗汉卢焜这方攻来,四面将他困在核心。
  他们一使暗号,立刻各据方位,摆出师门独创的“循环剑”阵式,这阵式乃是昆仑鹤魏钦集半生心血,研创出的一种攻敌之法,不遇强敌,轻易不用。阵式摆开,于宏首先犯难,掠身而上,剑出便收,斜身纵开。对面的查坤相继攻到,也是剑出便收。黄万武和高鹏随后一一进攻,身法快捷,交叉轮番抢攻,且是愈攻愈快,不依次序,不按方位,攻来却是丝毫不紊,各人攻退均恰到好处,你攻我退,我攻你退,只见满场人影乱飞,如同蝴蝶穿花,令人眼花缭乱,不辨东西!
  铁罗汉卢焜是见多识广,却也未见过如此斗法,一时思不出对策,只好将伏虎神鞭绕身一阵猛抡,使得四人无法近身。
  谭蕙与小玉姑娘眼见铁罗汉卢焜身陷重围,却是苦于无从插手,只有瞪大了眼睛,站在一旁干着急。
  铁罗汉卢焜究竟年事已高,被他们这一游斗,直转得头晕目旋,急忙凝神定气,稳住心神。同时以掌俟机发出掌力,劈向来敌。但四人身法极快,且方位无定,掌发出去,全落了空,反而消耗了不少真力。
  就在此时,屋面突然发出一阵哈哈大笑,谭蕙与小玉姑娘陡吃一惊,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肥胖和尚,气定神闲地端坐在瓦面上,似乎早已来到,观战甚久。
  肥胖和尚正是日间意图硬闯入庄,借观“霹雳剑”不遂,悻然面去的笑面佛非非大师,他笑罢即道:“昆仑鹤魏钦的‘循环剑’阵法,果然有点道理,只可惜尚缺三剑未到,否则以‘北斗星’位布阵,威力更是惊人哩!”
  四人被这肥胖和尚一语道出自己师门所创阵式,更且指出弱点,均感一惊,但又不悉此人来路,正自惊异未定,又听他发话道:“卢庄主,让贫僧指点你破他之法吧。”
  铁罗汉卢焜心知此人来意非善,但此时强敌当前,已是难以应付,哪能分神与他答话。
  笑面佛非非大师又道:“抢中宫!”
  这时正值于宏挺剑攻到,铁罗汉卢焜被他一语提醒,果真下意识地抢中宫部位,恰巧挡住敌人进路,于宏进路受阻,铁罗汉卢焜拳力又到,逼得只好退纵回去。
  那边高鹏才发动,笑面佛非非大师又指点道:“断洪门!”
  铁罗汉卢焜不自禁依言错步斜跨,抡鞭一挥,几乎与高鹏迎个正着,他闪身避过一鞭,退路却已被断,急向斜里纵开。
  如此一来,阵脚大乱,四人无论哪方发动攻势,均被居高临下的笑面佛非非大师事先指破,铁罗汉卢焜棋先一着,总是阻前断后,使得“循环剑”阵法不攻自破!
  四人大惊,揣摸不出这突然现身的和尚是谁,但凭他能够轻易指点铁罗汉卢焜破阵之法,必然大有来历,参功造化更是高深莫测,于是住手不攻,于宏拱手向屋上道。
  “阁下是何方高僧,为何与在下等为难?”
  笑面佛非非大师笑道:“娃娃,凭你也配问佛爷大号?识时务的赶快滚吧,免得耽误你佛爷正事!”
  于宏大怒,骂声:“秃驴休要张狂!”双足微一用力,身形直拔而起,掠身挺剑飞向屋面。
  他身在空中,凌空长剑递出一招“怒鹤冲天”,直向笑而佛非非大师刺去。
  剑离肥胖和尚不及一尺,只见他宽大袖袍一拂,发出一股强烈无比的劲力。于宏竟也不弱,右掌凌空猛推,亦发出一股内劲。两股内家真力相遇,“砰”地一声,于宏就像断线之鹜,身体直震开去,朝地面摔落,幸而查坤抢身赶到,双手将他接住,才免了脑浆迸裂之劫。
  查坤轻轻将于宏放身下地,只见他站立不稳,一个踉跄,跌倒地上,嘴里喷出一口鲜血,显然已受内伤。
  笑面佛非非大师却是端坐原处,纹丝未动,仍然气定神闲地冷冷笑着。
  其实于宏的功力仅稍逊于笑面佛非非大师,一则是奋战过久,劲力不足,一则是凌空发掌,真气不聚,同时右臂受伤,几种原因凑成,才致被他一拂之力震伤,若然以四人合力对付,他倒不见得能应付。
  查坤一见师兄受伤,顿时大惊,急忙将他扶住,怒向笑面非非大师叱道:“你这和尚,我们与你素不相识,何故与我们为难,又出此重手,伤我师兄,请留下你的法号来!”
  笑面佛非非大师纵声大笑道:“娃娃们,你佛爷行不改姓,坐不改名,笑面佛非非大师便是佛爷法号,你回去可以告诉你那掌门人,就说佛爷尚未忘记三年前泰山之事,早晚必登山拜谒!”
  查坤自忖不是他对手,况且铁罗汉卢焜仍在严阵以待,强敌当前,今夜分明讨不了便宜,于是转向铁罗汉卢焜道:“今夜惊扰庄主,甚为抱歉,在下当即回山禀明掌门人,亲来向庄主谢罪!”
  他这几句话分明是语带威胁,暗示将回山请得昆仑鹤魏钦亲自出马。铁罗汉卢焜冷然一笑,并不留难,听由他们背着受伤的于宏,从容离去。然后向屋上的笑面佛非非大师一拱手道:“适才多承指点,大师可下屋来,共饮一杯如何?”
  笑面佛非非大师又是哈哈一笑,笑声未止,身已飘然面下,落地毫无声息。他双手合十道:“卢庄主过谦了,贫僧不过是旁观者清,若是身历其境,恐怕也应付不了他们的‘循环剑’阵法哩。”
  铁罗汉卢焜正色道:“大师今夜到来,是否仍为那柄剑?”
  笑面佛非非大师并不隐讳,开门见山道:“卢庄主果有先见之明,贫道也不必拐弯抹角,就请庄主大发慈悲吧!”
  铁罗汉卢焜道:“方才大师在场,昆仑派来人要索那剑,老夫也无从将那剑交出,实因剑已不在老夫手中,大师亲目所睹,难道尚不足信?”
  笑面佛非非大师冷森森地道:“卢庄主有所不知。只因贫僧与那昆仑鹤,三年前在泰山有段过节,积怨在心,久欲将此恨雪清,无奈他居山不出,若欲登山找他,在他势力之内,仗着人多势众,贫僧深入虎穴,反而自取其辱。故请庄主将‘霹雳剑’暂借一用,昆仑鹤魏钦闻知神剑复出,必然亲自出马,届时贫僧便可诱他跟踪而来,事毕当双手将剑奉还庄主,决不贪爱庄主此剑,请庄主千万行个方便,贫僧当以重酬相谢。”
  铁罗汉卢焜待他言毕,仍然一口否认道:“大师既以肺腑之言见告,卢某要是不允所请,实显得吝啬小气,但‘霹雳剑’确已不属卢某之物,如此岂非使老夫为难了吗?”
  笑面佛非非大师陡的脸色一变,两眼露出凶光,阴森森地一声冷笑,狞声说道:“看来贫僧软说是不成的了?”
  铁罗汉卢焜尚未及答话,一旁的小玉姑娘早已按捺不住,抢步上前,怒道:“爷爷,您跟他客气什么,剑在家里,就是不借给他,看他怎样!”
  笑面佛非非大师持强道:“那我就要硬借!”
  小玉姑娘怒极,娇叱一声:“你敢!”竟是不顾利害,手里剑向前一指,宛如风雷怒发,江河倒泻般向他疾攻而至。
  和尚冷笑一声,从容不迫,袍袖轻轻一拂,竟将来剑拂开。小玉姑娘一个收势不住,踉跄冲跌数步,才站住了身子,不由芳心大怒,反手抡剑便砍,又被他袍袖震荡开去。事发仓促,这两下动作都是快如电光石火,铁罗汉卢焜哪能来得及拦阻,赶紧将毕生功力,运注双臂,只要孙女一涉险境,立时出手抢救。
  有道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小玉姑娘自幼受祖父宠爱异常,且身怀七八成本门绝世武功,哪知天高地厚,尤其武功一道,更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强中更有强中手!
  她见自己两剑都被和尚轻描淡写地拂开,好像儿戏一般,简直不费吹灰之力,真有些难以服气。急将内劲运贯剑端,臂弯后屈,猛然向前伸出,递出她那屡获奇功的一招“比翼双飞”,只见一剑化为两道青光,挟雷霆万钧之势,向和尚中盘攻去。
  笑面佛非非大师双掌当胸,猝然向前平推,一股如飚怒卷的劲风随掌发出。他这一掌,虽只用了三成真力,威力已够骇人!
  铁罗汉卢焜早有戒备,一见孙女涉身险境,当即抢身掠至,单掌疾抡,也以内家真力推出一掌。
  两股真力相遇,“砰”的一声,双方均被震退半步。小玉姑娘乘机窜开,从斜里抡剑向和尚斜肩削去,和尚将肩微晃,剑锋擦肩滑过,却是不曾伤得他分毫。
  铁罗汉卢焜惟恐孙女不知厉害,遭了和尚毒手,正欲喝退小玉姑娘,亲自与和尚一拼,陡见谭蕙娇躯一拧,掠身而至,似要与小玉姑娘合力对付和尚,他身为一方霸主,哪能背个以众欺寡之名,当即纵退一旁,凝气定神,静观二人奋斗这位空门高手。
  两个姑娘均是好胜争强的少女,这一联手,真是对上了劲儿,一个比一个胆大,也不顾对方是怎样辣手的人物,双双一味抢攻。
  和尚被这两个后辈一阵抢攻,气得哇哇大叫,盛怒之下,眼露凶光,方待施出杀手,将二人毙命掌下,陡的心意一动,暗忖:“我此来的目的是为借剑,何必以这两个娃娃泄忿,不如将她掳走,留作人质,不怕铁罗汉不将剑交出!”主意一定,收敛盛怒,纳气宁神,双目微阖即开,射出两道精光,眼见谭蕙一招“麒麟送子”攻来,和尚肥胖身躯微晃,剑便落空,跟着一掌推出,以掌力将她逼退,然后不追谭蕙,却是反朝小玉姑娘扑去。
  小玉姑娘尚未悉他的用意,心想:你以为我女孩子好欺侮是吗?姑娘今天要给你点厉害看!陡的抡剑挽了个圆圈,身随剑走,连人带剑迎着和尚来势攻去。
  和尚冷笑一声,轻拂袍袖,将来剑拂开,小玉姑娘收势不住,全身向前扑空,冷不防被和尚闪至身旁,伸指一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点中她身上“麻穴”,然后伸臂一抄,将她拦腰挟在腋下,双足一使力,竟然挟着小玉姑娘飞身上屋。
  铁罗汉卢焜倒没有防到和尚有此一着,要待抢救,哪里还来得及,只见和尚腋下挟着小玉姑娘,得意地笑道:“卢庄主,恕贫僧无理,暂将令孙女带去,若要贫僧放人,只有一途,就是将‘霹雳剑’取出交换,否则莫怪贫僧无情,庄主自己酌量吧!”
  铁罗汉卢焜大怒,想不到和尚以此卑劣手段要挟,但孙女在他掌握之中,举手之间,便可毁了她性命,只得投鼠忌器道:“大师身为佛门高僧,以此手段要挟,岂是光明磊落行径?”
  笑面佛非非大师笑道:“贫僧并非有意以此手段要挟,实乃庄主逼贫僧出此下策,多有得罪,尚祈勿怪,三日之内,贫僧在太白山卧龙寺恭候庄主。”
  言毕,狂笑一声,挟着小玉姑娘飞身而去。
  谭蕙当即掠身追去,但她功力哪能及得上和尚,追出庄外,便已落后十余丈之遥,不消几个起落,和尚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黑夜之中。
  她只得返回庄内,发现铁罗汉卢焜竟是如痴如醉地站在那里,巍然不动,显得极端的沮丧和烦乱。
  铁罗汉卢焜自获“霹雳剑”至今才只两日,便已招致许多麻烦,如今昆仑派获悉神剑出世,必然倾山出动夺取,若不得手,势难罢休,小玉姑娘又被笑面佛非非大师掳走,以作人质,看来神剑并非祥物,无德者居之,只是徒然招来祸患。因此,这位纵横江湖数十年的铁罗汉,不由感慨万千,十分气馁,当年的豪迈气慨顿失,颓然唏嘘起来。
  谭蕙说好说歹,才算把他劝进屋去,一老一少,相对沉默甚久,铁罗汉卢焜突然发喟道:“老夫一念之差,起了私心,若是早将此剑还你,也不致招来这无端是非了。”
  谭蕙缄默不语,铁罗汉卢焜问道:“老夫尚未问你,这柄剑确是你的吗?”
  谭蕙黯然点着头,铁罗汉卢焜又问道:“此剑来历颇大,你是从何得来?”
  谭蕙至此,知道不能不说明剑的来龙去脉,犹豫了片刻,除了未将自己身份表明,遂将仇复雪困深山,赵老爹父子将他救回,因为怀疑他来路不明,奔告飞天龙谭俊,将他接到麒麟镇治病。以及飞天龙谭俊代藏“霹雳剑”,自己好奇心动,暗将剑窃去。后来川西神乞前来寻仇,以“乾坤掌”击伤飞天龙谭俊与神弹子李煌二人,伤势沉重,及闻天山长眉道仙或能救治,自己便连夜动程,一路由川入陕,取道甘肃,前往天山。途中巧识黑蝙蝠万菊的经过隐讳不提,只说剑在客店被梁上燕窃走,转献给铁罗汉卢焜为寿礼,自己闻悉赶来,致演出寿堂夺剑一幕,前前后后,述说了一遍。
  铁罗汉卢焜听毕,沉吟半响,才喟然叹道:“照此说来,此剑实应由你携去,倒是老夫霸占了你之物,但如今小玉被笑面佛掳走,留为人质,若不以剑交换,如何能叫小玉脱险,这,这岂不难坏了老夫。……”
  谭蕙道:“庄主不用发愁,好在限期是三日,笑面佛既是目的在剑,必然不会伤令孙女一根汗毛,如今之计,我们在三日之内,设法能将入教出最好,不然就依了笑面佛,以剑交换,令孙女便可安然脱险了。”
  铁罗汉卢焜见她如此胸襟,不由好生感动,又是内疚,又是惭愧,心想:难得这般根骨和气度的少年,若能与小玉姑娘结为终身伴侣,老夫死也瞑目矣!
  于是,紧紧握住她的玉手,面呈慈祥的笑容道:“太白山离此不远,明晨我们且去一探,倘能救出小玉,老夫决将‘霹雳剑’奉还与你。”
  谭蕙闻言,芳心暗喜,表面却装出淡漠的神情道:“庄主只管设法营救令孙女要紧,晚辈之事,容后再说吧。”
  他们说了一阵,议定明晨同赴太白山一行。然后谭蕙便告退出来,径自回房去休息。
  次日清晨,天空阴霾密布,雷轰电闪,似乎大雨就要来临。
  铁罗汉卢焜吩咐庄客选备了两匹骏马,偕同谭蕙各带防身武器,并骑向着太白山疾驰。
  驰至半途,雨点已经开始落下,铁罗汉卢焜在马上抬头看了看天空,双眉紧锁,心事重重,陡的一抽马鞭,跨下坐骑便放开四蹄,飞奔起来。谭蕙也是双腿一紧,急急追上。
  疾驰了一阵,眼看太白山已不远,突然一声响雷,接着倾盆大雨便倒了下来,一时天昏地暗,眼前一马之外,景物不辨。
  铁罗汉卢焜急向谭蕙道:“我们找地方避一避吧!”
  谭蕙一眼瞥见道旁有个半塌的草亭,玉手一指,便策马奔了过去,铁罗汉卢焜也相继避入草亭。
  草亭虽已半边倾塌,勉强尚能避雨,但二人均已全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于是席地而坐,各运内功抵御寒冷。
  雨势愈下愈大,天色愈变愈昏暗,仿佛天地昏沌。
  过了两个时辰,雨势始渐渐止住,天边现出一弯彩虹。一老一少见雨已停,便走出草亭,飞身上马,继续向着太白山疾驰。
  太白山原属秦岭脉,为境内第一大山,山峦连绵蜿蜒,重峰叠起,峻岭直入云霄。山内危崖绝壁,断涧深壑,飞瀑流泉,气势雄伟而险峻。
  雨后山水狂流,山沟暴涨,将原来入山的道路横断,二人便只有绕道至山沟上端,在一处沟床较狭的地势勒住了马,放眼望去,两岸相距大约足有两丈余宽,水流甚急,好似一条湍流的河床。
  铁罗汉卢焜侧过脸来问谭蕙道:“你能过得去吗?”
  谭蕙点点头,表示能过去,铁罗汉卢焜当即翻身下马,随手拾起段枯树枝,往上流当中一抛,随即纵身而起,足尖正落在那段急流而下的枯树枝上,微微一点,借力身形又起,便已落身在对岸,笑向谭蕙道:“你可照我的方法过来吧。”
  谭蕙如法炮制,轻易地抵达对岸,坐骑却是无法越过,只得任它留在那里,二人徒步入山。
  山内雨后极难行走,稍一不慎,便可能滑倒,老少二人只得小心翼翼地,一前一后,向着山谷里走去。
  行不多远,前而便是一片怪石突出的狭地,两旁都是密林,形势十分险恶。
  铁罗汉卢焜凭着数十年江湖经验,一看此处地形,便知或有蹊跷,回头嘱咐谭蕙道:“这里要小心了!”
  言犹未毕,空中忽地射出一支飞箭,箭头系着一个响铃,一阵乱响。铁罗汉卢焜知道这是黑道上朋友的响箭,当即止步不前,心想:“我倒要看看是些什么强人,胆敢轻捋虎须。”
  响箭落在他们一步之外,随即自怪石后闪出几条彪形大汉,一个个面目狞狰,手持单刀。但当他们认清了来人是名震武林的铁罗汉卢焜,倒是意外地一惊,当即由那为首的大汉上前,双手一拱,恭恭敬敬地赔笑道:“小人们不知是卢庄主大驾光临,失迎,失迎!”
  铁罗汉卢焜不识这几人,颇觉惊异道:“几位是……”
  那大汉当即道:“敝当家的是黑煞神童成,小人们这就去通知,请舵主亲自下山来恭迎庄主。”
  铁罗汉卢焜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们对自己这般恭敬,笑道:“不必惊动童舵主了,老夫实因有急事待办,路经此地,就烦诸位代向贵当家的致意,改日再来拜山。”
  那大汉道:“庄主既然来到敝山,敝当家的要是知道了,必责小人们不会说话,哪能不请庄主上山小憩呢。”
  铁罗汉卢焜道:“老夫实因身有急事,诸位盛情,老夫心领就是,童舵主处代为致意,必不会见怪的。”
  那大汉无奈道:“既是庄主另有要事,小人们不敢耽搁庄主,不知庄主可有什么需小人们效劳的,敬请吩咐就是。”
  铁罗汉卢焜道:“老夫向诸位打听一个所在,不知诸位是否知道。”
  那大汉道:“不知庄主要打听的是什么所在,只要是在太白山之内,小人们大概都能知道。”
  铁罗汉卢焜道:“老夫要打听的是贵山之内,有座名卧龙寺的古刹。”
  那大汉思索了一下道:“山内庙堂虽不少,小人们却不曾闻说有个卧龙寺的。”
  另一大汉接口道:“小人知道咀头那边有个庙刹是叫卧龙寺,但却不在太白山内。”
  铁罗汉卢焜颇感纳罕道:“老夫要找的,却是太白山内的卧龙寺。”
  正说之间,山上奔出来一条身影,来至眼前,正是那黑煞神童成,他气喘吁吁地向铁罗汉卢焜一揖道:“卢庄主驾到,怎不先通知一声,有失远迎。”
  铁罗汉卢焜拱手施礼道:“老夫实因身有急事,未能拜山,适才已烦诸位弟兄代为致意,怎敢又劳童舵主亲自下山,委实过意不去。”
  黑煞神童成道:“卢庄主冒雨而来,究为何事,不妨到敝寨内小憩,换去湿衣服详谈,若需在下效劳,当聊尽一臂之力,请庄主赏个薄脸吧。”
  铁罗汉卢焜见他十分诚恳,盛情难却,又见谭蕙冷得全身发战,心想,如果不知卧龙寺在哪里,太白山方圆数百里,到哪里去瞎闯?只得随了黑煞神童成登山。
  到了寨内,黑煞神童成亲自招呼二人换去湿衣,然后在寨厅上摆开盛席,烫了几壶好酒,亲自斟满,给二人去寒,招待得无微不至。
  连饮数杯之后,黑煞神童成才问起铁罗汉卢焜入山之事,只见他满面戚容,深叹了口气,却不愿将隐情说出。黑煞神童成自然不便追问。
  方才在山下的那大汉即将铁罗汉卢焜打听卧龙寺的事,禀告了黑煞神童成,他听后也感纳罕,自己在太白山一二十年之久,却从未听说有这样一个庙刹,当即传话下去,查问全山所有弟兄,若有知道此刹的,便来禀知。
  不多大工夫,那大汉带来个年迈的老者,他伛偻着身子,一步步走进厅内。
  黑煞神童成道:“你知道卧龙寺的所在?”
  老者道:“回舵主的话,此庙荒废已久,如今旧迹是否仍能找到,恐怕就很难说了。”
  黑煞神童成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老者答道:“大约三十年前,我被几个和尚掳到卧龙寺去,勒令我为他们做饭,那里原是一位高僧主持,后来被那几个和尚逐走,从此荒淫掳掠,时常抢来些良家妇女,肆意奸淫,玩腻了就杀。有一天,突然来了个壮汉,独力将几个和尚杀得不死即伤,临走放了把火,将卧龙寺烧掉,我便是与几个妇女同被那壮汉救出的。”
  黑煞神童成道:“我不是问你这些,你只要告诉我,卧龙寺在哪里,如何去法?”
  老者思索半晌才道:“年代太久,路径我已记忆不太清楚,大约离此二三十里,由北向南,攀登乌鸦峰,有一条峡谷,峡谷右方是条幽径,可拾级而上,幽径走完,便是一块巨大崖石,对面是个临崖绝壁,下临万丈深谷,两崖相距丈余,并无石梁木桥之类,要凭轻功纵过,崖后是个隐秘的平场,卧龙寺原先便是在那里,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
  老者说完,黑煞神童成便吩咐他退去。
  铁罗汉卢焜与谭意均已将老者所说的路径默记在心,既已获悉卧龙寺的所在,便决心前往一探。
  二人都是无心吃喝,匆匆点缀了一些酒菜,便向主人称谢,起身就要告辞。黑煞神童成再三挽留不住,只得亲自送出寨外,指点了前往乌鸦峰的途径。
  老少二人一路展开轻功,直奔乌鸦峰而去。山道狭窄蜿蜒,沿途危崖绝壁,断涧深壑,行走已是困难,幸仗二人轻功不凡,才能冒险尝试。
  一顿饭时间,二人一口气奔走二十余里山路,来到一处奇形山峰,峰顶怪石突出,远远看出,直如一头居高临下的乌鸦,铁罗汉卢焜喜道:“这大概就是乌鸦峰了。”
  谭意颔首道:“我们往上攀登吧。”
  于是,二人手足并用,朝着峰顶攀登,到达峰顶,果见一条峡谷直伸在眼前,稍右却是一条被矮树掩蔽的幽径,如不仔细察看,便不易发觉。
  铁罗汉卢焜一眼便看出矮树旁新折断的一些残枝,显然是不久前才被践踏过的,但除此却再没有旁的发现。因为一场豪雨,即使留下些足迹,也被冲洗无踪了。
  老少二人当即拨开短树,循幽径的石级纵身而上,几个起落,便已落身在一块平坦的巨大崖石上,相隔丈余,对面便是个临崖绝壁,下临深不见底的万丈暗谷。
  若照适才老者所说,对面崖后即是卧龙寺的旧址。至此,铁罗汉卢焜不敢涉险深人,暗示谭蕙先将身形掩藏起来。然后,他打量定了对崖落足之地,猛提一口真气,飞身掠过,当他全身凌空之际,陡见迎面数点寒光疾射而至,心里大惊,身形若被稍阻,空中不能停身;势必跌落万丈深谷,但继续前冲之势,则又无从避过射来暗器,千钧一发之际,瞥见对崖数尺下面之处,突出一株手臂粗细的松枝,虽不堪负荷一人的重量,但估计尚可落足借力,时间已不容他考虑,立即空中拧身,使身形向斜里坠落。数点寒光擦身而过,惊险万状。他足一点树枝,猛提真气,身形借力直拔而起,落身对崖,再一纵身,迅速掠至崖石上。寒光又至,他这时身形落实,运气双掌猛抡,一股劲风立将袭来暗器震落,且已发现暗器发自一块巨石之后。
  铁罗汉卢焜生性耿直,生平最痛恨暗箭伤人的不肖之徒,方才对自己的暗器,险些丧命深谷,现在既已发现敌踪,不由大怒,顿起杀机。双掌震落暗器,立即飞身掠至巨石之上,居高临下,右掌运足十成真力,向那藏身石后的人当头罩下,他这一掌,是盛怒而发,功力何等骇人,那人逃避不及,被掌力击个正着,连哼都不曾哼出一声,便已一命呜呼,周围石碎土飞,地上陷了数尺大小的一个窟窿。
  那石后的人,原是一个暗哨。适才这一声巨响,立刻惊动了其他几个暗哨,一声呼哨,树上,石后,同时闪出几个手持钢刀的壮汉,挡住铁罗汉的去路。
  谭蕙一见铁罗汉卢焜遇敌,立即飞身赶到,二人并肩而立,双双兵刃出手。
  此时已是一触即发之势,陡闻一声哈哈大笑,声如洪钟,一听便知是那笑面佛非非大师。
  随着笑声,他已赫然出现,谭蕙一时竟未看出他是以何种身法来到,只听他笑罢说道:“庄主可是送剑来的?”
  铁罗汉卢焜道:“剑随时随刻可以给你,却要凭你的本事,以你这种卑劣手段相胁,岂不怕惹江湖笑话!”
  笑面佛非非大师反唇相讥道:“惹人笑话的事何止于此,庄主的令郎令媳,遭人残毒致死,事隔多年,庄主却不闻不问,自己逍遥自在,此事难道就不怕人笑话,骂你贪生怕死,连儿于媳妇的血海深仇都不报吗?”
  铁罗汉卢焜乍闻此言,心中一凛,立时血液沸腾,往事历历如绘,大骂道:“你,你知道,他,他们怎么遇害的?”
  笑面佛非非大师冷然笑道:“贫僧知道的事还多着哩,可惜现在没有工夫跟你聊天,你若爽爽快快把剑交出,贫僧即将令孙女送回庄上,咱们免伤和气,事后贫僧有空,便和你聊聊,告诉你当日之事。”
  铁罗汉卢焜这时激动得几乎不能自持,急道:“你告诉我,他们丧命于何人之手?”
  笑面佛非非大师道:“那不管我的事,恕贫僧没有这份闲工夫,好在还有两天限期,剑给与不给,由你自己决定,贫僧决不强求。”
  铁罗汉卢焜见他如此刁难,知道不能逼得他告诉仇人的姓名,与儿子媳妇惨死的经过。只得强忍内心的哀痛,钢牙一咬,决意先将孙女救出魔掌再说,心念一动,向和尚道:“你要我交出剑不难,但得依我一个条件。”
  笑面佛非非大师以为他已屈服,欣然笑道:“庄主不妨说说看,只要我依得的,我便依你。”
  铁罗汉卢焜脸色一沉道:“那很简单,只要你能胜得了我这根伏虎神鞭!”
  笑面佛非非大师狞笑道:“庄主是要贫僧陪你耍耍?嘿嘿,贫僧没有这分工夫!”
  铁罗汉卢焜怒道:“你既不敢,那么把我孙女藏在何处,快送她出来!”
  笑面佛非非大师道:“我倒敢,就是我有些不忍心,眼看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落得个惨死!”
  铁罗汉卢焜当场愣住了,半晌才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笑面佛非非大师道:“让我告诉你吧,令孙女现已被我以独门重手法点了死穴,七十二个时辰之内,若不得我亲自为她解开穴道,任你神仙也救她不得,因此,贫僧不愿与你一争长短,需知我若胜了你,没有人会替我送剑来,令孙女必死无疑。倘你胜了我,不幸丧命在你伏虎神鞭之下,则无人能解得她死穴,仍然难免一死,为此之故,我才不愿与你较量,并非是贫僧怕你。”
  这番话一出,果然把个阅历丰富,经验老到的铁罗汉卢焜愣住了,既不敢轻举妄动,又不能就此僵持下去,真是进退维谷,把他给难坏了。
  谭蕙沉思不言,忽然想起黑蝙蝠万菊对付梁上燕祖永康的事来,她不是也威胁他,讹称给他服下“五毒夺命丸”,二十四个时辰之内,不得独门解药,便将全身腐烂而死。其实不过是个逼人就范的手段,难道这和尚也是同出一辙,故意危言耸听,好叫铁罗汉卢焜上当?
  念及于此,眼看铁罗汉卢焜愣在那里,心想:你不发动,我先犯难,我一交手,你便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出其不意地抢身上前,抡剑便向和尚砍去。
  笑面佛非非大师方自得意,没想到谭蕙竟然出手,他是何等角色,眼观四周,耳听八方。她剑未砍到,便已警觉,袍袖迎剑一拂,就将剑拂荡开去。
  谭蕙被他一拂之力,震得虎口一阵麻痛,但她毫无惧色,挺剑二次攻到。
  笑面佛非非大师喝声:“娃娃,找死!”双臂高举过顶,猝然压下,发出一股狂飚怒卷般的内家真力,向谭蕙迎面罩下。
  谭蕙大惊,芳容失色,知道和尚这双掌齐发之力,何止千斤,周围一丈以内,均逃不出他掌力范围,银牙一咬,只有闭目等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铁罗汉卢焜气凝丹田,力贯双臂,双掌猛推,用了十成真力,与笑面佛非非大师同时发动。但他的掌力是为救人面发,故从斜里迎向和尚所发掌力。
  和尚的掌力堪堪击到,铁罗汉的掌力也到,一正一斜,两股掌力相遇,轰然一声巨响,从谭蕙侧身扫过,虽是没有伤了她,但余势扫在面上,仍是一种火辣辣的感觉,死里逃生,惊魂未定,急向一旁闪开。
  这时铁罗汉卢焜已与笑面佛非非大师交上了手,一僧一俗二人均是当今武林一流高手,一招一式都是以内家真力相搏,一时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谭蕙与和尚手下那批人,均被二人掌风余势逼开数丈,全神贯注,静观这两位内家高手相拼。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一个是半斤,一个是八两,拼得好不激烈!
  铁罗汉这时将伏虎神鞭环绕腰际,以他成名绝艺“罗汉拳”的一百八式猛攻。笑面佛却施出了“劈空掌”,从容迎战。
  一双肉掌,一对肉拳,看起来轻描淡写,双方连彼此的衣袂都不曾沾到一下,其实内行人一眼便可看出,他们这时是全力以赴,性命相搏之争,无论双方哪一个,稍一疏忽,挨上对方一拳一掌,决无幸存之理。看得在场之人,触目惊心,动魂荡魄,连个大气都不敢喘!
  刹那之间,双方已互攻了五十余招,彼此都伤不了对方一根汗毛。这种拼斗最是消耗真力,百招一过,双方都已额头见汗,呼吸不匀。但此时已成骑虎之势,谁也不能先住手,只有硬拼下去。
  悬崖之上,能有多大的地方,两个武林高手又是以真力相搏,掌拳到处,挟着雷霆万钧的内家功力,劲风所及,树折石碎,尘土飞扬,端的惊天动地。
  情势已是难分难解,铁罗汉陡的身形拔起,双掌以“罗汉拳”中的重杀手,“罗汉驾云”向笑面佛胸际攻到。
  笑面佛怪啸一声,以掌平胸猛力推出,两股劲力相遇,势均力敌,劲风轰然一声向斜里击出,正是谭蕙立足的那个陡峰。她猛吃一惊,娇躯直掠而起,避开劲风。但那陡峰受此一击,立时土崩石裂,峰顶巨石纷纷坠落,轰轰之声,不绝于耳。
  此时,一块数千斤重的巨石自峰顶落下,直朝铁罗汉和笑面佛的方向滚来。二人同时一惊,不约而同地倒纵丈余,巨石适从中间滚过,落下万丈深谷,轰轰不绝,声势好不骇人!
  如此一来,倒把这场龙虎之斗解开了,二人相距数丈站定,一面暗自戒备,以防对方陡然发难,一面调气运功,补足元气。
  谭蕙是旁观者清,观战许久,已然衡量出二人功力,只在伯仲之间,再斗下去,只有同归于尽,小玉姑娘至今尚不知藏在何处。卧龙寺只是徒有其名,现时断垣残壁,柱倒梁断,同废墟一般,哪里能以藏人。于是灵机一动,给她想到了一个主意,向笑面佛道:“和尚,你若要剑,需听我一言。”
  笑面佛非非大师双目一睁道:“你说。”
  谭蕙掠身落在铁罗汉身边,说道:“我先问你,是否有诚意放人?”
  笑面佛非非大师道:“只要你们把剑交出,佛爷保证不伤那姑娘一根毫毛,亲自护送回庄。”
  谭蕙道:“好,我相信你,不过,要你护送回庄,那倒大可不必,这样吧,明日此时,我们负责将剑携来此处,你也将卢姑娘带到,我们相互交换!”
  笑面佛非非大师道:“这个不难,人我随时可以带来,但以你一句话,似不能作凭,需问卢庄主是否同意?”
  铁罗汉卢焜方待发话,谭蕙却急向他使了个眼色,抢着说道:“庄主已将此事交我处断,我说了便算。”
  笑面佛非非大师半信半疑,眼光扫向铁罗汉卢焜,见他面若寒霜,却是不表示可否,于是允诺道:“好吧,就依你的办法,明日此时,贫僧将卢姑娘带至,你们需将剑携来,贫僧保证剑到放人!”
  铁罗汉卢焜不知谭蕙是真是假,只得且由她去跟笑面佛打交道,双方说定,谭蕙便轻松地向他道:“卢庄主,我们走吧。”
  笑面佛非非大师并不留难他们,双掌合十道:“卢庄主果然名不虚传,今日贫僧领教过了,多有得罪,明日当在此恭候,尚祈二位言而有信。”
  铁罗汉卢焜不予理会,径自偕谭蕙掠过悬崖,循原路奔下山峰,匆匆离山而去。
  他们在山沟对岸找到坐骑,一跃上马。
  铁罗汉卢焜纳罕了半天,这时忍不住向谭蕙道:“你准备用剑去换人?”
  谭蕙道:“除此之外,别无他策。”
  铁罗汉卢焜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喟然道:“想不到我铁罗汉闯荡江湖数十年,今日连自己的孙女倒无力保护,将来传扬出去,这个跟斗岂不栽大了!”
  谭蕙劝道:“庄主不必气馁,明日我们必将令孙女救出。”
  铁罗汉卢焜颓然道:“我们不能凭本事救人,却将剑拱手让人,这个跟斗已经栽到家啦。”
  谭蕙微微一笑,极有把握地道:“庄主放心,明日晚辈自有办法对付那和尚,决不将剑落入他手。”
  铁罗汉卢焜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少年气宇之间,洋溢着一种刚毅不拔之情,仿佛是天地之间,万般艰难都不畏似的。想起自己在他这般年纪,不也是与他一样,天塌下来,也相信自己一手能顶住。
  于是,他不再追问她如何对付笑面佛,双腿一紧,马便疾驰而去。
  二人一路奔驰,来至一条岔路,一边是往卢家庄的岔路道,一边是去骆峪口的大路。谭蕙忽然将马勒住,向铁罗汉卢焜道:“庄主先返庄去,晚辈有事要往镇上一行,少时事毕,就来庄上与庄主计议明日之事。”
  铁罗汉卢焜一点首,马不停蹄,径往卢家庄疾奔而去。谭蕙双腿一紧,急急催马向着骆峪口的大道奔驰。

第十二回
  鱼目混珠谭蕙连夜造假剑
  作茧自缚彭天海贪色断舌

  镇上一如往日,热热闹闹,熙熙攘攘,来往过路客商,络绎不绝于途。
  谭蕙策马驰至客店,将坐骑交给伙计去喂草料,便径往客房去找黑蝙蝠万菊,谁知她和彭天海都不在,问伙计才知道,他们一早便与另一个客人出去,她揣测那客人必然是梁上燕祖永康,但却想不出他们挟他往何处去。只得回到自己的房间,取了前晚盗得的那柄“霹雳剑”的剑鞘及一些银两,匆匆离了客店,信步往街上去。
  她在街上转了半天,才找到一家专门打造兵器的店铺,店里伙计见来了主顾,立刻笑脸相迎,恭恭敬敬地招呼她入内,问道:“公子要买什么样的兵器,敝店有现成的,如不称意,可以另外打造。”
  谭蕙道:“我要另外打造,最快需多少时日?”
  伙计答道:“那要看公子打造什么样兵器,选用什么材料。往常打造一件兵器,需时十日八日不定,公子既是要快,三五日便可赶出。”
  谭蕙心想,等你三五日交货,我哪能派得上用场,于是说道:“我因有急事,多加你银两,最迟明晨替我打造好,可成吗?”
  伙计面显难色道:“一日之间,哪能打造得出……”
  这时柜台里走出个老者,笑问道:“公子要打造怎样的兵器?”
  谭蕙看那老者模样,必是此店主人,于是将手里的剑鞘往柜台上一放,说道:“我需要打造一把剑,选用上好材料,明日一早,便要来取,贵店若能赶得及,价钱不论多少,我加倍给。”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叫万事通,老者一听她肯加倍给银子,立即满口答应道:“公子既是这般急用,敝店就将别的活搁下,先替公子打造好了,但不知公子所要的是什么样的剑呢?”
  谭蕙见他答应赶造,芳心大喜,当即向伙计要了纸笔,凭自己记忆,将那柄“霹雳剑”的式样画出,一模一样,尺寸不差分毫。
  然后将图样交给老者道:“剑需选用上好材料,照我的式样打造,不得稍有差错,剑柄之处;照样突出霹雳二字。”
  老者将图案接在手里,估计了一下式样的尺寸,笑着说道:“如照公子的式样,剑身又长又宽,使用起来似乎不便……”
  谭蕙道:“你照我的式样打造就是,明晨便来取剑,剑鞘留在这里,先给你十两银子,不足之数,明晨取剑时一并给你。”
  言毕,自身上掏出一锭十两重的纹银,往柜台上一放,又再叮嘱一遍,便离店而去。
  不说老者收了银子,欢欢喜喜地吩咐伙计去选打剑材料,当即动手赶造。只说谭蕙欣然离了店铺,一人颇觉回客店也是无聊,便径自往镇市上走去。
  劳顿竟日,这时已觉得腹中有些饥饿,正好来到一家悬着“太白遗风”的酒楼,里面高朋满座,生意甚是不错,于是便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她在临街的一张空桌坐定,吩咐伙计取了些菜肴,并烫了半壶热酒,独自吃了起来。
  这时酒客甚多,每桌都有三朋四友,边吃边谈,议论纷纷,似在谈论什么惊人的事故。谭蕙起先并不在意,渐渐听出了倪端,原来众人都在谈说着卢家庄,铁罗汉卢焜失剑之事,她不由心里一惊,倾耳静听。只见隔桌一个中年人道:
  “以卢家庄的防范,和卢庄主那样的威望,居然能有人胆敢人庄盗剑,那人的武功岂不到了高不可测的境地?”
  另一个年纪稍轻的人道:“我有个堂兄在庄里打杂,今天听他说起,盗剑的人不止一个哩,起先是个少年武士夺剑不成,后来被卢庄主纵走。昨日又有个肥胖和尚,强要借剑,夜里突然又来了四个自称昆仑派的门下,也是要夺剑,如今剑究竟被何人盗去,尚不得而知哩。”
  那人说得眉飞色舞,众人也听得津津有味,另一人却接口问道:“一柄剑有什么了不起,怎么引来了这许多人夺剑?”
  那年纪轻的人道:“这你就不懂了,听我堂兄说,这柄剑叫什么‘霹雳剑’,来头可真不小哩,据说是当今武林第一大派,昆仑派的镇山之宝,相传已经失落了百年,这次不知怎么落在卢庄主手里,才掀起这场大风波的。”
  中年人又道:“我倒听说,那柄剑是人家送给卢庄主,作为寿礼的,但不知那人又是怎样得来那剑的。”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谈得津津乐道。再听旁的桌上,也都是以此为谈话资料。想不到为了一柄剑,竟已闹得风雨满城,人人皆知了。
  谭蕙心烦意乱,哪有心思再听,匆匆填饱了肚子,结了账,走出酒楼,就回客店去。
  回到客店,黑蝙蝠万菊和彭天海仍未回来,她悻悻地走回自己房间,伙计随即送上茶水,笑着问道:“客官去卢家庄拜寿了?”
  谭蕙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
  伙计听她去过卢家庄,眉毛一扬,兴致勃勃地问道:“大家都在谈论卢庄主失剑的事,您既去过庄上,知道的必更详细,能不能说点给我听听?”
  谭蕙心情本来已不痛快,被他这一纠缠,更是心烦意乱,哪有心思跟他聊天,当即不耐烦地大声道:“我不知道!”
  伙计被她这一喝,碰了个钉子,哪敢再问,只得扫兴地怏怏而退。
  她将伙计喝退,心里仍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愁闷,思维里浑浑噩噩的,又是迷惘困惑,又是惆怅空虚。遂和衣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帐顶,胡思乱想着,一会儿想起自己不幸的身世,抚养她十几年,抵犊情深的飞天龙谭俊,到头来竟不是自己的父亲,生身之父却是个万人唾骂的采花大盗,这突如其来的骤变,怎不令她伤心欲绝哩!
  一会儿又想起对待自己恩重情深的谭俊,此时身负重伤,生死难卜,惟一的生机却寄托在天山一行。如今“霹雳剑”虽在铁罗汉手里,能否得还,尚在未定之数。且神剑出世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势将免不了一场掠夺,或许更会掀起武林轩然大波。纵然自己能够取得“霹雳剑”前往天山,凭自己这点本事,又怎能保得住剑不被夺呢?
  然后再想到明日卧龙寺之约,成败均难预料,这些接踵而至的变故,沉重地压在她的身上,叫她一个未经世故的年轻女孩子,如何能承受得起呢?
  她愈想心愈乱,愈感到自己的不幸,终于伏在枕头上,伤心欲绝地痛哭起来。
  哭了一阵,她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不知经过多少时候,她睡梦中似乎被一阵浓烈的酒气醺醒,同时觉出身上被什么重重地压着,芳心大惊,突然双目一睁,压在她身上的竟是那喝得大醉的彭天海,他正用那长满短髭的嘴,肆意地在谭蕙脸上吻着,一双粗大的手,却在她胸前抚摸。
  她惊得芳容失色,又羞又忿,娇叱一声,奋力挣扎,但被彭天海壮硕的身躯紧紧压着,哪里能够动弹,心里一急,就要呼叫,哪知嘴张开来,却是出不了声,猛悟“哑穴”被他点了,直急得她欲哭无泪,呼救无门。
  彭天海惜着酒意,原形毕露,哪管她拼命挣扎,只顾自己痛快,嘴凑在她脸上乱吻,手在她胸前乱摸,然后意犹未足,移手去为她解衣宽带,意图发泄他蓄意已久的欲念。
  谭蕙心知魔掌难逃,只得用计脱身,于是,灵机一动,突然不再挣扎,反而变得温顺起来,用那樱桃小口自动迎向彭天海的阔嘴。
  彭天海大感意外,以为她被自己粗犷的行为,撩动了少女的春心,心里大悦,兴奋万分,遂将自己的嘴压在她嘴唇上,一阵猛吻。
  谭蕙心意已定,知道要脱虎口,只有委屈一时,也顾不得羞耻,竟以自己舌尖递进对方口中。
  彭天海心花怒放,心想:看不出你这妮子,倒会来挑逗我哩!顿时乐极忘形,也如法炮制,将自己舌尖伸入她口中。
  谭蕙暗喜时机已到,就当彭天海神游魂荡,乐得忘了生辰八字之际,她猛力将上下牙床一合,立将他那舌尖血淋淋地咬断!
  痛得彭天海直跳起来,张着血口哇哇怪叫,而谭蕙却已乘机跳身而起,飞起一脚直将他蹴跌在地上。
  同时房门砰然一声,被黑蝙蝠万菊一脚蹴开,抢身进来,一见眼前情景,便知是怎么回事了,立即大怒,指着地上的彭天海骂道:“你这不要脸,没有良心的东西,我才一转眼,便不见了你,原来你是偷到这里来啦!”
  彭天海爬起身来,急要向她申辩,可是舌尖被咬断,咿咿呀呀一挥,却一句也说不清楚。
  黑蝙蝠万菊上前一掌,打得他一个踉跄,抱头就窜出房去。她也不去追赶,趋前问谭蕙道:“妹妹,是怎么回事呀?”
  谭蕙想起方才的情景,自己无端受辱,又羞又怒,气得芳容变色,扑在床上,埋首痛泣。黑蝙蝠万菊走过去,将身坐在床边,用手挚住她的肩臂,故意作态地深叹了口气,喟道:“唉,妹妹不要伤心,愚姐心里比你更难过,只怪自己遇人不淑,偏偏遇上了这个人面兽心的彭天海!”
  谭蕙不解她为何这般感伤,陡的收敛了哭泣,侧过脸去,向她诧异地看着。
  黑蝙蝠万菊黯然泪下道:“事到如今,愚姐也不必瞒你,实对你说吧,彭天海并不是我哥哥,原是寄居在活阎罗祁震西庄上的一个流浪汉,愚姐是祁老头第二子的媳妇,因为见他寄人篱下,情甚堪楚,就对他另眼相待,岂知他以怨报德,时对愚姐言语轻薄,尽极引诱挑逗之能事,也怪愚姐意志不坚,被他花言巧语勾上,竟是不能自拔。事后祁老头所悉,欲将我二人置于死地,愚姐一时拿不定主意,遂与他双双逃走。祁老头盛怒之下,派人四出追踪,誓欲得我二人而甘休。这一年来,愚姐尝尽逃亡的苦头,终日躲躲藏藏,逼得不敢露面。此番潜回驴马店,原是要回庄负荆请罪,求祁老头放我二人一条生路。岂知祁老头闻悉,即派他两个儿子夜至客店,执意要将愚姐处死,幸蒙妹妹援手相救,才幸免杀身之祸,再生之德,愚姐铭感终身,无时不在心头。……谁知彭天海这个泯灭天良的禽兽,不念我对他的一番情意倒也罢了,竟然对妹妹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叫愚姐如何解释,说句什么好呢?”
  谭蕙人世未深,被黑蝙蝠万菊这番做作,又见她声泪俱下,肝肠欲裂的模样,不由动了怜悯之心,反而对她表示同情起来。
  其实她哪里知道,黑蝙蝠万菊早与彭天海有了计议,欲将谭蕙拖身下水,以壮声势。只要谭蕙处子之身一失,就不怕她不从,然后三人同赴江南,投身“黄龙会”大旗之下,便可狐假虎威,逍遥自在一生,无忧无惧了。
  主意既定,只待俟机下手。偏偏谭蕙失了“霹雳剑”,连日奔走,使得他们无机可乘,谭蕙昨夜留在卢家庄,一宿未返,彭天海觉得把梁上燕留在客店不是办法,终日要人看守着他,既无用处可派,反而是个累赘,遂与黑蝙蝠万菊一商量,决定先把他押至太白山,暂托黑煞神童成看管,以备万一用得着他。
  这天早晨,他们点了梁上燕的“哑穴”,使他不能出声,解开捆绑,警告他不得妄动,让他装成病患模样,一同押着出店,由彭天海押住他,合乘一马,黑蝙蝠万菊一骑殿后,齐向太白山出发。
  他们抵达黑煞神童成的山寨,正值谭蕙与铁罗汉卢焜来过不久,已奔卧龙寺而去。
  黑煞神童成与彭天海交情不恶,所以对他要求看管梁上燕的事,慨然一口答应,并备了酒菜,以尽地主之谊。
  彭天海和黑蝙蝠万菊在寨内盘桓半日,酒醉饭饱,便称谢离寨,黑煞神童成亲自送他们二人下山,临行并暗示欢迎他们上山入伙,言词甚是恳切。二人也颇心动,只是要待去过江南,始能决定。
  返回客店,伙计告诉他们的同伴已经回来,他们即走到谭蕙的房间去,见房间未关,她却已睡熟,想是连日的奔走劳顿,已然十分困乏。
  他们未去惊动她,返回自己的房间,黑蝙蝠万菊陡然心念一动,怂恿彭天海乘机下手。彭天海借着几分酒意,立刻欲念上升,转身就急往谭蕙的房间去,黑蝙蝠万菊跟出,守在房外把风。
  过了片刻,房内传出轻微的挣扎之声,倏而平静下来,黑蝙蝠万菊暗喜大约已经得手,不料陡闻彭天海一声杀猪般怪叫,暗叫不妙,知道事情糟了,心里一急,猛然一脚蹴开房门,装模作样地将彭天海痛斥一顿,赶出房去。
  谭蕙哪里知道其中真相,还以为黑蝙蝠万菊真个遇人不淑,碰到彭天海这样一个见异思迁的负心汉子哩!
  她既怜悯黑蝙蝠万菊的逢遇,遂同情地道:“姐姐,这事怪不得你,你不必难过。”
  黑蝙蝠万菊娇揉造作地道:“事由我起,妹妹若不是和愚姐相识,怎会无端受此惊骇,幸而妹妹吉人天相,不曾被侮辱,否则愚姐怎么对得起妹妹。”
  谭蕙见她引疚自谴,甚觉过意不去,遂道:“好在姐姐及时赶来,愚妹幸免受辱,如今事已过去,姐姐不必耿耿在心吧。”
  黑蝙蝠万菊似乎余怒未息地道:“如今既已揭开他那人面兽心的面目,愚姐决心跟他一刀两断,从此各奔前程,愚姐主意已定,决随妹妹天山一行,然后偕同妹妹遨游江南,再不为情所缠!”
  谭蕙沉默片刻,遂将昨夜求得小玉姑娘去诈剑,昆仑派门下四剑夜闯卢家庄,笑面佛掳走卢小玉,以及今日与铁罗汉赴卧龙寺,与笑面佛一场大战,从头至尾备说一遍,最后说出自己计谋,欲以假剑鱼目混珠,设法将小玉姑娘救出。
  黑蝙蝠万菊听毕,沉吟半晌始道:“妹妹的计谋虽好,但笑面佛老奸巨滑,如何能骗得过他?”
  谭蕙颇有把握地道:“反正他没有见过‘霹雳剑’,哪能辨出真伪,愚妹的目的是要他把小玉姑娘带到卧龙寺,只要见到她安然无恙,到时如果骗不过那和尚,我们就以全力硬拼,无论怎样,势必将人救出。”
  黑蝙蝠万菊深谋远虑道:“以愚姐推测,笑面佛必然也有所准备,不会轻易上当,妹妹不要过于自信,需考虑到万一弄巧成拙,失败后的退路。”
  谭蕙凄然道:“成败在此一举,愚妹到时会见机而行,万一不成,那只有放弃那柄剑了。”
  她们谈说了一会儿,黑蝙蝠万菊又向谭蕙一再表示歉疚,劝慰了她几句,便径自离房面去。
  回到自己房间,看见彭天海睡在床上,两手捧着嘴,不断地呻吟着。她气得柳眉倒竖,气冲牛斗,上前将他猛力一推,怒骂道:“没用的蠢猪!”
  彭天海是作茧自缚,心里说不出的苦处,羊肉没有吃成,倒叫惹了一身骚,舌尖被谭蕙咬断,这时连说话都不利落,只是张开那血淋淋的嘴,一阵“咿咿呀呀”,半天说不出个名堂,黑蝙蝠万菊见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又是心痛,又是气恼,忿忿地从身上掏出一包止血消痛的药散,抛在床上,让彭天海自己去吞服,她却气得一言不发,沉默地坐在一边,脑海里筹划着善后之计。
  再说铁罗汉卢焜和谭蕙在岔路分道扬镳后,一路急急催马而驰。回到卢家庄,早有庄客迎上前,将马牵走。
  他闷闷不乐地回到上房,一心悬念着孙女儿的安危,有如芒刺在背,独自长吁短叹,忧戚不安,觉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满怀心事地,在屋里来回踱着。
  踱了片刻,他忽然想到什么,遂抢步到房外,探首察看。
  了一下,见没动静,然后回进房内,将房门紧闭,又将窗扉阖拢,才觉放心。站在圆凳上,将墙上悬挂着的一幅巨大山水画摘下,用力向墙上一推,墙壁立时现出一道暗门,仅容一人矮身进去。
  他急急闪身走进暗门,步下几层石级,却是个一丈见方的密室!室内置有桌椅和书柜,宛如一间小书房。
  铁罗汉卢焜进入密室,熟悉地将石壁上的暗钮一掀,立时现出个暗橱,双手伸进橱内,小心翼翼地捧出只长方形的石匣,里面赫然陈列着那柄青光耀耀的罕世神物“霹雳剑”!
  他见神剑安然无恙,始觉宽心,将剑取在手里,把玩了一阵,沮然叹道:“唉,神剑呀,神剑,你这次出现,将不知替武林带来一场多大的浩劫哩!”
  叹罢,将剑放回石匣,仍藏在石壁的暗橱里,掀动暗钮,使石壁恢复原状,然后离开密室,走了出来,将暗门闭拢,仍将那幅巨大的山水画挂上,正好把暗门微露的门缝遮住。
  一个人在心烦意乱的时候,是最容易感伤,铁罗汉卢焜自从昨夜孙女被笑面佛掳走,顿觉万念俱灰,悲愤交集,当年叱咤风云的气概,如今仿佛南柯一梦,往事哪堪回首?
  他不禁回忆起儿子媳妇惨死“食人鱼”潭的往事,那年,他已封鞭归隐山庄,终日含饴弄孙,安享着晚年天伦之乐。小玉姑娘年方两岁,她父亲金扇书生卢贤,母亲飞燕女段彩鸾,鹅鹅情浓,朝夕以习武为乐。
  一日,忽然心血来潮,双双意欲到各处去遨游一番。铁罗汉卢焜了解年轻人的性情好动,不能似他一般,终年蛰居在穷乡僻壤,应该让他们出去见见世面,各处走动走动,也好增些阅历,长些见识,遂同意了他们的要求。
  这对夫妇将小玉姑娘留给她祖父,便出发到各地去遨游,取道河南,直趋人文荟萃的大江之南,然后沿长江逆流而上,意欲一游诸大名山。
  他们一去半载,忽一日,铁罗汉卢焜得人飞马前来报讯,说是金扇书生和飞燕女在江南与人结怨,被仇家一路追踪,现困在巫山之中,情势危急。
  铁罗汉卢焜惊闻恶讯,立即将孙女交待奶娘照料,兼程赶赴巫山救援,取道华山,经四川盆地,直趋巫山。沿途马不停蹄,不分昼夜,披星戴月风驰电掣地赶到巫山。
  到达巫山,正值六伏天气,烈日当空,万里无云。铁罗汉卢焜深入崇山峻岭,踏遍怪石嶙峋的山峦,却是找不着儿子媳妇的踪迹,亦不曾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或者可疑的武林人物,但父子情深,他仍不放弃搜寻,两日之间,不停不休,终于在一个陡削的山峰,发现危崖绝壁之下,有个上临飞瀑的深潭,潭水呈深蓝色,水潭边缘的盘石上,系着两个人,下半身浸在潭水里,入却一动不动。
  他不由心里一惊,顾不得危崖险峻陡峭,飞身一跃而下,落在深潭之旁,双足落地一点,掠至盘石近处,才看清系在盘石上的二人面目,正是自己的儿子和媳妇。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将浸在潭水中,气息奄奄的一男一女拖上潭边,他不见那情景倒还罢了,一见之下,惊得魂胆俱裂,毛骨悚然,目眦欲裂,大叫一声,当时昏厥过去。
  过了很久,他才悠悠苏醒,跳起身来,只见儿子和媳妇的下半身,竟被潭里的一种“食人怪鱼”噬食得不留些皮肉,只剩着连在半身下面、两条光光的骨架,端的惨绝人寰,令人不忍目睹!
  金扇书生卢贤早已昏死过去,飞燕女段彩鸾也是奄奄待毙,却尚留着最后一口气。
  铁罗汉卢焜肝肠寸断,心神已乱,但仍强忍切肤之痛,蹲着身子,扶着飞燕女段彩鸾的上半身,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地问道:“你……你……”
  飞燕女段彩鸾双眼微睁,模糊地认出眼前的人,顿时泪如断珠般涔涔而下,以最后的生命挣扎,微弱地吐出两个字:“独……眼……”随即断气。
  人在极度的悲哀之下,反而不知伤心了。铁罗汉卢焜目睹儿子和媳妇遭此横祸,落得如此惨绝人寰的死法,恍如晴天霹雳,真是伤心惨目,不要说死者是自己亲生骨肉,就是陌生之人,目睹这般惨景,也不禁毛发悚然,魂胆俱裂!
  他如痴如狂地站在那里,烈日当头,晒得他汗流浃背,竟浑然无觉,两眼发直,泪如雨下,也分不出是眼泪,还是汗水。
  很久很久,他才恢复了知觉,就地挖了个深坑,将二人的尸体放下,用泥土掩埋起来,做了个记号,便飞身上崖,决意走遍天涯海角,必手刃杀害儿子和媳妇的仇人而甘心,但一连二年,走遍各地,却是打听不出一点端倪,江湖上竟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的详情。
  铁罗汉卢焜无可奈何,只有暂时搁下寻仇的意念,一心先将孙女抚养成人,把她有了交待,再作寻仇之计。
  直到前几天,忽听江湖上传说,当年巫山“食人鱼潭”之事,与那苗疆的独眼神魔有关(致于独眼神魔乃苗疆一霸,也即是当年四魔之一,怎会远来四川巫山,将金扇书生卢贤和飞燕女段彩鸾置于惨死,将在拙作《金扇飞燕》一书中详述,此处不赘)。铁罗汉卢焜闻悉,本欲即赴苗疆一行,查明究竟,以报此血海深仇。但当时小玉姑娘尚未成年,他心有所悬,致未克成行。
  如今小玉姑娘年已及笄,长得婷婷玉立,出落得花容月貌。
  且已习得一身内外轻硬武功,颇觉安慰,故乘自己七十大庆,武林同道友好纷纷前来贺寿之际,意欲以比武招亲,为她招一个佳婿,自己便算了却一桩心事。岂知祸生萧墙,为了一柄“霹雳剑”,凭空招来无端是非,更不幸的是小玉姑娘被笑面佛掳走,眼看明日以剑换人之事,成败尚在未卜之数,怎不令人心烦意乱哩!
  他独自一阵遐想,不觉已是黄昏,夕阳西落,夜幕低垂。庄客备妥了晚饭,就来请他进膳。
  铁罗汉卢焜满怀心事,哪有心情进食,吩咐庄客将酒取来,自斟自酌着,酒入愁肠,愁更愁,不觉饮得酩酊大醉,由庄客扶回上房去睡。
  将近二更,谭蕙才匆匆面至,又过了一个更次,他才酒醒,睁眼发现谭蕙独自在屋里默坐,待要起身,却觉得头脑十分疼痛。
  谭蕙见他酒醒,趋身过去扶他坐起,又将桌上的凉茶递给他。
  铁罗汉卢焜见她如此体贴,心中甚悦,脸露笑容道:“小玉此番脱险,倘能与你结为一对佳偶,老夫就是死也瞑目了。”
  谭蕙微笑不答,流露出一副女儿之态。铁罗汉卢焜还以为她不好意思,遂捻须大笑道:“令师玉麒麟谭岚,昔日威震武林,老夫只恨缘浅,不曾拜识,此番诸事了断后,老夫必亲赴四川一行,与令师当面撮合你们这门亲事,想来令师必无异议吧。”
  言毕又是一阵得意的大笑,谭蕙只是局促地低着头,默默不语,直等他笑声戛然而止,才将自己准备以假剑换人的计谋告诉铁罗汉。
  他听罢谭蕙的鱼目混珠之计,沉思半晌,忽然说道:“笑面佛老奸巨滑,恐怕不会轻易上当的哩。”
  谭蕙见他的见解与黑蝙蝠万菊一般,都是认定笑面佛不好欺骗。遂将准备届时以武力抢救小玉姑娘的最后一着说出。随后补充道:“如果万一此计失败,最后一条路只好认栽了,把‘霹雳剑’拱手送给他就是。”
  铁罗汉卢焜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对策,只得同意谭蕙的办法。二人相对坐下,郑重其事地将明日换人的步骤计议定当,届时倘能瞒过笑面佛最好,如果被他识破,只要见到小玉姑娘在场,安然无恙,他们便出其不意同时发动,由铁罗汉对付笑面佛,卢焜已与他交手过,自忖尚不致败于非非大师。
  其他手下的那几个汉子,谭蕙也自忖能够对付得过,只要铁罗汉能够缠住笑面佛,她便只顾救人,先将小玉姑娘护走,铁罗汉则断后阻敌。
  老少二人商谈了一夜,决定不惜冒险孤注一掷,谈谈说说,不觉已是月移中天,阴阳交泰之际,倏而东方日出,难得一个初春的好天气。
  他们的心情同样地兴奋、紧张,而且微微地感到惶恐不安,通宵未眠,却是精神奕奕,毫无倦意。
  食过早餐,他们选了两匹骏马,便匆匆出发。
  铁罗汉卢焜和谭蕙先来到镇上,往那家兵器店铺去取剑,这时天色尚早,店铺犹未开门,他们遂敲开店铺。伙计惺忪着眼睛招呼他们入内,倏而昨日的老者也走了出来,他认得与谭蕙同来的是卢庄主,立即巴结地笑着道:“原来是卢庄主驾临小店,真是失迎失迎。”
  铁罗汉卢焜微微向老者点首招呼了一下,谭蕙却急急问老者道:“我的剑打造好了吗?”
  老者道:“小店既答应公子,决不耽误交货的,昨日连夜打造,剑已赶出,现正在后屋内打磨,请公子与卢庄主稍待片刻,我这就去催一催。”
  老者随即吩咐伙计递烟送茶,径自赶去后屋,过了片刻,便双手捧着刚打磨好的那柄剑,笑容可掬,恭恭敬敬地递交谭蕙,说道:“剑已磨光,请公子看看,这是小店用上好材料打造的,虽不能断金削玉,用以防身,却是上手宝剑。”
  谭蕙将剑接过,一手将它从剑鞘里拔出,那是以纯钢打造,锋口磨得锋利无比的好剑,寒光闪闪,式样与那“霹雳剑”一般无异,剑柄上也同样凸出“霹雳”二字,打造得端的精巧绝伦,若不是亲眼见过那柄真剑,知道神剑的威力,哪能辨出真伪。
  她甚感满意,遂将剑双手递给铁罗汉卢焜,他仔细地端详了一阵,不禁点首赞道:“果然打造得精致,称得上是巧夺天工了。”
  老者见他们同声赞好,也觉得面上光彩,当即笑道:“多承庄主称赞,只是公子要得太急,若不是急需,小店多加些功候,当可使二位更加满意,小店数十年的招牌,向来对主顾是……”
  谭蕙打断他的话道:“我们现有急事,这剑尚需多少银子,我照付给你。”
  老者急忙摇手道:“公子昨日已给了十两,既是卢庄主的朋友,哪能赚公子多钱,公子尽管将剑取去,随意赏伙计几个辛劳钱就是了。”
  谭蕙见老者这般客气,她为了急于赶去卧龙寺,也不多说话,随手掏了锭五两的纹银,往桌上一放,将剑插入剑鞘便走。
  伙计连声称谢,与老者恭恭敬敬地把他们送出店外,二人一跃上马,持剑疾驰而去。
  经过一夜,太白山入口的山沟积水已退。他们来至山下,不必像昨日那样绕道,可以策马直接入山。
  但山道狭窄崎岖,马在狭道中走,反而不如徒步行走便捷。于是二人翻身下马,找一个隐密树丛,将马匹拴在树上。然后一路展开轻功,直奔卧龙寺飞身而去。
  一口气奔至乌鸦峰,抬首绝崖在望,二人同时均感紧张起来,遂放缓脚步,慢慢地向绝崖上攀登。
  由于昨日来过一趟,所以路径已熟,登上乌鸦峰,沿峡谷右方的幽径,拾级而上,再走几步,便是与乌鸦峰相对的临崖绝壁,走到这里,铁罗汉卢焜突然止步,向谭蕙道:“笑而佛老奸巨滑,我们需防有诈,不可大意了,你随在我身后,见机而行,千万要小心!”
  谭蕙全身血液沸腾,微感不安;急忙强自力持镇定。
  铁罗汉卢焜叮嘱谭蕙过后,猛提一口真气,双足一点,身形直拔而起,跃至峰顶的大崖石上,谭蕙随后跟上。他们先后相继落身在峰顶,一眼便看见笑面佛与手下几个汉子,已然早就等候在对崖。
  身形才落,猛然大吃一惊,发现小玉姑娘被悬空吊着,一根长索反剪着她,另一端系于绝峰突出的崖石上。使她全身凌空,下临万丈深谷。崖石旁却守着个人,手持钢刀,压紧在长索之上,只要手下一用力,长索必断,长索下端悬着的小玉姑娘必然粉身碎骨无疑!
  铁罗汉卢焜和谭蕙都不曾料到,笑面佛果然厉害,安排了这种局势,逼使他们就范。为了投鼠忌器,不敢贸然造次。万一对方刀下不留情,只要微一用力,小玉姑娘哪还有活命。
  他们正在疑惧不决,对崖的笑面佛非非大师已然发话道:“卢庄主果然守信,剑可曾携来?”
  铁罗汉卢焜微愠道:“剑是带来了,但你不该如此折磨我孙女!”
  笑面佛非非大师笑道:“卢庄主休怪贫僧无理,并非贫僧有意作弄卢姑娘,实因迫不得已,只要庄主言而有信,将‘霹雳剑’交出,贫僧即将卢姑娘任由庄主携回,改日亲自登庄,以谢今日之罪。”
  谭蕙抢步上前道:“剑就在我手里,你快将卢姑娘拉上来,我们立刻交换。”说着将手里的剑一扬。
  笑面佛非非大师以贪婪的眼光,投向她手里的剑一瞥,随即笑道:“贫僧已将卢姑娘带来此地,只要剑交给我,人便由你们自行带走,贫僧决不留难。”
  谭蕙愠道:“剑既然带来,自然给你,但你需先把她拉上来,让我们知道她平安无恙,否则,我就是把剑抛下万丈深谷,也决不使它落在你手里!”
  笑面佛非非大师道:“你要知道她无恙,那很容易。”随即向那守在崖石旁的汉子一示意。
  那汉子点点头,用手摇动着那根长索。下端的小玉姑娘立即抬起头来,一眼看见对崖上立着她的祖父和谭蕙,仿佛绝望中发现一丝希望,大声呼道:“爷爷……”
  铁罗汉卢焜见状,心如刀割,意乱如麻,恨不得立即飞身过去,把孙女抢救上来。但他不敢妄动,只要自己一有动作,那崖石旁守着的人便会毫不留情,刀下一使力,任凭自己再快的身手,也救不了小玉姑娘。
  谭蕙没料到笑面佛如此奸猾,见此情势,颇觉棘手,于是,当笑面佛催促她将剑交出的时候,她走近铁罗汉身旁,轻轻说道:“照昨夜原定计划!”
  然后向笑面佛道:“和尚,我送剑来了。”
  娇躯一纵,掠过对崖;将剑双手交给笑面佛。
  笑面佛非非大师一面戒备,一面将剑接在手里,先看了剑柄上的“霹雳”二字一眼,面呈得意的笑容,陡然“铮”的一声,将剑拔出鞘,剑身闪闪发光,那几个汉子哪曾见过这般好剑,一个个目瞪口呆,异口同声地赞道:“好剑!”
  笑面佛非非大师却是神情肃穆,仔细端详了一阵,他因为不曾见过“霹雳剑”的真面目,一时不能断定真伪,面谭蕙却是紧张到极点,几乎不能自持,全身都在微微地战栗着。
  笑面佛非非大师疑信难决,忽然将剑齐胸,两手各执一端,暗运内劲“咔嚓”一声,那柄剑已折成两段,他顿时脸色一变,勃然大怒道:“好小子,竟敢讹我……”
  话声未落,一掌已向谭蕙劈来。说时迟,那时快,对崖的铁罗汉卢焜早已蓄势待发,乘着笑面佛非非大师观剑,众人全神贯注那柄剑的时候,已暗粹几粒“铁罗珠”扣在手里。这时一见笑面佛非非大师发觉假剑,猛向谭蕙一掌劈出之际,他也同时发动,陡然手一扬,罗汉珠向着守在崖石旁的汉子疾射而出,相距不过两丈,铁罗汉又是以内家真力,全力发出。
  那汉子出其不意,持刀的手臂被罗汉珠击个正着,痛彻心肺,手一松,那把单刀直向万丈深谷落下,仅差数寸,就落在悬空的小玉姑娘当头,端的惊险万状。
  铁罗汉卢焜的罗汉珠一出手,身形也像只展翅大鹏,飞跃过对崖,直奔笑面佛非非大师,身未落地,已是双掌齐发,攻向肥胖和尚。
  谭蕙早与铁罗汉商定,只要双方一发动,铁罗汉便缠住笑面佛,她则赶紧救出小玉姑娘。所以当笑面佛识破假剑,勃然大怒,向她一掌劈来之际,她已有戒备,不等掌到,已然退纵开去,转身直奔守着崖石旁的汉子,正好那汉子臂中罗汉珠,单刀坠落,负伤怪叫,她掠身赶到,飞起一脚,将他蹴落万丈深谷。
  他们配合的时间、地位,恰到好处。笑面佛一掌劈空,铁罗汉掌风已攻到,他顾不得赶杀谭蕙,只得全力迎战铁罗汉。面那几个汉子则奔向谭蕙,使她不得不回身应战,无暇去抢救小玉姑娘。
  变化仓促,气得笑面佛目眦欲裂,哇哇怪叫,伸手怀里一探,亮出他那从不轻用的独门兵器,一串钢佛珠,显然是存心一拼了。
  铁罗汉的伏虎神鞭同时出手,以内家真力贯注鞭上,也是豁出了性命,决心拼个你死我活。
  昨日他们已较量个拳掌,不分轩轾,今日各以独门兵器舍命相搏,声势更足惊人,周围数丈之内,只见珠光鞭影,打得飞沙走石,惊天动地!
  铁罗汉的伏虎神鞭,纵横江湖数十年,极少遇过对手,尤其加上他那一百零八式“罗汉拳”,更是如虎添翼,拳鞭配合运用,威猛绝伦。
  但对方笑面佛却是武当派掌门人空空大师的师弟,只因生性刚傲,持强好斗,与师兄屡闹阅墙之争,忿而闯荡江湖。
  他一身佛门武功,功参造化均属上乘,尤以“大力禅功”称霸武林,可惜他浮性太重,定性不够,致未能达到心静力定,炉火纯青的境地,否则铁罗汉哪堪他一击。
  闲言不赘,只说这一僧一俗,两个武林内家高手相拼,一个似生龙,一个像活虎,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一个是为救孙女,情急拼命;一个是为夺神剑,不得不休。
  铁罗汉知道劲敌当前,又见谭蕙被数人困缠,负隅而战,虽无败相,却无从下手救起小玉姑娘,心里十分着急,于是手里一紧,伏虎神鞭抖得笔直,一招“神龙点首”点向笑面佛的“丹田穴”。
  笑面佛袍袖迎着来势一拂,将伏虎神鞭荡开,跟着以一招“大鹏展翅”,欺身上前,精钢佛珠向着对方面门砸下,挡招还招,几乎是同时出手,快捷无比。
  铁罗汉来势过猛,不及撤回软鞭,左掌握拳以“黑虎偷心”递出,却是不避来势。
  他这一出手,笑面佛便看出是采取两败俱伤的硬拼,因为,笑面佛如果不撤招,即使钢珠砸到铁罗汉,他自己也不免吃上一拳。一想,自己犯不上这样,赶紧趁招未老,撤回佛珠,斜身纵开,双方攻势均落了空。
  铁罗汉这一招便试出对方心理,似乎不愿落个同归于尽,于是抓住对方的弱点,专出险招,逼使笑面佛不得不避重就轻,一时成为被动之势。
  他一连逼退笑面佛几步,乘势大发神威,欺鞭一抡,横向敌人腰际扫去,鞭将近身,陡地变扫为点,以内家真力,借欺鞭横扫余势,抖成笔直,“神龙摆尾”。一招化为三式,分点“章  门”、“七坎”、“将合”三大致命重穴。
  这种一招化为三式,分攻三穴的绝艺,狠就狠在使人措手不及,顾此失彼,不克兼顾。若是换个功力较弱的对手,一式恐怕也躲不过去,慢说是三式同时攻到。但笑面佛是何等人物,临危不乱,冷笑一声,陡然双袖由后向前一拂,身形猛往后拔飞丈余。铁罗汉鞭长莫及,又落了个空。但不等对方缓气,早已抢步上前,“长趋直入”、“蚓蛇入土”呼呼连抡两鞭。
  笑面佛被他一连抢攻,勃然大怒,杀机顿起,双袖向前一拂,一招“两袖清风”,拂出一股强劲袖风,化解来势,陡然欺身而上,暗提一口真气,佛珠交左手,力贯右臂,猝然猛喝一声,施展出“大力禅功”,一掌凭空向铁罗汉劈去。
  这一掌乃是他毕生功力所聚,全力而发,一时狂飚怒卷,威力煞是骇人!
  铁罗汉知道利害,不敢硬接他这一掌,奋力斜纵一丈,虽是避过这“大力禅功”一掌,却已被他这番声势惊出一身冷汗,忖道:自己的看家本领,那套“罗汉拳”,与笑面佛的“大力禅功”,相较之下,逊色多了。看来今日若不舍命相拼,必然凶多吉少,不如跟他拼个同归于尽,只要能让孙女脱险,死也瞑目了。心念既定,于是拧身直扑笑面佛,抡鞭猛攻。
  笑面佛方才一掌“大力禅功”,竟未伤到敌人,反而被他回身猛攻,气得怪叫连声,声如夜枭,响彻山谷,回音不绝,使激战中平添一番恐怖气氛。
  手里精钢珠一紧,重又混战在一起。
  那边谭蕙独战群雄,起初勇气百倍,出手就伤了其中一个,不久又给她一剑砍倒一个,但他们仗着人多势众,一味只向前逼,意图将她逼落绝崖,葬身深谷。
  谭蕙渐渐感到力不从心,只有鼓足余勇,负隅一战,但那几个汉子武艺竟也不弱,一步步将她逼退至悬崖边缘,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情势异常危急。
  其中最接近她的一汉子,陡然喝道:“小子看刀!”扑身向她举刀砍到。
  她身后不及一尺便是悬崖,至此不能再退,猛将身形凌空拔起,空中拧身,跃过敌人头顶,反而落在他们身后面了。
  但那扑向他的汉子全身向前,一个收势不及,竟是冲出绝崖边缘,一声惨叫,跌落那万丈深谷。
  剩下四个汉子,见同伴非伤即死;不由大怒,回身齐攻而上,另一个原先被谭蕙砍伤的汉子,却乘机爬向崖石旁,举刀就要割断悬吊着小玉姑娘的那根长索。
  谭蕙一眼瞥见,芳心大惊,但她面前正被四人阻住,合力抢攻,哪能赶过去抢救,急得芳容失色。
  正在此千钧一发,眼看小玉姑娘难逃粉身碎骨,葬身万丈深谷的当儿,却见那汉子一声惨叫,伏在地上不动了,同时数点似蝙蝠般的暗器,正向着猛攻谭蕙的四人疾射而至。其中二人出其不意,被击个正着,负创纵开,另两个则回身准备迎敌。
  谭蕙一见这独门暗器,便认出是黑蝙蝠万菊的蝙蝠镖,知道她赶到,芳心大喜,精神陡振,立向那两个汉子挺剑攻去。
  这时对崖的巨石后闪出了黑蝙蝠万菊,同来的尚有黑煞神童成和他寨内几个得力的弟兄。他们及时赶到,不仅救了小玉姑娘一命,也替谭蕙解了围。
  黑蝙蝠万菊暗器出手,人也随即飞跃过来,黑煞神童成和他的弟兄,也纷纷纵身而过,一时情势大变。笑面佛手下的那几个汉子,眼见不是众人对手,弃刀就往卧龙寺的遗迹窜逃,黑煞神童成用手一挥,他带来的弟兄即刻飞身去追赶。
  谭蕙急忙掠至崖石边,黑煞神童成也赶过去,合力将吊在悬空的小玉姑娘,慢慢地往上拉,拉至悬崖边缘,用力一拖,她的身子便落在崖上了。
  谭蕙立即上前替她松开绳子,小玉姑娘出娘胎也没有受过这种委屈,全身麻痛,悬崖凌空吊了半日,惊魂未定,犹有余悸,突然抱着谭蕙痛泣起来。
  谭蕙见她无恙,芳心始宽,一时竟忘了自己是女扮男装,将她拥在怀里,伤心地陪她一掬同情之泪。
  事变骤然,他们这里一连串的动作,仅是瞬息间的事情,那边苦战的铁罗汉和笑面佛,二人都一一看在眼里,但他们正在以性命相搏,谁也不能稍为分神,更不可能分身过来干预这边的事。
  铁罗汉卢焜眼见孙女脱险,精神大振,手里的伏虎神鞭威力陡增。而笑面佛却是气得七窍生烟,怪叫连声,连连以“大力禅功”击出,震得周围树折石裂,山摇地动,疯狂得如同一头负伤的猛兽!
  小玉姑娘这半日的苦头是吃足,周身酸麻疼痛。娇躯不能动弹,谭蕙遂将她移至一边,安慰她一番。
  替她介绍过黑蝙蝠万菊和黑煞神童成二人,然后,也不及细问他们是怎样赶来,陡然柳眉一扬,说道:“我们合力去对付那和尚,对他这种人,不必顾什么江湖道义!”
  于是,他们三人掠身过去,分散站开,与铁罗汉卢焜所居的地位,正好将笑面佛四面围住。
  笑面佛性情原就暴躁,这时已是怒到极点,几乎是目眦欲裂,怪叫道:“小子们,一齐上吧,佛爷今天大发慈悲,成全你们一齐升天吧!”
  谭蕙一心想速战速决,早将这和尚打发了;好离山返卢家庄,取得“霹雳剑”之后,即日便可启程,赶赴天山去了。因此,她毫不犹豫,首先犯难。陡然玉腕一抖,“麒麟送子”一剑迅速向和尚背后刺去。
  笑面佛好似后脑生了眼睛,谭蕙这一招偷袭,他看似毫无所见,等到剑将刺到,陡然一掌猛向前面攻来的铁罗汉,另一只宽大的袍袖却往后拂,拂开谭蕙的来剑,同时也逼退了攻来的铁罗汉。猛然拧身挫腰一转,用那威力凌厉无比的“大力禅功”,向谭蕙迎面一掌劈到。
  幸而谭蕙机警,一剑偷袭未成,立即掠身纵开,笑面佛那一掌劈来,她刚好娇躯移开,掌力到处,一块千斤巨石,轰然一声,被击了个粉碎!
  谭蕙骇得芳容失色,若是稍迟一步,血肉之躯岂不遭了那巨石同样命运?
  笑面佛一击未中,陡然全身巍然不动,双臂半弯,平垂胸前,眼露凶光,脸色渐渐由微红变成赤色。谭蕙他们哪里知道他是怒极发狂,心念一横,竟将毕生的功力聚于双掌,企图拼个玉石俱焚。
  铁罗汉见多识广,一见他这般态势,已然洞悉他要与众人落个同归于尽,当即发话道:“大师可否听老夫一言?”
  笑面佛正待发作,闻言不由迟疑了一下。
  铁罗汉遂道:“大师乃佛门高僧,与老夫素昧平生,并无血海深仇,何苦以命相拼?不如依老夫之见,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就此为止,大家留得有用之身,造福后世,大师意下如何?”
  笑面佛想不到铁罗汉会说出这番言语,同时估量目前情势,自己确居于不利之地,纵然自己将毕生功力孤注一掷,落个两败俱伤,或是同归于尽,仔细一想,对方与自己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只不过为了一柄神剑,才惹出这场是非,若是以命相拼,委实不值,于是踌躇不决起来。
  铁罗汉见他似为自己言语所动,坦然笑道:“大师德高望重,武功盖世,当不以老夫管窥蠡测之见为忖,倘能化敌为友,实为大幸。”
  笑面佛至此,只得收敛盛怒,纳气宁神,双目微阖即张,射出两道精光,纵声笑道:“铁罗汉果不愧一方霸主,贫僧心悦诚服,愿听庄主金玉良言,此事到此为止,咱们后会有期!”
  言毕,就要拂袖而去,铁罗汉急道:“大师慢去……”
  笑面佛道:“庄主尚有何吩咐?”
  铁罗汉诚恳地道:“大师既已不咎老夫冒犯之罪,老夫岂能失了一尽地主之谊,就请大师光临敝庄,敬备水酒三杯,聊表老夫对大师谢罪之意。”
  笑面佛见他如此虚怀若谷,明明咎由自取,事为自己夺剑而起,铁罗汉反而要向他表示歉疚,如此气度,怎不使他肃然起敬,于是愧然道:“庄主何出此言,实应由贫僧负荆请罪才是。”
  黑煞神童成眼见一场惊天动地的争斗,化险为夷,也觉实不容易,他有心要结纳这两位武林高手,当即拱手向二人笑道:“庄主和大师都不必过谦,以在下愚见,此地既是太白山范围,这个地主之谊,似应由在下占先,就请诸位莅临敝寨,让在下聊表敬意吧。”
  笑面佛犹豫未决,铁罗汉遂道:“也好,那么老夫就叨大师的光,再扰童能主一番吧。”
  至此,笑面佛不便拂却他们的一番盛情,遂笑着同意了。于是,一干人便相继走下绝崖,同往黑煞神童成的大寨而去。
  小玉姑娘行走不便,当由黑蝙蝠万菊自告奋勇,驼她在背上,一路走下乌鸦峰。
  峰下除了铁罗汉和谭蕙的坐骑,黑煞神童成他们也带来了几匹骏马。黑蝙蝠万菊与小玉姑娘合乘一骑,其他诸人各自跃身上马,一路疾驰而去。
  女人的心理总是好奇而善忌的,尤其是小玉姑娘,她对谭蕙已是情有所钟,不免对她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关切,方才在绝崖之上,她已留意了谭蕙和黑蝙蝠万菊的神情,她们之间,行动异常亲昵,令她心里好生不受。
  这时自己与黑蝙蝠万菊同乘一骑,禁不住心里的纳罕,好奇地向她低声问道:“姐姐和言公子是……”
  黑蝙蝠万菊轻描淡写地答道:“我们是好朋友。”
  小玉姑娘芳心一凛,急道:“你……你是……”
  黑蝙蝠万菊已然洞悉她的心意,故意笑而不答,陡然双腿一挟,一马当先,奔驰了起来。
  到达山寨,黑煞神童成将诸人请进寨堂,立即吩咐手下大开盛筵,大事招待佳宾。
  盛筵摆开,笑面佛和铁罗汉被推为上首,黑蝙蝠万菊和小玉姑娘并肩坐在铁罗汉的右下首,谭蕙和黑煞神童成居左,另外两个寨内的弟兄则敬陪末座。
  诸人坐定后,黑煞神童成即将他们赶赴卧龙寺的经过说出,原来黑蝙蝠万菊一早赶到山寨,告诉黑煞神童成,说是谭蕙已与铁罗汉前往卧龙寺,惟恐他们人单势寡,要求黑煞神童成同去接应。黑煞神童成一口答应,当即点了几个武功较强的弟兄,快马驰向乌鸦峰。在峰下见到铁罗汉和谭蕙的坐骑,同时听见崖上飞沙走石,惊天动地,且夹着一片呐喊之声,知道他们已经动上了手,于是飞奔上崖,正值小玉姑娘千钧一发之际。黑蝙蝠万菊见情势危急万分,立即取出蝙蝠镖,玉腕一扬,疾射而出,总算救了小玉姑娘一命。
  小玉姑娘这才知道自己方才是黑蝙蝠万菊出手相救,想起那种危急的情景,犹有余悸,不禁深深地感激着人家救命之恩。但当她想起黑蝙蝠万菊和谭蕙的那种亲昵,心里又产生一种妒意,但她极力抑压着那份情绪,不使它流露出来。
  酒过数巡,铁罗汉蓦地想起笑面佛在绝崖上所说的话,听他之言,似乎知道当日巫山“食人鱼潭”,金扇书生和飞燕女惨死之事。
  于是黯然喟着,向笑面佛说道:“老夫有一事恳求大师,不知大师可否相助?”
  笑面佛道:“不知庄主有何事需贫僧效劳,不妨直言,只要贫僧能力所及,必不推却。”
  铁罗汉凄然道:“当日老夫之子及儿媳,惨死在巫山‘食人鱼潭’,迄今十余年之久,老夫各方打听,竟是毫无所获,适才在绝崖之上,听大师所言,似知其中详情,可否乞大师见告,也好叫老夫知道这不共戴天的仇家,究竟是何人?”
  笑面佛沉吟一下道:“贫僧实在也不知道其中详情,只是数年以前,偶然听人谈起,据说当年巫山‘食人鱼潭’之事,除了现在苗疆的独眼神魔陈隆,尚有通臂弥陀虚无大师在场。不过这只是传说,事实真相如何,恐怕除了这当年二魔,就不会有别人知道。”
  小玉姑娘听他们谈起自己父母惨死之事,心如绞痛,全神倾听着。只见铁罗汉激动地一拍桌面,忿然道:“我只要知道那事确与他们有关,那就好办!”
  笑面佛又道:“不久之前,贫僧在太湖曾见那通臂弥陀虚无大师,当时他行色匆匆,贫僧也正欲前往昆仑山一行,故而没有问及他的去向。”
  铁罗汉沉思不语,一时席间的空气变得异常沉闷,诸人的豪兴一扫面空。匆匆食毕,铁罗汉便要告辞回庄。黑煞神童成再三挽留,铁罗汉却是执意婉谢,偕同孙女和谭蕙,以及黑蝙蝠万菊乘马离寨。笑面佛也向主人称谢告辞,径自离去。
  四马离了太白山,沿大道奔驰,直趋卢家庄。
  一路无话,铁罗汉卢焜和谭蕙策马在前,黑蝙蝠万菊和小玉姑娘并骑随在后面,急急奔驰。不多时刻,卢家庄已遥遥在望,四人相继双腿一紧,飞奔疾驰而去。
  抵达卢家庄,庄客们见小主人安然归来,一齐拥上前来慰问,并将马匹牵去马厩。
  铁罗汉领着三人直趋正堂,分宾主坐定,庄客即刻送上香茗。卢庄主坐定后,即吩咐小玉姑娘道:“小玉,你快谢过这位万姑娘救命之恩。”
  小玉姑娘心里虽有些不愿,但她不好当着外人拂违祖父的意思,只好怩忸地走向黑蝙蝠万菊,拜身下去。
  黑蝙蝠万菊赶紧闪身避开,上前一手扶住她道:“卢姑娘不要这样,这不是折煞我啦。”
  小玉姑娘只得作罢,欠了欠身道:“谢谢姐姐方才救命之恩。”
  黑蝙蝠万菊欠身答了一礼,亲热地执着她的玉手,扶她在椅子上,并肩坐下。
  铁罗汉救得孙女安然回来,心情甚是快慰,遂详问着小玉姑娘两日的经过。
  原来那夜笑面佛将她掳走后,一路展开轻功,不知奔走了多少时辰,只觉速度缓慢下来,她身在笑面佛膝下挟着,“麻穴”被点,只得任由他的摆布。当时月黑风高,她也不知被带至什么地方,但依稀觉得是身在深山之中,渐渐往着山峰上去,最后,笑面佛停了下来,立刻听见有人说道:“佛爷回来了!”
  然后,她被放在一个黑暗的枯井里,井口用巨石压着,天明后有人送来食物和饮水,要喂她吃,她赌气不吃,那人无可奈何,只得将食物和水放下,径自跳出枯井,仍用巨石将井口压住。整整一天,她被禁在枯井里,不饮不食,又不能动弹,直到今日清晨,她才被提出枯井,立即被人用长索反剪起来,垂在悬崖的半空。
  当时她的穴道虽已解开,但身在空中,下临万丈深谷,哪还敢动一动,连眼睛都不敢睁开。不久以后,铁罗汉和谭蕙到来,详情前文已经表过,不再重复。
  小玉姑娘说完前情,想起身悬绝崖的情景,仍然心惊胆跳,偶然向对面默默不语的谭蕙一瞥,见她仿佛心事重重地在想着什么。
  铁罗汉卢焜听完孙女的经过,不禁额手庆幸,幸仗各人全力抢救,否则真是不堪设想,他这时忽然想起了那柄“霹雳剑”,于是向谭蕙笑道:“老夫昨日答应过你,小玉脱险后,就将‘霹雳剑’归还你,现就随老夫去取吧。”
  谭蕙闻言大喜,当即随着铁罗汉走向上房,到了房外,铁罗汉遂道:“你且在房外等着,老夫将剑取来。”
  然后径自走进房里,将房门关上,摘下壁上的那幅山水画,推开暗门,走入密室。
  他将暗钮一掀,现出壁上的暗概,取出那只长方形的石匣,当他把石匣揭开,陡然惊得目瞪口呆,昨日亲手放在石匣之内的那柄“霹雳剑”,竟然不翼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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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种剑复失铁罗汉亲自出马
  醋海兴波假凤骗得痴心凰

  谭蕙在屋外等着,她的心情异常兴奋,“霹雳剑”失而复得,在她是非常难得的,经过一波三折,铁罗汉竟然慷慨应允将剑还给她,那份喜悦之情,简直难以描绘。
  她等了半天,仍不见铁罗汉将剑取出,逐渐有些怀疑和焦灼起来,心想:他该不会有了变卦吧。
  正值此际,只见铁罗汉卢焜面色苍白,神情黯然,垂头丧气地走出房来,两手却是空空,不曾取出那“霹雳剑”来,他沮丧地嚷道:
  “霹……雳……剑……不见啦!”
  谭蕙猛吃一惊,随即怀疑是铁罗汉变了卦,舍不得将剑还她,不由地冷笑一声。铁罗汉察觉她的心意,立即分辩道:
  “你不要疑心老夫,故弄玄虚,随我来看吧!”
  于是,也不管谭蕙愿不愿意,拉着她的手,就往屋里去,同进入密室,指着那个石匣道:
  “昨日老夫曾将剑取出看过,然仍放在石匣内,藏于壁上暗橱之中,方才进来取剑,却已不翼而飞,这不是太离奇了吗?”
  谭蕙一见这番情景,满腹高兴,无异泼了一盆凉水,既不能不信,又不能全信,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只是呆呆地怔在一旁。
  铁罗汉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心知愧对这位后生。这时纵有千言万语,又怎能解脱他的干系。霹雳剑从他家中丢失,总是不争的事实。况且他一世豪名,怎能容人轻轻易易地从他家中把剑盗走!
  铁罗汉为了表明心迹,毅然地说道:“罢,罢,你且容老夫一些时日。老夫这就出门,必定亲自去把剑找回,交到你的手上。你且和万姑娘在庄上多住几天,和小玉姑娘就个伴儿,老夫去去就回。”
  当下铁罗汉出来把决定对小玉姑娘说了,小玉不免说了些“爷爷路上小心,早去早回”的话。
  按下铁罗汉稍事收拾,出门上路不提。
  且说这天骆峪口镇上酒楼里来了两位客人,一个是长发披肩的游方头陀,一个是鸠形鹄面的独眼怪客。这两人形象各异,且一副旁若无人的架势,让人一看就知不是善类。
  二人进得店来,要了一壶好酒,几份好菜,就痛饮大喝起来。饮至半酣,突然,长发披肩的头陀问道:
  “老陈,咱们是现在就去吗?”
  鸠形鹄面的独眼客道:“老牛,你也太急啦,池中之鱼,你还怕她飞了,等咱们喝个痛快,玩个尽兴,晚间就当去消遣,免得光天化日之下,对那雉雏不忍下手哩。”
  他们这边谈谈说说,仿佛是茶馀酒后的闲聊,哪像是准备去干杀人的勾当。可是在不远的一张桌上,一个乡愚打扮的汉子,却是倾耳静听,一字一句也不曾漏过。直等他们喝得有了六七成酒意,起身付了账,又向伙计打听了前往卢家庄的路径,大模大样地离去。他也匆匆付过酒账,紧紧跟随在他们数丈之外,亦步亦趋地盯上了梢。
  二人离了酒楼,在街市上闲逛一阵,终于走进一家客栈。后面跟踪的汉子匆匆走过门前,偷眼向里面一瞥,知道他们已在此落脚,认清招牌,急忙奔回方才的酒楼,取回自己的坐骑,飞跃上鞍,马鞭一扬,向镇市外疾驰而去。
  原来这汉子是黑煞神童成寨内的一个小头目,今日赶早到骆峪口镇上,原是采购一些药品的。因为数量较多,药铺里配调不及,他便找了家酒楼,打算消磨些时间。偏巧无意间遇到这江湖闻名丧胆的二大魔头。那鸠形鹄面的独眼客不是别人,正是那苗疆一霸,独眼神魔陈隆;那长臂弥陀,也就是从来行踪不定,四大魔头之一,杀人如麻的通臂弥陀虚无大师。
  他们这两大魔头,一个天南,一个地北,怎会忽然聚在一起,出现在骆峪口镇上呢?笔者在此简略交待一下:原来当年巫山“食人鱼潭”,置金扇书人与飞燕女子惨死的,正是他们二人的杰作。事隔多年,二魔均是一生杀人不计其数,哪还记得巫山之事,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尤其独眼神魔陈隆,远在苗疆,一心苦练那威力惊人的“风火掌”,准备练成之后,再涉中原,独霸武林。
  但通臂弥陀却是行踪飘忽,忽东忽西,偶然有所风闻,听说铁罗汉卢焜十余年来,各处打听当年巫山之事,普欲探出真相,一报血海深仇。于是立即赶赴苗疆,找到当年狼狈为奸的独眼神魔,共商对策。独眼神魔刚好练成“风火掌”,跃跃欲试,二人一计议,决定先发制人,乘铁罗汉毫无准备,攻他个措手不及,同时斩草除根,以杜后患。
  他们匆匆赶到骆峪口,却探出铁罗汉刚好早一日离去,本来想一路去追赶,但独眼神魔却另有打算,不愿到此空扑一趟,毫无所获,当下决意先将卢门后代铲除,然后再去追杀铁罗汉卢焜。
  那小头目在酒楼无意间听得他们的谈语,知道舵主与卢庄主甚有交往,怎能不惊,立即飞马奔回太白山,气急败坏地将此消息禀知黑煞神童成。
  童舵主惊闻之下,听小头目描述了酒楼所遇二人的形貌,当即跺足道:
  “那二人莫不是独眼神魔和通臂弥陀二大魔头?”
  愈想愈觉得对,江湖之上,似这般形貌的,除了这二大魔头,哪还会是别人!但黑煞神童成颇有自知之明,若是来者果真是他们,则自己倾山以赴,也决不是二人的对手。可是,铁罗汉卢焜不在庄内,自己既有所闻,哪能袖手旁观,由着小玉姑娘惨遭毒手。
  他一时没了主意,急得团团乱转,陡然心念一动,立即叫手下取了笔墨,匆匆写好一封告急书,唤来一个精干的弟兄,吩咐道:
  “你立刻快马去驴马店,将此信送到活阎罗祁震西庄上,亲交祁庄主拆阅,不得有误!”
  那弟兄接了信札,在怀里藏妥,立即下去取了匹骏马,飞奔驴马店而去。
  黑煞神童成待他去后,当带着十来个身手高强的弟兄,各携武器,浩浩荡荡,向着卢家庄进发。
  将至卢家庄,黑煞神童成振臂一喝,将众人勒马止住,不再前进,遂吩咐找一隐蔽之处,将马匹掩藏起来。徒步绕行至庄后的山坡。分散掩住身形,以观动静。
  庄外如临大敌,个个严阵以待,仿佛草木皆兵,好不紧张。庄内却是安谧如常,静悄悄的,没有一些将要展开场惊天动地的杀斗气氛。
  然而,一场无形的争斗,却在三个年轻姑娘的心里展开,虽不足血溅山庄,但也是一场轩然大波。
  小玉姑娘一夜未眠,更加上两日来受的无枉之灾,她那娇生惯养的千金玉体,哪能经得起这般折磨,天明之后才昏沉沉地睡着,等到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睁眼一看,黑蝙蝠万菊早已不在房里,忽然想到什么,急急穿衣起身,匆匆走出闺房。找了半天,却是不见谭蕙和黑蝙蝠万菊的影子,芳心又急又怒,问了庄客,才知道她们都在后庄广场上。
  她急忙赶到广场,只见她们并肩坐在石凳上,娓娓而谈,情形十分亲昵,俨然一对堕入爱河的情侣,正在卿卿我我,谈说着绵绵情话哩!
  小玉姑娘不由妒火中烧,气得芳容变色,七窍生烟,返身就待要走。却被黑蝙蝠万菊一眼瞥见,即招呼她道:
  “卢家妹妹!”
  小玉姑娘闻声止步,却是站得离她们远远的,并不过去,沉着脸,一言不发,呆呆地僵立着。
  黑蝙蝠万菊快步走过来,笑盈盈地道:
  “你方才睡得很甜,做着什么好梦,能说给我们听听吗?”
  小玉姑娘脸色铁青,冷声道:“我做的倒不是什么好梦,是个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梦!”
  黑蝙蝠万菊不解她的弦外之音,茫然地道:
  “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梦,”旋即低声笑问道,“是不是梦见你心上人啦?”
  小玉姑娘脸孔一板,激动地道:“我才没有什么心上人,我梦见一个不要脸的女人,半夜三更偷偷地跑进男人的房间去!”
  黑蝙蝠万菊惊讶万状地道:“卢家妹妹,你……”
  谭蕙这时也赶了过来,见状大感不解,急道:
  “卢姑娘,你……”
  小玉姑娘以讥讽的口吻,大声道:“我来打扰了你们是吗?抱歉!”
  说完,掉头就急急奔去。谭蕙和黑蝙蝠万菊相顾茫然,二人都被小玉姑娘这种失常的神态惊愕住了。
  还是黑蝙蝠万菊的头脑敏捷,她忽然领悟道:
  “这姑娘昨夜一定是假装睡着,我半夜到妹妹房里去,必是被她发觉,所以才会这样。”
  谭蕙稚气地道:“姐姐和我之间的事,与她什么相干?犯得上她这样发脾气。”
  黑蝙蝠万菊诡谲地笑道:“妹妹,你难道忘了比武招亲的事?她早已青睐于你,现在看妹妹与我这样亲近,小心眼儿里的醋意,还不知道有多重哩。”
  谭蕙眉梢一扬道,“那倒是怪事,我和姐姐难道还能做出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吗?”
  黑蝙蝠万菊憨然一笑,遂道:“事到如今,我看倒是不如把真相对她说明,免得闹出一些笑话。”
  谭蕙稚气未脱地笑道:“这姑娘怪有趣的,既是她这样善忌,我倒不想对她说明,逗她玩玩,那不是挺有趣的吗?”
  黑蝙蝠万菊想了想,说道:“妹妹倒是能够有苦中作乐的兴趣,如今眼前摆着许多烦恼的问题,尚没有解决,你还有心情逗她玩?”
  谭蕙被她一语提醒,果然收敛了那份嬉笑的神气,一时缄默下来,显然是被勾引起无限的忧伤。
  黑蝙蝠万菊一手拉着谭蕙的胳臂,匆匆就往庄上去,一面正色说道:
  “妹妹,我们不要再逗那孩子了,她也怪可怜的,对你一片痴情,哪会想到妹妹跟她一样,也是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哩。”
  她们急急走至正厅,却见小玉姑娘换了一身劲装,腰上佩着把剑,脸色沮丧地往外匆匆走去。
  黑蝙蝠万菊趋身拦住她,惊诧地问道:
  “卢家妹妹,你去哪里?”
  小玉姑娘并不理会,闪开黑蝙蝠万菊的身子,径自往外闯去。黑蝙蝠万菊娇躯一晃,却又将她拦住,恳切地道:
  “卢家妹妹,你不要这样任性,令祖父走时一再关照,叫我们要照顾你的。”
  小玉姑娘柳眉一竖,不屑地忿忿道:“笑话,我在自己庄上,难道没有行动的自由,何要你们操这份心!”
  黑蝙蝠万菊赔着笑脸道:“卢家妹妹,你不要误会我们干涉你的行动,其实完全是一片好意。”
  小玉姑娘冷声道:“谢谢你们的好意,现在我心里不痛快,要出庄去散散心,你们可以让我走了吧!”
  说毕,沉着脸就要走,黑蝙蝠万菊急道:
  “卢家妹妹且慢,容我向你说明一件事,然后无论你要去哪里,我们绝不过问。”
  小玉姑娘被她那种认真的态度愣住了,双目一闪,瞥了对方一眼,心里似乎有些迟疑,但很快又被那种妒忌的火焰所激怒,立即冷冷地道:
  “有什么话,你请说吧。”
  黑蝙蝠万菊即道:“你不要这样急躁,我们到屋里去,让我慢慢向你解释。”
  于是,也不管小玉姑娘愿不愿意,一手把她强拖进正厅,让她坐定,同时叫谭蕙坐在对面,自己挨在小玉姑娘身旁坐下,才笑着说道:
  “卢家妹妹,你不要害臊,说老实话,你心里对这位言公子的印象如何?”
  小玉姑娘怎么想到她当着自己心上人的面,问出这样唐突的话,一时羞得满面赤红,心里小鹿般乱跳,随即强抑着那份激动的情绪,言不由衷地微愠道:
  “我自己心里的事,没有对你说的必要,你也没有权力问我!”
  黑蝙蝠万菊看出她并非真怒,于是笑谑道:
  “卢家妹妹若是肯以真心话相告,做姐姐的也许能够帮你一点忙哩!”
  她这话才一出口,小玉姑娘陡然跳起身来,盛怒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存心讽刺我?不要以为你们仗着人多,姑娘可不是好欺侮的!”
  黑蝙蝠想不到她真的发怒,急忙起身,向她解说道:
  “卢家妹妹,你别生气,我适才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现在我们说正经的,卢家妹妹,你仔细看看,言公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小玉姑娘好生诧异,不解她的用意,虽然自己不好意思放眼去看一个男人,但终于还是下意识地,很快偷瞥了谭蕙一眼,却没有发现任何特别之处,倒是害得她脸上飞红,心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黑蝙蝠万菊见此情景,真笑得前仰后合,半天伸不直腰。她愈笑,小玉姑娘愈窘,谭蕙则是不声不响,正襟危坐。倏地,笑声戛然而止,黑蝙蝠万菊忽然说道:
  “卢家妹妹,不瞒你说吧,你那心上人言公子,跟你一模一样,是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呀!”
  小玉姑娘猛受一惊,虽然看黑蝙蝠万菊的神情十分认真,不似戏谑之言,但她哪会相信,面前这个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的少年,居然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儿之身,随即冷眼向谭蕙一瞥,见她只是微笑看着自己,既不承认;亦不否认,使她更觉茫然,如堕五里雾中,一时颇觉手足无措,只是冷冷地嗤之以鼻,表示对黑蝙蝠万菊的话不屑置信。
  黑蝙蝠万菊也知道,突然之间要令她相信,实在是不容易的,于是着急道:
  “你不相信,就问她自己吧!”
  这时谭蕙笑盈盈地站起来,似真似假地说道:
  “卢家妹妹若是不信,那么等会儿祖父返时,我们就择声结上这头亲事如何?”
  小玉姑娘羞得面红耳赤,这时有地洞也能钻进去,她窘困而茫然地睨了她们二人一眼,那只是很快地用眼光一扫,立即头低垂下来,心情却是异常烦乱,粉脸娇红欲滴,不胜羞涩的情态。
  谭蕙见她这副楚楚可人的模样,倒是不忍心再去戏弄她,遂仪态万端地走过来,笑盈盈地说道:
  “卢家妹妹既是对我这般青睐,我要真是个男子,那是多么幸福哩,可惜苍天不作美,偏叫我与妹妹一样,生为女儿之身,这份艳福,却是无缘消受,你我不如结为姊妹,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此也不辜负妹妹对我一番盛情,妹妹意下如何?”
  事至如此,容不得小玉姑娘不信,她黯然看着谭蕙,讷讷地问道:
  “你,你说的话全是真的吗?”
  “我决没有半句假话骗你,万姐姐与我也是素昧平生,一见如故,如今已结为姊妹,倘卢家妹妹不嫌弃的话,我们就结为异姓姊妹,将来在江湖之上,也许可以闯出一番天下,也不辜负我们今日相识一场。”
  小玉姑娘尚在犹豫,谭蕙立即将自己的耳垂示给她看,并且认真地说道:
  “卢家妹妹,你看我耳垂下的洞眼,这还不足以使你相信吗?”
  小玉姑娘果真仔细地端详了一下,那耳垂下的洞眼,是女子自幼洞穿,为了穿带耳坠的,如果男子,哪会有此洞,不过谭蕙这时是经过一番掩饰,以脂粉塞满洞眼,若不仔细,是不容易看出的。
  至此,小玉姑娘已不能再存怀疑,但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方才遇到一个心上人,暗以芳心相许,偏偏遇上对方是个伪男儿,一场绮丽好梦,却是这般短暂,最后落个春水东流。真使她啼笑皆非,桃腮微晕,黯然喟道:
  “二位姐姐既然看得起小妹,愿结金兰之盟,小妹只怕高攀不上……只是二位姐姐太会作弄小妹啦!”
  二人见她已有默许之意,芳心大喜,遂上前执住她粉肩,喜不自胜地道:
  “妹妹答应我们啦!”
  小玉姑娘不胜骄羞,嫣然一笑,却是低头不语,微微地点着头:
  一场醋海轩然大波,至此才算风平浪静,三人均如释重负,转忧为喜,彼此相顾失笑起来。
  卢家庄内重又归趋于谧静。
  三个少女经过一番风雨,误会冰释,言归于好,显得异常亲热,情逾手足,俨然是亲生姊妹一般。
  她们在庄内高高兴兴,有谈有笑,却哪里知道庄外的紧张情势,黑煞神童成带领那一干弟兄,早已藏身后山,只要庄内一有动静,立刻发动援助。
  黄昏时分,黑煞神童成与那一干人,随着天色的渐暗,而更趋于紧张,仿佛是张满了的弓,一触即发!
  天黑以后,三个少女聚在小玉姑娘的闺房,越谈越起劲,哪里知道大祸临头,一个劲地谈得没个完了。
  庄内飞奔来两个不速之客,正是那江湖闻名丧胆的二大魔头,独眼神魔和通臂弥陀,二人疾步如飞,神情竟是悠然闲散,一点儿不觉是在疾走,仿佛是在漫步而行一般。
  二人至庄外木栅门口,早有庄客上前相询。他们大模大样地怪眼一翻,似乎不屑理会。庄客因有铁罗汉吩咐,怎敢不问清来人底细,就放人闯进庄去,于是,把守庄口的十几个庄客,一齐蜂拥而出,团团将二魔围住。
  独眼神魔哪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也不见他动手,只是微微将手一挥,立即发出一股强劲潜力,将几个庄客打得东倒西歪,跌出数尺之外,狼狈不堪。
  庄客群起哗然,立刻就有人飞奔进庄,向小庄主报警。小玉姑娘方在闺房中,与谭蕙和黑蝙蝠万菊谈得投机,兴意正浓。陡见那庄客气急败坏奔来报警,猛吃一惊,以为是昆仑派的人卷土重来,三人立即各持兵刃,抢步出房,直奔庄门口而出。
  这时庄门外一片大乱,黑煞神童成与他带来手下的一干人,候在后山,一见庄外人声喧哗,知道点子已到,振臂大呼一声,潮水般涌了下山,急奔庄门口,赶去援助。
  但这些人无异以卵击石,哪能抵得住如虎似狼的二大魔头,虽然庄内数十名庄客均已闻警赶到,两起人手不下一百多人,竟不能抵制住独眼神魔和通臂弥陀。
  小玉姑娘等三人飞身赶至,三人之中竟没有一个识得独眼神魔和通臂弥陀。当然不会知道他们是专冲着小玉姑娘而来的。
  黑煞神童成陡见小玉姑娘来到,心里不由大惊,大声喝道:
  “卢姑娘快退,这里有我抵挡!”
  在他的原意,是想让小玉姑娘躲开,对方既找不到点子,自己尽力抵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就是以命相拼,总算替铁罗汉做了件够交情的事,但小玉姑娘并不知他的苦心,心想:既然有人找上门来,不管他是什么来路,哪有事主逃避的道理,于是不退反进,大声娇喝道:“哪里来的狂徒,敢到我卢家庄撒野!”
  此时独眼神魔和通臂弥陀,好似虎入羊群,挥手举臂之间,那些庄客就被打得纷纷跌倒,七震八落,惨呼叫痛,夹着一片呻吟之声,不绝于耳,一百多人竟有半数以上,非死即伤,哪能阻止二魔的疯狂残杀。
  二魔均是杀人如麻的凶神,向来拿人命如草芥,连伤数十人,却是面不改色,手下毫不留情,杀得性起,就凭两双手掌,边打边闯,早已冲入庄内。
  黑煞神童成手下的一般人,虽是个个具有一身武功,但相形之下,就是小巫见大巫了。正好这时三个姑娘赶到,黑煞神童成不呼,二魔尚不知道她们谁是小玉姑娘,他这一招呼,倒反而给他们找到目标,认清了正点子,于是怪啸一声,振臂就向小玉姑娘扑来。
  小玉姑娘不认厉害,长剑一挺,竟用了一招“直入云霄”,猛向迎面而来的独眼神魔刺去。
  那独眼神魔却是不闪不避,双掌齐推,一股掌力不仅将来剑震开,且向小玉姑娘击到。
  小玉姑娘大惊,急忙向斜刺里掠身闪避,谭蕙和黑蝙蝠见势急,奋不顾身,双双挺剑抢救,才使独眼神魔逼得收掌,但他双掌迅速向外一翻,两股强劲掌力发出,竟将她们二人震退数尺,连着几个踉跄,才把身形稳住。
  这两下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小玉姑娘才闪开独眼神魔一掌,通臂弥陀却又抢步而至,他那长臂一伸,已向小玉姑娘迎面抓来。
  小玉姑娘见这弥陀长相凶恶,手臂奇长,出手既快又猛,却是看不出用的什么路数。不敢贸然发招,仗着身法灵便,想要闪避一招,辨认出他的出手,再作对策。哪知她身躯一晃,满以为已经闪过攻势。通臂弥陀的骨骼一伸,手臂陡然暴长尺许,又向小玉姑娘斜肩抓到。她不由大惊,上半身向后一仰,双足用力,娇躯倒飞出去,才堪堪躲过一抓之势,情势却是惊险万状,骇得众人都为她捏住一把冷汗。
  卢家庄这边,只有黑煞神童成和三个姑娘武功最强,但三个姑娘才一交手,便已连遇险招,根本不堪对方一击,而二魔的正点子是小玉姑娘,以他们的功力,两次出手均未伤到了分毫,不由大怒,双双齐上,分左右同时包抄过来,小玉姑娘的情势已到万分危急地步。
  这时远处一片呐喊之声,由远而近,转眼已到庄前,只见一马当先的一位老者,正是那得讯赶来的活阎罗祁震西,后面是他的两个儿子和二三十个健壮的汉子。
  活阎罗祁震西飞马赶到,直闯入庄,这般突如其来浩大声势,倒使二魔愣了一愣,虽然他们自恃艺高胆大,千军万马也毫无所惧,但他们手下一缓,却给小玉姑娘乘机退身在两丈之外,有了喘息的余地。
  活阎罗祁震西一到,黑煞神童成大喜,急忙用手一挥,叫众人让出一条路,让他的人马直趋面入。
  二魔陡见赶来这支人马,当头的老者气宇不凡,两眼精光内敛,精神矍铄,一看便知是个内家高手,一时摸不清他来路,只好暂且不去赶杀点子,倒要看看这老头准备作甚。
  活阎罗祁震西来至二魔面前,一拱手道:“二位可是来会卢庄主的?”
  独眼神魔怪眼一翻,冷声道:“你爷爱找谁,就找谁,还没有人敢过问的。”
  活阎罗祁震西不卑不亢地道:“老夫如果没有走眼,二位大概就是独眼神魔和通臂弥陀吧。”
  独眼神魔气势凌人道:“既知你爷大号,还不乖乖滚开,你爷今日不欲多杀无辜,知趣的赶快滚开,你爷只要的是卢老头的孙女,其他的人,放你们一条生路,滚吧!”
  活阎罗祁震西道:“铁罗汉本人不在庄内,以二位的盖世英名,对付一个弱女,难道不怕有失身份?”
  通臂弥陀怒道:“你这老头怕是活得不耐烦啦。”
  话声才落,陡然长臂一伸,一掌击中活阎罗坐骑的胸脯,那马怎经得起此一击,一声惨啸,立即倒地而毙。活阎罗险些摔倒地上,立时勃然大怒,身一落地,双掌一抡,猛向通臂弥陀劈去。
  他这双掌齐发,威力却也不可小视,两股疾风,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发出,直攻敌方。
  通臂弥陀见来势不弱,掠身避过,随即长臂一伸,竟向对方肩头按到,他这一按,实暗含全身功力于掌,只要被他按着,重则丧命,轻则一条手臂立时残废。活阎罗见多识广。早闻他的“通臂神功”厉害,双掌一落空,赶快撤掌回来,以防对方乘虚反击,所以当他长臂伸来,活阎罗立刻轮掌反砸他手腕。
  两人动作均快,双掌正好遇个正着,彼此均以内家真力出手,这一交上,强弱自分。通臂弥陀手腕微麻,暗惊此老功力居然不弱,而活阎罗却是大吃一惊,整个手臂麻痛欲断,急忙强忍着痛楚,大声向小玉姑娘喝道:
  “卢姑娘!快退!”
  他的用意和黑煞神童成一样,一心只求让小玉姑娘脱身,因为方才一交手之间,他已试出通臂弥陀的功力浑厚,实在自己之上,另外尚有个武功更强的独眼神魔,自己这方面,万万不是二人的对手。这时倘不使小玉姑娘脱险,不仅难逃毒手,这些人也都没有一个能幸免。
  小玉姑娘明知厉害,但她怎肯临阵脱逃,自己身为事主,即或能以脱身,反使援手自己的人去遭殃,那未免太不合理,于是心一横,决意一拼死活。当她主意拿定,挺剑要攻的当儿,手臂突然被人执住,回头一看,却是谭蕙,她猛力将小玉姑娘往后一扯,紧紧执着她,往后就奔,小玉姑娘挣扎不脱,终于被她拖走。
  二魔哪容她们脱身,身形一晃,摆开众人,飞身向谭蕙和小玉姑娘赶来。她们拉拉扯扯,怎及得上二魔的身法快捷,晃身已经落在她们之前,挡住去路,那独眼神魔手掌一抡,照准她们二人劈下,虽是只用了四五成真力,掌风却似排山倒海一般,向着二人压来。
  活阎罗掠身赶到,见二人情势危急,一时顾不得自己涉险,猛提一口真气,将毕生功力齐聚双掌,以身挡住谭蕙和小玉姑娘,全力推出。
  两股狂魔怒卷似的掌力相遇,轰然一声巨响,震得周围数丈之内,地裂土飞。独眼神魔巍然不动,那活阎罗祁震西的身躯却震飞出两丈之外,摔倒地上,幸仗他功力浑厚,才不致丧命,但已负了内伤,喷出一口鲜血。
  谭蕙和小玉姑娘虽有活阎罗挡去锐势,掌风锋力仍然将她们震出丈余,跌在一起。独眼神魔怪啸一声,震得众人胆魂俱裂,随即身形掠起,一掌又已发出,照准地上尚未及挣扎起来的谭蕙和小玉姑娘砸下。
  “呼,呼,呼……”黑暗中忽然飞来一片蝙蝠镖,向着独眼神魔迎面疾射而至。
  独眼神魔远处苗疆十余载,不识这种独门暗器的厉害,逼得赶快将已发出的掌力改向来的暗器,这魔头的功力早已登峰造极,到了凝发自如的境界,能够将已发出的掌力改变方向,倘非内功已臻炉火纯青,岂能做到。
  黑蝙蝠万菊的蝙蝠镖,虽不足以伤敌,但却又无形中救了谭蕙和小玉姑娘一回,她们都是乖巧机灵的姑娘,见势一缓,知道若不乘此脱身,今夜厄运必然难逃,于是,当独眼神魔分神震落蝙蝠镖之际,手足并用,使劲一撑地面,娇躯从斜刺里飞掠而起,小玉姑娘这时再不敢任性,随着谭蕙直奔上房而去。
  通臂弥陀掠身去赶,黑煞神和祁氏兄弟随后飞身而至,三人奋力欲将他缠住,好让她们脱身。
  通臂弥陀大怒,展开他的生平绝学“通臂神功”双臂伸展开来,全长一丈有余,仿佛两只铁桨,逼得三人连连后退,哪能近得了身,他将三人逼退,立即飞身再去追赶前面二人,但他方才追势被三人一阻,谭蕙和小玉姑娘早已几个起落,掠至上房,飞快地冲了进去。通臂弥陀迟了一步,她们已然进屋,直气得他七窍生烟,却是眼瞪瞪地愣在外面,追进去又怕遭到暗算,不追进去又怕她们逃脱。仔细向前后一端详,见上房只有一个门,别无出路,这才较为宽心,心想:我就守在外面,不怕你们飞了出去!
  通臂弥陀在上房外监视,那边黑煞神童成和祁氏兄弟也分散站定,虎视眈眈地瞅着他,严阵以待。
  黑蝙蝠万菊连手发出蝙蝠镖,虽是暂时缠住独眼神魔,但哪能伤得了他,一连被他以掌力震落数十只后,蝙蝠镖已所剩无几,再一次出手,便将发完,这时她心里暗暗着急,正待将最后的几只蝙蝠镖出手。陡见独眼神魔猛提一口真气,独眼渐露凶光,双掌变成红色,形状好不骇人。她的蝙蝠镖尚未及发出,突然独眼神魔大喝一声,双掌齐发,竟施展出他那隐匿苗疆,苦练十余年的“风火掌”。
  双掌一发之势,狂飚怒起,挟着一股烈火般的风力,排山倒海而至,骇得黑蝙蝠万菊面无人色,幸而急中生智,赶紧全身倒下,用了个“懒驴打滚”将身体连滚出数丈之外,才堪堪避过一击,但掌力所及,正好是那幢宽畅高伟的正厅,轰然一声惊天动地巨响,震得墙塌梁断,瓦碎尘扬,同时红光一闪,正厅竟已起火,燃烧起来,这种声势,在场众人哪会见过,连受伤倒地的活阎罗在内,一个个都惊得胆魂俱裂,张口结舌。
  独眼神魔初试“风火掌”,居然有此惊人威力,心中大喜,一时性起,照着正厅连劈两掌,偌大一幢建筑,经不起他两击,半堵厚墙,立时倒塌下来,同时火势更旺,烧得红光冲天,不可收拾。
  一百多人骇得没有一人敢去抢救,只有眼巴巴地任它继续燃烧。
  卢家庄内的房舍,皆系选用上好木材建造,且前后毗邻,这一燃烧,立成燎原之势。独眼神魔初试“风火掌”,见此威力,心里哪能不喜,一掌接一掌地劈出,仿佛是在取乐一般。
  活阎罗祁震西虽已负伤,幸仗内功甚有根基,尚能勉强支持,摔倒之后,立即挣扎起身,就地而坐,运气调息,尚好周身血脉畅通无阻,知道并无大碍。但此时黑蝙蝠万菊的蝙蝠镖仅余最后几只,被独眼神魔的声势吓得畏缩一旁,再不敢贸然出手,其他数十庄客,以及黑煞神童成的一些弟兄,还有活阎罗祁震西自己带来的手下,几拨人手都形同鸟有,一个个站立在距敌人数丈之外,眼看着庄舍逐渐燃烧开来,却是手足无措,没有一个敢挺身上前施救。
  独眼神魔击出数掌之后,已然试出“风火掌”的威力,足以傲视武林,心中甚是自鸣得意,暗喜独霸武林,称雄一世的夙愿将可实现矣。
  他正想入非非,陡闻通臂弥陀的呼哨,不知他那里发生什么事故,身形一掠,飞身赶了过去,却见他指着上房咆哮如雷地骂道:
  “两个狗男女,要再不出来,我就放把火,把你这个鸟庄烧个干净!”
  独眼神魔笑问道:“老弟,怎么啦?点子追丢了。”
  通臂弥陀脸上一红,遂道:“两个小子躲进屋里去啦!”
  独眼神魔遂向上房形势一打量,即道:“你去对付那些草包,点子交给我,看我用‘风火掌’逼他们出来。”
  旋即走近上房,猛提真气,手臂一抡,“呼呼”两掌劈去,掌力化成雷霆万钩之势,轰然一声巨响,上房的墙壁立时倒塌下来,他这“风火掌”的威力,端的骇人!
  上房墙壁一倒,房内景物一目了然,但却并不见谭蕙和小玉姑娘的影子,屋内空空如也,哪有他们在内。
  众人见独眼神魔两掌击毁墙壁,都暗替谭蕙和小玉姑娘捏了把汗,知道二人只要一被逼出,二魔决不会放过,必然立下毒手,她们就是插了翅膀,也不易逃出魔掌。但这时上房里家具东倒西歪,都不见她们出来,不仅众人咄咄称奇,就连通臂弥陀,他也不相信凭自己的眼力,一眨眼就把人给盯丢了。急向独眼神魔道:
  “点子明明窜进房去的,我不信他们会生了翅膀,飞了出去!”
  独眼神魔大喝一声道:“搜!”
  二魔大吼一声,趋身直闯上房,那边的活阎罗祁震西惟恐谭蕙和小玉姑娘仍在屋里躲着,只要一被二魔发觉,她们哪能幸免,自己这边人手再多,也是抢救不及。于是,他也顾不得自己方才受伤,飞身扑向二魔,身未落,他那奇异的独门兵器,烟袋已经出手,疾攻独眼神魔背后“脊心穴”部位。这是他情急而攻的一招“流星赶月”,用了十成真力出手,端的是快、狠、准!
  但独眼神魔蛰居苗疆十余年,功力已非昔日可比,大凡练武的人,均能闻风辨敌,尤其是他内功已入化境,那烟袋疾攻而来带着的一股劲风,他哪会浑然不知。烟袋距他不及一尺,眼看就要被击中,只见他陡然全身一转,伸手将那烟袋抄个正着,猛力往后一拉,活阎罗祁震西当即收势不住,被他一拉之力,身躯向前踉跄跌冲出去。
  独眼神魔这一着绝到了家,让他连避都无法避过,猝然扬手一掌推出,向那断线纸鸢似冲跌过来的活阎罗,迎面攻到。
  就在活阎罗祁震西情势险急,万难避免硬吃独眼神魔一掌的当儿,黑蝙蝠万菊突然飞身上前,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那股勇气,玉腕陡扬,将那仅余的几只蝙蝠镖悉数出手,以“天女散花”的手法,向独眼神魔疾射而至。
  蝙蝠镖活像一群展飞的蝙蝠,满天飞来,迫使独眼神魔不克伤人,先求自保,陡将已发出的掌力,半途收回,改向飞来的蝙蝠镖击去。
  如此一来,活阎罗祁震西的威胁顿消,赶紧死里求生,顾不得那爱逾性命的独门兵器,手一松,将系着烟袋的长烟杆一齐撒手,顺着身躯前冲之势,由斜刺里纵开。
  这时黑蝙蝠万菊反而身涉险境,蝙蝠镖被独眼神魔掌力一震,不向前去,反而向着发镖的人飞回。
  黑蝙蝠万菊的武功平常,全仗一手独创的镖法厉害,才能弥补本身功力的不足,向来临危救命的,就靠着这手蝙蝠镖化险为夷。但从来还没有遇到现在这种危势,玩蛇人反被蛇噬,自己发出的那几只蝙蝠镖,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向她疾飞而来。
  她这一惊,吓得芳容失色,一时手足无措,心神顿乱,只闻她一声惨叫,身上早已着了数镖,更被那掌力的余势,震飞起来,直弹出两丈之外,向着祁胜立足之地摔落。
  祁胜虽是恨她人骨,但到底一夜夫妻百日恩,昔日的情意难忘,并且这时又是为了救活阎罗,才以身涉险,遭此不幸,哪能忍心见死不救,于是抢步上前,双臂一举,正好把摔落下来的黑蝙蝠万菊接着,抱在怀里。
  她银牙咬紧,双目紧闭,落在祁胜怀里,猛一睁眼,随即昏厥过去。
  就当黑蝙蝠万菊涉险,身中蝙蝠镖,娇躯被掌力震飞空中的一刹那。那边黑煞神童成,祁德,以及卢家庄的庄客,黑煞神的弟兄,活阎罗祁震西和他带来的一干人,不约而同地大吃一惊,同时发动攻向二魔。
  独眼神魔和通臂弥陀狂吼一声,二魔各展“风火掌”和“通臂神功”,好似虎入羊群,大发神威起来。
  二魔这一发狂,这边的人可就惨了,尤其是黑煞神童成和他的一些弟兄,首当其冲,被那独眼神魔劈出的“风火掌”当面击到,不是被那股烈火般热风所灼,就是被狂风般的掌力震退,一时惨叫之声不绝,有如鬼哭狼嚎,一个个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抱头而窜,退出数丈之外,才不致以血肉之躯,去以卵击石,无异是灯蛾扑火,自取灭亡!
  黑煞神童成和他的弟兄吃了大亏,卢家庄的庄客和活阎罗的手下,一个也没有占到便宜,被独眼神魔的“风火掌”震得非死即伤,纷纷败退下来,一个个噤若寒蝉,全场除了呻吟呼痛之声,没有一个敢出声大气!
  二魔见此情状,不由地纵声狂笑,笑声在黑夜中倍增恐怖,震人心弦,仿佛是恶鬼的凄嚎。
  独眼神魔笑声陡止,侧脸向通臂弥陀低声道:
  “老弟,咱们可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倒叫两个雉雏骗住啦!”
  通臂弥陀诧异道:“怎么,你难道看出什么蹊跷?”
  别看独眼神魔刚愎自用,做事向来跋扈,却是粗中有细,脸呈怪笑,一指上房那幅巨大山水画,说道:
  “老弟,你是八十岁老娘倒绑孩儿,难道你还看不出这幅巨大的中堂,哪有悬在卧房之中的道理?”
  通臂弥陀存细一捉摸,觉得那幅巨大的山水画,悬在卧房是有些不伦不类,于是恍然大悟道:“老陈果然有见识,你要不说,我还真没有留意到哩。”
  独眼神魔得意地一笑,遂道:“老弟,瞧我的吧!”
  言毕,陡然抡手遥向那巨画劈出一掌,掌风所及,巨画坠地,轰然一声,厚壁倒塌,现出那密室的暗门。
  众人大惊,暗叫不妙,知道谭蕙和小玉姑娘若是藏身在内,无异瓮中之鱼,必然厄运难逃。
  二魔一见现出密室,心中大喜,立即飞身掠去,左右一站定,通臂弥陀怒目监视众人行动,独眼神魔却是一阵狰狞怪笑,朗声发话道:“出来吧,躲不过的!”
  密室内毫无反应,独眼神魔又道:
  “我从一数到十,你们乖乖地出来,大爷或许开恩,放你们一条活路,如若不然,可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密室里仍无声息,于是,独眼神魔开始数道:
  “一……二……三……四……五……”
  众人像是被他的声音震动着心弦,紧张万分,尤其当独眼神魔一口气数到,“六……七……八……九……”的时候,见他双臂高举过顶,只待“十”字出口,对方仍不出来,就要双掌齐出,将密室击个坍塌。
  这一刹那,全场的人呼吸均已停止,暗淡的月光,照着每个人苍白的脸,形同鬼魅,气氛确实紧张到极点!
  独眼神魔“十”字刚要出口,突然一声长啸破空而至,声如夜枭,令人不寒而栗,随着啸声,庄外飞来一条人影,其快如同闪电,又像是一头展翅大鹏,从众人头顶飞越而过,落身在二魔与众人之间。
  这人如此身法,尤其是在紧张万状的当儿,突然出其不意地来到。不仅使众人胆魂俱惊,就连二魔也不免心中一凛,不知此人是人还是鬼?
  独眼神魔“十”字已经溜到嘴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惊,当堂又把最后的一个字吞了回去。端详来人,只见他身材瘦长,气宇轩昂,两目精光内敛,脸上却是毫无表情;亦无一丝血色,就如同一具僵尸,令人见而生畏。
  那人身一落地,屹然不动,只以那冷酷的眼光,向二魔和众人一扫。两道电光所及,使人毛发悚然,不寒而栗。
  然后,那人的眼光盯住了二魔身上。二魔虽是自恃艺高力深,眼见此人来得突然,又见他方才那种身法,看出来者功力不在自己之下,虽然是在盛怒之中,却趔趄不前,暗将全身功力聚于双掌,蓄势待发。
  那人威风凛凛,目光炯炯,忽然厉声向二魔喝令道:“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滚!”
  二魔哪曾受人如此轻视过,不由大怒,独眼神魔火气尤旺,气得钢牙乱咬,猛吼一声,运足十成真力,双掌齐向那人劈去。
  那人冷笑一声,不闪不避,动作比独眼神魔更快,手臂微抬,早已抢了先机,一股无形掌力已然发出。
  独眼神魔是以“风火掌”全力击出,威力惊人,一时狂飚怒卷,挟着烈火似的势力发出。而那人的掌力却是无形无相,发出时不带一点声息,全然不及独眼神魔那般声势,但两股掌力相遇,说也奇怪,独眼神魔那等凌厉的掌力,竟像被一道铜墙铁壁所阻,不往前方攻敌,却反而回向自己折了回来,周身方丈之内,均罩于强大风力范围的控制。
  他心中大惊,凭自己“风火掌”的功力,非但不曾伤到敌人,反而使自己身处危境,骇得心胆俱裂,幸仗他功力深厚,身法快捷,临危而能不乱。这时来势太猛,要想闪避,实不可能,只得猛提真气,将功力运护全身,咬牙硬接了下来。
  掌力一到,立觉有异,赶快屏息,自闭周身穴道,幸而他心机动得快,才不致被这股强大压力,逼得窒息。但身躯却仍然被击得连跌几个踉跄,全身被灼得火辣辣地疼痛,几乎拿不住马桩。
  二人才一交手,独眼神魔那样厉害的人物,居然一掌就吃了大亏,那人的功力岂非到了神手其技的化境?在场诸人虽不乏武林高手,却没有一个识得那人的武功路数,不由惊得目瞪口呆,一个个张开了嘴,合不拢来。
  独眼神魔亲身尝到厉害,知道此人大有来历,但方才见他出掌无声无息,极似那种“无相神功”之类,不过他估计自己的“风火掌”,再不济也不会被“无相神功”震回。陡然想到什么,心里一凛,暗忖道:“无相神功”的威力远不及那人方才一掌之力厉害,看他出手,倒很像曾经只听传说,昆仑派百年之前,失传的一种“纯阳罡气功”中的“旋回掌”哩!那么此人是谁呢?
  读者诸君必然旁观者清,独眼神魔不愧苗疆一霸,见地颇深,他猜的一点不错,能够借力发力的,只有那失传的功夫,“纯阳罡气功”中的“旋回掌”,但如今世人有谁尚能身怀此种绝世之功呢?读者诸君想必知道,笔者不用赘述。
  但独眼神魔却一时想不出,武林之中,当今尚有哪一位高人能够身怀如此绝艺,就连昆仑派的掌门人,昆仑鹤魏钦,也不曾听说他有此武力,那么眼前此人究竟是谁呢?他不由疑思不决,愣在那里,趔趄不前。
  通臂弥陀眼见独眼神魔一招就败,乘着那人第二掌尚未出手之际,猝然发难,陡将长臂一伸,暴长尺余,就向那人“太阳穴”攻去。
  那人似无所觉,巍然不动,待他长臂攻到,陡然反手一抡,又以那失传绝世神功“纯阳罡气功”,照准敌方发出,一股无形掌力,顿将通臂弥陀震出数丈之外,摔倒地上,跌了个鼻青脸肿,一口气接不上来,当场昏厥了过去。
  他举手投足之间,就将两个武功盖世的魔头制服,众人哪曾见过这等超人的功力,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今夜总算开了眼界,就是栽了再大的跟头,也值!
  独眼神魔狂傲一世,尤其练成“风火掌”,重涉中原,意图称霸武林,原是雄心勃勃。这时却垂头丧气,气馁万分,就如同一只斗败的公鸡,由不得他不折服,于是,他黯然若丧地向那人问道:“阁下是何方高人,恕陈某眼拙,未曾拜识,可否请阁下见告?”
  那人神凝气闲,冷森森地道:“凭你也配问我的来历?”
  独眼神魔心有未甘,原欲再向那人追问,但被他那凛冽的眼光一射,立即哑口不言,自觉愧汗无地。
  那人突然吼道:“还不快滚!”
  独眼神魔被他一吼,骇得心惊肉跳,哪敢再事栈恋。只命,晃身至通臂弥陀身边,也不管他是死是活,狼狈不堪地飞窜而去。
  一魔刚一离去,随即以那冷凌的眼光向众人一“谁是这里主人?”
  活阎罗见他似无敌意,才战战兢兢地上前拱手道:“卢庄主不巧外出,敢问阁下是……”
  那人似不愿说出自己身份,微愠道:“你不必多问,只回答我的话!”
  活阎罗畏于他的威势,低声下气地应道:“是,是。”
  那人即道:“你告诉我,他近日得到的那柄“霹雳剑”,现在何处?”
  活阎罗道:“这个需问他孙女,小玉姑娘或许知道。”
  那人急道:“她在哪里?快叫来问话。”
  活阎罗连声应诺,一面吩咐卢家庄的庄客,带领黑煞神童成的弟兄和自己带来的手下,赶快去前面救火,然后掠至上房,朗声向密室里呼道:
  “卢家姑娘,两个魔头已去,你们出来吧。”
  他连唤数声,才见密室里走出谭蕙和小玉姑娘,她们尘土满面,衣衫不整,状甚狼狈,幸而安然无恙,众人这才宽心,松下了一口紧气。
  活阎罗祁震西见她们平安无事,心中甚悦,即道:
  “卢姑娘,适才幸蒙这位大侠前来,败退两个魔头,快来谢过。”
  谭蕙和小玉姑娘不知方才的经过,不禁以那种诧异眼光看着那人。他似乎急于知道“霹雳剑”的下落,仅地瞥了谭蕙一眼,眼光中含着一种亲切的神情,随“我没有时间跟你们客套,快告诉我,那柄哪里?”
  小玉姑娘以为他是昆仑派的人物,前答道:
  “那柄剑被我爷爷携去了。”
  那人闻言一凛,急道:“你爷爷到哪里去了?”
  小玉姑娘一迟疑,随口答道:“我爷爷去苗疆了。”
  那人喝问道:“你说的是真话?”
  小玉姑娘小嘴一嘟,故意做出生气的样子,娇声道:“我干吗要骗你,他昨日方才动身,你早一日来,就遇上了。”
  那人稍一犹豫,一言不发,身形微晃,也不见他使的什么身法,身形已直拔而起,从众人头上飞越而去,凌空以“传音人密”的上乘内功,传话向谭蕙道:
  “你好大的胆子,还不赶快回去!”
  谭蕙尚未体会出他这句话的用意,那人却早已去得无影无踪。
  在场诸人惊魂甫定,仍在疑惧未决,只见前面火光冲天,这才如梦方醒,不及慰问她们二人,一齐赶往前面去督促救火。

第十四回
  劫后余生二女结伴赴天山
    农家借宿无意巧悉窃剑人

    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幸而人众手多,全力施救,经过两个时辰,终于将火势控制,渐渐扑灭,但偌大一座雄伟的建筑,却已烧得荡然无存,尚好不曾蔓延,否则更将不堪收拾。
  扑灭火势,众人均已疲乏不堪,但方才一场恶斗,庄客伤亡过半。黑煞神童成的弟兄折了十余人,活阎罗祁震西的手下也大多数非死即伤。总计下来,死者一十七人,重伤二十余人,轻伤不下四十余人,庄内到处横躺着伤亡的人,血流满地,满目苍黄,令人惨不忍睹!
  黑蝙蝠万菊受伤不轻,祁胜仍将她抱在怀里,活阎罗祁震西虽是恨之入骨,这时却不免对她起了怜悯之心,探看了一下她的伤势,幸无生命之忧,始稍宽心。
  众人见此情景,皆都触目惊心,惟一宽慰的,是小玉姑娘能够安然无恙,但她却心里难过已极,眼见这许多人,为了保全她一个人的性命,竟使他们遭此飞来杀身之祸,愈想愈觉得不安,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
  谭蕙说好说歹,将她劝住,黯然伤神地道:
  “妹妹,乘祁老前辈在此,请他替我们做主,把善后事情安排一下吧。”
  小玉姑娘点点头,觉得谭蕙的话很对,庄内乱成一片,若不料理善后,难道就让尸横遍地?遂收敛哭泣,向活阎罗祁震西恳求道:
  “我爷爷不在,一切求祁老前辈代为处理吧。”
  活阎罗祁震西义不容辞,当即答应,于是分头指派各人工作,将死亡的集中一起,负伤的分别包扎,忙活了一夜,到天亮才把一切安排妥当。
  天明以后,又派出多人前往镇上,订制棺木,采配药物,一方面亲自替伤者治疗,一方面将死亡的人一一入棺,如何处理善后的安抚,他不便做主,只有等待铁罗汉卢焜回庄,亲自定夺。
  一切就绪,活阎罗祁震西才觉出自己体内隐隐作痛,知道是被独眼神魔一掌震伤,必须立即回去疗治和休息。
  这时黑蝙蝠万菊也已清醒,全身伤了多处,好在是外伤,经过止血包扎,尚无大碍,但她这时见祁胜侍立身旁,以那种充满情意的眼光,焦灼地看着自己,不禁愧疚交集,一时悲从中来,眼泪涔涔而下。
  祁胜却怜爱备至地向她安慰道:
  “菊妹,你且随我们回庄,待你伤愈,任凭你去留,我决不勉强你的。”
  黑蝙蝠万菊大受感动,激动地睁大眼睛,直直地望着他,颤抖着声音道:
  “你……”
  祁胜生涩地微笑道:“过去的事不提,我保证对你决无恶意,只盼你能早日痊愈,别无他图。”
  活阎罗祁震西也走过来,语重心长地说道:
  “人非圣贤,谁能无过,佛家尚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你能知回头是岸,既往不咎,我们决不难为你的。”
  黑蝙蝠万菊悲喜交加,睨了他们父子一眼,陡地忍不住内心的愧疚和歉憾,心酸地啜泣起来。
  祁胜又向她好言劝慰一阵,最后,她终于同意跟他们一齐回庄,发誓从今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祁氏父子均甚觉快慰,尤其是祁胜,想不到因祸得福,在卢家庄巧使他们反目夫妻,得以破镜重圆,这岂非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活阎罗祁震西见儿子重拾覆水,心中大悦,立时喜形于色,随即向小玉姑娘道:
  “我看卢姑娘不如也随我回去,暂住几日,待你爷爷回庄,我们再送你返来,以免昆仑派人再来滋扰,惹出意外事端,则我们远水难救近火,岂不麻烦。”
  小玉姑娘犹豫着,看看谭蕙,忽然有了主意,毅然说道:
  “感谢祁老前辈的关怀,盛情难却,晚辈原应从命,只是晚辈决意与言公子赴天山一行。”
  谭蕙颇觉意外,急道:“你……”
  小玉姑娘急用眼色阻止她说下去,接口道:
  “我们昨夜不是议定了,我这一走,就是昆仑派的人前来夺剑,找不到对象,岂不是可以免生是非吗?”
  活阎罗祁震西苦口婆心地劝她,无奈她执意甚坚,只得作罢。最后征得黑煞神童成的同意,请他暂留卢家庄,代为照料一切。
  诸事安排定当,活阎罗祁震西便率领一干手下,与两个儿,抬了黑蝙蝠万菊和伤亡的手下,起程返回驴马店。
  小玉姑娘等一齐送出庄外,黑蝙蝠万菊对谭蕙和小玉姑娘皆依依不舍,显出那份别情离绪的感伤,凄然向她们恳求道:
  “你们事毕之后,千万来与愚姐相会,我们好好地聚些时日,此去天山,路途遥远,你们沿途小心,祝你们马到成功,早去早回。”
  谭蕙和小玉姑娘亦觉黯然神伤,目送他们远去,才怏怏回庄。即将庄客招集起来,当面把庄内诸事交待与黑煞神童成,请他主持一切,然后偕同谭蕙,到房中去收拾行囊,准备同赴天山。
  二人走进小玉姑娘的闺房,谭蕙忍俊不住问道:
  “妹妹,你当真要跟我去天山?”
  小玉姑娘笑道:“当然是真的。”
  谭蕙认真道:“这怎么可以,万一你爷爷回来,而你不在,他不着急?”
  小玉姑娘道:“不瞒姐姐说,我一个人留在庄上,实在有些害怕,不如随姐姐同走一遭,既免得昆仑派的人前来寻事,又可与姐姐在路上作伴,这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谭蕙道:“那么你爷爷?……”
  小玉姑娘笑道:“你放心,爷爷问起来,我就说是我强要跟你同去的,他决不会怪姐姐的。”
  谭蕙拗她不过,只得同意带她同赴天山。
  她们匆匆收拾了简单行囊,带着银两,各选一把佩剑防身,吩咐庄客备了两匹骏马,便向黑煞神童成告辞,上马启程,向着天山方向进发。
  途中小玉姑娘也改易男装,二人以兄弟相称,朝行夜宿,一路有谈有笑,哪还感觉旅途的疲劳。
  关中平原沿途平静,二人并骑飞驰,这日贪赶路程,过武功以后,竟赶不到前面的永寿,天时已经晚了。
  这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色又黑,二人心里不免恐慌起来,双腿一紧。骋驰了十数里路,才看到远处闪耀着一点灯火,黑夜中仿佛是荒野的萤光。
  二人大喜,立即飞马驰去,到得眼前,方看清是间小茅屋,灯光在纸窗上摇曳着。
  但当她们勒马停住,茅屋内的灯光即时熄灭。
  谭蕙和小玉姑娘立觉有异,翻身下马,手按剑柄,作势戒备。
  小玉姑娘趋身向前,向茅屋内问道:
  “屋里有人吗?”
  茅屋内毫无声息,小玉姑娘又道:
  “我们是路过此地,因为贪赶路程,错过站头,想借这里权且住一夜,请行个方便。”
  茅屋内仍无反应,小玉姑娘冒失地上前就要敲门,谭蕙已然看出,屋里必有蹊跷,正欲上去阻止小玉姑娘,突然茅屋门“呀”地一声洞开,从里面飞闪出一条人影,手里持剑,照准小玉姑娘砍去。
  小玉姑娘挪身闪过,那人一击未中,并不恋战,仓皇飞身逸去。
  小玉姑娘拔剑出鞘,就要追赶,谭蕙急道:
  “妹妹,由他去吧!”
  小玉姑娘余怒未消,忿忿地站住了。谭蕙用手一指茅屋道:
  “我们进去看看。”
  谭蕙执剑在手,剑前身后,谨慎地掠至茅屋门口,以剑向黑屋中一探,迅速闪身进内,运用夜视眼光向屋里一扫,并无人藏身,于是向屋外的小玉姑娘招手道:
  “妹妹,进来吧!”
  小玉姑娘掠身进屋,二人在桌上摸到了火种,在墙上划燃,即将桌上的豆油灯点着,屋里这才有了光亮。
  茅屋不大,而且简陋,凌乱,墙壁上挂着一排工匠用的斧、锯、钻、等工具,墙角一隅置着炊具,桌上尚有未吃完的饭菜,显然这不及方丈之大的茅屋,主人并不善于处理家务。
  陡然,小玉姑娘一声惊呼,指着桌旁地下躺着的一个老人,骇得娇容失色,说不出一句话来。
  谭蕙被她一惊呼,也吓得一跳,定了定神,才看清那老人是躺在血泊之中,立即举灯往前照去,只见那老人双目突出,张大着口,状极可怖,显然是在极度惊骇之下,遭人袭击毙命的。
  小玉姑娘吓得抱住谭蕙的胳臂,把脸侧向一边,不敢看那副惨状。
  谭蕙略一踌躇,即道:“妹妹,我们赶快离开此地,免得惹出是非。”
  小玉姑娘巴不得立刻离去,一听谭蕙这样说,掉头就冲出茅屋,谭蕙吹灭油灯,也赶紧走出。
  她们跃身上马,也顾不得前面尚有多远,才能找到息足之地,双腿一紧,飞也似地疾驰而去。
  一口气奔驰出数里,方才缓马下来,慢慢地行着。
  不远处出现了几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布在田野阡陌之间,大概是附近的庄家。
  她们策马至那户庄家门前,上前急促地敲着门。“笃笃笃”的门声,在黑夜中清亮地响着,附近的家犬此起彼落地狂吠起来,终于惊动了那庄家的主人,过了半晌,那户人家的门开了,一个手提灯笼的老者,一面叱喝着狂吠的家犬,一面以那种惊讶而诧异的神态瞅着她们。
  谭蕙上前恭谦有礼地赔罪道:“打扰老人家了,我们兄弟两个,因为贪赶路程,错过了宿时,现时天色已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在府上权且住一夜,老人家可否行个方便?”
  老者面呈疑色,仔细打量她们一下,犹豫道:
  “寒舍地方太小,恐怕……”
  谭蕙即道:“出门人讲究不了许多,老人家只要给我们兄弟俩一席之地,权且将就一夜就行。”
  小玉姑娘察觉老者的心意,接口道:
  “老人家请放心,我们决不是歹人,明日一早就走,多算些银子给您就是。”
  老者考虑了片刻,终于应允道:“好吧,二位既是不嫌委屈,就在寒舍将就一夜,不过牲口却是无处安顿哩。”
  谭蕙见老者首肯,心中大喜,即道:
  “牲口拴在外面好了。”
  于是,立即将两匹骏马拴紧在屋外的树杆上,卸下马鞍和行囊,随老者一同进内。
  关上了门,领她们到堂屋,说道:
  “寒舍地方狭小,只有委屈二位,在此将就一夜,我去替你们拿点铺的和盖的来。”
  说着就径自往后屋去,不多时,抱了一大捆干稻草和一床棉被走出来,笑道:
  “寒舍没有待客的准备,实在怠慢二位了。”
  谭蕙称谢道:“有劳老人家了,半夜打扰老人家安睡,实在不好意思。”
  老者谦道:“怎么能这么说,能够与人方便的事,算不了什么的。”
  谭蕙又连连道谢,帮着老者将干稻草铺在地上,然后向老者问道:
  “请问老人家,这里叫什么地方,离永寿尚有多远?”
  老者答道:“二位要问的不知是新永寿,还是旧永寿,新永寿已改为监军镇,离此尚有三十里路程,再过去不到二十里,即为旧永寿。”
  小玉姑娘插言问道:“请问老人家,可知离此不到十里之处,有个小茅屋?”
  老者道:“二位是从哪里来的?”
  谭蕙原欲阻止小玉姑娘多言,但她话已脱口而出道:
  “我们是由武功来此,那小茅屋就在大道之侧,周围皆是水田,老人家可知道那茅屋中是谁住着吗?”
  老者想了想,说道:“公子所说的,一定是那薛老头的小茅屋啦,二位可曾识得他?”
  谭蕙摇了摇头,小玉姑娘却追问道:
  “老人家识得他?”
  老者道:“薛老头在那里住了有十几年,原是附近张员外家的长工,后来因为看他年纪太大,不能干重活,就叫他独自在那个小茅屋里,看管着后面的一个鱼塘,不叫闲人去捞鱼。薛老头十日八日总要来一趟,取些食物回去,他来这里,总到寒舍来坐坐,闲聊一阵,所以和我倒是十分相熟,二位缘何问起他来?”
  谭蕙急道:“我们因为曾路过那里,所以随便问问。”
  老者忽然兴致勃勃地道:“说起这薛老头,别看他年岁那么大,手艺却真不含糊,寒舍要修补点什么,请他来喝两碗酒,保管不上多大工夫,一切就能替你修补如新。”
  谭蕙和小玉姑娘心不在焉地应着,老者又道:
  “薛老头也真奇怪,从来不曾听他谈起自己的身世,也不见他有过什么亲人,只有一个叫胡什么的,听说是他的外甥,那人身魁力壮,一身武艺十分了得,只是一年半载,难得去看薛老头一趟,最近不知怎的,大概是在外面闯了祸,断了一条手臂,到薛老头那里去住了几日,伤才养好,匆匆地又走了。”
  谭蕙渐渐听得出神,听到最后,忽然心中一凛,急向老者问道:
  “老人家见过他外甥?”
  老者道:“前两年见过一面,这回他断了手臂,因为知道我略通一些医道,就和薛老头一起来找我,替他配了些药物,带回去疗伤。”
  谭蕙急道:“您记得他长的什么模样?”
  老者不加思索地答道:“他那外甥身材魁梧,相貌极凶,长得满脸短髭,身边总带着两只长长像笔一样的兵器,他自己说那叫做什么……对了,叫什么判官笔的。”
  他最后的这几句话一出,谭蕙不由大惊,几乎跳起身来,但她立随发觉自己的失态,强将内心那份激动的情绪抑压住,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情,又和老者敷衍了几句,老者恐怕她们旅途疲乏,自己也有些倦意,才径自回进内房去。
  谭蕙沉默不语,似乎被一个重大的发现困扰着,小玉姑娘尚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遂诧异地问道:
  “姐姐,你方才为什么问得那么仔细,难道发现了什么?”
  谭蕙将她拉近身,附耳低声道:“妹妹,你还记得那日比武招亲的事?”
  小玉姑娘茫然道:“怎么?”
  谭蕙道:“你记得那个乘你不备之际,将你穴道点中,后来又被我剑劈断臂的人吗?”
  小玉姑娘回忆了一下当日的情景,猛然记了起来,急道:“那是个使一对判官笔,叫什么催命判官胡通的。”
  谭蕙颔首道:“对了,他就是薛老头的外甥!”
  小玉姑娘惊异道:“姐姐怎么知道?”
  谭蕙道:“方才这位老者所说的,妹妹仔细想一想,那不是他,还会是谁?”
  小玉姑娘一想,不由赞叹道:“姐姐果然心细,你要不提醒,我还真想不到这上面去哩。你以为那个薛老头,是被他自己外甥杀的?”
  谭蕙正色道:“关键就在这里,你想,一个外甥,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把舅舅杀死?”
  小玉姑娘仍然摸不着头绪,困惑地道:“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仇恨,或是利害关系?”
  谭蕙点首道:“一点不错,他们正是有着极大的利害关系,你忘了吗,你爷爷造那间密室的时候,一共是四个工匠,后来悉数被你爷爷亲手赶杀,只有一个姓薛的老工匠,被他漏网逃生,你爷爷找了多年,都不曾找着。”
  小玉姑娘失声道:“他就是茅屋里被杀的薛老头!”
  谭蕙道:“妹妹现在该明白了吧,因为知道你爷爷密室秘密的,除了你爷爷,只有薛老头知道。以我猜测,必是他无意之间把这秘密泄漏给他外甥知道了,催命判官胡通正好断臂怀恨在心,潜入庄内,那时正值我和你爷爷赴卧龙寺救妹妹,他大概是好奇心动,乘机一探密室中的秘密,无意中护得至宝,事后惟恐他舅舅泄漏秘密,于是将他杀人灭口,你想我的猜测合理吗?”
  小玉姑娘连连点头道:“姐姐猜的对极了,事实必是这样,如此说来,霹雳剑必然是被催命判官胡通盗去了,刚才我们可惜失之交臂!”
  谭蕙忽然抑眉紧锁道:“也许你爷爷至今尚未找出头绪哩,不然薛老头也不致招此逆伦惨祸。”
  小玉姑娘道:“那么我们是否快去寻找爷爷,把这消息告知他老人家?”
  谭蕙道:“那倒不必,现在要找你爷爷,到哪里去找,要对付催命判官胡通,我们就足可应付有余了,只是如今不知道他的去向,方才要知如此,我们追上他就好了。”
  言毕,不觉十分懊恼,因为适才小玉姑娘曾要追赶,却是她自己阻止的,否则,若将催命判官擒住,好歹也要逼问“霹雳剑”的下落。
  正值此际,陡闻屋外一声马啸,立知有异,二人立即飞身而起,抢出门外探视,当她们才赶出门外,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之声,黑暗中一人伏在马身,疾驰而去。
  谭蕙飞身追去,但哪能追赶得上,追了一阵,那人早已驰远,消失在黑夜的迷茫之中。
  她垂头丧气地赶回来,只见那老者和小玉姑娘呆站在门前,树杆上原拴着的两匹马,现在只剩下一匹。
  谭蕙和小玉姑娘坐骑被人盗走一匹,气得闷声不响,心中好生不悦,哪里还睡得着。
  次日一早,她们谢过主人,二人同乘一骑,上程继续前进,如此一来,脚程大大地减慢了,奔驰了近两个时辰,才到达监军镇。
  这是个大镇市,又当交通要道,再过去即是泾水,渡泾水河,由栒邑或长武均可直趋甘肃,或取道泾水而下,可以直达河南,山西二省,故此人文荟萃,人烟稠密,称得上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镇上精舍毗邻,酒楼店铺如林,行人熙攘,来来往往,好不热闹,又逢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更有一番盛况。
  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欢度佳节,满街小孩穿着新衣新鞋,戴着新帽,玩弄鞭炮,提着各式灯笼,充满着一片新春的喜乐景象。
  谭蕙和小玉姑娘入得镇来,被人潮所阻,只得下马,将马牵在手里,徒步而行。
  以小玉姑娘的意思,是想在此逗留一日,看看热闹,也好暂时松驰一下连日紧张疲乏的身心,但谭蕙却不同意,执意继续赶路,小玉姑娘无可奈何,嘟起了小嘴,一路闷声不响地走着,心里甚为不乐。
  行至一家酒楼,二人均感腹中饥饿,遂将坐骑拴在店外的马槽栏杆上,一同走上酒楼,选了张空桌坐下。
  伙计立即过来招呼,她们随便点了几样早点,不一会儿,伙计就将她们所点的早点送来。小玉姑娘只默默地吃着,一句话也不说,谭蕙察觉了她的心情,遂笑道:
  “玉弟,我们就在这里玩上半日吧?”
  小玉姑娘这才转忧为喜道:“真的吗?”
  谭蕙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吃完早点,我们先去购买一匹坐骑,免得耽搁了路上行程。”
  小玉姑娘忿然道:“最好在这里遇上那个盗马贼,我非让他吃些苦头,不然他哪知道厉害!”
  谭蕙笑道:“我倒希望遇见那个盗剑贼。”
  小玉姑娘也笑道:“我们看谁的运气好吧,最好是两个一齐遇上。”
  她们说笑之际,只见楼下走上一个英俊魁梧的雄纠纠少年,年纪至多二十余岁,风度翩翩,气宇轩昂,威武中略带几分温文儒雅。齿白唇红,面如冠玉,真是个雍容华贵的美男子!
  他举步稳健,走上楼来,以那精光闪闪的双目向全楼一扫,仿佛是在找人。当他的眼光接触到谭蕙和小玉姑娘的时候,正好她们也被他的仪表吸引,向他投过眼波,彼此目光相触,那美少年似乎也在暗赞这两个少年的俊美,不免向她们多看了一眼,他这一看不要紧,却羞得两个姑娘赶快低下了头,桃腮微晕,心里像小鹿般一阵乱跳。
  那少年却是毫不介意,微笑一下,径自从她们的桌旁走过,朝着里面的一张桌子走去,那桌上坐着一个短小精干的汉子,立即起身相迎,恭恭敬敬地请他坐定,随后在他身边坐下,就低声跟他谈说起来。
  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情不自禁地暗将眼波投向那边,只见那短小精干的汉子,鬼鬼祟祟地不知在跟那美少年说些什么。那美少年起初只是无动于衷地听着,渐渐面有愠色,跟那汉子似乎起了争执,陡地冷声道:
  “哼,他不要拿晓,除了我,看谁敢要!”
  然后声音又低了下去,最后还是那汉子屈服,显出一副莫可奈何的神情,生涩地苦笑了一下,站起身来,匆匆地离去。
  谭蕙和小玉姑娘一直都在注视那边,似乎被一种魔力吸引住了,如同被人在心池里投下一粒石子,震出了无数的漪涟,一圈圈地散开,散开……
  那美少年偶然把眼光投向她们这边,彼比目光一接触,那美少年有意无意地微笑着,明眸皓齿,使得她们心魂旌荡,赶快把视线移开,羞得粉颈低垂,流露出那份少女之态。
  倏而,那离去的汉子重又奔上楼来,直趋那美少年身边,附耳说了几句,那少年点点头,便与那汉子一同离去。
  走过谭蕙和小玉姑娘的身边,又向她们瞥了一眼,才匆匆走下楼去。
  她们再也无心吃食,付了账,也就匆匆地离去,到店外解了马,却早已不见那美少年的去向。
  两个姑娘都各怀着心事,只是彼此心照不宣,默默地在街上一个劲儿地乱转。最后找到了一家马铺,购妥一匹骏马,将牵着的那匹马也交给铺里照料,言明回头一齐来取。
  街上行人熙攘,磨肩擦背,只是人挤人,实在没有什么趣味,她们转了一阵,甚觉乏味,不过这两个姑娘怀着同样心理,就是希望遇见方才酒楼上的那个美少年。
  二人转来转去,信步走至较为僻静的一条街道,经过一家客栈,小玉姑娘忽然失声叫道:“谭哥,你看那不是我们的马吗?”
  谭蕙放眼看去,见那客栈门前拴着的,果然就是被人盗去的那匹棕色骠马,芳心大喜,急向小玉姑娘轻声道:
  “玉弟,这个盗马贼是在客栈里落脚了,你守在外面,我进去看看。”
  小玉姑娘点点头,走过去守在那匹棕色骠马的旁边,手扶剑柄,准备手擒那盗马贼。
  谭蕙步入客栈,伙计见有主顾上门,立即笑脸相迎,恭恭敬敬地招呼道。
  “客官是要住店吗?”
  谭蕙目光向里面一扫,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住店,是要找一位朋友。”
  伙计问道:“客官的朋友是哪一位?”
  谭蕙指着门外的那匹棕色骠马道:“我那朋友是骑着那匹马来的,不知他住在那间房,麻烦你去叫他出来。”
  伙计看了门外的那匹马一眼,遂道:“哦,那位客人是昨夜天快亮才来的,早晨出去过一趟,回来把马交给我,吩咐叫牵进后面去,客官既是那位客人的朋友,要不在此稍候?”
  谭蕙点点头,遂将小玉姑娘唤进来,让伙计领着到一间单人客房,伙计道:
  “二位可在那位客人房里坐坐吧。”
  二人进入房内,在椅子上坐下,伙计立即去沏了壶茶来,然后就要退出。
  谭蕙把他叫住,问道:
  “这位客人是什么模样?我因为记不清门外那匹马是不是他的,万一看错了,那岂不是笑话吗?”
  伙计即道:“那位客人只有一条手臂,满脸长着短髭,穿的是……”
  小玉姑娘陡然失声惊道:“是他!”
  谭蕙立即用眼色阻止她,然后装着若无其事地,向伙计说道:
  “对了,我们要找的那位朋友,就是他。”
  伙计似乎诧异地看了她们一看,退出房去。
  小玉姑娘兴奋而激动地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想不到盗剑偷马的,竟是那催命判官胡通一人所干,这回落在我们手里,也是活该他倒霉,怎么也不能放他逃脱!”
  谭蕙冷静道:“玉弟,你不要太冲动,需放镇定些,此地是个热闹镇市,比不得别处,光天化日之下,难道我们能够置他于死地?只要逼他交还霹雳剑,我们不妨就放他一条生路,免得多惹是非。”
  小玉姑娘觉得她的话不无道理,需知杀人偿命,乃是天理国法所不容,处此闹镇,必然难免惹出麻烦,遂点头同意谭蕙的意见,沉住了气,默默地等着那催命判官返来。
  可是,等了几个时辰,仍不见他回来,这时二人都有些焦急不安,渐渐地不耐烦起来。
  谭蕙沉思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提议道:
  “玉弟,我们这样干等,不是办法,不如分头进行,你留在这里,倘若他回来,他也足可对付他的,我到外面去转转,或许可以遇见他,那样总比守株待兔好些。”
  小玉姑娘赞同道:“那么我就守在这里,谭哥无论遇不遇着他,早些回来相会。”
  于是,小玉姑娘独自留在客栈,谭蕙急急走出门外,向着大街上走去。
  在这样大的镇市上寻人,那真比海底捞针还难,况且催命判官胡通又是个江湖独行大盗,向来行踪诡谲,如今身怀至宝,哪敢轻易抛头露面。
  谭蕙也想到这一点,所以在大街上溜了一圈,并无收获,立即改变主意,专向那些僻静的地方注意,希望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走着走着,离闹市已渐远,行人渐少,不远之处,有个避雨茅草凉亭。再过去便没有人家。
  她正想转身回走,仿佛隐约听见断续的呻吟之声,声音极微弱,似乎就发自附近,不禁心里一凛,定神倾听了一会儿,辨出那呻吟之声竟是发自那座凉亭,急忙一个箭步,飞身掠至凉亭跟前,一眼看见凉亭内地上躺着两个人,芳心大惊,趋身上前,认出一个卧在血泊之中的,正是那踏破铁鞋,无处寻觅的催命判官胡通,这时早已气绝身亡。旁边的却是那酒楼上遇见的,跟那美少年谈话,然后一同离去的汉子,他这时气息奄奄,满身是血,似在生死边缘,痛苦地挣扎着。
  谭蕙立即蹲下身去,想要从那垂死的汉子口中,获悉真相,但那汉子只是微微地张动着嘴,发不出声来,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吐出最后的一口气,双目一合,随即气绝而亡。
  谭蕙站起身来,愣在那里,呆呆地出了会儿神,然后离开凉亭,疾奔而去。
  奔回那家客栈,已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香汗淋漓。小玉姑娘大惊,急问道:“谭哥,怎么回事呀?”
  谭蕙定了定神,遂将方才发现的事述说一遍,最后肯定地下着断语道:
  “如今那柄霹雳剑,必是落在酒楼遇见的那少年手里了。”
  小玉姑娘急道:“我们上哪儿去找他呢?”
  谭蕙沉思半晌才道:“以我判断,这人必是在此镇上,就是要离去,今日天色已晚,附近都赶不上宿头,决不至于匆匆遁去。”
  小玉姑娘道:“那么我们需留此一日,出去找寻他吗?”
  谭蕙毅然道:“如今之计,只有如此,我们事不宜迟,这就去碰碰运气吧。”
  二人议定,当即离了客栈,急急往街市上走去。
  转了半天,仍然毫无所获,而天色已经逐渐黑了下来,晚上,街上更为热闹,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提着各式灯笼的小孩,欢欢喜喜地玩着,倏而,舞狮的、舞龙的、各式提灯会相继出现,满街挤得水泄不通,人山人海,都是看热闹的。
  这样一来,谭蕙和小玉姑娘走动都觉困难,哪还能找人,心里不由暗自叫起苦来。只得随着人潮,挤得忽东忽西,哪能随着自己的心意,要走哪里就走哪里。
  人潮把她们冲散,急得小玉姑娘花容失色,到处找寻,都是怎么也找不着。
  “谭哥,谭哥!”叫了半天,叫得声嘶力竭,声音被锣鼓声,鞭炮声,挟着喧嚣的人声所掩没,哪还能让谭蕙听见。
  谭蕙这时身不由主,被人潮挤向前去,等到她发现与小玉姑娘失散,心里大惊,急得连声“玉弟,玉弟”地叫着,四下张望,仍然见不到她身在何处。
  事先她们并没有约定相会的地方,又没有找一家客栈落脚,这一散失,自然就不容易找着。
  谭蕙寻找了半天,急得满头是汗,仍是见不到小玉姑娘,渐渐地被人潮挤了出去,落在人潮的外围。这时陡闻一声妇人的尖锐叫声,随即发现距她数丈之远,一人挟着个手脚拼命挣扎的少妇,飞身奔去。
  所有的人都全神在看热闹,所以没有听见妇人的呼救,谭蕙眼见那人当街劫人,哪能袖手旁观,纵步而上,飞身向那人追赶上去。
  那人脚下好快,虽是挟着一人,仍然疾步如飞,出了街市,脚下更快,几个起落,已将谭蕙抛在十丈之后。
  谭蕙一路展开轻功急追,那人倒好似没有发觉,一口气奔离镇市数里,向着不远处的一座古塔奔去,到得古塔跟前,双足猛一用力,身形直拔而起,窜入古塔之内。
  谭蕙随后赶到,她向古塔一打量,方才那人窜进去的第二层,距地面足有一丈二三,他挟着一人,居然一跃而上,足见轻功不弱,于是暗存戒心,不敢大意。
  剑出鞘,执在手里:看准落足之处,将娇躯拔起,掠上古塔的二层,落地不出一些声息,真个身似燕。
  她的身形才落下,陡见黑暗中寒光一闪,一剑已是迎面刺来,她大吃一惊,猛将娇躯一拧,飞退出塔外,落在地上,那暗袭的人也随后飞身掠下,距谭蕙数尺之外站定。
  谭蕙这时认出,眼前的人竟是那酒楼遇见的美少年,芳心一凛,大惑不解,一时呆呆地愣住了。
  美少年似乎认出曾在酒楼见过谭蕙,于是冷森森地道:
  “你我素昧平生,为何苦苦追来,与我作对?”
  谭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忙定神凝气,声色俱厉地道:“你当街抢劫妇女,难道目无王法?”
  美少年哈哈大笑,遂道:“王法?凭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也配跟我说这些,告诉你,我手里这把剑,就是王法!”
  谭蕙见他手里的剑一扬,正是自己失落的那柄罕世神器“霹雳剑”,不由两眼发红,理直气壮地斥道:
  “哼,你在凉亭杀人,又将这柄霹雳剑夺去,实是罪大恶极,还不快把剑还我,放那妇人回去!”
  美少年微微一愣,狂笑道:“你这小子未免太狂妄自大了,我倒要问你,你凭什么要我还剑放人?”
  谭蕙两眼圆睁,愠道:“你这恶徒,人人得而诛之,看剑!”
  声落剑出,一招“麒麟点首”,猛向美少年当面刺去,那美少年轻描淡写地,以“分霜扫雪”化解来势,紧跟着递出“沿波讨源”,顺势斜切谭蕙手腕。
  对方手里如果不是那柄罕世神剑,谭蕙只要手腕剑沉,反手攻出一招“神龙转身”或“鳄鱼摆尾”,不仅化解对方攻势,而且给敌人致命威胁,若是撤剑回救不及,正好门户洞开,当胸不被刺个透明窟窿才怪哩!
  但谭蕙深知神剑的厉害,若是自己冒险攻敌,给对方抢了先机,则自己的剑便难脱被削的厄运。
  迫不得已,赶紧向后纵退,哪知对方早料她会有此一着,等她身形尚未落地,竟仗着手里神剑,知道谭蕙不敢硬接,一招“朝天烧香”,身剑齐进,逼得她手足无措踉跄闪退,几乎被脚下乱石拌倒。
  她一连败退,心里又惊又慌,想不到对方剑法如此熟练,功力实较自己高出甚多,同时自己的剑又不敢与神剑接触,那岂不是只有挨打的份儿,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美少年却是得理不饶人,但他似乎并不急于将谭蕙置于死地,倒好像是有意要将好戏弄一番,所以,见她那副惊惶失措的样子,一面不断地抢攻,一面却是得意地大笑着,仿佛是在逗着她玩一般。
  谭蕙有生以来,尚未被人如此轻视过,心中大怒,陡的将剑法一紧,接连施展出“麒麟二十四绝招”家传绝艺。
  她这“麒麟二十四绝招”施展开来,威力倒也不可小视,只见她银牙紧咬,娇躯拧挫,刷刷刷连攻三剑,仿佛三条出海蛟龙,猛向美少年中盘攻到。
  美少年似乎微觉意外,看不出谭蕙的剑法竟有这般造诣,笑声顿敛,冷笑一声,将霹雳剑向前一抡,硬砸谭蕙的来剑,逼得她急忙撤剑,跳身闪过一边,站定了身形,不屑地说道:“哼,仗着手里有柄神剑,就胜了我,也不光彩!”
  美少年被她说得脸上一红,略一迟疑,遂将霹雳剑插回剑鞘,泰然自若地笑道:
  “你说得不错,我要仗这把剑胜你,实在算不得光彩,现在我不用剑,就凭赤手空拳,我们来斗斗,这样胜了你,总该服气了吧?”
  谭蕙暗喜,他居然中了自己的激将之计,同时也觉得这美少年的胸襟倒也宽厚,不由对他产生了一种好感,对她多看了一眼。
  就在她分神之际,美少年陡的喝道:
  “留神了!”
  双掌一错,就向谭蕙攻来。
  谭蕙立即觉醒,挺剑迎着来势还击,玉腕微翻,一招“麒麟送子”,挟着劲风递出。
  这一招够得上力沉势猛,但美少年岂是等闲之辈,武功大有来历,书后自有交待,在此不赘。
  美少年冷笑一声,也不见他怎样闪避,只是身形微晃一下,已经闪开谭蕙攻势,掠到她身侧,一掌向她斜肩劈下,掌未到,已是一股劲风发出。
  谭蕙一剑走空,心知不妙,乘势向前猛纵,才算躲过一掌。但她身形尚未立稳,那美少年竟又晃身拦在面前,使她连这美少年用的是什么身法?都没有看得出来。
  美少年拦在她前面,不等她出剑,早已双掌齐发,挟一般排山倒海之势,疾攻而至。
  谭蕙又惊又愧,自己以兵器敌他赤手空拳,非但没有占到丝毫便宜,反而被对方节节抢了先机,方才躲过他一掌,这时双掌又到。
  她忙将身形直拨丈余,凌空发招,以“麒麟回首”一招,像飞燕掠水般向那美少年刺去。
  美少年双掌劈空,身形一矮,避过来剑,陡的全身暴长,掠出两丈之外,回头向谭蕙笑盈盈地道:
  “小子果然有两手,刚才我是跟你闹着玩的,现在可得认真了,你把那些破招烂式,全施出来吧,我要是十招之内,制服不了你,那时任凭你要剑要人,决不说一个不字!”
  谭蕙脸色铁青,反唇相讥道:“哼,你不要逞能,有本事尽量拿出来吧!”
  美少年冷笑一声,纵身而起,一晃之间,已掠至谭蕙眼前,双掌一抡,施出他拿手的“仙鹤掌”,用其中精妙绝伦,威力惊人的“怒鹤飞天”向谭蕙迎面劈出。
  这两掌乃是以内家真力劈出,势如排山倒海,一时狂风骤雨般疾攻而到,谭蕙哪敢怠慢,双足一点地,拧身飞拨而起,身在空中,又是一拧,借势落在数丈之外,才堪堪避过掌力,但已骇得脸色苍白,心胆俱裂。
  就在她惊魂未定的当儿,美少年身形一晃,早已掠到她面前。谭蕙情急拼命,一剑照准他心窝刺去,眼看就要被刺中,但他微微一晃身,已到了谭蕙近身,伸手一探,扣住了她持剑的手腕“腕脉穴”,长剑当即脱手落地。
  “腕脉穴”乃是人身致命大穴,既被扣住,手法较重,立即毙命。谭蕙至此哪还能动弹,不禁羞愧交加,向那美少年怒目而视。
  那美少年得意地笑道:“小子,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谭蕙怒道:“你得意什么?既然败在你手,只怪我技不如人,生死早就置之度外,要杀就杀,有什么多说的!”
  美少年并不动怒,笑道:“小子,你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又不是个大姑娘,哈哈……哈哈……”
  说着一阵大笑,谭蕙手腕被他执着,不能动弹,直羞得满脸通红,不由露出了她那女儿情态。
  美少年见状,放荡形骇地笑道:“愈说你倒愈像个大姑娘啦,要是你真是个大姑娘,我今夜倒是艳福不浅哩。”
  谭蕙羞得粉颈低垂,一语不发,那美少年忽然异想天开,心急一动,说道:“小子,别这么害臊,我们亲热一下吧!”
  说着,忽然凑过嘴去,在她脸上吻了一下,谭蕙又急又羞,顾不得手腕被人扣着,猛力一挣,几乎被她挣脱,但美少年却以极快的手法,伸手一点,点中了她臂上的“巨骨穴”,使她全身酸麻,再也不能反抗了。
  少年轻而易举地制服了谭蕙,淫态毕呈地笑道:
  “久闻分桃断核之乐,不亦乐乎,今夜大好机缘,我们不防试试吧?”
  谭蕙闻言大惊,急得禁不住失声骂道:“你不要下流,要杀就杀!”
  美少年毫不动容,笑道:“我才舍不得杀你哩,我的大姑娘,咱们先去乐一乐吧。”
  言毕,一手挟着谭蕙,奔至古塔前,猛一用力,身形直拔,跃进古塔里面。
  塔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听那美少年说道:
  “大姑娘,你别害臊,回头你就知道其乐无穷啦。”
  说着,他就用嘴在谭蕙脸上一阵乱吻,同时用手伸入她的斜襟内,一阵摸索。
  谭蕙已骇得连呼叫的能力都没有了,急得泪水涔涔而流。陡的,那美少年的手抚摸着她的肉体,停留在她那软绵绵的胸前,惊诧地失声地道:
  “你,你真是个大姑娘……”

第十五回
  元宵佳节娇女古塔痛失身
  两情缱绻疑是春闺梦里人

  这时谭蕙气得肺都要炸劈开来,拼命挣扎,两只粉拳,没头没脑地向他脸上乱捶。
  那美少年却是愈发笑个不止,任她粉拳像骤雨般捶在脸上,他只是使劲把谭蕙搂抱得紧紧的。陡然一个翻身,反将她压在下面,旋即将自己的嘴唇,紧紧地压在她那樱桃小口上。
  她拼命挣扎,但被那美少年健壮的身体压着,哪还能够动弹,急得只有用一对粉拳,使劲地向他魁梧的身躯乱击。
  逐渐地,她由疯狂而变为了平静,双臂乏力地垂落下来,娇躯也不再挣扎,只是任由那美少年,深深地吻着,吻着。
  经过一段深情的长吻,谭蕙的娇躯似乎整个地瘫痪了,仿佛沉浸在一种迷乱的情绪里,不知是恨,还是爱,但她直觉地意识到,她需要这种异性的拥抱,深吻。像每一个怀春的少女,当她紧闭的心扉,一旦突然被人撞开,它所生出的是揉合着喜悦与羞涩的心声,像海潮似地汹涌着。
  她被那美少年的深吻,几乎使她喘不过气来,然而,她没有一些反抗,没有一些挣扎,仿佛她是甘心情愿的,接受着这个陌生人的强暴,尤其是他那结实健壮的胸脯,紧紧贴在她丰满而晶莹的胸前,使她深深体味出一种微妙而温暖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很久很久,那美少年才把嘴唇离开了,似乎是满足,又似乎是疲乏,一翻身,在谭蕙的身旁躺下,急促地喘息着。
  谭蕙也是娇喘吁吁,仿佛是经过一场剧烈的争斗,全身没有一些力气,整个地瘫痪了。
  倏而,那美少年忽然侧过脸来,柔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谭蕙置之不理,只将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仰望着黑洞洞的一片,似乎是在寻思什么。
  那美少年微笑道:“我们在此相会,不是天意,就是缘份,我们不能就此分手,连彼此的姓名都不知道呀。”
  谭蕙陡地坐起身来,衣裳又滑落下去,她赶快一手抓起,遮在胸前,斥问道:“你是谁?”
  那美少年顿时一愣,像是难以启口,不愿将自己的来历说出,只是期期艾艾地道:“我,我,这个……”
  谭蕙愠怒道:“你怕让我知道吗?”
  那美少年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地道:“本来我不愿意让你知道我的来历,这里也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真姓名,不过,我愿意坦白地告诉你,但你千万不能对任何人说起,你答应吗?”
  谭蕙赌气道:“你不说就算了,谁希罕知道你是谁!”
  那美少年见她生气,忙赔着笑脸,说道:“你别生气,我告诉你吧。”他停顿了一下,继道,“我的真实姓名是叫肃榆,江湖上替我起了个外号,叫作玉面郎君,我的师父就是昆仑派的掌门人,昆仑鹤魏钦,这些都是实话,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泄漏过一句。”
  谭蕙毫不领他的情,乖戾地道:“笑话,我又没有逼你告诉我!”
  玉面郎君肃榆道:“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你说出真话,也许是……”
  谭蕙截断他的话,鄙夷地道:“也许是你做贼心虚!”
  玉面郎君肃榆毫不动怒,坐起身来,一手执住她的纤手,笑道:“你说得对,我是个贼,但我只要偷你的心。”
  谭蕙用力摔脱他的手,怒目圆睁道:“你少涎脸,我的账还没有跟你算哩!”
  玉面郎君肃榆仍然嬉皮笑脸地道:“我人在这里,你要怎么算,就怎么算吧。”
  谭蕙忽然冷声道:“哼!你别以为我打不过你,你就可以任意欺侮我,我跟你算不了账,自然有人算账,你的四个同门师弟,现在正四出追踪你哩!”
  玉面郎君肃榆闻言,心里一凛,笑容顿敛,急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已来监军镇了吗?”
  谭蕙冷笑道:“原来你也有怕的人?告诉你吧,他们非但来了监军镇,而且还是跟我一齐来的。”
  玉面郎君肃榆一惊,旋即笑道:“你不要骗我,日间我在酒楼遇见你,和你在一起的,只有个年轻小伙子,并没有他们在内,那小伙子该不会跟你一样,也是个女扮男装的大姑娘吧?”
  说着又向谭蕙靠近了,动起手脚来。谭蕙用力把他一推,怒喝道:“你少放肆!我老实告诉你,他们就是冲着你来的!”
  玉面郎君肃榆自豪道:“你别危言耸听,拿他们来吓唬我,弄翻了脸,就是他们四个一齐来,谅也不能奈我何?”
  谭蕙灵机一动,说道:“他们你不在乎,也许昆仑鹤魏钦来了,你倒有些在乎吧?”
  玉面郎君肃榆笑道:“他老人家身为一派掌门人,哪会轻易离山,你这谎未免撒得离谱啦。”
  谭蕙正色道:“我才没工夫跟你撒谎哩,难道你不知道,那柄霹雳剑乃是昆仑派镇山之宝,失落已近百年,今番出世,四方豪强闻悉,均在意图劫夺,尊师早已闻讯,亲自出山寻剑了,这会是我撒谎吗?”
  玉面郎君肃榆心中暗惊,心想:这话倒是不假,倘若昆仑鹤魏钦知悉神剑出世,“霹雳剑”乃是昆仑派镇山之宝,他身为本派掌门人,为了寻回神剑,自然不辞亲自出马,那么这姑娘所说的话,确有几分可信哩。他沉思了片刻,陡的将头一抬,以那对精光闪闪的眼睛,盯住了谭蕙,惶惶地追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你究竟是什么人?”
  谭蕙气度轩昂地答道:“你问我吗,老实告诉你,我就是专诚要将霹雳剑送往昆仑山,交给昆仑鹤魏老前辈的,不意半途剑被催命判官胡通偷去,我一面着人去昆仑山通知魏老前辈,一面和同伴追踪到此,你那四位同门师弟,此时必也随后赶到。我看你不如赶快把剑交给我,乘他们没有发觉,火速离此,否则,恐怕你要逃都逃不及哩!
  她这番谎话说得活龙活现,一瞬倒真把金紧精灵的玉面郎君肃榆唬住了,由不得他不信鬼鬼祟祟地看看,突然里子动,立刻有了主意,当即慨然说道:“好吧,我今晚把剑交还给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不知你答不答应?”
  谭蕙听说他肯将剑交还,心中欢喜过望,亮了起来身于他,后果将如何收拾?一心只想春将得还靠亮剑的喜悦,当即兴奋万状,急问道:“你有什么条件?”
  玉面郎君肃榆温柔地道:“我们萍水相逢,结此巧缘,总算是一夜露水夫妻,虽无名份,但有其实,难道我们就此分手?”
  谭蕙心中一凉,急道:“你的意思是……”
  玉面郎君肃榆道:“我要求与你欢聚一日,然后将剑交还给你,由你自己决定,如何处置,我绝不过问。”
  谭蕙迟疑难决,想了想,嫣然一笑,秋波向他一送道:“你对我这般眷恋,难道是出于真心吗?”
  玉面郎君肃榆认真道:“你若不信,我可以将心挖出来给你看!”
  谭蕙付之一笑,激道:“那么你挖出来给我看吧。”
  玉面郎君肃榆尴尬地笑道:“你忍心要我这样做吗?”
  其实谭蕙在酒楼邂逅玉面郎君肃榆之际,虽是惊鸿一瞥,早已芳心暗许,只恨无缘与他结识。否则,方才被他恃强夺去贞操,哪会轻易饶恕。因此,她虽是不屑玉面郎君肃榆的卑劣手段,芳心却已深深地爱着他。
  她的心里异常矛盾,又是爱,又是恨,但一个人爱一个人的时候,对于一切都是可以原谅的。所以,当玉面郎君肃榆对她赤裸裸地表示那份眷恋的时候,使她芳心不由激起了春天一样的涟漪,在心底深处荡漾着。
  谭蕙经过内心中情感与理智的交战,终于被情感战胜了理智。她显得十分激动,强仰着那份燃烧的情绪,以那飞燕剪水似的双瞳,瞥了玉面郎君肃榆一眼。羞得粉颈低垂,桃腮微晕,幸而黑暗中看不出她的窘迫之态。
  她踌躇了片刻,终于含羞答答地道:“我答应你就是,但你必须言而有信,不能辜负了我的心意……”
  玉面郎君肃榆心花怒放,张臂将她一把拥抱在怀里,恣意地吻着她。
  谭蕙并不拒绝,陡的伸出玉臂,将他紧紧地环抱着,一齐滚在地上,紧紧地拥着,热烈地吻着。……
  他们热情似火,情意缠绵。一个是惯于怜香惜玉的脂粉郎君,一个是情窦初开的多情佳人。他们男欢女爱,软语温馨,真是意乱情迷,如旱逢雨,如鱼得水,彼此但求桑间陌上的欢乐,哪里还顾得人间尚有多少忧愁事!
  几番云雨巫山,两情缱绻,二人均倦乏异常,互相拥抱在一起,沉沉地睡着了。
  不多时,东方现出了鱼肚的白色,微闻远处鸡鸣犬吠,已是晨光曦微,旭日初升的时分。
  春寒料峭,晨风习习,把他们从甜梦中吹醒。
  谭蕙冷得打了个寒噤,头脑猛一清醒,想起昨夜的情景,真是恍如做了一场大梦,心里不由地一突,立即坐起身来,急忙把散乱在地上的衣裳抓起,匆遽地穿在身上。
  一边理着蓬乱的云鬓,冷眼向地上睡着,笑盈盈地看着她的玉面郎君肃榆一瞥,只见他光赤的上身,露着结实的肌肉,似乎毫无寒意。她不禁羞得赶快把脸侧过去,不敢再向他多看一眼。
  玉面郎君肃榆见她这份娇羞,我见犹怜的情态,不禁欲火中烧,一跃而起,从背后将她环腰抱住,意欲再度求欢。
  谭蕙嗔道:“什么时候啦,你还不快把衣裳穿起。”
  玉面郎君肃榆仍不死心,苦苦求道:“好妹妹,答应我吧……”
  谭蕙挣脱身,凛若冰霜道:“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与你相聚一日了吗,你何必还做出这副急相。”
  玉面郎君肃榆经她这么一说,倒不好意思强求,只得强抑住自己的欲火,无可奈何地唏嘘了一下,悻悻地穿上了自己的衣裳,说道:“好妹妹,我真糊涂,到现在才想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哩。”
  谭蕙略一迟疑,随口答道:“我姓言,单名叫覃。”
  玉面郎君肃榆笑道:“那么我就叫你覃妹妹,可好?”
  谭蕙漠然道:“随便你怎样叫。”旋即想起了那柄剑,秋波微转,改容道:“你那柄霹雳剑呢?”
  玉面郎君肃榆道:“你放心好啦,过了今日,我一定将剑交还给你就是。”
  谭蕙微愠道:“我的身体已经交给你,难道你还对我不放心,我又不是现在就要,只是让我看一看。”
  玉面郎君肃榆刁难道:“你要看剑很容易,不过你要答应,先跟我亲热一番,这样总算得公平吧。”
  谭蕙小嘴一嘟,忿忿地道:“算了吧,你这种人一点亏都不肯吃,我才不跟你打交道。”
  玉面郎君肃榆笑了笑,说道:“反正过了今日,我一定将剑交还给你,你又何必急于一时,现在乘路上没有行人,我们赶快离开这里,痛痛快快地去玩一日,不要辜负了大好时光。”
  于是,二人相继从塔上纵下,徒步向着市镇上而去。
  路上谭蕙忽然想起昨夜被玉面郎君肃榆劫来的女子,一夜都不曾看见她,遂向他追问那女子的下落。
  玉面郎君肃榆称说:当谭蕙昏厥过去以后,他便将那女子送回镇去。她信以为真,却哪里知道,这时那女子被点了穴道,正藏在古塔的三层之上,玉面郎君肃榆还准备留着受用一番,发泄他强烈的兽欲哩!
  他们足程甚快,不多时已经来到镇市上,此时天色尚早,街上就只有三五个赶早市的菜贩,挑着素菜上菜市去,店商和酒楼饭铺均未开市。
  谭蕙心里悬念着小玉姑娘,不知她昨夜失散后,将急成什么样子,但这时又到哪里去找她呢?她忽然想起昨日曾与小玉姑娘在马铺买了匹马,另一匹马也留在那里,不知这时是否已被小玉姑娘取去?
  于是她要求玉面郎君肃榆,陪同她去那家马铺问问。
  马铺尚未开门,敲了半天,门才打开,走出个睡眼惺松的伙计,满脸不快地问道:“这么一早,你们把门敲得惊天动地的,要干什么?”
  玉面郎君肃榆见他出言不逊,上前就要动手,教训他一顿。谭蕙急忙挺身将他拦住,和颜悦色地赔着小心道:“对不起,吵了你,因为昨日我和一位朋友,在贵铺买了匹马,还有我们自己的一匹马,也留在这里,不知我那朋友来取去了没有?”
  那伙计似乎记得谭蕙,连连摇着头道:“没有,没有。”说着就径自转身进去,忽然又回身出来,向谭蕙问道,“你这位公子,是姓言吗?”
  谭蕙即道:“是呀,你怎么知道?”
  伙计道:“昨夜很晚了,就是您那位姓卢的朋友,匆匆跑来问我们,也是问马取去了没有,后来听说没有取去,就留话交待我们,说是如果有位姓言的公子来取马,要我们转告,说他住在东街口的万全客栈,请言公子到那里去与他相会。”
  谭蕙闻言大喜,谢过了那伙计,立即就要赶赴东街口,到万全客栈去找小玉姑娘。但玉面郎君肃榆却不同意,他道:“你答应与我相聚一日,我是要你单独和我在一起,怎能要第三者加入。”
  谭蕙辩道:“我必须去与她相会,不能让她一个人干着急呀。”
  二人争了半天,相持不下,最后双方彼此让步,采取个折中办法,就是谭蕙独自去万全客栈,与小玉姑娘会晤后,设法抽身出来,再到附近昨日他们相遇的那家酒楼相会。
  谭蕙与玉面郎君肃榆分手后,一口气奔至东街,在街的尽头,找到了那家万全客栈。正好伙计已经起身,在那里下着沉重的木板门。
  她走过去向那伙计说明要找一位姓卢的客人,伙计便即刻领着她,走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一个单人房间,说道:“姓卢的客人就在这间,您自己敲门吧。”
  谭蕙谢了那伙计,遂伸手急促地在房门上敲着。
  停了一会儿,果然是小玉姑娘出来开门,她睡眼惺松,像是刚在梦中惊醒,一见是谭蕙,喜得雀跃起来,上前就一把将她抱住,眼泪都几乎流了出来。
  谭蕙内心有着说不出的痛苦和惭愧,只是木然地让她拥着走进房去。小玉姑娘急忙把房门关上,急急地问道:“覃姐,昨晚一夜到哪里去了?”
  谭蕙自然不能将昨夜失身于玉面郎君肃榆的经过,实实在在地告诉小玉姑娘,只得骗她道:“玉妹,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已探出了霹雳剑的下落。”
  小玉姑娘大喜道:“真的吗?是不是酒楼上遇见的那个少年人?”
  谭蕙心里一跳,仿佛是做贼心虚,被小玉姑娘窥破了她的隐秘似的,羞愧得满脸通红。小玉姑娘不禁诧异地望着她,觉得她今日的神情,似乎异于寻常,以为她是探得神剑的下落,心情过于兴奋紧张所致。
  谭蕙勉强镇静下来,说道:“剑的下落虽已探出,但尚需费一番手脚,恐怕要到明日,才能将剑得手,我现在就得出去。”
  小玉姑娘即道:“那么我们一起去。”
  谭蕙急道:“玉妹,你去不得,我一人不易惹人注意,你去了反而有所不便,你就在这里等我,最迟明日一早,我就能赶回与你相会。”
  小玉姑娘闻言,心里如同浇了盆冷水,顿时显得极不高兴,因为一路上她们都是同进同退的,如今要把她撇开,谭蕙独自去行动,她自然是不愿意。
  谭蕙费了许多口舌,才算把她说服,答应留在客栈,听候她的消息。然后,谭蕙便匆匆地离去,她才出门,小玉姑娘立即佩上了剑,缀在她后面,悄悄地跟踪着。
  她紧紧缀在谭蕙身后,谭蕙似乎也怕她会跟踪,不时回过头来,看看后面。幸好她身法灵捷,闪躲得快,才未被谭蕙发觉。一直跟踪到昨日遇见玉面郎君的那家酒楼,看见谭蕙走了进去,她才驻足,站在不远的一个拐角处,静观事态的发展。
  谭蕙走上酒楼,这时全楼只有玉面郎君肃榆,独自坐在那里,神情已然显出不耐烦,自斟自酌着。
  他看见谭蕙姗姗而至,这才堆下了笑容,起身把她迎了过去,吩咐伙计添双碗筷,酒杯替她筛了满满的一杯酒,自己也将酒杯里筛满。然后轻松愉快地笑道:“来,咱们干一杯。”
  谭蕙推说不会饮酒,经不住玉面郎君肃榆的再三劝说,她才勉强啜了一口,强烈的液体通过喉咙,一阵火辣辣的难受,呛得她几乎把酒一口喷出来。
  玉面郎君肃榆见状,笑得前仰后合,揶揄道:“你连一口酒的量都没有,哪还像个男子汉哩。”
  谭蕙被他说得脸一红,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心里可真不服气,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强忍着腹内的难受,胜利地笑着:“你看像不像男子汉!”
  玉面郎君肃榆拍掌叫好,随即又替她筛满了一杯,举杯道:“这才像个男子汉,来,再干一杯。”
  她方才是赌气,才勉强饮干一杯,心里那份难受,已是有苦说不出口,这时要她再饮,她哪有勇气尝试,连连摇着头,执意不再饮。
  玉面郎君肃榆一个劲儿地用话激她,她只是置之不理,使得他莫可奈何,忽然灵机一动,诱惑她道:“壶里已没有多少酒,你帮我喝一点,咱们喝完这壶酒,就去取剑。”
  谭蕙果然被他一言打动了心,明知自己不胜酒力,但一心指望早些将霹雳剑得回,只得顺从着他,柳眉一紧,举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玉面郎君肃榆暗喜,即将自己面前的酒饮尽,又满满的筛了两杯。
  谭蕙苦着脸道:“我实在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要醉了。”
  玉面郎君肃榆怂恿道:“没有多少了,我们赶紧喝完就走。”
  谭蕙两杯烈酒下肚,神智已然浑浑噩噩,早有了几分酒意,听他这般说,只得又饮干了一杯。
  酒才入口,眼前已是迷迷糊糊,头晕目眩,仿佛天旋地转,心里暗叫不妙,人已不能自持,手一松,酒杯落在地上,头往桌面一伏,竟是不能动弹了。
  玉面郎君肃榆唤过伙计,给了酒账,将她一手搭在自己肩头,一手搂着她的纤腰,扶她走下楼去。
  离了酒楼,他扶着她,蹒跚地向大街上走去。
  候在拐角的小玉姑娘见他们出来,急忙闪身避过,待他们走出数丈之外,才亦步亦趋地跟踪上去。及见玉面郎君肃榆将谭蕙扶入一家客栈,她赶紧飞步赶去,在客栈外迟疑了一下,遂从容地走了进去。
  小玉姑娘进入客栈,向伙计问明适才进来的两位客人,住的是哪一间房,她即要了紧挨隔壁的一间。
  两房虽只有一墙之隔,但她却无法知道隔壁房里的动静,不过她好生诧异,觉得事情必有蹊跷,决不会太简单。一男一女,酒后偕往逆旅,难道他们会是……
  她实在打不破这疑团,愈想愈猜不透其中的玄妙,一时陷于扑朔迷离的困扰中,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拿定主意,只有暂且忍耐,静待事态的发展,再见机行事。
  隔壁的房间里,玉面郎君肃榆将谭蕙扶在床上,让她睡下,遂关紧房门,心花怒放地走至床边,轻轻坐下。
  他端详了她片刻,低下头去,在她的粉脸上吻着。然后,将她的衣裳一件件褪去,直至将她贴身的内衣除尽。一个粉装玉琢般的娇体,便赤裸裸的横呈在他眼前。
  昨夜他虽已在她身上真个消魂,但只是在黑暗中摸索,不如现在,可以穷山尽水,一览无遗,大饱他的眼福。
  他如痴如醉地,以那双贪婪的眼光,凝神观赏着眼前的这个玉体,只见她娇如含苞待放的花蕾,丰满而挺拔的香乳,风吹欲折的纤腰,雪白嫩藕似的粉臂,微微凸出的小腹,以及……
  他终于抑压不住内心的、那股强烈的欲火,陡的扑身上去,像狂风暴雨,摧残着这朵不幸的娇花。
  她在朦胧中意识到被一个沉重的躯体压着,她体会不出那是种什么滋味,也不能反抗,只是意乱情迷地、任由着他的蹂躏、发泄。
  很久很久,方始风消云散,一切归趋于平静,仿佛暴风雨过后的那样安宁。
  谭蕙的酒已清醒,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全身赤裸,和那赤身裸体的玉面郎君肃榆,同床共枕,合盖在一条被里,不禁羞得两颊飞红,幸而这时身旁的人已睡熟,否则更使她无地自容了。
  她不去惊醒他,轻轻地下了床,穿上衣裳,悄悄走出房外,一溜烟地离了客栈。连隔壁的小玉姑娘都没有知觉到她已独自离去。
  她一口气奔至那家马铺,取了马匹,立即向古塔飞驰而去。不需多大工夫,已经来到古塔之下,遂翻身下马,双足一用力,娇躯拔地丈余,掠上古塔的第二层。
  虽是光天化日,古塔内仍然是一片黑洞洞的,谭蕙运起夜视目力,搜遍塔内,却是寻不出一些端倪,不知霹雳剑藏在何处。于是,她由石梯登上第三层,陡的瞥见角落里蜷伏着一个人,一动也不动。她微觉一惊,赶紧趋身上前察看,发现正是昨夜被劫来的女子。
  那女子以惊惧惶恐的眼光望着谭蕙,仿佛是求她饶恕。谭蕙仔细一端祥,知道她的穴道被点,但她却不懂得如何为她解开。盖因点穴一道,需详悉人身大小穴道部位,首先摸熟各穴道准确部位,然后始能锻炼。谭蕙和谭薇自幼丧母,跟随着父亲习武,虽是谭门绝艺均已得自亲传,惟独点穴一道,飞天龙谭俊因为女儿均已成人,不便亲自传授,但又没有别人可以代传,故此她们两姊妹,纵有一身武艺,对点穴之道却是一窍不通。遇到这种场面,实叫谭蕙束手无策,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谭蕙莫可奈何,只好弯下身去,安慰那女子道:“你不要怕,回头我便来救你出去。”
  然后又向这一层的各处搜寻,依然没有发现霹雳剑的所在,于是再上一层,仍无所获,寻至最上一层,却是蛛网尘封,破墙裂壁,哪里能够藏得神剑。
  她不免大感失望,颓然走了下来,跃出古塔,上马向镇市匆匆赶回去。
  到了那家客栈,急急闯进房间,房内空空,玉面郎君肃榆竟已不在。
  谭蕙当时惊得六神无主,立即将伙计唤来诘问,才知不久之前,玉面郎君肃榆和一个少年相偕离去。她闻言不及细问,匆匆离了客栈,跃身上马,赶回小玉姑娘的客栈,谁知她也不在,心里更急,赶到那家马铺,才知道马已被小玉姑娘取走。
  她急得欲哭无泪,这么大个镇市,到哪里去找他们呢?她呆呆地站在街头,如痴如醉,想了半天,终于心念一动,跃身上马,向着古塔疾驰而去。
  到得古塔,她连马都未下,就从马背上一跃,掠上古塔的第二层,寻不到玉面郎君肃榆,再上第三层,那蜷伏的女子,却已不知去向,顿时惊得她不寒而栗,心慌意乱,几乎哭了出来。
  看此情景,必是玉面郎君肃榆已经回到古塔来过,不然那女子怎会失去?愈想愈觉后悔,自己一时心急,想抢先一步来到古塔,寻出神剑,岂知自己一念,阴错阳差,弄得如此结果。恨得她银牙乱咬,娇躯颤抖不已,真是悔恨交加,柔肠寸断!
  沮然纵出古塔,上马又向镇市上驰去。
  走遍监军镇的每一角落,却到哪里去找玉面郎君萧榆和小玉姑娘。找了整整一天,仍不知二人下落,谭蕙心想:玉面郎君或许会到古塔去,不如且到那里去候他。
  拿定主意,便又飞马驰至古塔,将坐马藏在附近的树丛里,跃上古塔,就在塔内静静地守候着。
  黄昏以后,天色逐渐地黯淡下来,玉兔升起,四野晚风习习,更添几分初春的寒意。
  谭蕙独自守在古塔上,眺望来往大道,盼望着玉面郎君肃榆的来到,每当远处出现一点人影,或是飞马驰来,她的心里便是一阵剧跳,以为是自己等候的人来到,直至飞马从古塔而过,她又失望地恢复了平静。
  天更黑了,道上已不再有人马出现,她的希望也变得更为渺茫,最后,终于成了绝望!
  她黯然神伤地呆立在古塔上,晚风吹在她的脸上,使她从浑浑噩噩中清醒。她想起这一日来的遭遇,简直恍如一场恶梦。她又联想起自己的身世,自己不正与母亲一样,遇到一个万人唾骂的采花大盗,虽然她不敢断定玉面郎君肃榆,跟她亲生父亲红粉花魔秦安一样,也是个淫人妻女的采花盗,但他的行为,岂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吗?
  红粉花魔秦安虽是淫贼,但他终不失为一个多情种子,为了一个情字,不惜以性命相搏,结果落得个毁面丧身的下场,比起这个玉面郎君肃榆的寡情,实有天地之别。
  而她比起自己的母亲,却又是更为不幸了,她这份痛苦,哀伤和忧郁,又向谁去倾诉呢?
  想到伤心处,热泪似雨般涔涔而落,低泣之声,在夜阑人静的旷野,更显得悲切,凄凉!
  整整的一夜,她呆立在古塔上,直至月移中天,阴阳交泰,已是鸡鸣早看天的时分,仍然未见玉面郎君肃榆到来。心知他是不会来了,于是,她跃下古塔,在树丛里牵出她的坐骑,忍着内心的悲痛,一跃上马,直奔监军镇驰去。
  在镇市上转来转去,寻找了整整一天,却是遇不见小玉姑娘和那玉面郎君肃榆。使她愁得心烦意乱,连饥饿都忘记,竟日奔驰,已是心碎身疲,再也不能支持,遂找了家客栈休息。
  躺在床上,她哪能睡着,近忧远虑,一齐涌上了心头,使她心如刀割,柔肠寸断,几乎痛不欲生。陡的,她又想起了家中的惨变,离家已是十多日,老怪物的七日之约,如今已成过去,尚不知他们如何应付,飞天龙谭俊虽不是自己亲生父亲,但待己有如亲生骨肉,十几年的养育之恩,舐犊情深,如今身负重伤,生死未卜,而自己却为了一柄霹雳剑,沿途波折接踵而至,更不幸的是昨夜失身于这薄情的玉面郎君肃榆,难道自己还要为这儿女私情所缠,在此多事逗留吗?
  她愈想愈觉不值,终于脸上显出一种刚毅的神情,似乎在她矛盾的心里,突然萌现一线光明,使她坚决地拿定了主意。
  次日一早,她匆匆离了客栈,又在镇市上寻找一遍,每家客栈都去打听过,没有找着小玉姑娘和玉面郎君肃榆。于是决意不再逗留,马下一紧,向着镇外疾驰而去。
  她强抑着内心的悲忿、失望和怅茫的情绪,一路马不停蹄,直向天山方向进发。
  沿途未再发生事故,过泾水,经枸邑,直入甘肃,途中换了几次坐骑,日夜奔驰;半月之后,终于绕兰州,过酒泉,出玉门关抵达新疆边境。
  出关外,便是那白龙堆沙漠地带,终日飞沙走石,狂风骤起,行走异常困难,尤其水源缺少,往往行走竟日,百里之内没有一处水源。携带的水量有限,常经沙漠的旅客,深知水的珍贵,一点一滴也不会浪费。
  谭蕙从未到过沙漠,哪知这些,渴了就饮,所携带的水量不多时便已告罄,待她再要饮水,附近找不到水源的时候,她才着急起来,奔驰十余里,哪里能找得水源。
  她远远望见一群牧民,赶紧飞奔过去,但苦于跟他们言语不通,比手划脚半天,那些牧民虽然大略会意出她的意思,却显出为难的样子,商量了半晌,才分了一小杯水给她,在他们已经是非常慷慨的了。
  谭蕙简直哭笑不得,但口里实在渴得厉害,遂一口气将小杯里的水饮尽,杯水车薪,哪能止得了渴,可是无论谭蕙怎样向他们要求再给点水,他们只是一味地摇着头。
  她无可奈何,只得作罢。又向他们打听前往天山的路径,然而他们一个也听不懂,她比手势又不能表达出自己的意思,正在纠缠不清的时候,恰好有一队骆驼经过,那些都是贩卖皮毛和日用品的商旅,其中有些是中原的客商,这才解了她的围。
  谭蕙大喜,遂向一位年纪较长的客商请教,那客商听说她要赴天山,笑着告诉她道:“你从这里可绕远啦,出玉门关,你该向东北方向去,先到大泉,再到沙尔河,你要不怕走沙漠,可以经沙漠到齐克腾木,那就离天山近了。否则要经哈密城,路就又绕远啦。”
  谭蕙谢过那客商,折回原路,依照他所指示的方向,飞马奔驰而去。但沙漠中可不比平原,马蹄陷入沙中,时常拔不出来,行程因而大大地减慢。行至玉门关外,天色早已晚了,她又回到关内,找一家客栈住了,休息一夜,第二日清早,备足干粮和食水,立即出关,向着东北方驰去。
  奔驰两日,才到达大泉,这里有库鲁克郭勒河的支流,在此汇聚成一个死湖(因河床逐渐为沙石填塞),居民大多是游牧的“蒙古包”,因为这里不乏水源和鲜草,所以牧民聚在这里甚多,客商也以这里为淘金之地,故形成了它的繁盛。
  谭蕙借蒙古包住了一夜,次日一早就出发赶路,又两日来到沙尔湖,这里的情形与大泉相仿,也是因沙尔湖而繁盛的,她到达时尚早,于是并不停留,继续向着沙漠奔驰。
  幸而不是风季,一路尚未遇到狂风,否则,她毫无行走沙漠的经验,遇到狂风飞沙,真不知怎样躲避哩!
  马不停蹄地日夜奔驰,经过千辛万苦,四五日后,终于到达齐克腾木,再过去便是天山区域。
  这时已是人困马乏,那匹新换不久的关东良驹,累得再也不能行走,而谭蕙也是病了起来。
  她眼看天山已经在望,心里的兴奋与紧张,也日渐增加,这时哪还顾得了能否支持,在当地选购了一匹蒙古骠马,立即向着天山进发。
  整整一昼夜,她已进入天山地区,但天山延绵何止数百里,群山耸立,重峰叠起,山峦雄伟险峻,直入云霄,到处均是横断的悬崖峭壁,在此方圆数百里之内,要找寻一位世外高人的隐居之处,岂非比登天还难?
  谭蕙抬头望着连绵不绝,蜿蜒起伏的山势,不由倒抽一口凉气,气为之结。但她不辞艰苦,千里迢迢来到天山,哪能废然而返?无论怎样,也得找遍天山,才不虚此行。
  于是,精神一振,策马驰入山区。
  天山的群山峰顶没入云霄,终年结雪,时值初春,春寒料峭,深山入口多为积雪所阻,人马均不能通过。
  迫不得已,谭蕙只得放弃坐骑,徒步入山。
  在她揣测,长眉道仙这种世外高人,必是隐居在层峰之上,人迹不至的地方。因此,她不惜涉身险地,专向山势险峻、悬崖绝壁的深山去寻找。
  山上怪石嶙峋,崇山峻岭,万壑争流,端的是危崖绝壁,断涧深壑,峭立千仞,陡壁巉岩的雄伟气势。
  谭蕙仗着轻功不弱,身躯矫捷,展开生平绝学,纵跃于深涧陡壁之间,径向山峰攀登。
  渐渐已到人迹罕至的雪峰之下,仰视峰顶,矗立在云天相接之处,别说是谭蕙休想攀登,就是身怀绝世武学之人,也不敢贸然尝试,枉送了性命。
  她暗忖长眉道仙决不可能隐居在雪峰之上,于是改向崇山峻岭间寻找,希望能发现一些端倪,不然要是盲目地找遍全天山,那岂非要三五个月?
  寻找了一天,非但没有发现长眉道仙的踪迹,就连飞禽走兽也没有见到一个,她看看天色已渐渐黑下来,心里不由起了恐慌,急得进退不得,忽然放开喉咙,大声喊着:
  “长眉道仙!长眉道仙!”
  山谷里传来一阵回音,连连不断于耳,渐渐地传远,而消失。
  天色愈黑,她的心里也愈害怕,这时方向不辨,她连出山的道路都已迷失,急得几乎哭出来。
  蓦地发现断壁之下,有个黑黝黝的崖洞,她也顾不得什么危险,一跃而下,落身在洞口,运神向里面一看,见是个丈余深,足可容身的石洞,立即拔剑在手,剑前身后,谨慎地一步步走进去。发现洞里空洞洞的,没有猛兽毒蛇之类,这才放心,从皮囊里取出火种,找了些枯树枝,生起火来,一则可以防备猛兽的袭击,一则可以取暖。
  火生着以后,她又找了许多枯树枝,堆在火边,慢慢地往火堆里加添。身上暖和了,腹中也觉得饥饿起来,她这才想起自己竟日未曾吃过食物,遂将干粮取出,饥不择食,胡乱地充了充饥。
  入夜,山里的风声狂啸起来,如同万马齐奔,声势好不骇人。她又冷又怕,在火堆边缩成一团,手里持着剑,不时去拨动着火头,惟恐它万一熄灭,自己非冻僵不可。
  忽然间,一股怪风吹进洞来,挟着一股令人呕心的腥味,她正感这股腥风来得有异,心里一惊。陡的一声猛吼,洞口出现一只花斑雪豹。
  她大吃一惊,万想不到身入豹穴,这不是自寻麻烦吗?急忙将手里的剑一紧,一手抓起一段烧着的枯柴,作势戒备。
  那雪豹发现洞穴里有火,似乎有所忌惧,一时不敢贸然发作,只是两眼眈眈地盯着谭蕙,发出低沉的吼声,以那稳健的沉重步子,一步步向她逼近。
  谭蕙与雪豹相距不及一丈,而且距离愈来愈近。她力持沉着,两眼镇静地凝视着雪豹,俟机发难。
  雪豹逼近到三五尺之处,蓦地狂吼一声,张臂伸爪,陡向谭蕙纵扑过去,幸而她早有戒备,未待它扑近身,已将手里燃烧着的一段枯柴,照准雪豹身上掷出。同时娇躯一拧,已自闪开。
  枯柴击个正着,雪豹扑了个空,身上又被烧得怪痛,不由兽性大发,回头又朝谭蕙张牙舞爪猛扑。
  石洞不过一丈之地,哪能展得开手脚,她见雪豹来势凶猛,赶快闪身避让。急中生智,遂绕着火堆而转。雪豹身重体大,转动不灵便,一时竟奈何不得,连扑几个空,急得张牙舞爪,隔着火堆,大发怒吼起来。
  火势渐弱,谭蕙不由大惊,这半天未曾加添燃料,火堆里的枯柴已将烧尽,火一熄灭,哪还堪设想。
  情势岌岌可危,她急忙用剑将枯柴挑进火堆,雪豹一见谭蕙动手,以为是对它攻击,猝然发难,纵身而起,从火头上跃过,向她直扑过来。
  时间刻不容缓,谭蕙就势一剑,认准豹目刺去。那雪豹只顾扑人,哪会知道她出手这么快,一剑不偏不斜地刺中左目,扑势却未停止,仍向谭蕙身上扑来。她一矮身,就地一个“懒驴打滚”,滚出洞外。那雪豹负痛兽性大发,一势扑空,又被刺瞎一目,哀吼一声,又向谭蕙扑过去。
  谭蕙滚出洞外,一跃起身,刚好雪豹又已扑来,她忙将身形一矮,雪豹从她头顶扑过,她见机会不能错过,双手握剑,照准雪豹腹部一剑顶上去,剑入豹腹,顺势一带,豹腹顿破开了膛,内脏一齐流出腹外,摔倒地上,再不能动弹。
  她被洒了一身豹血,仍怕那巨兽未死,赶上去又给它心脏上一剑,见它并未挣扎,这才住手。
  经此一番人兽恶斗,累得她香汗淋漓,娇喘吁吁,回进洞里,哪敢怠慢,赶快把火加旺,以防再有猛兽来袭。
  惊魂甫定,已是吓得魂胆俱裂,再也不敢疏于戒备,两眼凝视洞外,一手紧握着剑,一面不停地把枯柴加入火堆,一直提心吊胆地守候至天明,幸好再没有意外。
  但是,她身体原已不适,经昨夜的一番恶斗,受了惊骇,又受了内寒,竟是周身发烧,病了起来。
  她终于支持不住,靠在石壁上,只觉遍体发烧,身上却是异常寒冷,禁不住一个劲地颤抖。芳心暗惊,此地叫天不应,呼地不理,万一出不去,没有毒蛇猛兽来袭,也将活活的被冻死。意识到死亡的可怕,她勉强挣扎起来,要想试走出洞去,哪知才一举步,腿一软,当即摔倒在地上,再也挣扎不起来。
  她大吃一惊,心想:“难道我就葬身此地了吗?”
  死亡的威胁,使她感到极度的恐惧与悲切,理智逐渐迷乱,思维里一片浑浑噩噩的,终于昏迷过去。
  经过极长的一段时间,她重又清醒,只觉得周身像火一般地燃烧着,体内的温度却在下降,一阵阵的凉意袭上心头,不由大惊,知道自己到了生死的边缘,吓得几乎大声疾呼出来,但是,她微微地张动着嘴,竟是发不出声来,喉管仿佛要炸裂开来,干渴已极,眼看着水囊就在近身,她连举手去拿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她气馁地微叹了口气,惟有等待死神的来临。
  当她正陷于绝望的时候,蓦地觉得眼前一晃,一个身穿宽大道袍,庞眉皓发的老道,已然轻飘飘地落在她身前,她尚未看清那道人的面目,忽然眼前一黑,竟又昏迷了过去。
  等到她再醒来,睁开眼睛,发觉置身在一个宽敞的石洞里,睡在一张石床上,下面垫着暖和而柔软的兽皮,身上盖的也是兽皮,头脑已然清楚,身体也不再颤抖。
  她正在暗自惊诧,方才在豹穴里出现的道人,已走至床前,这时她才看清道人的卢山真面目,只见他庞眉皓发,面泛红光,两眼精光内敛,太阳穴凸出,白发垂在胸前,尤其显殊的,是两道雪白的长眉,足有一尺,分垂在两边,一望而知,天山之上,生得这副相貌的,除了那世外高人长眉道仙,那还有谁?
  谭蕙喜出望外,就要翻身起来拜见,那道人却轻轻将她按住,不要她行大礼,蔼然可亲地道:“你不要起身,我已知道你的来意了。”
  谭蕙仿佛是在做梦,暗用手指拧了自己一下,觉得一痛,才知并非是梦,立即喜形于色,激动地道:“您,您就是长眉道仙?”
  长眉道仙笑道:“谭姑娘,你果然乖巧聪明,总算我们有缘,这也是天数,哈……”
  谭蕙想不到长眉道仙一语道破自己身份,而且显然连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不由又惊又佩,诧异道:“道仙难道是神仙?能知过去未来?”
  长眉道仙道:“傻孩子,世上那有神仙,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我只有一日之缘,明日赶快回去,否则你祖父和父亲性命难保。”
  谭蕙大惊道:“天山离四川何止数千里,晚辈如何能赶得回去?”
  长眉道仙微笑道:“这个你不用着急,我自有办法叫你误不了事的。不过你这孩子孝心实在可嘉,我要不是见你这份孝心,我是决不过问这回事的。”
  谭蕙大喜道:“道仙答应救家父了吗?”
  长眉道仙道:“你从四川动身出发,我已知道,只是路上需生些是非,故迟了数日,本来我决意不过问这些俗事的,只因被你孝心感动,才肯破例一次,并且我们尚有一日之缘,所以我是顺天意而行,但我只能答应救你父亲不死,从此武功不能保全。”
  谭蕙感激道:“只求道仙救晚辈父亲一命,晚辈已是恩同再造,哪敢向道仙过分要求。”
  长眉道仙捻着长眉笑道:“好,我答应你就是,方才我已给你服下灵露,休息半日,你便可以复元,等你起身,我再与你了结这段俗缘。”
  谭蕙唯唯答应,再待向他拜谢救命之恩,他却已转身飘然走出石洞。
  她做梦也未曾想到有此奇遇,虽然沿途遭遇不少波折,历尽跋山涉水的艰苦,但总算不虚此行,如愿以偿了。但她始终奇怪,长眉道仙若非神仙,怎么不需她说明,就能一切了如指掌呢?
  长眉道仙给她服下的灵露,效力甚大,不多大工夫,她已祛寒退热,精神奕奕,病已去了八九,立即跳下石床,以那双好奇的眼睛,向石洞里端详。
  石洞方圆丈余,似由人工琢成,四壁是翠绿色光滑发亮的晶石,洞内置有床椅桌凳,均为翠绿色晶石做成,另有一个晶石书橱,整齐地排列着厚厚的书册,及一些磁瓶石瓮,大概盛着些灵露仙丹之类的珍药,俨然似一个世外仙府,令人有种身入仙境,超尘绝俗之感。
  当她正在目不暇视的时候,长眉道仙已飘然走入,慈祥地向她笑道:“谭姑娘,你已觉得好些了?”
  谭蕙口称:“感谢道仙救命之恩。”就要拜身下地。
  长眉道仙手微微一抬,立有一股无形潜力,将她下拜之势阻止,旋即说道:“姑娘不用多礼,随我到外边来吧。”
  谭蕙唯唯从命,随长眉道仙走出洞外,这才发现,原来这位世外高人的隐居之处,正是在那矗入云霄的雪峰之上,别说是人迹罕至,就连鸟兽也绝迹,难怪无人能够发现此世外仙府了。
  洞外是块十丈见方的平崖,积雪成冰,终年不溶,四周都是云雾缭绕,氤氲飘渺。置身此境,仿佛是在云海之上,使人飘然欲仙。
  谭蕙做梦也未想到,自己会身临这般神妙仙境,呆呆地站在洞外,如痴如醉,却闻那长眉道仙说道:“你我仅有一日之缘,在此短短一日之内,我传授你一套‘混元剑法’和‘凭虚御风’的轻功,看你的悟性和造化如何,倘能将口诀和运用方法记熟,回去之后,用心锻炼,今后受用不尽。”
  谭蕙闻说他将传授自己武艺,虽然她不知道这两种工夫的玄妙,但以这位世外高人亲授的武功,必然是超俗绝世的,不由心花怒放,兴奋万分。
  长眉道仙当即一字一句地,命谭蕙将“混元剑法”的口诀默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她能顺口背诵而出,一字都不漏忘,这才停止。
  然后,用谭蕙的那柄剑,在冰块上划出每一招式,再命她背出一句口诀,配合所绘招式,让她容易领会,接着依次背诵一句口诀,配合一种招式,直至将“混元剑法”的三十六个招式讲解完毕,又再重复一遍。谭蕙天资聪慧,悟性极高,经长眉道仙这般讲解,立即全部记熟。
  长眉道仙见她这份资质,也甚为欣悦,遂亲自执剑,慢慢将招式的出手和变换部位,——演练给她看,然后将剑交给谭蕙,命她依照他的式样,依样葫芦地练起来。
  “混元剑法”初看平泛无奇,操练起来,却是招中有招,式中套式,连绵不绝,变化无穷,比起“麒麟二十四绝招”来,端的又是一番气势,不可同日而语。
  谭蕙演练几遍,已能略悉其中奥妙,长眉道仙又在一旁耐心地纠正,丝毫不苟,不到大半日工夫,她已然将“混元剑法”的三十六种招式,一一练熟,仅是运用和变换,尚未能随心所欲。
  长眉道仙甚觉满意,遂笑道:“久旱非一日之暴,武功一道,尤需夙夜匪懈,日久才能见得真功夫,现时暂去休息,然后我再传授你‘凭虚御风’之术。”
  谭蕙这才敛剑停手,随长眉道仙回进洞府,入得洞内,长眉道仙命她坐下,从石橱里取出一个磁瓶和一个小小的石瓮。拿了只小玉杯,由磁瓶里倒出几滴绿色液体,命她服下,又从石瓮里倾出两粒白色小丸,也命她吞下。然后将磁瓶石瓮放回原处,向她笑道:“你方才服下的灵露和紫霞灵丹,乃是采名山珍药,千年人参,配合熊心虎胆,以及千载难求的灵芝雪莲,配制而成,你服下之后,不仅很快复元,且能抵得上几年的功候,明日你离此,我将各赠你一些,回去给你父亲服下,便可保住性命,但要保住他的武功,却非我能力所及。”
  谭蕙欣然拜谢,那灵露和紫霞灵丹服下之后,只觉一阵清凉馨芳,入腹化为一团烈火,烧得热力迅速传遍通体,仿佛充满着生命的活力。片刻后,精神陡增,一点不觉适才练武的疲劳。
  长眉道仙颔首微笑,知道药力已然发散,遂道:“乘现时药力运散,我就将‘凭虚御风’的功力传授给你吧。”
  二人步出洞外,长眉道仙仍然是先命她记熟口诀,再教她依式练习。
  “凭虚御风”乃是一种绝顶轻功,练至佳境,可以凭虚御风飞行,自然,那非二三十年的功候莫办。但若能熟知其中奥妙,用以对付强敌,不仅能够防身,不为敌人所伤,且可弄得敌人眼花缭乱,手足无措。
  谭蕙轻功已有根底,天资聪慧,颖悟力强,很快便将“凭虚御风”的步法身势学会,演练几遍,居然轻功大有进境,不禁喜得眉飞色舞,芳心大悦。
  至此,长眉道仙喟然道:“你我的俗缘已了,今后你能多下工夫,将我传授你的两种工夫练成,必可为武林放一异彩,但需牢记,此两种工夫,只许单脉独传,自己未到练成之前,更不可轻示,否则就违背了我的一番苦心。”
  谭蕙唯唯应着,长眉道仙忽然面显忧色,说道:“看你眉宇之间,隐约现出一股黑晕,不久恐将遭逢劫运,你需自己在意,尽量避免为情字所缠,否则不能幸免。”
  谭蕙心中一凛,暗忖:长眉道仙果有先见之明,正欲求他指示迷津,他已飘然走进洞府,倏而,取出一个小包,交在她手里,随即发出一声呼哨。
  不一会儿,山峰上飞掠下一只赤眼大鹏,落足在长眉道仙身旁,状甚亲匿。
  长眉道仙抚着它的头道:“你将这位姑娘送往四川去,速去速返,不得有误。”
  那大鹏仿佛能通人语,连连点着头。
  长眉道仙遂向谭蕙道:“如今我派它送你回四川,不需一日,便可抵达,你即刻启程吧。”
  谭蕙虽有千言万语,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看着面前这位世外高人,和蔼可亲的神态,不禁百感交集,眼泪不由地涔涔而下,拜倒地上道:“道仙恩同再造,晚辈此生此世,永无忘日。”
  长眉道仙洒然一笑,遂吩咐谭蕙骑上鹏鸟背上,双臂紧抱住它的胫子,作了个手势,那大鹏双翅一展,凌空而起,向着西方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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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0: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回
  天山归来得灵丹起死回生
  再涉江湖娇女痴恋负心人

  谭蕙驮伏在大鹏背上,高翔疾飞,仿佛腾云驾雾,骇得她双目紧闭,只闻耳边风声呼呼,不知身在何处。
  鹏鸟一日能飞千里,更且是这头神鸟乃是经过世外高人训练,自幼喂食过多种珍药奇草,体壮力大,途中不需停憩,一日一夜之间,早已飞到四川境内,越过大巴山,直向麒麟镇俯冲下去。
  待那大鹏敛翼停住,谭蕙睁眼一看,已是安抵家乡,距麒麟镇不过四五里路。她从大鹏背上跃下,那神鸟任务达成,向她点点头,便自展翅飞去。
  谭蕙恍如南柯一梦,定了定神,即向麒麟镇飞奔而去,服过灵露与紫霞灵丹,身轻似燕,疾步如飞,哪需一盏茶工夫,早已奔抵家门,乍见那堵围墙倒塌一边,心中倒是猛吃一惊,不知自己离家之后,发生什么事故,心里一急,连门都来不及敲,就从那缺口之处跳了进去,直奔父亲飞天龙谭俊的上房。
  这里要回述一下当日的情景,那日谭薇和终南侠隐邱平二人,惊走了川西神乞常索,强敌虽退,对飞天龙谭俊和神弹子李煌的伤势,却是一筹莫展。终南侠隐邱平只有凭自己本身功力,帮助他们二人运行全身,使他们暂时保持元气,伤势不致恶化。
  过了半月,伤者虽是保持了性命,那玉麒麟谭岚却是整日价闹得天翻地覆,如痴如狂,弄得他们毫无办法。终南侠隐邱平遂与谭薇商议,准备另请医道高明的江湖同道,前来相助,谭薇一时急得没有主意,只得同意。
  终南侠隐邱平遂将鸳鸯双刀文广庆的棺柩运回原籍,然后便去找武林同道。但他一去又是半月,音讯全无。谭薇一人独负重荷,急得每日如坐针毡,寝食不安,而飞天龙谭俊和神弹子李煌二人的伤势,却又日趋沉重,使她焦急万分,终日衣不解带,守候在上房,以防不测。
  屈指算来,谭蕙赴天山已然月余,即使路上毫不耽搁,数千里跋山涉水,往返最快也需两月,何况到得天山,并不能就找到长眉道仙,这一层的指望,更为渺茫了。
  这日,谭薇通宵未眠,守候在父亲床前,陡见他精神奕奕,显得红光满面,一遍又一遍地追问谭蕙何处去了。自从他负伤以后,这一个多月来,神智从未如此清醒过,谭薇起初倒是很高兴,以为父亲有了转机,但继而一想,这似乎是不可能发生奇迹的,看情形,莫不是回光返照吧?想到这一层的可能,立刻大惊。果然不久之后,飞天龙谭俊脸上的红光渐退,变成黄腊一般,呼吸也逐渐微弱,眼光散失,已是临到弥留状态。
  谭薇骇得魂胆俱裂,伏在庆边,急得一个劲儿的低泣着。正当这个时候,陡闻谭蕙抢进房来,唤道:“妹妹!”
  谭薇猛然回头,见是谭蕙回来,一时惊喜万状,扑身过去,抱着她痛哭起来。
  谭蕙欣然道:“妹妹,我已经找到长眉道仙,爸爸有救了。”
  谭薇大喜,急道:“真的?”随即黯然说道,“恐怕太迟了。”
  谭蕙惊道:“且让我看看。”
  立即趋身病床前,一看飞天龙谭俊奄奄一息的情景,忍不住一阵心酸,凄然泪下。急忙从怀里掏出长眉道仙赠她的小包,解了开来,里面是一个小磁瓶和几粒白色小丸。当时即将小磁瓶的塞子拔开,撬开飞天龙谭俊的嘴,滴了几滴进去。
  说也奇怪,那几滴灵露进嘴以后,不消片刻,他的脸色便由腊黄渐渐转泛出血色,呼吸也开始加速,而逐渐均匀。
  姊妹二人不禁大喜,谭蕙随即又将紫霞灵丹送了一粒到他嘴里,由它自形慢慢化开,大约过了一盏茶时候,飞天龙谭俊已是安然睡着。
  她们这才转忧为喜,心中仿佛放下一块沉重的大石,一同赶到客房,如法炮制,将灵丹和紫霞灵丹给神弹子李煌服下,不久,他也安然入睡。
  然后,她们又上了阁楼,只见玉麒麟谭岚盘膝而坐,如痴如呆地两眼盯住自己的脚,嘴里不知在默念着什么。
  她们进屋,他似乎浑然无觉,谭蕙遂上前唤道:“爷爷。”
  他依然充耳不闻,只是嘴里默默地念着。
  谭蕙蹲下身来,大声喊道:“爷爷!”
  玉麒麟谭岚陡的抬起头来,两眼圆睁,双臂一伸,就向谭蕙抓去。谭蕙猛吃一惊,向斜里躲开,才不致被他抓到。
  谭薇急忙趋身上前,向他道:“爷爷,是我们呀,难道连您的孙女都不认识了吗?”
  玉麒麟谭岚吼道:“我不认识你们,快替我滚开,不要打扰我,我在锻炼一种功夫,练成了,你们再来几个,我也不怕!”
  谭薇道:“爷爷,姐姐从天山带来了药,您服下就会好啦。”
  玉麒麟谭岚神智不清,根本无法理喻,两眼一瞪,毛发倒竖,大声吼道:“滚!你们这些后生晚辈,敢在老夫面前逞能,看我取你们的狗命!”
  狂性一发,立刻不可收拾,连爬带滚地就向她们扑过去,吓得她们手足无措,急忙退出房去。
  走下阁楼,谭蕙始问道:“爷爷怎么这样的?”
  谭薇黯然深喟着,遂将谭蕙走后,家中发生的诸事,前前后后略述一遍,然后反向谭蕙道:“姐姐怎么回来得这般快,一去就找到长眉道仙了吗?”
  谭蕙迟疑了一下,把沿途的遭遇一概不提,只将到达天山以后,如何深入天山,遍寻长眉道仙不着。如何误入豹穴,力斗雪豹后生起病来,绝望中长眉道仙忽然出现,将她救回雪峰的石洞里,如何给她服下灵露,道破她的身份来意。如何答应破例赠药,又传授武艺,最后以鹏鸟送她归家。
  这一番奇遇,听得谭薇目瞪口呆,啧啧称奇,心里好生羡慕姐姐的机缘。
  两姊妹从小在一起长大,经过月余的分别,更是显得亲热。谭府的下人们知道小姐安然回来,也是欢喜,一个个到来问安。
  飞天龙谭俊服下灵露和紫霞灵丹后,足足睡了两个时辰,醒来后精神甚爽,腹内的痛苦也已消除大半,只是周身虚弱乏力,心里好生惊奇,一眼瞥见月余未见的谭蕙,精神立时振奋起来,把她唤了过去,亲切地问长话短,谭蕙只说是往附近各山采配药物,并不说起赴天山之事。好在这月余来,飞天龙谭俊的神智始终昏昏迷迷,也不知谭蕙离家多久,所以轻易便瞒过了他,不再追问。
  晚上,两姊妹见父亲的情况甚好,便一同回房去休息,到了房里,谭薇忽想起了仇复,问谭蕙道:“姐姐,那姓仇的没有追到你吗?”
  谭蕙茫然道:“他追我?”
  谭薇道:“他一定说那柄霹雳剑是姐姐带去,所以急急赶去,要把姐姐赶上,追回那柄剑,难道姐姐没有遇见那姓仇的吗?”
  谭蕙想了半天,想不出路上几时曾遇到那个姓仇的,她有些怀疑那玉面郎君肃榆,可能就是姓仇的化身,但她不敢断定,便问谭薇道:“那姓仇的是个什么模样?”
  谭薇遂将仇复的特征详细描述了一番,谭蕙猛然记起卢家庄的那人,临去以“传音入密”的上乘内功,责她胆子太大,嘱她早日回家。不禁失声道:“哦,原来是他!”
  谭薇诧异道:“姐姐见到他了?”
  谭蕙点点头,缄口不语,但经不住妹妹一再追问,她才断章  取义地说道:“那姓仇的猜对了,霹雳剑果真是被我带走,但不幸在途中被人夺去,现时那姓仇的可能仍在追寻,我等家里诸事安排定当,也要再去陕西,誓必将那柄剑寻回。”
  谭薇兴奋道:“我也跟姐姐一齐去。”
  谭蕙摇头道:“妹妹还是不去的好,我这次出去走了一趟,才知道江湖上的凶险,几乎到处都是荆棘、陷阱,我若不是万不得已,真不愿意再去以身试险哩。”
  像一盆冷水从谭薇头上浇下,使她的兴奋,变成了失望,心里好生不乐。但她哪里知道谭蕙的苦衷,她如今对霹雳剑的好奇心已然冲淡,一心只想去找到玉面郎君肃榆,她不甘心白白地失身于他,而就此忍辱不究,因而,她已决意等父亲伤势稍好,即刻兼程赶去,无论天涯海角,誓必将玉面郎君肃榆找到,要他对自己所做的事负起责任,至少也该有个交待。
  她们身心交疲,再也支持不住,各自上床就睡。
  次日起身,姊妹俩一同到上房去探视父亲,刚跨进门,二人不由吃了一惊,只见飞天龙谭俊竟已坐起身,叫下人送了粥汤,在床上津津有味地吃着哩。
  姊妹俩趋身上前,同叫了声:“爸爸。”
  飞天龙谭俊面显光润,精神奕奕地笑道:“很久不知饥饿,今日一早醒来,却觉得饿得心慌,方才叫他们烧了粥汤来。喝了一碗下去,这时心里好多啦。”
  谭蕙大喜,想不到药力如此灵验,简直是仙丹一般,立即笑道:“爸爸,您这是快好啦。”
  飞天龙谭俊道:“蕙儿,你昨日给我服了什么药?能有如此神效!”
  谭蕙即掏出怀里的小包,解了开来,将那个小磁瓶递给飞天龙谭俊。他接过手,拔开瓶塞,立觉一阵馨芳香味扑鼻,直入心肺,令人心旷神怡,精神大爽。
  他不禁惊诧道:“你从哪里得来的?”
  谭蕙只得实说道:“不瞒您老人家,这是得自天山,长眉道仙所赐的灵露和紫霞灵丹。”
  飞天龙谭俊惊异不止,似难置信地道:“蕙儿,你几时去过天山?”
  谭蕙笑道:“爸爸,您受伤至今,已有一个多月啦。”
  飞天龙谭俊默想了一阵,连连摇着头道:“蕙儿,你别骗我,就算我病了一个多月,你也不可能往返天山一趟,况且长眉道仙乃是当今世外奇人,你哪能见得到他,同时又赐给你仙药?”
  谭薇接口道:“爸爸,姐姐说的是实话,她真的去过天山,还是长眉道仙遣神鹏送姐姐回来的哩。”
  飞天龙谭俊惊讶道:“蕙儿,你妹妹说的是真的?”
  谭蕙点首微笑。飞天龙谭俊不禁欣然叹道:“如果是真的,那蕙儿的造化可算不小了,他没有传授你什么功夫吗?”
  谭蕙道:“没有,他只叫我赶快送灵露和紫霞灵丹回来,说是给爸爸服了,伤势便可痊愈。”
  飞天龙谭俊望了她一眼,心头涌起无限的感慨,深深地叹了口气,喟然说道:“唉,真难得你这孩子,对我有这份心意,不辞千辛万苦,跋山涉水,千里迢迢,为我去求得灵药,总算这十几年的……”他忽然瞥了谭薇一眼,不往下说了。
  谭蕙心里也是一阵感触,极力抑压住那份激动的情绪,叫她父亲再服了几滴灵露和一粒紫霞灵丹,然后拿了磁瓶和小包,迳往客房去,给神弹子李煌服了。
  神弹子李煌伤势原比飞天龙谭俊为轻,昨日服过灵露和紫霞灵丹后,沉睡一觉,今日已是大有起色。见谭蕙安然归来,又且带回灵药,知她必已找到长眉道仙。遂问起她此去经过,谭蕙无心谈说,只称一路顺利,到达天山就遇见长眉道仙,取得灵药便赶回家,其他一切,一概不提,他自然不便再多问。
  对于玉麒麟谭岚,两姊妹均束手无策,最后还是谭薇想出一个法子,将灵露和紫霞灵丹混合在食物里,让他随食物服下,这办法果然见效,他服下之后,睡了一日,次日便安静得多,神智也渐渐清醒起来。
  谭蕙是忙里偷闲,稍一有空,乘父亲睡熟的时候,她便悄悄一个人溜出去,奔往荒野,独自练起长眉道仙传授的两种工夫。
  谭薇几次问起她,她讹称是心里烦闷,外去散步,才算瞒过。
  过了几日,飞天龙谭俊和神弹子李煌,均已能够起身,除了四肢软弱,一切均已如常人一般,同时玉麒麟谭岚也不再发狂,因为走火入魔,魔火攻心,故而神经失常,经灵露与紫霞灵丹双管齐下,将毒火排散,神智便自然清醒,只是两条腿,却成了终身残疾。
  这日,谭蕙终于暗将行囊备齐,草草留书,置在谭薇房里,说明自己有着不得已的苦衷,必须去追回失剑,求她代向父亲婉转告罪。然后悄悄牵了匹马,从后园门潜出,跃身上马直向大巴山驰去。
  她仍然取道上回所走的途径,穿过大巴山,由山道直趋陕西,奔驰了两日,这日天色已近傍晚,前面山道狭窄,崎岖难行,便停马下来,将马拴在树上,她便靠在树身上闭目养起神来。忽然之间,仿佛听得头顶上有阵窸窣的轻微声响,心知有异,却是不敢贸然移动。
  正值此际,陡闻一声娇喝:“别动!”
  呼地一声,飞来一把长剑,距她头顶不及一尺,她急忙娇躯一偏,顺势斜滚出丈余,跳起身来,剑已出手,正待要骂谁人暗算,却认出是谭薇,再看树上,不禁吓得毛骨悚然。
  谭薇的那柄剑,不偏不斜,贯穿着一条一丈来长的青色毒蟒头部,钉在树身上,乱挣乱扎,尚未毙命。
  原来谭薇早知姐姐有此一着,几日来始终暗自留意,那日谭蕙留书出走,她也早已准备齐当,等谭蕙前脚出门,她后脚便已跟踪而来,一路总保持数里的距离,所以谭蕙并未发觉。
  适才谭蕙停下休息,谭薇远远看见,便缓马而行,行至距她半里左右,即将马匹拴在树上,掩身过来,原想探看一下,谭蕙是否准备在此过夜。哪知刚好掩至大石后,猛见树上滑下一条巨蟒,正欲向树下的谭蕙袭击,她见势急,来不及警告谭蕙,立即拔剑在手,喝声:“别动!”剑已随声脱手飞出,击中那毒蟒的头部,真是惊险万分。
  谭蕙骇得芳容失色,定了定神,掠身过去,挥剑将巨蟒斩为数段,方才泄恨,然后回身诘问谭薇道:“你跟来做什么?”
  谭薇笑盈盈地道:“姐姐好自私,你出来过一趟了,就不许我也出来一趟吗?”
  谭蕙道:“你这一走,家中谁去照顾。”
  谭薇笑道:“姐姐放心,一切我都交待好了。”
  谭蕙素知这个妹妹的淘气、任性,既已跟来,知道不可能逼她回去,只得无可奈何地同意带她同行。
  她见姐姐同意带她去,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忙将树上的剑拔出,在野草上擦干净血渍,插剑入鞘,又奔回去把自己的马牵来,忙得十分起劲。
  谭蕙看她这么兴奋,遂不忍扫她的兴,叮嘱她道:“我带你同行可以,但你千万不许闯祸,不然我们就回去。”
  谭薇一心只想出去见见世面,自然百依百顺,唯唯恭应,似乎是唯命是从。
  两姊妹一商量,决定不在山中逗留,连夜向前奔去。
  那日谭蕙醉后被玉面郎君肃榆扶往客栈,小玉姑娘跟踪进去,在隔壁房间伺机待发,后来谭蕙醒来,独往古塔寻剑不着,再赶返客栈,玉面郎君肃榆已然离去,谭蕙急问伙计,才知他与一位少年偕去,那少年是谁呢?何以谭蕙找了两日,遍寻监军镇不见他们呢?恕作书人只有一只秃笔,话分两头,按下谭氏姊妹飞马向陕西而来不提,且将那日之事交待一下。
  原来那日谭蕙悄然赶赴古塔寻剑,她走不久,玉面郎君便已醒转,侧身一看,谭蕙早已不在,他心里好生诧异,急急穿衣起身,走至门外大声唤着伙计,伙计慌忙应声而来,却也同时惊动了小玉姑娘。
  玉面郎君肃榆向伙计问道:“方才与我同来的那位客人呢?”
  伙计答道:“小的没有看见呀,方才你们一齐进房,倒没见他出来。”
  玉面郎君肃榆便不再问,付了房间银子,立刻就走,小玉姑娘随即跟踪而出,故而伙计以为他们是一道的。
  走出客栈,玉面郎君肃榆似乎发觉被人跟踪,故意放缓了步子,信步走向大街,行至人多处,陡的足下一快,闪过几个行人,便摆脱小玉姑娘,转入一条狭巷,那正是马铺的后门,马厩里停着十数匹骏马,他匆匆进入,向马夫要了自己的马,牵出狭巷,上马疾驰而去。
  小玉姑娘尚在附近寻找,陡见一马飞驰而去,马上正是自己跟踪的人,她立即奔进马铺,付了银子,将自己昨日选购的马牵出,飞跃上马,向着方才那马驰去的方向追赶上去。
  玉面郎君肃榆原想摆脱跟踪,即往古塔去拦截谭蕙,怕她万一寻出霹雳剑,扬长而去,所以急急赶去。但他回头发现小玉姑娘也飞马追来,恐怕古塔秘密被她发现,灵机一动,改变方向,故意绕道疾驰。如此一来,阴错阳差,谭蕙正好从古塔废然而返,彼此失之交臂。
  他奔驰了一阵,眼见小玉姑娘已被抛在半里之外,立即折向古塔而去,到得塔下,从马背上跃进古塔。并不见谭蕙,于是一口气奔上最上层,然后再跃上塔顶,从塔檐下取出那柄罕世神剑,纵身进塔,急急下去,到得第三层,看见昨夜劫来的女子仍在那里蜷伏着,心想:费了一番工夫,倒还没有受用过哩。遂一手将她挟起,跃出塔外,双足落地一弹,便已跃上马鞍,而这时小玉姑娘却已追至,他急忙跨下一紧,挟着那女子,向着荒野奔驰而去。小玉姑娘匆忙间见他挟着一人,以为是谭蕙,立即飞马追赶。
  追出数里,已是旷野,前面一片恶林,玉面郎君肃榆飞马窜进林中,等到小玉姑娘追到,他已深入恶林。
  遇林莫追,否则会犯了江湖大忌,小玉姑娘虽未在外走动过,但她自幼跟着铁罗汉卢焜,耳闻目染,哪会不知厉害,追到林前,立即将马勒住,遨趣不前。
  当她正在凝思不决之际,玉面郎君肃榆却自恶林中步出,神闲气定地向她端详着。
  小玉姑娘身不离鞍,马背上一声娇喝道:“狂徒,你把我那朋友,弄到哪里去了,还不赶快送她出来!”
  玉面郎君肃榆傲然道:“你一路苦苦相追,还敢对我这般说话,大概你是活得不耐烦吧?”
  小玉姑娘气得两眼圆睁,勃然大怒道:“谁跟你说废话,快交出人来!”
  玉面郎君却是纵身大笑道:“小姑娘,你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吧,你的来历我全知道,还是乖乖下马,我们大家取个乐子岂不美?”
  小玉姑娘心里一惊,想不到这美少年一语道破她的身份,不言可知,他必是已经揭穿谭蕙的秘密,说不定还占了她的便宜。脸上飞红,强自镇定,立即拔剑出鞘,指着他怒斥道:“狂徒休要胡说,让我送你上西天去寻乐吧!”
  双腿一挟,坐骑直冲过去,挺剑就向玉面郎君刺到。
  这一下快如电光石火,只见马到剑到,好个玉面郎君肃榆,不愧是昆仑派门下的大弟子,名师高徒,一点也含糊不了。他不慌不忙,身形微晃,已是掠开丈余。
  她一剑走空,急将缰索带住,扭转马头,回身递出一招“巧燕翻身”,疾向他立足之处攻去。
  玉面郎君肃榆掠身避剑之际,已是忙中拔出神剑,待她的剑攻来,立即以“拂花分柳”,拨剑迎去。
  小玉姑娘见他手里持的是神剑,闪着一片寒光,哪敢让自己的剑碰上,急忙撤回剑,将疆索一带,马便向斜刺里冲了开去。
  但他早已拿定主意,非将她生擒不可,不等她回马,身形一晃,手起剑落,霹雳剑一挥,已将她坐骑的后腿,齐齐砍断。
  那马惨啸一声,摔倒地上,几乎连小玉姑娘一起带倒。幸而她离鞍得快,马未摔倒,早将娇躯飞起,凌空拧身,等到双足落地,正好与玉面郎君肃榆面面相对。
  她又怒又惊,怒目圆睁,定定的瞅着这心狠手辣的少年,只见他神闲气定,风度翩翩,完全是个潇洒英俊的美男子,哪像是个歹徒。他也敛剑不发,凝神睇视着小玉姑娘,由于他无意间发现谭蕙的秘密,便怀疑面前这俊美少年也是女子,看他那齿白唇红,眉清目秀的仪态,虽在盛怒之下,依然双瞳剪水,风华绝世,倘若果是女子,岂不更在谭蕙之上?
  四目相接,一个是暗存非想,心花怒放,恨不能立即将她手到擒来,揭破她的卢山真面目。一个是心旌摇荡,情窦初开,被这美少年看得两颊红晕,娇不胜羞。
  这时候,玉面郎君肃榆忘其所以,贪婪地睇视着对方,不免分神。小玉姑娘见良机难再,陡的揉身猛进,玉臂一伸,一招“毒蟒吐信”笔直刺出,攻向玉面郎君肃榆,剑挟一股劲风,声势急猛绝伦。
  玉面郎君肃榆暗喝一声彩,一提丹田真气,双足一蹬,身形直拔而起,刚好避过攻势,凌空拧身,骈指如戟,向着小玉姑娘“肩井穴”点去。
  她一击扑空,前倾之势不及收住,同时惊觉对方钢指已然点到,若被点中,重则丧身,轻也落个残废,芳心大骇,急中生智,使出那绝处逢生的一招“悬崖勒马”,回剑巧削玉面郎君肃榆手腕,身形却顺着前冲之势,直窜出去。
  这一招用得巧妙绝伦,不仅化险为夷,反而给予对方极大威胁,如不撤手,那手掌恐怕会被一剑剁下?
  但玉面郎君肃榆岂是等闲之辈,他骈指点穴,原是虚张声势,并不存心真将她点中。原欲逼她出招化解,他便立即变点为拿,以“空手入白刃”的工夫,将她宝剑夺过,兵器一失,赤手空拳,那还不乖乖就范。
  他如意算盘打得虽好,想不到小玉姑娘却也不是个省油灯,临险反而转守为攻,还出一手绝招。使他的主意不得不临时改变,若不撤手,硬夺她宝剑,那真是跟自己手掌过不去。
  遂乘招未用老,赶紧撤手,而右手的霹雳剑却同时横切来剑。
  两下动作均快如电光石火,刹那间直如离弦疾箭,各已跃出丈余,相距在三丈左右,身形落地站定。
  小玉姑娘低头一看,手里只剩下了半截断剑,不由又惊又怒,而玉面郎君肃榆却是气定神闲,满面春风地向她注目微笑。
  她气得花枝乱抖,娇容变色,忿然叱道:“你得意什么,仗着那柄神剑胜我,有什么了不得!”
  玉面郎君肃榆两眼精光一闪,笑道:“你跟那姑娘倒是一样的倔强,我就陪你徒手玩两招,输了总该服气吧!”
  小玉姑娘虽然任性好强,事到紧要关头,却也能知道厉害,适才与这美少年交手,虽只几招,便已看出他的功力,实超出自己甚多,倘非手下留情,恐怕早已厄运难逃。同时听这美少年口气,谭蕙分明已在他的掌握之中,凭自己这点武艺,休说是妄想救人,就连本身尚且难保。心想,我不能力敌,何妨来个智斗,先求脱身再说。
  主意既定,遂道:“狂徒,你休要猖狂,大难临头,你还不知道哩!”
  玉面郎君肃榆神情自若地笑道:“谢谢你对我的关心,你倒是真对我不错哩,比起那个姑娘,你可显得可爱了。”
  小玉姑娘抑着心里的气愤,陡的双目一闭,嘴里念念有词,装模作样地,像煞真有其事。
  他倒是一愣,被她这番做作,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惊诧地喝问道:“你在捣什么鬼?”
  小玉姑娘置之不理,继续念念有词,倏而,双目一睁,似乎有恃无恐地笑道:“好了,现在你有多大的本领,一齐施出来吧。”
  玉面郎君肃榆真让她弄糊涂了,茫然道:“你究竟耍什么花样?”
  小玉姑娘气度轩然地道:“我已经把你的行踪禀知师父,他老人家立刻就到。我看你往哪里逃!”
  玉面郎君肃榆疑问道:“你师父是谁?”
  小玉姑娘即道:“你可站稳了,我师父就是人称笑面佛的非非大师!你大概听见过吧?”
  三年前笑面佛非非大师与昆仑鹤魏钦,在泰山结怨,他尚未离师门,前后经过大概知道,书后另有交待,在此省略不赘。但那是他们长一辈的过节,于己何干,他不知道小玉姑娘所言是真是假,不过听她忽然提起这个武功盖世的和尚,或与自己有关,倒不得不打听出真相。又听她自称是和尚门下,一时倒不敢贸然造次,即道:“你师父乃是我恩师昆仑鹤魏钦的手下败将,你以为拿他就吓唬住我了吗?那简直是笑话!”
  他这话一出,无异是自报身份,让小玉姑娘知道,原来他就是昆仑鹤魏钦的门下,难怪能有如此身手。灵机一动,当即道:“哼,你不要耀武扬威,不仅是我恩师就要来找你,就连你的四个同门师弟,也在追寻你的下落哩!”
  她这话原是无意说出,原想乱说一遍,多说几个人来唬唬他,不想倒是歪打正着,正击中他的弱处,也是做贼心虚,不禁一凛,忖道:听她口气,竟与谭蕙不谋而合,难道这批人果然已到,专为冲着他而来?
  急道:“你怎么知道?”
  小玉姑娘见他面显张皇,暗喜已经中计,遂道:“树大招风,你杀人夺剑,已是罪大恶极,如今竟敢仗着霹雳剑胡作非为,难道你不知道神剑的来历?”
  玉面郎君肃榆至此,竟是信以为真,想不到霹雳剑到手仅一日,消息已是不胫而走。他自恃功力不凡,并不在乎同门师弟追来,或是笑面佛非非大师赶到,而是惟恐自己行踪被同门师弟知悉,自己这两年背师作出的恶障劣迹,万一传到昆仑鹤魏钦耳里,亲自出马,来个清理门户,岂非把事态闹大了。
  有着这层顾忌,摆在眼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跟小玉姑娘妥协,使她与自己站在一边,不致将他的行迹泄漏。一是速将她解决,杀她灭口,以绝后患。但她既称笑面佛非非大师已闻讯赶来,又恐怕杀她不成,反招来强敌,岂非更脱身不得。
  踌躇片刻,忽改颜笑道:“相好的,咱们是不打不相识,如今咱们交个朋友怎样?”
  小玉姑娘斥道:“谁跟你交朋友,你别动歹脑筋,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玉面郎君肃榆微愠道:“那么你一路苦苦追来,究竟为的什么?”
  小玉姑娘道:“你如果肯把我的朋友放出,剑交给我,赶快离去,或许尚来得及,不致被他们追到,否则恐怕你就要后悔莫及啦。”
  玉面郎君肃榆心想:原来你也是想要这柄剑呀?胸中打好城府,哂然道:“好吧,你且随我来,把你朋友救醒。”
  当即趋步向林中走去,哪知小玉姑娘是个鬼精灵,才不会轻易上他当哩,走至林外,却止步道:“遇林莫入,否则会犯江湖大忌,我不会中你的计,我就在林外等着,你若有诚意,就快将我的朋友送出来。”
  玉面郎君肃榆骗她不过,只得淡然一笑,径自迈步走入林去。
  她在林外守候着,半天仍不见他出来,忽觉有异,赶紧飞步抢入林中,却哪里还见着玉面郎君肃榆的影子。
  小玉姑娘至此始知受骗,中了玉面郎君金蝉脱壳之计,芳心不由大怒,气得怒目圆睁,忿忿不已。
  低头察看地上的马蹄足迹,揣测那人是由林中向南遁走,于是,飞步急急追去。
  追出林外,却见远远一马绝尘飞驰,快似离弓疾箭,相距已在一里之外,她仍不死心,展开轻身功夫,一路疾奔向前追赶。
  追了一程,前面的马已不见,四周都没有一户人家,无从向人探问,她不禁气恼万分。这时身上又无自防武器,况且没有坐骑代步,如何能再追赶?
  可是在她心目中,一直认定那被挟的女子是谭蕙,所以才苦追不放,一路追踪而来。
  至此,前面只有一条大道,想必那人是由此而去。
  她颓然气馁,也没有心思独回监军镇,沉思片刻,终于决定继续往下追赶。
  奔走竟日,毫无所获,身体却是疲惫不堪,当晚宿在一家农户,向主人借用一捆稻草和棉被,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的倒是十分甜,次日清晨,谢了主人,匆匆又向前进发,一路迈开脚程,急急奔走,一直来到泾水江边,眼望滚滚江水,白浪滔天,远处蓝天碧水相连,渔舟片片,却见不着一条渡船。
  她独自停立江边,心烦意乱,进退维谷,怅然不知所措,思虑半天,终于决意折返监军镇,再作道理。
  由原路折返,又行了一日,才回到监军镇,这番阴错阳差,谭蕙早已动程直赴天山,而小玉姑娘却仍然一个劲地各处寻找着她哩。
  首先到两家客栈去查询,得悉谭蕙当日曾回去过,再问那家马铺,也是一般回答。小玉姑娘心里好生不解,难道那美少年挟持的不是谭蕙?否则,如是她已被那美少年掳去,又怎会再出现在监军镇!
  她愈想愈糊涂,弄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找了家客栈,先将马匹寄在那里,径往街上去打探消息,顺便购了一柄防身宝剑。
  元宵佳节虽已过去,但街头巷尾,仍然十分热闹,到处行人熙攘,锣鼓喧天,充分显示着新春欢奋鼓舞的景象!
  可是,凉亭二人被害,元宵夜妇女当街被劫,这两件事却已轰动全镇,街头巷尾都在纷纷传说,以讹传讹,把它当着奇闻,酒楼茶肆,均在谈论,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当小玉姑娘信步在街上逛着的时候,忽见迎面飞奔驰来四匹骠马,行人纷纷闪身让路,那四匹骠马上,骑着四个一色装束的少年,威风凛凛,神气十足,像阵风似的疾驰过去。
  她当时心里一突,虽然并不识得这四人的面貌,但瞧他们同一般的装束,身架,似乎有些眼熟,再一想,莫非是那夜闯入卢家庄,恃强索剑的昆仑鹤魏钦门下那四个剑手吗?
  愈想愈觉得相像,只因那夜四人均以黑纱蒙面,未能辨出他们真面目,看他们行色匆遽,似有急事在身,难道已闻悉神剑在监军镇,专为追夺神剑而来?
  她略一迟疑,立即快步向前赶去。奔了一程,发现适才的四匹骠马,在一家酒楼前一排拴着,不用说,那四个少年是进入酒楼了。
  小玉姑娘暗忖:如今我已改易男装,谅他们也认不出我,尤其那夜交手,黑暗中面目不辨,怎会认出。于是,她摆出闲散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走进酒楼。
  上得酒楼,迅速以眼光一扫,瞥见那四个少年在靠窗临街的一桌,各据一方,默默地喝着酒。
  她存心想从他们那里探得一些线索,便径自走了过去,大大方方地选了靠近他们的一张桌子坐下,唤来伙计,点几样酒菜,独自自斟自酌起来。
  那四个少年,果真被她猜中,正是昆仑鹤魏钦门下,昆仑七剑中的老二于宏,老四查坤、老五高鹏和老七黄万武。他们不约而同地,向小玉姑娘扫了一眼,果然并没有认出她,遂不加注意,径自喝着酒,吃着菜。
  老四查坤忽然道:“二哥,我们还是少喝点酒吧,师父曾一再告诫,说是酒能误事,回头他老人家知道了,必要责罚我们的。”
  老二于宏以师兄自居,满不在乎地笑道:“没有关系,他老人家再快,也要今晚才能赶来,我们哥儿几个,奔波了这些天,难得偷闲轻松一下,乘现在多喝几杯,晚上不喝就行了。”
  老七黄万武接口道:“师父他老人家有神雕代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到,四哥说的话不错,酒能误事,我们还是不要喝吧。”
  于宏压低了嗓子道:“这个我知道,他老人家为避人耳目,白天从不飞行的,所以我才敢断言,他老人家最快,也要今晚才会到。”
  老五高鹏道:“说不定他老人家也许比我们早一日到了哩。”
  于宏道:“不会的,他老人家去追卢老头,也许要直趋苗岭,就是顺利把剑追到,再回头赶来,也不可能超在我们前头。”
  查坤道:“如今我们分头追赶,尚不知道剑是被卢老头携去,还是在他孙女身边哩。”
  于宏道:“反正他老人家已知大师兄在此,必会亲自赶来的。”
  黄万武道:“咱们要是跟大师兄遇上了,二哥,你说我们怎样对付他?”
  于宏沉思一下,说道:“最好是设法把他缠住,不让他知道我们的来意,以免打草惊蛇,等师父他老人家赶来,亲自处断,也免得伤了我们师兄弟之间的感情。”
  查坤不服气道:“其实合我们四人之力,我就不信奈何不了他,何必还要劳师父他老人家亲自来哩。”
  黄万武接口道:“这个四哥难道还不明白,师父一向偏爱大师兄,我们屡次把江湖上有关大师兄的风闻禀告他,他老人家总是偏袒大师兄,说那是传说,不可听信,这次要不是师叔来昆仑山,亲口向他证实,他老人家还不会相信哩。”
  查坤不屑地道:“既然相信,就把‘金鹤令’交给我们,大师兄看到师父的令信,还敢不回山负荆请罪吗,何必还要他老人家自己出山!”
  于宏道:“师父的心意,我全知道,他老人家虽是表面上答应师叔,决意清除本门不肖弟子,但心里却是并不全相信,大师兄当真已是背叛师门,在外为非作歹,所以才不辞以掌门人身份,毅然出山,为的就是要亲自证实一下,否则,哪会相信。”
  他们同门几个师兄弟,虽是声音极低地在谈说着,但一字一句,全被小玉姑娘听得清楚,心里暗惊,他们果然是为追踪她和谭蕙而来。
  幸亏他改易男装,不曾被他们认出,但心里仍不免惶恐不安,赶紧力持镇静,不让神情外露。喝了几杯酒,便故意装出不胜酒力,将头伏在桌上,似乎是喝醉了,其实却是在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黄万武比较心细,方才虽在谈话,暗中却已对她留神,这时见她醉伏在桌上,遂暗以眼色向于宏示意,同时低声道:“这小子是什么路道?”
  于宏自恃艺高胆壮,未免有些狂傲,心不在焉地扫了小玉姑娘一眼,漠然道:“管他去,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子!”
  他们四人,又谈说了一阵,酒足饭饱,便相偕离去。
  小玉姑娘立即付了酒账,奔下酒楼。他们解了马,并不骑上,只是牵在手里,缓步而行。她便落在他们数丈之后,暗暗跟随。
  他们走至一家“东升客栈”,将马匹交给伙计牵去,便进入客栈。
  小玉姑娘在外面踌躇片刻,才泰然走了进去。
  向伙计探问,知道适才的四个少年已经住店,她便也要了个房间,准备监视他们的行动。
  他们住进客栈,便紧闭房门,毫无行动的迹象,似乎是在养精蓄锐,准备夜间展开行动。
  小玉姑娘守候在房里,见他们并不立即行动,心中甚为烦躁,逐渐有些焦急起来。但她又不敢离开,只好强捺着性子,静静地等候着。
  直至二更时分,小玉姑娘烦乱而焦灼地在房里来回踱着,忽听得有些微的异响,声音虽极轻微,练武的人听觉特别灵敏,当即辨出那是衣带风响,“嗖嗖”地接连几次。她揣测这是四人展开行动的时候了。
  于是,一口气将桌上油灯吹灭,轻轻推开窗扉,跃身而出,果见月色朦胧下,四条黑影疾掠而去。她哪敢怠慢,立即一路追踪在后。
  四人的身法极快,眨眼间便已失了踪迹。她可真有点不服气,估计自己的轻功并不在那四人之下,怎么霎时间便将偌大的目标追失了?
  察看四周,除了几户人家,街尽头是幢高大深宅,门户残破败落,似已久无人住。但四人分明是在附近失踪,难道会飞进这幢巨宅?
  她实在心有未甘,眼见几家民宅无可怀疑,暗忖只有这幢巨宅,或有蹊跷。无可奈何之下,权且只好入宅一探。
  身躯一拧,窜进巨宅高大的围墙,落入庭院,但见一片残败荒废,在淡暗的月色下,更显得凄凉。
  她正待行动,陡见适才的四条黑影,果在宅内,正在四处窜来窜去,大事搜索哩!
  她心里一凛,赶快在墙角下伏着,一动也不敢动。
  直等到他们转入后宅,她才乘机暴身出来,飞掠过庭院,直趋宅屋。身形才一落地,那四人又转了回来,她芳心大惊,附近无可藏身之处。猛一抬头,见屋檐上的横梁不高,急中生智,立即双足用力一点,纵身上去,全身紧贴在横梁上。身形才藏起,那四人已来到,端的险急万分,稍迟一步,便被他们撞见。
  只见那于宏道:“这巨宅又无人住,大师兄恐怕不会在这里。”
  黄万武道:“师叔不是说,大师兄化名购下这幢巨宅,作为他为非作歹的窝穴吗?”
  于宏道:“狡兔有三窝,大师兄的个性我知道,他的窝穴恐怕决不只这一处哩。”
  查坤接口道:“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于宏道:“守株待兔,也不是办法,我们不如分头进行,两个人留在这里,另外两人到别处去搜寻。”
  黄万武觉得不妥,即道:“这样不成,我们人手分散了,无论哪方面遇着他,都不是大师兄的对手,奈何他不了的。再说,除了这巨宅,是师叔告诉我们的,别处茫无头绪,到哪里去找呢?”
  高鹏同意他的见解,附和道:“七弟的话不错,我们不能把人力分散,不如就在此地守候,或许现时出去快活了,迟早总会回来,就是他另有窝穴,今夜师父也会赶到,看他老人家的意思如何。”
  于宏沉吟了片刻,点首道:“也好……”
  横梁上的小玉姑娘,偶一不慎,发出了极微的声响,于宏立时惊觉,陡的大声喝问道:“什么人藏着,还不快现身出来!”
  四人同时散开,拔剑出鞘,严阵以待。
  小玉姑娘知道行藏被他们发觉,再不能隐身梁上,立即从梁上掠身而下,宛似飞燕掠水,身法极是美妙!
  她身形才一落地,四人立时将她围住,使她无法脱身。
  黄万武一眼认出,她是酒楼上诈醉的少年,勃然大怒道:“原来是你这小子,你是存心跟踪我们的?”
  小玉姑娘眼看脱身无望,只得力持镇定,沉着应付,神闲气定地道:“是又怎样?”
  于宏喝问道:“你这小子,究竟是什么路道,胆敢跟踪我们,大概是活得不耐烦吧!”
  小玉姑娘一手按剑,蓄势待发。正值此际,陡闻一个洪钟般的声音,朗声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谁活得不耐烦呀?”
  双方都是大吃一惊,在场五人,均非泛泛之辈,哪会有人近身到数尺之内,尚未发觉,来人的功力可想而知,必已到了相当的火候。
  十只眼睛齐向发声之处看去,只见数尺之远,站着一个肥胖和尚,面露笑容,气宇轩昂,显得威风凛凛,一副目中无人的狂傲之态。
  小玉姑娘认得这和尚,正是数日前,将她掳往卧龙寺的笑面佛非非大师,他这时突然出现,来意不明,倒使她暗自叫苦,眼前这四个劲敌已难应付,偏偏又来了这个乖戾成性的和尚,岂不是祸不单行。
  四个昆仑弟子,也被这和尚突如其来的现身,尤其那夜在卢家庄,见过他的身手,惊得愣住了,暂时顾不得小玉姑娘,一齐虎视眈眈地看着和尚。
  于宏曾听说师父在三年前,与一个僧人在泰山结怨,但却不知道是不是眼前这个和尚,于是发话道:“恕在下眼拙,不曾识得这位大和尚,敢问大和尚佛号怎样称呼?”
  笑面佛狂傲地说道:“你这娃娃,也配问你佛爷大号?快告诉我,你那老鬼师父来了没有?”
  于宏听这和尚当面辱骂他师父,不由心里生气,勃然大怒道:“你这和尚好大胆,你也不问问,我师父是什么人,由得你骂他老鬼!”
  笑面佛不屑地道:“骂他老鬼,已经是客气的,若是他在这里……”
  他的话尚未说完,于宏早已按捺不住,乘和尚说话分神之际,陡的发难,身进剑出,一招“怒鹤冲天”,向和尚当胸挑去。
  他这一出手,是昆仑剑法中的精粹,威力自不同凡响,剑尖微颤,挟着一股劲风,凌厉已极,快猛绝伦!
  但无奈对手功力太高,根本没有把这些晚辈后生放在心上,剑未递到,只见他袍袖一拂,竟向来剑卷去。
  于宏曾在卢家庄,吃过笑面佛的苦头,那夜一掌将他击落屋下,幸而赶回昆仑山,让师父及时治疗,才得痊愈,如今记忆犹新,哪会忘记这和尚的厉害。见他袍袖拂来,若被卷着,宝剑必然脱手。赶紧沉腕撤剑,向后纵退,才免被和尚把剑卷去。
  那边三个同门师弟,一见师兄发难,一齐出手抢攻,顿时四柄剑将笑面虎围住。
  小玉姑娘见机会难再,立即先求脱身,娇躯一拔,飞窜而去,正待越出墙外,哪知眼前一晃,竟被一人拦身挡住去路。
  她急于脱身,不由分说,劈剑就向那人刺去,谁知那人微微一晃,不仅刺了一空,反而被那人极快的“空手入白刃”手法,夺去宝剑,同时骈指如戟,快如闪电地点中她“肩井穴”,顿时全身一麻,不能动弹。
  这两下动作,快到极点,从现身到制服小玉姑娘,不过眨眼工夫,直如电光石火,使她不仅不知道那人用的什么手法,就连那人的面貌都未看清。
  那人才一出手,就将小玉姑娘制服,武功之高,实已深不可测,他点了她的“肩井穴”,知道她已脱逃不得,身形不停地赶向前去。
  那边昆仑四弟子力战笑面佛,合四人之力,仍被和尚徒手空拳,逼得节节后退,迭遇险招,已是险象环生,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于宏首先瞥见,适才制服小玉姑娘的那人来到,顿时如绝处逢生,欣喜若狂,大声叫道:“师父来啦!”
  他这一叫喊,恶斗立时停止,笑面佛迅速一回身,看见一丈之外,站立的正是那昆仑派掌门人,一代宗师,昆仑鹤魏钦!
  昆仑鹤魏钦岸然道貌,一派仙风道骨,飘洒绝俗,温文儒雅中,流露着一股威严轩昂之气,好一副仪表容态,确不愧身为一派掌门人。
  他两眼精光内敛,哂然道:“大师别来无恙。”
  笑面佛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冷声道:“掌门人来得正好!”
  昆仑鹤魏钦道:“是否小徒们开罪了大师?魏某来迟,致使大师跟孩子们生气。”
  随即向四个弟子喝道:“劣徒,还不赶快过来向大师赔罪!”
  他这番话表面虽是叱责自己弟子,实际上是等于在讽刺笑面佛,意思是说他不应欺侮后辈。
  笑面佛哪会听不出来,他的话中带刺,怒道:“掌门人,你不必装聋卖傻了,咱们三年前在泰山,承蒙多多指教,想必尚未忘记,今日贫僧因知阁下来此,特再专诚领教掌门人的几手绝艺!”
  昆仑鹤魏钦心平气和地道:“大师何必为三年前的一点小误会,耿耿在怀,泰山之事,虽是魏某偶尔多事,但大师身为佛门高僧,当时做得也未免过分。魏某虽是伤了大师,却非有意,事隔三年,大师竟仍不忘前嫌,岂非过于斗筲?”
  笑面佛勃然怒道:“掌门人这话是在教训贫僧?”
  昆仑鹤不亢不卑地道:“不敢,魏某所说,全是肺腑之言,实欲化解这番误会,望大师三思。”
  笑面佛早已双掌引满真力,蓄势待发,傲然冷笑道:“掌门人说得好轻松,贫僧那一掌,难道就算白挨了?”
  昆仑鹤见他咄咄逼人,不由脸色一沉,微愠道:“以大师之见,要待怎样?”
  笑面佛道:“请掌门人再赐几招绝学!”
  话声才落,双掌陡发,竟然以“大力禅功”向昆仑鹤攻击。
  他这双掌齐出,乃是聚毕生功力而发,意图一举得手,以报三年前泰山受辱之仇。
  但昆仑鹤魏钦是一派掌门人,武力造诣极深,已臻化境。况且早有戒备,一见和尚肩头微动,便知他心怀叵测。立即猛提丹田之气,单掌推出,暗发“无相神功”。
  两股掌力中途相遇,轰然一声巨响,昆仑鹤魏然不动,笑面佛却被掌力震退三步,跟着一个踉跄。
  这一交手,便即分出功力高下,和尚不由大惊,心想:自己自泰山受辱之后,三年不断苦练,功力大有进境,已非昔日可比,但想不到昆仑鹤的功力,三年后更已登峰造极,相较之下,仍然高出和尚甚多。
  和尚明知占不了便宜,但他恼羞成怒,心念一横,早将一切抛诸脑后,决意拼个你死我活。
  他身才站定,猝然身形暴起,双掌高举过顶,以全力向对方罩下。
  笑面佛的双掌当头罩下,又是怒极而发,刹时狂飚怒卷,排山倒海,那番声势和威力,端是骇人!看得一旁的昆仑门下四弟子,都不禁暗为师父捏了把冷汗。

第十七回
  神威大地怪客巨宅突现身
  棋逢对手铁臂醉客遇二魔

  昆仑鹤魏钦见笑面佛脸色血红,根根青筋暴露,知他盛怒之下,以毕生功力聚于双掌,意图孤注一掷,势不两立。他若以全力还击,这和尚岂是对手。
  无相神功乃是发于无形,威力惊人的上乘内家真功,虽与笑面佛的大力禅功,各有千秋,但二人造诣悬殊,且和尚的定性不坚,功力尚未臻于炉火纯青,而昆仑鹤魏钦却是昆仑派创始以来,惟一的俗家掌门人,武功已臻化境,自然要强过和尚甚多。
  他身为一派掌门人之尊,胸襟气量过人,且彼此又无深仇大怨,故不欲猝出杀手,置人于死地,只想将和尚慑服,化解这段过节。主意既定,便不出掌,就当笑面佛双掌罩下,昆仑四弟子均为师父暗捏一把冷汗之际,他已凝气定神,暗将功力运于周身,施展出“卸风化劲”的功夫。
  这种“卸风化劲”,实为昆仑派独创的“天罗步法”中演化而来。昔日创派人孙寅,积数十年经验阅历,苦心渗研各派武功精粹,花了十余年工夫,始创出“纯阳罡气掌”和“天罗步法”。当时称霸各宗派,雄居武林第一之尊。传至一百年前,昆仑派突闹阅墙之争,掌门人白鹤上人,与师弟赤发道人意见不合,几乎演出内讧。赤发道人愤而出走,携去“霹雳剑”和“昆仑武功秘笈”。掌门人后凭记忆所及,继传门下弟子,但以后便渐渐失传,成为武林绝响。直至上一代掌门人执掌门户,始将历代所留存秘宗寻出,费了极大工夫,终将“天罗步法”中的一部分渗研出来,惜乎不全,仅能断章  取义,演化出一套“卸风化劲”的功夫,原理乃出于一辙。
  当笑面佛双掌齐下,昆仑鹤便立即暗将“卸风化劲”施展出来,只见他全身微微颤抖。和尚那股强劲的掌力,竟然自他身边滑溜而过,他却是巍然不动,连毛发均未伤到一根。
  笑面佛万没想到,自己这双掌雷霆万钧之力,居然被对方化于无形,顿时惊得怪眼圆睁,胆魂俱裂。盖因这种神乎其技的功夫,他可听都未曾听过,慢说是亲眼目睹,一时惊愧交加,目瞪口呆,状甚狼狈。
  昆仑鹤却是神闲气定,泰然笑道:“大师方才一掌,魏某并未还手,总算出了口气,大概可与三年前,泰山一掌相抵了吧?”
  这几句话,实是昆仑鹤的中肯之言,无奈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竟把它当作恶意的讥讽。气得笑面佛七窍生烟,一时愧愤交集,蓦生恶念。冷笑一声,手一扬,他那奇门兵器,精钢佛珠已然在手。
  右手一抡,“呼”地一声,精钢佛珠照准昆仑鹤头顶砸下。另一掌劈出“大力禅功”,一股令人窒息的劲风,已同时向对方攻去。
  这两下同时发难,快猛无比,令人防不胜防。
  昆仑鹤原以为笑面佛会知难而退,化解此一积怨,岂知他不知进退,得寸进尺,反而乘其不备。突施毒手。这一代宗师的涵养极深,这时也不禁恼羞成怒。
  双掌猛向上一翻,暗发“无相神功”,一股掌力逼开精钢佛珠的凌厉攻势。一股掌力迎向和尚的“大力禅功”。
  两股内力相拼,笑面佛已知不妙,幸仗内功深厚,已至收发自如的境地,赶紧收敛已发出的真力,肥胖的身躯一纵,倒退出丈余,才堪堪脱出对方掌力范围。
  他突击未果,反被昆仑鹤的“无相神功”逼退,惭怒交迸之下,哪肯就此服输,陡的怪啸一声,声如夜枭,震人心弦。随即扑身而上,精钢佛珠与“大力禅功”并用,一味疯狂般地抢攻。
  昆仑鹤若与和尚一般见识,哪还留他活到这时,实因笑面佛生平向无大恶,且又是武当派炙手可热的人物,他倘欲毁了这和尚,简直是轻而易举,只为投鼠忌器,惟恐因此掀起两大宗派的斗争,则后辈贻祸无穷。所以才始终容息,不为己甚。
  但这和尚却是不知好歹,硬以性命相拼,昆仑鹤若再任他放肆,当着自己门下弟子,这个掌门人的尊严尚复何在?
  于是,他只得出手还击,抽出背上插着的“寒霜剑”,施展开精妙绝伦的“昆仑剑法”。
  寒霜剑顿化千百道银光,将全身裹在剑幕之内,都是只守不攻。而笑面佛居然得寸进尺,全未了解他的心意,还以为这昆仑派掌门人,仅仅靠仗“无相神功”逞威,而在兵器上并不见长。因而雄心复勃,精神一振,展出毕生武功绝学。
  如此一来,笑面佛反而处处抢了先机,昆仑鹤却属于被动。看得那四个血气方刚,好胜心强的昆仑弟子,一个个牙根痒痒,磨拳擦掌,跃跃欲试起来。
  眨眼之间,已是二三十招,昆仑鹤仍是不动肝火,抱元守一,将敌人阻于剑幕之外,不让他越雷池一步。
  笑面佛越斗越勇,那串精钢佛珠,抡得呼呼生风,猛烈无比,挟着“大力禅功”的掌力,更见真功。
  但他虽是节节抢攻,依然伤不了对方一根毛发,而且对方的脚步都未曾移动一下。
  明眼人一眼就看出,表面上是笑面佛八面威风,气势凌人,实际上却是一筹莫展,窘迫万状,屡攻不得,已成骑虎之势。
  而昆仑鹤竟是以逸待劳,暗蓄真力,只待和尚耗费真力差不多时,一举将他制服。
  笑面佛久战不下,已是开始浮躁,渐呈焦急,陡的一声怪啸,全身拔起,凌空劈出一掌,挟雷霆万钧之势,居高临下,以泰山压顶之势,全力罩下。
  这一招来得奇猛,颇出昆仑鹤意外,他若再不出手反击,势必缠斗下去,几时才能终止?于是,立即将暗蓄的真力运于右掌,“呼”地一掌推出,迎向来势。
  他这一掌“无相神功”,用了七成真力,一股无形掌力,潜发而出,轰然一声巨响,天惊地动,竟将那和尚肥胖的身躯,震飞起数丈,像个断线的纸鸢,摔跌出墙外。
  昆仑四弟子见师父大展神威,众心大快,齐声喝彩,正待飞身赶出墙外,看看这和尚的狼狈之态,身形尚未动,却见墙外飘进两个人来,身上穿着黑色劲装,与昆仑四剑手一式打扮。
  于宏认出来者,竟是同门师弟,喜道:“原来是三弟和六弟。”
  这二人正是昆仑七剑中的老三黎剑虹,老六路超,他们落身下来,即趋前拜见掌门人。
  昆仑鹤用手一挥,示意于宏等四人赶出墙外,去查看和尚的伤势。随即向黎路二人问道:“你们怎会至此?”
  黎剑虹沮然道:“回禀恩师,弟子奉恩师之命,赶来协助四位师兄弟,不想竟遇着了大师兄,当时弟子即以好言相劝,请大师兄回山负荆请罪,以凭恩师发落,岂知大师兄突然反目,竟与弟子动起手来。弟子二人合手力战,原不致立即败落,但大师兄手里所持的竟是那柄霹雳剑!弟子们才告不敌,匆匆赶来与四位师兄弟会合,正好恩师已来,乞恩师定夺。”
  昆仑鹤沉思片刻,忽道:“你们怎知他所持的是霹雳剑?”
  黎剑虹双手一摊,愧然道:“弟子与大师兄才一交手,剑就被大师兄的剑削断。”
  路超一旁补充道:“当时大师兄曾说:神剑在此,还不赶快退下!以弟子所见,大师兄所持的,必是那霹雳剑无异。”
  昆仑鹤即道:“你大师兄现往何处去了?”
  黎剑虹答道:“回禀恩师,当时弟子遇见大师兄,是在距此数里的一座古塔附近,弟子们敌不过大师兄,只得任他从容而去,然后即赶来此处,如今大师兄必已知道弟子们在追踪他,现时恐已远飏他处。”
  昆仑鹤沉思不语,这时赶出墙外探视的四剑手,相继掠回宅内,来至掌门人面前。
  于宏张皇禀道:“回禀恩师,那和尚已不知去向。”
  昆仑鹤惊诧道:“他没有受伤?”
  于宏道:“弟子们赶出墙外,即已不见和尚的影子,所以甚感离奇,那和尚即使未受伤,身法亦不可能有这般快,一眨眼便不见了,难道他会土遁而去?”
  正值此时,昆仑鹤脸色一变,昆仑门下弟子也同时惊觉,在他们立足之地,由屋顶上照射着一条瘦长的影子,如同鬼魅似地映射在地面。
  七人同时抬头,发现屋顶上巍然站着一人,衣袂临风轻飘,淡暗的月光,照射在那人苍白的脸上,仿佛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厉鬼!
  昆仑鹤不由暗惊,凭自己的功力,半里之内,若有些风吹草动,也不会逃过他的耳目,这人居然陡的出现,倘不是月光将那人的影子照射地面,或许尚未发觉,心里暗说了声“惭愧”,随即向屋顶上那人发话道:“何方高人驾到,魏某在此恭迎!”
  那人并不答话,似在冷冷发笑,陡的身形微晃,只是一眨眼功夫,便已消失。
  昆仑鹤身为一派掌门人,哪曾受过如此藐视,不由怒不可遏,立即掠身上屋,六个弟子也一齐追上屋面,居高临下,周围数十丈之内,均逃不出诸人目力,但仅只是转眼之间,竟已不知那人的踪影。
  昆仑鹤的轻功已臻化境,适才掠身上屋,乃是用的“移星换位”上乘轻功,就是飞鸟,也不可能比他更快,但那人居然能从容逸去,若非幽灵,岂能避过这几位行家的耳目?
  昆仑鹤当着自己弟子,眨眼间居然失了敌踪,颇觉面上难堪,心中怏怏不乐,飘身下屋,陡的心里一凛,赶紧飞身到方才点中小玉姑娘穴道的墙下,小玉姑娘却已不在。
  你道事情为何这般奇怪?原来屋顶上那现身的人,正是那神出鬼没,武功不可思议的仇复,也就是当年闹得各省无一日安宁的红粉花魔秦安,他在江南被人联手围剪,无法立足,只身远飏入川,又在麒麟镇巧遇蔡玉娥,二人一见钟情,以致惹下祸根,激怒了玉麒麟谭岚,邀同盟弟神弹子李煌和鸳鸯双刀文广庆,合力追杀,终在古刹将这一代魔王制倒,毁容置于荒郊,任其自死。
  也是他大限未到,命不该绝,一场骤雨,把他从昏迷中淋醒,借着本身精深内功,自解穴道,恢复行动后,忍着周身痛楚,连夜远飏,越过大巴山,远走关外。
  由于他脸容被毁,形同鬼魅,无人见之不远避,使他精神上的痛苦,更甚于肉体上的创伤,日间不敢露面,只能在夜间出现,长途跋涉,终于来到关外。
  秦安决心找一无人迹之处,隐匿起来,苦练武功,誓报此仇。也是他合当有此造化,一日在深山之中觅寻野兔充饥,追至一处深谷,忽闻有异声发自一个石洞,好奇之心顿起,涉险深入,却见一个赤发披肩的道人,在石洞深处盘膝而坐,正在闭目运功,当时他福至心灵,上前双膝一屈,拜倒地上,竟是长跪不起。
  那老道不是别人,正是百年前窃了昆仑派镇山之宝霹雳剑和昆仑武功秘笈,忿而出走的赤发道人,如今年已百岁之外,多年前因练纯阳罡气功,操之过急,不慎走火入魔,下半身不幸瘫痪,不能行动,数十年来匿藏石洞之中,仍然不止不休,终于给他渗研出昆仑功的全部奥妙,但却英雄无用武之地,只能在石洞中渡其残年。
  当秦安进入石洞之际,他早已知觉,只是视如无睹,任其跪在面前,不闻不问,仍然闭目运功。
  如此三日三夜,秦安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赤发道人终为他的诚意所动,答应收他为徒,但他有一条件,即就当他归寂后,秦安必须至昆仑山一行,让昆仑派以盛仪迎回昆仑山安葬。
  秦安一心只求能习得绝世武功,当即立下重誓,他日必实现此一诺言,于是,赤发道人从此便在石洞内,将那昆仑武功秘笈所载,如今已然失传的武功,全部传授给秦安,直至赤发道人归寂,二十年来秦安已是身怀绝世武学,乃决心先报前仇,再往昆仑山实践诺言。
  秦安千里迢迢入川寻仇经过,已在前文中表过,至今他尚未知谭蕙实为他亲生骨肉,只因霹雳剑疑是被她窃走,故而一路追赶而来,恐怕此剑失落,则他上昆仑山便无足以达成任务的信物。
  谁知沿途追赶,并未见到谭蕙,却在这里遇到昆仑鹤与笑面佛大战,他因时机未到,又无霹雳剑在手,不便即时出面与昆仑派掌门人相见,遂小示身手,先试探一下昆仑鹤的功力如何。
  笑面佛跌出墙外,转眼不见,以及屋顶上现身,小玉姑娘的失踪,均是他的杰作,有意让这位掌门人知道,强中更有强中手哩!
  昆仑鹤魏钦平生尚未被人如此戏弄过,此人不仅武功登峰造极,此举分明是向他示威,怎不使他又惊又恼!
  他当即一语不发,率领门下徒众,跃出巨宅,悻然而去。心中甚是怏怏不乐,离了巨宅,走未多远,向空中一声呼哨,倏而,便自空中降落一只身体庞大的金眼神雕,敛翼立在他身边,状甚亲匿,似极通人性。
  昆仑鹤魏钦一面用手抚着神雕,一面向六个弟子道:“为师现欲返山一行,尔等可留在镇上,暂勿采取行动,一切保持镇定,明日为师即可来镇上相会。”
  言毕,跨上神雕,展翼向着天空冲飞而去。
  昆仑诸弟子从未见师父像今夜这般神情,甚觉困惑,眼看他乘神雕而去,各人心里也是闷闷不乐,大家都没有话说,默默奔回镇市上去。
  回到客栈,相继由窗口跃进屋里。
  查坤首先瞥见,桌上一柄明亮的匕首,插着一张字条。立即趋身过去,将匕首拔起,拿起字条,借窗外射入的月光,看出那字条上草草写着,却是曹植的四句诗词:
  煮豆燃豆箕,
  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
  相煎何太急!
  查坤阅毕,即将字条递给二师兄于宏,他接过来一看,随即沉思不语。
  查坤道:“看这字条的口气,分明是大师兄所留。”
  于宏颔首道:“大师兄留柬示警,意思是要我们不必苦苦相逼,大概他已知道,我们此来是冲着他的了。”
  查坤忿然道:“大师兄未免太过狂妄,既然知道我们是冲着他而来,况且恩师也亲自出马,居然敢藐视我们,不尊派规,尚欲恃强反抗,难道他向我们示警,就能吓住我们吗?”
  于宏知道这位师弟的个性浮燥,且与大师兄素来面和心不和,此时完全是在乘机打落水狗,于是淡然一笑,向他劝道:“四弟不必如此,好在恩师在此,一切自有恩师做主,我们得过且过,免得伤了同门和气。”
  黎剑虹附和道:“要说合我们六人之力,大师兄功力再高,恐也寡不敌众,只是如今霹雳剑在他手里,我们倒不得不投鼠忌器哩!”
  师兄弟们谈谈说说,各人均已感到十分困乏,遂上床就睡。但他们由于匕首示警,各怀戒意,和衣睡在床上,兵器均不离身,随时准备应变。”
  一夜无话,次日早晨,六个师兄弟起身后,即匆匆离了客栈,向着街市上走去。
  来至一家酒楼,于宏率先进内,其他几位师弟即随着跟进,选了一个雅座,各据一方坐定。
  于宏酒瘾大发,但掌门人随时可到,使他不敢要酒,只点了些早点充饥,却苦了腹内的那些酒虫,爬得心里痒痒的,好生难受。
  高鹏最会耍刁,看出师兄的酒瘾难熬,故意说道:“唉,来点酒,提提精神就好了。”
  于宏一听到酒,更觉难受,吞了口口水,垂涎地向高鹏道:“五弟,你想喝两杯?”
  高鹏作态道:“我实在有些忍不住,只是二师兄在此,小弟怎敢做主。”
  于宏不知他是故意耍刁,遂道:“既然五弟这样想喝,那么……”
  这时其他几人都忍俊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于宏这才醒悟,原来师弟是存心逗他的,一时窘迫万状,终于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他们师兄弟取笑逗乐的当儿,酒楼上走进来两个客人,一个是长发披肩的游方头陀,一个是鸠形鹄面的独眼怪客,二人的长像均异于常人,一望便知决非善类。
  昆仑门下六弟子,一见这二人来到,不约而同收敛了笑声,冷眼观察着他们。
  这二人正是通臂弥陀和独眼神魔,他们自从那夜被仇复在卢家庄一掌惊走,当时并未远离,独眼神魔将受伤的通臂头陀,带至偏僻之处,查看伤势,幸而未曾伤及内脏,只是全身穴道被劲风闭塞。遂以本身内功,助他将全身穴道打通,穴道解开,血脉便畅通无阻,过了两个时辰,一切便恢复正常。
  事后,二魔不敢贸然再去卢家庄,却在附近伺机行事,过了两日,才知小玉姑娘偕谭蕙已赴天山。于是一路赶来。
  这日来到监军镇,为时尚早,二人都是嗜酒如命,遂走进这家酒楼,正好与昆仑派的六大弟子相遇。
  二魔均不知这六人是当今武林第一大宗派,昆仑派掌门人昆仑鹤魏钦的门下,只轻蔑地睨了他们一眼,便大模大样地坐定,吩咐伙计去取来酒菜,开怀痛饮起来。
  于宏在诸同门中,比较见识得多,他虽未见过独眼神魔和通臂头陀,但看二人形貌,必是江湖闻名丧胆的二大魔头无疑。于是,他急以眼色向同门师弟暗示,叫他们小心戒备,以应骤变。
  二魔均是海量,取来整坛的酒,不消多时,早已去了大半,却是神态自若,毫无醉意。
  起先二魔是闷声不响,只顾豪饮,喝了半天,终于相对发起牢骚来。
  独眼神魔沮然道:“唉,想不到我蛰居苗疆十余年,苦练不懈,原想重涉中原,称霸武林,才踏上中原之土,便栽了这大跟斗,这十余年的工夫,依然是白费!”
  通臂弥陀犹有余悸地道:“老陈,不是我说句泄气的话,那人的功力,实已到了不可思义的境地,若不是他手下留情,那夜咱们根本就别想活着离开卢家庄!”
  独眼神魔闷闷不乐,将大碗酒一口饮尽,重重地一捶桌面,碗盆一齐跳了起来,吓得伙计急忙赶了过来,那边桌上的昆仑六剑,也不禁吃了一惊。
  他自知失态,力持镇静,强将内心的激怒抑压下来,挥手叫伙计走开,然后低声向通臂弥陀道:“老弟,照我看来,咱们这个跟斗栽得还不算冤枉。”
  通臂弥陀茫然道:“老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独眼神魔道:“难道你还不知道,那人是用什么手法击伤你的?”
  通臂弥陀脸一红,窘道:“当时我只觉得被一股强大的潜力击来,全身穴道闭塞,立即不省人事,倒没有看出他用的是何种手法,你看出他的路数了吗?”
  独眼神魔道:“当时我也未曾看出,但以我发出的‘风火掌’,能被他的一股潜力震回,这种功力实不多见,为此我想了两夜,以当时的情势判断,倒极似昆仑派失传已久的‘纯阳罡气掌’中的‘回旋掌’哩!”
  通臂弥陀惊道:“难道他是当今昆仑派掌门人昆仑鹤魏钦?”
  昆仑门下六弟子,乍听通臂弥陀提及师父名号,不由心中一凛,全都聚精会神,倾听二魔谈话。
  只见独眼神魔摇头道:“昆仑派的魏掌门人,昔日我曾见过一面,那人决不是魏钦,况且,‘纯阳罡气掌’是昆仑派失传已久的绝世武功,如果昆仑鹤魏钦要身怀这种绝世武功,那也不称之为失传了,所以,那人的来历,实叫我一时想不出来,当今世上,尚有何人怀此绝艺?”
  通臂弥陀气馁地道:“老陈,以我之见,咱们不如同返苗疆,再下十年工夫,待有绝对把握,再来中原,跟各派武林一争长短吧。”
  独眼神魔执戾道:“哼,咱们不能白来陕西一趟,至少也得截住那个雏雉,否则岂不太不划算?”
  通臂弥陀道:“既是这样,咱们就不必再此多事耽搁,这就启程吧。”
  独眼神魔怪声笑道:“此去天山,只有一条大路,以你我足程,还怕赶不上她们?早晚总飞不了的。何必急于一时,我的酒瘾尚未过足哩。”
  随即唤来伙计,吩咐再取一坛酒来。
  伙计哪见过这等酒量,一时张目结舌,但客人既有吩咐,哪敢不从,只得赶快去照办。
  这时,酒楼上又走来三个客人,前面是个满身补丁,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后面跟着的竟是那彭天海和梁上燕祖永康!
  他们对那乞丐似很恭敬,坐定以后,梁上燕即拍着桌子,大声喊着:“来人呀!”
  伙计应声而至,见桌上有个乞丐,不由露出轻蔑之状,态度竟有些怠慢。
  梁上燕见状勃然大怒,从怀里掏出一锭纹银,往桌上一丢,拍桌大骂道:“狗娘养的,你怕大爷付不起账吗?睁开眼看看,银子是不是假的!”
  伙计见他这番声势,知道不是好惹的大爷,立即改了笑容,忙陪着小心道:“客官息怒,小的哪敢待慢,只是忙不过来,三位要些什么,尽管吩咐就是。”
  梁上燕余怒未息,冷声哼了一下,遂改颜向那老乞丐恭恭敬敬地道:“您老请吩咐吧。”
  那老乞丐大模大样地,眼睛一翻,两道精光逼人,显然内功已臻火候,遂道:“有什么好吃的,尽管做来,少不了你一个小钱!”
  伙计连声应诺,然后问道:“三位喝什么酒?”
  那老乞丐瞥了独眼神魔和通臂弥陀一眼,见他们桌旁放着两只酒坛,于是吩咐伙计道:“替我们来四整坛,不够再添!”
  伙计吓了一跳,心想:今天一早,怎么尽来了些酒鬼,方才那边要了两坛,这时此三人却要四坛,难道是存心来比较酒量的,正在迟疑,那梁上燕一声大吼道:“愣在这里干什么!叫你取四坛酒来!”
  伙计猛吃一惊,急忙应诺着去照办了。
  不多时,四坛酒已取来,跟着一道道的大盘菜也送到,三人便开怀吃喝起来。
  彭天海跟梁上燕均用大碗盛酒,那老乞丐却端起酒坛,对着坛口,将整坛的酒,直往嘴里倒,只听一阵“咕咚咕咚”地,一口气便去了半坛,真是海量!
  彭天海自从断舌之后,说话不甚方便,故而始终不曾开口,那梁上燕却是一个劲儿地巴结着老乞丐。这时见老乞丐一口气饮了半坛酒,不由连声喝彩。
  这时虽是早晨,但这家酒楼是全镇闻名的,所以生意最好,一早便客人不断。老乞丐的豪饮,不仅惹起了众人的注目,那边独眼神魔和通臂弥陀,以及昆仑门下的六大弟子,也均冷眼看着他们。
  那老乞丐见众人对他注目,更觉得意,接着一口气,竟将整坛的酒,一饮而尽,梁上燕立即亲自又替他开了一坛,他也毫不客气,端起来就喝,一口气又去了半坛!
  通臂弥陀见状,反而冷冷发笑,独眼神魔察觉他的心意,遂笑着向他点首示意。
  于是,通臂弥陀即唤来伙计吩咐再取四坛酒来,伙计张目结舌,却又不敢违拂客人的吩咐,当即去后面,招了三个伙计,一人一坛,换出四坛酒来,端放在通臂弥陀面前。
  通臂弥陀冷笑一声,陡的长臂暴伸,抓起一坛酒来,揭开封皮,一口气就将整坛酒饮得不剩一滴!
  那边老乞丐看得清清楚楚,不由一凛,心想:这人分明是向他示威。哪甘示弱,也依样葫芦,捧起一坛来,一饮而尽!
  如此一来,酒楼上所有的客人,全都放下杯筷,目光一齐集中到这两桌来。
  只见通臂弥陀接连将四坛酒饮尽,却是面不改色,神态自若,而老乞丐竟然也是一样,毫无逊色!
  两边桌上同时各饮尽四坛酒,也同时吩咐伙计,再取四坛来,这可把个伙计吓得不知所措,他干了多年的酒保,可是从出娘胎以来,还没见过这般豪饮。
  一坛酒足有二十斤,慢说是酒,就是水,四坛便有八十斤,肚子里那能盛得下,即或不醉,也得把肚皮胀破!
  但他那里知道其中的奥妙,原来通臂弥陀和老乞丐的脚下,全都湿了一大片,二人都运用内功,将酒逼出体外,由脚跟渗了出来。不过,由此可见,老乞丐亦是个内功精湛的高手,否则怎能将酒逼出体外。
  伙计取来八坛酒,一边桌上送去四坛,二人相顾一声冷笑,遂又牛饮起来。
  整个酒楼鸦雀无声,全都屏气凝神,静观这种别开生面的较量。
  二人同时饮干一坛,那老乞丐忽然用碗盛满了酒,笑向通臂弥陀道:“大师酒量,佩服佩服,叫化子敬大师一碗!”
  言毕,将盛满着酒的碗向前一送,那碗脱手直向通臂弥陀飞去,落在面前,碗里的酒竟未溅出一滴。
  通臂弥陀暗喝了一声彩,只见他张口一吸,碗里的酒立成一条直线,被他以内家真力吸进口中,片刻之间,一碗酒便干干净净!
  随即,通臂弥陀取了桌上竹筷,挟起一块牛肉。
  笑道:“在下回敬阁下一口菜吧!”
  长臂向前一递,竹筷挟着牛肉,向着老乞丐脱手疾飞过去,暗挟一股劲力,势如疾箭。
  但见老乞丐张口一接,接个正着,那块牛肉已然到了嘴里,随即将竹筷吐出,连声笑道:“好肉,好肉。”然后拿起桌上切肉的小尖刀,用刀尖插了块肉,说道:“老叫化子也回敬大师一口菜!”
  声才落,小尖刀已朝着通臂弥陀飞去。
  通臂弥陀毫不动容,神态自若地张口一接,接着了,只听“咔嚓”一响,小刀的刀尖竟被钢牙咬断,随即张口一吐,那刀尖疾射而出,飞向老乞丐这桌,直插入桌面!
  这一手露出,不仅整个酒楼为之喝彩,就连老乞丐也由不得他不佩服得五体投地,自叹弗如。
  老乞丐立即整身过来,恭谦地道:“恕在下有眼不识泰山,阁下可是人称通臂弥陀的虚无大师?”
  通臂弥陀面显得色,笑道:“不敢,在下只是徒负虚名,敢问阁下是……”
  老乞丐即道:“敝帮正当家的是川西神乞常索,在下恭陪副席,姓原名阳。”
  通臂弥陀一面让座,一面说道:“原来是铁臂醉客,难怪如此海量。”
  铁臂醉客笑道:“大师如此取笑,在下的脸可无处搁啦,适才多有冒犯,尚祈大师包涵,这位兄台是……”
  通臂弥陀道:“这位是我挚友,陈隆兄。”
  铁臂醉客顿时悟道:“原来是……”他原要说出独眼神魔的名号,但忽然想起这个大魔头,生平最恨人当面称他独眼,犯此大忌者,均难免立遭毒手。
  立即改口道:“阁下大名,真是如雷贯耳,久仰得很,今日有缘能拜识二位,实三生有幸。”
  独眼神魔对这番恭维,毫不领情,只是淡漠地冷冷一笑,随即把视线移开一旁,状甚傲慢。
  通臂弥陀察觉对方甚是难堪,遂道:“阁下那两位朋友,何不请过来同坐?”
  铁臂醉客道:“不必了,在下尚有要事在身,恕在下少陪。”
  言毕,就待起身回座,那边梁上燕却趋身过来,先以晚辈之礼见过二魔,然后说道:“二位老前辈在此,正是天赐奇缘,晚辈正有一事奉告,不知二位老前辈可愿意听否?”
  通臂弥陀道:“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梁上燕诡谲地低声说道:“晚辈曾风闻二位老前辈与铁罗汉有段过节,此番远自苗疆赶来,恰巧铁罗汉他往,二位老前辈赴卢家庄经过,晚辈也略知一二,如今那铁罗汉的孙女,小玉姑娘和那姓言的,正在此镇,各处追寻那柄霹雳剑哩。”
  通臂弥陀诧异道:“你怎会知道?”
  梁上燕道:“晚辈不仅知道,而且那柄神剑还是晚辈从那姓言的手里盗去,送给铁罗汉为寿礼的。”
  接着将前后经过略说一遍,最后补充道:“那姓言的其实是女扮男装,此番远去天山,专为向长眉道仙求救,因其师玉麒麟谭岚被川西神乞常老前辈,以‘乾坤掌’所伤。晚辈得此实情,即将消息通知原副帮主,赶来拦截,常帮主也已得悉,日内便可赶来,只是据常帮主称,受伤的并非玉麒麟谭岚本人,而是飞天龙谭俊和神弹子李煌,致于玉麒麟谭岚,生平并未收过弟子,尤其没有一个女弟子,所以,那身携霹雳剑的女子,究竟是何来历,必须将她截住,才能知道详情。”
  铁臂醉客接口道:“敝帮常帮主,因帮中有事,不克分身,但日内必然亲自赶来,那二人一个是常帮主的点子,一个是二位的点子,我们何妨合手起来,阁下意下如何?”
  独眼神魔半晌不语,此时却开言道:“你们怎知她们仍在此镇?”
  梁上燕即道:“那姓言的女子,对霹雳剑决不会轻易放弃,如今知道神剑在此镇,必然不会离去的。”
  独眼神魔眼光一闪,说道:“霹雳剑?可是那昆仑派失落已久的镇山之宝?”
  梁上燕答道:“正是,据闻昆仑派已有风闻,曾有昆仑鹤魏钦的四大弟子,前往卢家庄索剑未果,其后又有笑面佛非非大师恃强借剑,掳去小玉姑娘,最后小玉姑娘虽被铁罗汉救回,神剑却不知又被何人盗去,如今神剑究竟在何人手中,虽不得而知,但晚辈听说,确实是在此镇出现。”
  独眼神魔沉思不语,正值此时,一个小乞丐奔入酒楼气急败坏地向全楼眼光一扫,发现铁臂醉客在座,立即快步赶过来,附在他耳边,神色诡谲地一阵耳语。
  铁臂醉客听毕陡地脸色一变,当即起身道:“点子已发现,咱们走吧!”
  独眼神魔和通臂弥陀闻言,精神一振,立即起身,梁上燕不等他们会账,赶紧将桌上的一锭纹银留下,算是两桌的酒菜钱。
  于是,这一干人便鱼贯离去。
  昆仑门下六弟子见状,不知他们发现的点子是何人,但听他们方才谈话,似与本派有些牵连,于宏当即与查坤缀出,以观究竟,留下四个师弟,等候昆仑鹤的消息。
  离了酒楼,行未多远,前面飞奔来一个丐帮的小头目,张皇向铁臂醉客报讯。于宏和查坤距离较远,未能听清楚,只隐约听见一两句:
  “……江南……黄龙会……昆仑……神剑……”
  铁臂醉客听毕,对那小头目的报讯,似感犹豫不决,遂与二魔商议起来,倏而,似乎议决。铁臂醉客一干人向北,独眼神魔和通臂弥陀向南,分道扬镳而去。
  于宏和查坤一打招呼,查坤便去跟踪铁臂醉客等人,于宏则缀在二魔后面。
  二魔脚程极快,疾步如飞,刹那间,便已离了监军镇,一上大道,脚步更快,早将于宏抛在半里之后。
  在诸同门中,功力仅稍逊于大师兄玉面郎君肃榆,但前面是江湖赫赫有名的两大魔头,他不敢过于接近,只在半里之后,紧紧相随。
  二魔似乎并未发觉有人跟踪,一路展开脚程,疾步而行,不多时,已是离监军镇七八里,直奔泾水方向而去。
  于宏心里渐感惶恐,倘若一直跟踪下去,不知这二魔到何处方止?倘若就此折回,于心又有些不甘,正感为难,却见前面二魔脚程突然加快,他哪敢怠慢,立即加快脚步,飞奔追去。
  转眼之间,二魔竟然不见,于宏赶紧飞步上前,却是不见那二魔的踪影,正在思疑未决,陡闻身后一声冷笑,立即转身,却见那二大魔头,竟然并肩而立,挡住了他的退路。
  于宏大惊,想不到二魔身手果然不凡,看情形对他存心不善,决不会轻易放他脱身的了。
  独眼神魔怪眼一闪,精光逼人,冷森森地喝问道:“小子,你一路跟着大爷,是活得不耐烦吗?”
  于宏明知这两大魔头难惹,但至此却又不能退缩,遂泰然道:“笑话,你们走你们的路,我走我的路,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这条路又不是你家的,难道不许人走?”
  独眼神魔怪笑道:“好哇,小子竟敢顶撞你爷!”
  通臂弥陀不耐烦道:“老陈,何必跟这小子废话。”
  话毕,陡的欺身上前,长臂向前一伸,竟已向于宏当面劈到。
  于宏也不含糊,头微一偏,身形向后倒退一步,一掌已然避过,岂知通臂弥陀此举乃是虚张声势,用的是声东击西之法,只听他骨骼一响,伸出的长臂居然暴长尺许,变掌为抓,闪电般向于宏斜肩抓到。
  于宏不愧为昆仑鹤的得意高足,且心里早知这魔头的通臂神功厉害,哪敢怠慢,见他长臂抓来,斜肩一矮,滑了过去,同时从斜刺里纵开,迅速拔剑出鞘。
  通臂弥陀一抓落空,已然看出这少年的身手不弱,但他自恃武功盖世,哪会把于宏放在眼里,身一拧,双臂同出,活像两只大桨,左右向于宏劈去。
  于宏不敢大意,立即展开师门绝学,以昆仑剑法中的一招“金龙戏水”,抢由中宫递出。
  这一招反手为攻,堪称精巧绝伦,通臂弥陀倘不撤手退避,势难幸免一剑穿胸。但他是何等人物,明知涉险,也不能被个后生晚辈逼退。
  就当于宏的剑递到,离胸不及一寸,通臂弥陀陡施一招“双提日月”,一手去夺敌人兵刃,一掌却向对方当面推出,随掌发出一股强劲掌力,势如飚风怒卷!
  于宏顿时被逼退两丈之外,不由心里发毛,暗惊这魔头功力果然浑厚,看情形是难以脱身的了。
  所谓将门生虎子,名师出高徒,昆仑派是当今武林一大宗派,昆仑鹤魏钦门下的高足,岂能临阵退却,虽是明知不敌,也不愿损了师门名气。于是,心念一横,揉身而上,连施“怒鹤冲天”“直进平阳”“神猴摘桃”刷刷刷攻出三剑。
  通臂弥陀只是一阵冷笑,以“通臂神功”,套着“空手入白刃”的手法,一面晃身闪让攻势,一面却去夺对方的兵器。
  十招不到,于宏已是穷于应付,他手持长剑,与徒手空空的通臂弥陀对敌,居然仍处下风,丝毫沾不到便宜,且已连遇险招,稍不留神,兵器便将被夺。
  独眼神魔一旁虎视眈眈,方才见于宏数次“昆仑剑法”出手,似已看出他的路数和师承派别,于是陡然抢身上前。正好于宏一招“天河倒泻”向通臂头陀迎面劈来,独眼神魔钢指向来剑一弹,于宏顿觉虎口一震,立时整条手臂麻痛不已,兵器几乎脱手。
  惊得他毛骨悚然,胆魂俱飞,赶快向后倒纵丈余,向着独眼神魔怒目而视。
  独眼神魔并不进逼,却厉声问道:“小子,你说实话,可是昆仑派的门下?”
  于宏知道瞒不过这魔头,昂然道:“是又怎样!”
  独眼神魔纵声怪笑,遂道:“久闻昆仑派威震武林,我道是人才辈出哩,原来尽是些草包,真是闻名不如目见。”
  于宏听他出言侮蔑师门,勃然大怒,一时忘了厉害,奋身而起,挺剑一招“仙鹤掠翼”猛向魔头攻去。
  独眼神魔连正眼都不屑一顾,轻描淡写的一掌推出,震开来剑。紧接着猛提一口真气,双掌变得赤红,竟要施展他那威力惊人的“风火掌”!
  于宏被他一掌震开,心仍未服,正待拧身再攻,却见独眼神魔那番神气,心里一凛,一时弄不清他是什么门道,倒是不敢造次,只得赳赳不前,蓄势已待。
  眼看独眼神魔双臂徐徐抬起,就要施展出狂风烈火般的“风火掌”,这昆仑派门下的弟子厄运难逃,正值此际,空中传来一声清啸。于宏闻声大喜,精神陡振,知道这清啸之声,是发自师父的金眼神雕,想必师父已赶到。
  清啸之声方止,空中果然飞来那金眼神雕,敛翼俯冲而下,向着二魔攻击。
  二魔武功虽高,都是冷不防被这神雕攻个措手不及,那神雕嘴啄爪抓,一时倒把二魔逼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独眼神魔气得哇哇怪叫,纵身暴退数丈,随即以“风火掌”劈出,怎奈那神雕经过训练,善通人性,不等掌力攻到,早已纵至于宏跟前,于宏立即跃上雕背,神雕便展翼冲天飞去。
  二魔气得七窍生烟,但神雕已然疾飞而去,二魔武功纵高,除非胁下生翅,否则却是莫可奈何。
  神雕及时救得于宏脱险,凌空飞翔不远,便敛翼而下,落在山坡之上。
  那里,昆仑鹤魏钦率着四个弟子,早已备马等候着。
  于宏跃下神雕,首先拜见过师父,遂将经过禀知。
  昆仑鹤听毕,遂道:“这二大魔头,作恶多端,早晚必自食其果,如今我们尚有要事待办,无暇去与他们计较,昨夜为师已探得你大师兄下落,这无耻之陡,居然自甘堕落,现已携霹雳剑前往江南,准备投入黄龙会,我们赶快去拦截,或许尚来得及,为师先乘神雕去追,尔等可随后赶来。”
  于宏唯唯应诺,发现查坤未在,不禁诧异道:“四弟追踪那乞丐去了,尚未返来?”
  昆仑鹤道:“目前追赶你大师兄要紧,无暇在此久候,必要时为师自会遣神雕去接应他。”
  言毕,跨上神雕,展翅冲天飞去。
  于宏立即偕同师弟们跃身上马,奔下山坡,匆匆由大道一路赶去。
  暂且按下昆仑鹤及众弟子,一路追赶玉面郎君肃榆,准备截住霹雳剑,阻止他前往江南,投奔黄龙会不提。
  且说昨夜在巨宅之中,笑面佛被昆仑鹤一掌震出墙外,待昆仑四弟子越墙而出,却已不见和尚的影子,事情确实非常离奇。而当昆仑鹤在巨宅庭院中说话之际,月光照射出屋顶上的魔影,转眼便已不见,其人身法之快,连那昆仑派的掌门人也暗觉心惊。乃至跃下屋顶,发觉被点了穴道的小玉姑娘,眨眼之间,便已失踪,一连串的怪事发生,其快无比,况且又是当着这武林一代宗师,委实令人不可思议!
  这里且不说笑面佛的去向,书中另有交待,只说那小玉姑娘,当时她乘笑面佛与昆仑四弟子动手之际,立即乘机脱身,岂知陡被昆仑鹤飘身进来,以闪电般的手法,点中了穴道,使她全身麻木,不能动弹,僵立在哪里。
  不多时,陡觉眼前一晃,身体已被人挟起,随即被那人以绝顶轻功,挟着离了巨宅,一路风驰电掣般疾步如飞,最后却来至那座古塔,掠身而上。
  进入塔内,那人即将小玉姑娘放在地上,厉声问道:“霹雳剑在哪里?”
  小玉姑娘这时才借着射入的淡暗月光,看清了这人的面,只见那人身材瘦长,面色苍白,两眼精光内敛,尤其在月黑风高的古塔之中,简直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魔鬼,好不骇人!
  她吓得毛骨悚然,噤若寒蝉,猛然忆起,这人不是那夜出现在卢家庄,举手投足之间,便将两大魔头惊退的怪客吗?想起当日的情景,犹有余悸,若非这怪客及时现身,后果实不堪设想,此番又蒙他救出险地,因此,不由对他又敬又畏。遂将她与谭蕙拟赴天山,途中所遇经过,以及如今神剑落在玉面郎君手里,谭蕙却是不知去向,详详细细,照直备说一遍。
  怪客静静听毕,脸上始终毫无表情,最后,两眼精光一闪,向小玉姑娘吩咐道:“你且在此等我!”
  然后掠身而去。
  小玉姑娘穴道尚未解开,只得在古塔内静候,直至天色微亮,才见那怪客返回塔内,匆匆替她拍开穴道,却是一语不发,返身就飞出塔外。
  待她赶至外面,那怪客早已不知去向。
  跃下古塔,颇觉怅然,这时又不敢返回客栈,惟恐遇上昆仑门下的四弟子,劳顿一夜,腹中又感饥饿,真是前途茫茫,无所适从。
  天亮后,她潜回客栈附近,在不远处守候着,直至昆仑门下四弟子走出客栈,去远。她才急忙奔进客栈,取了行囊马匹,离店而去。
  离了客栈,她真困惑万分,不知如何是好,又担心谭蕙的安危,又怕遇见昆仑派的门下,左思右想,始终拿不定主意。
  腹中饥饿难忍,她遂找了个小店铺,胡乱买了些面食充饥,一边吃着,一边却在沉思今后行止。
  这时,街上出现了一批讨食的乞丐,他们并不沿门乞讨,却是行色匆匆,来来去去,甚是诡谲。
  小玉姑娘看在眼里,心中好生起疑,当即暗自留意,冷眼注视着这些乞丐的行动。
  待了几个时辰,时已近午,仍不见这些乞丐有何特别行动。附近有两个年轻乞丐,想是腹中饥饿,遂也走进这家小店铺来,大模大样地坐定。
  店里伙计见座上来了两个要饭的乞丐,脸色一沉,过来就要撵他们出去。
  岂知那乞丐倒不寒碜,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小锭纹银,往桌上一抛,冷声道:“爷有的是银子,快把好的来吃,爷还有事哩!”
  伙计看见白花花的银子,这才堆下了笑脸,前倨后恭地上前招呼。乞丐点了几样洒菜,伙计便应诺着去办。
  酒菜尚未送来,匆匆又奔进来一个乞丐,张皇向那先进来的乞丐用暗语道:“鱼儿出水啦!”
  那先进来的乞丐立即起身,说道:“我找鱼钩去!”
  言毕,急急离去。
  那后至的乞丐即向另一乞丐道:“现在去找鱼钩,恐怕已经来不及啦。”
  另一乞丐道:“你在哪里放的饵?”
  那乞丐低声道:“昨夜我在北街口,曾见个俊美少年,携着一柄异型长剑,遁入一条小巷,我当时守蹲在巷口,直至四更天气,才见他偕同另一少年走出,一面说着什么江南的黄龙会,又是什么昆仑派和什么神剑的,然后急急奔向镇外而去,我立即在后面缀上了他们,谁知他们脚程极快,出镇以后,即展开轻功疾行,我追了一程,终于追不上他们,这才赶回来报讯,不知那两个少年,可是咱们帮主的点子呢?”
  正说之间,街上走来了铁臂醉客等一干人,这乞丐立即飞奔出去,将经过情形报告过后,即领着他们向北街口去,而独眼神魔和通臂弥陀则向南去追。
  于宏和查坤也随即分道跟踪,这二人的行动,全都看在小铺里的那乞丐和小玉姑娘的眼里,他们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那乞丐发现有人在跟踪副帮主,立即也暗地盯上了梢。
  可是那乞丐却没想到,在他的身后,竟然还有个小玉姑娘,居然也尾随着哩!
  于宏跟踪二魔,前文已经表过,在此不赘复。单说铁臂醉客跟着那领路的小头目,直趋北街口,他们的身后,跟着查坤,他的身后,是另一乞丐,而乞丐的身后,却尚缀着小玉姑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之后,还有只老鹰哩!
  到了北街口,找到那条小巷,里面尽是些烟馆和妓女窝,没有一户正经人家。
  铁臂醉客不便进入,只叫梁上燕和彭天海进去打听,他们却守候在巷口。
  不多时,二人怏怏走了出来,似乎没有探出一些端倪,铁臂醉客甚感失望。
  这时,那盯在查坤后面的乞丐,竟快步上前,奔至查坤身旁,伸手一拍他肩膀,说道:“老兄,看上了咱们这些臭要饭的吗?”
  查坤全神注视前面的人,被他冷不防一拍肩膀,倒是猛吃一惊,侧脸发现是一个乞丐,知道行藏已暴露,当时并不答话,陡的反手一抡,以“回头虎星”,一掌击中乞丐胸际,乞丐顿时一声惨呼,摔倒地上,趴下了。
  这一来,立时惊动铁臂醉客,闻声飞步赶到,一见自己帮内头目吃亏,并不打话,双掌一错,平胸推出,左右连环施出“双提日月”“猛虎推山”,猛向查坤迎面攻到。
  查坤不等他掌攻到,转身就走。铁臂醉客那容他脱身,喝声:“哪里走!”赶上一步,双掌又到。
  以查坤争胜好强的个性,那有不战而走之理,此举实为诱敌,见他果然不察,心中暗喜。待他赶上一步,陡的反手一式“带马归槽”,企图扣住对方的“腕脉穴”。
  铁臂醉客亦非泛泛之辈,见来势猛捷,立即不等招式用老,手腕一沉,摆脱来势,跟着“进步沉捶”,直击查坤腰际。
  查坤一式落空,迅速招变“巧燕翻身”,抡掌向来势硬砸。
  双方掌臂迎个正着,一个是当今武林正宗昆仑派的亲传高足,功力自属不凡,一个却是川陕一带,丐帮的副帮主,素以铁臂闻名。这一硬拼,竟是半斤八两,彼此均觉臂腕虎口一麻,功力只在伯仲之间。
  查坤一掌已然试出,对方功力并不在自己之下,要凭拳足,决难讨得好去,心念一动,纵身而起,就在纵身之际,剑已出鞘,凌空发招,一招“金龙戏水”,挟雷霆万钧之势,扑刺过来。
  铁臂醉客手无寸铁,向来对敌只凭一双仗以成名的铁臂,不知败过多少武林成名人物。但目前所遇却是正宗高手,哪敢托大,稍存轻敌之意,全神沉着应战。
  对方一招“金龙戏水”攻到,好个铁臂醉客,居然敢冒螳臂当车之险,硬以“翻雷滚天”用铁臂去挡来剑。
  查坤在酒楼曾听到通臂弥陀,道出铁臂醉客的名号,知道这老乞丐的铁臂必有一番工夫,但他真不相信,凭自己的功力,对方竟敢以血肉之臂,硬吃一剑。因而,当他见铁臂醉客以臂迎剑而来,立即暗将真力贯于剑上,猛力下沉,一剑砍在铁臂之上。
  铁臂果然名不虚传,这一剑何等威力,竟然不曾伤得了他,反将来剑震荡开去!
  查坤大惊,不由愧愤交迸,钢牙一咬,刷刷连刺两剑,仍被老乞丐的铁臂架开。
  铁臂醉客虽仗一双铁臂,护身有余,要想攻敌,一时倒也不能,双方竟战成平手,谁也奈何不得对方。
  彭天海和梁上燕早已按捺不住,这时见铁臂醉客久战不下,相顾一递眼色,双双兵器出手,抢身上前,合力围攻起来。
  他们这里当街恶斗,早引得附近居民围观,周围不下数百人,真比看出灯会还热闹!
  小玉姑娘乘机挤在人丛里,静看这场恶斗,究竟鹿死谁手?
  转眼已斗了五十余招,查坤武艺虽强,但终因寡不敌众,渐呈败象,眼看已是不能支持,最多不出十招,必败无疑,就在此时,居然怪事发生。
  铁臂醉客,彭天海和梁上燕三人,陡的僵立不动,就像泥塑木雕一般,除了两只眼睛急得乱转,全身均是不能动弹。
  小玉姑娘看得清楚,三人分明是被人以“隔空打穴”的手法,点中穴道。但那些围观的人,距离最近也有数丈,这样远的距离,能够隔空点穴,当今江湖中,能有这种功力的,实在不多。而这人必然是夹杂在人丛之中,不愿暴露身份,并且不动声色,出手就制服了三人,其武功之高,实令人乍舌。
  就当众人啧啧称奇不已,查坤乘机脱身之际,一个身材矮小的老乞丐,远远飞奔而来,排开众人,抢身进入圈内,一见当场情形,气得哇哇怪叫,立即上前在三人背部一拍,穴道顿解,恢复了行动。
  老乞丐并非别人,正是名震武林的二怪之一,川西神乞常索,他方才来迟一步,三人已吃了暗亏,倒是便宜了查坤,得那人暗助,始得从容脱身而去。
  川西神乞眼力何等锐利,才一进场,见状便知三人是被“隔空打穴”的手法所算,但他何尝不知道,这位不出面的内家高手,能在数丈之外凭空点穴,分明内功已到登峰造极。
  他冷眼向周围一扫,立即朗声道:“何方高手在此,请出来与老叫化子见见,暗箭伤人,岂是大丈夫所为!”
  铁臂醉客见川西神乞来到,精神大振,但方才被人暗施手足,点了穴道,这个跟斗栽得不小,行动恢复,顿时气势汹汹,存心想找回这个面子,破口骂起战来。
  “有种的出来,让我铁臂醉客见识见识,藏头躲尾,算得了哪门人物!”
  尽管两个丐帮领袖骂战,却是无人理会,气得川西神乞怒不可遏,咬得钢牙“格格”直响,目眦欲裂。
  叫骂半天,依然毫无反应,那些看热闹的见势头不对,惟恐城墙失火,池鱼遭殃,惹来飞天横祸,那才不值。于是,一个个地都散了开去。
  川西神乞眼见那人是不愿现身,空自叫骂,也是徒然,又不能抓住那般看热闹的,一个个来问。心想,既是人家不愿出面,自己这边叫骂一阵,也算找回面子,再不乘此收场,倘若那人果真挺身而出,他可不一定能应付下来。
  厉害既明,遂向铁臂醉客道:“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铁臂醉客满脸惭愧沮丧之色,闻言唯唯应命,垂头丧气地领着彭天海和梁上燕,悴然拔步奔去。
  小玉姑娘待众人离去,她也不便久留,遂径自走开,一路心里好生纳罕,如今只身落单,进退维谷,真不知该走哪一条路。
  适才在小店铺中,曾听得丐帮小头目谈话,似乎是说酒楼所遇的那美少年,身怀霹雳剑已与另一少年奔趋江南,难道所指的另一少年,竟会是谭蕙。
  想起这位结义的异姓姊妹,她不由地撩起满怀感伤,盖因小玉姑娘自幼别无姊妹,难得遇到如此知己的谭蕙,偏偏迭生波折,世事的变迁,实令人难以预料。
  沉思良久,她终于毅然决定,只身前往江南一行,无论能否找到谭蕙,借此也好开开眼界,也算值得。
  主意既定,于是取了马匹,即日向南疾行。

第十八回
  群雄纷至江都城草木皆兵
  丐帮争雄神气大闹青竹帮

  由于丐帮的势力极大,人手众多,消息也传得极快,玉面郎君肃榆偕同另一少年,星夜携神剑离开监军镇,直奔江南,事机极为机密,结果依然逃不出丐帮的耳目。
  但是,丐帮并不知道他是昆仑鹤的大弟子,只因玉面郎君带着那柄容易惹人注目的异型长剑,便以为他是谭蕙,更把另一少年当作了小玉姑娘。
  这完全是阴错阳差,当时丐帮大小头目奉命,是要查探两个女扮男装的美少年,偶然遇着玉面郎君,见他唇红齿白,貌如冠玉,风度翩翩,以为正是所找的对象,遂指鹿为马,不分青红皂白,就跟踪上了。
  天地间的事,仿佛是冥冥中的定数,注定武林难逃一场空前浩劫,才阴错阳差地,把各方人物引向江南,掀起百年来惊天动地的轩然大波,此岂非是天意?
  川西神乞自麒麟镇再度铩羽而归,甚是沮废,决意重振丐帮声威,向外发展。正值彭天海因为遭黑蝙蝠万菊所弃,忿而放出梁上燕,二人气味相投,狼狈为奸,且同病相怜,各怀仇恨在心,梁上燕自告奋勇,前往丐帮报讯,唆使铁臂醉客出马,一则追赶谭蕙,一则图夺神剑,老怪物闻讯,立即心动,遂下令由副帮主带领一干大小头目,即日出发,他本人则将帮中诸事安排妥当,随后赶去。
  川西神乞听到各方探得的报告,断定携剑往江南的,必是谭蕙和小玉姑娘无异,恐怕让二魔抢了先,当即与铁臂醉客先行,彭天海与梁上燕则与帮中头目,随后赶来。
  一共是数批人马,直趋江南途中,二魔最先,其后是昆仑鹤与门下五弟子,丐帮正副帮主连袂而行。彭天海等人浩浩荡荡紧跟在后。
  小玉姑娘是单剑匹马,只身前往。
  而在这些人马,相继往南方进行之际,另外尚有一位神秘怪客,却也向江南方向进发,只是他的足程极快,最后动身,不多时便超越在二魔之前。
  那人是谁呢?正是巨宅现身,挟走小玉姑娘,以及用“隔空打穴”手法,暗助查坤脱身之人,他便是仇复,也就是二十年前,震惊江湖的红粉花魔秦安!
  仇复缘何暗助查坤,昨夜又以盖世轻功戏弄昆仑派掌门人?读者诸君必然知道,霹雳剑乃是昆仑派镇山之宝,失落已近百年,突然出现在仇复身上,他自然与昆仑派有些渊源,笔者且在这里卖个关子,容后再作交待。
  且说这几批人马,沿途追来,却未遇着玉面郎君肃榆,一路无话,半月之后,先后均已抵达江南一带。
  时值初春,江南风光明媚,各方游客会聚于此。
  江都,人文荟萃,民富土肥,绿杨城廓,十里珠帘,繁富为天下之冠,昔时隋炀帝曾建行宫于此。足见其盛。
  又当水陆两道要衢,扼境内要道之咽喉,为客商来往必经之途,因而人烟稠密,龙蛇杂处,九流三教,各派各会,多如过江之鲫。
  诸帮会中,尤以“黄龙会”称霸境内,势力遍及四方,无人敢不买账的。来往客商也好,本地商贾客户也好,甚而贩夫走卒,倘不自动孝敬孝敬,就别想过得了门。
  黄龙会设有总坛,由总坛主天魔女煞焦娇主持,下设里三堂外三堂,再有分堂,分散境内各地,势力极大,耳目遍及各层,境内若是稍有个风吹草动,消息立即传至黄龙会,小事由各堂处断,大事则必需经总坛主,招集里三堂堂主,共商对策。
  黄龙会人多势众,组织极严,故在江南一带,其他帮会皆以黄龙会马首是瞻,互通声息,无形中更增加了黄龙会的声势,独霸一方。
  总坛主天魔女煞焦娇,年纪已在三十六七,但摄身有方,驻颜有术,看上去仅是二十来岁的少妇。
  她不仅一身惊人武功,尚能施行巫术,心狠手辣,反复无常,要不凭她一个女流之辈,如何能以摄镇偌大一个帮会?
  这日,江都城内突然由外路来到许多乞丐,虽然他们为避免惹人注意,分批入城,但黄龙会的耳目众多,城内近日并无盛会,怎会涌来许多乞丐?自然事有蹊跷,立时对他们留了神。
  川西神乞与铁臂醉客早一日便到,走遍全城,却是寻不到独眼神魔和通臂弥陀,当时并未展开行动,只在破庙里将就一夜,欲待丐帮人手赶到再行搜索。
  次日,丐帮的人与彭天海等均已来到,小头目寻到川西神乞,即请命分配任务。
  川西神乞当即传令下去,着帮众全力搜索身怀神剑的少年,一有发现,立时来报,再作计议。
  小头目应命去后,两位正副帮主亦不闲着,即时各处去走动,希望能探得一些线索。
  行至城东仙女庙附近,游人如织,熙熙攘攘,煞是热闹,不愧是江都名胜之地。
  两个老乞丐半生在刀剑拳足上打滚,何曾有暇偷得半日闲,一游江南胜地,如今身入此境,顿觉心旷神怡,其乐陶陶,甚是悠哉游哉。
  游过仙女庙,自庙里刚走出来,只见庙前围着一圈人,圈内几个帮闲模样的汉子,团团围住一个满脸污垢的小乞丐,气势凌人地盘诘着他。
  其中一人指着那小乞丐,厉声喝问道:“臭要饭的,从哪里来的,难道规矩都不懂,就想出来跑码头吗?”
  小乞丐毫无怯意,笑道:“我不懂什么规矩不规矩,我要我的饭,又没有招惹你们,与你们何干?”
  另一人冷笑道:“你也不打听打听,仙女庙是谁的地盘,能容你来讨便宜,就是本地青竹帮要来,也得先来报声招呼,你这臭要饭的,大概是外路来的吧,识趣的自己快滚,免得伤了你爷的手!”
  川西神乞端详了那小乞丐一阵,觉得甚是面生,自己帮内,似乎没有见过这人,遂低声向铁臂醉客探问。
  铁臂醉客也摇摇头,表示同来的帮众中,并没有这样一个小乞丐。
  只见那小乞丐仍然神态自若,笑道:“既是这样,那我不挡你们的财路,在此地游玩一阵,总可以了吧?”
  那闲汉陡的扬手一掌劈去,喝道:“你倒说得轻松!”
  小乞丐挪身微闪,那闲汉的一掌便落空,随即怒道:“你们要动手?”
  闲汉们齐喝一声,立即一涌而上;拳足并出,攻向那小乞丐。岂知那小乞丐武功竟是不弱,对付这帮闲汉,实在轻而易举,小施手足,便打得他们落花流水,一个个狼狈不堪。
  等到那些闲汉从地上爬起身来,那小乞丐早已脱身而走。两个老乞丐相顾一视,立即拔脚跟踪上去。
  小乞丐甚是乖觉,发觉后面有人跟随,顿时拔脚飞奔,钻到人丛里去,转眼便已不见。
  两个老家伙追至跟前,哪里还有那小乞丐的影子,一时莫可奈何,只得转回身去,在路旁找了个小食摊,坐下来休憩,要了些酒菜,相对而酌起来。
  正喝着酒,只见一个帮中的小头目,仓皇奔来,气急败坏地嚷道:“二位帮主快去,那位彭爷和祖爷,跟本地青竹帮起了冲突,恐怕要出事啦!”
  两个丐帮帮主闻讯,立即起身,付了酒菜钱,便随那小头目匆匆赶去。
  原来彭天海和梁上燕随那一批丐帮头目,正在各处探查携神剑的少年下落,却不料被本地的青竹帮乞丐撞见,当时不动声色,一面暗缀在他们后面,一面派人回帮里报讯。
  不多时,当彭天海等人来至号称天下第五泉的廉泉,忽然被一群本地乞丐围住,来人中走出一个中年乞丐,手持一根九节青竹棒,身背六只麻布袋。
  彭天海和梁上燕皆不悉丐帮中的规矩,同行的小头目却懂得,一见来人背后麻布袋的多寡,便知是丐帮中辈份极高的人物。
  盖因丐帮之中,帮主的身份只有九只麻布袋,此人已有六只麻布袋,自非无名小卒之辈。
  那中年乞丐足步稳健,上前一拱手,问道:“何方朋友光临这穷地方,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诸位若是走码头的,也该向敝帮打声招呼,才是道理。”
  彭天海断舌之后,说话不便,暗向梁上燕一使眼色,他立即会意,即拱手答礼,说道:“在下等并非是到贵地来争地盘的,只是路经贵地,因见风光景色宜人,随便观赏一番,故未曾到贵帮拜会,尚祈见谅。”
  中年乞丐冷笑一声,遂道:“阁下未免欺人无知,此番劳师动众,分明是有图谋而来,怎说是路经此地,咱们明人眼前不说假话,诸位朋友光临本地,究有何图,不妨明告,咱们光棍不挡财路,只要大家够意思就成!”
  梁上燕见他出言咄咄逼人,不由好生有气,愠怒道:“阁下此言何意,既是不信在下所言,悉听尊便吧!”
  中年乞丐仍然不动声色,冷森森地道:“既是阁下这样,那就别怪我无礼!”
  梁上燕作势戒备,嘴上仍然强硬,昂然道:“阁下要待怎样?”
  中年乞丐陡的怒目圆睁,大声喝令道:“识趣的即刻离境,咱们免伤和气,要不就叫你们吃不完,兜着走!”
  眼看双方一言不合,立刻就要动手,这边川西帮的一个小头目,见势不佳,立时飞奔去寻帮主。另一个头目则挺身而出,恭恭敬敬地向那中年乞丐施礼道:“贵执事的请息怒,这两位朋友并非敝帮的,多有冒犯,现已去通知敝当家的,少时便来,当与贵执事的赔话就是。”
  中年乞丐听这头目说话得礼,方始息怒,遂道:“贵帮当家的是何人?”
  川西帮头目道:“敝帮是川西帮,当家的便是川西神乞常帮主。”
  中年乞丐乍闻川西神乞之名,似觉一怔,随即道:“贵帮主可曾亲来?”
  川西帮头目答道:“现已着人去寻,少时常帮主便会亲来。”
  中年乞丐略呈惶恐,犹豫一下,即招来青竹帮的一个乞丐,附耳低语一阵,那乞丐便飞也似地奔走。
  然后向川西帮众人道:“既是远道而来的朋友,敝帮应聊尽地主之谊,敝帮离此不远,就请诸位随我同去。”
  他这番话,分明是要强留川西帮诸人,押回帮去发落。梁上燕首先沉不住气,怒目圆睁,抢身就要动手,却被川西帮的头目拉住,低声道:“祖爷不要冲动,常言蛟龙难斗地头蛇,这里是青竹帮的地盘,我们暂且忍耐,就随他去,谅他也不敢怎样,少时常帮主必然赶来,自不会叫我们吃亏的。”
  梁上燕和彭天海这才按捺住性子,冷冷一笑,遂与川西帮的众人,忿忿地随青竹帮而去。
  行不三五里,来至荒郊一座古刹,便是青竹帮的老巢,大小老少乞众,不下数百,见到中年乞丐押着川西帮到来,陡然鸦雀无声,投以惊异的眼光。
  川西帮的十余头目,与彭天海和梁上燕,随中年乞丐进入古刹庭院之中,便站定了,静观事态发展。
  中年乞丐当即吩咐道:“诸位就在此稍候!”
  随即径自进入佛堂,倏而,偕同一个蓬头垢面,年约六旬的老乞丐走出来,身后随着四五个身材魁梧的乞丐。
  老乞丐精神瞿烁,双眼炯炯,气宇轩昂,眼光向川西帮众人一扫,声如洪钟地喝问道:“尔等都是川西帮的?”
  川西帮的头目趋前施礼道:“小人都是川西神乞常帮主门下,今因路过贵地,常帮主另有私事,未克前来拜谒,尚祈恕罪。”
  老乞丐两眼一翻,不屑地道:“我没有问你当家的是谁,你不用搬出川西神乞的万儿来,川东神乞在这里,也由不得他放肆!”
  川西帮的头目碰了一鼻子灰,顿时噤口不言。
  那老乞丐眼光一扫,盯住了彭天海和梁上燕,脸色一沉,厉声喝问道:“你这两个小子,是干什么的?”
  梁上燕早已按捺不住,冷笑一声,反唇道:“你爷爱干什么,就干什么,要你这个臭要饭的,烦哪门心!”
  他出言不逊,非但激怒了青竹帮的诸人,那句臭要饭的,岂不是把川西帮的也骂在内了,因此,动了众怒,一个个向他怒目而视,但愿看他吃点苦头。
  老乞丐闻言勃然大怒,但他身为青竹帮副帮主,身份极高,不屑亲自动手惩戒梁上燕这种无名小卒。嘴角微撇,那中年乞丐早已抢身上前,劈手就给梁上燕一记耳光,冷不防,打他个满眼星光乱闪,连跌几个踉跄,几乎一交摔倒地上。
  梁上燕痛得捧着火辣辣的脸,身形站定,陡的抽出那柄奇形匕首,揉身就向中年乞丐刺去。
  中年乞丐身手矫捷,未等他匕首刺到,手腕一抖,那根九节青竹棒已递出,笔直向着梁上燕“七坎穴”点来。
  梁上燕逼得急忙回手去挡,哪知青竹棒刚中带柔,尤以内家高手,竟能运转自如,实为点穴之最佳武器。
  青竹棒一偏,不点敌人“七坎穴”,却奔“期门穴”而去。
  如此一来,梁上燕顿时被逼得手忙脚乱,一时穷于应付,就当他手足无措之际,青竹帮却变点为抽,狠狠一记抡抽在他斜肩,匕首落地,整个一条手臂麻木,痛彻心肺!
  就当梁上燕痛得哇哇怪叫,青竹棒第二棒尚未抡下,古刹外突然一阵喧嚣,随即飞奔进来两个老叫化子,正是川西神乞和铁臂醉客。
  这二人一来到,川西帮的声势大振,一个个磨拳擦掌,畏惧之心顿消。
  川西神乞和铁臂醉客一到,中年乞丐立时住手,青竹帮的副帮主也暗存戒心,蓄势以待。
  老怪物素以怪僻闻名,见青竹帮恃众欺寡,强将川西帮众人押来,不由勃然大怒,暴戾地喝问道:“谁是青竹帮当家的?”
  青竹帮副帮主力持镇定,不亢不卑地道:“敝帮卞帮主适因事外出未返,阁下可是人称川西神乞的常帮主?”
  川西神乞傲然道:“老叫化子就是常索,贵当家的可是天残穷神卞洵卞老头儿?”
  青竹帮副帮主答道:“正是。”
  川西神乞怪眼一合即睁,状甚傲慢地道:“卞老头儿不在,是谁做主,强把我帮的人留难在此地?”
  青竹帮主昂然道:“在下江都铁腿柏常青,猥居本帮副座,帮主未在,一切当由常某处断。贵帮侵入本地,应知行客拜坐客之礼,贵帮既未前来打声招呼,反而目中无人,放肆逞强,岂非是有意藐视本帮?”
  川西神乞冷森森地道:“阁下是在教训老叫化子?”
  江都铁腿亦然冷声道:“不敢,但阁下身为一帮之主,应知约束自己门下,江都并非是小码头,容得外人来此放肆!”
  川西神乞怒道:“依你之言,是要把老叫化子一齐留下,等卞老头儿回来发落?”
  江都铁腿道:“常帮主要去便去,这些人却要暂时委屈,留在敝帮,待帮主返时,再作定夺。”
  川西神乞怒目皆裂,厉声道:“老叫化子可不信这个邪,看谁敢留难!”
  随即向川西帮的人喝道:“随我走!”
  川西帮一听帮主下令,立时欲夺门而出,那边江都铁腿一挥手,青竹帮的人早发动,挡住众人去路。
  老怪物气得暴跳三丈,抡手劈出两掌,击向挡路的青竹帮众乞丐。两掌均是怒极而发,声势何等惊人,一时狂飚怒卷,震得青竹帮众人东倒西歪,溃不成军。
  江都铁腿一见老怪物出手伤人,立时揉身而上,双掌“推窗望月”,向川西神乞平推而出。
  川西神乞震退青竹帮的众人,川西帮乘机欲往外闯,却被四五个身材魁梧的乞丐拦住,立时交起手来。
  铁臂醉客一旁发觉江都铁腿双掌攻向帮主,立即抢身过来,也是双掌齐下,以“双提日月”硬接对方来掌。
  江都铁腿功力并不在铁臂醉客之下,见他竟以双掌硬接,因不知对方功力深浅,不欲硬拼,双掌往回一撤,猛然飞起一腿,暗运真力,以他仗以成名的“铁扫帚功”,“横扫落雪”向对方下盘疾扫。
  铁臂醉客适才曾闻江都铁腿自报名号,心里已然有数,知道这人既称江都铁腿,必然腿上功夫不弱,这时只见他以腿扫来,哪敢怠慢,心想:你既自称铁腿,我这铁臂倒要见识见识哩!
  心意既定,眼见对方一腿扫来,立施一招“入山擒虎”,以铁臂横砸来腿。
  一个是铁臂,一个是铁腿,威力均自不弱,真是旗鼓相当,只见铁臂与铁腿一撞,双方全身一震,各自闪身纵开,彼此都不由暗惊铁臂、铁腿果是名不虚传。
  他们这里,刚分即合,重又战在一起,一时之间,尚难分出高下。川西神乞却是杀得性起,掌风到处,势不可挡,那些三四流的角色,如何能是他的对手,眨眼之间,已是被他打得落花流水,抱头而窜。
  川西帮的众人立时脱围,冲出古刹。
  老怪物打发了青竹帮的众乞丐,返身回来,怒目向江都铁腿喝道:“老不死的,还不住手,想尝尝老叫化子的‘乾坤掌’吗?”
  江都铁腿与铁臂醉客,正战得难分难解,哪里能分神听他说话,双腿连环猛扫,势在必得。
  老怪物猛提一口真气,力贯双掌,陡的双掌齐发,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乾坤掌”力,攻向江都铁腿。
  江都铁腿陡觉一股强劲潜力攻到,心知不妙,立时全身拔起寻丈,虽是避过掌力正面,余势竟也凌厉无比,将他凌空的身躯,“震出数丈”摔跌在地上,一口气接不上来,竟然当场昏厥过去。
  这番惊人的声势,吓得青竹帮个个张目乍舌,没有一个再敢出手,只得退避一旁,眼睁睁地目送老怪物,领着川西帮的众人,从容而去。
  川西神乞大闹青竹帮之际,青竹帮帮主天残穷神卞洵,正在赴黄龙会外三堂的紫旗堂,堂主紫面客骆冲的宴约。
  席中宾主畅谈甚欢,紫面客骆冲系奉总坛主之命,意欲招纳青竹帮入会,成为外围的组织,使黄龙会的势力扩展到每一角落。
  天残穷神卞洵亦有意加入黄龙会,故一拍即合,席间谈得十分投契,紫面客骆冲并代表总坛主致意,委以紫旗堂执事身份,兼任江都八大舵主之一,专辖境内所属各丐帮,司掌外围明暗眼线哨桩之职。
  正谈之间,陡见帮内小头目前来报警,说知被川西神乞大闹青竹帮之事。
  乍闻警号,天残穷神不由大惊,立时离席,拜辞了紫旗堂主,随小头目急急赶回帮去。
  到得古刹之时,只见一片凌乱,帮内竟然伤了数十人之多,更有数人伤重不治而亡。
  副帮主江都铁腿,幸仗功力深厚,未曾伤及要害,但被老怪物的“乾坤掌”余势扫及,伤势亦自不轻,这时虽已清醒,仍然呻吟不止。
  他见帮主赶回,遂将前后经过禀知。
  天残穷神闻知经过,脸色铁青,半晌不语,陡地勃然大怒,立时传令下去,出动帮内所有强手,凡遇川西帮之人,一概格杀勿论,手下决不留情!
  青竹帮乃是江都城内第一大乞帮,人数上千,帮主手令一下,立即传遍全城,一时之间,江都城内阴霾密布,杀机重重,真个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场惊天动地的杀戮,序幕已然展开!
  城内危机四伏,岌岌可危,步步皆隐藏着杀机。
  但在这般严重情况之下,居然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乞丐,依然悠哉游哉,丝毫不知周围杀机重重,却是一个劲地东转西转,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读者诸君必还记得,仙女庙前的那个小乞丐,打败众闲汉之后,脱身而去,后来发觉被川西神乞铁臂醉客跟踪,幸而心灵乖巧遁入人丛里,始从容逸去,摆脱了老怪物二人。
  等到老怪物闻讯,飞奔而去,他便又现身出来,继续向各处去逛逛。
  这小乞丐是谁呢?原来竟是乔装的小玉姑娘!
  她一路跟踪川西帮的人来至江都,心想:偌大一个城市,到那里去寻找谭蕙的下落呢?惟一的办法,就是扮成乞丐,随处走动,而不会惹人注意。
  于是,她在旧衣铺里购了套破旧衣裳,特地还打上多处补钉,换上了,又故意弄得蓬头垢面,自觉甚为满意,才到街上去各处逛逛,其实却是在探查谭蕙的下落。
  谁知来到仙女庙前,竟遇到几个泼皮闲汉,幸而不费吹灰之力,轻易打发了他们。随后又摆脱了老怪物的跟踪,芳心正在沾沾自喜,却哪里知道危机四伏呢。
  当她在街上转来转去,一心想要探出谭蕙下落之际,青竹帮已然奉命,将不择手段狙杀川西帮的众乞丐。
  青竹帮的乞丐一发现这样一个陌生的小乞丐,便以为是川西帮一伙的,于是暗自缀上了他。只因光天化日之下,当街不便下手,一俟机会来到,便将猝然置她于死地。
  小玉姑娘竟是浑然无知,在她稚气未脱的心里,还觉得装扮乞丐,十分好玩有趣哩!
  转了半天,依然毫无发现,只见街上的乞丐特别多,来来去去,并不沿门乞讨,却是行色匆忙,似乎都是有着任务在身,疲于奔命。
  时至近午,她不觉感到腹中饥饿起来,走至一家大酒楼前,看见里面的人大吃大喝,不由食指大动,立时就想走进酒楼去。但因顾自己身上,穿得衣衫褴褛,自惭形秽,不便出现大雅之堂,瞥见不远处有家小饭馆,心想:这地方倒可去得。
  于是,快步走去,大模大样地就往里走。
  伙计见来了这么个小叫化,满脸污垢,就要过来撵她出去。谁知她也学会了监军镇看到川西帮乞丐的那一套,往凳子上一坐,随即掏出一锭银子,朝桌上一丢,笑道:“少不了你的银子,只管拿好的来吃。”
  伙计想不到这小叫化子的气派倒不小,一时倒愣住了。这时另有两个乞丐走进来,向掌柜的说了几句,匆匆便走。
  那掌柜的即将伙计叫过去,吩咐几句。伙计便回到她桌前,改变了笑容问道:“小哥,你要些什么?”
  小玉姑娘见他们鬼鬼祟祟,前倨后恭的态度,也不知他们捣的什么鬼,心想:大白天里,就是黑店,也不怕你们谋财害命!
  遂道:“替我做几样可口的小菜来就是。”
  伙计显得十分巴结地道:“小哥要酒吗,敝店有陈年的绍兴酒,喝了不会醉人的。”
  小玉姑娘迟疑一下,吩咐道:“也好,就替我烫半斤来。”
  伙计应声而去,不多一会儿功夫,酒菜均已送来。
  她斟了一小杯热酒,放在鼻前一嗅,果然淳香扑鼻,不愧为江南名产,有名的绍兴陈酒。
  正待举杯要饮,陡的飞来一个小纸团,不偏不斜,落在酒杯里。
  她好生气恼,不知是谁故意作弄,立时以眼光一扫,发现不远的一桌,一个土里土气,年约五旬上下的老者,正冲着他拈须微笑,似乎承认那纸团是他的杰作。
  她见老者似非恶意作弄,倒不便发作,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倾去杯里的酒,重又斟满。
  可是,当她刚要举杯之际,竟又飞来一个纸团,落在杯里。
  她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就向那老者走过去。
  那老者未等她走到,猝然起身离座,拔脚就往外跑,小玉姑娘顿时大怒,飞步向外追去。
  追出店外,那老者回头一笑,拔脚又跑,小玉姑娘气得芳容变色,娇喝一声,立即追了上去。
  谁知老者脚下极快,跑了一阵,停下来,回头向她笑笑,拔脚又跑,尽管她奔命追赶,老者始终距离两丈之外,一直追到一条僻静的小街,老者才停止不跑。
  她飞步赶上,怒斥道:“你这老头儿,我又没有招惹你,为何一再戏弄我?”
  老者哈哈大笑,说道:“你这娃娃,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唉,好人真是难做!”
  她闻言一怔,诧异道:“老头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者笑道:“你这娃娃,左一声老头儿,右一声老头儿的,一点不知尊敬老年人,算了吧,算我好心没有好报,你还是回去喝你的催命酒吧。”
  她闻老者叫她回去喝催命酒,似乎语含示意,觉得此人或许真是救了自己,立即改言道:“那我叫你一声老伯伯,这总可以了吧,请你告诉我,为什么阻止我喝那壶酒?”
  老者满意地笑道:“这样才对呀,娃娃,我完全冲着你叫我一声老伯伯,我才告诉你,那壶酒里已经下了药,虽不是喝了七孔流血,立时毒发而死的烈性毒药,吃了都叫你失去理智,任由旁人摆布,那时把你带至无人之处,给你吃上一刀,那岂不是一样小命不保吗?”
  小玉姑娘惊诧道:“老伯伯,您怎会知道的呢?”
  老者道:“娃娃,你别再乱拍马屁了,叫我一声就够了,再叫我可没有什么奉告了,不过,我再告诉你,看你那份神气,哪里像是个要饭的,快快去恢复本来面目,免得招来杀身之祸,那才叫冤枉哩。”
  小玉姑娘急道:“老伯伯,您遵姓大名,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老者笑道:“你不用问我姓名,乖乖听我的话,准保没有错的,刚才偏巧遇见了我,算你造化不小,否则谁能解救得了你。”
  小玉姑娘何等机灵,闻言已知这老者大有来历,必是身怀绝艺的异人,灵机一动,即恳求道:“老伯伯既能指示晚辈迷津,必是位高人,晚辈只身在此,举目无亲,恳请老伯伯收晚辈做个徒弟吧。”
  老者纵声笑道:“娃娃,你真是找错了对象,我只是个酒囊饭袋,做我徒弟,能教了你什么,除非教你偷……”说至此处,陡的自知失口,立即止住。
  小玉姑娘恳切地道:“只要您肯收晚辈做徒弟就跟您学吃饭喝酒,这也是一种本事呀。”
  老者闻言,笑得前仰后合,半晌才止住了笑,说道:“好娃娃,你倒真会说话,也罢,我生平从未收过徒的,这回破例,只要你能猜出我是谁,我便收你为徒。”
  小玉姑娘大喜,急道:“老伯伯,晚辈凭空怎样的猜,您只告诉晚辈,您的尊姓好吗?”
  老者迟疑一下,笑道:“好,我就告诉你,我姓莫。”
  小玉姑娘方才听老者脱口说出:“除非是教你偷……”心里已有几分猜着面前此人是谁,只是不敢确定,这时听他自称姓莫,立即兴奋道:“老伯伯,我猜到您是谁了,但说出来,您可得遵守诺言,收晚辈做徒弟。”
  老者似乎不信她能这样快,就知道他是何人,即认真地道:“只要你在三次之内,说出我的名号,我决不食言,一定收你这个徒弟。”
  小玉姑娘大喜,即朗声道:“您是江南神偷莫老前辈!可对吗?”
  老者颔首笑道:“好个伶俐聪明的娃娃,我们总算有缘,这个师徒之名是定了。”
  小玉姑娘喜得雀跃起来,想不到因祸得福,居然无意中拜识了这位江南二怪之一的江南神偷莫忌吾。她何等乖巧,一听老者承认是江南神偷莫忌吾,立即拜身下去,口称:“师父在上,受小徒一拜。”
  江南神偷笑道:“你拜我为师,实在学不了什么去,只能教你如何妙手空空,哈……哈……”说完,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就在他笑声未止之际,面前忽然追来几个青竹帮的乞丐,向他喝斥道:“老头儿,你是存心捣蛋吗?”
  江南神偷尚未及答话,小玉姑娘早已抢身上前,粉拳双双递出,用他祖父仗以成名的“罗汉拳”,一拳一个,打得那些乞丐手足无措。
  这些丐帮的小角色,平时只会以众欺寡,专打群架,要说凑过场面,起起哄什么的,那是最拿手不过,若是遇到强手,哪堪一击。
  小玉姑娘一套“罗汉拳”才施展一半,那几个脓包已是不敌,抱头狼狈而去。
  江南神偷一旁而观,状甚悠然自得,待她败退那几个乞丐之后,即问道:“你这罗汉拳,从哪里学得?”
  小玉姑娘只得照直说道:“是跟我爷爷学的。”
  江南神偷复道:“你爷爷是谁?”
  小玉姑娘不欲隐瞒,遂道:“我爷爷姓卢名焜,外号叫铁罗汉,晚辈叫,叫卢钰。”她因仍欲女扮男装,所以把小玉改成了一个单名钰字。
  好在江南神偷生性放荡不羁,素抱游戏人间,玩世不恭的态度,不拘任何小节,故并不查根追底,问得清清楚楚,小玉姑娘说了,他就相信。
  这位享誉数十年,与川西神乞齐名,合称武林二怪的江南神偷,因见小玉姑娘根骨极佳,口齿伶俐,且又聪明机敏,武艺也颇有根底,才破例答应,收她为自己门下,即嘱咐她道:“你赶快去换掉身上这套破烂衣裳,免得惹一身麻烦,快去快来,我在城北关帝庙等你。”
  小玉姑娘唯唯从命,与江南神偷分手后,即匆匆去取衣物马匹。
  刚走出小街,便见前面一群乞丐,分为两边恶斗,情况甚是剧烈,各以性命相拼。
  她惟恐被他们撞见,发生误会,惹来麻烦,立即绕道而行,急急赶回城外一家小客栈,洗净脸上污垢,换回原来的衣裳。
  店里伙计见她一会儿是公子打扮,一会儿是乞丐模样,真弄不清她是什么路道,由于江南地方极广,龙蛇杂处,丐帮势力极大,心里虽是诧异,却不敢过问。
  她离了城外客栈,便飞马奔进江都城,问明城北关帝庙的路径,急急疾驰而去。
  这时,江都城内已是突生祸变,掀起轩然大波,街上多处躺着伤亡的乞丐,也分不清哪是青竹帮的,哪是川西帮的,显然是经过一场剧烈的混战。
  她无心多管闲事,催马而行,不多时来至城北,找到了关帝庙。
  这关帝庙年久失修,似已久无香火,终年荒芜,无人问事。
  她将马拴在庙外树上,即向庙里走去,庙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捻须观春秋的关老爷和身后侍立的关平,周仓三尊泥像,残败不堪地歪倒在神龛里,褪色的淡黄佛幔,阴阳怪气地飘动着。
  江南神偷却是不见,但他既是嘱咐来此相会,小玉姑娘便不敢走开,只好在佛堂里守候着。
  等候半天,仍不见江南神偷到来,她不禁起了疑心,暗忖道:“这人会不会是假冒江南神偷之名,恐怕被她识破,才不敢前来会面?”
  想到这里,愈觉可疑,方才自己一时冲动,也没有见那人露示一手功夫,糊里糊涂就拜他为师,这不是太唐突了吗?于是,她深深后悔自己的粗心大意,立即走出关帝庙,到得庙外,拴在树上的马竟已不在。
  她顿时大惊,又急又气,盖因行囊和银子全在马上,如此一来,今后食宿将成问题,更何况在此久留。
  猛然省悟,这必是那自称为江南神偷的人所为,乘她进入庙内,下手盗去马匹行囊。
  正值此时,只见远远奔来一人,疾步如飞,来至跟前,竟是那江南神偷莫忌吾。
  小玉姑娘怒不可遏,不问青红皂白,上前一把揪住他衣襟,娇喝道:“还我的行囊马匹来!”
  江南神偷并不挣扎,任她揪住衣襟,神态自若地笑道:“你这娃娃,对师父这样凶,我可不敢收你这个徒弟啦。”
  小玉姑娘冷声笑道:“哼!你别装模作样了,鼎鼎大名的江南神偷,会是你这副德性?快还出我的行囊马匹来!”
  江南神偷仍然面不改色,泰然笑道:“看不出你这娃娃的心眼还真多,也真会耍赖,就是你丢了东西,也不能就赖我偷的,偌大一个江都城,丢了东西全赖我,我可如何担当得起呀。”
  小玉姑娘道:“我不跟你废话,快还我的马来!”
  江南神偷自辩道:“你这娃娃真不讲理,我江南神偷虽是无所不偷,生平还没有干过盗马的勾当哩。”
  小玉姑娘不屑地道:“呸!你别不害臊了,江南神偷会是你?”
  江南神偷无可奈何地道:“那么你说我是谁呢?”
  小玉姑娘道:“你要我相信,除非你拿点本事给我看,如果你真是江南神偷,我就不问你要马。”
  江南神偷犹豫片刻,才道:“好吧,你这徒弟真不好收,不过,你要我给你看什么本事呢?”
  小玉姑娘道:“当然是你的拿手杰作,神偷妙技。”
  江南神偷微笑道:“好吧,你跟我来。”
  小玉姑娘遂跟着江南神偷,走向大街,来至一家酒楼,相偕走了上去,找一个雅座,相对坐定。
  酒楼上高朋满座,生意甚是兴隆,伙计穿来穿去,几乎张罗不过来。
  他们点了几样菜,要了两斤酒,慢条斯理地吃着。
  小玉姑娘见他只顾吃喝,仿佛忘记了方才的事,对于显技证实身份的诺言,竟是绝口不提。
  不禁问道:“你不是说,要给我看你的本事吗?”
  江南神偷道:“你等着吧。”
  这时一个神色匆忙的汉子,匆匆走上楼来,眼光向全楼一扫,似乎是在找寻什么人,终于给他发现要找的人,立即趋身过去,正好由他们这桌经过。
  江南神偷待那人走近,陡的站起身来,几乎与他撞个满怀。
  那人性情极坏,向江南神偷怒目而视,叱道:“没长眼睛吗?”
  江南神偷连忙赔罪,那人才狠狠瞪了一眼,忿忿走开,往里面的一桌走去。
  那桌上坐着个锦衣少年,待那汉子走近,即起身相迎。那汉子坐定后,伸手往怀里一摸,脸色顿时大变,似乎是发觉失落了什么重要物件。
  随即向那锦衣少年附耳低语一阵,相偕匆匆离去。
  江南神偷待二人离去,走下酒楼之后,才从衣袖里抖出一个信封,微笑向小玉姑娘道:“这一手你要学吗?”
  方才的情形,她全然看在眼里,知道这信封是江南神偷借起身与那汉子几乎相撞之际,施手脚弄到手的,遂笑了笑,一时好奇心动,把那信封取在手里,往桌上一倒,倒出一张信笺及一面紫色小旗。
  她好奇地展开信笺,却见上面端正地写着:
  榆兄如晤:
  神剑已呈总坛主,嘱转致谢忱,关于兄台入会事,已得总坛示复,甚表欢迎,今随函奉上本堂紫旗令信,可持以径往牡丹堂,引见总坛主。
  信末是黄龙会紫旗堂堂主骆冲亲笔,加盖着一条金黄色龙腾的印信。
  小玉姑娘阅毕,顿时惊怔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江南神偷尚不知缘故,遂将信笺接过来,阅毕,淡然一笑道:“原来是黄龙会的玩意儿。”
  小玉姑娘忙问道:“这黄龙会是什么组织?势力极大吗?”
  江南神偷将信笺与小紫旗放回信封,藏入怀里,不屑地说道:“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才会有这种帮会应运而生,什么黄龙会,说穿了只是一群男盗女娼!”
  小玉姑娘急道:“那他们怎会有这样大的势力?”
  江南神偷喟然道:“那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的。”
  小玉姑娘心里别有用意,恳切道:“你能不能大概说给徒弟听听?”
  江南神偷呷了口酒,才慨然说道:“说起这黄龙会,真是江南的一大害,总坛主原是个江洋大盗,创了黄龙会不几年,突然暴毙,死得不明不白,十分离奇,后来便由他的姘妇继承总坛主,那是个淫荡妖妇,叫做焦娇,江湖上称她为天魔女煞,足见她是多么毒辣!”
  “黄龙会总坛以下,设有里三堂,外三堂,里三堂是三个女魔主持,一个是牡丹堂堂主母夜叉骆秀。一个是玫瑰堂堂主花蝴蝶裴菁。一个是莲花堂堂主金莲花罗凤。”
  “外三堂是黑旗堂主苏富,外号黑面狼。蓝旗堂主吴彪,外号夺魂练。紫旗堂主骆冲,外号紫面客,也就是母夜叉骆秀的亲兄。”
  “堂以下尚有分堂,分堂之外尚有江都八大舵,分散在境内各地,要说黄龙会的势力,真是非同小可,倘能绳之以正当途径,当可为武林放一异彩,为民造福;发扬武林精神,惜乎这群男盗女娼不走正道,为非作歹,无法无天,把江南弄得乌烟瘴气,真不知道到哪一天,才得安宁。”
  江南神偷一口气说至此,言下不甚感叹。
  小玉姑娘静静听得出神,直等他说完,才诧异地道:“黄龙会既是这样的猖獗,难道就没有人出面制止他们?”
  江南神偷喟道:“如今他们气数未尽,早晚总会自食恶果的,也许为时已然不远了。”
  小玉姑娘沉思着,两只乌黑的大眸子,滴溜溜地一转,忽道:“您真就是江南神偷,莫老前辈吗?”
  江南神偷方才谈起黄龙会,心里忧忧不乐,这时听她如此问着,立时又恢复那种乐天知命的神态,笑道:“不是真的,难道还是假的?你这娃娃的鬼心眼真多,我还没有问你,为什么扮成乞丐,到江都来干什么呢。”
  小玉姑娘被他一问,可真回答不出,只得讹言道:“不瞒您说,晚辈有个义兄,曾被人讹来江南,如今尚不知是在何处,晚辈化装乞丐,实欲打听出义兄的下落,适才你得来的那封信上,所说之神剑,可能即为晚辈义兄之物,倘若果真是那柄剑,则晚辈的义兄,必然也在江都了。”
  江南神偷哦了一声,遂道:“你所说的神剑,是什么剑?”
  小玉姑娘略一犹豫,即道:“就是相传失落已近百年,昆仑派镇山之宝霹雳剑。”
  江南神偷惊讶道:“哦,是哪柄神剑?你义兄是何许人!神剑怎么是他的?”
  小玉姑娘见他对神剑似极感兴趣,即道:“他的来历,晚辈也不甚清楚,但那柄霹雳剑,确是属他之物,方才那信上所说,难道神剑已落入黄龙会了吗?”
  江南神偷陷于沉思中,倏而一笑问道:“娃娃,我问你,我这个师父,你还承不承认?”
  小玉姑娘认真道:“您既是莫老前辈,晚辈已经拜过师父了,当然不会反悔,只是如今晚辈的行囊在马上,一齐丢了,现时身无分文,实在无法表示对师父的敬意。”
  江南神偷乐道:“娃娃,你既是我的徒弟,一切就不用烦心,那盗马贼只要在城里,我总有办法把你失窃的东西弄回来,不过我事先声明,江湖上把我列为二怪之一,我实在是个老怪物,脾气极坏,你要能受得住气,才能做我的徒弟。”
  小玉姑娘笑道:“师父有脾气尽量发,徒弟受得住就是。”
  江南神偷遂道:“好,咱们这个师徒之名,自现在就开始,往后你可得小心了。”
  这江湖怪客似乎甚是满意,遂开怀痛饮起来,酒足饭饱之后,便付了账,偕同小玉姑娘离了酒楼,徒步而去。
  江南神偷并无定居,一生悠哉优哉,行踪飘忽不定,足迹遍及大江南北,忽东忽西,所以年过五旬,仍是孑然一身,既无家室,亦无恒产。
  他凭一身绝世武功和称霸江湖的神偷妙技,欲取欲舍,随心所欲,因此,钱财珠宝,在他均视如粪土,微不足道。但方才听小玉姑娘提起那柄罕世神剑,也不由心动,意欲设法弄到手里。
  但他知道,倘使神剑已落入黄龙会里,要想得手,却是极不容易。他将小玉姑娘带回自己住的客栈,嘱咐她在客栈内等着,不许外出,便径自离了客栈,开始筹划他的行动。
  江南神偷离去之后,小玉姑娘哪甘寂寞,当真就乖乖地留在客栈里?等江南神偷走了不久,她便也溜出客栈,向街上走去。
  正走之间,陡见远远走来两个老乞丐,身后跟着两个汉子,那两个老叫化正是川西神乞和铁臂醉客,后面的却是彭天海和梁上燕。
  小玉姑娘赶快闪避,总算没有被他们撞见。
  川西神乞脸色铁青,似极愤恼,边走边说道:“我倒要见识见识,看他天残穷神卞洵,是个怎样巨头六臂的人物,不怕他有黄龙会撑腰,惹火了我,我老叫化子非把这江都城翻过来!”
  铁臂醉客道:“我们正事还没有办,何必把精力跟他去斗,那太不值了。”
  川西神乞怪眼一翻,怒道:“他们欺人太甚,用那种下三门的卑鄙手段,来对付咱们川西帮,难道那几个人就白死啦?这笔账不算清,就别想我老叫化子离开江都!”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远。小玉姑娘这才闪身出来,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看见十来个乞丐,一路暗随在川西神乞等人之后,似乎是在盯梢。
  她无心理会这些与己无关的闲事,径自在各处闲逛,希望获得一些线索和探查那盗马贼的下落。
  走着走着,陡觉肩上被人轻轻一拍,立即转身,发现却是江南神偷,不知何时跟在她身后的。
  小玉姑娘即道:“师父……”
  江南神偷正色道:“谁叫你出来的,真的好大胆子,快随我回去!”
  小玉姑娘原欲申辩,但被他那凛冽的目光一逼,顿时哑口无言,只得随他回到客栈。
  进入房间内,江南神偷并不深责他,说道:“如今我已探得消息,那柄神剑确已落在黄龙会里,今夜我将前往一探,你有胆量同去吗?”
  小玉姑娘闻言大喜,兴奋道:“师父,您真肯带徒弟去?”
  江南神偷颔首道:“带你去是可以,但你必须听话,不能像方才一样,我前脚一走,你后脚就去。”
  小玉姑娘连声道:“徒弟下次不敢,一定听从师父的话就是。”
  江南神偷即道:“那你现在就睡觉,好好养足精神,夜里才好行事,我尚需外去一趟,少时便回来。”
  小玉姑娘唯唯应命,这回她可不敢私自外出,和衣睡在床上,闭目养起神来。
  晚上,江南神偷匆匆回来,唤起小玉姑娘道:“你的行囊马匹,现已有了下落,是北城帮的乞丐偷去,我现无暇去弄回来,明日再说。等天色再晚一些,我们便可出发。”
  小玉姑娘听说行囊马匹已有着落,心中大喜,尤其不久即将前往去探黄龙会,更觉精神振奋,不亦乐乎。
  江南神偷又道:“今夜我带你去,是要试试你的胆识和让你长长见识,从明日起,我便正式传授你几门功夫,你需加倍用心学习。”
  小玉姑娘一心只想从黄龙会中,探出谭蕙的下落,对于跟江南神偷学艺,倒并不感觉浓厚兴趣,因为,在她心目中,以为江南神偷所传授的,必是那些神偷妙技,对她并无多大用处,其实她哪里知道,这位江湖怪客,一身惊世绝俗的武功,并不在与他齐名的川西神乞之下,倘能学得他的一技半艺,终身受益不浅哩!
  初更过后,江南神偷眼见已是时候,立即吹熄房里的油灯,掩开窗扉,小玉姑娘随在他身后,相继越窗而出,掠身上房,展开轻功,疾奔而去。
  几个起落,江南神偷已将小玉姑娘抛落数丈,等她赶到,才又向前奔去。
  一路上,小玉姑娘全力追赶,仍然时时被抛落在后,直赶得她娇喘不已,这时才发觉,这位江湖怪客的轻功,竟已登峰造极,端的是身轻似燕,快如追风。
  江都城内方圆数十里,路径若是不熟,三转两拐,便已不知东西南北,江南神偷却是了如指掌,疾行十数里后,面前便是一条小河,横挡去路,左近既无桥梁,亦无渡船,眼见将被隔在彼岸,相距约有数丈之宽,无从越过。
  小玉姑娘正自不知如何过河,只见江南神偷伸手一挟,将她拦腰挟着,纵身而起,落足在一丈五六之处,河中竟插有一根细木桩,露出水面半寸,就在白天,也不易看出。
  他足尖一点木桩,借力一弹,旋又掠出丈许,落足处又有根一般的木桩,连掠三次,便已越河而过,到达对岸。
  再奔里许,前面便是一片黑压压的高大房舍,外面围着紧密的木栅,高达三丈,上插一面绣着金黄色蛟龙的大锦旗,在夜风里招展。
  江南神偷遂轻声向她道:“那便是黄龙会的总坛。”
  小玉姑娘心情顿觉紧张,紧随在江南神偷之后,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黄龙会总坛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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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0: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回
  星月交辉神偷夜探黄龙会
  小玉失踪群雄聚会关帝庙

  子夜,皓月当空,万籁俱寂。
  黄龙会的大旗高悬,迎风招展,发出“啪啪”之声,点缀在恬静的寂夜里,像是个孤独的夜枭,冷眼监视着周围动静。
  江南神偷与小玉姑娘,飞身掠至木栅外,矮身伏着,只见木栅内深沟高垒,巡夜的披坚执锐,戒备煞是森严。
  如此壁垒森严,尤如深宫禁地,休说外人想擅越雷池,就连飞禽,也不易闯入。
  江南神偷见此情景,不由紧皱双眉,遂向小玉姑娘低声道:“你且在外稍候,我先进去一探。”
  小玉姑娘苦于无计进身木栅,只得顺从,暂且留在木栅外。
  只见江南神偷双肩微弓,屈腿弯腰,全身一抖一摇,骨骼连声作响,六尺之躯,立时缩小,形如儿童,用的竟是武林绝传的“缩身术”!
  小玉姑娘生平未见过这种奇术,顿时张目乍舌,心里好生惊异,对这位江湖怪客,钦佩得五体投地。
  江南神偷察觉她那份神情,遂轻声笑道:“你好好地跟着我,以后我会传授给你的。”
  言毕,即由木栅的间隔中挤身进入,嘱咐她小心伏着,不可轻举妄动,随后便振臂伸腿,恢复原来昂昂六尺之躯,径向里面掠身而去。
  黄龙会总坛气势庞巍,正中是总坛主天魔女煞焦娇,运筹帷幄重地,屋外明火执仗,戒备森严,里面也是灯火通明,照耀如同日昼。
  然而,尽管戒备森严,鸟禽不入,却怎禁得住这位号称武林轻功第一的江湖异人,他生平来去无踪,哪里都是行止自如,如入无人之境。这些泛泛之辈,如何能防得了他。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已被江南神偷直入总坛重地。
  他掠上屋梁,以“倒挂金钩”之势,双足挂在梁上,身体倒悬下来,屋内的一切,便一目了然。
  正中长案首端,坐着一位风华绝世,艳丽照人,雍容中而带一股妖淫之气的女人,看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却是盛气逼人,令人有种敬畏之感。
  江南神偷认出,这女人便是那黄龙会的总坛主,天魔女煞焦娇。
  案首下端,左右分坐着三个女的和一个男的。
  那三个女的是牡丹堂主母夜叉骆英,玫瑰堂主花蝴蝶裴菁,莲花堂主金莲花罗凤,男的便是外三堂的紫旗堂堂主紫面客骆冲。
  他们似在商谈着一件重大的事情,为时已是甚久。
  这时,紫旗堂主说道:“总坛主看这件事如何处断吧?”
  天魔女煞略一沉吟,柳眉一扬,毅然道:“青竹帮虽未入会,但天残穷神卞洵既已有诚意加入,我们自然有义务为他撑腰,只是如果是丐帮互相为争地盘,我们倒不必小题大做,为这点小事情劳师动众。”
  紫旗堂主又道:“禀总坛主,以我们探得的消息,川西帮决不可能千里迢迢,陡迁到江南来争地盘,实是别有所图,况且来江都的并不止川西神乞这一帮人,另外尚有几起,只是他们尚在按兵不动,没有采取行动而已。”
  天魔女煞傲然道:“管他来多少人,难道还敢动我黄龙会的念头,骆堂主不必杯弓蛇影,杞人忧天,江都乃是江南一大名城,每年来此的游客何止万千,自然少不了江湖各派人物,也许只是偶然巧合,会聚于此,我们何必大惊小怪。”
  紫旗堂主被说得一阵脸红,稍停即道:“忘了禀知总坛主,昨日呈献霹雳剑给总坛主的那人,实乃当今昆仑派掌门人昆仑鹤魏钦的门下大弟子,名叫肃榆,外号称作玉面郎君,此人武功得自昆仑鹤魏掌门人亲传,甚是了得,倘能归附本会,实为一大帮手。”
  天魔女煞道:“我不是已经下令,着他前来见我。”
  紫旗堂主窘逼地道:“回禀总坛主,今日日间,我已遣人送紫旗令信给他,着他前往牡丹堂,谒见总坛主,不料本堂送信的人,前往与推荐他入会的江舵主会面时,却将信件与紫旗令信失落,迄今尚未寻到。”
  天魔女煞愠道:“为何不亲自带他前来见我?”
  紫旗堂主讷讷道:“当时我正在邀青竹帮帮主商谈入会事,不料川西神乞大闹青竹帮,六帮主匆匆离去后,复又赶来求援,一时分身不得,便差人持紫旗令信件去,要他亲自前来,不意会将信件令信遗失。”
  天魔女煞即道:“那人现在何处?”
  紫旗堂主答道:“据他说,已有多人追踪他到江南来,其中尚有他同门师弟,所以不敢露面,一切均由江舵主联络,现与江舵主在一处。”
  天魔女煞沉思片刻,即向内三堂三位堂主问道:“三位堂主对此事,有何高见?”
  那位身体矮胖、面貌奇丑的牡丹堂主母夜叉骆英即道:“以我的看法,那姓肃的既是昆仑派的门下,我们还是不要招惹麻烦,免得生出是非。”
  莲花堂主金莲花罗凤不以为然道:“我的意思是,黄龙会正值用人之际,应该广罗武林奇才,扩充实力,以图大计,那姓肃的既是身怀绝艺,自愿投入我会,岂可拒之于门外?”
  玫瑰堂主花蝴蝶裴菁也附和道:“罗堂主的话不错,我们招贤纳才的门,应该大开,凡是有用之才,皆应罗致,实不应分师承派别,况且他是自愿加入我会,昆仑派又能如何?”
  牡丹堂主不服道:“二位堂主的话虽不错,本堂主所以建议总坛主的,实为黄龙会设想,那昆仑派为当今武林第一大派,我们何必树此强敌。”
  天魔女煞见他们意见分歧,即道:“三位堂主的见解,均各有是处,本坛当慎加考虑,再作凭断,就烦骆堂主,明日将那姓肃的带来,当面见过,再作道理。”
  紫旗堂主唯唯应命,起身作辞,临行道:“那柄霹雳剑,为罕世神器,如今来江都的那几起人,或许便是专为窥觑神剑而来,盼总坛主留意。”
  天魔女煞傲然笑道:“骆堂主请放心,剑在我手里,任凭他三头六臂,也休想碰一碰。”
  紫旗堂主辞别后,天魔女煞即向三位堂主道:“三位堂主想已倦了,可去安寝,明日再详细计议。”
  三位堂主遂起身辞退,各自回堂去。
  内三堂均设在黄龙会总坛内,各为一幢精致深宅,看似官宦深闺,凤楼雕阁,墙红瓦绿,园内假山鱼池,艳花翠茵,一派千红万紫,多彩多姿的景色,谁会想到竟是些男盗女娼的巢穴!
  天魔女煞待三位堂主辞退后,一伸懒腰,打着哈欠,站起身来,栩栩地轻移莲步,蹒跚走向内堂去。
  江南神偷落身下地,不出一丝声息,掠身闪入正堂,闪电般跃身过去,潜至月门,探首一看,那天魔女煞已进入内堂后的香闺,两个年轻丫环也跟进去侍候。
  他闪至门外,跃上屋梁,以观动静。
  天魔女煞回到房内,丫环服坐侍上床就寝,退出房外,各持一柄剑在手里,左右一站,把守在门外,担任守夜。
  如此一来,倒叫江南神偷无从下手,伏在梁上良久,竟是无计可施,心里又悬念小玉姑娘在外,等候已久,怕她按捺不住,贸然轻举妄动,万一打草惊蛇,则不免将整个计划破坏。
  念及于此,于是掠身飘下屋梁,悄悄离去,那两个守夜丫环近在咫尺,竟是浑然无觉哩。
  江南神偷毫无所获,废然离了总坛,来至方才小玉姑娘伏身的木栅处,却已不见她在哪里,这一惊非同小可,但见木栅内安谧如常,并无动静,心知她并未闯入,但她到哪里去了呢?
  心里一急,立即施展“缩身术”出了木栅,以绝顶轻功,向原路飞奔而去。
  行未多远,遥见路旁一人横躺在地上,以为是小玉姑娘,赶紧飞身过去,只认出那是紫旗堂主紫面客骆冲,他似被人点了穴道,昏厥未醒。
  江南神偷大惑不解,暗忖小玉姑娘决不可能有此功力,轻易能将这人制倒,必然另有高手来到,说不定她也遭到同样厄运哩。
  想到这层,心里更急,顾不得察视紫面客骆冲,立即往原路追赶而去。
  追到小河边,却见小玉姑娘站立岸旁,望着河水发急,似乎是无法过河。
  江南神偷见她无恙,方始放心,上前责叱她道:“你这娃娃好大胆,怎的又不听话,擅自行动?”
  小玉姑娘并不答辩,急道:“师傅,我们快过河去。”
  江南神偷看她那份神情,知她必有缘故,也不及细问,立即将她一挟,跃身而起,落足在河中的木桩,借力一点,身又拔起,三个起落,便已越河而过,到了对岸。
  月色皓洁下,一里之外,两点黑影疾奔,眨眼便已消失,哪里还能赶及。
  江南神偷轻功登峰造极,若是全力追赶,或许尚能跟上,但有小玉姑娘在身却是个累赘,只得作罢。
  颓然返回客栈,小玉姑娘才说出适才的经过。
  当江南神偷进入黄龙会总坛之后,倏而,来了两条黑影,似乎也是来探黄龙会的,她心里一凛,赶紧伏身不动,屏气凝神,以观动静。
  两个夜行人聚在一起,商议几句,正待设法进入木栅,却见由总坛里走出紫旗堂主,他辞别总坛主,便走出总坛,向巡夜的打出暗号,木栅的出口即时放开,让他出去。
  离了总坛,紫面客骆冲便展开轻功,疾奔而去。
  先前到来的两人,似乎临时改变主意,竟双双向紫面客骆冲追去。小玉姑娘一时好奇心动,遂也暴身而出,进去查看究竟。
  紫面客骆冲的脚下极快,但后面的两人更快,眨眼之间,便已追及,其中一人拔身而起,从紫面客骆冲头顶飞跃过去,挡住了他的去路。
  紫面客骆冲顿时吃了一惊,回身要走,后路却被另一人截断,成了腹背受敌,使他进退不得。
  等到小玉姑娘飞身赶来,相距数丈之外,借株大树掩住身形时,紫面客骆冲竟已早被那二人制服,其快简直令人难以相信,双方并未见交手,堂堂一位黄龙会的紫旗堂主,居然被人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二人功力之高,可以想见。
  借着月光之下,小玉姑娘才辨出那二人的面貌,原来他们不是别人,正是那夜闯入卢家庄,伤了数十人的二大魔星,独眼神魔和通臂弥陀!
  小玉姑娘芳心大惊,心里像揣个小鹿似的嘣嘣直跳,赶紧屏息躲在树后,连个大气都不敢出。
  紫面客骆冲似已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二魔竞以“分筋错骨”酷刑,向他逼问口供。
  小玉姑娘倾耳静听,紫面客骆冲熬刑不住,终于被逼不过,说出口供,但只隐约听出最后两句:
  “……他在城南逍遥宫,与江舵主一处……”
  随即,独眼神魔骈指如戟,点了他晕穴,扬长而去。
  小玉姑娘等他们离远,这才闪身出来,只见紫面客骆冲昏倒在地,不省人事。她等不及江南神偷出来,便疾奔赶去,到得河边,却是苦于无法越过,只得急的干瞪眼,望着二魔疾步如飞,渐渐去远。
  江南神偷听完经过,淡淡一笑道:“他们去找的,只是献剑给黄龙会总坛的人,神剑却已在那妖妇手里,找到那人,也是徒劳无益,我们大可不必去管这份闲事。”
  小玉姑娘急道:“师傅,您知道那人是谁吗?”
  江南神偷遂将进入黄龙会总坛,窃听得他们商谈的一番话说出,最后说道:“那献剑之人,大概就是昆仑鹤魏钦的大弟子,叫什么玉面郎君肃榆。”
  小玉姑娘惊道:“这人正是挟走晚辈义兄的人,他既来到江都,晚辈的义兄必也在这里,恳求师傅设法把他救出来吧。”
  江南神偷摇头道:“这个慢慢来,我们先设法将神剑弄到手再说。”
  小玉姑娘想不到这位江湖异人,居然也这般贪婪神剑,顿存鄙夷之心,忿然道:“师傅怎的这般铁石心肠,常言道:救人如救火,迟则生变,一柄霹雳剑算得什么,值得师傅这样重视。”
  江南神偷正色道:“娃娃,你哪会知道其中真相,霹雳剑虽为罕世珍物,实不足奇,倒是那神剑身上,关系着一种失传百年的绝世奇功,倘能得到神剑,或可寻出那绝世奇功的秘诀,此事武林中知道的人极多,只是不知其中玄机。”
  小玉姑娘惊诧道:“那是什么功夫,怎会与神剑有关?”
  江南神偷道:“那是昆仑失传已久的‘纯阳罡气掌’和‘天罗步法’两种绝世奇功,可能是暗藏于剑身或剑柄之内,否则此剑为何又长又宽,必有缘故。如今江都城内来了众多强手,可能均为窥觑神剑而来,我们既已得悉神剑下落,倘不抢先得手,终必为他人所得。神剑虽不足道,那两种功夫若是学成,便足藐睨武林,称霸一世,倘为有德者居之,或可造福人群,万一被恶人所获,岂不贻害无穷,因而为师才急于要将神剑取得。”
  小玉姑娘听他这一说,始恍然大悟,怪不得群雄纷纷不辞千里赶来,竟有这番缘故。
  沉默不语,黯然和衣上床就睡。江南神偷遂在对面一张床上躺下,也是衣不解带,和衣而睡。
  倏而,他便鼾声大作。小玉姑娘却是佯睡,等他发出呼呼鼾声,立即轻轻爬下床来,带了长剑,悄悄越窗而出。
  江南神偷生性放荡不羁,天大的事情,也从不往心上放,一生不知忧愁为何物,所以,尽管神剑出现在江都,满城风雨欲来,他却仍然安如泰山,倒头便睡,不久便沉入梦乡。
  等到天明,一觉醒来,发现小玉姑娘失踪,这才知道事情不妙,必是昨夜乘他熟睡之际,悄然溜出去,前往城南逍遥宫查探了。于是,匆邃离了客栈,便向城南急急赶去。
  逍遥宫在城内是有名的窑子,位于城南拐角,一幢高大楼宅,大门漆成朱色,雪亮的铜环;气象万千。门前车水马龙,来往的均是官宦富贾,豪门巨富,以及大户人家的登徒子弟,还有那些挥金如土的江湖豪客。
  江南神偷来至逍遥宫前,并未发现曾经打斗的迹象,门前仍然照常迎张送李,嫖客川流不息,心里不由好生奇怪,想不出是何道理,遂大模大样的走了进去。
  龟头见有客来,拉开嗓门,高唱一声:
  “客来啦。”声落立刻有鸨婆出来迎客。
  江南神偷知道这地方是认钱不认人的,有钱便是大爷,无钱的定遭没趣,遂掏出一锭五两重的小元宝,往鸨婆手里一塞,才道:“我不是来玩的,只向你打听一件事。”
  鸨婆见钱眼开,满脸堆着笑容,连声说道:“您这位爷有什么便问就是,何必破费。”
  立即向丫环吩咐:
  “看茶!”那锭小元宝却已揣入怀里。
  江南神偷即问道:“请问大娘,昨夜有位姓肃的年轻客人,宿在这里,他们同来的是两个人,年纪相仿,大约都是二十来岁。”
  鸨婆想了想道:“昨夜倒是有两个年轻客人,一同来过,但并未在这里过夜,不知是不是大爷说的那两位。”
  江南神偷略一深思,复问道:“昨夜这里可曾发生什么事情?”
  鸨婆显出诧异的神情道:“逍遥宫向来相安无事,来这里取乐的,都是有身份地位大爷,决不会闹事的。”
  江南神偷见问不出所以,只得双手一拱,向鸨婆谢过,颓然离了逍遥宫,走出门外,脸露微笑,手掌一摊,方才给那鸨婆的元宝,竟已回到他的手里。
  他心里好生费解,适才听那鸨婆所言,姓肃的少年可能确曾去过逍遥宫,但却未宿夜,二魔自然找不着他,但小玉姑娘前往查探,必也毫无所获,如今并未返回客栈,却是哪里去了,难道是遇上了两个魔头?
  倘是果真撞着二魔,小玉姑娘便有得苦吃了!
  江南神偷虽被列为江湖二怪之一,其实心地慈厚,不似川西神乞的残暴乖戾,眼见小玉姑娘下落不明,不免着急起来,心里确实为她担忧。
  他一口气奔回客栈,小玉姑娘仍未返来,心里更急,匆匆又赶了出去,四下寻查她的下落。
  这里且按下小玉姑娘失踪,江南神偷四出找寻她下落不提。只说那江都城内,经过一夜,更显得紧张了。
  青竹帮昨日被川西神乞大闹,复又损兵折将,吃了个不算小的亏,以青竹帮在江都的势力,居然让外帮欺上头来,这个跟斗可说是栽到家啦!
  天残穷神卞洵,身为一帮之主,岂能就此善罢,一面商得黄龙会同意,暗地为他撑腰,一面倾巢而出,出动青竹帮千余帮众,搜索全城,只要遇到非本城各帮的乞丐,一概格杀勿论,誓必歼灭川西帮后而甘休。
  这一来,江都城内杀机四起,危机重重,川西神乞和铁臂醉客身怀绝世武功,倒不打紧,却苦了同来的众头目。一日之间,竟遭青竹帮以各种手段,截杀狙击,伤亡殆尽,逃走的两三个头目,东躲西藏,仿佛丧家之犬,到处寻不着他们的总头儿。
  黄龙会原不欲出面,插手过问丐帮相争的事,但昨夜紫面客骆冲归途遇敌,被二魔酷刑逼供,获悉玉面郎君肃榆下落,事为总坛所知,天魔女煞焦娇大为震怒,下令外三堂及江都八大舵,全力查出二魔为谁,意图一网打尽。
  整个江都城均限于紧张气氛,一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几乎杀气腾腾,战云密布,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城北关帝庙里,独眼神魔、通臂弥陀、川西神乞、铁臂醉客、彭天海、梁上燕,六个围聚一起,正在密商。
  通臂弥陀道:“如今那姓肃的小子附上了黄龙会,势必为他撑腰,昨夜既未能找出他的藏身之处,今日必然已有警觉,可能会找黄龙会庇护哩。”
  川西神乞冷声道:“大师父是怕惹上了黄龙会?”
  通臂弥陀脸一红,即道:“若是黄龙会出面为他架梁,我们若是硬来,人手委实不够。”
  川西神乞傲然道:“我老叫化子就不信这个邪,惹火了我,就把江都城闹他个天翻地覆!”
  独眼神魔沉默半晌,这时冷笑一声,接口道:“常帮主的肝火倒不小,倘是为了追赶玉麒麟谭岚的一个孙女,不辞千里迢迢而来,更不惜誓死相搏,岂不是小题大做,太不值得了吗?”
  川西神乞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顿时脸色一沉,冷声问道:“陈兄此言何意。”
  独眼神魔截然道:“咱们是哑吧吃汤团,心里有数,常帮主难道不是属意那柄霹雳剑?”
  川西神乞冷冷一笑,反唇相讥道:“难道阁下却是专为追赶铁罗汉卢焜的孙女,无意指染神剑?”
  独眼神魔勃然怒道:“那是我陈某的事,何需常帮主操心。”
  川西神乞那甘示弱,亦怒道:“我老叫化子的事,也不需阁下操心!”
  一魔一怪,均是享誉江湖,武林齐名的人物,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一言不合,气氛立时紧张起来,各自暗运真力,蓄势待发。梁上燕见势大惊,惟恐双方动起手来,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急忙从中解劝道:“二位前辈息怒,乞听晚辈一言,如今强敌当前,我们岂可小不忍而乱大谋,实应联手起来,共商对策才是。”
  铁臂醉客亦道:“他说的话不错,如今霹雳剑究竟是否已落在黄龙会,或是仍在那少年手里,尚不得而知,我们怎能意气用事,鹬蚌相争,结果却便宜了打鱼人。”
  他话才说完,陡闻那神龛里,关帝像的后面,发出洪钟般的声音道:“阿弥陀佛,什么人在吵闹,扰醒佛爷的好梦!”
  众人大惊,在场均为武林高手,聚此半天,竟不知神龛后尚有人藏身,不由又惭又怒,川西神乞首先跳起身来,蓄势以待,众人随即跃身而起,目光集中于神龛之内。
  只见神龛后闪出一个肥胖和尚,睡睛惺忪,打着哈欠,跨出神龛,巍然立在佛桌之上。
  川西神乞掠身上前,正待发掌向和尚劈去,却被通臂弥陀抢身阻止,随即向那肥胖和尚双掌合十,打着问讯道:“原来是笑面佛非非大师。”
  笑面佛回礼道:“虚无大师也在这里,有缘有缘。”然后跳下佛桌,眼光向众人一扫。
  通臂弥陀当即替双方引见,一一互相见礼。
  笑面佛道:“贫僧适才实非有意窃听诸位谈话,多多得罪,尚祈勿怪,不过诸位若是当真为神剑而来,贫僧倒有一言奉告,不知诸位可愿一听。”
  川西神乞即道:“大师有何高见。”
  笑面佛道:“诸位既是不远千里而来,雄心勃勃,意图争得神剑,但诸位可知神剑的来历?”
  通臂弥陀抢着说道:“这个岂不会不知,江湖上谁不知道,霹雳剑是昆仑派百年前失落的镇山之宝。”
  笑面佛道:“不错,想必诸位也曾听闻,那柄剑宝关系昆仑派失传已久的两种绝世武功,所以才各欲得之为己物,不瞒诸位说,贫僧也实为此剑而来,但此剑既为昆仑派失落的镇山之宝,如今神剑出世,江湖武林之中,已是无人不知,群雄纷纷窥觑,难道昆仑派会浑然无知。”
  通臂弥陀闻言,微微颔首,急道:“既是昆仑派已得悉消息,为何至今未见动静。”
  川西神乞接口道:“我已听彭祖二位说过,昆仑鹤魏钦的四个弟子,曾往卢家庄夺剑,后被大师败走,迄未再来。”
  笑面佛微显得意之色,遂道:“贫僧那夜入卢家庄,实也为着神剑而去,不意那四人却先我一步。贫僧三年前曾与昆仑鹤魏钦有段过节,所以才顺便找他门下的霉气,虽将那四人败走,并掳去铁罗汉卢焜的孙女,依然未曾将神剑得手,其后探知昆仑鹤魏钦已亲自出山,贫僧赶往监军镇,欲报三年前一掌之仇。岂知他三年来的功力更有进境,交手之下,险遇不测,危急中,却被一人突然现身相救,始得脱身。那人身手之快,当今武林之中,尚无人能及,只是至今不知那人是谁,为何现身相救。”
  众人听得出神,笑面佛继道:“贫僧被那人以极快身手,接住身体,藏于深草丛中,旋即一晃,便已不知去向,当时贫僧未必动弹,及至天色快亮,周围已无动静,才从容脱身,这半月来,沿途打听那人行踪,竟无一人知道,但却无意中得悉神剑已往江南途中,携剑之人,竟是那昆仑鹤魏钦的大弟子玉面郎君肃榆,而昆仑鹤魏钦和他六个门徒,也已追踪而至,只是那玉面郎君十分乖觉,竟扮成商旅,由水路来了江都,所以一路均未被人遇见。”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由陕西一路追赶,竟未能将他追及,但听笑面佛说那携剑之人,并非小玉姑娘和谭蕙,而是昆仑鹤魏钦的大弟子,同时均感一震,觉得极为意外。
  笑面佛一口气说完经过,又道:“如今昆仑鹤魏钦和六个门徒,均已来至江都,只是尚未出现,看情形也是势在必得,所以,以贫僧之见,若是要争夺神剑,不除此强敌,纵然全力应付黄龙会,昆仑鹤魏钦却在一旁坐收渔利哩。”
  此言一出,众皆相顾哑然,一时拿不出主意来。
  笑面佛冷眼一扫,暗察各人神色。知道均被他的这番话所动,不禁暗喜,倘能邀得这几位高手相助,则足可对付昆仑鹤魏钦了。
  其实各人均在为自己盘算,目前面临强敌,倘不连成一气,势单力孤,在江都城内别想说要夺取神剑,若是遇着昆仑鹤魏钦,这些人哪个都不是对手。因此,商量下来,一致同意笑面佛的见解,先联手除去强敌,再作夺剑之计。
  群雄正在关帝庙内,共商对敌之计,忽见川西帮的头目,气急败坏奔进庙来,力竭声嘶地嚷道:“帮主找得我好苦!”
  川西神乞骤问道:“什么事这样张皇?”
  那头目气喘吁吁,急将川西帮遭遇青竹帮狙击,全军覆没经过说出。川西神乞不知犹可,乍闻自己千里迢迢同来的帮众遇害,顿时气得暴跳三丈,吹胡瞪眼,根根青筋暴露,脸显杀机,大喝一声,抢身冲出关帝庙去。
  铁臂醉客见状,知道帮主盛怒难抑,必是直赴青竹帮去了,惟恐他孤掌难鸣,即向二魔求援道:“二位可否同往,助常帮主一臂之力?”
  两魔相顾一视,独眼神魔当即淡然道:“副帮主先行一步,随后即来。”
  铁臂醉客立即率同彭天海和梁上燕,急急追赶川西神乞而去。他们几人才出佛堂,通臂弥陀即诧异道:“老陈当真要卷入这浑水?”
  独眼神魔冷声笑道:“老弟,你以为我会这么傻?”
  通臂弥陀闻言纵声大笑,旋即向笑面佛道:“大师不是外人,实不相瞒,川西老怪物是个辣手人物,我们不必跟他打交道,以免自找麻烦,如今且让他去跟青竹帮斗,败了,我们减少一个强敌,胜了,我们不妨暂且利用老怪物一下,大师以为小弟的意见如何?”
  笑面佛笑道:“大师父的高见虽妙,只是怕那老怪物心里早有计较,如今他川西帮悉数着了青竹帮的道儿,二位若是袖手旁观,不去相助,一旦二位需得用着他时,岂会相援?”
  通臂弥陀觉得这话不错,遂向独眼神魔道:“老陈,你有何高见?”
  独眼神魔略一沉思,独眼一闪,说道:“我们且去看看。”
  于是三人立即离了关帝庙,径向青竹帮奔去。
  三人疾步如飞,刹时来到青竹帮,只见那破庙内一片乱哄哄的,喊杀喧天,显然已经动上了手。
  他们飞身赶去,跃上墙头,果见川西神乞已在跟天残穷神交手,两帮的人则分站两边,呐喊助威,看这两大丐帮的帮主龙争虎斗。
  老怪物大发神威,以他独步江湖的一百单八式“乾坤棒法”,一根纯钢十三节铁竹棒,用点、刺、拨、扎四诀,专攻对方致命重穴。
  那天杀穷神天生只有一条手臂,使的也是根看似乞丐打狗的讨饭棒,其实是用上好纯钢缅铁打造,刚中带柔,名为“青竹棒”,江南江北一带,只要看到这根青竹棒,莫不敬而远之,畏让三分。
  现时强敌当前,哪敢大意,遂拿出他的看家本领“八卦棒法”,足踏八卦方位,以挑、点、拂、戟、扫、封、抽、卷八字诀,配合八卦部位行走,展开生平绝学。
  两个丐帮领袖,均为江湖上炙手可灼的响亮人物,谁也不甘示弱,双方各展所长,斗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看得双方的人,惊心动魄,大声呐喊,以壮声势。
  论二人功力,天残穷神在大江南北虽是叫得响的人物,一根青竹棒上的工夫,确非凡响。但怎奈对方老怪物功力深厚,成名极早,近十年且又苦练“乾坤掌”,武功更非昔日可比,铁竹棒虽只用着点、刺、拨、扎,四字诀,却是变幻无穷,攻多于守,其中除拨字诀为守势,其余点、刺、扎均为攻招,专寻敌人致命要穴。
  二十招一过,天杀穷神败象已生,连连败退,渐呈不支,同时迭遇险招,情势岌岌可危。
  川西神乞愈战愈勇,陡的怪喝一声,棒身抖得乱转,令人看得眼花缭乱之际,忽然向前一递,点向对方“七坎穴”,端的是快,准,狠三绝!
  天残穷神大惊,急忙以“悬崖勒马”撤棒回封,这一招用得够快,哪知老怪物比他更快,招未用老,已是变点为扎,招变“乌龙入井”,棒端猛往下沉,竟朝敌人“丹田穴”扎到,较之方才一招,更见凌历,迅捷!
  眼看天残穷神闪避不及,“丹田穴”只要被扎中,立时一命呜呼,救都救不及。但他既能凭一根青竹棒,纵横大江南北,岂是弱者,老怪物的青竹棒刚要扎到,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天残穷神猛提一口真气,全身直拔而起,才堪堪避过,死里逃生,惊得一身冷汗。
  川西神乞是在盛怒之下,哪容他缓气,未等他身形落地,早又一招“倦鸟归巢”,猛刺天残穷神“下阴穴”。
  天残穷神惊魂未定,一棒竟又攻到,空中再提一口真气,身形又往上拔起数尺,虽是未被刺中致命重穴,哪知老怪物的铁竹棒左右一拨,居然以守招变为攻势,一招奇快无比的“飞燕抄水”,已然点中他“阳衡”“太溪”二穴,顿时摔落地上。
  老怪物赶前一步,抡棒就向他头部砸下,青竹帮的众人大惊,齐声惊叫起来,眼看天残穷神束手待毙,一颗脑袋就要被抽得粉碎,就在这时,江都铁腿飞身掠至,飞起一腿,踢向老怪物的铁竹棒。
  川西神乞的一棒抡下之势,劲力何等惊人,江都铁腿幸仗铁腿工夫独到,果然名不虚传,才不致当场被铁竹棒砸断了腿,但那一棒砸下之力,仍然奇猛无比,使他痛彻心肺,不过,却因而救得天残穷神一命,还算值得。
  所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老怪物二次大闹青竹帮,实因青竹帮以不择手段,将川西帮的头目狙杀,盛怒之下,才不顾利害,深入虎穴,存心找天残穷神一拼的。不料天残穷神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不出三十招,已被他点倒。方待一棒将他了结,为川西帮遇害的众头目偿命,他也泄了心里的愤怒,哪知眼看一棒抡下,却被江都铁腿抢身来救,飞起铁腿,使他一击未成。
  不由勃然大怒,立时改变目标,迁怒于江都铁腿,抡棒就向他攻去。
  江都铁腿哪敢应战,方才已然见过老怪物的声势,天残穷神尚且不敌,他更岂是对手,强忍住腿上的疼痛,身向后退,陡的振臂一挥,青竹帮的一二百帮众,一齐涌上,势如排山倒海,向老怪物冲了过来。
  川西神乞喋喋一阵怪笑,猛然提聚丹田真气,双掌一错,刹时狂飚怒卷,竟是以那从不轻示的“乾坤掌”出手,向冲来的青竹帮众人攻去。
  “乾坤掌”的威力何等惊人,前面的一二十人,首当其冲,被那股强劲的掌力震起数丈,非死即伤。
  江都铁腿在混乱中抢走帮主,奔入里面,立自暗道,将他护走直奔黄龙会去求援。
  这里铁臂醉客及彭天海,梁上燕等人,也已发动,几个武林高手,对敌青竹帮一二百人,仿佛虎入羊群,一个个杀得性起,哪存一丝惜生之心。
  那青竹帮的丐众均是亡命之徒,一个比一个强悍,明知来了几个杀人不眨眼的煞神,居然毫无畏怯之意,前赴后继,像潮水般的冲上去,将他们围困在当中,展开惨烈的恶战。
  墙头上的二魔一僧,观战已久,这时见青竹帮已是群龙无首,仍在以命相搏,不由同声暗骂这群亡命之徒,简直不知死活!
  通臂弥陀遂道:“我们下去趁趁热闹吧,免得事后说我们袖手旁观。”
  笑面佛和独眼神魔均表示同意,三人立即飞身而下,大喝一声,就向青竹帮众人攻去。
  这一来里外夹攻,青竹帮背腹受敌,且这三人均是武功盖世的凶神,无异如虎添翼,顿时乱成一片,顾彼失此,哪能抵抗得住他们疯狂的攻势。
  一时杀声震天,惨呼之声不绝于耳,刹时间,青竹帮的人已伤亡大半,对方却仍不住手,似乎是要大开杀戒,存心来个赶尽杀绝!
  忽然一声长啸,墙头上出现个岸然道貌的老者,两旁分立着五个一式劲装的少年。
  双方均在恶战,并未发现这六人的到来,陡闻一声“住手!”如雷贯耳,震人心弦。双方出其不意,均是猛吃一惊。那发话的人似有一种威严,使众人皆不由主地停止了恶战,循声发现六人的立身之处。
  笑面佛首先瞥见,心里不由一惊,暗叫不妙,原来那老者就是当今昆仑派的掌门人,昆仑鹤魏钦,两旁的五人,不用说是他门下的高足了。
  昆仑鹤魏钦厉声道:“诸位皆是佛门弟子和武林前辈,竟然不顾身份,滥杀无辜,岂不太残酷?”
  川西神乞肝火最旺,怒道:“你凭什么干涉,老叫化子的事,向来还没有人敢过问!”
  笑面佛立即暗将来人的身份告知二魔,二魔心里不由一凛,当即暗蓄真力,严阵以待。
  昆仑鹤仍然神闲气定,昂然道:“阁下身为一派宗师,且为一帮之主,不知善掌门户,治理帮务,千里迢迢来到江都,与青竹帮又无深仇,竟然邀众作出这种赶尽杀绝、残杀无辜的行动,岂不是丧心病狂!”
  川西神乞生平何尝受过人当面教训,同时并不知道眼前这人来历,不禁勃然大怒怪眼大睁,怒喝道:“你既知老叫化子是谁,还敢这等放肆,难道是存心替青竹帮架梁,来,来,让我老叫化子见识见识,看你是凭什么干涉老叫化子的事!”
  昆仑鹤仍不动容,言正辞厉地道:“我与青竹帮毫无瓜葛,只是不忍袖手看你们这种赶尽杀绝的残酷手段,才出面劝阻,阁下如要问我为何干涉,我魏钦只凭一股正义之气,绝无他意。”
  众人乍闻魏钦大名,顿时噤若寒蝉,屏息凝气,一齐以敬畏的眼光投向他,以感意外,想不到这位突然现身的,竟是当今武林第一大派的掌门人!
  川西神乞平素狂傲乖戾,跋扈成性,这时知道来人是昆仑鹤魏钦,狂妄之态顿敛,倒是不敢轻举妄动。
  遂冷声道:“原来是魏掌门人驾到,怪不得敢说这种大话,依阁下的意思,是要我们怎的?”
  昆仑鹤巍然道:“魏某不敢托大,只是奉劝诸位,及早离开此城,各自返去,或可够免却江湖一场浩劫,如果诸位执迷不悟,恐将死无葬身之地。”
  川西神乞纵声怪笑道:“阁下何必危言耸听,此来江都,难道不是为了贵派镇山之剑!若是怕我们抢先得去,何妨直说,老叫化子即使丧命在江都城,死无葬身之地,那也是命中注定,总不会劳贵派为我老叫化子披麻带孝,何需掌门人劳心!”
  昆仑鹤听他出言不逊,不由怒道:“阁下是好言听不入耳?”
  川西神乞神态轩昂用眼光向他这边的人一扫,见笑面佛与二魔均暗作准备,蓄势待发,他们在关帝庙内曾经议定,联手对付昆仑鹤魏钦。如今强敌不请自来,已成骑虎之势,估计双方实力,对方除昆仑鹤之外,他门下的弟子并不足畏,而自己这边,除了铁臂醉客武功稍弱,彭天海和梁上燕不算,笑面佛和二魔的功力只在伯仲之间,加上他自己,至少有四个强手,他自练成“乾坤掌”后,更复自负,他就不相信,合自己这边四个强手之力,对付不了一个昆仑鹤魏钦。
  于是,狂妄之态复萌,跋扈地道:“掌门人的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老叫化子怎敢听不入耳,只是老叫化子的几位朋友,不知听不听得入耳。”
  老怪物不愧是老奸巨滑,这几句话不亢不卑,却分明是把担子推在笑面佛和二魔身上,要看他们表明态度,再作进退。
  三人心里哪会不知他的用意,暗骂这老怪物果然厉害,只是强敌当前,无暇与他计较,这笔账留待事后再跟他算。
  昆仑鹤冷眼向三人一瞥,指着笑面佛道:“那二位恕我不曾拜识,但非非大师,身为佛门高僧,贵派亦为武林正宗,魏某一再对你容忍,实欲让你自己觉悟,回头是岸,如今你又赶来江都,惹事生非,若再不及时醒悟,后悔莫及。”
  笑面佛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自恃有川西神乞和二魔相助,声势雄壮,怒目相视道:“姓魏的,你不必在此信口开河,谁不知道你是为神剑而来,如今剑已落入黄龙会,谁有本事,谁就得到,你凭什么叫佛爷离开,难道想把我们骗离此城,好让你独自行动?”
  昆仑鹤勃然大怒道:“霹雳剑乃是本派镇山之物,不幸百年前被人盗走,以致杳然不知下落,今番出世,本人必尽全力得回,护送回山,劝你们不必枉动邪念!”
  笑面佛挺身而出,恶声道:“说来说去,你结果还是为了那柄剑,何不早说,装模作样半天!来来,咱们先不谈剑,谁有本事就去争,咱们三年前泰山的事,今日就在这里了断一下吧。”
  昆仑鹤厉声叱道:“你当真至死不悟?”
  笑面佛暗中已将真力贯于双臂,答道:“贫僧愿再领教掌门人昆仑派的绝学!”
  昆仑鹤忍无可忍,遂道声:“好!”立即飘身下地,身形仿佛一片落絮,着地时微尘不扬。
  在场诸人均为武林高手,哪会不识货,看在眼里,都不由心里一惊,知道这昆仑鹤确非徒有虚名。
  青竹帮纷纷退避得远远的,有的更乘机开溜,剩下少数胆子大的,似乎忘了自身的厄运,驻足而观。
  笑面佛心有所恃,气壮胆大,面对这个连败他两次的劲敌,竟是毫无惧色,大步走上前来,相距丈余站定,未等昆仑鹤发话,陡的暗运“大力禅功”,凭空一掌向他劈去。
  昆仑鹤再不像前次那样,对他手下留情,早已暗将“无相神功”运于掌心,一见笑面佛肩头激动,已知他猝然发难,毫不犹豫,掌心向外一翻,迅速发出一股无形掌力,迎着来掌击去。
  两股掌力半途相遇,轰然一声巨响,周围飞沙走石,狂风骤发。笑面佛被那一股震回的掌力,震退数尺,而昆仑鹤却是巍然不动分毫,神色未变。
  笑面佛明知自己不敌,何以敢挺身而出呢?原来他以为只要自己一出手,自己这边的人便会合力对敌,哪知他冒险犯难,首当其冲,被昆仑鹤一掌震退,自己这边的人,非但不及时援手,反而退避一旁,袖手旁观,似乎要看他唱独脚戏哩。
  心里又惊又急,既愤且怒,但自己大话已说出口,势成骑虎,当着诸人,怎能临阵退却,心念一横,早将性命豁了出去,刷的一声,独门兵器纯钢佛珠已然在手。拧腰错步,揉身而上,左臂贯以十成真力,用一招“隔山打虎”劈出,右手纯钢佛珠同时半空一抡,“天神下降”挟雷霆万钧之势砸下。
  这双管齐下之势,威力更见骇人,确非凡响。怎奈对方乃是一派宗师,武功造诣极深,已臻登峰造极,岂能轻易伤得了他。
  但见昆仑鹤淡淡一笑,以静制动,以清制浊;全身一抖晃,施展出“御风化劲”绝世神功,顿将对方凌厉攻势化为乌有。同时双掌齐胸一合,向前微微推进,立时一股无形柔劲迸发而出。
  “无相神功”看似平淡无奇,发于无形,实为无坚不摧,无固不毁的上乘内家真力,练至炉火纯青,更能凝发自如,随心所欲。
  昆仑鹤已到神清心静的境界,双掌迸发之力,实为盛怒之下推出,虽只用了六七成真力,挡者焉有生望。
  笑面佛在泰山初遇昆仑鹤,便是过于自负轻敌,才吃了大亏,监军镇巨宅二次交手,依然没有占到便宜,倘非及时被怪客接着,抛于深草中藏着,实休想脱得了身,这时记忆犹新,哪会不知厉害,眼见自己功势被他轻易化解,同时一股无形柔劲疾发而来,已知昆仑鹤动了真怒,不由一惊,哪敢怠慢,恶向胆边生,顿存同归于尽之念。
  右臂猛地一抡,以平生功力聚于一掌,不退反进,迎着来势击出。
  和尚这孤注一掷,以命相搏的一掌,倒也不可轻视,尤其是在盛怒之下,存心两败俱伤,豁出性命而发,威力更是惊人!
  昆仑鹤见和尚恼羞成怒,心浮气燥,竟然舍命相拼,不由淡然微笑,立将已发出的“无相神功”掌力收回,同时身形一晃,以“移形换位”绝顶轻功,移换地位。
  这一来,笑面佛出其不意,“大力禅功”掌力全然落空,轰然一声,竟将地上击了个数尺方圆、一尺来深的大窟窿,但身体前冲之势,却是收势不住,朝前冲跌出丈余,脚下一个不稳,跌爬在地上,来了个“狗吃屎”!
  墙上的昆仑门下诸弟子,见师傅大显威风,齐声喝彩,青竹帮的人见状,众心大快,哗然大笑起来。
  笑面佛当着众人出丑,愧忿交进,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跃起身来,大喝一声,朝着昆仑鹤立足之地,疯狂冲去,手里纯钢佛珠疾抡,像一头负伤的猛兽,杀气腾腾,意欲作殊死之战。
  昆仑鹤仍是神闲气定,抱元守一,以逸待劳,两眼精光一闪即敛,面罩寒霜,已是暗蓄真力,萌生杀机,准备以和尚杀鸡儆猴,威慑在场诸凶。
  笑面佛不知厄运当头,仍然一味疯狂抢攻,非拼个你死我活才休。抢身到昆仑鹤面前,“旋风掀浪”“开云抑月”连施两手杀招。
  昆仑鹤脸色陡变,沉喝一声,视和尚的攻势如无睹,不闪不避,一掌迅速推出,快如电光石火,眼着笑面佛闪让不及,势必以血肉之躯,硬吃一掌。
  千钧一发之际,陡的一人飞身而至,双掌一错,两股掌力,一刚一柔,竟向昆仑鹤侧身攻到。
  这两股阴阳互用的掌力,较之笑面佛的“大力禅功”更具威力,逼得昆仑鹤不得不放开和尚,仓促间回掌迎挡来势。
  双方掌力一交,轰然一声爆响,各被震退三步。昆仑鹤才看出来者是那川西神乞常索。
  想不到这老怪物的功力,居然也有这般浑厚,他这“无相神功”虽是仓促间发出,武林中能够硬接的实在不多,何况能将他震退三步,不由冷声道:“阁下用的是乘人不备工夫吗?”
  川西神乞虽是攻其不备,但“乾坤掌”居然能将这位一派掌门人逼退,顿呈狂妄之色,自负道:“老叫化子要以‘乾坤掌’,会会掌门人的‘无相神功’!”
  昆仑鹤愠道:“来吧,今天诸位高手一齐上,魏某也接着!”
  川西神乞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双掌一错,“乾坤掌力”已然攻出。笑面佛来了帮手,精神大振,一见老怪物动手,他也不甘落后,猛施“大力神功”,双双夹攻昆仑鹤魏钦。
  昆仑鹤毫无惧色,双掌齐舞,以“无相神功”力敌二人。
  三位均是内家高手,当今武林数一数二的人物,各以真力相拼,顿时惊天动地,势如虎争龙斗,掌风到处,土崩石裂,飞沙走石,声势好不骇人!
  这时,独眼神魔和通臂弥陀,相顾一施眼色,彼此会意,陡的猛吼一声,双双揉身而上,加入恶斗。
  墙上的昆仑鹤门下诸弟子,一见四人合力围攻师傅,不由勃然大怒,齐喝一声,各将宝剑出手,飞身掠下墙头,抡剑而上。
  铁臂醉客、彭天海和梁上燕三人,方才一直插不上手,这时见昆仑门下的五弟子参战,立时发动,企图拦截他们。
  双方半途相遇,各上相让,立即交手,展开另一场恶斗。
  这边除了铁臂醉客武功较强,尚能力敌昆仑门下诸人,彭天海和梁上燕却怎堪一击,才一交手,便被于宏和路超一剑一个,劈伤在地上。黎剑虹、高鹏和黄万武三人缠住了铁臂醉客,合力攻他。于宏和路超便乘机赶过去相助昆仑鹤。
  但二魔一怪和笑面佛,均是各霸一方的盖世枭雄,武功各有独到之处,各有千秋,各展所长,川西神乞的“乾坤掌”,刚柔兼备,双掌阴阳互用,掌掌皆含杀机,威力不可一世。独眼神魔苦练十年的“风火掌”,强劲中夹着一股烈火般热力,威势更是惊人,通臂弥陀展施他那独长的“通臂神功”,长臂暴伸,忽东忽西,乍短乍长,令人防不胜防。而笑面佛却是“大力禅功”与精钢佛珠并用,亦非同凡响。
  昆仑鹤魏钦纵然武功盖世,面对四个凶煞神似的劲敌,倒也颇感棘手,一时居于守势,无从反攻。
  于宏和路超额心里着急,暗为师傅担心,但却苦于帮不了忙,尚未冲入圈内,便被四方发来的凌厉掌风,逼开退在一旁,只有瞪眼干着急的份儿。
  一场空前仅见的恶斗,端的惊心动魄,战得难分难解,人影满场乱飞,拳掌你来我往,杀气腾腾,相持不下,斗得好不剧烈!
  昆仑鹤不愧身为一代宗师,力战群凶,背腹受敌,却是临危不乱,稳扎稳打,沉着应战。
  二魔一怪一僧,合四强之力,居然仍不能一举败敌,各人心里实有些不服,陡的齐向后纵,各亮兵刃,重又围上,昆仑鹤哪敢怠慢,反手一抄,已将背上斜插着的寒霜剑拔在手里。
  只见独眼神魔双手各执日月风火轮,笑面佛是精钢佛珠。老怪物的十三节纯钢铁竹棒,原是斜插在腰间,这时已然出手,而通臂弥陀用的却是五毒龙爪,虽为短兵刃,但他手臂奇长,可补其不足,且这是一种奇形兵器,爪尖煨以剧毒,见血封喉,实为歹毒无比,江湖上闻名丧胆的凶器。
  通臂弥陀的五毒龙爪,若非遇到劲敌,已到生死关头,从不轻易使用,这时见四人合力而攻,仍然久战不下,才从腰间摘下这对奇门兵器,长臂暴伸,一招“神龙探爪”,疾向昆仑鹤斜肩抓到。
  昆仑鹤斜肩一矮,让过一爪,另一爪竟又当面抓来,急忙横剑一扫,“横渡天河”扫开毒爪。老怪物的铁竹棒已自侧身,向他“章  门穴”点代,逼使他以掌下切,将铁竹棒架开,但掌口却被震得一麻,足见老怪物的功力,毕竟不凡。
  老怪物一点未中,铁竹棒并不撤回,顺势一招“拨草寻蛇”,直向敌人“七坎穴”扎去,昆仑鹤拨剑上挑,立将攻势化解,用的是“怒鹤冲天”,逼使对方不得不撤开,否则铁竹棒必被削断。
  铁竹棒才撤回,猛觉脑后风生,独眼神魔的日月风火轮已然砸下。
  眼看不及反身迎敌,好个昆仑鹤魏钦,身形一晃,竟用“移形换位”绝顶轻功,移身避过,仅差不及半寸,便险些被双轮砸中后脑,确是惊险万分!
  独眼神魔一击未中,并不缓手,双轮一抡,欺身赶上,陡使一招“日月交泰”,猛向敌人当面砸下,势如破釜沉舟,力沉劲猛,锐不可挡。
  昆仑鹤四面受敌,心知若不全力以赴,今朝便可能毁在这里,于是,精神一振,当独眼神魔的双轮砸下,立即以一招“天王托塔”,剑往上封。
  独眼神魔的双轮,各有十二个轮齿,实为锁拿敌人兵器的,这时见昆仑鹤以剑上封,双轮并不撤回,却猛力向下顺势一沉,双轮交错,轮齿已将对方的剑缠锁住。
  如果以一对一,两件兵刃缠住,势将各较内劲,一争长短,那样一来,强弱自分,以二人功力,独眼神魔自非对手,然而如今情势不同,昆仑鹤身陷重围,四面楚歌,高手较力,决非转眼就分胜负,他若被独眼神缠住,其他诸凶必然乘机而攻,则只有束手待敌,那岂不是不智之举。
  利害既明,便不欲争这强弱虚名,目前强敌当前,稍一不慎,立有杀身之祸,因此,他见对方已将剑锁拿住,立将真力贯注于剑身,猛一旋转,竟将双轮的轮齿削断数个,手腕再一下沉,剑已脱出。这时通臂弥陀的五毒龙爪和笑面佛的精钢佛珠,恰巧双双攻到。
  昆仑鹤及时掌剑齐出,剑迎通臂弥陀的五毒龙爪,掌劈笑面佛的攻来之势。
  一魔一僧刚被逼开,一怪一魔又已攻到。
  恶战良久,这位昆仑派的掌门人,已是穷于应付,险象环生,到了岌岌可危的险境。
  但他仍然支持到底,决意负隅一战!
  正值此时,古刹外突如万马奔腾,震天价地喊杀连天,人声沸腾,刹时,像潮水般地,涌来青竹帮和全江都城各帮派的数千乞丐,半数冲进庙来,半数围困在庙外,把一座古刹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那青竹帮的副帮主江都铁腿,只见他一身当前,振臂一呼,一两千乞丐齐声呐喊,直向众人冲杀过来。
  如此一来,他们的恶斗被逼停止,迅速散开。
  虽是在场诸人,均为武林高手,但怎能抵挡得住一两千人的猛势,于是,两边各以全力,分向两边突围。
  昆仑鹤不愿残杀无辜,率先领着众徒,跃上庙屋,突围而去。
  这边川西神乞一马当先,万夫莫当,独眼神魔殿后,笑面佛和铁臂醉客,各挟着受伤的彭天海和梁上燕,通避弥陀在侧相护,各展神威,向着庙外冲杀。
  江都全城各帮派乞丐中,虽不乏强手,但均为乌合之众,怎抵挡得住这几个凶神,终于被他们杀出一条血路,突围而去。
  但他们知道已犯众怒,不能再在城里逗留,只得一路奔出城外,找一个僻静之地,暂且落脚。

第二十回
  索剑索徒昆仑鹤夜会焦娇
  藏文秘诀玄机却在神剑中

  青竹帮横遭飞来奇祸,被老怪物二次大闹,捣得天翻地覆,事后查点伤亡,竟有三百多人受害,堪称江都城内数十年来,从未发生过的空前浩劫。
  但青竹帮创帮悠久,在大江南北的根深蒂固,哪曾遭过这等灾祸,尤其天残穷神受伤,折损帮众无数,认为是生平奇大耻辱,将那川西神乞一帮人,恨入骨髓,誓必诛杀而甘休。
  天残穷神由紫面客骆冲亲自陪同,偕往黄龙会总坛,引见了天魔女煞焦娇,当面痛陈经过。
  天魔女煞对川西神乞一帮人并不重视,及闻昆仑鹤魏钦已然亲自来到江都,不由感到万分激动,仿佛有一种矛盾而纷乱的情愫,使她禁不住那份兴奋、惶恐和惆怅。
  她多年来沉淀的记忆,重又升浮起来,使她陷于极端的茫然和不安中,如同芒刺在背,终日似坐针毡。
  天残穷神既已向黄龙会求援,经内三堂三位堂主协议,她不得不同意援手青竹帮,当时答应天残穷神,黄龙会决以全力支持,作为他们的有力后盾。
  打发天残穷神去后,她以总坛主身份,招集内三堂和外三堂的六位堂主,齐集总坛议商。
  以紫面客骆冲的意思,是要下书邀川西神乞一帮人,前来总坛赴会,一决高下。但黑旗堂的堂主黑面狼苏富却不同意,他自告奋勇,欲以不择手段,将那一帮人一网尽歼,使他们来个寡不敌众。
  紫面客当即道:“今日老怪物二次大闹青竹帮,江都全城丐帮数千人,居然奈何不了他,仍让他们从容逸去,以多取胜,实不见得能收效,如今之计,只有将他们诱来,由总坛主亲自出马,使他们一个个较量,我们先礼后兵,名为印证武功,实为各个击破,想他们均为一方霸王,必然遵守江湖规矩,届时即或自知敌不过总坛主,但决不致联手而攻,落个群殴之名,如此,岂非不费吹灰之力,举手之间,便除了后患。”
  蓝旗堂主夺魂练吴彪接口道:“骆堂主的想法未免过于天真,如今那一帮人到江都来,实为夺取霹雳剑的,哪会有雅兴应邀前来印证武功,尤其以老怪物的经验阅历,恐怕不会如骆堂主之愿,轻易诱得他来吧。”
  牡丹堂主支持她胞兄的意见,反向夺魂练吴彪道:“以吴堂主之意见呢?”
  蓝旗堂主吴彪遂将自己意见道出:“本堂主以为,卞帮主虽已有意投入黄龙会,但如今青竹帮尚未正式加入,黄龙会正值多事之秋,实不应卷入这浑水,现江都城内卧虎藏龙,各方强手会聚,均欲窥觑霹雳剑,我们自顾尚且不暇,何能自惹麻烦,多树强敌,故以本堂之见,暂且保持缄默,老怪物倘不招惹本会,我们便罢,如是惹上门来,不信以黄龙会的人力,竟治不了这批行将就木的家伙,否则,黄龙会今后何以在大江南北立足,更何以求得更大展图?”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言来头头是道,众位堂主均不由为之动容,顿时沉静下来,目光一齐集中总坛主,似乎看她如何裁夺。
  天魔女煞频频点首,沉思良久,始道:“吴堂主的话颇有见地,川西老怪物虽然可恶,持势大闹青竹帮,似未将我黄龙会放在眼里,实为可恼,但至今他们尚未表明态度,或明目张胆犯及我黄龙会,我们不如权且容忍,以观动静,只要他敢碰我黄龙会一根汗毛,本坛决不会放过!”
  紫面客骆冲忿道:“总坛主何以一反常态,如此小心,难道忘了昨夜本堂主被他们一伙的二人点倒,酷刑逼得口供而去,倘非江舵主事先早已离开逍遥宫,那姓肃的岂非被他们寻着,他们此举,已是动机明显,来江都都是专为夺取霹雳剑,如今明知剑已落在黄龙会,老怪物二次大闹青竹帮,实有意在向我们示威,也等于是藐视黄龙会,存心向我们挑战,难道总坛主还要容忍?”
  诸堂主闻言一阵哗然,天魔女煞急高声镇压道:“诸位堂主请安静些,此事本坛自会有主意,现且散会,明日再作决定。”
  外三堂三位堂主告退后,沉静片刻,天魔女煞正襟危坐,向内三堂三位女堂主道:“三位贤妹对此事,可有什么好的意见?本坛这两日实被扰得头昏脑胀,不知该怎样是好了。”
  莲花堂主罗凤当即道:“昨夜我和裴堂主去截回的那少年,问了一夜,仍然问不出一些头绪,看情形可能不是川西老怪物一帮的,要不然他不会去跟踪那两个家伙。”
  天魔女煞道:“昨夜幸而是贤妹想到,前往逍遥宫一趟,否则哪有这个收获。”
  莲花堂主罗凤谦道:“这完全是裴堂主的功劳,要不是她眼明手快,就是不被他逃脱,也会惊动前面的那两个家伙,事情就不会那样顺利,让我们手到擒来。”
  玫瑰堂主裴菁笑道:“其实也是那少年太大意,一心只顾窥探那两人的行动,没有戒备,才被我用‘迷魂沙’制服,要不动起手来,三二十招内,恐怕还不易胜他哩。”
  牡丹堂主骆秀道:“如今那少年究系哪一派的人物,尚不知道,我看不如用‘神鬼愁’的大刑,或许能逼出他一些口实,无论他是哪一派的,对我们的防范,总有些用处。”
  莲化堂主罗凤即道:“以我看,那少年倒是条硬汉,用酷刑对他,并不见得收效,我自有另一套办法,不仅能套出他的口实,说不定还能要他归顺我们,替我们做一番工作哩。”
  玫瑰堂主裴菁神秘地瞥她一眼,笑道:“罗堂主大概是要用‘神鬼爱’的软刑吧?”
  莲花堂主不由脸上一红,说道:“裴堂主不要取笑,不过我敢保证的是,只要给我时间,我必定圆满达成任务。”
  天魔女煞问道:“贤妹需多少时间?”
  莲花堂主似乎极有信心地道:“三天,我想这三天时间,必可套出他的口实了。”
  天魔女煞巍然道:“好,这件事就交给贤妹全权负责,不过最好能争取时间,早些知道他的来历和他同道究为何人,则我们才好准备应对之策。”
  莲花堂主满心欢喜,欣然道:“总坛主请放心,此事交由本堂处理,决不叫总坛主操心。”
  天魔女煞明知她的企图,但整个黄龙会里如此,要正人,必需自正,她本人淫荡成性,三两日换一面首,纵淫奢欲,几乎夜夜春宵,过着那荒淫无耻的时日,己身不正,何以正人呢,因此,彼此心照不宣,她只向莲花堂主微微一笑,颔首表示同意了。
  牡丹堂主骆秀在群芳中,是最丑的一个,外号母夜叉,她的尊貌不言可知,所以她对此道并不感兴趣,但每当她知道旁人有此享受的时候,便不由地觉得心痒痒的,既是羡慕,又是嫉妒,这时听总坛主答应,将那截回的少年交给莲花堂主去套供,知道她所要的是什么把戏,遂轻蔑地瞟她一眼,然后向天魔女煞道:“罗堂主的神通广大,相信会尽快完成任务的,但希望罗堂主不要乐不思蜀,把总坛主交付的使命忘了就是。”
  莲花堂主冷然道:“本堂倘不能达成任务,愿受总坛主的处分。”
  牡丹堂主骆秀淡淡一笑,仿佛含着不屑与轻视的意味,遂改变口吻,向天魔女煞问道:“那姓肃的听说是昆仑鹤的大徒弟,总坛主当真欲留他在黄龙会?”
  天魔女煞毅然道:“本坛已决意允许他加入,此人武功甚高,将来对本会实有大用。”
  牡丹堂主正色道:“总坛主不怕惹来麻烦?”
  天魔女煞脸色一变,神态轩昂道:“怕什么?就是昆仑鹤魏钦找上门来,看他又能奈何得了我!”
  言毕,一脸罩着寒霜,威严不可侵犯之态,三位堂主默然告退,她独自烦乱地坐在虎皮交椅中,茫然出神地沉思着。
  时值子夜,二更已然敲过,她仍挑灯独坐,陷于极端的黯伤和空虚之中,仿佛是一台戏唱完,人们纷纷离去,独留着她一个人,孤独地眷恋在哪里,舍不得离开。
  其实她却是浸在极度的苦恼中,这种情绪,已然不知多少次在她心里升起,使她陷于痛苦绝望的深渊。
  她时常在想:一个女流之辈,跻身在江湖群雄之中,虽是尊为黄龙会的总坛主,掌握生杀之权,叱咤风云,威武不可一世,但她年近四十,依然成天在刀剑里打滚,何时才能找得一个归宿,难道就此牺牲了青春,终老斯乡?
  想起日间见到的玉面郎君肃榆,不禁怦然心动,但想起他是昆仑鹤的徒弟,顿觉黯然,为何造物如此作弄人,偏偏安排得这样凑巧?
  于是,她又想起了昆仑鹤魏钦,这个名字在她的记忆里,久已不曾出现,仿佛有一种强烈的力量,当她依稀回忆起这个难忘的名字,全身立时一阵战栗,使她赶快把意念岔开,不敢再去回味这个苦涩的记忆……
  忽然,一个苍劲的声音唤道:“焦娇!”
  天魔女煞猛吃一惊,陡的跳起身来,却见大厅门口,出现了一个岸然道貌,气宇轩昂的老者: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居然能闯过外面森严的戒备,丝毫未曾惊动,便已登堂入室,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
  她乍见来人,顿时激动得无法自制,颤抖着声音道:“是,是,是你!”随即跌坐在虎皮太师椅中。
  老者道:“是我,你感觉意外吧?”
  天魔女煞强自镇定道:“不,我想到你会来的……”
  老者微笑道,神情之间显示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说道:“那很好,我相信你也会知道,我今夜的来意。”
  天魔女煞抑住内心的激动,脱口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那柄剑!”
  老者颔首道:“不错,我相信你会帮助我,将那柄剑交还给我,让我带回昆仑山,以使这件镇山之宝,不致落入他人之手,并且,请你把我那孽徒,也交出来。”
  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昆仑鹤魏钦,他开门见山地要求天魔女煞将剑交出,原以为她不致拒却,哪知事实恰巧相反,只见她柳眉一竖,愠道:“你把事情看得好简单,凭你一句话,我就有把剑和人交出?在十年前,也许我能做到,但现在却不能,就是我愿意了,黄龙会的人都不会同意,所以,你的要求恕难从命。”
  昆仑鹤喟然道:“唉,想不到这十年多来,你竟没有一些改变,仍然是那么任性。”
  天魔女煞冷然道:“我发现你却改变了许多,你变成了一个自私自利的伪君子,只顾自己图名图利,却不顾别人死活,难道十多年前的魏钦,是这样的吗?”
  昆仑鹤道:“人各有志,过去的事已然过去,没有再提的必要,如今我只是站在道义的立场,奉劝你一言,赶快及时回头,免得将来自食恶果。”
  天魔女煞反唇相讥道:“你说得不错,人各有志,你如今身为一派掌门人之尊,名震天下,好不风头,我搞我的黄龙会,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行其道,谁也无权干涉谁!”
  昆仑鹤轻喟一声,慨然道:“也许你至今还在恨我,可是你不检讨一下自己,十多年前,如果不是你那种行为,我会愿意与你分开?”
  天魔女煞即道:“你刚才不是说过,过去的事已然过去,你为何还要提它?”
  昆仑鹤走近身道:“纵然你我分开十多年,旧日的感情,依然不易淡忘,这般悠长的岁月里,我总想你会有所警觉,改变过去的思想行为,痛改前非,寻得一个真正的归宿,谁知你依然如故,既是这样,忠言逆耳,我也不便再多费口舌,言尽于此,只希望你答应我,将孽徒和神剑交出,我便即日离此,从此任凭你自生自灭,绝不过问。”
  天魔女煞执戾道:“我若不愿意呢?”
  昆仑鹤微愠道:“那就怨不得我,不念昔日夫妻一场的情份了!”
  天魔女煞脸色陡变,反目道:“你不用拿话威胁,剑和人都在黄龙会,你若有本事,就自己来取,我决定恭候就是!”
  昆仑鹤见她异常固执,遂冷笑道:“好,既然你执意孤行,那就各行其道吧,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切后果,均是你自己一手造成!”
  言毕,昂然走出大厅,身形一晃,早已不见。
  天魔女煞余怒未消,立将外面把守的和担任巡夜的人,一齐叫进大厅,痛叱一顿,才发泄了心中的怒气。
  随即传令下去,增派人手,将黄龙会总坛里里外外,戒备得更是森严,不让鸟禽擅欲飞入。
  安排定当之后,她遂轻移娇躯,蹒跚走向内堂去。
  回进芳香扑鼻的卧房,乍见红木桌上,一只三寸见长的小袖箭,斜插着一张飞笺,顿时猛吃一惊,脸色大变,急忙抢步上前,一手拔起袖箭和飞笺,持在烛光下观看,只见笺上写着数字:
  “暂将神剑借去一用”。
  她一惊非同小可,只道神剑已被留笺之人盗去,急忙走近床边,伸手将床里暗掣一揿,床立即移动,现出一个地窟,抢身入内,步下数层石级,将地窟里一个巨大石箱揭开,谁知那柄剑安然无恙,好好地安放在内,哪曾被人盗走。
  神剑未失,她始安心,小心翼翼地把剑取出,抽剑出鞘,顿呈一片暗青色寒光,闪闪逼人。于是爱不释手地捧在手里把玩。陡的,想到了什么,立时脸色紧张,飞身冲出地窟,却并无所见。
  不由心里好生诧异,方才留笺之人,必是一位武功极强的高手所为,此举分明是用的疑兵之计,意欲探出神剑所藏之处,心里好生懊恼,一时不察,竟未想到这点,如今那人必是躲在哪里,已然探悉,神剑所藏的地窟。
  但那人却并不及时现身夺剑,难道自知不敌,或有所惮忌?
  于是喝问道:“何方朋友驾临?请露面吧!”
  半晌,并无人应声,她一个闪身,掠出房外,仍是未见有何动静,急忙返身进屋,紧闭房门,跃进地窟里。
  一手拿着神剑,一面却在苦思,意欲将它改换一个地方密藏,但屋中地窟原是最稳妥隐密的所在,再没有比这里更n!!!!!!……
  保险的地方可以藏剑,一时真使她伤透脑筋,想来想去,依然想不出一个更妥善的地方。
  一个疏神,神剑不慎失手落地,她赶紧蹲身将剑拾起,无意中触及剑柄下端,护手下面隐藏得极巧密的一个暗扭,“卡嚓”一声,那柄神剑的剑身,竟然脱离剑柄,而在那剑柄下端连着的,却是一把剑身窄狭,隐隐闪发着淡红色暗光的旷世奇剑!
  她这一惊,顿时张口结舌,瞪大了两只眼睛,骇得不知所措,只是呆呆地出神凝视着那剑。
  变化骤然,天魔女煞从未闻说过,霹雳剑的宽长剑身中,竟然另藏着一把红光奇剑!
  她哪得不惊,惊愕半晌,她才如梦初醒,将那红光奇剑执在手里端详。只见剑身窄狭而奇薄,微微用力,剑身便弯折成弧形,柔软无比,若无登峰造极的内功,根本无法使用此剑。
  天魔女煞生乎尚未见过这等奇剑,虽知武林中有人使用一种软的缅剑,但能够使用的人,火候不到,决不敢轻以应敌,故人数亦不多,且缅剑虽为罕见的兵器,却不如这霹雳剑里藏着的奇剑,剑身闪发着淡红色的暗光。
  饶她经验丰富,阅历众多,也禁不住那份惊诧和好奇。
  遂站起身来,运真力于臂上,轻轻一抖,立即将那剑挺成笔直,左右一舞,竟是得心应手,毫不困难。
  但她仍不知这剑能有多大威力,存心一试,遂一剑向那巨大石箱挥下,离石箱尚距半寸,“哗”的一声,那巨大石箱竟已应声劈开,整整齐齐地分为两片!
  天魔女煞见神剑竟有这般威力,真是又惊又喜,乐不可支,心想,今有这等神剑在手,再加自己本身功力,就是再有千百位武林强手前来,又何足惧哉!
  惊喜交进之余,复又担心群雄窥觑神剑,就如同一个暴发之徒,一旦陡获巨宝,免不得坐立不安起来。
  借着地窟壁上嵌着的一颗巨大夜明珠,又将神剑仔细端详着,这时才发现,剑身之上,刻着浅浅的文字,细看之下,全是藏文,一时不悉其中意义,但心知必是一种绝世武功的密诀,倘能练成,定可傲视武林。
  但她苦于不识藏文,只得以后再找机会,请识得藏文的人,解出全部意义,再行锻练不迟。好在此剑有这等神奇威力,足可有助于她,成其大事。
  愈想愈觉高兴,半晌,终于给她想到个最安全稳妥的办法,当即将那脱下的母剑与剑套,藏在另一只巨箱里,那淡红色的软剑,却在衣服里绕身围弯在腰间,用那使用缅剑的携剑之法,堪称万无一失。
  将神剑藏妥,始觉安心,遂跃出地窟,撤动暗掣,仍将床位移回原处,掩住地窟的洞口。
  当她刚欲宽衣上床,两个丫环应招前来服侍她就寝之际,陡闻外面一声投石落地之声,知道有夜行不速之客来到,以投石问路试探。
  两个丫环不待吩咐,双双拔出背上斜插的宝剑,抢身飞出。
  天魔女煞心知来者必是强敌,或可能便是那昆仑鹤魏钦又来,惟恐两个丫环不是对手,应付不了,立即掠身而出,查看究竟。
  谁知到了外面,却是毫无动静,哪有什么不速之客来到,就连个人影也不曾见。好个天魔女煞,何等聪明,一见外面无人,便已惊觉是个调虎离山之计,当即返身回房,果见一个五十开外的老者,已将床位移开,现出床下的地窟,正欲跃身而入。
  天魔女煞大怒,叱喝道:“老鬼,你好大的胆!”
  老者正是那名震江湖的江南神偷,他方才用飞笺探出神剑所藏之处,后以调虎离山之计,将她调开,正欲跃进地窟,想不到天魔女煞果然厉害,居然及时发觉,立即返回房来。
  他退路受阻,只得硬着头皮,转身相对,神态依然从容不逼,十分沉着镇定。
  哂然道:“总坛主果然名不虚传,老汉甘拜下风,咱们后会有期!”
  说着就要往外闯,天魔女煞哪容他脱身,玉臂一张,挺身拦住,冷笑道:“朋友,黄龙会总坛不是容人瞎闯的,既来之,则安之,不留个交待,就这样一走了之吗?”
  江南神偷依然神态自若,笑道:“总坛主要留客,也不能这般留法呀。”
  天魔女煞蓄势待发,怒道:“哼,这叫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狱无门偏自来,既然有本事登堂入室,我倒要见识见识,看你有什么本事出得黄龙会!”
  江南神偷表面上虽是镇静,心里却在盘算如何脱身,因知这女魔厉害,暗中早已蓄势戒备,以防她猝然出手。
  笑了笑,若无其事地道:“总坛主是不让我莫忌吾离去?”
  他出于无奈,才故意自报名号,意欲以他二怪之一的名气,震慑对方,或许会放些交情,任他自去。哪知天魔女煞却是一阵冷笑,陡的脸色一变,喝道:“好个江南神偷,居然动起我黄龙会的脑筋了,今天却是来得去不得!”
  话声才落,娇喝一声,已是一掌当面劈来。
  江南神偷虽是身怀绝世武学,平时从不轻易与人交手,这时面对这天魔女煞,久闻她的“阴风毒掌”厉害,十步之内,若被掌风击中,阴毒攻心,全身血脉受毒而死,药无可救。
  他既知厉害,自然不敢大意,说声:
  “来得好!”身一晃,已然避过一掌。随即以“画龙点睛”一招,骈右手中食二指,如钢戟般疾向天魔女煞“太阳穴”点到。
  天魔女煞一掌未中,江南神偷居然出手就施杀招,“太阳穴”为人身致命重穴,若被点中,立时身死,她不由勃然大怒。当江南神偷骈指点来,指未到,已挟一股劲力先至,心里倒是一惊,暗忖:“这老家伙莫不是用的隔空打穴之手法?”她哪还敢怠慢,头一偏,未被点中,迅速玉腕一翻,“鲤鱼翻身”一招,恰似“阴风毒掌”攻出。
  江南神偷待那掌力近身,晃身让过,骈指如戟,电光石火般施出“连环三点”的点穴绝招,分攻“天井”“气门”“将台”三穴。这一出手,厉害在同时向三大重穴攻来,势如流星赶月,既快且猛,令人顾彼失此,防不胜防。
  天魔女煞两次出手落空芳心大怒,尚未及攻敌,对方一招“连环三点”已然攻到,逼得她先求自保,闪身一让,虽是躲过,却被江南神偷飞身抢出房去。
  房外左右各守一个丫环,这时见江南神偷夺门而出,两把剑一齐刺来,怎奈他眼明手快,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双手同出,一下便将两个丫环点倒,身形却未稍停,穿过大厅,直闯出去。
  才出大厅,猛觉背后一股寒气击到,急忙拔身而起,始堪堪避过,落身下地,天魔女煞也已赶到。
  天魔女煞喝道:“老贼,往哪里走!”
  声落掌出,一招“平地春雷”,以“阴风毒掌”向江南神偷攻去。
  江南神偷逼得反身迎敌,但他避让稍缓,肩头已被掌力擦肩而过,顿觉一股奇寒攻心,尚幸他急忙阻止血脉循环,硬以本身内功,将阴毒逼出。
  这时黄龙会总坛的众人,均已闻警赶到,将他们团团围住,一个个拔剑张弓,在一旁为他们的总坛主呐喊助威。
  天魔女煞却是一掌接一掌,猛力抢攻。江南神偷一时想要脱身,并不容易,逼得只有全力应战,施出他那独步江湖的“五行掌”来。
  “五行掌”乃是他积数十年经验,苦心渗研,自创出来的一种掌法,根据五行金、木、水、火、土的运行,相生相克的道理,创出五五二十五招,套着一百二十五式,施展开来,宛似行云流水,招中有招,式中套式,变幻无穷,高深莫测,威力确实不凡。
  数十年来,他虽遇过不少成名高手,尚从未遇过能在他“五行掌”下走过十招的,今夜情势迥然不同。这天魔女煞焦娇,十多年前乃是昆仑鹤魏钦结发之妻,二人原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一对表兄妹。两人自幼一起习武,其后魏钦投入昆仑派,艺成返家,遂与焦娇共结秦晋之好,但他不知道,一别近十年,她已走入邪途,随一群当地纨袴子弟,终日不务正事,专事淫乐,感染已深。
  魏钦婚后,曾将所习武艺,毫不保留地传授于自己妻子,焦娇起初专心习武,暂时收敛住野心,不与外界往还,三年中,已将魏钦的武艺全部习得,只是火候不及。
  渐渐积性难改,旧态复萌,魏钦是个习武的君子之人,不解闺中情趣,终日只知研习武艺,无形中将娇妻冷落一旁,使她逐渐不甘寂寞起来,终于闹出红杏出墙的丑事。
  事为魏钦所悉,他秉性淳厚,且为顾及颜面,不愿将丑事闹开,盛怒之下,愤而出走,独自径返昆仑山,从此劳燕分飞,十余年不曾再返江南。而焦娇在这十余年中,闯荡江湖,亦然学得一身惊人武功,终成为黄龙会总坛主之妻,总坛主性好渔色,终因纵欲过度而亡,天魔女煞便自居总坛主之位,以她的武功,谁敢不服!
  这时江南神偷与她恶斗,虽已施出生平绝学,依然跟她战成平手。而天魔女煞的“阴风毒掌”,却是一掌掌紧逼而来,使他只得聚神全力应战,不敢稍微懈意。
  二人愈战愈勇,各以毕生所学应敌,战况异常剧烈,一时之间,尚分不出高下,真是旗鼓相当,难分强弱!
  暂且按下天魔女煞与江南神偷恶战,双方功力均是不弱,一时战得难分难解,黄龙会的徒众虽多,团团将他们围住,未得总坛主命令,均是不敢擅自动手,只在一旁呐喊助长声势。
  且说那莲花堂主金莲花罗凤,退出总坛后,径回莲花堂去,早有贴身的心腹丫环迎来侍候。
  金莲花罗凤回到闺房,立即吩咐两个丫环几句,丫环便应命去行事,她则宽衣解带,换上一身薄如蝉翼的轻纱薄衫,但见她酥胸半袒,玉体毕呈,一副撩人的淫态。
  倏而,两个丫环扛着一个大麻布袋来,布袋里装着一人,全身用牛筋捆做一团,像个粽子似的。
  金莲花罗凤即吩咐道:“将他悬在屋梁上!”
  两个丫环应命照办,其中一个跃身而起,一手举住屋梁,将手里执着的、拴着麻布袋口的绳子,从横梁穿过,然后落身下来,再用力将绳端一拉,麻布袋便慢慢升上去,悬在半空中。
  那丫环将绳头系牢,便即一齐退出房外,将房门关上。
  金莲花罗凤待两两个丫环出房,随即懒洋洋往床上一躺,两手墩在头下,仰视高高悬着的麻布袋里的人开言道:“喂,你想不想出来?”
  麻布袋里的人并不答话,她又道:“只要你坦白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同来的是些什么人,为什么来江都,如果你肯说出来,我负责立刻放你下来,黄龙会绝不亏待你,也许还有令你意想不到的好处哩!”
  麻布袋里的人依然无动于衷,她不禁怒道:“你是没有听见,还是哑吧,问你的话,为什么不回答?”
  麻布袋里的人仍然是毫无反应,气得她跳起身来,咆哮道:“答不答应在你,我决不勉强,但你总得说一句话呀!”
  麻布袋里的人终于答道:“你倒说得轻松,你自己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把我装在麻布袋里,弄得要死不活的,我才懒得跟你说话哩!”
  金莲花罗凤这才息怒,略一犹豫,笑道:“好,我放你下来!”
  随即解开绳头活结,将悬在梁上的麻布袋放下。
  麻布袋里的人又道:“为什么不放我出来?”
  金莲花罗凤道声:
  “好。”立即松开麻布口袋,里面装着的,竟是小玉姑娘。
  她在麻布袋里闷得甚久,这时深深吸了口气,舒适地走出来,仿佛感到无比的快意。然后转眼看着金莲花罗凤,见那副装束和那份神情,不禁愕然。
  金莲花罗凤见她那样盯着自己,以为她是贪婪自己的肉体,遂故意用手一扯衣襟,掩住酥胸,其实薄纱如蝉翼般透明,玉体暴露无遗,何需遮掩,她不过是故意作态罢了,实际却是在向小玉姑娘挑逗。
  金莲花罗凤面对着小玉姑娘,笑盈盈地道:“现在我把你放下来了,你可以说了吧?”
  小玉姑娘道:“你把我这样捆着,仍然是难受,何不索性松开我,我才好说话。”
  金莲花罗凤迟疑了一下,随即取来一把小刀,先将小玉姑娘的麻穴点了,使她不能动弹,然后才割断牛筋。
  她妩媚地一笑,说道:“我这样都依了你,现在总可以照直说了吧。”
  小玉姑娘原欲设法脱身,想不到金莲花比她还厉害,竟然窥破她的企图,先将她穴道点了,使她无计可施。
  故意放刁道:“你要我说什么呢?”
  金莲花罗凤即道:“我只要知道你的身份和你同来的有哪些人,以及来江都的目的,你坦白地说出来,对你只有好处,说不定总坛主还会重用你哩。”
  小玉姑娘犹豫一下道:“老实说吧,我就是一个人来江都的。”
  金莲花罗凤闻言,脸色一沉,愠道:“你别骗我了,你若是不照直说,对你实无益处,其实我们早已知悉一切,不过是我一片好意,存心想抬举你,让你能够取信于总坛主,或许会重用你,你别不知好歹!”
  小玉姑娘认真道:“我说的是真话,信不信由你,因为我一个义兄被人胁持来江都,至今未悉下落,所以才各处探查,想不到会遇见你们,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弄到这里来,这未免有些欺人过甚,我又没有招惹你们!”
  金莲花罗凤放声大笑道:“你的嘴倒蛮会说,可惜骗不了我,我问你,你究竟是昆仑派的,还是川西老怪物一帮的,或者是另一路的,若不实说,可别怪我心狠,把你交给牡丹堂去,给你尝尝‘神鬼愁’大刑,你就苦了,那时你就是铁打钢铸的硬汉,也不怕你不说!”
  小玉姑娘好奇心仍不减,问道:“什么叫‘神鬼愁’?”
  金莲花罗凤道:“神鬼愁就是神与鬼见了都发愁,现在我无暇解释给你听,今天你幸而是撞在我莲花堂手里,要不照直说出真话,我就把你移送到牡丹堂去,那时你就知道什么叫‘神鬼愁’啦!”
  小玉眉头一皱,微嗔道:“你这人真奇怪,我说了真话,你又不信,叫我说什么好呢?”
  金莲花罗凤怒道:“你当真不说!”
  小玉姑娘陡的计上心头,故意做出一副急色儿的模样,以贪婪的眼光盯着她的酥胸,笑问道:“我如果说真话,你答应我什么好处呢?”
  金莲花罗凤以为她已心动,不由大喜,欣然道:“只要你说实话,无论你要什么代价,能够办到的,我一定负责达到你的愿望。”
  小玉姑娘向来是刁钻出名的,这时故意色迷迷地笑了笑,吞吞吐吐地道:“我不想别的好处,我只想你……”
  金莲花罗凤顿时心花怒放,妩媚地笑道:“我已经说过了,只要能办到的,我负责答应你。”
  小玉姑娘眼光在她身上一转,说道:“只恐怕你不会答应,因为我想,我想和你……”
  金莲花罗凤闻言,心里怦怦一阵乱跳,兴奋道:“我既答应了你,无论什么要求,决定答应你,你现在就把真话说出来吧。”
  小玉姑娘见时机已成熟,即道:“我怎敢相信你不会反悔,除非你先……”
  金莲花罗凤脸一红,笑道:“你倒真够厉害,我就答应你吧,不过话说在前头,要是你尝到了甜头,还不说实话,或是另有诡计,可别怪我无情!”
  小玉姑娘道:“我身在你们黄龙会内,你还怕什么?快把我穴道解开吧。”
  金莲花罗凤犹豫片刻,终于在她解穴部位用力一拍,麻穴顿时解开,恢复了她的行动。小玉姑娘全身被捆多时,仍感麻木,虽然已经动弹,若要动手,则仍感不便,且对方早已蓄势戒备,哪容她有机可乘。
  于是,她故意装出行动不便的模样,向金莲花罗凤笑着要求道:“我被你们捆绑了这多时,手足都已麻木,就烦你扶我起身吧。”
  金莲花罗凤瞥了她一眼,见她那多情的眼光,一直贪婪地望着自己,也禁不住心旌魂荡,动了淫念,一时忘记厉害,果然依顺地弯身下去,欲将小玉姑娘扶起。
  就当金莲花罗凤弯身搀扶小玉姑娘之际,小玉姑娘陡的一掌向她面门击去,出其不意,击个正着,打得金莲花罗凤一个踉跄,摔倒地上。
  小玉姑娘一击得手,哪敢怠慢,跃身而起,拔脚就冲出房去。
  金莲花罗凤爬起身来,小玉姑娘已冲出房,气得她全身乱抖,一看自己所穿薄衫,不能出外追敌,赶紧加了外衫,顺手摘下墙上的独门兵器,往外就追。
  追出房外,迟了一步,小玉姑娘已不知去向,正值此际,总坛上一阵大乱,她以为是那边发现小玉姑娘,立时飞身赶去。
  到得总坛厅外,却见天魔女煞跟一个老者已经交手,双方拼命恶战,一时尚未分出胜败。
  牡丹堂主和玫瑰堂主也已闻声赶来,她们各执兵器,一旁观看,因知天魔女煞好胜心强,除非真正敌不过对方,决不容许旁人助战,否则反而遭她责怪。
  江南神偷既称江湖二怪之一,武功自属不凡,对手天魔女煞曾得昆仑鹤亲传,武功更是不弱,只因近年来纵淫过度,亏及真元,以致经过长时间恶斗,便渐感后劲不济,又且生性好强,不许旁人助手,一时真把个江南神偷奈何不得。
  只见江南神偷老当益壮,精神奕奕,虽是战来如同游戏一般,却是掌掌暗蓄真力,若被击中,非死即伤。
  转眼间已是百余招,天魔女煞的阴风掌虽然厉害,要想伤着这位江湖异人,倒是不易得逞,一时又急又忿,娇喝连声,一味涉险抢攻,玉掌翻上翻下,一掌快似一掌,宛如穿花蝴蝶。
  江南神偷实无意与这淫妇缠斗,凭他盖世轻功,要想脱身岂非轻而易举,只是他另有目的,既已来了,决无空手而返之理,这是他一贯的作风,虽然身入重围,面临强敌,仍然不改他游戏人间的脾气。
  忽然心念一动,陡的自腰间抽出一根围在腰上的软索,这是他惟一的一件兵器,平时极少用得上它,软索是用牛筋夹钢丝银线编织而成,坚韧无比,不惧刀剑,索端是个特制的圆环,前有个尖锐的钢菱,可用以点穴或攻敌,圆环内有倒刺,专为锁拿敌人兵刃之用,堪称怪异而厉害的独门罕见兵器,江湖上称之为赤炼蛇索。
  他这兵器从不轻易出手,今夜却是有意要诱天魔女煞出示霹雳剑,所以才抢先亮出这独门兵器,只见他手腕一抖,怪索已然笔直飞出,直如毒蟒吐信,猛向对方“丹田穴”部位戳去。
  此举果然逼得天魔女煞跃身而起,避开攻势,凌空伸手向腰里一探,赫然亮出那柄淡红暗光的旷世神剑。
  乘着身形下落之势,她玉腕一抖一抡,将软剑抖成笔直,一招“天神下降”,直朝江南神偷迎面刺下。
  江南神偷眼光何等锐利,方才一见对方亮出这把软剑,已知必是锋利无比的奇剑,但尚不知道即是霹雳剑的真身。因据传闻,该剑应比一般的剑宽和长,不似对方手中的软剑,所以并未过于重视。
  他见对方一剑刺来,身形一晃,随即一招“神龙夺珠”抡出,意欲冒险锁拿来剑。
  谁知天魔女煞暗运内劲,剑身陡地一弯,已迎着他抡来的赤炼蛇索而到。江南神偷眼明手快,不等招式用老,赶快撤回兵器,手法已是快到极点,两件软兵器仅差半寸,便险些缠住,可是江南神偷已然觉出不对,手里的赤炼蛇索陡感一轻,等到撤回一看,不由大惊,明明两件兵器并未碰上,赤炼蛇索自钢环处,竟被齐齐削断一半!
  江南神偷这一惊非同小可,顿时脸色大变,心里暗自发毛。其实天魔女煞自己削断对方兵器,竟是浑然无觉哩,她陡见对方这般神情,以为是力已不支,立时精神大振,软剑抡成一片淡红的光圈,连出杀手抢攻。
  情势陡变,江南神偷因知天魔女煞手里是柄神奇的怪剑,心有所忌,哪还敢以兵器交手,被她一阵抢攻,逼得只有施展轻功,左闪右避,节节败退,慢说是还手,就连招架的能力都没有。
  三位女堂主站在一旁观战,也是莫名其妙,她们虽不知道这老者是何许人,见他方才以“五行掌”应战,功力实不在天魔女煞之下,谁知各以兵器一交手,不过两招,这老者居然立生败象,简直不敢交手,这不是太离奇吗?
  就在她们称奇不已之际,江南神偷陡地高声叫道:“总坛主住手,且听我一言!”
  江湖规矩,凡遇对方打招呼,必须暂停攻敌,天魔女煞眼看已将取胜,既闻对方叫住,当着众人,她不便不遵江湖规矩,只得敛剑而立,怒目相视道:“莫老头儿,你讨饶了吗?也罢,跪下来叫我三声祖奶奶,我就放你出去!”
  江南神偷不以为忤,神态自若道:“总坛主身为黄龙会之主,说话似不得体,要我叫你三声祖奶奶,那有何难,老汉这大年纪,只怕你受不住。”
  天魔女煞冷笑道:“莫老头儿,你不必嘴硬,今夜你不叫我三声祖奶奶,你就别想出得了黄龙会!”
  江南神偷泰然笑道:“我姓莫的要去,谁也拦阻不了,只是我尚不急于要走。”
  天魔女煞怒道:“那你准备怎样?”
  江南神偷用手一指她手中的剑道:“老汉今夜败在总坛主手下,实有些不服,请总坛主明示,你手中所持的是什么剑?”
  天魔女煞纵声大笑道:“莫老头儿,你夤夜闯进黄龙会,不惜冒生命之险,不是就为了窥觑这柄剑,难道竟不认识它了?”
  江南神偷惊道:“是霹雳剑?”
  天魔女煞傲然道:“谁还骗你,有本事就从我手里夺去,如果没有能力,干脆叫我三声祖奶奶,本坛主念你一把年纪,就放你出去。”
  江南神偷并不答话,沉思一下,即道:“你坛主虽然有幸得此神剑,可惜不知神剑用途,却是不幸之至。”
  天魔女煞不解道:“你此话怎讲?”
  江南神偷道:“难道你没有发现剑内的奥妙?”
  天魔女煞急道:“你怎知剑内有奥妙?”
  江南神偷朗声笑道:“哈哈,老汉不仅知道其中奥妙,还知道它关系着昆仑派失传的两种绝世神功,纯阳罡气掌和天罗步法,那纯阳罡气,正好可以克制你的阴风毒掌,只可惜剑为你所得,不知用途,岂不暴殄天物,太可惜啦!”
  天魔女煞闻言,沉默不语,似有所思。
  江南神偷已有成竹在心,当即道:“老汉今夜冒昧闯入贵会,实为不该,不如将功折罪,就将神剑中的奥妙说知总坛主,代替三声祖奶奶如何?”
  天魔女煞早然心动,急道:“那就照你的意思吧!”
  江南神偷故意道:“是否就在此地?”
  天魔女煞哪愿当着诸人,让江南神偷说出昆仑派两种绝世武功来,当即道:“莫老头儿,你别耍花枪,要想活着出黄龙会,就好好地随我去,把剑中的玄机说出,否则,别想脱身!”
  言毕,即令江南神偷在前走,她持剑殿押在后,走入总坛大厅,吩咐三位堂主及众人守在厅外。
  进入大厅,告所有的人,天魔女煞即道:“莫老头儿,你快说来吧。”
  江南神偷道:“老汉虽知神剑的玄奥,但尚未知那两种功夫的秘诀藏在何处,总坛主可曾发现?”
  天魔女煞道:“秘诀虽已发现,只是全系藏文。”
  江南神偷大喜,强抑住内心的激动,问道:“秘诀在哪里,可否让老汉一看,才好解释给总坛主听。”
  天魔女煞怕他暗施诡计,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骈指点他麻穴,使他失去运转能力,然后才握紧剑柄,将剑身平伸在他面前,歉然道:“并非本坛主意存不恭,实为防人之心不可无,暂时委屈一下,待你解释过后,决定任你自去,决不留难。”
  江南神偷暗自好笑,心想: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天魔女煞虽然厉害,却没有想到,我能以内功打通穴道!”
  他表面装着不能动弹,实则暗运内功,已将穴道解开,一面端详剑身上所刻的藏文,他虽不识藏文,但天赋记忆力特强,不消几遍,居然硬将全部秘诀字体强记在心,一字不漏。
  女煞见他只在辩认秘诀字体,并不解释其中意义,不禁生疑,急道:“你为何不解释出来?”
  江南神偷已将全部藏文字体记熟,说声:
  “谢了!”陡的一掌劈向天魔女煞,一手就去夺剑。
  天魔女煞幸而剑握得紧,仓促间未被夺去,但出其不意,却硬生生挨了一掌,踉跄跌出数步,几乎立足不稳。江南神偷夺剑未成,立即返身就往外闯。
  厅里半晌不见动静,以为江南神偷正在与天魔女煞谈说神剑中的玄机,这时陡见江南神偷闯出,要待拦阻,却哪是他的对手,三位女堂主一齐涌上,仍不能截住他。
  江南神偷既已遂心愿,便无心恋战,全力展开五行掌,击退众人,勇似猛虎出谷,三位女堂主虽是功力不弱,也阻拦不了他,只见他以绝顶轻功,拔身而起,从众人头顶跃过,直往外面冲出去。
  待天魔女煞持剑赶出,他已冲至木栅处,以身躯硬撞木栅,顿时将那粗大木栅齐齐撞断,从容而去。
  整个黄龙会为之骚动,天魔女煞亲率三位女堂主一路急追,怎奈江南神偷轻功登峰造极,哪能追赶得上。
  追至河边,敌人已然越河而过,早已去远,连个影子也看不见。直气得天魔女煞咆哮如雷,返回黄龙会后,连夜传令外三堂主前来会商,意欲与群雄开战。
  “龙旗令”发出后,留着三位女堂主在总坛等候,她便径往内堂去,返进闺房,屏退贴身丫环,紧闭房门后,在墙壁上一撤机关,立时现出一道暗门,急忙闪身进入,暗门即时合拢,不露丝毫迹象,真是巧夺天工。
  暗门内为一条狭长秘道,道内黑暗无光,伸手不见五指,如非有极佳夜视目力,一步也难行走,走约半里许,始达另一暗门,撤动机关,即现出门来,外面竟是个布置美伦美奂的香闺,室内除了另一暗通门和气管,并无门窗。
  床上躺着的,正是那昆仑鹤魏钦的大弟子,玉面郎君肃榆,他见天魔女煞到来,立即起身相迎,面色却略呈张皇,幸而对方并未察觉。
  玉面郎君肃榆恭然道:“总坛主这么深夜驾到,失迎了。”
  天魔女煞垂头丧气道:“本来早就要来跟你谈谈的,谁知今夜接连出事,直闹到现在。”
  玉面郎君惊问道:“出了什么事?”
  天魔女煞深喟道:“你那师傅昆仑鹤魏钦方才已经来过。”
  玉面郎君闻言,大惊失色,急道:“他来干什么?”
  天魔女煞道:“他要我把神剑和你一并交出。”
  玉面郎君着急道:“总坛主怎样应付他?”
  天魔女煞苦笑道:“我当然不曾答应,看情形他是不会善休的,不过,旁人怕他,我可毫不在乎,你放心好了,只要我留着一口气在,绝不容他把你带去。”
  玉面郎君肃榆立即巴结道:“一切全凭总坛主做主,我若被师傅带去,必遭派规处置……”
  天魔女煞安慰他道:“这密室除我之外,并无旁人知道,你大可放心暂住,只要不私自外出,绝无问题的。”
  稍停又道:“我且问你,你师傅可曾传授过你‘纯阳罡气掌’和‘天罗步法’两种功夫?”
  玉面郎君肃榆道:“这两种功夫失传已久,师傅本人也不曾学得,总坛主何故问起?”
  天魔女煞道:“那么你也不知道霹雳剑与这两种功夫的关系?”
  玉面郎君肃榆摇首道:“不知道。”
  天魔女煞又道:“那你可识得藏文?”
  玉面郎君肃榆仍然摇摇头,天魔女煞颇感失望道:“我现尚有事待办,事毕再来与你详谈。”
  言毕,向他投以妩媚的一笑,风情万种,似乎含情默默,然后依依不舍地由暗门离去。
  天魔女煞才一离去,暗门合拢,玉面郎君肃榆即从床底下拖出了小玉姑娘。
  原来她方才自莲花堂逃出,正值总坛大乱,她前面闯不出去,只得向后乱闯,几乎被牡丹堂主撞见,一急之下赶紧躲入一座假山,谁知道那假山竟是这密室的另一出口,暗门即在假山之内。
  玉面郎君自来到黄龙会,面谒过总坛主后,天魔女煞因想昆仑鹤魏钦会寻上门来,遂将他藏于密室中。
  这时他独自闷了一天,正感焦灼无卿,陡闻暗门外假山内发出警声,知有外人闯入;轻轻将暗门一开,哪知竟然跌进一个人来,乍见之下,认出即是在监军镇上追踪自己,自称是笑面佛徒弟的那人。
  小玉姑娘刚出龙潭,又入虎穴,偏巧躲入假山,出其不意跌进密室,尚未及起身,已被玉面郎君肃榆以剑抵在胸前,哪还能够反抗。
  玉面郎君肃榆喝问道:“你这小子,一路跟踪我,你仍不放松,究竟跟我有什么过不去的!”
  小玉姑娘认出是他,毫无惧色,反问道:“你把我朋友弄到哪里去了?”
  玉面郎君肃榆道:“笑话,你的朋友到哪里去了,干我何事,莫不是你也是个大姑娘,看上了我是不是?”
  小玉姑娘脸一红,杏眼圆睁,怒道:“呸!你别不要脸,谁看上你这种下流东西,快告诉我,我那朋友在哪里?”
  玉面郎君肃榆笑道:“你骂我下流东西,这口吻分明是个雌儿,我现在闷得慌,倒真要跟你下流一番哩。”
  小玉姑娘大惊,正欲挣扎,与他舍命相拼,就值此际,秘道的警声又响,玉面郎君肃榆知道有人到来,立即以闪电般的手法,点了她的“麻穴”和“哑穴”急忙将她藏在床底下,方才藏妥,睡在床上,暗门已开,走出了天魔女煞,匆匆问了几句,幸而未曾发觉,便即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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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0: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回
  紧锣密鼓仇复夜讨霹雳剑
  安排妙计天魔女智斗老怪

  黄龙会三位女堂主中,以牡丹堂堂主母夜叉骆秀,面貌生得最丑,但也以她武功最高。故而天魔女煞对她甚为依重,一向另眼相待,当作自己得力的助手,就连花糊蝶裴菁和金莲花罗凤二位堂主,平日也得凡事让她三分,其他的人自不必说了。
  这夜黄龙会总坛被江南神偷闯入,大闹一阵,诈得神剑上所镌藏文武功秘笈而去,天魔女煞盛怒之下,留住三位女堂主在总坛,并以龙旗令,连夜召集外三堂堂主前来会商,共谋对策。
  天魔女煞留住三位堂主在总坛等候,自己便抽暇往密室去会玉面郎君肃榆,她前脚才走,母夜叉骆秀便也借故离去。
  她在黄龙会中地位极高,哪个敢问她的行动,所以横冲直撞无阻,一直来到总坛的后院,径奔那荷池旁的假山,稍一迟疑,便闪身进入假山洞内。
  这时天魔女煞方自密室离去,玉面郎君从床底拖出小玉姑娘。因为他一直怀疑这美少年,是女人所装,现有这般机会,正好打破悬疑,揭穿他的庐山真面目。
  小玉姑娘自投罗网,不幸穴道又被点住,无力抗挣,只好眼睁睁地受他凌辱,芳心暗自叫苦不迭,正当玉面郎君狞笑着扑身上前,动手去撕她衣襟之际,那密室的暗门陡地洞开,跃身进来一个奇丑的女人,使他们二人同时吃了一惊,玉面郎君只得暂且住手,跃立一旁。
  那丑女便是母夜叉骆秀,她原以为只有玉面郎君一人在此,所以潜来相会,不意却撞见小玉姑娘也在密室,不禁大感意外,脸色一沉,诧异道:“这小子不是被罗堂主抓到的奸细吗,怎会到了这里?”
  玉面郎君已见过母夜叉骆秀,知道她是黄龙会炙手可灼的人物,当即恭然道:“这小子不知怎的闯到这里来,方才被我制服,正欲禀知总坛主发落哩。”
  母夜叉骆秀一声怪笑,说道:“这小子来历不明,且让我带去刑问,非叫他供出实话不可,肃兄可否让我带去!”
  玉面郎君肃榆心里虽然不愿,让她把这块到口的肥肉带走,但他到底不敢拒绝,万一让母夜叉骆秀在天魔女煞面前说知此事,羊肉未吃成,惹了一身骚,反而不美,于是,他只得忍痛牺牲,落个顺水人情,当即笑道:“骆堂主既要问供,尽管把他带去,只是总坛主那里怎样交待?”
  母夜叉骆秀道:“此事务请肃兄周全,先不要与总坛主说知,因这小子原是交给罗堂主的,如今被我带走,恐怕引起罗堂主误会,待我将他口供逼出,再去禀明总坛主,则可免伤我们和气。”
  玉面郎君肃榆已有意加入黄龙会,自然乐于巴结这位女堂主,满脸堆上笑容道:“在下谨从骆堂主吩咐就是。”
  母夜叉骆秀见他这般爽气,心中大乐,媚然报以一笑,虽然她这一笑,比她不笑更丑,但在她从来不苟言笑的性格来说,已是十分难得的,其中实包含了无限的感激和谢意。然后挟起小玉姑娘,仍从暗门离去。
  出了假山,立即将她挟往自己的牡丹堂,吩咐手下看管起来,待她往总坛会商之后,回来发落。
  待她回到总坛,外三堂的三位堂主已经得到龙旗令,匆匆飞马赶到,齐集大厅,准备听候天魔女煞的指示。
  天魔女煞端坐在大厅上虎皮太师椅中,脸罩寒霜,眉宇间充溢着一股怒气,眼中暗露杀机,似在盛怒之中,待众人坐定,即将夜来遭遇经过说出,最后忿然怒道:“这般不知死活的家伙,居然明目张胆,闯进我黄龙会来放肆,委实欺人太甚,要不给点颜色他们瞧瞧,岂不让他们小视了黄龙会!”
  几位堂主面面相视,半晌说不出话,气氛甚是沉重,天魔女煞见众人均保持缄默,并无意见,心中甚为不乐,柳眉一竖,勃然大怒道:“难道诸位堂主都没了主意?”
  紫面客骆冲眼光向众人一扫,见众人仍然呆如木鸡,只得起身道:“禀总坛主,本堂已自青竹帮方面得悉消息,昨夜裴罗二位堂主擒来的那少年,曾与一老者在一起,那老者可能便是江南神偷莫忌吾,现在城内一家客店中,日间曾各处找寻那少年的下落,至今尚未知悉那少年落在本会。另由本堂派人探得,川西老怪物一帮人,现在城外一处聚合,似在养精蓄锐,准备有所行动,两处均已派人严密监视,一有举动,便来报知。现就请总坛主发令,如何采取行动,本堂主好遵旨而行。”
  天魔女煞踌躇片刻,忽道:“骆堂主做得好!既然已知他们下落,我们就先下手为强,不要等他们来犯,攻他个措手不及,让他知道我们黄龙会的厉害,那江南神偷如今虽已诈得秘笈,但他未知同伴下落,暂时必不会离去,我们就全力先对付了川西老怪物那一帮人,再来收拾他不迟。”
  紫面客骆冲附和道:“总坛主此举,实为上策,事不宜迟,我们说做就做,立刻出动吧!”
  天魔女煞起身道:“我们不能全体出动,总坛尚须留人镇守,以防他人乘虚而入。”
  母夜叉骆秀即道:“本堂可留此镇守。”
  金莲花罗凤亦道:“本堂愿协助骆堂主镇守。”
  天魔女煞道:“好,总坛就烦二位堂主偏劳,此行实不宜人多,苏、吴、骆三位堂主可先行,另派江都八大舵主前往接应,本坛与裴堂主随后赶来,各位暂勿动手,以免打草惊蛇,待本坛赶到,再见机而行。”
  吩咐完毕,外三堂三位堂主立即离了总坛,飞马而去。总坛另以信鸽,飞传江都八大舵主会合,前往城外接应。
  一时之间,黄龙会内纷纷乱乱,气氛好不紧张。天魔女煞亲自安排众人,将总坛四处防范得固若金汤,仍不放心,各处巡视一遍,又再向留守的二位堂主交待一番,一切安排妥当,正欲与花蝴蝶裴菁出发,陡闻前面一阵大乱,芳心猛吃一惊,立即飞身赶去。
  只见木栅齐断,众人东倒西歪,狼狈不堪,一个身躯瘦长,脸色苍白,形同活尸的怪人,正在大模在样地向总坛方面走来,瞧他那份神气,简直旁若无人,气得天魔女煞花枝乱抖,娇声猛喝,掠身而上,落在那人一丈之前,挡住了去路。
  那人并不因她的现身阻挡,而停止不前,仍然向前阔步走来,视她如无睹。
  天魔女煞生平尚未见过如此傲慢的人,心中勃然大怒,娇喝道:“何方狂徒,到我黄龙会来放肆!”
  那怪人并不止步,只是轻蔑地一声怪笑,冷森森地道:“我不欲多杀无辜,快把霹雳剑交出来!”
  天魔女煞不闻此言犹可,一听又是一个向她要剑的,心肺都要气炸了,顿时大怒,冷笑一声道:“你也来要剑吗?来了!”
  话声未落,早将暗蓄真力的阴风毒掌,猛向对方一掌击出,一般挟着阴冷之气的掌力,在那怪人身上击个正着。
  这阴风毒掌,乃是一种阴毒无比的掌力,击中人身,毒力立即深入体内,纵不立时毙命,不消一个时辰,也必无生望,但她这一掌虽是全力击出,而那怪人却是不闪不避,脸上毫无表情,仿佛根本不当他一回事。
  怪人受了一掌,仍然并不止步,冷声道:“娇妇,我已对你万分容忍,莫不知好歹,还不快将霹雳剑交出,难道真要逼得我出手杀生!”
  天魔女煞不知来者是谁,又见他中了自己一掌,心想:
  纵你身怀绝艺,不出一个时辰,也必难活命!念及于此,精神为之一振,并不答话,娇躯一拧,已是欺身上前,玉腕一翻,以她拿手绝招“仙姑分水”,双掌齐出,分攻那人胸际与丹田部位。
  那怪人两眼精光一闪,单掌向外一翻,立有一股无形潜力发出,不仅将攻来掌力阻回,更将天魔女煞娇躯震弹出五六尺,几乎站立不稳。
  天魔女煞大惊,生平尚未见过如此强敌,但她身为黄龙会总坛主,明知来人功力高出自己甚多,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示弱,把心一横,揉身又上。
  你道那怪人是谁,原来就是那一路追赶神剑,自四川追到陕西,由陕西赶到江都的仇复,终于被他探悉神剑下落,夤夜硬闯黄龙会,要以他那绝世武功慑服天魔女煞,逼她交出神剑。偏偏天魔女煞心傲气刚,又不识来人是谁,才不知厉害,企图以她无人不惧的阴风毒掌,跟他一拼。
  天魔女煞连攻数掌,仇复仅只稍稍回手,已将她逼退,但她并不知难而退,反而连施杀手,一味急攻。
  这里天魔女煞遇敌,花蝴蝶裴菁和母夜叉骆秀,也已闻声赶至,她们各持兵器在手,只见天魔女煞全力猛攻,仇复却不见还手,但仍然不能阻碍住他。
  仇复任她猛攻一阵,陡的沉喝一声,双掌向前平推,顿时发出一股强劲无比的掌力,与那天魔女煞攻来的掌力相遇,轰然一声巨响,天魔女煞立觉不妙,尚未来得及避让,娇躯早已被震飞而起,直弹数丈,摔倒地上,跌得两眼直冒金星,全身像是被针刺一般,火辣辣地疼痛。
  仇复却是稳如泰山,巍然不动分毫,喝道:“妖妇,你的剑究竟交不交出来!”
  花蝴蝶裴菁和母夜叉骆秀,一见天魔女煞不敌,要待抢救,已是不及,眨眼间便已吃了大亏,二人心中大骇,互相一递眼色,双双揉身攻上。
  花蝴蝶裴菁手里是两把快薄蝴蝶刀,母夜叉骆秀使的是一柄短叉。一个用一招“蝴蝶穿花”,攻敌人中盘,一个以“水鬼叉鱼”攻敌人上盘,二人几乎是同时发难,动作快猛无比,而且攻的又是敌人要害,纵然对方武功再高,也不能以血肉之躯,接挡这两般利刃。
  仇复似早已料有此一着,他不慌不忙,不等二人攻近身,双掌分向二人一推,两股掌力早已发出,劈得她们跌出数丈之外,爬在地上,挣扎不起。
  黄龙会里人手虽众,眼见来人举手投足之间,不仅败退总坛主,而且连伤二位武艺高强的堂主,这番威势几曾见过,一个个骇得胆魂俱裂,噤若寒蝉,哪个还敢动一动,全都张目结舌,呆立一旁,只看来人如何发落。
  仇复以他绝世武功,出手击倒三人,并不欲将她们置于死地,身形微晃,掠至天魔女煞身前,她这时也已站起身来,自知不是来人对手,只得向他怒目而视。
  仇复厉声道:“我无暇与你们费时,只要你快把神剑交出,我便即走,不要惹得我性发,把你黄龙会杀个鸡犬不留!”
  天魔女煞至此,知道强硬不得,但她怎肯甘心情愿,拱手将神剑交出。好个妖妇,不愧是诡计多端的女人,灵机一动,倒给她想出个绝妙的借刀杀人毒计。
  当即说道:“如今我既败在你手里,理应将神剑交出,给你带去,只是神剑不在我处,倘你信得过我,三日之后,定将神剑交出,你意下如何?”
  仇复冷笑道:“妖妇,你别想在我面前耍花样!”
  天魔女煞一本正经地道:“信不信由你,剑确实不在我处,你如不信,可以任你搜查,就是把我全黄龙会杀得鸡犬不留,我现在也无法将剑交出,好在我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我黄龙会创来不易,绝不致为一柄剑而解散,三日之后,可在城外石家大坟等候,申时我必亲将神剑携去,双手奉上,倘有不诚,任凭你阁下如何。”
  仇复见她说得十分恳切,倒不怀疑她有诈,心想:
  既是这样,我何妨就等你三日,届时如不见将神剑交出,看我不把你这鸟会闹个天翻地覆!
  于是截然道:“好,我就答应你三日,届时如不将神剑交出,你当会知道我姓仇的手段!”
  天魔女煞道:“你放心,敢问阁下的大名是……”
  她的话尚未说完,只见仇复身形一晃,早已拔起数丈,几个起落,便已掠飞出木栅,眨眼间人已不见,其身法之快,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强敌离去后,天魔女煞立时恢复了她的威风,把气出在手下人的头上,将他们大骂一遍,骂得他们一肚子的委屈,却是不敢出声,只得垂头丧气地,忍气吞声。
  她出了一顿气,然后吩咐手下把花蝴蝶裴菁和母夜叉骆秀扶进大厅,察看二人伤势,幸而仇复出手不重,仅只使二人跌伤了一点皮肤,并未伤及内脏。
  天魔女煞见二人并无大碍,心始稍宽,屏退左右后,即向二人道:“方才这人,武功深不可测,虽不知他是何来历,但却来的正是时候,真是天意助我一臂之力了。”
  母夜叉骆秀惊诧道:“总坛主当真要将神剑交出!”
  天魔女煞大笑道:“你想我会那么傻吗?”
  母夜叉骆秀不解道:“适才总坛主不是答应他,三日之后将神剑交给他?”
  天魔女煞又是一阵大笑,然后才将自己安排的一番妙计说出,二人听了,也不禁拍掌称绝,大呼妙计不已。
  至于这诡计多端的妖妇,究竟安排什么锦囊妙计,之后自有交待,笔者在此暂且卖个关子,按下不提。
  只说那天魔女煞说出自己的妙计后,因恐花蝴蝶受伤不便行动,临时改变计划,着人到莲花堂把金莲花罗凤召来,带她赶去接应先行的几位堂主。
  金莲花罗凤因为小玉姑娘脱逃,心中懊恼不已,方才回莲花堂去,四下找寻不着,所以仇复闯来,她未曾及时赶来,这倒免了她一场小灾。
  这时被天魔女煞召来,只好暂且不去找寻小玉姑娘,又不敢向天魔女煞说明,心里好生担忧,独自纳罕着,默默地跟着天魔女煞,向城外而去。
  二人脚程极快,一路展开轻功,不消多大时刻,便已奔出城外,来至一处密林前,只见林前人影乱飞,喝声连天,显然双方已然交手。
  她们哪敢怠慢,双足猛点,身形直拔而起,掠至林前,落身在一块巨石之上,居高临下,果见是黄龙会的三位堂主和八大舵主,全力苦战着川西神乞一干人,他们哪是川西神乞等人的对手,此时强弱分明,黄龙会的人早已不支,眼看就要全军覆没,情势已是岌岌可危。
  天魔女煞陡地娇喝一声,飘身而下,她这一现身,双方均是出其不意,微吃一惊,恶战立时停止。
  川西神乞这边诸人,方才见她飘落的身法,已知来者功力不弱,但他们个个均是武林高手,又且人多势众,哪会被一个女流之辈吓住,暂时住手,只是要看看这个女人到来,究竟有何作为。
  天魔女煞站定身形,忽然怒目向自己这边的人喝道:“你们好大胆,怎敢不听我的吩咐,擅自行动,开罪了诸位武林前辈?”
  黑面狼苏富答辩道:“我们遵从总坛主吩咐,先行一步,才到这里,就被他们发觉,故而动起手来……”
  天魔女煞怒道:“谁叫你们跟诸位老前辈动手的,还不快过来赔罪。”
  三位堂主和六位舵主,做梦也想不到会受这顿责骂,但他们又不敢违背天魔女煞,只好忍气吞声,向川西神乞等人拱拱手,算是赔了罪。
  这一来倒把川西神乞一干人弄糊涂了,听云面狼苏富称这女人为总坛主,想必就是黄龙会的首领,江湖上称之为天魔女煞焦娇的了。但她既是黄龙会的总坛主,不帮自己人,却反而喝令向他们赔罪,岂不是莫名其妙?
  川西神乞虽是见多识广,江湖阅历众多,也摸不清这女人的路道,因而,他挺身上前,一面戒备着道:“这位大概便是黄龙会的焦娇总坛主吧?”
  天魔女煞道:“不敢,老前辈怎可如此称呼,适才敝会的人多有冒犯,本坛在此代为谢罪。”
  川西神乞即道:“哪里的话,总坛主既然亲自到来……”
  天魔女煞不待他说完,接口道:“本坛主早知诸位老前辈驾临江都,本应早来拜会,只因俗事太多,分身不得,尚望勿怪,今夜难得有暇,故派敝会诸位堂主和舵主先来,不料他们鲁莽无礼,开罪了诸位前辈,本坛回去,定当重责,不过诸位前辈,不辞千里而来,想必是为了那柄霹雳剑吧?”
  川西神乞被她一语道破心事,不觉一怔,一时倒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回答。
  一旁的独眼神魔却上前道:“总坛主既是开门见山,我们也不必转弯摸角,干脆明人不说暗话,我们正是为了那柄神剑而来。”
  天魔女煞向他扫了一眼,笑道:“这位前辈倒也爽快,今夜难得有机会与诸位相会,我们不妨就干脆把这事了断一下。”
  独眼神魔道:“总坛主之意,是准备如何了断?”
  天魔女煞笑道:“恕我不知天高地厚,说句冒昧的狂言,倘若诸位前辈中,无论是哪一位,或者是诸位一齐算上,只要能胜得了我双掌,三日之内,必将霹雳剑双手奉上,决无反悔!”
  在场诸人,哪个不是江湖出类拔萃人物,谁也不相信这女人居然敢夸下如此海口。不仅黄龙会的诸人听得心惊肉跳,就连川西神乞这边的人,也莫不大感意外。
  独眼神魔喋喋一阵怪笑,说道:“总坛主既是划出道儿来,哪敢不从,只是总坛主这句话,说了可算?”
  天魔女煞正色道:“这位前辈未免太小视我了,既然说出口,怎能不算,不过有言在先,我们这只算是印证武功,点到为止,不必以命相拼,只要诸位打败我,三日之内,必将神剑奉上,决不食言,诸位是一齐上呢?还是单打独斗?”
  川西神乞当即道:“自然是个别较量,我们绝不以多取胜。”
  天魔女煞道:“好,现在哪一位先来赐教?”
  川西神乞身后的铁臂醉客立即抢身而出,应道:“在下先来领教总坛主的绝艺!”
  双方众人立时退后,让出当中一块数丈方圆的地方。
  天魔女煞向来人稍一打量,立即笑道:“请!”
  铁臂醉客回了声:
  “请!”毫不客气,双肩微晃,错步上前,双掌平推与出,用的是“力推石柱”的开门式。
  天魔女煞有意要在群雄之前露一手,见他双掌平推而来,知道这是用的虚招,并不还手。果然铁臂醉客推出一半,立即变招,双掌两边一分,迅速回切过来。
  他这一手叫做“双龙抱月”,双掌以相同部位,猛切敌人腰际,尤以他那钢铁般的双臂,更是惊人威力。
  天魔女煞哪会不知他的用意,是想让她出招阻挡,便让她尝尝铁臂的滋味。她当时不动声色,直到他双掌切到,陡地纵身暴退,玉腕一翻,一招“平分秋色”,拍拍击在对方手背之上。
  别看铁臂醉客素以一双铁臂闻名,经此轻轻一击,手掌立时一阵麻痛,心里一凛,哪还敢稍存大意,赶快缩回手来,反掌一招“樵夫劈柴”,又向天魔女煞斜肩劈到。
  天魔女煞玉肩微低,避过一掌,不容他第二掌出手,一招“月里藏花”已向胸际逼到。
  这一招来得奇快无比,铁臂醉客闪避稍慢,当胸挨了一掌,打得着实,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羞得他满面通红,无地自容,急忙跳起身来,连声道:“惭愧,惭愧,总坛主果然武功盖世。”
  天魔女煞泰然笑道:“承让承让,哪一位再来赐教几招?”
  话犹未了,通臂弥陀早已抢身而出,双掌合十道:“出家人来讨教总坛主的绝学!”
  天魔女煞见这弥陀长相怪异,知非善类,笑礼道:“大师父手下留情。”
  通臂弥陀说声:“请。”双掌向前一送,已然暗发一股劲力,向天魔女煞攻出。
  天魔女煞娇躯微晃,从容地让那股劲力自身边滑过,岂知尚未容得她还手,只见通臂弥陀双肩微动,一阵“格格”作响,手臂竟然暴长,直向她斜肩抓下。
  她霍地一惊,幸仗身手轻盈,肩头一低,巧妙地让过来势,拧身正待还手,哪知通臂弥陀比她更快,伸臂一招“运手魔爪”,又向肩头抓来。
  天魔女煞尚未出手,一上来就被对方接连抢攻三招,气得她笑容变色,再也沉不住气,眼见对方一爪抓来,竟不闪不避,玉掌运足真力,翻手向上一托,硬向来势迎去。
  通臂弥陀想不到她会恼羞成怒,意图硬拼,当即力贯于臂,改爪为掌,猛力向下一沉,双方肉掌迎个正着,彼此均感虎口被震得一阵酸麻,隐隐作痛,立时各自退纵开去,心中各自暗惊对方的功力浑厚。
  这一交手,彼此都试出对方的功力,实在伯仲之间,倘各以真力相拼,一时尚未能预卜鹿死谁手。
  天魔女煞试出对方的功力并不在自己之下,心知若以真力相拼,自己难占到便宜,于是心念一动,立即使出她的看家本领,以阴风掌应敌。
  通臂弥陀终年游荡江湖,哪会不识这阴风掌的厉害,看她眼露凶光,出手阴沉,已知她动了真怒,施展出那江湖闻名丧胆的阴毒掌法。
  他哪敢怠慢,立时施展出仗以成名的通臂神功,双臂暴长,忽东忽西,专攻对方要害。
  双方各展所长,全力恶战,声势确非同小可,较之方才一场战况,端的是另一番惊心动魄的剧烈。
  通臂神功是运用臂掌的优势,使敌人居于被动地位,只能我攻敌,敌人却近不得我身,故他这种天赋的神技,能以在江湖称霸,横行一时,无奈当前遇到的天魔女煞,一则功力并不在他之下,一则阴风掌不需近身,五六尺之外,若被掌风击中,阴毒立时攻心,依然休存在望。因此,通臂弥陀心有惮忌,反而处处居于守势,被天魔女煞抢了先机,逼得他左闪右避,哪还能采取主动。
  三十招一过,只见天魔女煞掌法一紧,一掌快似一掌,满场都是她的黄色身形乱飞,阴风毒掌逼得敌人左穷右拙,险象环生,情势岌岌可危,眼看通臂弥陀已呈不支,渐渐就要败北,这时独眼神魔已然按捺不住,陡地抢身上前,向通臂弥陀道:“老弟,让我来接几招!”
  通臂弥陀正感焦急,一听独眼神魔来接替他,那正求之不得,立时向后退纵,让他跳进场内。
  天魔女煞连败二位武林高手,居然面不改色,气不稍喘,威风凛凛地站定场中,暗蓄真力,准备再战这个独霸苗岭的大魔头。
  独眼神魔并不发话,陡的大喝一声,双掌齐发,上手就施展出他那隐匿苗岭,苦练十余年的风火掌。
  双掌齐发之势,顿时狂飚怒起,挟着一股烈火般的劲风,排山倒海而至,这番声势,看得在场诸人,无不为之惊心动魄。
  天魔女煞见他出手,便知功力高出方才的通臂弥陀甚多,掌力攻到,她哪敢硬接,双足一点地,身形拔起数丈,凌空娇躯一拧,便落足在巨石之上。
  独眼神魔的掌力落空,但掌力所及,轰然一声暴响,石碎土裂,数丈之内,草木全被灼焦。
  天魔女煞避过双掌,身形一晃,落身下来,不屑地向独眼神魔讥道:“我们有言在先,今夜算是印证武功,双方点到为止,这位前辈出手也未免过狠,难道是准备拼命?”
  独眼神魔被她说得一阵脸红,正欲反唇相讥,却被川西神乞上前拦住,笑道:“陈兄武功盖世,不必大材小用,这种不痛不痒的场合,还是让老叫化来耍耍吧。”
  独眼神魔哪会听不出老怪物的口气,分明是在明捧暗骂,但他也知自己理屈,在此情势下,不欲与老怪物翻脸,既是老怪物已挺身而出,他只得暂且忍下这口气,怒目向老怪物一瞪,便自悻然退下。
  川西神乞俨然以前辈自居,傲然步入场中,向天魔女煞道:“老叫化子来陪总坛主耍一阵子。”
  天魔女煞早有成竹在胸,笑道:“老前辈请多多指教,请!”
  川西神乞笑道:“理应让总坛主先赐三招!”
  天魔女煞暗笑道:“你这老怪物未免太托大了。”但她并不露声色,道声:“失礼了!”娇躯一拧,揉身上前,一招“画眉上架”,骈指点向老怪物气门穴,右脚同时捞起,直踢他丹田部位。
  这一招是手足并用,双管齐下,可虚可实,令人无从捉摸,但川西神乞是何等人物,在场诸人中,以他功力最高,这雕虫小技,岂会放在眼里,只见他怪笑一声,双手上下一错,一手骈指去点敌人足背“冲太穴”,一手上托,反扣敌人腕脉,两下动作,也是同时发出,快捷绝伦!
  天魔女煞一出手便受制,知道老怪物难惹,幸而自己另有计谋,否则今夜必然要大出其丑。
  老怪物的点拿齐进,使天魔女煞只得赶紧撤招后退,避过他的攻势,随即提升丹田真气,聚于掌上,迈前一步,玉腕陡翻,猝然发出阴毒掌风,疾攻而至。
  川西神乞怪笑一声,未等对方掌力近身,早已双掌一错,施出那威力惊人的乾坤掌,他这两掌,虽只用了三四成真力,声势已然非比寻常,一股雷霆万钧的强劲掌力,迎着来势击出。
  两股掌力相遇,阴风毒掌是一股纯阴真气,而乾坤掌则是阴阳并用,阴气与阴气相交,化于无形,与那股纯阳刚气,却是直攻而去。
  天魔女煞本无心缠斗,存心要败在对方手中,却要败得不露破绽,免得使对方窥破她的阴谋诡计,所以当老怪物的一掌击到,她竟不闪不避,迅速补上一掌,硬接来劲。
  如此一来,双方势必要全力以赴,老怪物沉喝一声,掌力陡增,天魔女煞也用足了七八成真力,相较之下,老怪物果然功力浑厚,轰然巨响之后,他仅只震退一步,立即拿稳身形,而天魔女煞却是逼退三步,连着几个踉跄。
  她故作恼羞成怒,扑身而上,以全力攻向川西神乞,在场诸人均被她瞒过,以为她动了真怒,准备以命相搏。
  老怪物见她疯狂般攻来,也不知是诈,他素日肝火甚旺,从来是软硬不吃,一时性子起来,顾不得有言在先,是印证武功,双方点到为止,怪啸一声,陡以乾坤掌攻出,刹时飞沙走石,惊天动地,但见掌风到处,土崩石裂,骇得在场诸人,均都退避数丈之外,屏息而观。
  天魔女煞仗着身法轻盈,左闪右避,弄得老怪物眼花缭乱,一掌也休想伤得着她。
  气得老怪物哇哇怪叫,早已动了肝火,怪眼怒睁,毛发直竖,乾坤掌一紧,威力更足骇人!
  忽然,天魔女煞像是偶一失慎,被脚下乱石一拌,当即摔了一个踉斗,尚未及爬身起来,老怪物已抢身赶到,举掌就要劈下。
  天魔女煞急呼道:“老前辈住手,我认输啦!”
  川西神乞闻声只得住手,这才想起,双方已有言在先,点到为止,既然对方已经认输,怎能违背江湖规矩。
  天魔女煞乘老怪物迟疑之际,早已跳起身来,神情自若,泰然笑道:“老前辈果是名不虚传,今夜有幸领教,实为难得,本坛自叹技不如人,败在老前辈手里,总算值得。”
  川西神乞面呈得色,笑道:“承总坛主见让,惭愧惭愧,但不知总坛主是否遵守诺言而行?”
  天魔女煞肃然道:“本坛既已有言在先,岂能反悔,今既败在老前辈之手,自需遵守诺言,三日之后,申时可在城外石家大坟相会,届时定当将霹雳剑携去,双手奉上不误。”
  川西神乞见她这般爽快,似信非信,说道:“总坛主需得言而有信!”
  天魔女煞巍然笑道:“在场多为武林前辈,尚有我黄龙会的诸位堂主舵主,我若言而无信,岂不被诸位笑话?”
  川西神乞听她说得认真,想来不会有诈,心中大悦,欣然道:“好,我们一言为定!”
  天魔女煞见计已售,芳心甚悦,说声:
  “打扰了!”然后一声呼喝,率领着手下众人匆匆离去。
  这里不说川西神乞那一干人,意想不到会得天魔女煞应允,三日后将神剑交出,众人那份喜悦,不言而喻,但各人想到神剑即将到手,群雄均欲据为己有,神剑只有一把,究竟应归何人所有呢?各人口头不说,心中却是各怀鬼胎,暗自盘算,如何能够独吞神剑,因此,这群人一方面在静静等候着三日后的好日子,一方面却在暗地勾心斗角哩。
  且说天魔女煞率领手下众人,一路奔回黄龙会总坛而去,途中遭回江都八大舵主和外三堂三位堂主,只与金莲花罗凤二人,急急回到了总坛。
  黄龙会经过一番混乱,这时由母夜叉骆秀和花蝴蝶裴菁坐镇,手下分两班轮流守夜,个个披坚执锐,手执火把灯笼,将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照耀如同白昼,戒备煞是森严。
  母夜叉骆秀和金莲花罗凤,二人素来面和心不和,各欲在天魔女煞面前争得宠信,利害相争,自然免不了明争暗斗,彼此均欲抓住机会,给对方以致命打击。
  是故,当母夜叉骆秀潜入密室,发现原为金莲花罗凤所看管准备套取她口实的小玉姑娘,竟然跟玉面郎君在一处时,立时心念一动,决意将小玉姑娘带回牡丹堂,要以“神鬼愁”的酷刑逼出口供,好在天魔女煞面前邀功,同时也可以打击金莲花罗凤。
  没有想到才把小玉姑娘带回牡丹堂,着手下小心看守,即去总坛会商,一时尚抽不出空去发落小玉姑娘,不久便被仇复闯进总坛,才一交手,便吃了大亏,与花蝴蝶裴菁双双被他掌力震伤,所幸伤势不重,略微调息,便已无事,二人就留在总坛镇守,吩咐手下严密防范。
  一切安排妥当,母夜叉骆秀便借故离了总坛,让花蝴蝶裴菁独自留守,她则径返牡丹堂去,意欲以酷刑向小玉姑娘逼出口供。
  谁知花蝴蝶裴菁也是个鬼精灵,善于察言观色,见母夜叉骆秀神情有异,立即起疑,当她借故离开总坛,更使疑心加重,便暗自跟去,一窥究竟。
  母夜叉骆秀回到牡丹堂,立即吩咐手下将小玉姑娘押到刑室,那是间终日不见阳光的地窟,一丈见方,满室均是各式各样的刑器,不知曾经毁了多少英雄好汉,端的是惨无人道的人间地狱!
  小玉姑娘被押至刑室,反剪双手,捆在一条木凳上,丝毫不能动弹,只好听天由命,一切逆来顺受。
  倏而,母夜叉骆秀走了进来,大咧咧地双手在腰上一叉,怒目圆睁,向小玉姑娘喝道:“你这小子落在老娘手里,可没有便宜给你占的,乖乖的把一切对老娘实说,免得惹起老娘的气来,让你尝尝‘神鬼愁’的滋味!”
  小玉姑娘怒目相对,却是缄口不言。
  母夜叉骆秀勃然大怒,上前猛掴了她几记耳光,厉声道:“你这小子不必充硬汉,就是铁打的汉子,老娘也要叫你变成烂泥出去!”
  小玉姑娘被掴得脸上火辣辣的热痛,恨得她忘其厉害,“唾”地一口唾涎,唾在母夜叉骆秀的脸上。
  母夜叉骆秀怒极,当即喝令道:“来人呀,看‘神鬼愁’大刑!”
  手下立时应命,搬来个“十”字形的木架、粗绳、铁板、火盆,以及一些行刑的用具。
  母夜叉骆秀一声怪笑,说道:“小子,你听着,老娘先把这玩意解释给你听,好叫你知道什么叫神鬼愁,然后慢慢地体会!”
  稍停,沉声说道:“待会儿先用粗绳把你捆在十字架上,让你赤足站在铁板上,铁板下面是火盆,生着了火,给你尝尝南方烤鸭的滋味;身上的粗绳,由脚下一直密缠到上胸,两端用绞盘绞紧,然后慢慢地收紧,这叫‘情丝缠身’;另外十个手指,两指之间夹一方木,再以细绳缠紧,也是慢慢地收紧,这叫做‘夹面条’。这些大概已够你受用了的,如嫌不够,另外还有‘摘葡萄’,就是用两个竹筒,按在你的眼眶上,用力拍进去,你的眼珠便像葡萄一样地挤出来,这些你都记住了吗?将来到阎罗王那里去报到,也好让他听听,长些见识!”
  小玉姑娘虽是向来不知天高地厚,听她说出这般惨无人道,闻所未闻的酷刑,也不禁毛骨悚然。但她生性倔强,哪会就此屈服,怒目圆睁,破口骂道:“贼婆娘,你以为这些就吓得了我吗?告诉你,就是把我分尸碎骨,也休想我向你这贼婆娘说一句实话!”母夜叉骆秀冷笑道:“小子,不怕你嘴硬,来呀,看刑,给他来个全套!”
  手下的人一听吩咐,个个精神振奋,仿佛这对他们是最够刺激的消遣,顿时七手八脚,把小玉姑娘在木架上捆个结实,绳的两端在绕盘上,然后生火的生火,夹手指的夹手指,不消片刻,一切业已就绪,真个是驾轻就熟,丝毫不乱,足见这种酷刑是他们常玩的把戏!
  火盆生着,熊熊的烈火燃烧起来,铁板立时发热,逐渐地加热,加热……
  母夜叉骆秀一声令下,手下的人立即绞动绞盘,绞盘“格格”作响,捆在小玉姑娘身上的粗绳便渐渐缩紧。
  正值此时,刑室的门口忽然出现了花蝴蝶裴菁,其实她早已跟了进来,不见用刑,不便闯入,这时见已经动手,才适时现身。
  花蝴蝶裴菁起初不知是对谁用刑,及见木架上捆的是小玉姑娘,因她与金莲花罗凤私下最好,又不知小玉姑娘是从莲花堂逃出,尚以为是母夜叉骆秀,乘金莲花罗凤不在,私自把她从莲花堂劫来,故而大不为然,忿然道:“骆堂主未得总坛主许可,为何在这里私用酷刑?”
  母夜叉骆秀岂甘示弱,反唇道:“裴堂主不在总坛镇守,到我牡丹堂来横加干预,未免越权了吧!”
  花蝴蝶裴菁理直气壮道:“这人是罗堂主负责的,骆堂主这样难道不是越权?”
  母夜叉骆秀为之气结,怒道:“天大的事,本堂做了就敢当,总坛主回来自会请罪,何劳裴堂主费神。”
  花蝴蝶裴菁亦然怒道:“此事本堂不知便罢,既已知道,就不能不问。”
  母夜叉骆秀怒道:“那你待要怎样!”
  花蝴蝶裴菁巍然道:“把人送回莲花堂去!”
  话声才落,陡地掠身跃至木架前,一脚踢翻火盆,一手拔出背后的薄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两下斩断了粗绳的两端,就要把小玉姑娘解下。
  事发猝然,母夜叉骆秀阻止不及,不由勃然大怒,一时顾不得同是黄龙会一堂之主的身份,怒骂道:“贱妇,你欺人太甚!”
  短叉“锵”地一声亮出,一招“直取平阳”,猛向花蝴蝶裴菁背心刺去。
  花蝴蝶裴菁想不到她当真翻脸,不及解下木架上的小玉姑娘,急忙反手一招“回首望月”,蝴蝶刀跟短叉迎个正着,“铛”地一声,撞得火星直冒,彼此都觉虎口一麻,功力竟是不分轩轾。
  牡丹堂手下的人,见堂主和玫瑰堂堂主动起手来,一个个吓得没命地逃出刑室,谁也不敢上前干预。
  刑室仅有一丈见方,哪能展开手脚,但她们一个是恼羞成怒,意欲一叉将小玉姑娘了结,以泄心中忿怒,一个则是决意力护,不容她下得了手。
  斗室之中,祸起萧墙,战得异常激烈,只见刀光叉影,各不相让,谁也不甘示弱。
  小玉姑娘却是为着本身厉害,一心盼望花蝴蝶裴菁获胜,否则唇亡齿寒,再要落于母夜叉骆秀手里,那便灾情惨重了。
  论二女功力,花蝴蝶裴菁自然不及母夜叉骆秀,并且刑室过小,施展不开手脚,薄刀不如短叉方便,十余招一过,花蝴蝶裴菁已呈败象,迭遇险招,几乎招架不住。
  母夜叉骆秀得理不饶人,接连施出杀手,猛向对方狠攻,逼得花蝴蝶裴菁连连后退。她急,小玉姑娘比她更急,眼看母夜叉骆秀一步步逼近,距木架不及两尺,顺手一叉,便可以取了小玉姑娘的性命。
  她情急生智,乘着母夜叉骆秀攻敌不防之际,猛一用劲,陡的连人带架,一齐倒向母夜叉骆秀身上。
  母夜叉骆秀出其不意,略一分神,被花蝴蝶裴菁乘机一脚飞起,踢中她手腕,短叉立即脱手落地。
  兵器脱手,手无寸铁,如何能够再战,气得她心肺欲炸,一晃身,窜出刑室,狠狠地瞪了小玉姑娘一眼,那眼光简直把她恨之入骨!
  花蝴蝶裴菁正欲追赶出去,却见牡丹堂的手下人来报,天魔女煞和金莲花罗凤已经返来。
  她赶快用薄刀割断粗绳,押着小玉姑娘,一同来到总坛,只见母夜叉骆秀已经在向天魔女煞馋舌。
  她将小玉姑娘交给手下看守,也向天魔女煞陈述经过,双方各执一辞,争说不已。
  天魔女煞心烦意乱,陡地大声将二人喝止,愠道:“如今大敌当前,我们尚且穷于应付,你们身为堂主,居然不识时务,自相残杀起来,若让外人知道,岂非天大笑话,那小子既是坚不吐实,留着也无用处,干脆把他一刀了结算了!”
  金莲花罗凤急道:“不可,总坛主不要因为一时之怒,损失了一个大好机会,此人尚有大用处哩。”
  天魔女煞道:“留他有何用处!”
  金莲花罗凤即道:“这人与江南神偷是一路的,如今神剑所载武功已被江南神偷诈得,我们岂容他获此绝传武功,不如派人向四处传言,把这人在黄龙会擒住的消息传出,江南神偷如果闻知,必然前来营救,那时我们布下陷阱,诱他前来,务必将他剪除,这绝世武功的秘笈,岂非为我黄龙会所独占。”
  天魔女煞闻言,沉吟半晌,同意道:“这办法不妨一试,此人暂且禁在总坛,着人严加看守,明日通知江都八大舵主,尽速将消息传出,必要时动用青竹帮的乞丐,务必让江南神偷闻知,这老家伙倘若真胆敢再来,我如不亲手擒住他,誓不为人!”
  随即着令将小玉姑娘押下密室,派人日夜看守。然后吩咐花蝴蝶裴菁和母夜叉骆秀,不得再争意气。
  二人虽是口头唯唯应命,心里却是从此结下芥蒂。
  金莲花罗凤纳罕甚久,这时终于忍不住问道:“总坛主当真要将神剑交出,给川西老怪物那些人?”
  天魔女煞笑道:“我会那么傻吗?本坛这次可说安排的天衣无缝,三日之后,你们等着看热闹吧,我非将这些贪婪的家伙一网打尽,否则也显不得我的厉害!”
  她们都不知天魔女煞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但看她那份神气,仿佛是十分有把握,好在三日时间极短,转眼便到,届时便可打破这个哑谜了。
  三位女堂主告退,各自回堂去,这女魔头劳顿一夜,也是精疲力尽,连打几个哈欠,显得异常困惫,懒洋洋地扭动娇躯,轻移莲步,蹒跚地步回后堂闺房去,随即屏退守在房中侍候的丫环,将房门紧闭,四处察看一遍,这才安心。然后开了墙壁上的暗门,进入狭道,径往密室而去。
  由暗门进入密室,只见玉面郎君横躺在床上,已然睡熟。她遂移步床前,端详了他一阵,想起他是昆仑鹤魏钦的门徒,不由地深深叹了口气。
  她这一声叹息,玉面郎君立时惊醒,睁眼发现床前站着的是天魔女煞,当即翻身坐起。
  天魔女煞一手将他按住,嫣然笑道:“你躺着吧,今夜这里连着发生事故,一直奔走到现在,害你一人在这里受闷了。”
  玉面郎君笑道:“总坛主待我如此深厚,在下真不知怎样报答哩。”
  天魔女煞原已坐在床沿的身子,移近了一些,忽地把娇躯往床上一躺,与玉面郎君并头睡下,丝毫不苟男女之嫌,侧面嫣然笑道:“我倒不需要你怎样报答,只要得到你一些安慰,填补我心理的寂寞和空虚,便是心满意足了。”
  玉面郎君是个中老手,见她这般情态,哪会不知她的心意,色胆顿壮,也不顾忌这艳若桃花的徐娘,实在是个蛇蝎心肠的妖妇,当即一把执住了她的玉手,说道:“承总坛主青睐,在下愿终身做总坛主犬马,绝无异心。”
  天魔女煞妩媚地一笑,似乎不甚相信他的话,问道:“你这话是真的吗?”
  玉面郎君认真道:“我若有半句假话,必遭……”
  天魔女煞急用手扪住他的嘴,阻止他发誓,笑道:“你不必发誓,我相信你就是,不过,你倘若是真心,必须听从我的话。”
  玉面郎君阿谄地道:“在下愿听总坛主的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天魔女煞欲言又止,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说道:“唉,不瞒你说,我对这个枯燥无味的生活,实已早就厌倦,极欲放弃这总坛主的身份,只是一时没有个志同道合的人,否则我真想远走高飞,找个清静的地方,过那正常的生活,不再终日在刀剑上打滚。”
  玉面郎君当即道:“总坛主倘果真有此意,在下衷心甘愿追随总坛主,只是不知总坛主可否赐予在下这份荣幸哩。”
  天魔女煞自见玉面郎君,便已芳心暗属,心里荡漾着春天一样的漪涟,如果不是连日来变故接踵而生,她早已按捺不住,向这年轻力壮的美男儿采取攻势了。这时听他口气,分明已向她暗示,愿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再也不能矜持,终于揭下了虚伪的假面具,那还顾到自己是黄龙会总坛主身份,欲望的火焰,在她整个生命中燃烧起来,像是有着千千万万,数不清的小虫,在她血液里蠕爬,使她精神微微地起了一阵战栗,心里痒痒地,再也无法按捺得住。
  她紧执住他的手,那粗壮的手臂,给与她一种强烈的刺激,使她感受到无限的冲动,随即把他的手放近自己的唇边,挚爱地亲吻着。
  玉面郎君实已早有亲近她之心,只是未得她明白表示,才不敢贸然造次,这时天魔女煞的举动,无异是赤裸裸地表现了她的心迹,他色胆立壮,哪会放过这一亲芳泽的良机。
  他几乎是毫不考虑地,一个翻身,把天魔女煞压在自己身躯之下,两片火烫的嘴唇,紧紧地吻在了那女的樱桃小口上,热情放浪地、疯狂地深吻着。
  天魔女煞并不抗拒,任他恣情地亲着芳泽,心里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感觉,那是她所渴求的安慰,无比的温馨,像是春天的微风,吹拂着她的心灵。
  陡地,她自动伸出双臂,紧紧地环抱着他,而他更是放浪形骸起来,开始动手动足,继而更进一步,为她宽衣解带,共效那鱼水之欢。
  他们一个是色中饿鬼,一个是淫浪徐娘,合在一起,正是男贪女爱,如鱼得水,如旱逢霖,端的是气味相投,各得其所了。
  这一对男女在密室里共赴巫山,翻云覆雨,只求彼此消魂,哪还想到其他。
  就当他们在密室消魂的当儿,黄龙会里又来了不速之客,只是来者武功极高,身手矫捷,虽在严密戒备之下,居然避过众人耳目,如入无人之境,把整个黄龙会总坛,以及内三堂里里外外搜了个遍,那人似乎专冲着天魔女煞而来,搜遍各处,搜不着她,便以钢指代笔,在墙壁上留下数言,从容而去。
  次日,天魔女煞由密室返回闺房,立即发觉墙壁上所留之字,那是内家高手,以极高的内家真力,用手指代笔疾书,所留下深达半寸的数言:
  神剑并非祥物
  无德居之为祸
  及早回头是岸
  切勿执迷自误
  末尾虽末署名,但天魔女煞心里有数,一望而知凭这份钢指功力,看所书留的四句口气,不是那昆仑鹤魏钦,还会是何人所为。
  她不禁又惊又恐,惊的是这冤家武功如此高深,在黄龙会防范得这般森严之下,竟能登堂入室,深入禁地,留言告戒,岂非是存意向她示威,怒的是这冤家丝毫不念旧情,苦苦相逼,未免欺人太甚!
  当时她不动声色,拔出神剑,将墙壁上的字全部铲了个干净,然后仍将神剑藏在身上,走入大厅,像往常一样地端坐在虎皮太师椅里,等候三位女堂主前来,处理会中诸事。
  话分两头,这里且按下黄龙会经过连日来的变故,情势异常紧张,天魔女煞召来三位女堂主,为应对目前变故,自不免有一些会商。且说这日江都城内,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纷纷传说着黄龙会擒住一个少年之事,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江都城,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有些好事的,闲来无事,以讹传讹,更把这件事绘影得有声有色,当着茶余酒后的谈话资料。
  江都城闹区,有家闻名的醉八仙酒楼,生意非常兴隆,这时座上差不多均已席无虚设,一桌上坐着个老者,宽面大耳,相貌甚是威武,两旁是两个身着劲装,绮年花貌的少女。他们一面在进食,一面却在聚神静听着酒客人在谈话,关于黄龙会擒得个武功高强的少年之事。
  倏而,其中一个少女向那老者低声道:“卢老前辈,您估计那被擒的少年是谁?”
  那被称为卢老前辈的,原来不是别人,正是那铁罗汉卢焜,他自神剑被窃,为求表明自己心迹,故决意亲自去寻回霹雳剑,然后归还谭蕙,不意剑未查出下落,途中偶然获悉,当年巫山食人鱼潭,惨杀他子媳之事,确为独眼神魔和通臂弥陀二人所为,当时报仇心切,立即改道向苗岭去,行至半途,又闻二魔已入陕西,正欲找他一斗哩。
  铁罗汉卢焜大感惊讶,因知二魔武功均强,庄上只有几个不知厉害的年轻人,一旦遇着二魔,岂不堪虑。于是即刻折返归途,可惜迟了一步,待他赶回卢家庄,庄内已是一片劫后惨果,庄客伤亡过半,房舍焚毁,只有黑煞神童成在庄内代为照顾,惊问之下,始悉经过,幸而孙女小玉姑娘平安无恙,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但她与谭蕙远赴天山,却使他深感不安。
  这时距庄中事变,小玉姑娘与谭蕙出发,已是半月有余,铁罗汉卢焜虽是心急如焚,急欲往天山途迳去追赶她们,但他身为庄主,庄客们的善后必须料理妥当,才能分身,这一耽搁,又是三五日过去,诸处安排完毕,正欲动身,这日却有两个年轻姑娘来到庄上。
  其中一个姑娘虽是面熟,一时竟想不出在何处见过,直待她自己道出身份,始恍然大悟,原来她就是比武招亲入选,自称言覃的少年,如今回复本来面目,自然难以辨识了,那同来的少女,便是她的妹妹谭薇。
  谭蕙将前后经过大略一说,铁罗汉闻知二人在监军镇失散,而小玉姑娘至今却仍未返回卢家庄,她独自一个未识世故,未出过远门的少女,能到哪里去呢?
  铁罗汉卢焜仅此一个孙女,相依为命,惊闻之下哪得不急,当即将庄内诸事交待一下,便偕同谭氏姊妹,一齐赶往监军镇,多方打听,始悉各路人马已向南方去。
  于是,他们三人即刻兼程追赶,终于到了江都。
  三人今日方到,选了这家醉八仙酒楼,座中却听得人家谈论黄龙会擒得一个武功高强的少年,以传说中的情形揣测,实有几分像是小玉姑娘,但在尚未获得可靠的线索证实前,谁也不敢妄加断语。
  因此,当谭蕙向铁罗汉卢焜低声动问的时候,他只得黯然摇头道:“这实难说,不过既是有此一说,不管他黄龙会是龙潭虎穴,老夫也要去探一探。”
  谭薇这一路出来,尚未遇着事故,听说将有行动,大感兴奋,欣然道:“卢老前辈准备何时去探?”
  谭蕙立即向她示以眼色道:“妹妹,你别以为这是好玩,一切听卢老前辈的吩咐,不要擅出主意。”
  谭薇被她姐姐一顿抢白,只得缄默下来,嘟起了小嘴,闷坐在一旁,不再多话。
  铁罗汉卢焜与这一对姊妹相处多日,每每看到她们,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孙女,不知她身在何处,是安是危,这份祖孙之情,哪能一时或忘。
  他心事重重,长吁短叹了一阵,心里实是异常忧烦,神情黯然,默默地在盘算着:
  倘凭自己的功力,加上这两个年轻姑娘,合三人之力,要想深入黄龙会一探,委实是不容易。
  正值心烦之际,陡见一个长相怪异,身长不及三尺,头大如斗,鹤发童颜的矮老头儿,大模大样、一摇一摆地走了上来。
  铁罗汉卢焜眼光何等厉害,只看一眼,便知此人是个身怀绝学的江湖异人,他尚在疑思,却见默坐一旁的谭薇,陡地脸露喜色,急忙起身向那矮老头儿迎了过去。
  那矮老头儿乍见谭薇,也是大感喜悦,一把执住了她的手,喜不自胜道:“谭姑娘,你可让我找着啦!”
  谭薇当即笑道:“邱老前辈何以来此?请那边坐下详谈。”
  随即与那矮老头儿携手过来,替他们介绍道:“这位是终南侠隐邱老前辈,这位是铁罗汉卢老前辈,这是家姐。”
  终南侠隐邱平当即一拱手,向铁罗汉卢焜道:“卢老大名,久仰得很了。”
  铁罗汉卢焜起身答礼道:“终南大侠威名,久已敬闻,只恨无缘,无从拜识,实为毕生憾事。”
  二老谦让了一番,坐定后,彼此又寒暄了几句,终南侠隐始说出此来江都的经过。
  原来他自与谭薇搭挡,惊退了川西神乞,强敌虽退,对飞天龙谭俊和神弹子李煌的伤势,却仍然是一筹莫展,凭他的功力,也只能以本身内功帮助他们运行周身,使他们暂时保持元气,伤势不致恶化。
  半月后,他深知若非另请高明相助,终难保住二人性命,于是征得谭薇同意,先将鸳鸯双刀文广庆的棺柩运回原籍,然后便各处奔走,意欲寻得解救之法,多日后,始求得一种奇效秘方,虽不知能否奏效,他终可一试,当时即急急赶去麒麟镇,出乎他意外的是,伤者竟已大有起色,惊讶之下,始知谭蕙已自天山求得长眉道长赐赠灵露及紫霞灵丹归来,奇药果然不凡,二人已逐渐康复,但谭氏姊妹却先后不告而别,使得飞天龙谭俊焦急不可终日。
  最后征得飞天龙谭俊同意,他自告奋勇,决意只身去找寻姊妹二人,终于各方打探消息,获知他们前往南方,于是赶来江都。其实他已早到一日,四出寻找不着,却无意在这里与他们相遇。
  终南侠隐邱平说毕经过,怨道:“你们这两个孩子实在胆大,如此不告而走,在外面未生意外,实为万幸,倘若有个差错,叫你们的家人如何担受?快回四川,免使家中担忧吧。”
  谭蕙即将自己与小玉姑娘失散,如今她不知下落的事备说一番,然后恳切道:“卢姑娘的失踪,实咎由晚辈而起,如今闻说此地黄龙会,于日前擒得个少年,或许可能是卢姑娘改扮男装,适才正与卢老前辈商议,好歹需去探个明白,晚辈心意已决,倘不能寻得卢姑娘下落,晚辈绝不返回四川。”
  终南侠隐闻言,沉吟片刻,向铁罗汉卢焜道:“令孙女下落不明,理应尽力找寻,邱某不才,倘有需用得着处,请不必见外,但请吩咐就是。”
  铁罗汉卢焜大喜道:“终南大侠武功盖世,倘能出手相助,实为求之不得,只是大侠与卢某素昧平生,初次相交,便要惊劳大驾,实使卢某感到……”
  终南侠隐邱平慨然笑道:“卢老此言差矣,你我侠义中人,路见不平,尚当拔刀相助,既是用得邱某聊尽棉力,区区之事,何足挂齿。”
  至此,铁罗汉卢焜只有表示他那份无以言表的衷心感激,再三谢过,当即讲定,决意夜间前往黄龙会一探究竟。

第二十二回
  骨肉情深铁罗汉夜闯黄龙
  神偷神智诱战女魔援四众

  黄龙会方面,自将小玉姑娘被擒的消息传出,便召集外三堂诸堂主,江都八大舵主,以及众多强手,齐来总坛,设下天罗地网,只等江南神偷前来营救他的伙伴,便欲全力对付,务求将他剪除,以便神剑上所载武功,不致落于黄龙会之外。
  是夜,江南神偷果然闻悉而至,以他的身手,黄龙会防范再严,纵或是铜墙铁壁,亦不能阻止得他。
  神不知鬼不觉,江南神偷已然深入,立即展开搜索。
  他在各处搜寻一遍,虽未查探出一些端倪,但见到处均布下了暗桩明哨,心里便已洞悉天魔女煞的阴谋诡计,企图以小玉姑娘为饵,诱他自投罗网。
  江南神偷能够只身纵横江湖数十年,一生游戏人间,兴之所至,欲行欲止,仗着一身惊人轻功和武艺,就是皇宫禁地也阻不了他,这一个乌合之众的黄龙会,岂能奈何得了他。
  既知黄龙会的企图,更不甘心就此离去,决意探个水落石出,好叫黄龙会知道他是何等人物。
  心念既定,于是掩身至总坛屋后,认清那墙角暗处一个暗桩藏身所在,陡地以迅捷绝伦的身法,掠至那人身后,骈指如戟,一下便将他点倒,连气都来不及哼一声,即时不能动弹,等他看清来人的面目,咽喉处早已被两个钢指夹住,倘欲反抗,只要江南神偷稍一用力,就是喉管不被钢指夹断,也必遭窒息而死,性命要紧,那人怎敢出声,急忙以那种乞怜的眼光,苦求饶命。
  江南神偷举手之间,便将那人制服,当即低声问道:“如想活命,快将擒得少年囚禁之处说出来。”
  那人哀声道:“小的实在不知那少年被禁何处,求老爷子饶命。”
  江南神偷岂肯信他,两指一用,逼问道:“你是要命不要?”
  那人几乎透不过气来,巴巴结结地求饶道:“老,老爷子饶命,小的实在不知……”
  江南神偷看他那副可怜相,确非故意不说,知道逼也无用,只得点了他哑穴,意欲另找别人逼问。
  他这才一转身,陡见不远处飞来四条人影,身法倒也极快,一看便知,决非黄龙会中的人。
  那四条黑影随即分开,两个向总坛前面掠去,两个却向江南神偷立身之处窜近,距离仅足丈余,来人并未发现江南神偷,他却辨清来人面目,一个是身躯魁梧的白发长须老者,面泛红光,精神奕奕,显然是个武功极深的内家高手,身后是个年约二十岁的少女,一身劲装,背上斜插着一口长剑,两眼乌溜溜地闪动着,似在运目向周围查探。
  江南神偷虽不知这几人的来意,但看他们诡谲的行动与神色,必是有图谋而来,暗付道:看情形他们尚未知天魔女煞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倘是同路之人,必要时我何妨暗助他们一臂。
  于是他决意不露行迹,待老少二人从他面前掠过,便立即暗随在后,看看他们究竟有何作为。
  这二人正是铁罗汉卢焜和谭蕙,那奔向总坛前面去的,却是终南侠隐邱平和谭薇。他们四人日间议定夜探黄龙会,离开醉八仙酒楼,找了一家客栈憩脚,问清楚前往黄龙会的路径,夜里便潜出客栈,一路疾奔而来。来至黄龙会外,只见木栅高达数丈,排置甚密,不可能挤身而入。
  铁罗汉卢焜稍一踌躇,上前双臂抱住粗木栅,丹田提气,猛力左右一摇,然后往上一拔,那埋在土中约半尺深的一截木栅,立即松动出土,再向旁移开,已可容人伏身而入。
  四人相继穿过木栅,进入黄龙会内,奇怪的是这大江南北惟一的大帮会,竟然毫无防范,既不见戒备,也不见有人巡逻,到处一片黑暗,没有动静,简直死气沉沉地,如入无人之境。
  终南侠隐邱平江湖经验阅历丰富,心知有异,当即暗嘱诸人留神,然后分成两组,铁罗汉卢焜与谭蕙向总坛屋后,他则带同谭薇,奔向总坛前面,约定一有发现,或是遇敌,立即会合一处,合力应付。
  他们分头查探,铁罗汉卢焜身后随着谭蕙,潜至总坛大厅屋前,仍然不曾遇见一人,心里正感纳罕,犹豫不决,陡闻破空声响,立知有人暗算,二人互相一招呼,急忙散开,只见暗处数点寒星,分向他们疾射而至。
  二人闪身避过,尚未及辨出暗器由何处发出,只见数点寒星又到,随即由四面八方,暗器如飞蝗般,向他们集中攻来,却是不见一人现身。
  敌暗我明,二人大惊,铁罗汉卢焜急忙抽出腰际的伏虎神鞭,谭蕙也拔出背上斜插的长剑,一鞭一剑,舞成一片剑光鞭影,将暗器纷纷击落,无奈暗器不停射来,使得老少二人无法脱身。
  但暗器虽多,一时要想伤得他们,倒也不易,剑光鞭影舞成一堵铜墙铁壁,将飞蝗般射到的暗器纷纷震落。
  这时陡闻一声呼哨,暗器立即止住攻势,黑暗中,由总坛正门内跃出了母夜叉骆秀,她手执短叉,厉声喝道:“来者听着,这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自来,黄龙会岂容得了外人擅自闯入,还不快束手就擒,难道要老娘亲自动手!”
  铁罗汉卢焜明知擅闯人家禁地理屈,但这时也只有硬着头皮,来个强辞夺理,冷声道:“贵会擅擒人质,既非官府,又非衙门,老夫倒要请教,贵会究竟所凭为何?”
  母夜叉骆秀盛气凌人道:“哼,老不死的,你倒管的闲事不少,黄龙会别说是擒个把人质,就是杀人放火,官府衙门也不敢过问,今天你直着进来,就得横着出去!”
  铁罗汉卢焜怒道:“看你有这个能耐吧!”
  母夜叉骆秀一声冷笑道:“嘿,你们回身看看吧!”
  铁罗汉卢焜回头一看,后面不知何时出现了数以百计的人,一个个不是手执兵刃,便是箭上弓弦,已将他们包围。
  他不由大惊,暗呼不妙,怪道适才不见一人,原来这里早有戒备,布下了天罗地网,仿佛事先知道他们会来,哪里知道这布置,完全是对付江南神偷的。
  就当他稍一分神之际,母夜叉骆秀不声不响,陡地乘机发难,挺短叉猛向铁罗汉卢焜刺到。
  她这一招“毒龙入潭”,用得狠毒疾猛无比,并且是攻其不备,以为可以一攻得手。但是铁罗汉纵然未曾提防敌人突袭,也不见得一叉就能伤得了他。只见他身形微晃,短叉自他臂旁而过,落了个空,随即将手里的伏虎神鞭一抡,鞭端向着母夜叉骆秀迎面抽去。
  母夜叉骆秀倒也厉害,她见一叉落空,迅速撤回,铁罗汉卢焜的鞭抽到,她不慌不忙,脚尖一点地,身躯借力倒窜出去,随即转向铁罗汉卢焜侧面,短叉反手一带,一招“将军带马”,猛力向敌人腰际刺去。
  铁罗汉卢焜闪腰避过,谭蕙也已及时抢身而上,挺剑迎向母夜叉骆秀的短叉,“铛”地一声,两件兵器相击,震得双方都后退一步。
  母夜叉骆秀看清来者只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女,不由轻蔑地一声冷笑,抡起短叉就刺,刷刷刷,接连攻出三手杀着,满以为对手一定接不下来。
  需知谭蕙自在天山,食过灵露与紫霞灵丹,更经长眉道仙亲传“混元剑法”和“凭虚御风”之后,功力大进,已非昔日可比,她见对方盛气凌人,一味猛攻,芳心大怒,立即施展出混元剑法的三十六种招式,一招紧接一招,连绵而出,剑光舞成一条神龙,忽东忽西,变幻莫测,使得对手根本无从认清她的路数,更谈不上招架了。
  这里母夜叉骆秀才一出手,想不到就被混元剑法逼得手忙脚乱,急得心神大乱,全力应付,仍然居于下风,节节败退,连口气都喘不过来。而那边铁罗汉卢焜也与金莲花罗凤交上了手,一时喊杀震天,展开一场剧烈恶战。
  他们原约定无论哪组遇敌,立即发出暗号,合力应敌,以免分散实力,这时铁罗汉和谭蕙既已与敌方交手,终南侠隐和谭薇为何却不见赶来接应呢?原来他们在总坛后面也交起手来。
  当终南侠隐和谭薇奔向总坛后面,也同样遭到暗器的袭击,虽然未曾伤着,却被紫面客骆冲,夺魂练吴彪,黑面狼苏富三人截住,交起手来,一时分身不得。
  这三位堂主昔日均是江湖上的独行大盗,武功甚是不弱,但凭他们三人,要想占到终南侠隐和谭蕙的便宜,那简直是作梦。尤其是终南侠隐,只凭一双肉掌,三人就休想近得了他的身。
  他们这边力战三雄,闻得总坛前面喊杀震天,知道铁罗汉和谭蕙必已遇敌,二人一般心情,急于要赶去接应,故而手下招式一紧,意欲尽速打发了这三人,好赶去汇合一处,以免实力分散。
  谭薇从来尚未遇过强敌,只在麒麟镇家中,以仇复传授的一招“阴风回旋”,把川西神乞惊退,倘凭手底下的真实功夫,她可不是黄龙会三位堂主任何一人的对手,于是,这乖巧的姑娘心念一动,心想:我何不再施一手“阴风回旋”,吓他们一下哩!
  心念既动,当下故意露出个破纵,往后败退,黑面狼苏富果然中计,抢步跟上,举手一掌劈下,就当他一掌劈下之际,陡见谭薇娇喝一声,玉掌迅速推出,只觉一股强劲无比的掌力,向他反震回来,因为他的功力原不及川西神乞那股浑厚,“阴风回旋”乃是借力发力的,所发掌力愈强,反震之力亦愈大,黑面狼苏富只是个江洋大盗,并非内家高手,故而所受震力不如那日川西神乞所受巨大,但即是这样,谭薇这一招出手,也把个黑面狼苏富庞大的身躯,震退了丈余,狠狠地跌了个结实!
  紫面客骆冲和夺魂练吴彪,二人合力战终南侠隐,正感难以应付,陡见黑面狼苏富被对方一个十来岁的姑娘出手所伤,心里不由大惊,立时惶恐万状,就在他们二人稍一分神之际,终南侠隐抢步而上,从二人中间双掌左右一分,一招“平分秋色”,暗挟内家潜力,逼退他们,然后身形直拔而起,向谭薇一声招呼,便直向总坛前面掠飞而去。
  谭薇方才一掌击伤黑面狼苏富,这番声势在不明底细的紫面客骆冲和夺魂吴彪看来,确是非同小可,这倒不敢对她小视,只得任由她紧随终南侠隐奔向总坛前面。
  总坛前面,战况可较为剧烈,黄龙会三位女堂主力战铁罗汉和谭蕙二人,久战不下,且已渐呈败象,正值此际,闻得一声娇喝,由总坛里飞掠出一人,身法矫捷已极,正是那天魔女煞焦娇。
  她这一现身,金莲花罗凤和花蝴蝶裴青,立即双双退下,不战铁罗汉卢焜,却去合力对付谭蕙。
  天魔女煞出手就施展出阴风毒掌,向铁罗汉卢焜连手猛攻,手下毫不留情,全以她最阴毒的出手,专攻敌人致命之处。
  铁罗汉早已闻说天魔女煞的阴风毒掌厉害,这时哪敢大意,急忙聚精会神,将一条伏虎神鞭舞得虎虎风生,逼使对方不能近身。同时手里早已暗扣了几位罗汉珠,只等天魔女煞逼近,他便即时出手。
  当他们正战得难分难解,一时尚分不出高下之际,终南侠隐和谭薇已然赶到。
  终南侠隐大声道:“卢兄,这女魔头交给我吧!”
  铁罗汉边战边也道:“这女魔头我应付得下,邱兄去接应谭姑娘吧。”
  终南侠隐应声:“好!”掠身至谭蕙身边,谭薇也随着而至,情势变成以一对一,各展所长,展开一场剧烈的混战!
  以双方实力而论,这边以终南侠隐功力最深,谭氏姊妹虽不及上黄龙会之三女堂主,但她们姊妹均有过一番奇遇,谭蕙在天山得长眉道长亲传的混元剑法,招式神奇诡谲,高深莫测。更加上一套“凭虚御风”玄奥步法,使敌人对她无从下手。谭薇用的是本门家传绝艺“麒麟二十四绝招”,偶尔施出一手仇复传授的“阴风回旋”,那番惊人的声势,倒真足以骇人。
  因此,在这边他们已稍占优势,但铁罗汉那边却不同了,他所遇的乃是当今江湖上最是心狠手辣的女魔头,同时处处还得防着被她逼近,以免受到那阴风毒掌的袭击。
  高手过招,最怕有所顾忌,如此,便难免处处受到牵制,处处失了先机,在此情势之下,铁罗汉纵有一身惊人绝艺,也是施展不开。
  情急拼命,乃是人之常情,铁罗汉眼看这女魔头眼露凶光,似含杀机,心知今夜如不全力而拼,势难离得黄龙会。于是,他将十成真力贯于鞭上,展开生平绝学,真个似生龙活虎一般,但闻“吧吧”之声不绝于耳,鞭到之处,宛如神龙摆尾,威力端惊人。
  但天魔女煞是何等角色,所谓蛟龙难斗地头蛇,此地乃是黄龙会总坛所在禁地,又且早有准备,六位武艺高强的男女堂主,江都八大舵主,更有大小头目,加上数百弓箭手,布下天罗地网,有恃无恐,天魔女煞更仗着新获神剑在身,如同猛虎生翼,哪会把铁罗汉等一干人放在心上,因而,她跟铁罗汉交手数十招,只以那阴风毒掌对敌,却并不肯轻易亮出神剑来。
  铁罗汉的伏虎神鞭虽具威力,使对方一时受阻,近不得身,阴风毒掌的掌力距离较远,便无从伤人,但他要想伤得天魔女煞,却也并非易事。
  双方久战不下,天魔女煞陡地一声大喝,黄龙会方面的人全部退出圈外,迅速自怀里掏出个口罩带上,就在此时,闻得一声呼哨,各人又再交手,同时江都八大舵主一齐现身,率领着手下数十人,各持圆形小球状之物,将铁罗汉等四人团团围住。
  天魔女煞一声喝令,江都八大舵主便与手下众人,将那圆形小球状之物一齐出手,向着他们抛掷过来。
  那些圆形小球状之物,原来是黄龙会特制的一种硫磺弹,着地立即爆炸,散发出一种强烈毒烟,入鼻即能使人晕倒。
  硫磺弹如同飞蝗般掷来,刹时之间,烟雾弥漫,爆炸之声此起彼落,将众人全部包围在毒烟之中。
  终南侠隐见状,心中暗知不妙,立即招呼同伴,以手扪住口鼻,全力向外冲去。
  天魔女煞岂容得了他们脱身,一声大喝:“老不死的,拿命吧!”
  江南八大舵主与手下的人,更将硫磺弹不停掷来,紫,黑,蓝三位堂主也已赶来,加入战圈,死命将铁罗汉等人困住,绝不容他们任何一人冲出包围。
  变生骤然,情势大变,藏身暗处的江南神偷想不到黄龙会居然有此一着,心里暗替他们捏了把汗,要想现身援手,明知那是无济于事,但事态已急,容不得再作思考,心念一动,陡地现身出来,跃身上屋,居高临下,大声喝道:“女魔头听着,你们要的正点子是我,我就在这里,有本事的就上来吧。”
  他这一声大喝,果然引起天魔女煞注意,她抬头一看,认出屋上的正是诓得神剑所载武功秘笈的江南神偷,今夜动员黄龙会全体人手,原就是为着他,不料被铁罗汉等人闯来,出于无奈,才将布下的天罗地网施出。
  江南神偷却适在此时现身,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天魔女煞勃然大怒,吩咐手下道:“缠住他们,我去擒那老贼下来!”
  言毕,娇躯一拧,身形直拔而起,窜上屋顶,身未落下,已是一掌照准江南神偷攻去。
  江南神偷已有计较,存心把这女魔头引开,好教下面那些人群龙无首,四人或可突围。所以当天魔女煞飞上屋来,一掌向他攻到,他并不出手还击,反身就往后面飞身而去。
  天魔女煞动员众多人手,势在必得,岂容他轻易逸脱,怒喝道:“老贼,往哪里走!”
  飞身赶去,双掌猛推,从他背后攻去,眼看相距不及一丈,掌力已可击中,哪知江南神偷是存心把这女魔头戏弄一番,待她掌力堪堪击到,陡地身如脱弦之箭,疾掠出数丈之外,回身一笑,一脸戏谑之色道:“女魔头,你来吧!”
  天魔女煞气得娇躯乱抖,花容变色,杏眼怒睁,露出狠狠的凶光,充满杀机,银牙一咬,飞身追去。
  一追一逃,几个起落便已落身在总坛后面,江南神偷见计得逞,陡以快捷绝伦的身法,重又奔返总坛前面。
  天魔女煞虽去追赶江南神偷,这里实力大减,但在毒烟弥漫之中,一边是有恃无恐,一边是心存顾忌,又要防备中了毒烟,又要全力应敌,纵然他们武功不弱,这时都是施展不开,尤其是谭氏姊妹,被毒烟薰得呛咳不已,眼睛几乎睁不开来,情势岌岌可危,已是险象环生。
  此时,江南神偷引开天魔女煞,重又折返回来,一见他们陷身危境,急忙大疾喝道:“朋友们,随我来!”
  铁罗汉卢焜闻得喝声,烟雾弥漫中辨别不出来者是谁,听他口气分明是援手相助自己这边,于是精神陡振,将手里的伏虎神鞭左右猛抡,抢身当前,杀开一条出路,冲出毒烟,终南侠隐殿后,逼开围敌,护着谭氏姊妹,紧随铁罗汉之后,一齐相继冲出。
  江南神偷见他们冲出毒烟,心中大喜,向着他们一招手道:“随我来吧!”
  四人无暇思考,即时跟随着他就走。
  此时天魔女煞已然赶到,陡地自腰际抽出神剑,玉腕一抖,挺剑挡住他们去路,冷笑道:“往哪里走!”
  江南神偷知道女魔头手中所持的是柄神剑,惟恐四人不识厉害,急忙关照他们道:“小心女魔头手里的剑!”
  其实不用他提醒,他们冲出毒烟,见那女魔头挡住去路,手里所持之剑,发着淡暗红光,哪会不识是柄奇剑,四人身形一散,同时将兵器紧握,严阵以待。
  四人适才受了毒烟围困,为时甚久,此时虽已冲出,但却感动一阵目眩头晕,几乎支持不住,心知已然中毒,不由大惊,知道今夜若想出得黄龙会,必须全力以拼,否则很难侥幸突围,只是怕那毒气深入,发作起来,那就不堪设想了。
  想到这可能发生的危机,四人均深感惶恐不安,只见天魔女煞一剑挡住去路,而那黄龙会的六位男女堂主,江都八大舵主,以及手下众多弓箭手,又从四面将他们困住,就是插翅也难飞了出去。
  天魔女煞的正点子是江南神偷,既已撞在她手里,自然容不得他再脱身,玉腕一抖,将那软剑抖成笔直,指向江南神偷,怒喝道:“老贼,昨夜姑奶奶一时大意,上了你这老贼的当,今夜如再容你活着出去,我姓焦的就枉称是黄龙会的总坛主!”
  江南神偷仍然若无其事地笑道:“女魔头,你别言之过早,凭你这点本事,跟这群乌合之众,要想留得下我莫忌吾,恐怕没那么简单,不过我有一句话说,你今夜布下天罗地网,动员这些多人手,又故意传出消息,说是擒住了我那新收的徒弟,想必这番手脚是为了我姓莫的设下的,咱们冤有头,债有主,有冤有债,咱们今夜均可一笔了清,姓莫的绝不含糊!”
  随即指着铁罗汉等四人道:“这四位与你我之间瓜葛无干,只是凑巧误闯到此地,不如让他们速走,好让我们快些把这段事了结。”
  天魔女煞冷笑道:“哼!老贼,你别想我放他们走,今夜连你老贼一齐算上,谁也别想活着离开黄龙会!”
  随即一声“看剑!”声落剑发,迎面刺到。
  江南神偷知道神剑的厉害,急忙退纵避开,哪知天魔女煞动作奇快,一剑落空,紧随着又是一剑刺来,用的是“追星赶月”的连环出手,使对方根本不能缓气。
  这一剑既猛又快,要不是江南神偷眼快,晃身让躲过去,至少一条手臂就要被断。
  江南神偷被女魔头出手就接连抢攻,不由动怒,沉喝一声,猛提丹田真气,肩头微动,双掌已然先后递出,一掌攻向对方腰部,一掌由他斜肩劈下,两掌均贯以十成真力,以她毕生功力所聚击出,声势确是非同小可。
  天魔女煞满脸不屑之色,冷笑一声,娇躯微晃,两股强劲无比的掌力均从侧身滑过,旋即一抖右腕,那软剑就似会自动转弯一般,剑端反弯过来,斜刺江南神偷侧身。
  江南神偷昨夜兵器被神剑削毁,自己又未带着其他可用武器,好在他仗着一身绝世轻功,身法矫捷,天魔女煞的神剑虽是威力,但她尚未使惯软剑,施展不能得心应手,故而一时竟也奈何不了他。
  双方才一交手,黄龙会的男女六个堂主一齐涌上,母夜叉骆秀方才受挫于谭蕙,心中甚是不服,现时仗着人多势众,决心想还以颜色,出了那口闷气。
  短叉一抖,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一招“毒蛟入海”,猛向谭蕙迎面刺来。好个谭蕙,自从天山奇遇归来,出手确非昔日可比,玉腕一抬,手里的剑便以“横渡天河”之势,斜削敌人手腕,逼得母夜叉骆秀见势不妙,赶快撤回短叉,否则手腕必被削断。
  母夜叉骆秀一击未逞,并不就此罢手,肥胖的身躯一拧,肥腰一挫,揉身又上,短叉先是虚晃一招,紧接着一招“力士张弓”,短叉疾攻而至,这一招来得奇猛,又狠又快,攻的又是对方致命的部位,如是过去,谭蕙还真接不下来,幸而近来她已将混元剑法和凭虚御风练熟,功力大进,眼见来势甚猛,她不慌不忙,娇躯微晃,身形就像一阵旋风的溜溜地一转,早已转到敌人背后。这种身法,慢说是母夜叉骆秀大吃一惊,就连双方几个高手在内,也无不为之惊讶,不但未曾看出她是用的何种身法,连她是怎样转到母夜叉骆秀身后的,都没有一个看得仔细。
  就当母夜叉骆秀惊慌失措之际,谭蕙早已一剑攻到,用的是混元剑法中的连环一招三式,连攻三招,便是套着九式,剑身化成一片寒光,剑尖转着一个连一个的光圈,仿佛银河上布着数个闪耀着光茫的寒星,令人眼花缭乱,逼得这丑女人手足无措,顾彼失此,几乎招架不住。
  紫面客骆冲一见胞妹遇险,究竟手足情深,也顾不得对方剑法厉害,大喝一声,抡起单刀就砍,使出一招“破釜沉舟”,砍向谭蕙后背。
  “呼”地一声,刀锋堪堪砍到,陡见谭蕙反手一剑,剑尖不偏不斜,正好划在紫面客骆冲的手腕上,痛得他大声怪叫,单刀立即落地,鲜血涔涔而流。
  天魔女煞眼见他遇险,无奈她自己正与江南神偷交手,强敌当前,丝毫分神不得,哪能赶去抢救,好在黄龙会强手全都召聚来了,伤了一个紫面客骆冲,对他们实力并无丝毫影响。
  母夜叉骆秀见胞兄为救她而受伤,急忙赶去查看,见伤势并无大碍,始大放心,但伤在手腕处,倘无数月休养,势必不能再执兵器,心里不由将谭蕙恨之入骨,转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把心一横,抖起短叉扑身而上,施出她平身最得意的“绝命三叉”,猛刺谭蕙胸膛。
  她这绝命三叉,非到生死关头,是从不轻易施出的,因为每一叉施出,必须消耗全身大部分精力,三叉若是不能将敌人致命,自己便无力再战,此时她在盛怒之下,出手更是凌厉绝伦,短叉挟着一股劲风,闪电般疾攻而至。
  谭蕙哪敢怠慢,仍然以“凭虚御风”中玄奥莫测的步法,将娇躯向旁一闪,便巧妙地让过一叉。
第一叉落空,第二叉又至,攻的是她腰际“章  门穴”部位,但见她抑腰微闪,短叉却又落了个空。
  母夜叉骆秀连着两叉落空,心中已是起慌,明知最后一叉同样伤不了谭蕙,但已成了骑虎之势,拼着性命不要,也必须孤注一掷,好歹要在众人之前露一手,让他们知道绝命三叉的厉害。
  说时迟,那时快,母夜叉骆秀第二叉刚落空,陡地全身向上拔起三丈,凌空发招,短叉虚晃一下,诱得谭蕙挺剑迎来,忽然身体在半空一拧,变成头下脚上,短叉猛撤即发,直向谭蕙头顶刺下。
  谭蕙见她这番身手,也不禁暗喝了声彩,头一偏,身一侧,脚尖稍一用力,身形便自斜刺里纵了开去。不用说,母夜叉骆秀的最后一招煞手,仍然是白费心机,落了空。可是,当骆秀身形尚未落地,“吧”地一声,脚已被铁罗汉抡来的伏虎神鞭卷着,用力一带,她那肥胖的身体,便身不由主地被抛出数丈之外,在地上跌了个结实,顿时鼻青脸肿,再也不能动弹。
  天魔煞女眼见自己的人连伤两个,芳心勃然大怒,一声喝令,四位男女堂主和八大舵主,一齐从后围上前来,各以平生绝学,合力将铁罗汉等人围住,同时黄龙会的大小头目和数十个手下,均各持硫磺弹在手,只等一声令下,即刻掷出攻敌。
  混战中,谭薇较为吃亏,因为双方均以兵器交战,她所学得的“阴风回旋”,必须借力发力,对方功力愈高,她的借力愈大,威势更强,现时各以兵器交手,她倒反而显得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只得以她本门家传的“麒麟二十四绝招”应战,一时显示不出她的所长。
  天魔女煞见久战不下,黄龙会全体动员,居然奈何不了他们几人,反而连伤了骆氏兄妹,此事一旦传扬出去,黄龙会非但不能在大江南北立足,她自己又何尝有脸以总坛主之尊自居?心里一急,芳寸大乱,显然已是沉不住气,手里的软剑一紧,猛向江南神偷一阵乱刺。
  她这一阵乱刺,虽非精招绝式,但江南神偷因为顾忌那柄神剑的威力,却不敢贸然硬接,竟被逼得连退数步。
  天魔女煞得寸进尺,乘势欺身而进,把那神剑一阵疯狂似地抡刺。谭薇年轻好胜,眼见适才姐姐连败二人,自己毫无建树,抢功之心顿起,她可不知神剑的厉害,抢身上前,准备接替赤手空拳的江南神偷,陡施一招“麒麟送子”,迎着天魔女煞的来剑刺去。
  江南神偷尚未来得及阻止,谭薇已然跟天魔女煞交上了手,两剑并未相交,相距足有寸余,但见淡红寒光闪处,谭薇手里的剑已是应声断为两截。
  她这一惊,当堂怔一怔,就在她稍一失神之际,天魔女煞的软剑乘势直刺过来。江南神偷大惊,顾不得自己身份和什么江湖单打独斗的规矩,猛提一口真气,抡掌就向天魔女煞击去,先求救人要紧。
  天魔女煞并不撤招,玉掌一扬,一股阴寒的掌力立即向江南神偷所发掌力。
  谭薇见机会难再,闪身避过来剑,迅速提足真力,玉掌猛抡,施展出“阴风回旋”的掌力,电光石火般迎向天魔女煞所发的掌力。
  她的掌力较江南神偷后发,却是先至,遇着天魔女煞所发的掌力,“轰”的一声巨响,两股强劲掌力混成一股更强的劲风,反向天魔女煞震回。
  天魔女煞不由惊得面无人色,心知不妙,幸仗功力深厚,躲让得快,才堪堪避过,但已吓得一身冷汗,猜不透这黄毛丫头是什么来路,小小年纪,居然能有这番惊人功力。
  在场诸人,除了终南侠隐曾见她以这种掌力,惊退过川西神乞,不以为奇之外,其余的人,就连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谭蕙,也不禁为她的这一掌感到惊异不止,不知她如何能有这番功力。
  惊魂甫定,天魔女煞盛怒已极,一声令下,硫磺弹即时如蝗虫般再度抛掷而来,爆炸声中,毒烟又起,弥漫全场,使他们不得不拼命突围,想冲出烟雾之阵。
  然而,铁罗汉他们四人方才受毒烟包围,虽曾以手扪住口鼻,仍然不免中毒,又且经过一番剧斗,毒性散发,这时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渐渐支持不住,眼看一个个摇摇欲倒,就像喝醉了酒的醉汉一样,脚下开始浮动,已是不能站稳。江南神偷不禁着急起来,凭他的身手,要想脱身并不难,可是要想救得他们四人脱出重围,那就力不从心了。
  正值此时,闻得一个苍劲的声音,发出总坛屋顶上,喝道:“焦娇,你又在为非作歹吗!”
  众人闻声一齐向发话之处看去,却见昆仑鹤魏钦巍然立在屋面上,率领着他门下的诸弟子,不知何时悄然来到。
  他这一现身,天魔女煞不由心里一凛,凉了半截,怒目相对,大声怒道:“姓魏的,你别欺人太甚,黄龙会的事有姑奶奶做主,容不得外人干涉,别以为你昆仑派是武林一大宗派,就可以持强欺弱,姑奶奶并不在乎!”
  昆仑鹤魏钦朗声道:“焦娇,我是最后一次给你忠告,你不要执迷不悟,将来后悔,就太迟了,本来大好的江都城,风调雨顺,人杰地灵,完全被你这黄龙会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就是我姓魏的袖手不问,难道武林之中就没有一个正义之人?常言顺天者昌,逆天者亡,黄龙会早晚必遭众怒,那时你便是罪魁祸首,如今为了一柄霹雳剑,斗得满城风雨,多少无辜为此丧生,难道你还舍不得把它交出,或可免除这一场浩劫,也可以减轻你身上的一些罪恶,这是我最后的一片忠言,希望你不要一误再误,赶忙将神剑和孽徒交出,以后你的自生自灭,我姓魏的绝不过问。”
  天魔女煞冷声道:“哼,姓魏的,你别盛气凌人,自尊自大,旁人怕你,我可不怕你,姑奶奶就是不将你要的剑和人交出来,看你有多大能为,能够把剑和人要去吧!”
  昆仑鹤魏钦愠道:“你当真是忠言逆耳,至死执迷不悟?”
  天魔女煞冷笑道:“姓魏的,姑奶奶是吃饭长大的,可不是给人唬大的,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别说是你们这几个人,就是你昆仑派的人全来了,姑奶奶要不点下头,看你有多大能耐,能够把剑和人,从我黄龙会带走!”
  昆仑鹤魏钦闻言甚怒,但他仍然极力抑压着内心的激动,面上毫不露出怒容,身形微动,已然轻飘飘地落下屋来,距天魔女煞两丈之处站定,巍然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过能改,善莫大焉,这是我最后给你的四句忠告,你若仍然执迷不觉,那就……”
  天魔女煞接口道:“那就怎样?”
  昆仑鹤魏钦脸色一沉,厉声道:“那就莫怪我姓魏的不给你留情面,我自有办法,叫你把神剑和孽徒交出来。”
  天魔女煞心里早有成竹,方才一番做作,其实是在掩人耳目,这时见昆仑鹤魏钦已动真怒,知道时机已到,当即改颜道:“慢着,我且问你,如果我答应把剑和人交出,你是否从此不再干涉我黄龙会的事情?”
  昆仑鹤魏钦道:“只要你的所作所为,不太过分,即用不着我姓魏的干涉,否则就是我姓魏的不问,自然会有武林正义之士出面。”
  天魔女煞道:“好,既是这样,过三日之后,我便将剑和人一齐交出,但今夜之事,是我黄龙会与这般人的过节,你却不得过问。”
  昆仑鹤魏钦向江南神偷,及已经支持不住的铁罗汉等人一瞥,说道:“这几位的来历,我全都知道,他们与你并无多深仇恨,只是为了霹雳剑的缘故,才与你结下是非,神剑给我带回昆仑山之后,一切便不致再发生事端,以我看来,你不如息事宁人,免得徒伤无辜,了断这段过节,以免惹火烧身,我可以答应你,三日之后来取剑和我的孽徒,但这几人,你却都需让他们离去。”
  天魔女煞略一犹豫,当即慨然道:“好吧,这些我都依你,但我也有个条件,我姓焦的到时也绝不食言,否则,咱们就拼个玉石俱毁,也决不让霹雳剑让你得手!”
  昆仑鹤魏钦道:“你有什么条件?”
  天魔女煞即道:“三日之内,你和你的门下,决不得涉足江都城一步,三日之后,你也不得跨进江都一步,可派你门下任何一人前来,我会将剑和人一齐交来人带去。”
  昆仑鹤魏钦听她提出这个条件,甚感不解,不知她是何用意,不惊诧异道:“你既已答应交出神剑和我的孽徒,那就干干脆脆,何必多找这些麻烦?”
  天魔女煞淡然笑道:“我自然有我的道理,这条件接不接在你,我不会勉强。”
  昆仑鹤魏钦只得道:“好吧,我接受你的条件,但三日之后,我派人前来带人取剑,你若是违约失信,那时可怪不得我。”
  天魔女煞道:“我若违约失信,你就看着办吧。”
  双方言定,昆仑鹤魏钦便促天魔女煞取来解毒之药,分别给铁罗汉等四人服下,同时要求放出小玉姑娘,让他们一齐离去。天魔女煞原是以小玉姑娘作饵,意欲诱得江南神偷前来,现时既已答应放他们离开,自然留着她无用,干脆也答应了吩咐手下将小玉姑娘自地下密室里带出来,交给了江南神偷。
  江南神偷见小玉姑娘安然无恙,自是十分欣慰,铁罗汉祖孙异地相逢,更是悲喜交集,感奋万状,几乎抱头痛哭起来,那份天伦之情,是发自内心的本能,感人之深,自不在话下。
  且说那昆仑鹤魏钦目睹这情景,也不禁黯然神伤,想起自己与眼前这女魔头昔日的缱绻缠绵,如今却视若陌生路人,为了各自的利害和立场,几乎势不两立,这是命运的安排,抑或是造物者的作弄,想到这里,真是感慨万千,百感交集。
  半晌,直待江南神偷与铁罗汉等人离了黄龙会,他才如梦初醒,一言不发,黯然率领门下诸弟子,匆匆离去。
  读者诸君必然不解,以天魔女煞的个性,向来刚愎自用,目空一切,怎么被昆仑鹤魏钦的三言两语说服,就心甘情愿地答应把神剑和玉面郎君肃榆交出,并且放出了小玉姑娘,任她与江南神偷和铁罗汉等人从容离去?
  是她怀念昔日与昆仑鹤魏钦的旧情?是她自知不是昆仑鹤魏钦的对手?其实都不是,原来这女魔头胸中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书后自有分晓,这里且暂时按下不提。
  且说小玉姑娘被禁困了两日,如今不仅恢复自由,想不到更能在此与祖父相逢,而且又跟失散多日的谭蕙见面,聚在一起,她那份喜悦,使她把连日来所遭受的委屈,顿时忘得一干二净,一路上有说有笑,小嘴就像个会说话的鹦鹉,一刻都不曾停过。
  回到江都城内,六人齐往江南神偷所住的客栈,叫开了门,向睡眼惺忪的伙计要了三个房间,然后一齐进入江南神偷原住的房间里,围坐在一起。
  江南神偷和铁罗汉卢焜、终南侠隐邱平,以及谭氏姊妹,均是初次见面,彼此自报名号,三老均是江湖上素负盛名的人物,自不免各道仰慕之忱和相见恨晚之意,尤其是铁罗汉和终南侠隐,对这位成名极早的江湖二怪之一的江南神偷,更是闻名已久,只恨无缘结识,今夜能在无意中识得这位江湖异人,岂非是因祸得福。
  铁罗汉卢焜闻知孙女已经拜在江南神偷门下,欣慰异常,笑道:“小玉能够拜得名师,真是她的造化,虽是受了些波折,却是万分值得,老夫虽死,亦可瞑目了。”
  江南神偷欣然笑道:“令孙女可真了得,把我这鬼精灵似的老头子,居然给瞒过了,要不是卢老方才说明,我还真看不出她是个大姑娘哩,哈哈……”
  小玉姑娘脸上一红,腼腆道:“这只怪师傅自己失察,可不能怪徒弟犯了欺师之罪呀。”
  这句话引得大家都忍不住大笑起来,倏然,江南神偷便将连日来所获,关于川西神乞等人窥觑神剑,以及天魔女煞答应三日交剑之事说出。
  铁罗汉卢焜闻说独眼神龙和通臂弥陀来到江都,脸色陡变,忿然道:“这两个魔头居然也在江都,来得正好,老夫这笔血债,看样子是要在江都跟他们算清啦!”
  江南神偷诧异道:“卢老与这两个魔头有过恩怨?”
  铁罗汉卢焜当即将自己儿子媳妇,昔日惨死巫山食人鱼潭的往事,大略说了一遍,小玉姑娘想起自己父母的惨死,顿时忍不住低泣起来,谭蕙和谭薇急忙一旁劝慰,才算把她止住。
  江南神偷忿然道:“这两个魔头的手段也太残酷,好在他们一时尚不会离去,卢老正可在此为令郎和令媳报仇,倘若需用得着我,定为卢老聊尽棉力。”
  终南侠隐亦道:“邱某不才,用得着处,请卢老吩咐一声就是。”
  铁罗汉卢焜大喜,感奋道:“倘得二位相助,哪愁两个魔头,天理昭张,此仇何愁报不了,小玉,还不快来拜谢二位老人家。”
  小玉姑娘急忙上前,纳头就向二人拜下,说道:“双亲之仇,倘得师傅和邱老前辈相助,必能报得,小玉先在这里叩谢,双亲在九泉之下,终可瞑目了。”
  终南侠隐一手将她扶起,说道:“卢姑娘快莫这样,老夫只要能够尽力之处,决不推辞的。”
  然后转向江南神偷道:“莫兄适才所说,天魔女煞已然答应将神剑三日内交给川西神乞,但她方才又答应昆仑派掌门人,三日后叫人到黄龙会去取剑,神剑只有一把,怎能应付这两边的人,其中莫非另有文章  ?”
  江南神偷道:“我也猜想其中有诈,天魔女煞岂会轻易把到嘴的骨头吐出来,说不定川西老怪物和昆仑鹤魏钦,都要上她的当哩。”
  铁罗汉卢焜即道:“并非老夫急于要为亡儿亡媳报仇,以我之见,三日内尚不知将发生什么变故,我们不如抢先一步,跟两个魔头算清了血债再说。”
  江南神偷道:“两个魔头如今虽跟川西老怪物在一起,但他们心怀叵测,似有意独吞神剑,早晚必起内讧,卢兄所言极是,倘若要亲诛二魔,必须抢先一步,否则二魔纵然不被天魔女煞所算,恐也难免会跟老怪物火拼,以他们双方功力而论,只怕独眼神魔和通臂弥陀,都不会是老怪物的对手。”
  终南侠隐道:“莫兄之意,是否在三日约期之前下手?”
  江南神偷笑道:“我的徒弟已经找到,反正我是终日无所事事,只要卢老随时吩咐,我是决意奉陪,只是我有一点小意见,不知二位认为如何?”
  铁罗汉急道:“莫兄见多识广,正想请教,有何高见,敬乞赐示。”
  江南神偷道:“以我之见,不如先设法探知天魔女煞耍的什么花样,一方面再探知川西老怪物和二魔之间的企图,因为万一我们向二魔下手时,老怪物和笑面佛等人一齐联手起来,我们虽不怕他们联手,总难免麻烦些,倒不如先了解情势,最好能单独向二魔下手,免却节外生枝,二位以为愚见如何?”
  铁罗汉道:“莫兄见地甚足,只是此地恐怕不易探知,黄龙会方面已有戒备,二魔那方面岂能容得我们混入?”
  江南神偷极有把握地道:“此事交给我去办好了,二位不必费心,最迟明晚,便可将一切奉告。”
  铁罗汉闻言大喜过望,当即再三称谢不已。
  三老聚在一起,谈的都是些江湖上的掌故,三个姑娘聚在一起,也是谈得甚为投机,谈谈说说,不觉已是东方微明,这才各自回房去睡。
  江南神偷仍然住在原来的房间,铁罗汉和终南侠隐各住一间,三个姑娘却合住一间,她们进入房里,关上房门,竟不上床睡眠,一个个精神奕奕,话就像流水一样,永远也流不尽。
  小玉姑娘这时才将发现玉面郎君在黄龙会的事,告知了谭蕙,并且把她在黄龙会所悉的一切说了。
  谭蕙这次离家,原就是为了找寻玉面郎君,听说他已有了下落,顿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又像是兴奋,又像是难过,又像是甜蜜,又像是苦涩,总之,那是种揉合了多种情愫的感情,使她心神恍惚,意志迷乱,更使她整个的生命,为之战栗!
  她们谈说了一阵,天色已然大亮,这才上床就睡,小玉姑娘和谭薇,上床不久便已睡着,但谭蕙却是怎样都无法入睡,自从知道玉面郎君肃榆身在黄龙会里,她的一颗心就没有一时能够平静下来,就像澎湃的海潮,不停地起伏、汹涌、激荡着?

第二十三回
  鹬蚌相争得利却是打鱼人
  谈中毒计仇复惨遇飞来祸

  三日后,正是天魔女煞约定交剑之期。
  江都城外,一处密林之中,独眼神魔和通臂弥陀,二人鬼鬼祟祟地聚在一起,密商甚久,似仍未有结论。
  通臂弥陀忧虑地道:“若是等天魔女煞把剑交出,我们恐怕就不易下手了,需知老怪物功力深厚,我们可不一定能够对付得了他哩。”
  独眼神魔阴沉沉地一笑,说道:“老弟,你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老怪物虽然难斗,我还正要利用他一番,所以才迟迟不向他下手,并非是怕着他。”
  通臂弥陀苦笑道:“老怪物与我们虽无过节,但他对于神剑,却是势在必得,绝不会轻易放弃,只怕他和我们一样,早已胸有成竹,只等天魔女煞把剑交出,我们不向他下手,他也会向我们下手哩。”
  独眼神魔极有把握地道:“那你倒可放心,天魔女煞虽已答应把剑交出,只恐其中有诈,这女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哪会轻易就范,老怪物是老奸巨滑,岂会不防她一着,所以在神剑未到手之前,老怪物必也想利用我们,合手对付天魔女煞。”
  通臂弥陀见他说得颇有道理,心里始觉稍宽,遂道:“那么,你准备何时向老怪物下手?”
  独眼神魔略一沉思,即道:“今日是天魔女煞约定交剑之期,届时我们与老怪物等人同往,暂且不动声色,看那女人是否遵守诺言,要是她存心耍什么花样,我们就不能先跟老怪物翻脸,以免自相残杀,剑未到手,反而减弱了我们这边的实力。倘若天魔女煞言而有信,当真把神剑如约交出,那时我们猝然下手,攻其不备,先把老怪物解决,其他的人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通臂弥陀闻言,连连点头称好,正值此际,忽闻林外发出极轻微之声,二人均是功力极深的高手,立时觉出林外有人,互相一递眼色,陡地双双纵身而起,掠至林外,其快有如电光石火。
  二魔掠出密林,却见来者是笑面佛非非大师。他似乎想不到凭自己的身手,才至林外就被二魔发觉,显得十分尴尬,急忙双手合十,打着问询道:“贫僧找了二位半天,却原来在这里清闲。”
  通臂弥陀只得稽首答礼,独眼神魔却是满脸不屑之色,冷声问道:“大师方才不是与川西神乞一起,找我二人何事?”
  笑面佛即道:“此非谈话之所,二位请到林中去详谈,贫僧有机密事情,欲与二位奉商。”
  独眼神魔稍一迟疑,点了点头,于是,三人相继走入密林之中。笑面佛仍不放心,又至林外察看一遍,才返回林中,当即诡谲地说道:“不瞒二位说,适才贫僧与老怪物谈起今日与天魔女煞之约,听他口气,似有意要独占那柄神剑,因此特来向二位说知,商量对付之策。”
  独眼神魔阴森森地道:“大师不说,陈某也早已料到老怪物的野心。不过大师既然找我二人商量,必已想得对策,陈某愿先恭听大师的高见。”
  其实笑面佛是故意危言耸听,一则掩饰自己方才窥听二人谈话的行动,一则是想套取二人的意思,哪知独眼神魔比他更是棋高一着,反问一句,倒把他给难住了,一时之间,哪能说出什么道理。
  幸而他尚能沉得住气,略一犹豫,即道:“在二位面前,贫僧岂敢班门弄斧,不过以贫僧愚见,对这老怪物,倒是不能不防他一防。”
  独眼神魔听他这般说明知他是避重就轻,完全是隔靴搔痒,说的是不关痛痒的话,当时并不说穿他,冷笑一声,讥讽道:“大师既是金口难开,不愿将高见赐示,那只有凭我们各人的造化,到时拼上一拼,看看究竟鹿死谁手吧!”
  笑面佛听出他的口气,急忙笑着解释道:“陈兄切勿误会,贫僧若有拙见,哪敢不贡献给二位参考,其实并无良策,所以才专诚来与二位商量,愿听二位高见,倘需用得着贫僧之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独眼神魔这才改容道:“好,大师既是有意交纳我们二人,这份盛意,在下先向大师领谢,不过,有一言请大师明告,老怪物准备何时对我二人下手?”
  笑面佛道:“方才听老怪物的口气,似乎只要神剑一到手,就会向二位突然下手哩。”
  独眼神魔将宽厚的肩臂一耸,满脸不屑之色,仿佛是根本没有把川西神乞放在眼里,傲然冷笑道:“哼,老怪物既是有这意思,我倒要以风火掌,会会他的乾坤掌绝艺。”
  通臂弥陀急道:“老陈,既是已知老怪物的企图,我们何妨先下手为强,不要让他抢了先机。”
  独眼神魔不以为然道:“老弟,瞧你这份沉不住气,方才我已向你说过,老怪物目前尚需防着天魔女煞,怕她玩弄什么诡计,决不敢先向我们下手的,就是万一出我所料,老怪物当真不顾后果,贸然下手,你我既已有了准备,难道还怕对付不了他?”
  旋即转向笑面佛道:“不过,事已至此,明人不必说暗话,我二人与老怪物均是为着那柄神剑,才不辞千里迢迢,来到江都,今日势难避免一场生死恶斗,也是为此,想必大师此番前来,大概不会是无心染指那柄神剑吧?”
  笑面佛被他一语道破心事,顿时红了脸,讷讷地道:“陈兄请勿误会,贫僧……”
  独眼神魔接口道:“兄弟做事向来讲的是干脆二字,大师若是对神剑有意,不妨直言。”
  笑面佛道:“陈兄既然这么说,贫僧也不必拐弯抹角,不瞒二位说,贫僧于三年前,在泰山与昆仑鹤魏钦结下一段梁子,此番来江都,虽为夺取神剑,其实却是为出三年前的一口气,二位是痛快人,贫僧也不妨直言,今日天魔女煞倘若真把剑交出,贫僧绝无心染指,只要二位答应得剑之后,帮贫僧一臂之力,对付昆仑鹤魏钦。”
  独眼神魔毫不迟疑,立即答应道:“好,咱们一言为定,就这么办。”
  笑面佛见他一口答应,心中暗喜,忖道:“看你们去鹬蚌相争吧!”
  原来他在来密林之前,早已与川西神乞密商过,所说的话,完全与对二魔所说的一般。老怪物虽是老谋深算,怎经得起他从中怂恿,同时早也想到,神剑只有一柄,二魔怎会轻易放弃,因此,他对笑面佛所说的话,全然信以为真,等笑面佛离去,他便与铁臂醉客暗下密商,准备对付二魔之策。
  笑面佛从中撩起了两边的仇恨,他感到十分的得意,那份喜悦,不由地流露于言表之间,如今他是怀着隔山观虎斗的心情,只等双方两败俱伤,他便坐享其成,通获那柄神剑了。
  天魔女煞所约定的是申时,刚过申时,这一帮人以川西神乞和独眼神魔为首,其次是笑面佛,通臂弥陀,铁臂醉客,以及梁上燕和彭天海,一共是七人,一切准备就绪,各携武器,向着约定的地点出发。
  不多时,来至城外石家大坟。
  这里距江都城在十里之外,是当地首富石家老太爷的祖坟,占地数顷,为境内家喻户晓的大坟,墓外围以高达数丈余的高墙,石牌、石人、石马,装饰得宛似豪门巨宅。
  石家大坟旁,筑有个小茅屋,有个老者看守,平时无人前往,只在清明或是年节之日,才有石家的家人前来上坟,所以,平常日子,此地就如同旷野一般。
  七人来到石家大坟,并未惊动看坟的老者,相继越过高墙,飞身而入。
  进得里面,各人立即散开,自觅隐蔽之处,将身形藏住,只等申时到来,便知天魔女煞是否故弄玄虚。
  话分两头,且说这日早晨,在江都城内一家客栈里,终南侠隐邱平单独把谭蕙叫进房中,把她的身世详尽说明,这是飞天龙谭俊恳托他的,本来在初见谭蕙之时,他便想找机会告诉她,只是一直没有适当机会,直到今日早晨,江南神偷外出未归,铁罗汉与小玉姑娘在房中谈话,他才得把她单独唤进房里。其实他的这番话,谭蕙早已听飞天龙谭俊亲口说过,关于她是昔日红粉花魔秦安的私生女,她已完全知道。
  可是,当她听终南侠隐说到,仇复便是当日的红粉花魔秦安,也就是她的亲生父亲,却大出她的意外,当时把她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后,终南侠隐补充道:“如今仇复已来江都,早晚或许会遇着他,所以老夫必须把一切向你说明,望你事先有所准备,至于你愿意与他相认这份父女关系与否,那就全凭你自己了。”
  谭蕙如同遭到晴天霹雳,把她震慑住了,沉默良久,始自言自语地道:“我怎能认他,我怎能认他……”
  不久,江南神偷兴冲冲地返来,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他将众人召进房里,一一坐定之后,才把所探得的一切说出。
  他道:“我所料的果然不差,天魔女煞决不会轻易把霹雳剑交出来的,她一方面答应了川西神乞等人,约定今日将神剑送往城外石家大坟,一方面又答应了一个姓仇的,约定的也是今日,同一地点,同一时刻,并且,另一方面却又答应昆仑鹤魏钦,过了今日,便将神剑和他的徒弟玉面郎君肃榆交出,这女人究竟弄的什么玄虚,真叫人想不透。”
  终南侠隐即道:“霹雳剑只有一把,她怎能同时答应几方面,看样子必是没有诚意交出神剑。”
  铁罗汉亦道:“天魔女煞何等聪明的人物,她所答应的人,哪个都不是好惹的,她若存心耍什么花样,难道就不怕这些人去找她报复?”
  江南神偷道:“除非她是准备远走高飞,从此离开江都,否则她岂能在黄龙会安枕。”
  终南侠隐问道:“莫老可曾发现她有这个意图?”
  江南神偷断然道:“这倒看不出,今日黄龙会各堂,以及江都八大舵,全无一些动静,反而显得异常的平静,天魔女煞仍在总坛,并无远离的迹象,这女魔头倒是真沉得住气,不知她在搞什么花样。”
  铁罗汉急道:“那么那两个魔头,今日必然会去石家大坟赴约?”
  江南神偷道:“我几乎忘了,那两个魔头,看情形与川西神乞正在暗斗心智,双方都想是独占神剑,他们之间的一场恶斗,势在难免,中间还有个和尚,两边扇动,大概是想他们斗个两败俱伤,他好从中坐享其成哩。”
  铁罗汉沉思半晌忽道:“那姓仇的却不知是谁,天魔女煞既然肯答应他交出霹雳剑,想必此人必有来历吧。”
  小玉姑娘插嘴道:“这人想必就是那日在庄上,败走二魔的人,他的武功之高,别说是天魔女煞,就是再加上几个,也及不上他的。”
  终南侠隐闻言,暗向谭蕙瞥了一眼,见她低头沉思,默默地想着什么,偶一抬头,眼光正与他相遇,立即又把头低了下去,显然正陷于极端的烦乱之中。
  他犹豫了片刻,始道:“如果我猜测不错,这姓仇的便是二十年前,闹得各省满城风雨的红粉花魔秦安!”
  红粉花魔秦安六字一出口,众皆大感意外,同声惊道:“是他?”
  终南侠隐正色道:“一点不错,正是他,两个月之前,我的徒弟鸳鸯双刀文广庆,便是丧命在他手下。这二十年来,他不知藏匿在何处,居然练成了昆仑派失传已久的两种绝世武功,纯阳罡气掌和天罗步法,谭薇姑娘曾跟他学了一招‘阴风回旋’,便将川西神乞惊退,那日在黄龙会里被困,谭薇姑娘出手一掌击退天魔女煞,用的就是那一招‘阴风回旋’哩!”
  接着将那日他与谭薇姑娘搭挡,惊退川西神乞,以及仇复夜传武功给谭薇的经过,向众人说知。
  这番话听在江南神偷和谭蕙耳里,二人均是深深为之一震,在江南神偷说来,他是暗喜已从神剑上记熟两种绝世武功的秘诀,将来把藏文译解出来,不难练成,那时武林之中,恐怕再也没有敌手,岂非惟我独尊。
  但在谭蕙心里,却又是另一番滋味,她在卢家庄已见过仇复,知道他的武功盖世,如今更获悉他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心里顿时充满矛盾和自卑,被那种无法摆脱的烦乱,深深地苦恼着。
  诸人商量结果,决定同赴石家大坟一行,一则防二魔得剑后远飏,一则防川西神乞与二魔突然动手,倘若二魔敌不住,铁罗汉便失却了亲手为儿子媳妇报仇的机会,同时,他们也想看看,天魔女煞究竟弄的什么玄虚。
  申时将至,这一行老少六人,匆匆离了客栈,立即直趋石家大坟。既抵目的地,并未见有动静,铁罗汉为子报仇心切,就要越过高墙,进入里面去察视。
  江南神偷急忙阻止他道:“卢老且慢,待我先去一探。”
  言毕,身形一晃,早已越过高墙,落身下地,迅速掩住身形,运目向周围一扫,以他的目力,川西神乞等人的藏身之处虽隐蔽,却也瞒不了他,一看情势,便已心中有数,立时翻出高墙,与铁罗汉等人会合。
  说道:“川西神乞他们已经到了,我们暂且不宜闯入,以免惊动他们,反而使他们有所警觉,不如等天魔女煞与他们的事了断,有个结果,我们再专找二魔算账,以我判断,神剑不到手,二魔决不会就离江都的。”
  铁罗汉虽是报仇心切,既听江南神偷这么说,他倒不便操之过急,只得强自抑压住内心的激动和焦灼,以及那份不安的情绪,勉强同意了。
  于是,他们六人便在大坟围墙外,觅一处隐秘所在,各将身形藏匿,静待事态的发展和变化。
  他们刚才把身形藏起,远远地奔来一人,足程之快,直如脱弦之箭,眨眼之间,便已来到石家大坟,微一掠身,飞越高墙,到了里面。
  这人正是仇复,他如期前来践约,到达石家大坟内,并不见天魔女煞来到,便在那坟上的大石碑上坐定,神情异常闲散地等待着。
  刚届申时,果见一人来到,挟着个狭长的木匣,飞身进入石家大坟内,看他身手,倒也并非泛泛之辈。
  那人以尖锐的眼光向周围一扫,发现大石碑上端坐着的仇复,立即将木匣双手高举,发话道:“在下奉黄龙会总坛主之命,特将霹雳剑送来。”
  他话才完,仇复已自石碑上掠身而下,那人顿时显得张皇失措,神情十分紧张,但他自知要命在身,那能临阵退却,只得强自镇定,恭然将木匣递了过去。
  说道:“霹雳剑在此匣内,请阁下收下。”
  仇复一手接过木匣,那人返身就待要走,但他身法哪及得上仇复,他心里早已有了戒备,惟恐来人有诈,见他转身要走,立即以电光石火般的动作,骈指如戟,一伸手就点住了他的“麻穴”,厉声道:“且慢,有劳你辛苦一趟,待我察看过神剑之后,你再离去!”
  然后将手里的木匣仔细端详,看那木匣的尺寸,确与神剑相仿,但他仍不敢相信,天魔女煞果真会遵守诺言,这么爽快把这罕世珍物交出,必须亲自见过无讹,方始能够相信。
  于是,他略一踌躇,便动手去揭开木匣,木匣刚一打开,陡然“轰”地一声巨响,木匣竟然爆炸开来。
  事变猝然,仇复虽有戒备,但哪会料到有此一着,脸部立时被炸得血肉模糊,双目睁不开来。
  就当此际,川西神乞与独眼神魔等人一齐现身,二魔曾吃过仇复的苦头,见他受创,哪会放过报复的机会,二人抢身上前,猝然出手向他攻到。
  仇复双目受创,不能视物,但他功力何等深厚;听觉依然灵敏,陡觉背后一阵劲风击到,已知有人暗算,当时强忍住脸部的伤痛,翻掌就迎着来势攻出。
  他这纯阳罡气掌的威力何等惊人,倘他不是身受伤,双目不能视物,独眼神魔怎禁得住这雷霆万钧的一击,但他这时是盲目发掌,仅凭听觉辨别方位,自然失了准头,并且独眼神魔曾经吃过苦头,知道他的掌力厉害,哪敢以掌力跟他硬拼,一见他掌力发出,立即将自己发出的风火掌力,半途收回,迅速斜纵避开,才不致被他掌力击中。
  通臂弥陀攻的是他侧面,以他平生绝艺“通臂神功”长臂暴伸,一招“神猴摘桃”,猛向仇复丹田部位攻到。
  好个厉害的仇复,他一掌逼退独眼神魔,一掌却往下沉,以“沉鱼落雁”一招,护着自己丹田部位,使通臂弥陀偷袭未逞,急忙撤招闪开,避免与他硬拼。
  二魔陡然发难,攻其不备,却不能制倒一个双目受创的仇复,当着川西神乞面前,他们脸上怎样挂得住,于是,互相一声招呼,再度扑身而上。
  独眼神魔大喝一声,双掌齐发,挟着一股火热的劲力,如狂飚怒卷般向仇复攻去。
  仇复万想不到,自己机警一世,大意一时,竟然着了天魔女煞的门道,落得双目失明,恨得他心胆欲裂,这时又被二魔乘危猛攻,他看不见对方是谁,以为必是天魔女煞事先布下的埋伏,只怪自己过于自恃艺高胆大,一时不察,才致误中圈套。
  情急拼命,他早把心念一横,双掌疯狂地向四周乱舞,逼使敌人近不得身。
  独眼神魔的掌力攻来,立时被阻,像是遇着一堵铜墙铁壁,反将掌力震力了回去。
  如此一来,二魔一时之间,倒真奈何不了他。
  川西神乞从未见过仇复,并不知道他就是当年的红粉花魔秦安,与他齐名的四魔之一,适才见天魔女煞遣人送来木匣,便想抢先出来夺取,哪知尚未及发动,仇复已打开木匣,误触木匣内按置的炸药。变化猝然,当时他大吃一惊,尚惟恐神剑受损,及至见到仇复受创,立时醒悟这是天魔女煞设下的毒计,幸而有仇复代他受祸,否则岂非是他自己遭殃?
  他们同时现身出来,二魔便齐向仇复下手,川西神乞自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过节,但他既知天魔女煞并无交出神剑的诚意,他们势必要赴黄龙会,找天魔女煞兴师问罪,那么难免还得借重二魔,增加自己的实力。
  因此之故,二魔既已与仇复交手,他岂能袖手旁观,眼看二魔被仇复的掌力,逼得近不了身,他蓦地怪啸一声,运足真力,双掌齐发,以他那威力惊人的“乾坤掌”,向仇复攻去。
  笑面佛的想法和川西神乞一样,他虽认出仇复就是那夜在监军镇,当他被昆仑鹤魏钦一掌震出巨宅之外,幸蒙他出手接住,才不致受伤的那人,但他为着本身利害关系,这时也顾不得此人有恩于他,川西神乞尚且动手,他怎能置身事外,于是,他立即施出“大力禅功”,从仇复的背后猛攻。
  仇复四面受敌,又且身上受伤,目不能视,就是身怀绝世武功,在此情势下,就如同虎落悬岩,龙困浅水,心里又恨又急,却是脱不得身。
  纯阳罡气掌最消耗真力,仇复为着逼使敌人不能近身,惟有盲目疯狂发掌一途,否则被敌人接起,稍一不慎,对方均是武林高手,自己功力再强,若被乘隙击中一掌,非死也得重伤,为了这层缘故,所以他才不顾消耗真力过巨,能支持一时,便支持一时。
  起初,他犹似一头受伤的猛虎,掌力将全身护住,逼使对方均远离数丈,近不了身,但时间一久,真力消耗过巨,便逐渐感到力不从心,掌力渐弱,已呈不支现象。
  独眼神魔乘机抢身而进,以十成真力一掌攻去,仇复猛觉一股火热的劲风击到,急忙迎着来势一掌推出,两股掌力相遇,轰然一声巨响,独眼神魔当即被震得连着几个踉跄,几乎一跤摔倒,幸而对方真力不济,才不致将他震伤,否则哪还能捡得回这条命!
  仇复真元之气大亏,竟也被震得退后数步,身形才一站稳,冷不防川西神乞从迎面攻来,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来得既快又猛,使他不及出手还击,只见他身形左右一晃,立即施展出昆仑派的“天罗步法”,眼看掌力堪堪击到,却从他两旁分开,溜了过去,丝毫未曾将他伤着。
  这一来,却把个见多识广的川西神乞吓住了,那日在麒麟镇,谭薇曾以这种步法闪避乾坤掌,可是与仇复所施展的身法,则就显得是小巫见大巫,老怪物纵横江湖数十年,何家何派的功力不识,对于这种昆仑派失传已久的武功,竟是从未识过,哪能不惊。
  川西神乞略一分神,竟被仇复辨出方向,陡地一掌向他攻来,骇得他急忙将毕生功力聚于双掌,左右一错,硬接了仇复一掌。
  若论二人功力,仇复实较川西神乞高出甚多,但他现在受伤,真力不济,故而所发掌力,反而不及川西神乞,两人掌力相遇,又是轰然一声巨响,各被震得一个踉跄。
  笑面佛、独眼神魔、通臂弥陀见状,不约而同,三面一齐攻到,仇复武功再高,在此四面受敌之下,也不能应付过来,急忙双掌齐扬,虽将独眼神魔和笑面佛的攻势阻住,背上却被通臂弥陀一掌击中,顿时身躯向前一冲,跌了个结实,嘴角边的鲜血涔涔而流出来。
  独眼神魔见状大喜,欺身上前,狠狠地一掌劈下,仇复这时已无反击之力,眼看已难避过魔头这一掌。陡闻一声娇喝,从大坟围墙飞掠下来一个劲装少女,手里执着一柄长剑,人到剑出,直向独眼神魔当胸刺去。
  这少女正是谭蕙,他们闻得一声爆炸,心知必有变故,立即一齐跃上围墙,却见独眼神魔等人现身出来,跟仇复已然交上了手。
  当时谭蕙见到仇复受伤,双目不能睁开,又被多人围战,想到这人便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不由为天性所动,就要飞身下去相助,却被终南侠隐一手拦阻,轻声对她说道:“蕙姑娘,切勿造次,这些人不见得能伤得了他,你去助他,非但无益,说不定被他误伤,我们且看情况,再采取行动吧。”
  谭蕙被终南侠隐阻止,这才暂时按捺住,不多时,眼看仇复渐呈不支之象,她更是焦灼万状,及见仇复被通臂弥陀一掌击中,独眼神魔乘机举掌发难,她再也顾不得厉害,倏然飞身掠至,一招“麒麟下山”,挺剑向着独眼神魔猛刺。
  独眼神魔眼看一掌就可将仇复毙命,冷不防谭蕙从天而降,挺剑攻到,逼使他急忙撤掌后退,待他定神看清来者不过是个年轻少女,立即狂妄地喝道:“野丫头,你是来找死!”
  随即一掌向着谭蕙攻来。
  谭蕙不慌不忙,身形微晃,脚步一错,竟施展出长眉道仙传授的“凭虚御风”绝妙身法,将那段挟着烈火般的劲风,顿时化于无形,手里的剑却未撤回,不退反进,连施“麒麟送子”“麒麟夺宝”“麒麟渡海”三招,分刺独眼神魔上中下三盘。
  独眼神魔方才见谭蕙以“凭虚御风”的身法,将他苦练多年的“风火掌”化解,不禁惊得一愣,稍一分神,谭蕙的一连三招已然攻到,哪敢怠慢,猛提一口真气,身形拔起数丈,这才看清她出手的路数,虽是名门家传绝艺,却是火候不够,顿存轻敌之意,冷笑一声,凌空一掌向她当头罩下。
  终南侠隐暗呼不妙,替她捏了把汗,担心她避不过独眼神魔的一掌,正待抢身相救,却见谭蕙娇躯一晃,竟已掠至敌人身后,玉腕使劲将剑向后一带,一招“麒麟回首”迅速攻出。
  她一连出手猛攻,虽不能伤得独眼神魔,却使仇复免于丧命在“风火掌”下,他稍一缓气,重又振作起来,挣扎起身,凭他的听觉,仿佛知道来了助手,但他心中好生奇疑,此时此地,怎会有人出手相助呢?
  情势急迫,哪容得他有时间去思索,凭着自己仅有的一点余力,辨出独眼神魔的方位,陡地怪啸一声,双掌同时攻出。
  他这一掌,乃是毕生功力所聚,虽是以他仅余的最后一点真力攻出,威力竟足以惊人,刹那之间,狂飚怒卷,挟着排山倒海,雷霆万钧之势,攻出一股凌厉无比的掌风,直逼独眼神魔。
  独眼神魔大惊,忙不迭纵开数丈,才堪堪避过,却是骇得脸无人色,全身直冒冷汗。
  仇复以最后一点余力攻出,未曾伤到敌人,由于本身真元之气消耗过巨,再也支持不住,身体摇晃两下,终于倒了下去。
  这时这边的江南神偷、铁罗汉、终南侠隐,以及小玉姑娘和谭薇,已然跟那边的川西神乞、铁臂醉客、笑面佛、通臂弥陀、梁上燕和彭天海交上了手。
  双方均为当今武林之中,数一数二的名家高手,互不相让,各展生平绝学,展开一场空前剧烈的恶战。
  铁罗汉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伏虎神鞭一抡,直取通臂弥陀,以二人功力而论,通臂弥陀自不及铁罗汉深厚,几招一过,便被逼得左闪右避,全无还手之力。
  铁罗汉却是精神奕奕,愈战愈勇,伏虎神鞭宛似一条蛟龙,每一出手,均称得上狠、猛、准,专攻对方致命要穴,手下绝不留情,恨不得一鞭将通臂弥陀毙命,报了昔日杀子之仇,再向独眼神魔算清这笔血债。
  通臂弥陀一向仗着“通臂神功”,纵横江湖数十年,罕遇对手,今日遇在铁罗汉手里,才知强中更有强中手,无奈被一条伏虎神鞭所制,对方功力又且较他高出甚多,因而处处居于被动,逼得他“通臂神功”施展不出来。
  强敌当前,最怕失了先机,不仅处处受制,更是难于还手,因此,斗到二十招左右,通臂弥陀已是渐感不支,星出了败象,逼得他手忙脚乱,心理甚是惊慌,急盼独眼神魔赶快来相助。
  但这时独眼神魔却在力战谭氏姊妹二人,谭蕙见家传的“麒麟二十四绝招”伤不了敌人,立时招式一变,施出“混元剑法”的三十六招,连绵不绝,变化莫测,果然不同凡响。
  谭薇仍以家传剑法为主,或虚或实,仗着她身法灵活,忽东忽西,只要一见独眼神魔的风火掌攻出,她便施出仇复传授的“阴风回旋”,借力发力,把个独霸苗疆的独眼神魔气得七窍生烟,又惊又恐,既摸不清这年轻姑娘的来历,又把她们莫可奈何,自顾尚且不暇,哪能分身去援助通臂弥陀。
  终南侠隐迎战笑面佛,一僧一俗,二人功力不分轩轾,倒是棋逢对手,战得难分难解。
  小玉姑娘以家传的卢家剑法,独战梁上燕和彭天海,却是应付自如,且已稍占优势哩。
  川西神乞和江南神偷,这两个成名极早,被称为江湖二怪的高手遇在一起,他们天南地北,各据一方,倘非各种原因促成他们在此相会,实难有机会见面,二人均怀着同样心情,意欲各凭本身毕生所学,跟对方一决雌雄。
  二怪各以“乾坤掌”和“五行”掌”交手,彼此为着一世威名,各不相让,每一掌均以全力攻出,但见你来我往,掌风所到之处,石裂土崩,那番惊心动魄的声势,真是骇人!
  这一场惊天动地的混战,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堪称是数十年以来,武林空前的一次恶斗。石家大坟之上,但见人影乱飞,兵刃相交,一时尚不知鹿死谁手。
  通臂弥陀已将五毒龙爪出手,与铁罗汉的伏虎神鞭缠斗在一起,二人所施的均是软兵器,各展生平绝学,聚精会神,彼此都不敢稍为大意,无论哪方被击中,绝无生还,生死关头,谁不识得厉害。
  但通臂弥陀的功力究竟不及铁罗汉,武功之道,全凭真才实学,丝毫没有侥幸获胜之理,尤其高手相遇,一经交手,强弱自分,战到四十余回,通臂弥陀已被逼得一连败退,全无斗志,一心只想设法脱身,留得这条老命。
  独眼神魔隐匿苗岭十余年,苦练成风火掌,此番重涉中原,虽是听了通臂弥陀报讯,欲将铁罗汉祖孙二人置于死地,以绝后患,实则却是有意称霸武林,以遂多年的宿愿,岂知方踏中原之土,便在卢家庄受挫,几乎丧命在仇复掌下,使他锐气大减,顿感万分失望,及闻霹雳剑出世,深知神剑身上,关系着昆仑派两种失传已久的武功秘诀,倘能获得,再下几年功夫苦练,届时还想不能称霸武林,于是,他仿佛在绝望中萌现了一丝希望,复萌称霸武林的野心,不辞千里迢迢,追踪来到江都。
  偏偏遇上川西神乞这难惹的老怪物,竟也为着贪婪神剑而来,如今剑未到手,却又被铁罗汉前来寻仇,如果连眼前这两个少女都打发不了,纵然不一定会败在她们或铁罗汉手里,却难免不遭老怪物轻视,更何况与铁罗汉同来的数人,看情形均是武林高手,倘不尽速设法脱身,留得命在,再图后计,迟了恐怕就脱身不得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利害既明,便无心恋战,陡地亮出日月风火轮,猛向谭氏姊妹攻出,她们见来势奇猛,只得暂取守势,就当她们一缓手之际,独眼神魔乘机一阵抢攻。逼退二尺,突以电光石火般的身法,倒纵出数丈,急向通臂弥陀招呼道:“风紧,扯吧!”
  通臂弥陀早已丧失斗志,只是苦于脱不得身,这时闻得独眼神魔招呼,并不敢分神,一面应敌,一面急道:“点子手扎,快来助我一臂。”
  独眼神魔并未答话,陡地抢身上前,两轮交于左手,右掌猛抡,以风火掌向铁罗汉攻去。
  铁罗汉胜券在握,眼看就要亲手报得杀子之仇,却冷不防被独眼神魔偷袭,只得反身应敌,左掌一扬,以全力迎向来势还击。
  两股劲力相交,二人均被震退三步,通臂弥陀乘机攻出一掌,随即反身就走。铁罗汉哪容他脱身,迅速劈出一掌,抵住他的掌力,伏虎神鞭闪电般地一抡,直向通臂弥陀抽去,可惜鞭长莫及,仅差数寸,被他闪身避过,头也不回,飞身掠出高墙,与独眼神魔双双逸去。
  铁罗汉岂能让这两个杀子仇人逃走,大喝一声,飞身急追,谭氏姊妹互相一声招呼,双双掠身而起,飞越墙外,与铁罗汉紧追不舍。
  追了一程,无奈二魔轻功极高,终被他们从容逸去。
  铁罗汉眼睁睁地看着杀子仇人逸去,却是莫可奈何,恨得他紧咬钢牙,目嘴欲裂,愤悔交迸,经谭氏姊妹再三慰劝,始怅然若失地折回石家大坟。

第二十四回
  龙虎相争二怪深谷生死斗
  古刹逼供谭蕙冒险救仇复

  铁罗汉和谭氏姊妹急急返回石家大坟,只见地上躺着仇复,梁上燕和彭天海倒卧血泊之中,奄奄一息,其他诸人却是一个不见,相隔工夫不大,这两边的人竟已不知去向,岂不怪哉。
  谭蕙乍见躺在地上的仇复,满脸血肉模糊,创口鲜血涔涔而流,气息微弱,令人惨不忍睹。芳心不由大恸,悲从中来,再也强忍不住,抢步上前,扑跪在仇复身旁,纵声痛哭起来。
  铁罗汉和谭薇均不知她和仇复有何关系,见此情景,甚为诧异,互相面面相视,感到莫名其妙。
  谭薇上前道:“姐姐,你怎么啦?”
  谭蕙伤心欲绝,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心乱如麻,已是泣不成声,根本没有知觉谭薇来到她身边。
  谭薇见她只是一个劲儿的哭,却不知她缘何这般伤心,即用手摇着她的肩膀,急急地道:“姐姐,你别一个劲儿的哭呀,这姓仇的,难道姐姐认识他?我们要不要把他救回去?”
  铁罗汉也走近来,劝慰道:“谭姑娘,你不要过分哀伤,倘欲救此人,必须争取时间,且让老夫看看他的伤势,还有救没有。”
  随即蹲下身,在仇复的腕脉上一探,皱眉道:“他的内伤不重,但流血甚多,真元之气消耗过巨,倘不赶快设法救治,再迟延就恐怕来不及了。”
  他不待谭蕙表示意见,即自怀里掏出个小瓶,倒出数粒紫色丸药,塞入仇复口中,让他自行溶化。
  这时,谭蕙忽然止了哭泣,陡的站起身,疯狂地奔出石家大坟,事变仓促,铁罗汉和谭薇均未防到,要待阻拦,已是不及,急忙飞身追去,出了石家大坟竟已不知谭蕙的去向,方在惊异不止,却见终南侠隐远远奔来。
  终南侠隐来至二人面前,气喘吁吁地道:“那和尚被他逃脱了。”
  铁罗汉急将方才的经过告诉他,终南侠隐闻言大惊,急道:“快去找回谭姑娘,她必是受刺激过深,如果让她生出意外,却是如何交待。”
  铁罗汉问道:“邱老知道……”
  终南侠隐原不欲将谭蕙与仇复的关系说破,但见那份恳切和焦灼的神情,又且心里一急,便脱口说道:“那姓仇的,是谭姑娘的亲生之父!”
  他话一出口,立时感到后悔,但已来不及了,铁罗汉闻言颇觉不解,谭蕙分明姓谭,是飞天龙谭俊的女儿,仇复又怎么是她的亲生之父,实在费猜,使他困惑不已。
  谭薇更是莫名其妙,她们姊妹二人,自幼一起生长,从未知悉其中尚有这番隐情,乍闻之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忙问道:“邱老前辈,你说什么?”
  至此,终南侠隐已不便隐瞒,只得将谭蕙的身世,概略地述说一遍,铁罗汉和谭薇方才恍然大悟,难怪谭蕙会如此激动和悲痛,尤其是谭薇,想不到她姐姐原来竟是仇复的骨肉,心里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顿时百感交集,稍一迟疑,急道:“姐姐刺激过深,一走不知到哪里去了,万一想不开,出了什么差错,岂不糟糕,二位老前辈快请设法寻她回来吧。”
  正在此时,只见小玉姑娘急急奔来,累得娇喘不已,来至诸人面前,急问铁罗汉道:“爷爷,莫老前辈和老怪物,在山谷中死拼,斗得难分难解,快去助莫老前辈一臂吧。”
  终南侠隐即道:“江南神偷和川西神乞,合称江湖二怪,如今在此相会,必是各为自己名气一争长短,我们倒不便参与,眼前急不可缓的,还是赶快去寻回谭姑娘。”
  铁罗汉亦然道:“邱老所言,正合吾意,我们不如分头去追谭姑娘,将她寻回再一齐去与莫老会合,只是那姓仇的,既与谭姑娘有此深切关系,现今生命垂危,我们倒不能袖手不管,邱老可与小玉和谭薇姑娘先行,分头去追谭蕙姑娘,老夫且将姓仇的安排一下,然后赶来如何?”
  终南侠隐道声“好”,立即与谭薇和小玉姑娘,匆匆分头去追寻谭蕙,并约定之后在此相会。
  铁罗汉待三人离去,即跃过高墙,来到仇复躺着的地方,双手将仇复托起,缓缓走出石家大坟。
  此处距江都城十余里,倘欲将伤者送往医治,往返需时,同时又怕惹人注意,心念一动,遂将仇复送到石家大坟旁的那间小茅屋里。
  看坟的老者,方才闻得坟上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紧接着展开一场生死搏斗,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躲在茅屋里,紧闭着门,连大声些都不敢出。
  铁罗汉叫了半天,无人应声,只得用脚一踢,踢开了门,那老者骇得面无人色,浑身抖索,连喊就地饶命。
  他见状又好气,又好笑,遂即道:“老人家不必害怕,我不会打扰你的,现有个朋友受伤,要借你这里暂时安顿,请行个方便。”
  老者颤抖着声音,忙不迭地道:“老爷子要什么,尽管吩咐就是了。”
  铁罗汉道:“我需什么,只借你的床铺,让我这朋友躺一躺,如有现成的酒,最好拿来,回头算银子给你。”
  老者忙道:“有,有,我去取来给老爷子。”
  随即去木橱里取来半瓶米酒,巴结地道:“酒不好,老爷子看看可能将就用得,要不成,我这就去沽一斤好酒来孝敬老爷子。”
  铁罗汉道:“是酒便成。”
  遂将仇复轻轻放在木板床上,接过半瓶米酒,及自怀里掏出几粒小丸,塞进伤者口中,灌入一些酒进去,然后在床边坐下,一手按着他的腕脉,一面端详着伤者。
  片刻之后,药力散发,伤者的脉搏渐渐增强,呼吸也不似适才那样微弱,似已脱离险境。
  铁罗汉见状,心中稍宽,毕竟仇复曾在卢家庄震服二魔,救下了他的孙女,如是能从死神手中挽回此人一命,也算是报答了他的恩。
  仇复服了药丸,虽已暂时保住了生命,但却仍然昏迷不醒。铁罗汉在一旁等了近一个时辰,尚不见有何动静,不免有些焦灼起来,他心中既悬念着谭蕙的安危,又担心小玉姑娘,恐怕她再发生意外事端。
  又等待了甚久,才见谭薇和小玉姑娘返回,找到小茅屋里来,满脸沮丧之色,显然是未曾寻着谭蕙。不久,终南侠隐也来到小茅屋,颓然道:“这姑娘不知哪里去了,找遍这里周围数里之内,以我的足程,真不信能追不上她,却是连人影也没有见到,岂非怪事?”
  铁罗汉莫可奈何地道:“我想谭姑娘必是受刺激过深,一时伤心过度,或是躲在哪里,痛哭一场,发泄一下她压积在心头的悲忿吧。”
  终南侠隐黯然道:“但愿如此,倘若谭姑娘有什么意外,岂非因为我向她说明身世,才致发生此不幸之事,那真是我害了她,将来向他家人如何交待。”
  铁罗汉即道:“邱老不必自疚,吉人自有天相,谭姑娘或许不会发生意外的,少时她如不返,我们再去各处寻找,邱老累了半天,且憩一会儿吧。”
  终南侠隐摇首深喟着道:“寻不着谭姑娘,我心里哪能安,卢老不妨与二位姑娘,带这姓仇的先返城里,我再去寻找谭姑娘,晚间回客栈与诸位相会。”
  言毕,不待铁罗汉发言,转身就出了茅屋,飞奔而去。
  铁罗汉沉思半晌,决意先返江都城,好医治了仇复的伤势再说。但小玉姑娘却关心着江南神偷,不知他与川西神乞的恶斗结果如何,一定缠着要她爷爷前往。
  经不住她的纠缠,铁罗汉只好应诺,拜托看坟的老者,暂且照顾仇复,随即领了二个姑娘,匆匆离去。
  小玉姑娘带路,三人展开轻功,奔出三五里路,来至一处山谷,遥见怪石嶙峋的谷底,川西神乞与江南神偷,二怪战在一起,各展生平绝学,战得难分难解。
  二怪均以内家真力相拼,掌风凌厉,声势惊人,战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恶战已久,双方功力相等,仍是分不出谁强谁弱。
  铁臂醉客远处站立,并未加入助战,显然是未得川西神乞命令,不敢贸然行动,以免伤了老怪物的自尊,纵然胜了对方,将来传扬出去,如让人说川西神乞,以二敌一,战胜了江南神偷,非但不显得光彩,反而落个终生话柄,一世威名,均毁之于一旦,岂非不值。
  双方均是同一心里,故而当铁罗汉带着二个姑娘赶来,江南神偷惟恐他们出手相助,急欲向他们示意,阻止他们贸然加入,就在他稍一分神之际,川西神乞乘机欺身而进,双掌齐向江南神偷攻到。
  乾坤掌的威力何等凌厉,掌力卷起一股强大劲风,如同狂飚怒卷,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排山倒海而至。
  江南神偷哪敢怠慢,急忙运足真力,猛然还击一掌,双方掌力在半途相遇,轰然巨响,仿佛天崩地裂,震得各自退后两步,才稳住马桩。
  双方均是一惊,暗赞对方的功力深厚,果然名不虚传,倘欲击败对方,绝非能以幸致,这场龙虎之争,究竟鹿死谁手,实在是未定之数哩!
  小玉姑娘见师傅久战不下,心里不禁着急,急向她爷爷道:“爷爷,我们快出手相助吧。”
  铁罗汉阻止道:“使不得,你不见老怪物那边的人,也未曾加入吗,这江湖二雄相争,决不容得第三者卷入,否则纵然胜了对方,不但会受怪,而且给人落个话柄,说我们以多取胜。”
  小玉姑娘听得这番话,始打消了原意,于是,他们三人便在一旁静观,看着二怪剧斗。
  江南神偷一生游戏人间,名震武林数十年,生平罕遇敌手,但今日遇着强敌,顿时收敛起素日满不在乎的态度,聚精会神,全力应敌,丝毫不敢大意。
  川西神乞向来自负,刚愎傲慢,自恃武功盖世,从未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今日强敌当前,居然也改变态度,小心翼翼,稳扎稳打,每一出手,均是毕生功力所聚,丝毫不敢存着轻敌之意。
  二怪自石家大坟交手,一路战至此处深谷,已是数百回合,无奈双方功力均等,一个半斤,一个八两,各展生平所学,仍是不分轩轾,难决高下,谁也占不了丝毫上风,谁也伤不了对方一根汗毛。
  彼此各不相让,愈战愈勇,也愈战愈剧烈,旁观的诸人看得出神,一个个聚精会神,目不转睛,凝视着这二位武林一流高手相搏,展开惊心动魄的恶斗。就连铁罗汉那样见多识广,自己不知亲身经过多少次大战的老江湖,居然也认为是生平仅见的一场剧战,看得他目不斜视,暗自喝彩。
  起初,二人均欲以技取胜,久战不下,双方均已动了肝火,各以本身真力相拼起来。
  川西神乞的乾坤掌,自练成之后,尚未逢过对手,仅只在麒麟镇上,被谭薇以“阴风回旋”唬住,这是他毕生武功的精粹,施展出来,自是非同凡响,若非对方的功力深厚,恐怕连一掌也接不下来。但对方江南神偷,所用的五行掌,接着金、木、水、火、土五行的生生相克之理,配合本身精深的内功,却是变幻莫测,看来虽不及乾坤掌凌厉,究竟数十年苦练,岂能视同寻常。
  江南神偷深通各宗派的武功,经过这一番恶战,已然看出对方,是运用八卦中,乾坤相互配合,才见功力,倘是单掌发出,威力便大减,于是,他心念一动,仗着自己轻功卓越,身手迅捷,便以快攻使对方双掌之力不易同时攻出,如此一来,川西神乞的锐势果然受制,但一时之间,仅只能使他的攻势稍缓,要想能伤得了他,那却并非轻而易举的事。
  川西神乞生性暴燥,而且深知这一战关系着自己毕生的威望,纵然以性命相搏,亦是在所不惜,稍受顿挫,哪会就此服输,何况他也衡量出对方的功力,并不在他之上,只是仗着轻功略高,才能跟他战成平手。
  暗忖道:这老贼身手矫捷,要想伤他不易,不如以激将之法,跟他以真力相拼,谅他也及不上自己。
  于是,他故意露出了个破绽,晃身跳出圈外,傲然道:“老贼头,我们这样斗到何时,我老叫化子另有要事未了,没工夫陪你慢慢地玩。”
  江南神偷巍然而立,笑道:“臭要饭的,你认输了吗?”
  川西神乞怪声笑道:“笑话,老贼头,你别做梦,凭你那点玩意,老叫化真没有放在心上,咱们今日如不分个高下,绝不罢手的!”
  江南神偷不甘示弱道:“好,臭要饭的,只要你划出道儿来,姓莫的决定奉陪!”
  川西神乞即道:“老贼头既然敢出大话,老叫化子也就不必多费口舌,这么办吧,咱们就在立身之处,画一圆圈,各人站在圈内不动,让对方攻三掌,谁被逼出圈外,谁便输了,从此退出江湖,不许以二怪之一的名号自居。”
  江南神偷毫不考虑,当即应道:“一言为定,臭要饭的,道儿是你自己划出来的,我让你先攻三掌吧。”
  川西神乞心里正巴不得他谦让,好教他连攻三掌的机会都没有,就先把他毙命掌下,但他表面上却必须做作一番,虚伪地道:“道儿是我划出的,老叫化子不能样样占先,还是你老贼头先攻我三掌吧。”
  江南神偷道:“臭要饭的,你不必假客气,我若是先攻你三掌,只怕你接不下来,连攻我三掌的机会都没有了哩!”
  川西神乞愠道:“老贼头,你别口出狂言,咱们可得拿本事出来看,你就准备着接我三掌吧!”
  江南神偷若无其事地笑笑,暗将真力运于指端,身躯一个旋转,隔空以指力在地上划了个圆圈,泰然道:“臭要饭的,我等着你了。”
  川西神乞并不打话,早已暗将真力运于双臂,陡的怪喝一声,双掌齐扬,一股奇猛无比的掌力,已然向着圈内的江南神偷攻出。
  这边三人均是一惊,暗替江南神偷捏了把汗,要看他如何避让老怪物的掌风。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江南神偷凝气定神,抱元守一,眼看对方掌风攻到,陡将毕生功力运于全身,居然硬以血肉之躯,接下了一掌。
  然后若无其事地笑道:“臭要饭的,已经一掌了,你接着来吧!”
  川西神乞真有些不服,凭自己苦练多年的乾坤掌,居然伤不了对方,当着诸人面前,脸上真有些挂不住,又被江南神偷出言奚落,不由勃然大怒,向后退了两步,陡的全身扑进,双掌一错,用了十成真力,照准圈内的江南神偷疾攻而至。
  这比方才的一掌更见威力,同时距离又近,数丈之内,均在掌力范围之下,纵然是钢筋铁骨,也不能抵挡得住,何况是血肉之躯,眼看江南神偷情势危急,难逃厄运,但他却不慌不忙,双掌疾出,已然发出一股强劲掌力,迎着来势击出。
  两股掌力相遇,震天价地一声巨响,双方均被震得踉跄后退,川西神乞没有圆圈的限制,倒无所谓,急使“千斤坠”功夫,便已隐住身形,但江南神偷却是不然,他若被逼出圈外,那便是输了,一生威名,从此断送。
  好个江南神偷,不愧为江湖二怪之一,他被对方掌力震起,眼看身躯已是逼出圈外,顺势猛提一口真气,身形拔起丈余,空中一拧身,竟然从容落身在圈内,第二掌又已被他轻易过去。
  川西神乞连攻两掌,未曾伤着对方,心里又惊又怒,再也沉不住气,突将毕生功力聚于双掌,猛提一口真气,拔身而起,凌空发掌,卷起一阵狂飚怒台,向着敌人当头罩下,威势端的骇人。
  这两掌齐发之势,乃是老怪物毕生功力所聚,又且是情急而发,生死关头,江南神偷仍是从容不迫,猛将身形拔起数丈,空中再提一口真气,身形又拔高丈余,直似怒鹤冲天,竟又避过了老怪物的凌厉掌风。
  掌风落空,击在圆圈之内,轰然一声,地上立时被击个方圆丈余的大窟窿,地崩土裂,四下飞起一阵土尘,那番惊人的威势,看得在场诸人,无不心惊胆跳,不寒而栗!
  然而,江南神偷落身下来,仍然是在圈内,面呈得意之色地笑道:“臭要饭的,现在轮到你接我三掌啦!”
  川西神乞气得脸色铁青,怪目怒睁,当下一言不发,以指力在所立之处,划了个圆圈,冷声道:“老贼头,来吧!”
  江南神偷明知自己同样伤不了对方,但既有言在先,各发三掌,事已至此,虽不足力取,却不妨试以智取,来个出奇制胜,使对方逼出圈外,这场争名之战,便可结束了。
  于是,他巍然而立,喝道:“臭要饭的,接我一掌!”
  声落掌出,川西神乞急忙以全力双掌推出,存心跟江南神偷硬拼掌力,哪知江南神偷这一掌却是虚张声势,有意诱使对方上当,老怪物果然不察,全力击出,待他发觉对方并未发出掌力,要待收势,已是不及,被江南神偷以深厚内家真力一引,连着几个踉跄,几乎冲出圈外。
  就在他脚下浮动,身形未隐之际,江南神偷一个晃身,已然转到他身后,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奇快手法,聚毕生功力于掌上,疾攻而出。
  川西神乞尚不及反身迎敌,掌力已然攻到,他若是不闪不避开,被对方一掌击中,纵或侥幸不死,也得落个重伤,厉害既明,再也顾不得什么名望,顺势一纵,虽是避过了对方一掌,但却已被逼出圈外。
  江南神偷即时住手,笑道:“承让,承让。”
  双方有言在先,谁被逼出圈外,谁便认输,这时大势已定,在旁观看的铁罗汉和两个姑娘,心中大喜,尤其是小玉姑娘,眼见师傅获胜,喜得手舞足蹈起来。
  但川西神乞却是脸色铁青,显然是恼羞成怒,气得根根毛发倒竖,猝然转身,一声怪啸,双掌猛抡,扑身攻向江南神偷。
  江南神偷见他不遵江湖规矩,勃然大怒,喝道:“臭要饭的,道儿是你自己划下的,竟然不遵守江湖规矩,真是好不知耻!”
  随即迎身上前,二怪又战在一起。
  这一战,比之方才交手,更为剧烈,刹时之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但见二人你来我往,满场飞舞,周围数丈之内,掌风所到之处,无不树折石裂,逼得旁观铁罗汉等人,远远避开,谁也不敢站近,以免遭受无妄之灾。
  双方真个是棋逢对方,战得难分难解。
  自在石家大坟,仇复被炸伤,混战到现在,不觉已是几个时辰过去,时近薄暮,太阳西坠,深谷里逐渐暗下来。
  谭薇一心悬念她姐姐的安危,早已心急如焚,眼见这二怪相争,尚不知战至何时结束,不禁按捺不住,即向铁罗汉道:“卢老前辈,我们难道在此观战,不回江都城里去了?”
  铁罗汉闻言,略一踌躇,也觉并无留此的必要,盖因江南神偷和川西神乞,二怪相争,事实上容不得别人插手,他们恶战竟日,仍是难分高下,如此下去,真不知何时罢手。如今仇复留在石家大坟旁,守坟的老者茅屋里,情况不知可有变化,终南侠隐去寻谭蕙,亦是不知是否寻到,他们在此耽搁下去,非但于事无济,反而误事。
  于是,断然道:“我们走吧!”
  他们三人,一路由原路奔回石家大坟,来至守坟者的小茅屋,才一进屋,不由大惊,只见那老者倒卧地上,双目直瞪,口流白沫,显已断气多时,再看木板床上,留着一片血渍,仇复竟已不知去向。
  铁罗汉见状,不由顿足失悔道:“我们误事了!”
  谭薇急道:“卢老前辈,我们在此耽搁无益,还是快回城去,不要邱老前辈寻我们不着,失了联系,事情就更麻烦了。”
  铁罗汉一时也没有了主意,当即道:“好吧,我们先回城去,见了终南侠隐,再作计议。”
  于是,三人怅然若失地离了小茅屋,匆匆赶回江都城,回返客栈,终南侠隐尚未归来。劳顿竟日,三人均未曾沾过点水,这时又累又饿,心里又急,遂叫店里伙计去备了饭菜,草草食毕,便在客栈里静静地等待。
  两头,再说谭蕙在石家大坟,见仇复受伤惨重,究竟他们是父女之情,岂能无动于衷,当时刺激过深,神智恍惚,理性全失,悲忿之下,起身就奔出石家大坟,一路漫无目标地疾奔,待她发觉铁罗汉和谭薇从后面追来,她不愿被他们追及,即时跃上一株大树,在浓密的树叶堆里藏起,直等他们自树下过去,才飘身下树,独自伤心欲绝地哭泣着。
  不多时,铁罗汉和谭薇,因追不着谭蕙,匆匆折返,她赶紧又跃身上树,躲藏起来,以后,终南侠隐和小玉姑娘,谭薇三人又去追寻,这些均看在她的眼里,但她却是屏息不动,躲藏在树上,暗自哭泣着。
  倏而,追寻她的三人,均颓然而返,拜托了守坟的老者照顾仇复,便赶去接应江南神偷。
  这时,谭蕙见诸人离去,哭了一阵,正待跃下树来,却见远远奔来三人,来至近处,才看出是笑面佛、独眼神魔和通臂弥陀,谭蕙不由吃了一惊,不知他们为何折返。
  只见他们进了石家大坟,随即出来,向周围搜寻一遍,终于找到了守坟老者的小茅屋,在屋外略一踌躇,便由笑面佛守风,二魔一齐闯进屋去。
  倏而,闻得守坟老者一声惨呼,通臂弥陀腋下挟着仇复,走出小茅屋,向笑面佛一挥手,三人便匆匆离去。
  谭蕙见仇复被他们挟走,大吃一惊,一时又无从求援,只得跃身下树,暗中缀着他们后面,一路跟踪不舍。
  三人足程极快,挟着仇复,仍然疾走如飞,幸而谭蕙曾跟长眉道仙学过“凭虚御风”,这时正好施展开来,否则还真跟不上他们。
  奔了一程,来至一处荒野古刹,他们便跃了进去。
  谭蕙向古刹仔细一打量,略一踌躇,也从古刹后面飞身而入,见他们三人已将仇复挟进大殿,她遂沿着殿檐下的横梁,小心翼翼地爬了过去,像条壁虎似的,居然不曾发出些微声息。
  贴近窗格,大殿内的一切均在目下,只见通臂弥陀将仇复往地上一丢,那笑面佛即问道:“大师父把这半死的废人挟来,有何用处?”
  独眼神魔不待通臂弥陀发话,便抢先道:“大师有所不知,这人大有来历,所施的功夫,乃是昆仑派失传已久的绝学,可能即是神剑上所关系的两种绝世武功,我们何妨逼他说出秘诀,岂不比夺取神剑更强。”
  笑面佛这才恍然,当即欣然道:“陈兄果然棋高一着,川西神乞,一心想夺神剑,为的就是那两种武功,天魔女煞既无诚意交出神剑,势必已有准备,老怪物岂能轻易得手,只怕他这时还在做梦,绝未料到陈兄有此一着哩。”
  独眼神魔面呈得色,独眼向上一翻,随即道:“此人武功极高,若是待他醒转,体力恢复,我们三人合力,恐怕也制不了他。”
  通臂弥陀笑道:“老陈不用烦心,我已早想好了主意,尽管他是生龙活虎,也得变成死蛇病猫!”
  随手解下腰间的五毒龙爪,在手里一抖,得意地道:“我这爪索,乃是纯钢所制,与银丝缩织而成,强韧无比,就用它穿过他的琵琶骨,拴在石柱之上,谅他有再强的武功也休想挣得脱身。”
  独眼神魔当即赞道:“好,就这么办,想不到你还真有些头脑,快动手吧!”
  谭蕙在横梁上,闻得他们要以惨无人道的手段,对付毫无反抗能力的仇复,不禁大惊,但她人单势弱,倘被三人发觉,自身尚且不保,如何能救援仇复,只得强忍住内心的痛楚,伺机行事。
  这时,独眼神魔和笑面佛,二人将仇复的手脚按住,通臂弥陀从身上掏出一柄锋芒的匕首,照准仇复胸前琵琶骨部位,猛一使劲,刀尖直穿而过,痛得他醒来,惨呼一声,立时又昏死过去。
  就在仇复惨呼之际,横梁上的谭蕙也同时骇得发出惊呼,幸而被仇复呼声掩盖住,否则已被三人发觉。
  她生平哪见过这样残酷的场面,何况受害的又是仇复,顿时芳容失色,胆魂俱裂,几乎把持不定,从横梁上跌落下来,所幸及时抱住横梁,才不致坠落,但已吓得一身冷汗,心跳不已,急忙闭紧双目,不忍一睹。
  过了片刻,待她睁开双目,放眼向大殿内望去,仇复已被穿了琵琶骨,拴在大柱上,仍然昏厥未醒。
  倏而,笑面佛不知在哪里找到破木桶,弄来半桶清水,浇在仇复身上,使他苏醒过来,发着微弱的呻吟。
  独眼神魔像是急不可待,一见他苏醒,立即大声喝道:“相好的,你的生死已在我们掌中,还不快将昆仑派失传的两种秘诀说出,或可免你一死!”
  仇复双目受伤,不能视物,不知发话的是何人,同时琵琶骨被穿,痛彻心肺,若是换作旁人,哪能经受得起,但他是何等人物,纵然粉身碎骨,把他凌迟而死,也不能使他屈服。他目不能视,耳却能听,独眼神魔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遗,却是充耳不闻,只是连声冷笑着,不屑回答他。
  独眼神魔见他这般倔强,至死不服,不由勃然大怒,阴森森地道:“相好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可是你自摆苦吃,我就不信,你能强硬到底,等着瞧我的手段吧!”
  仇复仍然置之不闻,仿佛对独眼神魔的话,根本没有听进耳去,这时早将生死置于度外,惟一感到遗憾的,就是未曾实现答应赤发老人,临终托付他的遗言。
  独眼神魔恼羞成怒,早已按捺不住,上前猛对仇复蹴了一脚,随即施出“分筋错骨”的手法,向他硬逼。
  “分筋错骨”乃是武林中最厉害的酷刑,纵然是钢铸铁造的身体,也无人能经受得住,何况仇复已是内外受创,遇到对方独眼神魔,一生杀人如麻,从不眨眼,有名的心狠辣手,手不毫不留情,以这种酷刑加在一个垂死的人身上,真是惨无人道。痛得他直彻心肺,却是仍不屈服,连哼都不哼一声。
  独眼神魔以重手法点了仇复的“麻穴”,使他不能动弹,然后将手法加重,狞狰地冷笑道:“相好的,你认命吧,今日落在你爷手里,若不老老实实地,把那两种武功秘诀说出,管叫你死都不能死得痛快!”
  仇复咬紧钢牙,强忍着极端的痛楚,起初尚能支持渐渐感到全身筋断骨拆一般,任凭以本身内功抑制仍是支撑不住,终于大叫一声,重又昏厥过去。
  通臂弥陀不由衷地叹道:“这家伙倒真是条硬汉!”
  独眼神魔道:“不管他是硬汉铁汉,我总有办法逼他说出秘诀,你们等着瞧吧!”
  笑面佛因欲求得二魔,助他对付昆仑鹤魏钦,立即谄媚地笑道:“陈兄倘能获得那两种绝世武功,练成之后,必可为武林放一异彩了。”
  独眼神魔问道:“大师难道置身事外,不欲得此绝世武功?”
  笑面佛被他一问,当堂怔住,收敛了笑容,急道:“陈兄何出此言,贫僧……”
  独眼神魔陡的脸色一沉,冷声道:“大师的心意,我早已看出来,瞒得了旁人,可瞒不了我,打开窗子说亮话吧,这两种武功秘诀,除我和通臂弥陀之外,绝不容许第三人获得,大师若是无意插一脚,就请先离此地,陈某有言在先,既已答应大师对付昆仑鹤魏钦,绝不食言,到时一定遵守诺言,如是大师也为着这两种武功,那就莫怪我……”
  笑面佛见他这般气势凌人,立即按捺不住,脸色一变,说道:“陈兄这话未免说得过分,贫僧早将心迹表明,今番来到江都,实为跟昆仑鹤争口气,并无意指染神剑,或是什么武功,难道陈兄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独眼神魔厉声道:“秃贼,你敢出言不逊,骂你爷是小人,若非看在通臂弥陀面上,今日……”
  笑面佛早已蓄势待发,不甘示弱道:“姓陈的,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可不吃你那一套!”
  通臂弥陀见二人冲突起来,急忙从中劝阻道:“二位请心平气和些,且听我一言。”
  独眼神魔一手推开通臂弥陀,指着笑面佛道:“老弟,你别过问此事,秃贼若是知趣的,立时离开此地,以免伤了和气,不然就怪不得我姓陈的,翻脸不认人,要以武力相逐了。”
  笑面佛勃然大怒,双目怪睁,怒道:“独眼龙,你太狂妄了,难道我还当真怕你不成!”
  独眼神魔自从瞎了一目,最忌别人揭他的短,笑面佛盛怒之下,一句独眼龙,竟然犯了他的大忌,顿时起了杀机,当下一言不发,陡的大喝一声,一掌向着笑面佛迎面攻去。
  笑面佛早已暗中戒备,蓄势待发,这时对方猝然下手,他哪敢怠慢,身一闪,已然舍身飞出大殿,回身道:“独眼龙,咱们到外边来。”
  独眼神魔一掌落空,未等笑面佛发话,早已飞身抢出大殿,通臂弥陀眼见二人交手,势在难免,只得随后赶出去。
  三人来至大殿外的院中,笑面佛早已摆开架式,双臂引满真力,严阵以待,待独眼神魔飞身来到,和尚陡的抡掌攻去,用的是“力劈华山”,随掌发出“大力禅功”,威力竟是不弱。
  独眼神魔未待对方掌力攻到,已是猛推一掌,以他苦练多年的“风火掌”击出。
  若以二人功力而论,笑面佛实不及独眼神魔,只是和尚抢了先机掌力先发,待两股掌力相遇,震天价一响轰响,彼此各被对方掌力,震退了数步。
  双方各自一怔,旋即恶斗起来。
  他们互不相让,各展生平所学,剧战在一起,谭蕙见状,立即乘机飞身下来,进入了大殿,迅速拔下背上斜插的长剑,使生平之力,斩了半天,终将栓在柱上的爪索斩断,把仇复驮在背上,由大殿的右门,向后殿出去,飞身越出古刹,像漏网之鱼似的,急急向江都城方向奔去。

第二十五回
  谭蕙认父无奈回生已乏术
  悬岩追踪到头来人剑俱亡

  且说终南侠隐,他只身往寻谭蕙,遍寻各处不见,心想:
  难道她会闯到黄龙会去?于是,在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前往黄龙会走一遭,顺便一探,看看天魔女煞玩的什么把戏。
  一路奔至黄龙会,天色尚未全黑,不便即刻行动,直至初夜时分,才设法进得里面去,飞身掠至总坛大厅,将身形藏在屋檐梁下,放眼向里望去,只见大厅内乱哄哄的,人声鼎沸,各堂堂主,各舵舵主,以及大小头目,三五聚在一起,彼此窃窃私议着,却是未见天魔女煞。
  终南侠隐心里好生奇怪,暗忖道:难道黄龙会发生什么重大事故?就当他在疑思之际,牡丹堂堂主母夜叉骆秀自里堂匆匆出来,神情张皇地向众人道:“总坛主和那姓肃的,均已不在密室里。”
  众人闻言,轰然引起一阵骚动,紫面客骆冲立即跃上桌案,振臂一呼,始将众人镇压下来。
  他大声道:“看来总坛主和那姓肃的,必是已经远走高飞,我们不能群龙无首,现各堂主及各舵主均到齐,就由各位推选出一位德高望重的,先行代理总坛的职权吧。”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阵骚动,纷纷窃议。
  终南侠隐看此情形,已然知道谭蕙并未来此,显然天魔女煞与玉面郎君,已是双双远飏,一切必是早已安排了的。他无心留此,看他们争夺总坛主的高座,毅然飞身下屋,匆匆离了黄龙会。
  行至半途,正遇谭蕙驮着仇复,一路急急奔来,于是,他们会合一起,由终南侠隐背着仇复,展开轻功,奔回江都城去。
  时届子夜,二人带回了仇复,返回客栈,铁罗汉和谭薇、小玉姑娘三人焦灼地聚在房里,眼巴巴地等候着他们,见是终南侠隐和谭蕙一起归来,并且带回了仇复,无不大喜过望,一齐起身上前,把他们迎进房里。
  当谭蕙和谭薇抱头痛哭,小玉姑娘一旁劝慰之际,终南侠隐已将仇复轻放在床上,铁罗汉上前端详看了一阵,戚然道:“他的伤势不轻哩。”
  终南侠隐按过仇复的腕脉,沉吟半晌,始黯然摇头道:“恐怕生望是极渺茫了……”
  这时,仇复鼻孔里发出一声低哼,重又苏醒,嘴里喃喃梦呓似地呼道:“霹……雳……剑……”
  谭蕙闻得仇复出声,突然扑身床前跪在地上,激动地唤道:“爸……”顿时哭得泣不成声,令人为之鼻酸,就是铁石心肠,见此情景,也不能无动于心。
  仇复神智尚未全丧,闻得她的呼唤,茫然道:“什,什么?你……你……是谁……”
  终南侠隐已知仇复生命垂危,不忍看他临终尚不知自己有个女儿,于是走近身道:“她是谭蕙姑娘,也就是你二十年前,与飞天龙谭俊的未过门媳妇,留下的女儿,你难道自己还不知道?”
  仇复显然十分激动,兴奋,嘴唇张动了半晌,才发出声音道:“什,什么?我有,有个女儿?二、二十年前……”
  他的记忆,忽然回复到二十年前,那一幕幕的往事,重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像是无情的海浪冲激着,使他的内心充满了温暖和甜蜜的记忆,嘴角露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正在这时,创痛使他的幻想立时破灭,重又回到现实的痛苦中,乖戾地嚷道:“不,不,我没有女儿,我没有……”
  终南侠隐道:“秦朋友,我们不会骗你的,她就在你的身前,你用手摸摸看吧。”
  仇复果然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困难而颤抖地,把手摸着了谭蕙的秀发,半晌,终于泪如雨下,泪中混着创口的血,使人不知他流的是血还是泪,然后半信半疑,诧异地自言自语道:“这,这难道是做梦吗?”
  谭蕙哭着道:“爸,这不是梦,是真的,女儿就在您的面前。”
  仇复轻抚她的秀发,凄然喟道:“唉,二十年了,我,我对不起你母亲,对不起你,对不起所有的人,我,我能向你说什么呢?”
  谭蕙收敛了哭泣,抽噎着道:“您不用说了,一切女儿都已知道,您安心吧,女儿绝不离开您的身边。”
  仇复的创伤又发着一阵剧痛,痛彻心肺,使他全身引起一阵痉挛,半晌,始稍为止住。他已深知受伤过重,生望渺茫,强忍住痛楚,深深地叹了口气,以低弱的声音道:“孩子,我一生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只是,那……那柄……霹……雳……剑,千万……不……不能……落在旁人……手里……”
  话犹未完,又是一阵剧痛,使他痛得昏死过去。
  谭蕙见状,伤心欲绝,柔肠寸断,眼前一黑,竟也昏厥过去。这可把诸人吓了一跳,急忙七手八脚,将谭蕙抬进隔壁房里,放在床上,忙了半天,才算把她救醒了。
  她才醒过来,立即从床上挣扎起身,要到隔壁屋去探看仇复,小玉姑娘和谭薇,二人合力阻挡不住,被她挣开,抢身闯进隔壁屋里。
  才一进屋,便被终南侠隐张臂拦住,不让她走近床去,她陡见终南侠隐的神情,便已料到仇复是凶多吉少,果见床上的仇复,全身已被用被单盖覆着,铁罗汉站立一旁,垂头丧气,神色黯然。
  她不由大惊,一扑身向床前冲过去,被终南侠隐一把拉住,劝说道:“他已安静地归寂,谭姑娘也不要过分伤心,我们还得为他安排后事哩。”
  谭蕙听说仇复已死,芳心大恸,再也忍耐不住,疯狂似的放声痛哭起来。
  谭薇和小玉姑娘一齐上前劝慰,说好说反,费尽口舌,劝了半天,才算把她劝住,收敛了哭泣,神智挥浑噩噩地呆坐在椅子上,愣愣地出着神,两眼直视一动不动,就像是白痴一般。
  铁罗汉和终南侠隐聚在一处,商量着处置善后的问题,他们一致认为谭蕙是仇复惟一的亲人,此事需由她决定,他们不便自作主张。但这时谭蕙如痴如呆,哪能拿出什么主意,最后仍是由终南侠隐权且做主,决意次日先将仇复入棺,暂时寄存在城内庙堂里,待谭蕙神智清醒再作道理。
  铁罗汉想起当日那柄霹雳剑,是由他手中失落,再致掀起这场夺剑的轩然大波,心中甚感款疚,遂道:“当日神剑是由我手中失落,我曾答应过谭姑娘,必亲自追回神剑,交还给她,适才这姓仇的,临终尚嘱咐不能将神剑落入别人手里,我若不能将神剑寻回,交还谭姑娘,于心如何能安。”
  终南侠隐道:“天魔女煞已离黄龙会,与玉面郎君远走高飞,神剑被她携走,我们到哪里去追寻呢?”
  铁罗汉毅然道:“不论天魔女煞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誓将神剑追回,邱兄是否愿助我一臂之力?”
  终南侠隐慨然道:“此事何需动问,卢老既有这番决心,邱某难道就不能,况且曾受天龙谭俊重托,务必寻回二位谭姑娘,事已至此,卢兄准备怎样着手,但请吩咐就是,邱某万死不辞,只是那天魔女煞,如今不知去踪,我们向何处去追她呢?”
  铁罗汉即道:“天魔女煞曾答应昆仑鹤魏钦,过了今日,便将神剑交出,明日昆仑鹤魏钦势必遣人,往黄龙会去取剑,剑取不到,再要获知天魔女煞和他的叛徒玉面郎君,双双远飏,必然要去追寻,我们倒不能让他抢了先,神剑到他手里,那就更麻烦了。”
  终南侠隐闻言,点首道:“卢兄所言颇是,我也正是此意,如欲追寻天魔女煞,必然不能落在昆仑鹤魏钦之手,不然我们可能会白费心机,让他抢先将神剑得手哩。”
  铁罗汉于是决意争取时间,待将仇复后事安排定当,便立即去追天魔女煞。
  当夜,诸人劝慰了谭蕙一番,使她安然上床睡觉,但谭薇和小玉姑娘,却是整夜轮流照顾,以免她再发生意外,幸而谭蕙伤心过度,精神不支,上床不久,便告睡熟,一夜昏沉沉地,不曾醒过。
  一夜无事,次日一早,诸人便忙着办理仇复的后事,铁罗汉上街去购了棺木,向店中讹称仇复是暴卒,匆匆将他入棺,招雇了几个力夫,即将棺木抬至一个庙里,留下二十两纹银给职事僧,托他代为暂存。
  事毕,返回客栈,会合了终南侠隐和三位姑娘,即时结算房金,离了客栈,便奔出江都城外。
  以终南侠隐猜测,天魔女煞的老家在东洞庭湖附近,她极可能是走的这个方向,因此提议往东洞庭湖一行,铁罗汉一时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只得同意前往一查。
  小玉姑娘忽然记起,昨日江南神偷与川西神乞,在山谷里相争,这时不知鹿死谁手,同时更想起杀父母的仇人,如今倘是错过,此仇不知何日能报,即道:“爷爷,我们难道血海深仇不准备报了?还有我师傅,也不能不向他说一声,就这样走了呀。”
  铁罗汉被她一言提醒,顿时感到没了主意,他们一共仅只有五个人,若是去找二魔报仇,便不能去追天魔女煞,还有江南神偷那方面,亦是无法分身接应,人手委实分派不开,使他大伤脑筋。
  想了半晌,诸人均想不出个面面俱到的主意,最后,铁罗汉只得向终南侠隐道:“如今我们人手不够,不能三方面同时顾到,惟有一法,我们五人分成两起,邱兄可与二位谭姑娘,先去接应江南神偷,然后即赴东洞庭湖,我与孙女小玉,去寻二魔,如能侥天之幸,亲手报得此仇,随后便赶来与邱兄和二位谭姑娘相会,邱兄以为如何?”
  终南侠隐沉思片刻,即道:“只有如此,别无他策,但愿卢兄马到成功,报了血仇,早日赶来相会。”
  铁罗汉道:“邱兄放心,那二魔实不足畏,相信凭老夫的功力,不难报得血仇的。”
  于是,彼此各道了珍重,便分道扬镳,终南侠隐领着谭氏姊妹,奔往二怪相争的山谷。铁罗汉和小玉姑娘,祖孙二人则依照谭蕙所指的路途,直趋那座古刹。
  只说那祖孙二人,一路展开轻功疾走如飞,内心有着说不出的激动、兴奋,以及紧张焦急的情绪。
  行至半途,遥见远远奔来两人,足下奇快无比,铁罗汉眼力何等锐利,老远认出来者正是二魔。他们昨日在古刹中,独眼神魔和笑面佛冲突,至院中交手,谭蕙便乘机救走仇复,当时他们全神应敌,并未发觉。
  笑面佛的功力究竟不及独眼神魔,交手百招之后,已是险象环生,渐感不支,自知缠斗下去,绝占不了便宜,说不定托送了性命,那才是不值,利害既明,便不欲恋战,心念一动陡地全力劈出一掌,反身就走,独眼神魔盛怒之下,哪肯放他脱身,乘势就要追去,却被通臂弥陀拦阻,劝道:“任他去吧,我们还是那两种武功要紧!”
  独眼神魔闻言,这才没去追笑面佛,冷笑道:“秃贼总有一天遇在我手里!”
  待他们返回大殿,却已不见了仇复,二魔均是大吃一惊,以为被仇复挣脱,赶紧飞身出了古刹,在附近遍处搜寻,找了一夜仍是一无所获,当夜就在古刹过了一夜,次日一早,便急急向着江都城奔来,不料半途遇着铁罗汉祖孙二人,真是冤家路窄。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双方一接近,各自蓄势对立,知道这笔血债,今日非清了不可。
  铁罗汉怒目相视,指着二魔厉声道:“当年巫山食人鱼的事,可是你们干的!”
  独眼神魔见对方只是一老一少,别无帮手,顿时狂傲之态复萌,喋喋怪笑道:“是我二人干的又怎样,难道还怕你不成!”
  铁罗汉两眼炯炯闪光,大声喝道:“那就好,这笔血债,咱们今日算清了吧!”
  话声未落,已是扑身而上抡起巨掌,就向二魔分别攻去。
  “罗汉拳”乃是他生平的得意绝学,双拳齐出,用的是“左右开弓”之势,厉害无比。
  二魔稍一晃身,便已轻易闪过,随即双双欺身而进,齐向铁罗汉猛攻。
  小玉姑娘早已拔剑在手,娇喝一声,抢步上前,挺剑一招“拨云见日”,向着通臂弥陀分心便刺。
  剑尖尚距尺余,陡见通臂弥陀手臂暴长,不退反进,意欲以“空手入白刃”的上乘功夫,要来夺剑。
  逼使小玉姑娘将剑往下一沉,才不致让对方把剑夺去,紧接着,通臂弥陀的长臂又至,直点她的“肩井穴”,来势既猛又快,眼看小玉姑娘闪躲不及,就要被对方点中,幸得铁罗汉一掌逼退独眼神魔,迅速抢身过来,及时向通臂弥陀递出一掌,这才解了小玉姑娘的危。
  通臂弥陀退纵两丈,堪堪避过铁罗汉的掌力,小玉姑娘的剑已到,一招“飞燕掠水”,身剑齐进。通臂弥陀却是不慌不忙,身形一晃,双臂暴长,一手来夺剑,一手向着她近面抓来。
  小玉姑娘虽有长剑在手,被对方“通臂神功”所制,竟是迎不得身,只得将手里的剑,舞成一道剑幕,暂时阻挡对方凌厉的攻势。
  铁罗汉解救了孙女一招,独眼神魔随即又至,以他独霸苗岭的“风火掌”,指连猛攻,铁罗汉报仇心切,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展开生平绝学,用他享誉数十年的“罗汉拳”应敌,双方各不相让,暂不两立,完然是要拼个你死我活,否则绝不罢休!
  二魔在二十年前,便已在江湖上创出万儿,被称为四魔之一,足见武功并非泛泛之辈,经过二十年的苦练,功力更有进境,已非昔日可比,尤其是独眼神魔,练成“风火掌”后,重涉中原,实有野心称霸武林,但是铁罗汉和小玉姑娘,祖孙二人的武功虽属上乘,却如何能敌得住这两大恶魔,刚交手时,祖孙二人是因仇人当前,凭着内心的一股热力支使,才精神振奋,战志旺盛,堪堪与二魔战了平手,数十招一过,便强弱分明,祖孙二人被逼得只有招架,没有还手的余地,情势岌岌可危已是险象环生。
  眼看祖孙二人渐渐不支,难逃二魔毒手,陡闻一声长啸,一人飞身掠至,身形之快,直如一阵旋风。
  来人正是江南神偷,随后而至的是终南侠隐和谭氏姊妹,他们四人,怎么及时赶至呢?
  原来终南侠隐偕同谭氏姊妹,匆匆赶至山谷,见那川西神乞和江南神偷,二人战了一昼夜,到现在仍未能分出高下,可是谁也不肯停手。经过一昼夜的苦战,彼此均消耗真力过巨,招式越来越慢,渐渐地,双方均是怒目而视,半晌才猛然击出一掌,各被对方掌力震得连着几个踉跄,身形稳住后,又再调运元气,伺机而攻。
  如此无休无止的死拼,实为别开生面、罕见的场面,铁臂醉客一旁观战了一昼夜,始终不敢加入,这时见对方来了帮手,他立时蓄势待发,严阵以待。
  倏而,只见江南神偷运足真力,猛然双掌齐发,川西神乞哪敢怠慢,怪啸一声,即时以全力推出双掌。
  两股掌力相遇,轰的一声巨响,双方均被震退数尺,连几个踉跄,脚下站立不稳,同时摔倒地上,再也不能挣扎起身。
  双方的人均是一惊,同时飞身掠至,以防对方猝然下手,攻其无力还手。
  终南侠隐看出对方的心理,故而当他身形才一落定,便即发话道:“朋友,请听我一言。”
  铁臂醉客原已作势待发,闻言只得住手。
  终南侠隐巍然道:“这二老均为名望而争,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其实犯不着这般以命相搏,现既不分高下,正可就此罢手,双方均不失体面,这位朋友就请把川西神乞护走,结束这场争斗吧。”
  铁臂醉客闻言,连连点头赞同,驮了川西神乞,便匆匆地离去。
  这里终南侠隐遂自身上掏出一粒“补神养气丸”,让江南神偷吞下,少时,药力生效,他便自行坐起身子,运气调神,过了一盏茶时间,精力渐渐恢复,立即跳起身来愧忿交进道:“惭愧惭愧,莫某为着意气用事,一时想不开,竟与老怪物拼得两败俱伤,以致有劳诸位奔波,实感万分不安,尚祈勿怪。”
  终南侠隐谦让了几句,遂将一切向他说知,江南神偷闻知铁罗汉祖孙,二人去寻二魔报仇,顿时大惊道:“那二魔武功甚强,岂是他们祖孙二人所能应付,我们快去接应。”
  于是,他们一行四人,便由谭蕙带路,急急赶向古刹的那条道路,奔至半途,已然遥见他们祖孙和二魔交上了手,情势危急万分,江南神偷立即长啸一声,飞身赶至。
  他这一现身,铁罗汉和小玉姑娘精神大振,二魔也知来者是个难惹的人物,若不及时脱身,难免要吃大亏,于是互打一声暗号,无心恋战,返身就待夺路逃去。
  哪知身一转,却被个矮老头儿挡住去路,左右尚有两个持剑的姑娘,虎视眈眈,严密防他们逃去。
  情势急转直下,二魔已被诸人危困,要想脱身,真比登天还难,所谓情急拼命,乃是人在走投无路时,惟一可试试运气的一着棋,二魔这时只得选了这条路。
  二魔背向站着,暗将全身功力运足双臂,蓄势待发。
  铁罗汉痛声指着二魔道:“我的儿子媳妇,与你二人究竟有何仇,遭你惨下毒手,今日总算上天不负苦心人,让你二人落在老夫手里,这笔血债,你们快还来吧!”
  二魔同时发出一声冷笑,并不答话,陡的左右一分,双掌疯狂似地向诸人攻出。
  这时的情势,已然不同方才,江南神偷因不欲在此多事耽搁,决意速战速决,所以当二魔才一出手,他便抢身上前,猝然发动,直取独眼神魔。
  独眼神魔功力再强,也不是江南神偷的对手,况且又是心虚,被江南神偷一掌,震得一个中踉跄,身形尚未站稳,铁罗汉的双拳又是先后攻到。
  他前后受敌,心里一慌,手脚更乱,顿时张皇失措,被江南神偷欺身而进,补上一掌,虽是堪堪避过,后心却被铁罗汉一拳击个结实,当堂口喷鲜血,眼前一黑,整个身体裁倒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那边通臂弥陀也遭了同一命运,一条手臂被谭蕙一剑削断,小玉姑娘乘机赶上去一剑,正刺中他腿部,痛得他杀猪般怪叫起来,终南侠隐上前一掌,这魔头便乖乖地躺下了。
  小玉姑娘芳心大快,以剑抵住通臂弥陀的咽喉,怒道:“恶魔,你偿命来吧!”
  玉腕猛一用力,剑尖便直穿而入,连哼都不及哼一声,一命已然乌呼!
  大仇既报,诸人不欲多事耽搁,待小玉姑娘遥向西方哭祭了一番后,便即兼程出发,赶赴东洞庭湖去。
  再说昆仑鹤魏钦,这日遭门下弟子去黄龙会取剑,剑未取得,却获知天魔女煞和玉面郎君双双远飏,赶紧回去禀知师傅,昆仑鹤魏钦闻悉,勃然大怒,遂亲自带领众徒赶赴黄龙会,证实天魔女煞确已离去,心想:
  黄龙会不除,终为一害。当时与门下众徒,大闹黄龙会,制服各堂堂主及八大舵主,一干大小头目等,喝令黄龙会解散。
  黄龙会诸人,哪个敢不从命。
  事后,昆仑鹤魏钦率领众徒匆匆离去,他的想法和终南侠隐一样,猜想天魔女煞极可能返回老家,所以便一路向着东洞庭湖进发。
  他们的猜测果然不错,天魔女煞偕同玉面郎君,悄然潜离黄龙会,携了霹雳剑,双双便向东洞庭湖老家方向而去。
  以他们的行程,不消两日,便已抵达,但昆仑鹤魏钦有神雕代步,仅需个把时辰,已经到了东洞庭湖,早在天魔女煞的老家等着了。
  天魔女煞偕玉面郎君到时,猛见昆仑鹤魏钦,不由惊得魂胆俱裂,返身就奔。
  昆仑鹤魏钦哪肯放过他们,急急追去,一直追到茅山之上,在那悬岩绝领,终将二人逼得无路可走。
  天魔女煞把心一横,执剑在手,怒目相对道:“姓魏的,你不要逼人太甚,今天就跟你拼了!”
  话声才落,已然挺剑刺来,昆仑鹤魏钦身形微晃,避过来剑,陡施“空手入白刃”的绝妙手法,将神剑夺了过来,手法之快,神剑即时易手。
  天魔女煞一时情急,理性顿失,一头向着昆仑鹤魏钦撞去,无巧不巧,竟然撞在剑锋之上,当场鲜血迸流,即时毙命,这也是天魔女煞的天数已到。
  昆仑鹤魏钦见天魔女煞毙命倒下,落得如此惨死,虽是她自食其果,但究竟曾有过一段夫妻之情,岂能无动于衷。一时感慨万千,黯然伤神。
  玉面郎君方待乘机逃走,却被昆仑鹤魏钦声喝止道:“孽徒!往哪里走!”
  玉面郎君骇得魂飞天外,两腿一软,竟是跪在地上,哀声求饶:
  “恩师在上,徒弟罪该万死……”
  昆仑鹤魏钦声色俱厉道:“孽徒,你违背师门,辜负我对你一番期望,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玉面郎君全身颤抖,垂首道:“徒弟知错了,敬请恩师发落。”
  昆仑鹤魏钦将神剑往地上一掷,肃然道:“你身为昆仑派门人,难道不知本门派规,违背师门,又犯奸淫之罪,实不可恕,应得何罪,还需我告诉你吗?”言毕,将脸侧向一旁,沉默不言。
  玉面郎君见师傅神情肃然,心志甚坚,知道求他也是枉然,只怪自己当日一念之差,误入歧途,才致落得今日这般下场,略一迟疑,颤抖着手,拾起地上的霹雳剑,陡地一咬牙关,将剑锋往自己脖子上一抹,顿时血洒满地,身躯慢慢地倒了下去。
  昆仑鹤魏钦见爱徒落得自刎而死,心里不由一阵哀伤,禁不住热泪盈满双目,发着深深的叹息。
  正值此时,绝岩上奔来了若干人,那是终南侠隐、铁罗汉、江南神偷、谭氏姊妹和小玉姑娘。
  谭蕙首先瞥见地上、血泊之中的玉面郎君,芳心一凛,急忙抢身而去,陡见他身旁的霹雳剑心念一动,迅速将神剑抢在手里,奔至悬岩边沿,连人带剑,飞身跃下千丈深谷。
  事发猝然,在场诸人不及阻止,就在惊呼声与一片混乱中,谭蕙与那掀起武林轩然大波的霹雳剑,已然直坠而下,就像一颗陨星的消失。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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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凤旗([美]司马长虹著 龙凤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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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天外飞祸
  青翠的山峰,耸拔挺秀。
  悠悠的江流,一泻千里。
  嘉陵江畔的风光,恬静的了无尘迹,这里没有嘈杂的人声,也没有车马的喧嚣,只有清脆悦耳的莺声呖啭,自林间送出,在天空回旋激荡。
  浩瀚的江流,双凫载浮载沉,自由自在遨游水面,它似乎在欣赏这大自然美妙的风光。
  红日衔山,天空布起瑰丽的晚霞,袅袅白云从那青翠欲滴的山峰间缓缓升起。
  蓦然,上游飘来一叶扁舟,顺流疾驶,快逾奔马,不消一盏热茶时光,已然抵达江岸不远之处。
  这只小舟,长仅丈余,船头端坐一位弱冠少年,满面露着惊奇欣喜之色,展目四瞻,似在寻找旧时的回忆。
  这少年生得星眉朗目,玉面朱唇,一袭青衫都沾满风尘的残迹,想是他经过远道跋涉,才来到这嘉陵江畔。
  他一路眺望嘉陵江畔的风光,脸上映现忽喜忽忧的神态,像是胸中怀着无限感慨。
  船达岸边,只听他长吁一口气,喃喃说道:“景色依稀,风光如旧,想我杨剑萍远离家乡,一别八载,但愿老人家身体健康,使我略尽为子之道……”
  这时,船家撤去风帆,小船缓缓向江岸拢去。
  杨剑萍似乎归心如箭,小船离岸尚有一丈七八,他似乎已然迫不及待,拧腰纵步,双臂一抖,冲天飞拔而起,半空中身形一转,展出“苍龙入海”姿式,就像倦鸟归巢般的凌空飞射。
  后梢的船家哪曾见识过空中飞人的身手,眯缝着双目,眼望长空,摇头咋舌,惊得作声不得。
  杨剑萍飞落江畔,转面淡淡一笑,微一拱手,身形微晃,步履迅捷地跃上山道……
  青山隐隐,暮霭低垂,坷坎蜿蜒的山道,在黄昏将近的时光,显得分外难行。
  但他归心似箭,满怀新奇的希望,一路闪跃奔腾,眨眼已到峰顶。
  远望山下峡谷,疏林隐映之中,那片黑压压的村落,就是他儿时嬉戏之所。
  当他目光一触,顿时心情激动,情不自禁地一声欢呼,飞驰而下。
  明月升空,蟾影泻地,在明亮的月光照耀之下,更显得翠谷清幽,风光宜人。
  顿时,这少年已停身村外一丈之处,满面惊疑,竟然怔在那儿。
  但见那座村庄房倾墙塌,满目荒凉,在那遍地瓦砾之间,荒草没胫,显见那村落是久无人烟了。
  孤立的乔松,虬枝盘结,在月光之下,就像狰狞的魔鬼,挥舞巨爪,向人扑击……
  村中不闻一丝人声犬吠,清幽的峡谷,顿时恍若人间鬼域……
  杨剑萍在微一怔神之后,立感心神皆颤,顾不得再想前因后果,双肩一晃,急步向村中冲去。
  愁云迷漫,惨雾蒙蒙,一路狂奔,满眼都是萧瑟景象。
  自家门前,情形与村中所见并无二致,从残缺的墙边望去,但见遍地散布着残砖败瓦,广大庭院野草丛生,庭院寂寂,哪有他娘的形踪。
  这时杨剑萍悲怆欲绝地飞身跃入院中,到处寻寻觅觅,希望能拾获一点家中的遗物。
  突然,在目光探视之下,只见草丛中闪耀着一缕寒光,顿时心神一震,忙不迭地俯身察看。
  原来那是一柄残缺的长剑,剑身只剩尺许,当他仔细辨认,顿时忆起那是老父当年行走江湖时,随身佩带的利器……
  他手捧断剩,双目充满泪光,仰望苍天,悲声狂呼。
  “爹,你在哪里,萍儿千里奔波,不想……”
  杨剑萍这阵哭声,直如巫峡猿啼,不忍卒闻,树上的宿鸟也闻声惊起飞走。
  哭声未歇,忽然一个苍老声音平空传来:“小东家,你可回来了,我朝夕盼你已经两年了!”
  杨剑萍闻声一惊,转目注视。
  但见阴暗的角落里,晃动着一条人影,他不禁沉声喝道:“你是谁?”
  “咳!小东家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你是杨……不……你是老爹!”
  “不错,正是我,老仆杨彪!”
  杨剑萍看清来人,只觉心下一宽,举手抹去脸上泪痕,急急问道:“老爹,老爷他去哪里了,你可知道他的去处?”
  老仆杨彪闻言,一声浩叹道:“说来话长,老爷他……”
  杨剑萍见状,心神一震,忙道:“他怎么样了?”
  老仆杨彪脸色一连数变,两道目光四下扫视,但见四处并无可疑之物,这才长吁一口气,说道:“小东主还要宽恕老奴之罪,老爷他……他已仙逝了!”
  “仙逝”不就是亡故了么?杨剑萍在万分哀恸之中,身形晃了两晃,跄踉倒退两步,顿时只觉天旋地转,几乎难以支持。
  杨彪见状,当下大吃一惊,急行几步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老泪纵横的呜咽说道:“小东主还是赶快离开此地,否则……”
  话音未落,只听传来一声冷哼,这一声冷哼冷漠阴森,令人毛发竖立。
  浮云遮蔽天边明月,大地顿变阴暗,就在这朦胧的月光中,庭院中陡然出现一条人影。
  但见这人年在五旬开外,浓眉巨目,面色阴森,左额二寸长一处刀疤,闪射红光,一袭青衫曳地,衣袂在夜风中飘拂。
  此人毫无生气,简直就像幽灵在夜间出现……
  老仆杨彪目光一触,顿时脸色大变,不禁向后连退三步,似乎惊骇已极。
  那人湛湛目光,好似冷电般,紧盯着二人,见状嘿嘿一声冷笑,沉声说道:“我早就料到你这老鬼靠不住,今夜被老夫撞见,还想活命么?”
  话声中,但见他身形未动,已然向前飘出八尺,这种精湛的功力,武林罕见,只看得杨剑萍心神一震。
  这时,那老人一声冷笑,就如夜枭悲鸣,大袖一拂,陡然应手卷起一道狂飚,直向杨彪卷去。
  老仆杨彪身形尚未站稳,只觉一股强劲无比的劲风袭来,只听“砰”的一声,身形被震飞出三丈,哇呀一声惨叫,喷出满口鲜血,当时气绝!
  杨剑萍目睹当前惨状,顿时激起满腔怒火,剑眉双轩,大声喝道:“什么人,胆敢无故出手伤人!”
  “嘿嘿,小娃娃你先不要问我姓名,只要看我额上疤痕,就会知道了!”
  杨剑萍闻言,心神一凛,举目看看他左额刀疤,不禁微微一怔。
  “嘿嘿,看你似乎出道不久,难道你师父也没有与你讲过?”
  “哼……”
  “哼!告诉你,让你死得明白,老夫就是勾魂恶判崔通!”
  勾魂恶判在江湖中凶名久著,手辣心黑,武学精妙,不知有多少武林人物丧生在他的手中,杨剑萍真没料想到,初出师门便遇上这极恶的魔头,顿时心中一凛。
  但他天性刚傲,并且目睹老仆杨彪丧生恶魔之手,怒恨交集之中,平添无限勇气,当即冷哼一声,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小爷要你血债血还!”
  勾魂恶判闻言,仰面纵声大笑,道:“好大口气,在老夫面前也敢撒野,我想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话声中,突然右腕一翻,举手攻出一掌。
  杨剑萍胆大心细,眼看掌风沾衣,脚下一错,晃身横跨一步,左掌一拂,右掌疾扬,闪电攻出三招。
  他在悲愤之中,掌中凝足七成功力,但见掌影纵横,劲风激荡,确具极强威势。
  勾魂恶判暗中心神一震,原以为乳臭未干小儿,在他这凌厉一击之下,既使不被当场震毙,也要身负重伤!却不料竟有如此精湛功力……
  心下一转,顿时冷哼一声,厉叱道:“小子你是找死!”
  暴喝声中,但见勾魂恶判怒目圆睁,须发贲张,身形飞拔而起,十指微曲,就像十只钢钩,凌空罩下。
  这一招“厉鬼抓魂”,为武林罕见绝学,声势凌厉威猛,而且内含玄机,便是江湖中一流高手,也难经此一击之势。
  狂风猛起,寒飚匝地,嘶啸的指风刺鼻难闻……
  杨剑萍初临大敌,并且毫无交手经验,抬头忽见如此慑人着势,不禁心头狂跳。
  但他那宁折不弯的高傲性格,岂肯束手待毙,顿时牙关咬紧,掌凝平生功力,双掌平胸,上体微仰,迎着来势奋力推出一掌。
  这一掌乃是他平生功力所聚,一旦推出,势道却也不同凡响。
  轰然一声暴震,顿时惊风四溢,激起一道气旋,枯枝败叶凌空飞舞。
  勾魂恶判在掌力一接之际,双肩一晃,飘身飞退三步。
  这时杨剑萍似乎在一震之下,内腑移位,身形连晃,跄踉倒退八步,一声闷哼,张口喷出一道热血,咕咚一声,晕倒地上。
  勾魂恶判见状,浓眉耸动,发出一阵磔磔狞笑,只震得檐下灰尘纷纷下落……
  笑声一歇,便又喃喃说道:“好小子,功力却也不弱……看你可能逃得死亡命运!”
  话声一落,缓步上前,右掌缓缓高举,就要……
  “阿弥陀佛!施主,何必逼人太甚,孩子家与施主还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深仇大怨?得饶人处且饶人,看在老僧薄面,请你高抬贵手!”
  这一声来得极为突兀,声音不高,却听得极为清晰,一字不遗,显然是用内家真气,迸射而出。
  勾魂恶判不禁心神一震,猛抬头,但见一位秃顶白髯老僧,湛湛目光正向他注视。
  当他突视老僧到来,先是微然一愕,继而煞气顿敛,嘿嘿一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大空禅师。”
  “不错,老衲游方至此,出家人以慈悲为本,还望施主恕老僧多管闲事之罪!”
  “老和尚,你怎知老夫与他无怨?”
  “哈哈,这还用说,看施主这把年纪,怎会与他……”
  勾魂恶判不待他说完,便又冷哼一声,说道:“老和尚你错了,孩子虽与老夫无仇无恨,可是……”
  话声未了,大空禅师已经摇头,笑道:“冤怨纠缠,何时算了?施主,这情面就请赠予老衲如何?”
  勾魂恶判一瞪双目,厉声说道:“大空休要在此唠叨,惹恼老夫莫说无礼!”
  那和尚确似七情已断,四大皆空,闻言并无半点怒色,低宣一声佛号,说道:“见死不救,罪莫大焉,施主假如不肯结这个善缘,老衲也只好接你几招试试!”
  勾魂恶判鼻孔重重哼了一声,猛然跨步欺身直上,闪电攻出三掌。
  大空禅师闭目垂眉,屹立如山,直到掌风离胸半尺,但见他双肩微晃,大袖轻飘,信手一挥,径向对方脉腕拂去。
  勾魂恶判也是江湖中罕遇的高手,他怎不知“琵琶手”绝顶旷世武学的厉害,当即沉腕、塌肩,撤掌变式,身形一翻,反掌斜劈对方肩井大穴。
  老和尚身法展开,拳掌兼施,顿时满场闪起飘忽的身影,连绵的掌势,挟起凛列寒风,如同狂风骤雨般攻去。
  陡然一声大震,人影立分,勾魂恶判右手掩胸,撤身飞退五步,冷冷笑道:“老夫今夜算是栽在你手,你我青山不改,后会有期,这一掌之赐,来日加倍奉还!”
  话声中,身形疾转,几个飞纵,顿时在月光之下消失不见!
  老和尚目注勾魂恶判消失的身影,长吁一口大气,把昏迷中的杨剑萍负在肩头,大步走向原野,在茫茫夜色之中,缓缓离去。
  清风飘荡,吹散天空浮云,皎洁的明月,像少女美妙而圆润的脸儿,绽开逗人喜悦的微笑……
  三日后的一个清晨,阳光爬上山峰,偷窥峰下一座清幽山谷,山花怒放,鸟语啁啾,四野一片寂静。
  这时,在一株高伸天外古松之下,有一少年面对一位两鬓如霜的老僧,脸上现出忽惊忽喜的神态,聆听老僧述说武林往事。
  这少年正是初离师门,返家省亲的杨剑萍,此时似乎伤势已愈,精神抖擞,容光焕发,那老僧不用说,就是佛前立誓,重建青山寺的世外高僧大空。
  大空禅师语音方落,杨剑萍不由慨然长叹,道:“江湖如此险恶,难道‘七煞帮’就没有人能制服他么?”
  “小伙子,七煞帮若是容易对付,也就不会如此猖狂。要知道这七煞都是武林中顶尖人物,几年来网罗了武林不少高手,声势之盛不在武林各大门派之下,且有后来居上之势,目前中原武林各有门户之见,互不相让,才使七煞乘机崛起……”
  杨剑萍听了,顿时满面愁容,悲声说道:“老前辈见闻广博,请你说出先父败在何人之手,将来晚辈也好替他伸冤雪恨……”
  这段话只问得大空禅师微微一怔,他知道当前后生天性诚笃,身负血海深仇,出言虽然冒失,但却出于一番孝心。
  沉吟半晌,干咳一声,正色说道:“杨公子你虽然身负奇冤,可是你父杨振武丧命已久,痕迹皆无,凶手何人极难断定,据老衲判断,杨振武也是武林中赫赫有名人物,他却剑断人亡,想必来人武功已臻极峰,凭你目前火候,即使知道正凶是谁,也无法替你亡父报仇雪恨!”
  “晚辈只想知道向亡父下手之人,生死在所不辞!”
  “有勇气,可惜老衲尚未明了情况,不便妄加臆测,只要你有替父报仇决心,终会达成心愿!”
  大空禅师所说,确是一片真话,莽莽武林恩怨纠结,他怎知道向杨振武寻仇下手之人?
  杨剑萍闻言,不禁泪落如雨,垂头掩面悲不能抑。
  这阵悲号,使大空禅师为之动容,长叹一声说道:“事已如此,哭也无益,还是打起精神,访察凶手,再练绝学,倘若被歹徒发现你的行踪,大仇未报,徒然白送一条性命,那岂不要遗恨千古么?”
  杨剑萍猛然想起,肃容说道:“晚辈江湖经验肤浅,如想练绝学,茫茫浊世何处投拜名师?假使老前辈不嫌愚蠢,愿拜前辈门下!”
  大空禅师哈哈一笑,道:“杨公子一番盛意,老衲深觉惭愧,若以武学造诣来说,可说俯拾俱得,不过,老衲也深爱你的天资禀赋,愿把天罡三式相赠。”
  杨剑萍先是心头一寒,继则喜上眉梢,躬身一拜!
  大空禅师出身五台,武学造诣确有独到之处,“天罡三式”是五台一派护身绝学,威力之强罕有其匹。
  原来大空确实对这少年由衷喜爱,可是佛前立誓,重建青山寺,浪迹天涯,募化善缘,怎能途中收徒,耽误他的宝贵光阴而传授绝学?实是迫不得已。
  杨剑萍天资颖悟,聪明绝顶,在大空禅师指点讲解之下,不消三日,已然领会这三招奥妙之处,虽然火候上尚嫌不够,但已能得心应手,恰合分寸。
  大空禅师见他日夜不息,心无旁骛,专心一志研练武力,心下深为叹赏!
  但他心愿未了,岂能久留,就在他“天罡三式”已窥门径之时,飘然离去。
  相聚虽仅数日,却使负伤后的杨剑萍如沐春风,骤然分别,不禁满怀惆怅,大有依依惜别之感!
  直待大空身影消失,犹在翘首仰望,蓦然,微风徐拂,吹得树枝频摇,几片落叶飘飘下落。
  杨剑萍心神一震,如梦方觉,他怀着万分惆怅,无限愁绪,转身如飞奔上峰头。
  此时峰头山风呼啸,松涛怒吼,有如海潮汹涌,只激得山鸣谷应,历久不绝。
  家园破灭,茫茫天涯,究应奔向何方?
  绝世武学又须在何处寻觅?
  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该从何处入手寻访仇家,索偿血债?
  凭自己这身武学,是否能赢得向老父下手的仇人?万一没有遇见名师传授绝世功力,难道就此罢休不成?
  不,绝不!就是天南地北,海角天涯也要拜访出类拔粹的武林名宿,学习武功,练成盖世绝学以后,踏遍三山五岳,五湖四海,也要寻找仇家,替爹爹报仇雪恨。
  心头怅惘,默然陷入沉思,两行热泪情不自禁挂上双颊……
  他正陷入悲苦深渊,愁绪千回之际,突然耳畔响起一声清脆的声音:“嗨!你是谁,站在峰头发怔干吗?”
  杨剑萍闻声一惊,茫然转目而视,但见岩角下站着一个妙龄少女。
  这少女眉清目秀,丽质天生,黛眉如画,凤目含威,婀娜的娇躯,裹在一袭披风之内,肩头长剑,在日光下闪着夺目的光芒,她似乎已暗窥他多时,此时两道清澈秀眸,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杨剑萍顿时俊脸微红,茫然无措地讷讷说道:“姑……姑娘你是问我?”
  那少女忍俊不禁,噗嗤一笑。
  但在一笑之后,陡然收敛笑容,顿时脸色一寒,冷哼一声,说道:“看你呆头呆脑,还不让路,难道还要我动手不成?”
  “咦,你这人怎么这样无礼,在下并没有阻止姑娘的去路!”
  “废话!我叫你让路,你就得赶快让路,如敢不听姑娘命令,那就试试我的手段!”
  杨剑萍听了,不由心中气恼,此时,他满腹委屈正感无处发泄,这少女话音未落,便即剑眉耸起,沉声道:“在下自出江湖,就没有见过你这样不讲理的人!不让就是不让,看你又奈我何!”
  那少女腮边映现狂傲的微笑,秀腕一翻,扬手劈出一掌。
  这一掌,看似毫无威力,但在那少女拍出之际,顿时散发一股劲气,直向杨剑萍胸前逼去。
  杨剑萍学艺八载,武学造诣业已登堂入室,见状心神一震,知道这少女确具非常身手,当即双肩一晃,横跨一步,让过来势。
  “嗨,呆子,怎不还手?”
  “在下不愿与你动手!”
  “这是为什么?难道你怕?”
  杨剑萍冷笑一声,说道:“在下死都不惧,还怕什么!”
  那少女秀目向他打量两眼,似乎对他有着神秘之感,冷然说道:“既是不怕,你就再接姑娘几招。”
  话音一落,便欺身直上,玉掌频挥,眨眼间闪电攻出三掌两腿。
  这姑娘确是刁蛮已极,掌招纵横,脚影如飞,但见劲气排空,卷起漫天灰尘,左近矮树不住摇曳,势道凌厉惊人。
  杨剑萍在这阵逼攻之下,顿时激起心中万丈怒火,大喝一声:“姑娘逼人太甚,在下只好无礼了!”
  话声中,双肩一晃,欺身跨步,举掌迎着来势,攻出三招。
  双掌接实,但听“砰”的一声暴响,顿时劲气激扬,恍若怒海腾波……
  杨剑萍在一震之中,双肩一晃,猛退三步。
  那少女似乎也没有得到半点便宜,娇躯一闪,横跃八尺。
  杨剑萍心神一震,他已感到当前神秘少女,武功不弱,虽已交手过招,但对她的来历一无所知。
  这时那少女突然格格一笑,双肩一晃,腾身而起,疾如电射,自杨剑萍当顶掠过。
  杨剑萍真想不到她轻身功力如此精纯,微一愣神,只听她一声得意娇笑,说道:“怎么样,你已败在我的手中,若不是我……”
  话至此处,忽然顿住,变转话锋说道:“看你以后还敢这么凶不!”
  话声一落,快如落燕惊鸿,眨眼消失婀娜的身影。
  杨剑萍愕然微怔,但见肩头烙着一个纤细的足印,这一发现,顿使羞愤欲绝!
  “凭我杨剑萍,竟会败在黄毛丫头手中,这种本领,还能谈得到报仇雪恨么?”
  想到此处,只觉气阻神丧,缓步离开峰头,直向山下走去。
  峰峦叠抱,万壑奔流,四周渺无人迹,只有鸟飞兽走,似乎这是一处无人世界。
  这清幽的翠谷,挺秀的山峰,看在杨剑萍眼中,却有说不出的烦恼,数不尽的心酸。
  但他既已立定志愿,拜访名师学习超人武学,便也顾不得跋涉之苦,直向东北方前进。
  披星戴月,餐风露宿,一连三日奔走,仍然未走出广大的山区。
  这时的杨剑萍心力俱疲,热汗湿透青衫,鞋破趾露,显得狼狈不堪。
  又是日落西山,满山布下暗影,转瞬便是黄昏降临大地。
  在这崇山峻岭之间,传出一声声狼嚎虎哮,枭鸣猿啼,令人毛发耸然。
  杨剑萍展目四望,但见四周围崇山重叠,哪有什么栖身之处。
  这时他似乎已然习惯,知道如何躲避猛兽袭击,略一停身,双肩一晃,纵身飞拔而起,举手一抄,已经停身于一棵古柏的巨干之上。
  略进干粮,闭目休息……
  月光如水,倾泻在险峭的山峰如置身浩瀚无际的大海之中。
  饥寒交迫,愁绪千回,怎能使他安稳睡去管理突然从林外传来人声,使杨剑萍大感原诗,唯像有着去,但见林外走进两人。
  这两人在行动之间,已可看出武功极高,梦暖如风尽手矫捷,轻快已极。
  为首一个年在五旬,身形瘦小,目前锐利如电,面目阴冷,满脸都是奸邪之气,身后是个黑面暴口的彪形大汉,眨眼已到树下。
  这两人像是未曾料到林中有人,竟是毫无顾忌,高声谈话,只听那黑面大汉长吁一口气,说道:“真泄气,在这林中枯守三月,毫无收获,简直闷死人了!”

第二回披发怪人
  杨剑萍看这二人行径,摸不清是何来路。
  这两人枯守荒山之中干什么?
  难道这二人身上有着武林秘密?
  想到这里,睡意顿消,低目注视,侧耳听他二人的谈话。
  那黑大汉满面不快,似乎感到枯守山中,索然无味,口中发出牢骚。
  枯瘦老人见状,皮笑肉不笑的一阵嘿嘿冷笑,说道:“老七,‘火龙参’岂是易得之物,假使能够唾手可得,怎能留到现在!”
  “嘿嘿,不错,话虽然有理,只是白费三月心血,不能接近那座绝壁,别说什么‘火龙参’,便是王母蟠桃,我也不感兴趣了!”
  枯瘦老头双目一瞬,嘿嘿一阵冷笑,只笑得那大汉神情一怔。
  “谭老笑什么?”
  “我笑你也敢说出这种话来!你我七人奉帮主令谕,深入九回岭,采取稀世妙品,如今七人中已有两人丧生在火龙毒嘴之中,如若就此罢手,你我怎样交待!”
  那大汉闻言神情一震,睁大双目作声不得。
  枯瘦老头双目连转,淡淡一笑,道:“帮规森严,谁敢违抗?我等只有乘今夜再探鹰愁涧,不过……”
  “谭老,还有什么?”
  杨剑萍停身古木之上,听了个满耳,暗忖:“火龙参”是什么东西,有何妙用?
  这老头口称奉帮主之命,但不知是何帮派,他既出动这许多人手,想“火龙参”必是一种罕见神物。
  可是,这老头合七人之力,采取这件神物,竟被火龙吞噬二人,想这火龙也是极端厉害的东西!
  他正心中转念,但听枯瘦老头话声又起:“老七,你觉得此人如何?”
  “谭老问他做什么?”
  “没有什么,闲谈而已!”
  “这人在我看来还不错,只是性情倔强而已!”
  “这小子何止性情倔强,简直目中无人!老七,你可愿替老夫做一件事?”
  黑汉闻言微显惊愕,道:“谭老,你是说……”
  枯瘦老头双目暴射寒光,眉宇充满杀机,肃然点头:
  “不错,老七你可愿做?”
  黑汉此时脸色倏变,嚅嚅说道:“这……谭老,在下怎能下此毒手,我看还是……”
  枯瘦老头见状,突然哈哈大笑道:“老七,果然你是七煞门中忠实弟子,老大几句戏言,望你不要介意!”
  黑汉听他这番话,顿时心下一松,哈哈笑道:“在下归依七煞门下,自然应该替……”
  话未说完,枯瘦老头业已狂笑起来,蓦然脚下一滑,欺身直上,右腕一挥,举掌直向黑汉胸前劈去。
  变起仓促,待黑汉发觉已然掌势劈到,就在惊愕之中,响起一声凄厉惨叫,高大身形竟被震飞一丈,内腑震碎,鲜血狂喷,身子一阵抽搐,当时气绝。
  枯瘦老头掌震黑汉,竟似若无其事,腮边展露慑人的狰笑,一腿飞出,但见那黑汉尸体,接连数滚跌下万丈绝峰。
  这种手辣心黑的凶杀,只看得杨剑萍双眉微皱,心中狂跳,他作梦也没有想到,江湖间竟是如此险恶,举手杀人就像稀松平常之事。
  这时突见对面高峰之间,飞起几条黑影。
  枯瘦老头举目张望,双肩连晃,迎向人影奔去。
  杨剑萍虽然厌恶枯瘦老头毫无人性,但却被“火龙参”所吸引,就在枯瘦老头离开林中之后,悄然飘身而下,暗地跟了下去。
  枯瘦老头与那几条人影会合,低言数语,转身扑往正东。
  这行人似乎都具非常身手,奔行迅疾,快逾闪电飘风,杨剑萍一路借树木岩石隐蔽,紧紧追去。
  越过峰头,便听到一阵激流怒吼,轰隆震耳,有若雷震天廷,只激得山鸣谷应,似有千军万马之势。
  那行人脚步微顿,但见人影连晃,眨眼消失形迹。
  杨剑萍心中纳罕,紧走几步,已到绝壁边缘,在他微一瞻顾之中,已被发现奥秘。
  原来这条绝涧两壁陡峭,只有这座山头坡势较缓,七煞帮几名高手,便选中此处,深入涧底。
  杨剑萍微闪星目,但见四周无人,这才顺坡而下。
  湍流怒吼,白雾连天,涧底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更加嶙峋怪石罗列,青苔满布,难以驻足。
  前行约有三五十丈,在雾幕笼罩下,隐约已看见前面几人在摸索前进。
  蓦然一声惊呼响起,紧接着一阵哗啦巨响,想是前面行人不慎落水。
  就在这瞬时之间,蓦然响起一声“呱呱”怪啸,但见茫茫白雾中,凌空飞射起一缕红光,犹若匹练横空,向着前行凌散的人丛飞去。
  散乱的人影,顿时发出一阵惊呼怒叱。
  杨剑萍虽未看清那东西什么形状,想来必是极端厉害,心下一震,翻腕摘下肩头长剑,一步步向前掩去。
  前行几步,突然天空一暗,一条人影竟在此时凌空飞落,身法之快,简直是生平罕见,他连忙身形一缩,停下脚步,掩入怪石背后。
  但见那是个头顶微秃,身材矮胖,满面怪肉横生的中年大汉。
  那大汉身形一落,双臂一振,一跃三丈,直向悬崖之下飞扑。
  他的身法虽然轻快出奇,可是,在离悬崖两丈之处,那条红影却已如飞转回,呱呱两声怪啸,就像闪电一般射到。
  杨剑萍凝目一望,顿时心头狂跳,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但见此物浑身其红似火,长有余丈,其形如蛇,四爪犹如钢钩,双目如电,巨口大张,毒舌伸缩,跃行如风,直向那大汉扑到。
  那大汉似乎也是一惊,伸手抽刀,旋风般的攻出三招精绝招式,只见刀光闪闪,迎风生啸。
  “砰”的一声,刀锋已然砍中蛇头,但那怪蛇皮骨坚逾精钢,只打得蛇头一歪,顿时停了下来。
  此人功力似乎更胜过枯瘦老头一筹,不但身手矫捷,刀法更为精妙,竟能攻出三招,阻遏住那四脚怪蛇的凌厉一击。
  这一刀蛇头未被斩落,却似激起四脚怪蛇凶性,但见它昂首三尺,蛇信伸缩,怒目凝注,嘶嘶低啸,口中毒涎四下喷射,六尺来长蛇尾不住颤动,那副慑人姿态,委实惊人。
  矮胖中年大汉见状,心下顿时一凛,不禁倒退一步。
  蓦然四脚怪蛇又是呱的一声怪叫,蛇身涌起,巨爪飞舞,大口怒张,径向那大汉猛扑过去。
  茫茫白雾之中,沙石飞舞,寒冷乌黑的绝涧,陡然卷起一阵怪风……
  那大汉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刀掌兼施,拼力抗拒四脚怪蛇的攻击。
  但那四脚怪蛇凶性大发,左旋右绕,直向他致命要害攻去。
  杨剑萍只看得心神皆颤,暗皱双眉……
  他忽然灵机一动,暗笑自己好傻,这时岂不正是最好脱身机会,如果胜负已分,再想抽身恐怕……
  心念一动,立即悄然从后崖退出,人蛇搏斗正酣,竟未察觉左近怪石背后,还有人潜伏隐藏。
  夜色深沉,涧底雾笼云封,湍急的水流,汹涌澎湃,势如天塌地陷,幽暗恐怖,扣人心弦。
  涧旁苔藓满布,湿润溜滑,偶一不慎便会跌入滚滚激流之中。
  此时杨剑萍强抑心神,小心翼翼,眨眼已然退出三丈,他正要……
  陡然脚下一软,身形不禁一个跄踉,跌出三步。
  这一突然变化,顿使他大惊,转目一望,只见身旁不远,横陈一具尸体,显然那是先前与枯瘦老头同行之人!
  这具尸体死状惨厉,令人不忍卒睹,原来这人上半身已化为脓血,仅余齐腹以下半截尸体,躺在血泊之中。
  “好厉害的毒物……”
  杨剑萍心惊胆战,他正要挺身而起,突然一股甜香袭入鼻孔……
  “咦!这是什么?香味如此诱人!”他不禁自说自语。
  他迟疑地微转双目,只见身旁二尺有一株奇异花卉,高约八寸,十二片鲜艳的碧叶,托着六颗其大如枣,色泽如火的果儿,发送出诱人的清香。
  杨剑萍一连三日奔走在荒山野岭之间,所带的干粮已快用尽,今见这几枚果儿色泽鲜明,香芬四溢,不觉食欲大动。
  六只果儿片刻食尽,但觉口舌留香,沁入心髓,他忽然发出异想……
  这果儿如此美味可口,何不连根掘起,自行栽植繁殖,岂不更妙!
  杨剑萍天性未泯,想到做到,当时动手挖掘,用手一拔,竟连根拔起,那是个形如红萝葡般根茎,他也顾不得仔细欣赏,便即收入怀中。
  当他刚把它藏好,突听身外一丈处响起一声冷哼。
  杨剑萍闻声一惊,猛抬头,但见那枯瘦老头,双目暴射恶毒光芒,沉声喝道:“拿出来!”
  杨剑萍闻言一震,冷冷说道:“朋友客气一点,在下不欠你的。”
  枯瘦老头似乎已然负伤,摇摆着身形猛进三步,冷笑一声,说道:“小鬼不拿出来,可是想死?”
  “你要什么?”
  “哼!别在老夫面前装糊涂,你的举动已入老夫眼中,要知道我等为了这枝火龙参,费了多少心血,死伤五人,目前只有老夫有资格做这火龙参的主人!”
  杨剑萍这时才知道自己误打误撞,竟然掘得武林稀世至宝“火龙参”。
  这时他惊喜参半,喜的是无意中获得稀世至宝,惊的是这枯瘦老人手辣心黑,武功高不可测。
  他不知应否把已到手至宝,拱手让人?但他转而一想,倘这老人不是好人,那岂不是给武林遗下无穷祸患?想到此处,淡淡一笑,说道:“在下并不见什么火龙参,何况那枝火龙参也并非尊驾之物,我想还是……”
  “嘿嘿,好小辈,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既然如此就尝一尝铁臂猿谭少宣的掌下功力滋味吧!”
  铁臂猿谭少宣乃陕南一带独行大盗,为人心地阴险,手段狠毒,江湖中罕遇敌手,这一次随七煞帮几名高手,进入九回岭,明着是与七煞帮合作,其实,意在消灭目前敌人,独享“火龙参”……
  只见他翻腕扬掌,信手拍出一股劲气,直向杨剑萍撞去。
  此时杨剑萍已有准备,大喝一声:
  “小辈无礼!”
  双掌平胸疾推,迎向袭来的掌势……
  但见双方掌力接实,轰然一声巨响,杨剑萍被对方雄浑力道一震,向后飞退,咚的一声,跌入激流之中。
  铁臂猿谭少宣先前已然负伤,就在这一震之际,也是跄踉倒退三步。
  当他眼看杨剑萍载沉载浮,随着湍急激流而下,不禁急得跺脚。
  他正感失魂落魄之际,突听呱呱怪叫之声大起,原来那名中年大汉已经悄然死去,鲜血溅满河畔,肠肚流出,死状极惨。
  那条四脚怪蛇忽然发现铁猿臂,当即发出慑人怪啸,奔驰如风,飞扑过来。
  谭少宣已吃过大亏,当时若不是及时举刀割去股肉,恐怕早已魂归地府了!
  心下一寒,顿时脊背直冒凉气,展望当前形势,只有走为上策。
  于是他既顾不得武林奇珍“火龙参”,更顾不得新疮未愈,犹在痛彻心髓,牙关一咬,瞪目凝注四脚怪蛇冲来之势。
  那头怪蛇滑行如飞,转瞬已然冲到,突然蛇首高昂,张口便噬,来势凶猛迅疾,威势慑人。
  铁臂猿早已打好主意,见蛇已扑到,脚尖一滑,左移三尺,恰好避开来势。
  此时他已不敢耽延,双臂一抖,冲天飞起,直拔二丈,手腕一翻,掠住岩间小树,身手悠悠,再度飞拔而起……
  铁臂猿真不愧猿猴之名,身手矫捷,绝崖飞行确有独到功力,转眼之间业已登上十丈峭崖,消失在夜色之中。
  杨剑萍失足落水,顺流而下,好在幼时喜爱戏水,今日入湍流之中,不过喝了几口清水,还无妨碍。
  水势极大,波翻浪涌,大有一泻千里之势……
  杨剑萍知道若在此时划泳,无异徒耗精力,他镇定心神,准备在水势一缓之时,再施展身手。
  约有顿饭时光,湍激的水势突然缓了下来,杨剑萍划动双臂,缓缓向水畔山崖拢去。
  乌黑的天空泛现一线白光,那正是破晓时分,山风劲吹,晨鸟啁啾潺潺的流水,拍着有节奏的旋律,似乎天地间又展开新生。
  可是湖畔的杨剑萍,却是满面愁云,双眉深锁,上下牙齿捉对厮打,落汤鸡似的他,衣破鞋失,哪还有昔日英俊潇洒的丰彩……
  这处又是什么所在?不知可通嵩山少林?
  唉!血海冤仇未报,自己却已落得如此狼狈不堪!
  他失望地举目四望,只见这里四峰插天,峰峦环抱,只有这道河流通往谷外,但却不知流往何处?
  红日爬上山头,滚滚澄波,闪耀着万道金色光芒,湖波上迷漫着一层如烟的云雾,就像杨剑萍目前的心情,不知何所适从!
  四外丛山耸列,人迹断绝,难道就这样无声无息,垂毙在这深山大泽之中?
  此时杨剑萍只觉生机已绝,胸中充满悲怆、凄苦、失望与孤寂。
  他从衣襟下取出那柄残缺的断剑,双目凝注,满面凄惨地回忆前尘,终于,失望地发出一声长叹……
  就在这时,突听一声长啸,在天空中激荡萦回,山鸣谷应,他不禁心下一动,情不自禁放目望去。
  只见从上游飘下一只独木舟,悠闲自若,滑行在碧波之间,舟中人似乎并未注意到荒凉的湖滨,还有人在窥望看他。
  舟行似箭,转眼已到中流,杨剑萍在此时怎能失去这千载一时良机,连忙举手高叫道:
  “嗨!船大哥,请载在下一程!”
  他这一声高呼,只感真气充溢,震撼得四周高峰回音不绝!
  这一声却惊动了那驾舟之人,转目微瞬,手腕向怀里一带,独木舟在湖心一旋,直向湖畔驶来。
  船距湖岸尚在三丈开外,船上人面貌已可看得很清楚,但见那人面色微黑,削腮圆睛,长发披垂,形貌极为古怪,身披一件破旧短衫,赤裸双腿,两臂毛茸茸极为刺目。
  那披发怪人把船驶近湖畔,脸色并无喜怒表情,操着生硬的语句,低呼一声。
  “上……来……”
  这句话说得枯涩生硬,语音不清,好像出自初学说话的婴儿一般。
  杨剑萍见这披发怪人形状丑陋,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已是心下一惊。
  他有心避开丑怪船夫的视线,舍弃登船之念,可是,在这人烟罕到之地,不上船又怎能脱离这孤寂而荒凉的水域?
  但转而一想,倘若这是食人的生番,登上小舟,无异自投死路!
  心中犹在顾虑趑趄不前,一动不动……
  不料,那披发怪人睁着一双晶莹的大眼睛,向他一望,不禁满心狐疑地映露一片讶然神情,讷讷说道:“你……不是……要船……”
  杨剑萍闻言蓦然惊悟,闪动着惊愕目光,向船家打量几眼。
  但见那人虽然面貌奇丑无比,可是两道眼神却是那么温和,似乎对他印象不恶。
  心中一连几转,方才点头含笑,说道:“在下一时不慎失足落水,倘蒙船大哥施予援手,来日定当重谢!”
  这番话说得极为委婉,但那船家似懂未懂的一点头。
  “上……船……”
  披发怪人再度催促,杨剑萍报拳施礼,怀着惊惧紧张的心情,登上船头。
  事实上,杨剑萍已无选择余地,与其困死荒山,不如撞一撞运气,或能脱离艰困之危。
  如此一想,杨剑萍心情顿时轻松不少,却禁不住双目直向披发怪人投了过去。
  那披发怪人专心一意划动短浆,独木舟在光滑的水面,破浪前进,疾若流矢,直向山口冲去。
  这怪人衣装简陋,男女不分,但对他的那面庞仔细辨视,粗犷中带着一丝媚意,两道眼神却有难以说出的神秘感觉。
  难道他是女子?却又为何充满懔悍粗犷气息?
  说他是个粗野的壮汉,可是又有着一种难以言宣的女子气质!
  杨剑萍既不便问,更不能贸然相询,只有默然坐在船头,跳望远山白云……
  船行极速,眨眼转出山口,突然船头一摆,径向一道港湾滑去。
  港湾中芦苇密布,高与人齐,独木舟在芦苇丛中左旋右绕,约过一盏热茶时光,已停在柳荫之下。
  “到……了……下船……”
  杨剑萍抬头一看,这一带都是绝壁峭崖,满目萧瑟,但势已至此,只有依言起身,跃上湖岸。
  披发怪人似乎知道此处无人偷窃小舟,当他腾身上岸,连看也不再看一眼,低呼一声:
  “老……”
  语音一落,但见他身形闪动,疾如天马行空,身手矫捷,便是当代武林一流高手,恐怕也难胜他半筹。
  杨剑萍见状,他虽知道自己轻身功力,与他相较实在相差甚远,但他高傲的个性,岂肯落人之后。
  双肩一晃,脚下用足七成功力,腾身疾起直追。
  怪!此时杨剑萍只觉身轻如燕,纵身提步,竟如凌云踏虚,不想一夜之间,轻身功力竟骤然精进,何止一倍以上!
  他心中暗喜,顿时豪气干云,尽情展开……
  风送残云,鹰飞兔走,攀峰越岭,眨眼奔出三里。
  披发怪人似是并未料到这青年有此奇异功力,就在身形微停之际,不禁咧嘴一笑,说道:“好……你好……”
  这句话只听得杨剑萍微然一怔,他不知披发怪人何以说他好,但又微一转念,当即笑道:“你好,你也好……”
  他学着披发怪人口吻,向他称赞。
  披发怪人似乎非常高兴,身形一晃,便往东侧峭壁奔去。
  杨剑萍在与这披发怪人简短的交谈中,发觉此人心地诚朴,对他并无恶意,当即宽下心来。
  当他在断壁峭崖,奔腾飞跃,犹如紫燕飞翔,毫不费力,这种轻功绝技,武林中确属罕见。
  杨剑萍在奔行之中,只体会到功力猛进,他哪知道这种神奇进境,乃是那六枚“火龙参果”神妙的功效!他一见披发怪人头前引路,便也不假思索,展开身形,快逾电闪一般,飞身追上。
  越过崖口,陡见面前景色倏变,但见小溪清澈,翠竹隐映,满谷遍生鲜艳的奇花异草,阵阵微风,送来扑鼻的清香。
  杨剑萍还未来得及询问,披发怪人双臂一抖,凌空飞起,直向谷中落去。
  鹿息草原,鸟语枝头,鱼跃清波,异花竞秀,这真是一处世外仙府。
  这里四方秀丽如画,并无半点尘俗喧嚣之气……
  杨剑萍身历其境,不觉心旷神怡,脚下前行,双目却不住浏览这座幽谷怡人景色!
  步过独木小桥,折向东行,沿着白石小道前行,道旁翠竹夹道,并夹杂着一人多高的夹竹桃,红色娇艳,绿叶青翠,却是另有一番风味。
  前行约半盏热茶时光,在两株高大的丹桂树下,映现一间茅舍。
  哦!这谷中已然有人居住了,他感到心神一震。
  但转而一想,不禁哑然失笑。
  若是谷中无人居住,这满谷的奇花翠竹,又是何人所植?
  披发怪人突然转面咧嘴一笑,说道:“到……了……随我……来……”
  话音一落,飞身扑入草舍之中。
  杨剑萍在这时怎敢妄动,当即停下脚步,抬头观看当前形势。
  蓦然,从房中传出一个苍老声音:
  “为什么东张西望,还不进来?”
  这声音虽然不高,但声音入耳,顿时嗡声不绝,只觉一阵头昏目眩,几乎难以支持。
  他知道房中人武功之高,已达神化之境,就凭他以丹田之气传音,就不是一般武林中人能够做到如此境界。
  杨剑萍在心神一震之后,连忙一沉丹田真气,躬身拱手,遥对草舍说道:“晚辈失足落水,蒙船大哥引路,得以进入仙境,还望老前辈宽恕误闯尊地之罪!”
  话音方落,只听房中复又传出声音,说道:“若不是顺姑事先禀告我知,妄进翡翠谷一步,休想活着出去!”
  杨剑萍听这口吻冰冷,不禁心下一寒,但他天生傲性,虽在极端困苦之境,却也不愿向人俯首摆尾,乞求别人的怜悯,当下冷笑一声,双手微拱,说道:“翡翠谷果然是人间仙境,可是在下并未存有半点妄求之念,老前辈既不能容人逗留,晚辈就此别过!”
  他剑眉一扬,昂然转身就要举步离去。
  “哼!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有那般容易!”
  这番话说得狂妄已极,简直有点不近情理,杨剑萍被激得剑眉双剔,戛然停步,沉声说道:“晚辈不过是武林末进,自知功力不足,但若前辈实在不容,在下也只好领教高招了……”
  “哈哈,好个倔强的少年,也敢在婆婆面前逞狂!好,先接这一招,看你究竟有多深火候!”
  话音一落,顿觉一股极强的劲气,汹涌呼啸而至。
  杨剑萍心神一凛,真气暗提,就待劲风沾衣的刹那,双掌平胸推出。
  掌力骤发,两股真力一合,当堂一声巨震,只激得翠竹频摇,枝叶纷飞,尘沙漫天。
  这一掌只惊的杨剑萍目瞪口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这一掌有如此强大威力,既使如此,他仍被震得双肩一晃,疾退五步!
  这时只听房中一声惊咦,叹道:“看不出你这小子还真有一手绝招,竟然接下一掌,真是难得!来,我容你进房,让我看一看!”
  “老前辈难道就此罢手,不再逼迫晚辈了?”
  “哼!这却不能决定,只要发觉你有什么不妥,随时都会取你的性命!”
  话锋阴冷,令人感到有种阴森冰冷的感觉。
  杨剑萍心中感到非常愤慨,低头沉吟,不知是否应该进入房中。
  蓦见披发怪人已然闪身出房,脸上神色却挂着一丝微笑,讷讷说道:“你……你怎不进……进去?”
  杨剑萍摇头一叹,道:“多蒙你船大哥错爱,在下虽处困窘之境,却也不愿仰人鼻息。”
  说完双手一拱,便要走开……
  突见房外出现个白发蓬松,白眉过目,手扶龙头拐杖的老婆婆,两道湛湛目光,直向他全身扫过!
  “不准你走!”
  杨剑萍忿然说道:“为什么?”
  “我看你天姿禀赋,气宇神态,确是百年少见的奇才,我问你为何如此落魄?这身本领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这番话正问到他伤心之处,情不自禁的长吁一口气,幽幽说道:“老前辈下问,晚辈也不便隐瞒……”
  接着便把幼年随应天德学艺八载,不想回乡省亲却发生不测风云,一块安乐之土已成废墟,剑断父母双亡,竟不知仇人姓名,遂立志投师学习绝世武功经过,略述一遍。
  白发婆婆听了,脸上神色顿时缓和,凌厉慑人的目光,也化成慈祥的光辉,摇头一叹,道:“这样说来,你的遭遇确实可怜,少林一派虽称武林魁首,可是也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绝学,不如,且在翡翠谷暂时停留,投师学艺却要看你的造化。”
  杨剑萍见老婆婆已然缓和,准许他暂时停留,心中感到惊喜莫名。
  他觉得这老婆婆脸上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知道这种世外高人,都有一种怪癖,不想他一味倔强个性,却使她忽生好感,这真是难以想像之事。
  此时,杨剑萍灵光闪过脑际,连忙上前几步,一躬到地,正色说道:“多蒙老前辈收留之德,容杨剑萍大礼参拜!”
  白发婆婆双目不住在他周身转动,左掌一抬,说道:“好了,免礼……”
  这老婆婆武功确实惊人,她左掌一抬,便似有一股绝大力量,硬生生把杨剑萍身形拔起。
  白发婆婆回顾那披发怪人,含笑说道:“顺儿,你把厢房打扫一下,记住,对客人不准无礼!”
  披发怪人应了一声,转身走开。

第三回遨月啸风
  白发婆婆望着披发怪人背影,笑向杨剑萍说道:“你初见她时可曾感到奇怪?”
  杨剑萍闻言,微然一怔。
  他的确对这怪人形状,感到奇怪,但不知怎么却对他颇有好感,何况,人家一番好意,从那渺无人迹的绝地救他来此。
  于是在微一沉吟以后,朗声答道:“人生际遇不同,形态各异,这位船大哥虽然……”
  “不错,你的看法不错,不过,她的来历,却会使你感到震惊。”老婆婆长吁一口气:
  “她实在是介于人兽之间的特殊的人物,你可知道这话的意思?”
  “晚辈愚钝,还请前辈明示。”
  “她乃是此山一头人猿所生,由老身抚养长大,因为她属于女性,故而取名顺姐……”
  此话一出,让杨剑萍大感意外,讷讷说道:“老前辈是说,她并非属于人类?”
  白发婆婆摇了摇头,说道:“不!她确是人,只是天地造物,稍为特殊而已!”
  “那么,她……”
  “十五年前,老身早课做罢,在山中散步,突见一头凶猛人猿迎面扑来,老身正要发掌狙击,不料,那头人猿放下怀中婴儿,跪地一拜便默然离去,事后得知距此八十余里有一鹰愁涧,涧底有一怪蛇极为凶猛,这人猿不知何时误逢怪蛇,腿部负伤,毒性发作自知难逃一死,便将此女交给老身抚育!”
  杨剑萍大吃一惊,道:“老前辈所说怪蛇,莫非是全身赤红,生有四只利爪,皮革坚逾精钢的怪物?”
  “你怎么知道这怪蛇形状?”
  “在下昨夜曾经目睹这条怪蛇,委实利害无比,五七名武林人物,俱都丧生在它毒口利爪之下!”
  “这就难怪了!”
  白发婆婆蓦然目中精光一闪,讶然说道:“那么你怎能脱离此危?”
  杨剑萍轻叹一声,便把昨夜所见所闻,重新叙述一遍。白发婆婆叹道:“真是吉人天相,你若非被震落水,势难逃出毒蛇之口!”
  说话中,袁顺儿满面欣喜地奔出房外,回眸一笑,向白发婆婆道:“好了!”
  这个袁顺儿只能说出简单字句,似乎对于人言,说起来异常费力。
  三人顺序进房落坐,杨剑萍抬头打量,这家草舍布置简洁,纤尘不染,靠墙有一张用枯藤编织的软榻,那是老婆婆休息打坐之处,房中散布几张竹椅木儿,却也别有一番情调。
  老婆婆脸上冷漠的神态,逐渐消失,目光一转,含笑说道:“一夜辛苦,想必已经饥饿了,顺儿,去把果儿取来!”
  白发婆婆先前那等威势凌人,想不到转瞬之间,竟然流露出母性的慈祥。
  杨剑萍在她未曾提起之前,尚不觉得饥火难熬,不料,此时腹中却一阵雷鸣。
  他不能在前辈面前失礼,便拱手道:“多谢前辈关怀,只是晚辈尚未请教。”
  白发婆婆闻言,似乎引起往日回忆,仰望窗外青天,悠悠一叹,道:“老身遁世已久,姓氏和过去早已遗忘,以后唤我白老婆子就好了。”
  杨剑萍剑眉双皱,讶然说道:“这怎么可以,晚辈怎敢放肆!”
  白发婆婆见他满面诚恳,并无半点虚浮之态,轻叹一声,道:“老身为追求虚名而累,枯守荒山六十春秋,每年春末都须有一次比武决斗,到时,你就会明白老身的来历了!”
  杨剑萍见她如此说法,也不便勉强,只好怀着满腹疑云,等待春末比武之期,再揭开这个谜底……
  原来,这位老婆婆正是六十年前,名重武林的五龙一凤中的风云人物——南岳第一高手瑶池仙子白玉凤。
  当年白玉凤武功之高,剑法之精,几乎凌驾南岳掌门之上,因此,她也极为自负,目空一切,不料,正当她风靡当代武林之际,却突然失去她的倩影。
  她的隐遁有一段曲折的故事。原来一次她在关东道上,恰巧遇上名震关东的第一剑手雷云飞,这二人当时都很年轻,而且武功造诣均在巅峰之上,因此,互不相让而致较量武功,一连三日,竟然未分出高下。
  他二人都个性高傲,誓必击败对方,才算称心满意,就在这种情况之下,双双隐入幽谷,逐年比试,不分强弱绝不出谷。
  春秋屡变,岁月如流,昔日黑鬓红颜,风华绝代,如今已是鹤发如霜,青春已逝……
  杨剑萍天资聪颖过人,他见白发婆婆举手抬足的功力,俱都是罕见绝学,这正是他寤寐寻求的绝代高手。
  此时,虽不敢断定白发婆婆会答应收留门下,但却可以小心翼翼的忍耐等候……
  其实白发婆婆白玉凤,自从杨剑萍来到翡翠谷,枯寂的心灵,似乎得到无比慰藉,平静的心湖,扬起小小漪涟,对这少年油然而生怜爱之念。
  在这清静无华的幽谷中,杨剑萍苦练武功,日以继夜绝不偷闲。白玉凤与他虽无师徒名份,但却不时指点讲解,使他在武学潜修上,已有显著进境。
  袁顺儿自有这青年伙伴后,朝夕相聚,形影不离,更在演练武功之际,相互交手过招,研讨武学上的精奥。
  以杨剑萍天赋的特质,加以白发婆婆传授的绝学,再经他日夜加紧用功,一月以后,已能与袁顺儿打个平手。
  三月已过,杨剑萍的武学进境,突飞猛进,大有后来居上之势。
  这日,天交正午,杨剑萍怀着愉快心情,携着顺儿兴致勃勃地回到谷中,双双参见盘膝静坐的白发婆婆。
  当他目光一接,顿时心中一惊。
  只见白仙子面色严肃,神态似乎有异常的感觉。
  白仙子睁开双目,面上露出一丝微笑,说道:“萍儿,你俩来的正好,现在我正要起身出谷……”
  杨剑萍闻言微觉一怔,说道:“老前辈你……”
  “不错,你感到意外吗?”
  “这……老前辈有事只要交待,晚辈自会尽心去做,何须劳动前辈前往?”
  白仙子惨然一笑,道:“你的心意我已知道,任何困难之事,我相信你都会尽力做好。不过,今天这件事却非你可以替代!”
  “为什么?”
  “今日正午,正是老身与‘天龙剑’雷云飞比武较量之期,你能接得下吗?”
  “这个……”
  白仙子轻叹一口气,道:“这场搏斗,在我来说应该是最后一次了,生死之数极难逆料,我想也该是结束之日了吧!”
  杨剑萍只听得心头一震,顿感豪气万丈,慨然说道:“前辈何须多虑,结束这场意气之争,确属当然,可是决不会如此严重!”
  白仙子淡淡一笑,并未直接回答杨剑萍的话语,话锋一转说道:“我们且不谈比武之事,萍儿,你对我有没有怨恨之心?”
  杨剑萍心神一震,连忙躬身垂眉,正容说道:“晚辈不敢放肆!”
  白仙子见状微微一笑,道:“当日听你欲访投名师,学习绝世武功,我曾有意收你列入门下,可是,收徒授艺乃是武林中极为重要之事,何况,你的心术行为尚未明了,怎能冒昧从事?如今……”
  杨剑萍静等她的允诺,已非一日,如今听她的话头,知道时机已至,不待白仙子话说完,便已扑地跪倒榻前:“师父……”
  一声微呼,便已拜了下去。
  白仙子满面流露愉快的微笑,说道:“起来,为师觉得在今天比武之日,收你做为收山弟子,似乎晚了一点,不过也……”
  杨剑萍抬起俊脸,目光投射在白仙子慈祥的脸上,心中有说不出的感慨,摇头说道:“师父,你千万不要这样想,弟子只要大仇涤雪,便回翡翠谷终身侍奉你老人家!”
  白发婆婆信手取出一本书册,神态极为郑重地说道:“这是我耗尽一生心血撰写而成的拳经剑谱,虽然算不得武林罕见奇宝,却也是本门武学不传之秘,你必须谨慎收藏,朝夕研练,不要辜负为师期望!”
  话完,蓦然站起身形,举目望了望天色,喃喃说道:“是时候了,我应该去了!”
  杨剑萍接过白仙子手捧秘笈,禁不住胸中热血鼎沸,毅然说道:“师父,弟子看你面色不对,莫非……”
  “唉!这都是我求功心切,一时不察,如今感到气血不畅,大概是……”
  “师父怎不早说,不知弟子前往鹰愁涧掘得之物,能否疗治此疾?”
  白仙子闻言,突然面现惊喜之状,缓缓说道:“若当真是‘火龙参’,那乃是千古罕见疗伤灵药,你且拿来待我仔细辨认。”
  话犹未落,只听房外响起一阵狂笑,说道:“白仙子,时辰已到,老夫候驾多时了!”
  白仙子闻言,脸色倏变,冷笑一声,说道:“老婆子几十年来,何曾畏惧过你……”
  话方出口,人已如电射星飞般的飞出房外,杨剑萍一见心中大急,跟踪飞跃而出。
  袁顺儿知道白仙子身体不适,心里更是焦急,纵身一跃,飞落白仙子身旁。
  杨剑萍抬头打量来人,但见两丈开外站着个须发如霜的老人,一身蓝布长衫,长仅及膝,背插一柄长剑,神采奕奕,神态飘逸潇洒,想在青年之时,也是一位英俊的人物。
  那老人冷电似的目光电扫全场,仰面一阵爽朗大笑,说道:“白仙子,老夫应该向你贺喜,想不到你收了这样一个好弟子!”
  白仙子淡淡一笑,说道:“云兄过奖了。”
  那老人正是昔日名震关东第一剑手,天龙剑雷云飞,他等白仙子话音一落,又是哈哈一笑,说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白仙子九九玄功,必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哼!不要卖弄轻狂,你那震天掌力,老婆子自信还能接你百招!”
  “那太好了,你我较量不知是否仍在豹头峰举行?”
  “这却无关紧要,如不嫌弃翡翠谷狭窄,就地较量也是一样!”
  “既是白仙子有此雅兴,请前行几步,你我就在前面密林之外,暂作比武场所!”
  话音一落,身形疾转,举步直向密林走去。
  这老人举步看似极为从容,其实迅快至极,有如行云流水,显见功力火候均已达到神化之境。
  白仙子虽然已是八十高龄的武林老前辈,高傲的性格依然不输青年,冷哼声中,叮的一声,精钢铸成的龙头铁拐一顿,身形凌空跃起,竟如匹练经空,降落密林之外。
  “白仙子今日比试,不知比较哪一种功力?”
  “哈哈,你我软硬轻功,内家玄功都已较量过了,我看仍然比试剑法,论个胜负强弱!”
  “南岳一派剑法名满江湖,老夫就接你几式南岳绝学!”
  白仙子淡淡一笑,沉声说道:“雷大剑客剑法超绝,老婆子要在大剑客手下讨教,看我这‘分花拂柳’剑法,可敌得过你那天龙剑法!”
  话音一落,白仙子叮的一声,把手中铁拐一顿,竟然硬生生地插入石中二尺,矗立地上。
  接着探手一抖,突见精光电闪,一柄寒光耀目的软剑,握在掌中,但见她目射寒芒,神态严肃地迎风而立。
  天龙剑雷云飞知道这位一代侠女,乃南岳门中第一高手,何况荒山苦修六十年,功力火候俱臻极高境界,只要一旦发动,必然是石破天惊,其威势凌厉无匹。
  因此,他也不敢稍存轻敌之意,“锵”的一声,响起一阵龙吟,信手一挥,颤出五朵剑花,凝神而立。
  微风轻吹,蝉声聒耳,场中不闻半点人声,这正是暴风雨前的片刻,转瞬之间,便要触发一场惊神泣鬼的惨烈搏斗。
  这两位武林绝顶高手,对于当前敌手精妙的武学,俱都存有顾虑,因此在未出手之前都谨慎万分。四目相觑,神功暗聚,只待对方一动,便将引起杀机!
  白仙子满腔积怨,正要挥剑出手之际,突见场中人影一闪,一条人影就像从天而降,飞落当场。
  二位武林高手一见,不禁各自倒退三步。
  白仙子惊怒之间,举目看去。
  但见场中出现一位英俊少年,衣袂轻飘,神情飘逸。宛如玉树临风。
  咦,他不是身负血海深仇,不畏关山重隔,拜访名师的杨剑萍吗?
  他出现当场做什么?
  难道他也想参与这场决斗?
  天龙剑雷云飞脸色一沉,沉声喝道:“什么人?”
  杨剑萍含笑拱手,神态极为恭敬地说道:“在下杨剑萍有话请教,请二位老前辈暂且住手!”
  白仙子面寒似水,喝道:“萍儿,想做什么,我二人的事不容第三者插手!”
  杨剑萍躬身说道:“弟子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快说!”
  “较量武学必须公平,我想雷老前辈身为武林名家,必定不会乘人之危吧!”
  雷云飞闻言先是一怔,继则脸色一变,沉声喝道:“小娃娃,你敢藐视老夫?”
  杨剑萍朗声答道:“晚辈不敢,不过雷老前辈也应尊重武林道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弟子恩师身体不适,老前辈却在此时要比试较量,这岂不是投机取巧吗?”
  “啊!这个……老夫怎知白仙子身患疾病……”
  “现在前辈已然知道了!”
  “嗯,白仙子既是身染疾病,老夫就算获胜,也是胜之不武。”
  天龙剑眉宇掠过一丝惆怅神色,慨然一叹,道:“难道这场比试就此罢手了?”
  白仙子哪能服这口气,当即双眉一扬,凛然说道:“雷大剑客如果心有未甘,老婆子仍愿舍命奉陪。”
  杨剑萍哈哈一笑,说道:“师父请安静,雷老前辈如不嫌弃,弟子倒愿代替恩师,在雷老前辈面前领教!”
  白仙子眉头一皱,正要发话……
  只听天龙剑雷云飞已然掀髯大笑,道:“小娃娃看你年纪不大,胆量却已惊人,老夫并非以老欺小,却要试一试你有多大功力,竟敢如此目空一切。”
  白仙子见状,知道箭在弦上不能不发,只好退后八步,嘱咐一声。
  “萍儿,不要无礼,动手出招须要小心!”
  杨剑萍躬身一拜,恭谨受命,身形倏转,气纳丹田,屏气凝神,巍然卓立当场!
  天龙剑雷云飞抬头仔细打量。当前这位少年,只见他英气内敛,神光充溢,满脸坚毅,毫无半点畏怯之色,不禁暗自点头赞赏。
  “小娃娃,这场较量,老夫曾经说过不以大欺小,你且划出道儿,老夫要在三招之内,让你心悦诚服地认败服输,也煞一煞你那骄矜之气!”
  天龙剑雷云飞的话,虽然有点近于狂傲,其实并不过分,以他那种绝世武功,便是当代一流高手,也难在他手下走过十招,像杨剑萍这种初出道儿的武林末进,哪能接得下他三招玄妙绝学!
  可是,他怎知道杨剑萍服下千年罕见,稀世奇珍“火龙参果”,本身功力已添几十年火候,三月苦修,更使武学突飞猛进,大有一日千里之慨。
  杨剑萍知道当前这位武林名宿,武功奇高,却也不敢轻估对方实力,肃然说道:“老前辈既讲三招之内。能够胜得在下,倘若三招不胜,不知老前辈应该如何?”
  “嘿嘿,如果三招不胜,今日比试就算结束,老夫转身就走!”
  “晚辈先向老前辈致谢,还请勿忘约定!”
  他在说话之时,神色平静,好像胸有成竹,这种情况让天龙剑的心神一震,暗自惊讶这少年怎会如此镇定。
  难道他真是不知我雷云飞的这身奇绝功力?
  初生牛犊不怕虎,今天让他尝一尝苦头,让他知道我雷云飞并非等闲人物!
  雷云飞心念一转,哈哈笑道:“老夫怎能食言,小娃娃,你划道儿吧!”
  杨剑萍笑道:“比试较量,皆在印证武学,晚辈以为交换掌上功力比较文雅,不知尊意如何?”
  “好!老夫就依你的意思。来,小娃娃你先发掌!”
  杨剑萍摇头笑道:“晚辈不敢,还请前辈赐招!”
  言谈神态温文典雅,礼数周到,却使这世外高人深加赞佩,当下掌凝六成功力,信手一扬,沉声喝道:“如此,你就接我这一掌!”
  但见手掌扬处,顿时卷起一道强劲罡风,就像平静的海洋,掀起万丈波涛,直向杨剑萍涌去。
  此时,杨剑萍已有准备,眼看强烈掌风劈到,双掌猛然翻起,身形迅快的向左一旋。
  但听“轰”的一声暴震,顿时狂风匝地,劲气排空,树枝折断,砂石败絮飞舞天际。
  就在双方掌力相接的刹那,天龙剑雷云飞双肩一晃,脚下陷入地面半寸。
  既使如此,天龙剑也深感意外的愕然瞪视,他料不到当前少年竟有这般深厚的掌力。
  袁顺儿突见杨剑萍身形连退,大吃一惊,情不自禁身形闪动,就像天外飞燕一般,扑到杨剑萍身旁。
  白仙子在他二人约定比试掌力之时,已是满怀忧虑,深怕杨剑萍难当天龙剑雄浑掌力,就在他二人发掌出招之际,不由一声冷哼,便要……
  袁顺儿扑到杨剑萍身旁,双目紧盯在他的脸上,讷讷地说:“你……不好……”
  杨剑萍已知其意,淡淡惨笑,微摇着头道:“你放心,不要紧,在下还能再接他两招……”
  “不,由……我来……”
  “顺妹,你不要插手其间,如果我接不过三招,那时便任凭你了!”
  话完,双肩一晃,复又欺身跨步而上。
  天龙剑眼看这少年神态坚毅,竟然毫不畏缩,也不由豪兴勃发,爽朗大笑,道:“小娃娃真有你的,老夫一生还是首次见到你这样少年。好吧,你再接我这一掌试试!”
  话声未落,身形疾旋,翻身反腕,拍出一股劲风。
  这一掌劲气激荡,狂飚怒啸,势若地裂天崩,海啸惊天。
  杨剑萍眼见这等声势,不禁心神一震。
  他知道若凭自己功力硬接硬架,只要掌力一接,便将被震得五腑皆碎,立毙当场。
  聪明绝顶的杨剑萍,心念一转,顿时放弃硬接来势的念头,脚下一错,横跨两步,右掌一拂,径向对方脉腕横截而落。
  只听天龙剑哈哈一笑,猛然沉腕。塌肩,身形快若飘风,突然旋身跨步,双掌交挥,顿时布起漫天掌风指影,纷纷直向杨剑萍周身罩下。
  这时杨剑萍只觉四周飞舞着无数指影,心下一寒,连忙暗提一口真气,使出一招“春风化雨”,迎着掌势劈出这一招煞手绝掌!
  这一招乃是五台高僧大空禅师传援的救命三招绝学之一,威力之强,无与伦比。
  但见掌影翻飞,劲风激荡,顿时把漫天掌影,化解得无影无形。
  不料,天龙剑雷云飞突然一声冷哼,掌势陡变,右掌微张,指尖乱颤,就像五条灵蛇在蠕动。
  指风嘶啸,劲气如缕,声势之强,慑人心弦。
  白仙子见状,顿时大吃一惊,右掌一翻,劈出一股掌力,径向雷云飞袭去。
  可是,在白仙子出手之时,已然晚了一步,只听杨剑萍一声闷哼,顿时面色倏变,摇摆着身形就像风摆荷叶,跄踉倒退三步,咚的一声翻身倒地。
  袁顺儿惊呼一声,飞身而出,抱住杨剑萍软绵绵的身子,忍不住流下伤心之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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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济弱扶倾
  白仙子眼看杨剑萍负伤倒地,在惊怒之下,愤然出手,扬掌劈出,掌下已使足十成功力,威力之强,确属武林罕见。
  但见狂飚怒卷,罡风匝地,有如排山倒海汹涌而至。
  天龙剑雷云飞“隔空打穴惊天指”已然点出,忽见白仙子掌风袭到,百忙中,左掌一拂,身形向左飘出三步。
  即使他见机应变,出招精妙,却也被那强劲掌风带动,又倒退三步!
  “白仙子你……”
  “哼!你对后生晚辈,竟然使出煞手绝招,难道老婆子出手有错不成!”
  白仙子忿怒之情溢于言表,满面寒霜,眉笼煞气,大有放手一拼之势。
  不料,天龙剑雷云飞并未动怒,反而爽朗一笑,说道:“这娃娃人品武学,均属上乘之选,怪不得白仙子这般焦急,老夫对这年轻人也有极好的印象……”
  白仙子不待他话完,便已满脸不屑地说道:“住口,少说废话,如今你已把他伤成如此形状,还有脸说对他有好印象?不要走,接我一掌!”
  话音未落,右掌疾翻,闪电攻出三掌。
  此时,雷云飞并不发掌还招,身形闪动,左旋右转,尽量闪避攻来掌势。
  “哼!难道你不还招,老婆子就会罢了不成!”
  在一轮抢攻之中,雷云飞虽然身法巧妙无伦,但也被迫得后退五步。
  “老夫并非不想还手,只为方才娃娃的那番话,我雷云飞岂能乘人之危!”
  “既是不想乘人之危,为什么对晚生后辈猝施煞手,难道这不是以大欺小?”
  “哈,白仙子,老夫出手自有用意!”
  “那却为了什么?快说!”
  白仙子满面激忿,猛然欺前三尺,双掌一提,便……
  天龙剑连忙退后一步,纵声大笑,道:“白仙子亏你聪明一世,你且看老夫出手,点中他哪处穴道。”
  白仙子闻言,满面疑讶地转面一看,只见杨剑萍双目紧闭,似是酣睡未醒的神态,不禁微微一怔,说道:“你是点了他的晕穴?”
  “哈哈,一点不错,这娃娃性情过于孤傲,老夫只不过想煞一煞他的傲气,确实并没有伤他之意!”
  白仙子脸上神色顿时缓和下来,身形倏转,脚下轻飘,飞落杨剑萍身旁。
  天龙剑雷云飞见状,心神一震,忙道:“白仙子且慢出手!”
  白仙子正要拍开他的穴道,闻言怔了一怔,停下将发的掌势,说道:“雷云飞,有话快说!”
  天龙剑笑了一笑,说道:“老夫这几年面壁参修,这种隔空打穴手法,不同一般武林中的点穴手法,若用一般解穴手法,势必经脉错乱,终生残废!”
  白仙子知道当前这位武林奇人,不但剑法堪称冠盖一时,掌上功力也有独到之处,当下心神一震:“你要把他做何处置?”
  天龙剑哈哈一笑,道:“老夫已然讲过并无伤他之意,不过……”
  “难道你想要挟老婆子不成?”
  “不敢,不敢,老夫想请白仙子答应一个要求。”
  “哼!你说出来,只要老婆子能够办到,自然答应,如果有分外之想,说不得我就与你以死相拼!”
  天龙剑白眉双扬,连连说道:“白仙子言重了,老夫在这娃娃出面代替仙子出场,心中油然而生一种特殊感慨,我想你我在荒山僻壤,苦苦相持六十年,也不过为了意气之争,白仙子尚且收了两位禀赋极高的门徒,你那一身超绝武学,后继有人,六十年苦修不致与草木同朽,可是……”
  说到此处,话音一顿,突然脸上流露黯然神色,仰面一声浩叹。
  这声浩叹流露出无限凄楚苍凉之感!其实瑶池仙子白玉凤何尝无此感触,只是她天生高傲性格,人前绝不显露半点软弱反悔之意而已。
  当她见名震关东的武林第一剑手,转瞬之间似乎有着无限感慨,深埋胸中的隐痛,也不禁随之引发。
  但她个性极为坚强,当即面色一沉,冷哼一声说道:“你想什么,难道就是这些?”
  雷云飞摇头淡淡一笑,说道:“老夫想请白仙子割爱,让那娃娃拜在老夫门下!”
  “哼!你以为我会答应?”
  “我想白仙子不会推却!”
  “若是我偏不答应,你又该如何?”
  雷云飞突然纵声长笑,说道:“应与不应都在仙子,要知道这娃娃命运握在老夫掌中,仙子如不应允,老夫自然不便勉强,只好告辞!”
  说完,大袖一拂,便要飘然离去。
  这一招确实厉害,瑶池仙子心下一震,忙道:“你要走,必须解开他被制的穴道!”
  雷云飞停下脚步,沉声说道:“老夫并非手狠心毒,不过,仙子不答应老夫请求,只好任其自生自灭了!”
  “你莫非妒嫉他?”
  “嘿嘿,这娃娃天资禀赋俱臻上乘,如有名师指引,将来定是百年罕见的武林奇葩,老夫原是一番好意,要把平生所学倾囊相授,把几十年潜心苦修的些微成就传给他,让他在武林中放一异彩,白仙子不肯答应,这却使我无能为力了。”
  顺儿见这两位武林前辈相持不下,她转眼望着杨剑萍的英俊脸儿,不禁热泪盈眶。
  她轻轻放下杨剑萍,双目放射乞求的神光,悲声说道:“姥姥你……你就答应……他吧!不然……”
  瑶池仙子轻声一叹,说道:“雷大剑客既然对小徒如此厚爱,我……我答应你就是了!”
  雷云飞见状,不禁喜上眉梢,哈哈笑道:“白仙子你答应了?”
  瑶池仙子满怀不愿的点了点头,显然她不愿把这平生难遇的爱徒,平白送与他人。
  天龙剑也是极端聪明的人物,仰面大笑,道:“白仙子你也不要难过,说实在的,这般百年难遇的奇材异质,谁不喜爱,其实老夫也并无独占之意,只要他认老夫为师,让这数十年苦修绝学,不致埋没草莽,便已心满意足了!”
  白仙子听他这番话,才转忧为喜,说道:“既然如此,那么你就快解开他的穴道吧!”
  “哈哈,这个容易,以后你我同授一徒,也就算不得对头冤家了吧!”
  “少来贫嘴……”
  二位武林奇人冤怨顿时化解,谈笑之间,天龙剑右掌伸缩,疾如狂风骤雨,接连拍点几处穴道,只听杨剑萍轻哼一声,舒出一口大气。
  猿女袁顺儿满面惊喜,轻扶杨剑萍健硕的身子,低声叫道:“萍……哥……”
  杨剑萍睁开双目,转目四望,只见天龙剑与瑶池仙子并肩立在面前,他连忙纵身而起,拜伏在白仙子脚下。
  “师父,弟子无能,惹你老人家担忧!”
  瑶池仙子眼看爱徒醒来,心中不知是悲是喜,轻声一叹,道:“这怎么怨得你来,萍儿,为师已给你又觅到一位武林名手,他愿收你为徒!”
  “师父你……”杨剑萍满面惊讶,顿感茫然无措。
  白仙子淡淡一笑,说道:“萍儿,赶快上前拜见师父!”
  她举手一指天龙剑雷云飞,杨剑萍不敢违背,连忙跪倒行礼,连拜四拜。
  雷云飞这时满面都是欣喜之色,爽朗说道:“娃娃你的运气不坏,不过,此后须要勤习武功,不要辜负白仙子一番盛意!”
  满天风云顷刻尽散,青山翠谷到处充满愉快的光辉,更显得日丽风清,景色分外清幽。
  时光易逝,日月如流,转瞬已是三年……
  杨剑萍天资颖悟,禀赋极高,在这三年漫长的岁月中,尽得二位武林奇人武学精髓,功力火候均有显著的进步。他生来聪明绝顶,竟把天龙剑独擅精修的“震天指”,与瑶池仙子独步武林的“九九玄功”,融汇贯通,练成一种独特的武学。
  这日清晨,杨剑萍作罢早课,突见袁顺儿缓步走来,他二人三年相依,情逾兄妹,不禁含笑迎了上去,笑道:“顺妹,你从哪里来,今晨怎么没有看见你?”
  这时的袁顺儿已不是昔日形状,飘拂的长发,在头顶挽个发髻,一方青帕包裹着满头乌云,身穿短袄,腰束汗巾,是个似女非男的装束。
  她踏着愉快脚步,飞身一惊,来到杨剑萍身旁,仰面望着他英俊的脸儿,笑道:“你猜一猜看?”
  杨剑萍看她一副娇痴媚像,不由哈哈笑道:“这就难了,莫非你去采取食物?”
  袁顺儿摇头笑道:“不!今日清晨,师父命我去后谷给……”
  “这是为什么?”
  “命我给雷师伯送信。”
  “信送到没有?”
  “当然送到了,师伯看过书信,当时写一张字柬命我交付给你。”
  说完,从衣襟内取出一张素绢,上面的字龙飞凤舞,墨迹犹新……
  他不禁心中一震,赶忙凝目看去,只见上面写道:“萍儿吾徒见字,师门三年苦修,薄有微进,望你勿堕其志,勤修苦练方能有成,为师应白仙子之邀,将入深山大泽,潜修苦参天人之机,兹为免致唏嘘相对,就此一别,望善视顺儿,临别特赠金龙旗一面,应特别珍视,师字!”
  袁顺儿看他看完字柬,满面都是凄楚之色,木然呆立,不禁吓了一跳,说道:“萍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杨剑萍闻言惊悟,凄然一叹,道:“顺妹,两位恩师已经走了!”
  袁顺儿不解其意,睁大眼睛,怔怔地说道:“不会吧!方才我还见到他们,你怎说他们走了?”
  杨剑萍把手中字柬一摊,低喟一声,说道:“恩师字柬中说是要入深山大泽参修,想来不会有错!”
  袁顺儿听了,不由双眉紧皱,迫不及待地拖了杨剑萍转身便走,口中说道:“我却不信,萍哥快走,我们去看师父她……”
  杨剑萍心如火焚,微一颔首,二人展开绝妙轻功,风驰电掣,直向谷底草舍奔去。
  清风习习,翠竹摇曳,风光依旧,可是人迹已杳,哪还有半点瑶池仙子踪迹。
  青山隐隐,翠谷凄迷,杨剑萍满面凄恼,半晌无语……
  猿女袁顺儿自幼受白仙子抚育,亲若母子,怎不使她芳心欲碎。
  身形一掠,放足疾奔,凄厉的呼声,震撼山谷……
  谁知,任凭她哭叫奔腾,竟然不闻半丝回音。
  林中的鸟儿,似乎也不忍听到那惨厉的呼唤,振翼高飞,掠向遥远的山中。
  终于,杨剑萍与袁顺儿望着茅舍,黯然跪倒身形,拜了几拜,怀着满腔惆怅离开翠谷。
  他二人展开轻功绝技,在峭崖绝壁,丛山万壑之间尽情施展,似乎要在奔驰之中发泄满怀忧郁。
  他二人轻功绝技俱达极峰,奔行竞走就像行云流水,风卷残云,眨眼已然奔出十多里,这才缓缓停下脚步。
  经过这阵奔驰,袁顺儿满腔幽怨,消失不少,她长吁一口气,轻轻一笑,说道:“咦!萍哥,我几乎忘了一桩大事!”
  袁顺儿经过三年学习,言词也流利许多。
  杨剑萍回顾袁顺儿,含笑说道:“顺妹,有什么事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袁顺儿顺手从怀中一摸一抖,笑道:“萍哥,你看这是什么?”
  但见她的手中展出一面长约尺半,宽约一尺,白缎精制的三角旗儿,随风飘展。
  小旗,当中绣着一条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边缘刺着大红烈火焰,旗儿虽然旧了一些,但却非常精致。
  杨剑萍忽然想起字柬中之言,微微一笑,道:“这金龙旗可是师父交给你的?”
  袁顺儿点头笑道:“嗯!师伯一再谆嘱,这面旗儿要你小心保管,这是他当年行道江湖之物,不到必要之时,不要轻易展露。”
  杨剑萍虽然不知这面金龙旗有什么功用,但雷云飞对此物如此重视,定有深重意义,当下极为谨慎的藏好。
  袁顺儿一双大眼睛,盯在他的脸上,说道:“萍哥,我们要到什么地方去?”
  她自幼居住翡翠谷中,从未出谷一步,一旦离开却感到一片茫然,芳心无主。
  杨剑萍微一忖思,说道:“愚兄这次出谷,涌入江湖,要天涯海角寻觅仇家,涤雪不共戴天之仇,不过,还是首先返乡一趟,采探一些消息再讲!”
  袁顺儿点了点头,笑道:“萍哥,既已决定,我们走吧!”
  杨剑萍当下微微一笑,双肩一晃,腾身而起,他俩一前一后直向东南奔去。
  这一路只见千山竞秀,万壑奔流,峭壁悬谷,流线飞瀑,直到日影西斜,方才远远看到一座小镇。
  二人一见,脚下加功,快逾电闪雷奔,不多时已到镇外,但见镇口竖着一块石碑,上镌三个大字:“鸦鹊镇”。
  这座市镇乃川陕必经之路,三街六市商贾林立,热闹非凡。
  此时已是黄昏,四路行商络绎于途,袁顺儿几曾见过如此场面,东张西望,满脸都是惊喜之色。
  蓦然,面前人影一闪,袁顺儿心中一震,当即右腕微提,正想……
  只听那人说道:“客官,天色已然不早,小店还有上房,请吧!”
  杨剑萍应了一声,说道:“顺妹,我们就在这里权息一宵,明天再赶路吧!”
  袁顺儿虽不知那人要干什么,但听杨剑萍所说,便觉得此人并无恶意,遂放下紧张的心情,含笑颔首,大步直向店中走去。
  杨剑萍在镇上买了一些衣履,让袁顺儿穿着起来,顿时变成一位身形雄健的纠纠武士。
  袁顺儿装束已毕,感到新异而兴奋,她满脸绽出愉快的笑靥,说道:“萍哥,你看我这身衣服可漂亮?”
  “当然,顺妹你我在路途中,应该改为兄弟相称,免使路人起疑。”
  “嗯,好的,小妹就依萍哥!”
  饭后,杨剑萍为使袁顺儿多增见识,二人信步出店,顺着大街缓步前行。
  皓月当空,蟾影曳地,他二人信步而行,当到达南镇口时,只见两条彪形大汉,神态凶猛,行动却似极为神秘,一望而知是江湖上武林人物。
  左首那大汉仰面望了望天色,说道:“是时候了,我们快走,不要误了大事!”
  右首那人淡淡一笑,急步走出镇口,转目四望,但见四野寂寂,人烟稀少,双肩猛然一晃,飞身跃起,直向右面山坡小道奔去。
  杨剑萍心下一震,低声向袁顺儿说了声:
  “顺妹,我们走!”
  话音未落,人已飘出三丈,急急跟踪追去。
  袁顺儿此时也身不由己,放步飞驰,紧跟在那二人身后,暗中监视。
  接连越过两道峰头,面前出现一座山口,那二人突然停下前进之势,展目四望,突然身形折转,双臂一抖,凌空拔升,直向右面峭壁落去。
  这二人行动神秘,更引发杨剑萍好奇之心,暗中向顺儿打一手式,二人身形倏分,借着山石矮树暗影掩蔽,手足并用,眨眼登上峰头。
  这时峰头早已失去那两条大汉踪迹,山风习习,树枝摇动,清幽的原野,浸在银白的月色之中。
  杨剑萍正感犹豫,陡然一阵微风吹过,送来一阵呼喝之声,这声音余音袅袅,回旋在天地之间,倾耳细听,似乎这阵人声发自山后。
  袁顺儿闻声,忙道:“萍哥,你听那是什么?”
  杨剑萍猛然心中一动,轻喝一声。
  “快追……”
  话音方出,人已电射而起……
  峰后是一座山谷,紧靠右侧山崖有一座村落,这时月光之下闪跃着几条人影,闪闪的刀光,映月生寒。
  杨剑萍尚未辨明双方人物,不便贸然出手,闪身与袁顺儿隐入一株参天古木之上,凝目下望。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凄绝人寰的景象,当场横倒竖卧五七具尸体,殷红碧血洒满全场。
  左方两丈以外站着个青袍曳地,面容阴沉的人,一双湛湛目光,正注视着场中激斗,嘴边流露出一丝阴冷的狞笑。
  此时当场有一老者手挥金刀,在两名彪形黑衣大汉围攻之下,霍霍刀光,舞起满地寒飚,双方斗得难解难分。
  另一黑衣大汉猛勇异常,攻向一名中年大汉,三节棍卷起一片寒风,铁环响起慑人的暴响,疯狂猛攻过去。
  那中年大汉虽然刀法精纯,但对方三节棍力猛棍沉,似乎穷于应付,情势极为危急。
  另外一名弱冠枯瘦少年,在一名黑衣大汉一轮抢攻之下,危机顿现,被迫得剑法散乱,连连倒退。
  那名黑衣大汉见状,掌中刀势更为凌厉,招招指向那枯瘦少年周身要害。
  只听那青袍老者嘿嘿一阵冷笑,说道:“许天瑞,如今你已是釜底游鱼,看你还能支持几许时光,不如横刀自戕,免得老夫多费手脚!”
  在两名大汉环攻中的老者,冷哼一声,忿然说道:“好凶徒,老爷子与你七煞帮,有什么难解的恩怨,竟在夤夜逞凶,伤我六名门徒,老爷子虽知难免一死,可是,在我死后也要化为厉鬼,追取尔的狗命!”
  青袍老者纵声大笑,道:“好个不知死活的老鬼,今夜让你尝一尝七煞帮的手段,这是你藐视七煞帮应得的惩处!”
  话音一落,瞋目大喝一声:
  “飞鹰二号还不下手!”
  顿时环攻的大汉,长啸一声,刀法立变,霍霍刀影,呼啸的掌风,卷起漫天精光,纷纷向那老者疾落。
  那老者却也并非凡庸之辈,眼看当前璇影横空,寒飚四起,当即一声大喝,掌中一柄金刀,飘飘洒洒展起满天虹影。
  那枯瘦少年在当前黑衣大汉霍霍刀光之中,突然一声断喝,拼命劈出一招凌厉剑势。
  这一招乃是他全身功力所聚,诡谲巧妙无伦,竟从满天精芒之中,疾射而至。
  这种打法,竟是两败俱伤的招式,那黑衣大汉似乎心神一震,刀法回旋,身形一晃,向左横跨两步。
  招式一缓,枯瘦少年业已乘势飞跃,飘身跳出场外,放足疾奔向南而去。
  那大汉只气得一声暴吼,身形疾起,随后紧追不舍。
  电射云飞,鹰飞兔走,那大汉身手不俗,脚下迅快轻捷,未出五丈,已被追及。
  那大汉满面得意,右腕疾扬,月光下刀光耀目,就要刀劈下落……
  忽听枯瘦少年大喝一声:
  “看法宝!”
  身形猛翻,扬掌掷出一缕寒风,直向大汉当胸飞去。
  那大汉猛吃一惊,身形一顿,当即煞住前进之势,脚下一旋,挥舞手中刀迎向飞来之物。
  “当”的一声,那缕乌光竟被来人举刀震飞一丈,坠落葱葱茂草之中。
  那大汉疾闪双目看去,不禁气的一声怪叫:
  “好小子,竟拿石头当暗器欺骗老子,看你怎么逃出老子手掌!”
  话落人起,绝尘疾追。
  那少年一击不中,只觉心烦意乱,狂奔之间突然脚下一绊,翻身扑跌在地。
  就在此时,左面密林之中,响起一声狂笑,说道:“老七不要慌张,这小子跑不了!”
  在明朗的月光之下,突在密林之中跳出两条人影,那正是“鸦鹊镇”中出现的两名武林人物。
  杨剑萍还真没料到,这两人竟然藏身咫尺之间,当下心神微微一震。
  这时林下已起变化,当前那人猛的飞起一腿,正踢中枯瘦少年臀部之上,但见他闷哼一声,身形飞落一丈以外,那人冷笑连连,双肩一晃,纵身跃起,直向少年停身之处落去。
  这一脚似乎踢得很重,那枯瘦少年身形落地,就地一个翻滚,将要纵身跃起……
  那被唤老七的黑衣大汉,哈哈一阵狂笑,右腕一翻,闪电般推出一掌。
  枯瘦少年被那强劲掌力一震,顿时向前跄踉两步,复又倒了下去。
  这班七煞帮高手,狞笑连连声震四野,似乎存心污辱那枯瘦少年,拳脚兼施,此起彼落,在不断惨呼闷哼声中,枯瘦少年身形东扑西倒,就地翻滚,惨酷的殴打,令人不忍卒睹。
  杨剑萍见状只激得豪气干云,他正要……
  突听耳畔一声大喝,但见袁顺儿身如电闪,业已飞身坠落当场,双臂一抖一震,强劲无伦的掌力,激射而出,当时卷起一道旋风,径向两名大汉涌去。
  狂风怒吼,劲气排空,如钱塘怒潮翻腾而来。
  两名七煞帮高手,忽闻厉叱之声传来,但见月光下飞出一名劲装黑衣少年,双目精光四射,显然是位武林高手,当下心神一震,扬腕拍出一掌。
  这两名黑衣大汉果然功力雄浑,掌力推出,势道强猛慑人心弦。
  双方掌力接实,陡闻蓬的一声,那两名大汉只觉眼前金星乱冒,脚下一软,身不由己被震倒退三步。
  袁顺儿牛刀小试,竟在一招之中震退两名七煞帮高手,她没料到自己掌力竟有如此凌厉,不觉微微一怔。
  另一名七煞帮劲装大汉见状,心中狂跳,正想撤身后退,突见她神态犹豫,竟未出手追击,当下心神一松。
  这名大汉阴狠毒辣,立即冷哼一声,不退反进,身形一长,猛然欺前三步,不声不响,五指一探,利如钢钩般的鬼爪,径如电闪般抓向袁顺儿“灵台”大穴。
  这一招迅速至极,狠辣异常,及待袁顺儿警觉,已经指风沾衣,堪堪击到。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见人影一闪而至。
  杨剑萍身在空中,凌虚右掌一拂,五指划出一片指风,扫向大汉劈出的右臂。
  那大汉在仓促之间,若想变招已然迟了一步,但听一声凄惨厉呼,右臂已被指风扫中,当时腕骨震碎,痛彻心髓,身形连晃,跄踉退出五步。
  那两名大汉正要欺身飞扑,与袁顺儿一决高低,但见同伴那般惶惑失神模样,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夜风劲吹,卷起杨剑萍身上衣袂,肩后长剑金光闪耀,泛出阴森寒意。
  这时,杨剑萍嘿嘿一阵冷笑,手腕一翻,“刷”的一声,剑闪寒芒,冷冷向四面扫视一眼。
  慑人的目光,充满无限威势,三名七煞高手顿时打了一个寒颤,愕然退后三步。
  袁顺儿嘻嘻一笑,说道:“这班贼崽子真是可恶,待我把他们杀了,替江湖除去大害!”
  话音未落,双肩一晃,欺身而上。
  这三名七煞高手已吃过苦头,见状大吃一惊,只觉背上直冒冷气,身形一转,拔足狂奔而去。

第五回力挫神鹰
  袁顺儿看不惯这班贼子阴狠险恶,并且在方一交手,便惊退贼人,顿时勇气倍增,冷笑声中便要……
  杨剑萍一见,忙朗声说道:“贤弟,穷寇莫追,让他们去吧!”
  袁顺儿闻声,身形一顿,转面回顾杨剑萍,说道:“萍哥,这班贼子如此可恶,难道……”
  “来日方长,只要他等再敢肆行无忌,日后相逢绝不宽恕。你且看护负伤的小哥,愚兄要去助那老者一臂之力。”
  话音方落,人已飞纵而起,电闪云飘般向场中飞驰而去。
  袁顺儿微一转目,但见那枯瘦少年已极为吃力地站起身形。
  不料,突然哼了一声,复又跌翻在地。
  袁顺儿知他已受极重内伤,赶忙上前两步,俯身蹲在他的身旁,和声说道:“你还能支持得住吗?”
  枯瘦少年微睁双目,呻吟一声,凝目望去,顿时满面惊愕,讷讷说道:“你……你是谁?”
  原来袁顺儿虽然已改男装,但他那副奇丑容貌,满脸毛茸茸细毛,两条短眉,一双精光四射的大眼,塌鼻巨口,神态狞恶已极,这怎不令他惊魂动魄,心颤神摇。
  她虽然面貌奇丑,心地却极善良,闻言之下,也不禁心里有气,当时冷哼一声,冷冷说道:“在下姓袁,我问你的话听见没有?”
  枯瘦少年见状,顿感一阵愧疚,双拳微抱,正色说道:“原来是袁大侠,在下许小舫拜谢大侠援救之恩!”
  袁顺儿听了,神色才缓和下来,淡淡一笑,说道:“那么你等怎么与这班凶徒结下仇恨,引起这场凶狠仇杀之祸?”
  枯瘦少年欲语还休,微一沉吟,说道:“这段恩怨由来,在下还不甚清楚,大概这段怨恨是在家严行道江湖时铸成!”
  袁顺儿看他神情,知道并非敷衍之词,当下轻“哦”一声,转目望去。
  这时,当场情势更为紧张,那中年大汉已被手持三节棍的七煞高手,削去半个头颅,鲜血四溅,横尸当场。
  那手持金刀老者,力斗双凶,眨眼已过三十余招。
  这两名七煞高手,俱都是群雄中顶尖人物,掌力刀式精妙诡谲,威力无伦,招招攻向老者要害。
  青袍老者见状,不禁心下暴怒,沉喝道:“无用的东西,还不退后!”
  这两名高手虽然功力超人,但对这青袍老者却是敬畏异常,闻言心中一震,神色陡变,赶忙撤招收式,各自飘退三步!
  那名叫许天瑞的老者,举袖拭去额间汗迹,怒目而视,沉声喝道:“魏奎老贼,老夫当年饶你不死,不想你恩将仇报,竟然为虎作伥,你那天良何在?”
  青袍老者仰面一阵得意狂笑,说道:“老夫就是要报当年一掌之德,要知我魏某自出江湖,恩怨分明,睚眦必报,你如知趣赶快说出那桩武林秘密,老夫自会给你一线生机,否则……”
  许天瑞面色阴沉,忿然说道:“老朽不知什么武林秘密,你若想知道,不妨去问皇甫嘉去!”
  “嘿嘿,皇甫嘉已骨化形消,想来你是找死,那么老夫便送你上路!”
  青袍老者说话之中,眉际煞气更浓,双肩微晃,陡然欺前三步,大袍微扬,右掌信手一挥,便已攻出凌厉一招。
  掌招玄妙诡谲,虚实兼备,隐隐罩向许天瑞胸前五处大穴。
  许天瑞眼看对方武学造诣,已达炉火纯青之境,掌势推出只觉劲风罩体,不禁心中一凛,赶忙暗提丹田真气,脚下一旋,出掌发招迎向袭来的凌厉一击。
  但见双方真力一接,顿时爆出一声巨响,就像春雷经天,只激得劲风疾旋,砂石飞舞。
  许天瑞忽觉一股寒风,透过自己雄浑掌力,如同长江大河滔滔涌来,不禁心头大骇,当时掌心一登,借势疾退五步。
  青袍老者虽然一招之内,抢占上风,却也血气沸腾,额角见汗,哪还经得起许天瑞双掌一登之力,只见他双肩一晃,横跨三步。
  许天瑞勉强稳住身形,沉声说道:“魏奎狗贼,要探武林之秘,为何苦苦与老朽作对,难道你确知老朽知道此事?”
  青袍老者双目邪视,哈哈笑道:“老夫若不探得清楚,本帮帮主又何必向你多费唇舌,只要你说出皇甫老鬼掩埋之处,万事皆休,否则休想活命!”
  “哼!老朽平生从未听说此事,就是知道也不会向你透露一丝半句。”
  青袍老者眉隐杀机,冷哼一声,说道:“不说也罢,老夫杀了你,让你到阴曹地府去向皇甫老儿诉苦!”
  双肩一晃,身形暴起,双掌交错,闪电般攻出五掌三指。
  若论魏奎当年在江湖中,也不过二流人物,不想八年未见露面,竟学成这身奇绝功力。
  满天掌影,挟着慑人的劲风,四方八面纷向许天瑞当头洒落!
  老英雄许天瑞年龄已高,复又经过一场激烈狠斗,业已感到气促力竭,此刻怎经得起这般凌厉掌势!
  但见他牙根紧咬,面色铁青,竭尽全身残余真力,攻出六掌,这才勉强接下这轮抢攻。
  就是这样,左臂衣袖仍被凌厉指锋扫中,划破一条尺二大口,顿觉冷风直透肌肤。
  青袍老者怎肯就此罢手,当下一声冷笑,旋步欺身,复又欺前三步。
  夜风里突然传来一声断喝:
  “住手!”
  这声音远远传来,刚劲沉浑,恰像春雷乍起,山鸣谷应,只听得青袍老者心头一震。
  一条人影,恍如天马行空,步履矫捷快逾电闪,正是初出茅庐的杨剑萍!
  青袍老者目光一接,顿时纵声狂笑,说道:“你可是许老儿羽党,难道不怕死吗?”
  杨剑萍身到当场,巍然卓立,微然一笑,说道:“在下乃过路之人,路见不平,自然应该问个明白。不过,死是什么滋味,在下还没有领教过呢!”
  青袍老者闻言,满面惊疑的向他打量几眼,嘿嘿一阵冷笑道:“老夫做事,决不准许旁人插手,尊驾最好还是快些滚开,免惹杀身之祸!”
  “看你神态倒是很凶的嘛,可是,在下就是蹩扭脾气,今天是管定了!”
  “哼!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且报个万儿来。”
  “在下杨剑萍……”
  “哈哈,无名小辈也敢撒野卖狂,飞鹰五号,给我教训这小子一顿,看他有多大斤两!”
  这老儿十分狂傲,咄咄逼人,只激得杨剑萍心头火冒三千丈,顿时面寒似冰,沉声说道:“你何必如此拘礼,若依在下,不如让他等齐上,免得我多费手脚!”
  这番话只听得许天瑞心头一震,暗忖,这少年太过狂妄,铁爪神鹰魏奎手下,俱都是出类拔萃的武林高手,自己力斗二人还感吃力,倘若真是一拥而上,便是当今武林各派掌门到来,也难有必胜把握!
  他正心中震惊,却听铁爪神鹰魏奎一阵狂笑,道:“好个不知死活的野小子,既想速死,那我就了偿你的心愿吧!”
  当下大袖一挥,大喝一声:“上!”
  但见场外环立的七煞帮中几名高手,在这声叱喝之中,纷纷晃身欺步,向杨剑萍逼去。
  情势顿时紧张,使得幽静山谷充满愁云惨雾,眼看这场空前剧烈激斗,瞬刻便将触发。
  可是,杨剑萍的神情,却是分外镇定,横目电扫,面现寒意彻骨的冷然微笑,屹立如山,并未为目前情势震动,这却使铁爪神鹰魏奎大感惊异!
  难道这小子真有真实武学,为什么竟对这等声势,无动于衷?
  哼!看他小小年纪,就算是身负超人绝学,功力火候未必敌得过七煞帮五名高手联合的威力!
  铁爪神鹰心中正在转念,却听七煞帮门下,响起一声爆响,顿时身影纷飞,满场飘动。
  却见那屹立当场少年,仰面清啸,身形暴起,在掌风拳影之中,恍若穿花蝴蝶,闪跃飞腾,双掌一分,闪电拍出一片凌厉掌势。
  这一出手发招,魏奎已经看出这少年掌法玄妙,招术奇幻莫测,其威力之强,足可摇山移岳,当下心神狂震。
  只听场中暴起一片惨厉悲号惨叫,五名七煞帮精选的杰出好手,纷纷被震抛出一丈开外。
  其中两名七煞门下,自认为功力过人,飞身疾进,不料正中少年拍出的凌厉绝伦的掌力,顿时飞出一丈,鲜血狂喷,内腑立被震碎,叭的一声,跌落地上,脸上一阵抽搐,立即死去。
  另外三名被强劲掌风扫动,禁不住身形连晃,暴退八步。
  这一来,使得魏奎既惊且怒,满脸充满杀机,双掌半提,缓步走出当场,一阵阴恻恻阴森冷笑,说道:“怪不得尊驾如此狂傲,原来是身负绝世武功,几名门下弟子既是身受厚赐,老夫不揣冒昧,也要在你掌下,领教几招绝学!”
  老英雄许天瑞一见青袍老人出场,顿时心下一惊。
  他知道这位名震武林的魔头,不但掌招精妙无比,功力雄浑冠绝一时,尤其十指中暗蕴奇毒,若被指锋扫中,立即毒气内侵,确是厉害无比。
  “小侠当心他那手指,这老儿便是铁爪神鹰魏奎!”
  这一句话已然点破魏奎的煞手绝招,只激得青袍老人目闪精光,嘿嘿冷笑,道:“不错,老夫这点微末小技,想你也曾有过耳闻!”
  话锋冰冷,由他牙缝中吐出,令人有一种阴森狠毒之感。
  可是,杨剑萍聪明绝顶,双眸一转,淡然一笑,道:“阁下既名铁爪神鹰,显然指上功力定然超绝武林,不过大名在下并没有听见过……”
  “哼!狂妄小儿想是活得腻了,先接老夫一掌!”
  这老儿神情极为激动,话音一落,身形一晃,便已闪电欺身直上,举掌便要……
  就在此时,陡见月光之下,闪耀着一条迅疾人影,如飞而至。
  铁爪神鹰心神一震,转目看去。
  但见那人面貌奇丑,形容奇特,身法之神奇,凌驾一般武林人物之上,快得出奇,恍如一缕青烟,眨眼已到当场,两道精光四射的目光一扫,说道:“萍哥,这老头儿想做什么?”
  这人不但形貌古怪,音调似乎更是奇特,魏奎不由心神一凛。
  咦,这人怎生得如此丑陋古怪?确是平生罕见!
  看这人身法精奥,似乎必有一身惊人绝学!怎么今夜竟是如此运气不佳,接连碰到武林奇人?
  铁爪神鹰正在惊愕之中,只听当前少年笑道:“顺弟,这就是名满武林的铁爪神鹰,愚兄正要试一试他掌上的功力呢?”
  “铁爪神鹰?名儿起得有趣!”
  袁顺儿初出茅庐,哪里知道江湖事迹,只晓得这老儿必然具有极高功力。
  “萍哥,这一阵先让我来试一试身手如何?”
  “顺弟不可造次莽撞,这人指上有极为玄妙武功,不然怎会称铁爪神鹰!”
  “哼!我就不信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功夫。”
  铁爪神鹰听了,不禁怒火中烧,他哪能忍受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冷嘲热讽。
  但他心地阴沉狡诈,暗骂:“不知死活的东西,眼下便要你知道铁爪神鹰的厉害。”
  明里却仰面一阵大笑,说道:“岂敢,岂敢,我这铁爪不过浪得虚名,你如有兴趣,老夫倒想看看二位有什么超绝武学。”
  这老儿存心要用他数十年苦修的掌力,把当前两名少年立毙掌下,方觉称心满意。
  袁顺儿怎知他的狡诈,哈哈一笑,肩头一晃,欺身直上,口中说道:“你既有意,我就陪你玩上几招!”
  话落掌出,顿时扬起一片掌风。
  袁顺儿不但身形迅快,出招更是迅厉无伦,掌招一发,就像怒海狂涛,汹涌奔腾,直向老儿卷去。
  铁爪神鹰见状,哪还敢轻视当前少年,当下身形一晃,侧身游走,大袖猛扇,电光石火般接连挥出三袖,顿时强风激荡,劲气迫人。
  这种“铁袖风”功力,在江湖中称得上是一种上乘武学威力之强,一般武林人物不说三袖接不下来,恐怕要想躲开,也是不太容易,可是,当前情形却大不相同。
  三袖攻出,只见那奇丑少年,陡然双肩一沉,暗凝九成真力,雷逐云飞般攻出三掌。
  两股真力一接,黑夜中立即爆出沉雷三声,在山谷间回旋激荡。
  铁爪神鹰似乎颇感意外,双肩一晃连退两步,满面俱是惊讶之色。
  袁顺儿虽被“铁袖风”强劲真力一荡,震得身形一晃,疾退三步,但却对于过招动手信心倍增,大笑一声,双掌齐出,分向铁爪神鹰攻了过去。
  铁爪神鹰在江湖行走,罕遇敌手,尤其在八年之中,苦练绝学,自认为已是武林绝高人物,更受七煞帮主冷面居士焦应龙的邀请,拜任神鹰坛主以后,心满意足,神志飞扬,睥睨武林,不可一世。
  谁知今夜竟遇上空前劲敌,怎不使他忿怒若狂,大吼一声,左袖猛挥,打出一股强猛狂飚,右指箕张,一圈一抖,反向袁顺儿当胸抓去。
  袁顺儿天生神力,自幼追随瑶池仙子,已尽得南岳门武学精奥,只见她右腕飞扬向外一滑,左掌招式倏变,闪电奔雷般的又是三招。
  铁爪神鹰掌上真力贯注,招式展开,但觉风吼雷动,大有拔山撼岳之势。
  袁顺儿虽然内功修为较差一筹,可是天生神力,禀赋特异,招式之迅快劲疾,远在铁爪神鹰之上。
  此时,二人全力抢攻,但见明朗月光之中,人影飘动,激荡的劲气,卷起遍地落叶,凌空飘舞,炽烈的掌风,震得三丈以内无法立足。
  刹那间二十招已过,铁爪神鹰须发贲张,蓦然一声厉吼,掌指兼施,快如星火,接连攻出五掌三招。
  表面上,似是狂风骤雨,威势迫人,但骨子里却是以进为退的招式。
  袁顺儿虽然内力浑厚,武学神妙,但终是交手经验相差太远,若不然恐怕铁爪神鹰早就落败。
  杨剑萍一见魏奎施展出煞手绝学,深怕袁顺儿伤在他铁爪之下,心神一凛,立即力贯双掌,凝神戒备,只要魏奎老儿使出“鹰爪神功”,便发掌接应。
  谁知他双掌攻出,迫得袁顺儿身形暴退之际,蓦地纵声大笑,双肩一晃,腾身而起。
  杨剑萍见状,知道这老儿定有阴狠招术,不觉大惊失色,轻喝一声:
  “顺弟速退!”
  当即身随声起,举步如风,人在八尺以外,遥遥拍出一掌。
  这一招恰好正合时机,原来铁爪神鹰魏奎身在半空,十指轻弹,顿时十缕磷光,挟着慑耳啸声,凌空飞射而出,遥遥罩住袁顺儿周身要害大穴。
  杨剑萍抢救及时,那一股刚猛绝伦真力,竟把漫天飞舞的十道寒光,震得飞出三丈,接着一串轻微声响,全都钉在左面树林松树之上。
  铁爪神鹰一击不逞,空中的身形,也被杨剑萍真力一震,横飘八尺,未容杨剑萍二次出手,身形猛然飞拔,隐入茫茫夜色之中。
  那几名七煞门下,只吓得胆裂魂飞,狼狈狂奔而去。
  幽谷顿时恢复宁静,明朗的月光,从浮云中复又照射青翠的山峰间,地面上横躺着十多具尸体,血迹遍地,阵阵血腥吹向远处。
  这时月光下站着一位须发皑皑的老人,身旁一个枯瘦少年骨碌着一双大眼,不住注视当面站立的两名美丑面貌不同的少年。
  “咳,想不到这人八年未见,却学得这身精奥武学,今夜若非二位出手救援,小老儿恐怕……”
  “老前辈何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理所当然,只是这人武学怪异,晚辈获胜却也觉得万分侥幸!”
  “月寒露冷,请到寒舍一叙,小老儿还要把酒三巡,聊表微意!”
  “这可不敢!”
  “难道二位不肯赏光?”
  “老前辈既然相邀,晚辈等只好打扰了,还想向前辈请教那桩武林秘密。”
  四位老少英雄,虽然年龄上相差甚远,但却志趣相投,并肩缓步,直向村中走去。
  原来这桩武林秘密,极少有人知道,那是百多年前一位武林异人,名为皇甫嘉,胸罗万象,博学多才,并对各派绝学深入精研,他虽然淡泊名利,不愿在江湖中显露行迹,引人注目,但他一生侠迹,却已不胫而走,玄武顶一场决斗,单身力毙十八名旷世魔头,嗣后便不复重现江湖,近年江湖传言,皇甫嘉在仙逝以前,手著一本秘笈,但不知藏于何处,就是皇甫嘉的坟墓,也是无人知晓。
  许天瑞原为终南一派俗家弟子,昔年在江湖中也是名传南北的武林名宿,暮年厌倦江湖,遁迹山林,闭门授徒,排遣他老年的岁月。
  只为他在当年终南掌门天声道长处,听得皇甫嘉葬身何地,但他既已不愿再现江湖,便也未把此事放在心上,谁料,却引起一场凶杀浩劫!
  杨剑萍听完,不禁肃然起敬,说道:“这件武林秘密,为什么七煞帮如此关心?”
  许天瑞长叹一声,满腹悲愤地说道:“老朽虽然听先师谈过,但却不愿追寻此物,古人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果取得那本秘笈,必将引来杀身之祸,因此……”
  “老前辈虽然没有侵夺此宝之心,可是武林中人怎能放过夺取秘笈的野心!”
  “也不知什么人多嘴,却使老朽不能安闲地养居山林。”
  说到此处,又是一声忧郁烦恼交迸的叹息。
  袁顺儿不知天高地厚,更加天性憨直,淡淡一笑,说道:“这本秘笈又有什么了不起,这班武林人物何必此争彼夺,扰的江湖不宁,还冤枉死去不少条人命!”
  许天瑞微微一笑,道:“袁小侠,不是老朽托大,你初入江湖不知其中的风涛险恶,这本秘笈虽算不得什么,可是若落入歹人手中,练得绝世武功,那时便将演出一场滔天浩劫了。”
  袁顺儿歪着脸儿,满心疑讶地说道:“这本秘笈当真有此功用?”
  “老朽岂能信口开河欺骗你!”
  “对了,要是正派人物得到此物,那么这班坏蛋便永无出头之日了!”
  杨剑萍看她追根究底,不觉好笑,目光一扫笑道:“顺弟说得太多了,当心前辈不高兴!”
  许天瑞轻叹一口气,说道:“老朽如今方知昔日错误,若是当时有追取此物之意,哪有今日的横祸。”
  袁顺儿笑道:“老前辈,若依晚辈之意,不如按图索骥,追寻秘笈,练好绝世武功,或是把它销毁,让那班坏蛋死了这个念头!”
  杨剑萍见她出言无忌,正要喝止……
  只听老英雄许天瑞哈哈一阵爽朗长笑,这阵笑声中充满悔恨与悲愤,真气回旋,声震屋瓦。
  笑声一落,说道:“袁小侠快人快语,老夫自愧年老力衰,功力荒废已久,深恐不能胜任,还请二位小侠相助!”
  此语一出,顿使杨剑萍心神一震,他知道如果当真取得那本武林秘笈,势必卷入江湖纠纷,但此举却关系着整个武林安危,却怎能推卸得了。
  “只怕晚辈功力薄弱!”
  “不必推辞,你我一言为定!”
  许天瑞意念坚决,杨剑萍也不便推辞,欣然允诺。
  许小舫与杨剑萍见面以后,从心底流露无限敬佩,尤其对他那磊落的爽朗胸襟,谦和的神态,与那潇洒飘逸的风度,使他心折诚服,显得极为亲热。
  老英雄许天瑞看在眼中,心中也感到无比欣慰。
  月落星移,一夜静静过去,次日许天瑞整束行装,四位豪杰离开双林堡,登上漫漫长途,直向河南进发。
  老英雄江湖经验丰富,对于江湖武林事迹如数家珍,娓娓而谈,极饶传奇韵味,使得小弟兄们笑逐颜开。
  杨剑萍突然眉峰双挑,面映微笑,说道:“老前辈广罗万物,可知那七煞帮是何等人物?”
  老英雄金刀许天瑞微一沉吟,说道:“在老朽未退出江湖以前,还未听说有这七煞帮的名号,但近几年来七煞帮崛起江湖,广罗天下武林高手,声势逐渐扩大,党羽密布,可是行动极为诡秘,竟然没有人能够指出总坛坐落在何处,你道怪也不怪!”
  “那么七煞帮为首的人物,老前辈可有耳闻?”
  “七煞帮行动诡秘,行迹飘忽,肆虐武林,就是当今各大门派也不敢轻捋其锋,为首之人的来历尚难断定,只知道这七煞是六男一女,各有一身绝妙武功,前夜所见便是其中之一,由此可知七煞帮实力之雄厚,显然凌驾于武林各大门派之上。”
  “铁爪神鹰魏奎所说的帮主冷面居士焦应龙,又是何等人物?能有如此本领号令群雄,震慑武林,必不是一般人物。”
  “咳,这人老朽从未听说过,但武林传言,那是一个身份神秘,武功极高的人物,小侠还要在江湖多加留意,切莫中他的暗算!”
  杨剑萍原想探听七煞的隐私,可是金刀许天瑞虽然博闻广见,但对这冷面居士也极陌生,只好作罢。
  四位英雄一路谈笑,途中并不感到寂寞,这日午后投宿云阳驿,再赶一程,便是伏牛山地区。
  金刀许天瑞计算行程,知道三日内便可到达地头,云阳驿是一座大镇,必须备足干粮,以做入山之用,更须事先养息精神,因此,便未到日落即已落店。
  杨剑萍饭后无事,信步出店,缓步向街中走去。
  这座云阳驿乃是东西往来要道,车水马龙,人烟辐辏,僧道卜丐,三教九流应有尽有,目不暇接。
  他穿过一条大街,突见面前飞驰而来一骑健马,马上却是个满身穿红,身披大红披风,肩插长剑的妙龄少女。
  这少女穿着鲜艳夺目,惹人注目,她生着一张鹅蛋脸儿,一双弯弯的秀眉,眉梢含煞,一对明澈的秀目,清如潭波,挺直的鼻子,鲜红的樱唇,丽质天生,透逸中透着一股英气,令人不敢正视。
  咦,那不是三年前在嘉陵山头见过的刁蛮少女吗?
  她怎么也在此时此地出现?
  看她行色匆匆,不知有什么紧要之事?
  管她呢!最好不要惹她,免得纠缠不清!
  心念轮转之际,那骑快马已到杨剑萍身前,只听马上妙龄少女惊咦一声,接着一声轻笑。
  玉腕忽扬,洒起一片鞭影,直向杨剑萍肩头疾落!
  事出仓促,鞭影挟着一缕寒风,立劈下落,若在三年以前,杨剑萍绝难避开这意外的一击,可是,今天情形却大不相同。
  但见他在百忙之中,肩头一塌,侧身躲开,翻腕推出一掌,正中马臀。
  这一掌出招不重,但那匹健马也觉难以忍受,仰首一声长嘶,蓦然人立而起,险些将马上那少女掀落地上!
  但那少女身手确非凡流,胯下夹紧,满面都是震惊之色,容马儿前足落地,娇叱忽起,右腕连挥,一条马鞭如狂风骤雨般的攻出三鞭。
  杨剑萍见状,知道已然把她触怒,但却不便当众出手,顿时身形晃动,脚下疾旋,双掌连翻,竟把这阵满天鞭影化解得无影无形。
  “咦,呆瓜你还真有几手,再接姑娘这一招!”
  话出鞭飞,玉腕扬起,鞭影回旋,扬起一股劲烈寒风,径向杨剑萍缠去。
  这一出手声势果然不同凡响,玄妙凌厉兼而有之,隐然已把杨剑萍全身罩住。
  在这时候,杨剑萍若再不出手,已然势不可能,顿时激得他目射精光,剑眉双挑,塌身翻腕,绕步旋身,右手闪电一抄,把鞭梢掠在掌中。
  那少女确极刁蛮,只气得粉面绯红,赌气把马鞭一甩。
  “哼!呆瓜你也敢欺侮我吗?”
  “姑娘你真不讲理,在下怎敢欺侮你,若不是一再逼迫,怎能出手还招!”
  “难道你还有理?”
  “任凭姑娘怎么想法,总之,在下并无欺侮姑娘之意!”
  “好!你有胆量,敢到西镇口外白衣庵吗?”
  “哈哈,白衣庵也不是虎穴龙潭,有何不敢!”
  此时,街头人潮汹涌,纷纷驻足观看,就在杨剑萍一招擒住鞭梢之际,四外爆起一片喝彩感叹之声。
  红衣少女秀目一转,面凝寒霜,顿时把如雷的人声镇住,一个个惊得侧身后退。
  这红衣少女眼望杨剑萍,冷哼一声,说道:“既有胆量,姑娘在西镇口等你!”
  语声未落,两腿一夹马腹,马儿一声长嘶,四蹄登开,冲开人群,电转星飞绝尘而去。
  杨剑萍目送红衣少女去后,心底却有无限愧疚,只为一时难抑胸中傲性,猝然出手,如今应下西镇口之会,去是不去?
  他对红衣少女之邀,感到进退两难,手足无措。
  去往西镇口白衣庵,难免一场纷争,这种场面却是极难应付。
  要知论武较技,难免出手伤人,这姑娘如此骄纵刁蛮,不去绝不可能,他岂肯失信于一个少女,何况,即使不去她也会找上门来。
  思考之际,竟把聪明绝顶的杨剑萍,怔在当场。

第六回幽谷惊艳
  杨剑萍正感到茫然无措,左右两难之际,陡然耳畔传来一丝声音,阵阵送入耳膜。
  “小伙子还怔着做什么,人家已经离去老远了!”
  这声音似虚还实,话锋隐含笑谑,就像从天外飞来,不像人在左近。
  他不禁微感惊愕得闪目四看,但见四周围观热闹的闲人已然散去,只有远处路旁尚有十多个人,向他凝注,脸上俱都挂着羡慕的神色!
  在他锐利的目光中,似乎这些人并没有一个出奇之辈,尽都是普通的商贾小贩,内中虽然也有情形特异之人,但也不像身怀绝学的高手。
  这声音来得怪道,难道云阳驿中还隐藏着武林高人?
  四周人群均已看过,如果真有异才奇能之士,绝难逃出他的视线!
  这声音分明在左近,怎会不见人?
  他正感万分惊异,耳畔声音又起。
  “那女子人称武林五凤,刁蛮成性,武功绝高,你可不要小视她是个年轻俊美的弱女,那你的苦头可吃大了!”
  声音一经入耳,杨剑萍猛然旋身回顾,极目四扫,身旁仍没有什么人迹发现。
  这一来,可把杨剑萍搅得如坠五里雾中。
  他知道遇上了高人,顿时肃容抱拳,朗声说道:“在下杨剑萍路过宝地,还请前辈赐教!”
  话声方落,耳畔声音又起:
  “哈哈,小伙子不须多礼,目前云阳驿风云紧急,各派各门高手均已抵达,老朽不便现出形迹,你还是赶快赴约去吧!不过,武林五凤虽不好惹,可是形迹败露,恐怕会有麻烦,望你好自为之!”
  话音一落,声音顿渺,杨剑萍既已得暗中前辈提示,顿时感到情绪激动。
  此时,他知道暗中人,决不会在人丛中出现。
  满怀疑云,深笼心头,他怀着沉重心情,走回店中。
  金刀许天瑞听得杨剑萍叙说镇中所见,残眉深锁,浩然叹息一声,说道:“根据小侠所见所闻,定非虚假,想是各门各派已有耳闻,发动全部力量追索皇甫前辈墓地,看起来伏牛山中定有一场龙争虎斗,遍地血腥,武林浩劫从此开始!”
  许小侠在旁一笑,插口说道:“这也未必,如果真如爷爷所料,七煞帮又何必去寻我家霉头呢?”
  金刀许天瑞冷笑一声,说道:“皇甫前辈手著秘笈,武林传说极广,其实仅是流言传播,并无实据,七煞帮铁爪神鹰与老夫既有宿怨,并知我在终南一带,必知皇甫坟墓确切可靠的地点,故而以威势相迫,其最终目的仍在那本秘笈。”
  袁顺儿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说道:“武林五凤又是什么人物呢?”
  金刀许天瑞似乎对武林五凤极为谙熟,微一沉吟,这才轻喟一声,说道:“提起武林五凤,在武林中也是极负威名的门派,导源于三十年前河南卫辉何老太太……”
  原来河南卫辉何老太太幼随一位异人入山习艺,三十年前在武林卷起一阵旋风,她不但娇艳如花,而且武学奇异玄妙,锋芒乍露,便已震惊武林。
  这位何老太太在武林声誉鹊起,后嫁与一位世家子,当时不知羡煞多少青年武士,青年夫妇琴瑟合谐,谁知好景不常,那位世家子在进京赴考中,突然失踪,这一来就像晴天霹雳,使她芳心欲碎。
  何老太太在郎君失踪以后,不辞辛苦,带着初生的女儿历遍大江南北,五湖三江,终于黯然而返。
  何老太太满腹辛酸,厌倦江湖,做起贤良的慈母,十几年后,东方玉凤已生得婷婷玉立,她天生聪颖过人,对于武功极饶兴趣。
  先前何老太太只教她一些初步功夫,仅为使她体魄强健,后来发觉她这唯一的掌珠,苦练不缀,遂也只好由她,十几寒暑,已然练就一身上乘武学。
  不想东方玉凤却有超人的胸襟,在行道江湖中,结识四位姐妹,号称武林五凤,几年来已经名传遐迩,名满江湖。
  杨剑萍静静听完,微皱眉峰,说道:“武林五凤出现云阳驿,莫非也是为了……”
  话未说完,许天瑞已然纵声大笑,道:“这几个丫头,雄心不小,今既出现伏牛山下,必是前来搜寻皇甫秘笈的下落,何容置疑,不过……”
  杨剑萍见他欲言又止,赶忙说道:“老前辈有话请讲!”
  “武林五凤任性娇纵,行为介乎正邪之间,手段狠辣,武功又高不可测。正邪两派闻名头痛,如今你既与她结下梁子,必须多加小心!”
  “在下知道了!”
  杨剑萍别过众人,举步出离店房,直奔西镇口而去。
  距离西镇口约半里之遥,便是一带土山,山势虽不高大,却也清幽雅静,在青翠欲滴的密林间,隐映一片红墙碧瓦,不用说,那是一座佛门清修之所。
  杨剑萍尚距十丈以外,陡然止步,举目四望。
  但见红日西沉,映起满天红霞,清秀的山峰,葱翠的林木,竟不见有人走动。
  难道那红衣少女如此健忘,说了不算?
  白衣庵近在咫尺,按理说武林五凤也应该发现自己的行踪!
  不!可能武林五凤不在庵中,否则不会……
  杨剑萍既不便硬闯尼庵,也不能遽尔离去,他正举棋不定之际,陡见右方百丈以外,飞扑而来几条人影。
  好在杨剑萍站在一片柏林之下,似乎来人并未发觉林中有人,电驰雷奔,直向白衣庵扑去。
  杨剑萍心中一动,横身一跃,隐入林中。
  来人身法奇快,恍如鹰飞兔走,眨眼即到庵前三丈以内。
  在阳光反射之下,业已看清来人面貌,但见为首之人神态儒雅,身穿白衫,手摇折扇,是个丰神潇洒的中年文士,湛湛目光中流露一股轻浮之气。
  身旁是个高大壮硕,身穿元青僧衣,手擎青铜禅杖的僧人,看年纪在四旬开外,身形虽然胖大,在行动中却是矫捷稳健异常,一眼便可看出俱有一身上乘武功。
  身边是个身形雄健的劲装黑衣大汉,生得粗眉巨目,神态威猛!
  这三人来做什么?莫非也是应邀而来?
  但来人神态诡秘,却似别有所图!
  只见中年文士低言几句,顿时来人各自飘身疾退,眨眼隐入满山林木之间。
  当场只剩下那黑衣雄健大汉,只见他略一环视,便即大步直向庵门走去。
  松风荡漾,庵前一片寂静,只有阵阵极有韵律的木鱼声,从庵中传出。
  “嘿,装得倒像,难道几个丫头还有什么鬼花样?哼,老子一到,就要你们的好看!”
  话音未落,陡然一掌劈出,只震得山门摇晃,爆出一声震天巨响。
  “青天白日大门紧闭,难道不准老子踏进庵门!”
  这阵吼声,犹若青天霹雳,只震得山谷鸣应,嗡声不绝,林中宿鸟也被惊得展翅飞去。
  声音方落,就听庵内传出一声佛号:
  “庵外何人?”
  “哈哈,老秃驴,老爷是你爷!”
  这大汉一派骄狂,飞扬跋扈,言词粗鲁俗不可耐。
  庵门开处,只见迎门出现一位老尼,虽然她已被那大汉言语激怒,但神色依旧平静。
  “施主大驾光临,老尼未曾迎接,还请原谅!”
  那大汉暴目一横,面露狰狞厉笑,冷哼一声说道:“哪个要你迎接!废话少说,白衣庵可有武林五凤?”
  “老尼乃世外之人,哪知什么五凤。”
  “嘿嘿,老秃尼竟敢欺瞒老子,想是活得厌了!”
  那大汉确是蛮横已极,顿时翻掌一挥,直向老尼横推过去。
  那老尼哪见过这种凶如恶煞般的人物,惊叫一声,飞跌八尺开外,只摔得七晕八素,口角流出鲜红血迹。
  可是那大汉竟若无事,连看也不看上一眼,双肩一晃,便向庵中冲去。
  不料,那大汉方进庵门,却觉一股力道迎面而至。劲道凌厉,如同海浪汹涌,呼啸奔腾。
  那大汉自恃功力过人,凶蛮骄横,似乎并未把武林五凤放在眼下,悍然不顾,低头猛进,忽觉当前劲风罩体,当即大吃一惊,反掌拍出一股劲气。
  真力一接,顿时爆出一声巨响,那大汉身形被震,倒射而出,飞落两丈以外,咚的一声跌翻在地。
  此时,白衣庵山门内红云轻飘,蓦然出现镇中那位刁蛮高傲的红衣少女。
  杨剑萍见那少女竟在举手之间,把那身形硕壮、凶狠蛮横的黑衣大汉抛出两丈,这种功力若是出于武林名家,还未必使他震惊,不想却出于红衣少女之手,怎不使他惊骇不已。
  那大汉的确凶悍成性,虽被少女一招震退,但却激起凶性,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双目暴射忿怒的狂焰,猛然欺身直上。
  但听他一声怒吼,猝然出手,威力之猛无与伦比,顿时狂飚狂卷,卷起满天尘砂,势道确实极为惊人。
  刁蛮少女见状,淡淡一笑,娇叱一声,双肩连闪,身形巧妙无方的卷入漫天掌影之中。
  但见她那轻灵的娇躯,左旋右绕,就像蝴蝶穿花,紫燕惊鸿般的旋舞在狂飚劲气之间,陡然玉腕连挥,反腕扣住那大汉脉门要穴。
  这一招看似平常,其实却是极为精奥玄妙,不是武学有极深造诣,哪有如此精妙手法。
  大汉脉门被制,力道顿失,额前惊出冷汗,背脊寒气直冒。
  好个刁蛮的少女,此时面如寒冰,右腕一领,娇躯微转,左掌见势横挥。
  这招出手快如闪电,别说大汉脉穴被制,既使他未曾被红衣少女扣紧右腕,已难躲过这一招凌厉无比的掌势。
  但听惨嗥暴起,那大汉就像断线风筝,连飞带滚被摔出两丈七八,张口喷出一蓬血雨。
  红衣少女从容不迫,一招震伤凶蛮狂徒,只看得杨剑萍心神一震,暗皱双眉。
  他虽震惊这位红衣少女武功奇异,招术奥妙绝伦,但也深感其手段过于毒辣,似乎不应出手伤人。
  他知道那大汉伤在少女掌下,势必引起一场惨烈决斗,暗中隐藏的一僧一俗定然不会就此罢手。
  杨剑萍心中辗转,暗替红衣少女担忧。
  此时,他更不便出现,聪明绝顶的杨剑萍知道此刻如若处理不慎,不但导致误会,甚至还要陷身是非纠缠之中……
  果然不出他的意料,陡然右侧松林中响起一声长笑,白衣文士手摇折扇,缓步而出。
  这时,左首矮树丛中也响起一声沉雄无比的佛号,胖大和尚手拿青铜禅杖,满面露出惊怒之色。
  红衣少女蓦见暗中有人,不由心中一震,凛然后退三步,娇声喝道:“你们都是什么人?”
  白衣文士虽然看见同伴身负重伤,但他并未看他一眼,好像若无其事一般,面映淫邪的微笑,一双眼睛只在红衣少女周身旋转,似乎已被当前美色吸引,而心荡神迷。
  这种色迷迷的目光,只看得红衣少女感到全身不舒服,当即粉面绯红,沉声喝道:“站住,少待前进,白衣庵不是你等撒野之地,识时务的趁早滚开,否则,再进一步,莫说姑娘无礼!”
  白衣文士见状一笑,说道:“姑娘何必生气,在下粉蝶儿张桂芳,特地慕名造访,请问姑娘可是玉凤姑娘?”
  此话一出,那少女似乎感到心神一震,但她性情高傲,目高于顶,在微一惊愕之后,瞬刻恢复冷静孤傲的神态,冷然说道:“尊驾这对眼睛,依我看来可能已瞎,否则不会满口胡言,玉凤姐姐怎会认识你!”
  白衣文士被她一阵抢白,似乎感到非常有趣,不但脸上神色不变,陡然欺前两步,柔声说道:“你既不是玉凤姑娘,在下请教芳名?”
  “谁和你胡缠,还不后退……”
  “在下远道而来,专程拜访,姑娘虽不是玉凤姑娘,可是极合在下心意,还请姑娘移玉,请到舍下一谈!”
  话音一落,探掌突出,径向红衣少女玉腕扣去。
  这一出人意料的行动,顿使暗中的杨剑萍心情激动,身形一长,便要……
  哪知红衣少女早有准备,待那文士指锋将触之际,突然娇躯一侧,玉腕一抖,闪电拍出一掌。
  二人相距咫尺,出招变招快如电光石火,那白衣文士似乎色迷心窍,眼看掌势已然触到玉腕,心头狂喜,暗忖,丫头你还跑得了,少不得瞬刻软玉温香……
  白衣文士心中转念未了,却不料一招落空,当下心神一凛,就在此时忽觉掌风已到,百忙中身形一晃,就想……
  可惜,见机虽快,姑娘的掌势来得更急,“刷”的一声,飞掠而过。
  “呀”的一声惊叫,白衣文士左颊已落上五条血痕,脚步跄踉横跨三步,方才拿桩站稳。
  这一来可把白衣文士激怒了,只见他剑眉双扬,目映杀机,厉声骂道:“贱丫头,竟敢暗算本爷,看你可有本领逃出我的掌心。”
  旁立的青袍僧人在红衣少女出手之际,身形已然纵起,挥舞青铜禅杖,当顶便砸。
  “好丫头,敢向坛主无礼,看杖……”
  劲风呼呼,寒飚弥空,凶猛的威势慑人心魄。
  红衣少女一掌推出,忽觉劲风罩体,芳心一凛,脚下一错,塌肩旋身,反掌拍出一股劲气,迎向飞来的禅杖。
  青袍僧人知道姑娘掌法玄奥,半空中身形一翻,横飘六尺,禅杖闪电点出,直向少女肩井要穴点了过去。
  红衣少女娇躯一旋,右腕一按,左掌乘势拍出。
  青袍僧人杖沉力猛,乘势使开,只见杖影如山,劲风呼啸,两丈以外劲气逼人,威势之强,令人心颤神摇。
  二十余招过去,红衣少女虽然掌法巧妙玄奥,但凛于对手杖势威猛,不要说被他击中,便是被禅杖扫上,也会骨断筋折,心下一寒,顿感掌法施展困难,无法发挥威力,致使险象环生,立陷一片惊风骇涛之中。
  白衣文士见状,羞怒之心立即消失,瞬刻之间色心又起,满脸流露得意忘形的邪恶笑容,沉声说道:“大师父不可伤她,最好生擒活捉,让他知道我七煞帮不是好惹的人物!”
  胖大僧人一面动手抢攻,一面哈哈笑道:“鬼丫头听见没有,张坛主却有怜香惜玉之心,我看你还是依了他吧,好处多着呢!”
  此时红衣少女已是香汗淋漓,娇喘吁吁,眼看便要落败,但她岂肯认败服输,使足全身残余的真力,闪电攻出三掌,怒声叱道:“闭上你的一张臭嘴,姑娘与你们拼了!”
  青袍僧人哈哈大笑道:“要死那还不方便,不过,想死也不会那样容易!”
  “为什么?”
  “你想死,我家坛主的情意岂不落空!”
  “好狂徒,看掌!”
  玉腕连挥,闪电攻出五招玄妙掌势。
  但见劲气排空,真气激荡,顿时卷起漫天手影。
  青袍僧人见状一惊,愕然惊退两步。
  白衣文士却哈哈一阵得意长笑,说道:“大师父退后,待本座亲自出手,看她还能支持几招!”
  青袍僧人闻言暴退,双手横杖,横阻白衣庵去路,显然这二人已然存下恶念,决不容许红衣少女逃出手去。
  凌厉无匹的杖势一收,红衣少女立感压力一松,举玉腕抹去满脸汗迹。
  这时,红衣少女香汗湿透罗衫,束发绢帕早已不知何时被劲风扫落,鬓发蓬松,青丝掩面,更显得楚楚可怜,逗人遐思。
  白衣文士馋涎欲滴,嘿嘿笑道:“在下并无恶意,只想一亲芳泽,若是你执意不肯依从,就别怪在下使强了!”
  红衣少女羞愤交织,冷冷答道:“放狗屁,姑娘自出江湖就没有怕过任何人,大不了不过一死,还有什么可怕!”
  “死……哈哈,没有那样容易!”
  话音一落,脚下一错,欺身而上,就要……
  突听耳畔传来一声断喝:“住手!”
  这一声恍如天外飞来,真气充沛,声震四野,就像旱地沉雷,只震得落叶纷飞。
  苍茫的原野,闪动着一条人影,快如流水行云,直向当场飞奔而至。
  白衣文士心神微愕,当即收回将要出手的掌势,满面惊异的沉声喝道:“什么人敢管老爷闲事?”
  来人步履如飞,眨眼已到面前,但见来人是个神态潇洒,英风四射的英俊少年。
  但见那少年站稳身形,目光电扫,冷哼一声,说道:“在下杨剑萍,尊驾为何与她动手,不知这位姑娘可有得罪尊驾之处?”
  “这个……你管不着!”
  “天下人管天下事,你等几个欺凌一个少女,难道不怕传扬起来,愧见武林吗?”
  白衣文士被当前英俊少年说的满面羞愧,讷讷难以答对,半晌说不出话来。
  但在转瞬之间,脸色倏变,似已恼羞成怒,冷笑一声说道:“尊驾管事太多了,只要我粉蝶儿张桂芳想要的必然全力以赴,哪管什么江湖流言中伤!”
  杨剑萍淡淡一笑,说道:“尊驾所说,不知想的是什么?”
  连番话锋相逼,业已激怒粉蝶儿张桂芳,但见他眉横杀机,嘿嘿冷笑,道:“本座想要你的命!”
  话音方落,身形已然飞身突跃,双掌一错,电光石火拍出三招。
  这三招凌厉诡异,骤看之下,全是硬攻硬打的姿式,可是招式递出,突变擒拿之势,更加真气迸发,寒风罩体,的确是名家手法。
  谁知杨剑萍竟连眼也不眨,依旧屹立如山,静如止水!
  红衣少女乍看白衣文士掌势已到,只惊的心头狂跳,轻喝一声:
  “书呆子还怔什么,还不退后!”
  话声未落,人已如紫燕腾空,飞扑而上!
  但见杨剑萍身形微晃,快如旋风般向左一转,右腕一圈一搅,反扣来人左腕,左掌平推,打出一股劲风,径向白衣文士撞去。
  粉蝶儿心头一怔,匆忙推掌纵身,向左飘出三步。
  一招两式,不但闪避攻拒恰合时宜,而且掌蕴真力,玄妙莫测,委实令人叫绝。
  粉蝶儿劈出三招绝世武学,未奏全功,反而险被来人变幻莫测、神妙掌势拍中,虽然勉强避开,也惊的心头狂跳。
  但他毕竟是江湖中成名人物,位列七煞帮聚英坛主,在众目睽睽之下,怎能忍得下这口怨气。
  身形再度暴起,掌下凝足十成功力,举掌劈出一记刚猛真力,直向杨剑萍疾落。
  杨剑萍突见白衣文士形如狂虎,不禁冷笑一声,双腕一抖一震,顿时真气激荡,劲气排空。
  红衣少女见状,连忙脚下一沉,凝神观看,一颗芳心乱跳,暗替杨剑萍捏着一把冷汗!
  青袍僧人站立一旁,也是神色倏变,连忙行功严加戒备。
  就在这时,双方真力一接,顿时爆出一声沉雷巨震,只激得劲气四射,陡的卷起一阵旋风!


今日就补足怠工的数,金儒更新31章等于10天的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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