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点我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楼主: 未来

[连载] 寒梅(白天)以后寒梅系列此贴一贴到底大约57部(新增23部现代动作)此贴随缘

[复制链接]
 楼主| 发表于 2026-3-20 11:40: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九回双姝蹈险
  杨剑萍心中又惊又气,抬头看去。
  但见朦胧月光之下,站着一位神色威武,手持禅杖的老和尚,两道冷电般的目光,正向他怒视过来。
  他不由心下一凛,说道:“大和尚事未看清,怎么可以信口胡说,污人清誉。”
  那大和尚冷哼一声,说道:“老衲乃出家之人,怎能乱说,我看得明白,你还想抵赖么?”
  杨剑萍知道这位和尚,仅看到他两个纠缠一处,却未看见事实的全貌,他在极端懊恼之中,竟气得答不出话来。
  老和尚冷笑一声,说道:“你这伪善面目已被揭穿,还不过来领死么?”
  焦云娘见这老和尚声色俱厉,竟把杨剑萍看作采花淫贼,她情不自禁的替杨剑萍分辩道:“大师父你错怪了他,这都是我不好,害他受到斥责,其实……”
  老和尚未等她把话说完,“啊”了一声,似乎顿感意外,说道:“难道老僧看错了么?”
  云娘点了点头,正色说道:“嗯,大师父虽然看到,那是因为我失足跌倒,杨剑萍并没有欺负我……”
  那大和尚默然片刻,慨然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深究,不过,我少林门中俗家弟子穆成义,据江湖传言,是伤在杨剑萍之手,前经老衲师弟回报,听说你的武功绝高,竟未把我少林一派放在眼下,这可是真的么?”
  杨剑萍拂净身上灰尘,肃容说道:“江湖中传言,岂可轻信!在下并未见过穆成义其人,更未与他交过手,这件事恐怕是有人诬陷,还请老禅师仔细访查真相,莫使亲痛仇快,中了他人之计。”
  那老和尚凝思一下,轻吁一口气,道:“老衲也知道江湖上波诡云谲,令人目不暇接,这笔账总要查个清楚,绝不会冤枉无辜之人。”
  话音一落,手拄禅杖,飘然而去。
  杨剑萍望着那老和尚的背影,摇头苦笑,道:“这位大和尚却也够莽撞的了,竟然不问青红皂白,信口雌黄,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此时,焦云娘被那大和尚一搅,对杨剑萍的嗔怒之气全消,嫣然一笑,道:“哪个要你追我了!”
  杨剑萍轻叹一声,道:“令慈待我有天高地厚之恩,终生不能忘怀,见你负气而行,使我扪心难安,所以……”
  云娘俏皮地一笑,道:“只要你对我好,我就不会生气了。”
  她这句话,隐然蕴有深意,他聪明绝顶,怎会听不出来!
  若论杨剑萍的性格,却也是个天生情种。他见云娘竟然开门见山,表示出内心的隐秘,像她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儿家,能够鼓足勇气,说出内心要说的话,既使武林中生长的儿女,胸襟爽朗磊落,这种意思也不会轻易出口,除非对她极为亲近之人。
  焦云娘聪颖明慧,伶俐可爱,莫说她能首先表示情意,若碰上任何男儿,都会感到受宠若惊,拱手称臣,但杨剑萍虽然对她的话难以拒绝,理智却告他,他决不可被美色所惑,要知道她是仇家之女……
  杨剑萍怔了一怔,向她默视良久,终于一声轻叹,转身举步走去。
  云娘微然一愕,立刻娇面飞霞,羞怒满面地娇喝一声,道:“杨剑萍,你也欺人太甚了!”
  陡听绝壁之上,有人接声说道:“好小辈,竟敢欺凌弱女,你还想走么?”
  杨剑萍闻声一惊,抬头看去。
  只见绝壁上人影一闪,凌空飞落,身手矫捷,显然功力不弱。
  杨剑萍借着星月之光,仔细打量两眼,见这人全身白缎劲装,胸前绑着一朵粉红色玫瑰,长眉朗目,小鹰鼻子,薄片嘴,是一个年近三十的中年汉子,神态却也潇洒风流,英俊挺拔。
  那人身形一落,目光一掠小姑娘,神秘地一笑,道:“云姑娘不要惊慌,艾青在此,谁人胆敢欺侮你,我就把他杀掉,给你消气。”
  云娘突见这名叫艾青的中年汉子,脸色倏然微变,心头小鹿乱撞,在她微感惊愕之间,只听艾青阴森一笑,双目满凝杀机,沉声喝道:“在下久闻你杨剑萍之名,只道是三头六臂的英雄人物,原来是个无知的乳臭未干小儿。”
  杨剑萍在他现身的刹那,的确觉得很窘,及至见他一派狂傲,语带讥讽,不由得激起胸中豪气。
  但见他脸色一沉,说道:“尊驾说话要放客气一点,在下与你素不相识,为何无故出言伤人?”
  中年汉子双目凝注,哈哈笑道:“我魔剑艾青在武林中何等身份,莫说骂你几句,便是要你的小命,你也无法抗拒。”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此时,云娘秀眉深锁,愁容满面,禁若寒蝉,惊得说不出话来。
  杨剑萍听得魔剑之名,心神一震,似乎想起一桩武林往事,微一沉吟,说道:“尊驾就是天南道上的魔剑艾青么?”
  那中年大汉,目射精光,左手一抚胸膛,淡淡一笑,说道:“怎么,魔剑艾青正是在下,难道你还不肯相信么?”
  杨剑萍上下打量来人几眼,微然一笑,说道:“既然阁下就是天南魔剑,你可知道三年前有一位中原武林前辈姓谭名炳辉,远到苗疆寻访一位姓钟的朋友,听说不幸葬身异乡,你可知道此人么?”
  魔剑艾青倏然脸色一变,说道:“你认识谭炳辉?”
  杨剑萍点头说道:“在下在河南信阳与谭老英雄曾有一面之识,虽说不上交情,但也志趣相投,艾大侠可知此人下落,确是死在苗疆了么?”
  魔剑艾青冷笑一声,说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其实也不必隐瞒,何况天南道上朋友知道此事的人,为数不少,谭炳辉进入天南,竟然藐视天南武林无人,是我艾青出面,要较量一下中原武林高手,究竟有什么不得了的绝学,未想到那糟老头儿竟是纸糊的老虎,中看不中用,在一场搏斗之中,竟伤在魔剑之下,这只怪老头儿命该如此,却难怪我意狠心毒。”
  杨剑萍静静地听他述说,直待话了,方才扬眉说道:“谭老前辈丧命在尊驾魔剑之下,难道尊驾所使用的魔剑,竟是如此霸道绝伦?”
  魔剑艾青纵声狂笑,转眸看了云娘一眼,说道:“在下这柄魔剑,举世罕有其匹,我看你身背长剑,想也是使剑的好手,不妨试一试这柄魔剑玄妙之处。”
  说着,探臂扬掌,握住剑柄,“刷”的一声,蓝汪汪的寒芒连闪,映月生辉,持剑在手掂了一掂,冷森森一笑,说道:“看见没有,魔剑出鞘,定要伤人,姓杨的你要小心了!”
  杨剑萍急闪双目,向那柄天南魔剑看去,但见那柄世称的魔剑,闪耀着蓝色光芒,其形酷似吴钩剑,但剑尖却是两侧带着锋芒的利钩,剑锋上镌七星,每颗星中精芒闪动,的确与众不同,却不知这七星中有什么诡秘。
  云娘见那魔剑艾青盛气凌人,眉横煞气,脸上肌肉不住抽搐颤动,威势逼人,不禁惊得睁大一双眼睛,惊呼一声:“萍哥小心……”
  话音未落,魔剑艾青一双威冷的双目,杀机更浓,冷哼一声,喝道:“杨剑萍,看不出你还有引诱良家妇女这等手腕,怎能留你!”
  话音未落,跨步欺身,抖手一剑,直向杨剑萍当胸刺去。
  杨剑萍被激得双目中精芒暴射,冷笑一声,扬腕抽剑,身形侧让,一招“天外来云”,幻出一片剑花,径向对方射去。
  魔剑艾青看这当前少年,身法轻灵,剑势迅快凌厉,虚实莫测,不禁心下一震,连忙翻腕振剑,迎向闪电攻来的剑势。
  “当啷啷”一声龙吟,双剑互击在一处,顿时激起一片火花。
  艾青在剑势一接之下,只觉得剑萍这一招,真力激荡,犹若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汹涌而至,他赶紧气一沉,硬接一招,双肩一晃,倒退一步,心下暗感惊骇。
  魔剑艾青在天南道上,也是武林中佼佼人物,他见当前的少年,剑法奥妙无方,便知遇上生平罕见的劲敌,双眸连转,突然大喝一声,飞扑直上。
  双方再度交手,搏斗更为惨烈,各尽所能,招招凌厉,式式玄妙,顿时精虹疾旋,凌空盘舞,令人目悚心惊。
  魔剑艾青越打越觉心惊,这才知道杨剑萍果有真才实学,并非浪得虚名。
  心中焦急如焚,不禁凶心暴起,举腕摇出一蓬剑花,撤身跃退三步,扬眉大笑,道:“这是你自寻死路,今宵让你知道厉害!”
  说着,右臂忽扬,魔剑平举,径指着杨剑萍。
  这时,杨剑萍虽然不知他弄得什么玄虚,但看他神态狞恶,便知道魔剑中必有蹊跷,心下一凛,不待艾青出手,便已左臂一扬,遥点一指。
  指风刚刚发出,忽听魔剑艾青一声暴喝,左掌向后倒拍而出,同时右手魔剑一指杨剑萍,三缕耀眼金芒电射飞出。
  左掌挟着一股强大力道方才拍出,突被一股柔和之力化去,他不禁心下一惊,转面望去,只见云娘姑娘右掌一引,左手化掌为指,点向期门要穴……
  他在震惊之下,猛喝一声:“丫头竟敢向我施袭,背叛本帮么?”
  突见迎面飞射金芒,竟然被杨剑萍指风震飞,杨剑萍原式不变,一缕指风已临胸前。
  魔剑艾青前后受敌,纵使他身负绝学,仓促间怎能敌得住两位高手联手合击,心下一寒,只觉胸前已被指风击中,当时一声闷哼,身形乱晃。
  就在此时,后背也被云娘重重点了一指,身形一个踉跄,扑地便倒,“当啷”一声,魔剑落地。
  云娘一掌击倒艾青,长吐一口气,神情似乎仍极紧张,转目凝视横卧地上的魔剑艾青,只见他虽然穴道被制,仍然睁着凶狠目光,向云娘投送回来。
  云娘一接触艾青的目光,顿时神色倏变,不由浑身一颤,愕然倒退三步。
  杨剑萍含笑说道:“云妹,这艾青他怎会归附在七煞门下,在神态之间似乎却又不像,不知这是何故?”
  云娘闻言,樱唇启动,欲言又止。
  杨剑萍何等精明,见状便知其中另有文章  ,淡淡一笑,陡然眉峰一皱,沉声说道:“尊驾在武林之中,手狠心毒,滥杀无辜,谭老前辈天南访友,竟然纠众施袭,可怜他年迈苍苍,孤立无援,遭到你的毒手,惨受剧毒攻心之苦,今宵也是天网恢恢,恶贯盈满,让你也尝尝魔剑的滋味……”
  说着,俯身捡起地上那柄奇形魔剑,他仔细打量一眼,只见剑锋闪着蓝色光芒,显然是经过剧毒淬过,他不禁心下一寒,目光转注在艾青脸上。
  只见艾青双目中狠毒凶恶光芒顿敛,现出畏惧张惶神色,嘴角抽动,似乎非常畏怯,并有可怜哀求之意。
  杨剑萍知道此人作恶多端,心地险恶,绝不可以轻易让他逃出手去,他虽然心地忠厚,但在此时却冷哼一声,举剑一挥,顿时鲜血飞溅,了结了他的性命。
  云娘见状轻轻吁一口长气。
  杨剑萍道:“这柄魔剑不知艾青费了多少心血,才炼成此剑,在这魔剑之下不知死过多少武林人物,不如毁去,免得落入别人之手,又再作恶。”
  话音一落,食中二指一骈,猛向剑柄击下,“当”的一声轻脆声响,顿时击成两截,抛向身旁石穴之中。
  但听峰顶上有人长笑,道:“痛快,痛快,杨剑萍我真佩服你了。”
  话声中,一个人影,已然飞落坡下。
  杨剑萍讶然笑道:“你佩服什么?”
  俊郎笑道:“魔剑艾青在天南道上,也是顶尖人物,未想到会伤在你的手中,这样的本领,怎不令我钦佩。”
  杨剑萍淡淡一笑,道:“若非令姐相助,恐怕不会如此容易。”
  云娘道:“萍哥,你把艾青处死,虽然是大快人心,给江湖除去一害,可是……”
  杨剑萍举目看去,只见云娘满面流露一丝轻愁,不禁神情一怔,说道:“可是什么?”
  俊郎似乎知道他姐姐的心意,也不禁脸色微变,道:“萍哥,这一招虽然干得痛快,但却招惹上麻烦,我劝你尽快设法,否则这场武林浩劫,必然更为惨烈。”
  杨剑萍感到惊讶,道:“有什么麻烦?快说。”
  俊郎沉吟半晌,方才说道:“艾青乃是恨天居士座下大弟子,这消息若是传到天南,这场祸事不小。”
  杨剑萍这才明白,不禁豪气凌云地笑道:“这样也好,也免得我远上天南一趟了。”
  秋风凛冽,夜色如画,三位青年男女倾心交谈,相互间没有半点虚伪,流露出奔放的热情与真实的情感。
  杨剑萍仰面看了看天色,说道:“夜已深了!”
  云娘极为关怀地说道:“萍哥,你可要当心呀,不可大意。”
  杨剑萍笑道:“多蒙贤兄妹以真情相待,在下自知怎样去做。告辞!”
  话声中,三位青年互道珍重而别。
  杨剑萍步履轻快,登上峰头,回头看去,仍见俊郎兄妹停身山坡之上,还在遥遥向他招手。
  他也举起右臂,遥向他兄妹再度招手道别,这才转身疾奔而去。
  转过峰头,突见迎面星飞电掣般奔来两条人影。
  来人正是武林盟主高定远和袁顺儿,身形一落,袁顺儿已然迫不及待地说道:“萍哥,你到哪里去了,害得我们到处乱跑。”
  杨剑萍万分歉疚地说道:“愚兄有一点小事,却劳二位分神。”
  高定远看他神情肃穆,似有心事,讶然说道:“小兄弟有什么难解之事么?”
  杨剑萍道:“隔墙有耳,事关武林秘密,待我等回去详谈如何?”
  袁顺儿轻叹一声,说道:“我等深恐你碰上七煞帮中人物,看你平安回来,我也放心了。”
  这番话,充分流露袁顺儿的真挚友情,使杨剑萍为之感动。
  三人联袂放足疾行,霎时之间已到松鹤观外。
  观外守望的小道童,抬头看见杨剑萍等三人到来,满脸含笑的迎了上来,说道:“杨施主你可回来了,观主正在陪着几位客人等你呢!”
  袁顺儿冽嘴一笑,道:“萍哥,他们也全到了!”
  杨剑萍笑了一笑,三人匆匆进入观门,直向鹤轩走去。
  今宵幽静的松鹤轩,情形显然与往日不同,室中灯烛辉煌,坐无虚席,坐满了男女群英。只有玉凤的神情特异,双眉深锁,若有满腹忧愁。
  杨剑萍首先大步走进房中,双手一拱,含笑说道:“诸位到了,剑萍迟来一步,未曾远迎,还请诸位海涵。”
  独眼苍龙邢成一摆手,说道:“小兄弟不要客气了。”
  杨剑萍目光一转,只见满房中人的脸上,均都笼罩着一层阴霾,似乎心情均极沉重,他不由心神一凛。
  高定远、袁顺儿跟着杨剑萍进房,纷纷落坐。
  知机子脸色沉重,肃容说道:“这件事贫道觉得抱歉与遗憾,想贫道封剑闭关业已有十六年之久,如今为情势所迫,只有重入江湖,与这班万恶的歹徒周旋到底。”
  大空禅师口宣佛号,说道:“道友能够以武林为重,实乃我武林之福。”
  杨剑萍闻言愕然四顾,但见群雄之中,独未见秀凤姑娘与灵凤姑娘,不由得暗自疑讶。
  但听公羊博掀髯说道:“东方姑娘可曾看清来人的路数?”
  东方玉凤幽怨的看了杨剑萍一眼,说道:“来人都是脸蒙青纱,神态诡秘,秀凤与灵凤若论真实本领,还不致轻易落在歹徒之手,后来又出现四个手持奇形长剑的蒙面人……”
  独眼苍龙邢成冷哼一声,说道:“这四个蒙面人莫非便是那班人的首脑人物?”
  东方玉凤点头说道:“不错,这四个蒙面人不但剑招诡异,那奇形长剑之中,似乎藏匿着奥妙,不过三招,她两个忽然神情恍惚,我与金凤抢救不及,她才落入歹徒之手。”
  杨剑萍大感震骇,急道:“东方姑娘……”
  话还未了,只听玉凤轻声一叹,接口说道:“当时,我姐妹怎能容这班人如此胡作非为,但却被两名蒙面人缠住,一时抽身不得,眼看着那班歹徒挟着秀凤、灵凤呼啸而去……”
  袁顺儿怒目圆睁,大叫一声,说道:“天下竟有如此的事,玉凤姐姐,我们走!”
  话犹未完,已愤然挺身站起。
  大空禅师摇手说道:“袁姑娘不要如此性急,暂且忍耐一时,切莫一错再错,使这件事更形复杂。”
  知机子道:“大空师兄说得极是,事缓则圆,小不忍则乱大谋,歹徒半路拦劫,事先必有部署,如今人已落入歹徒手中,便是再急,也于事无补。”
  公羊博微一沉吟,说道:“道兄精通易理,何不先占一卦,看一看她姐妹的吉凶?”
  这句话提醒了独眼苍龙,眉峰双皱满面焦虑地说道:“就请道兄先占上一卦吧!”
  知机子微一点头,站起身形,净手拈香,缓步走到神案前,闭目垂眉,默默祷告天地以后,才拿起卦盒连摇三下,揭开盒盖,倾于案上,定睛看去。
  但听他口中念道:“泽大革,卦相虽然有凶,但却有惊无险。”
  独眼苍龙睁大眼睛,凝望着知机子,怔怔说道:“道长请把卦中之意解释一下。”
  此时鹤轩之中,静得鸦雀无声,数十道目光都集中在知机子的脸上,他等虽然年龄身份不尽相同,但心目中的企望却是一致的,都在殷切地等待知机子对卦中含义有一明确的解释。
  知机子手捻花白髯,双目凝视案上的几枚铜钱,反复推敲良久,才长吁了一口气,双目电扫房中群雄一眼,缓缓说道:“按卦相推断,这泽大革乃是先有凶险临身,但却得天人之助,能够化险为夷,就如旱苗逢雨之兆,天旱苗枯,幸得甘霖普降,转危为安,诸位但请放心,二凤虽然陷入歹徒手中,目前不致有什么凶险……”
  公羊博点头叹道:“但愿如道长的推断,可是我辈身在武林,探访匪踪,抢救二位姑娘早离魔掌,亦是事不宜迟。”
  独眼苍龙邢成微一沉吟,说道:“这班人面蒙青纱,面目难以分辨,就以东方姑娘那等聪明,也未认出那班匪徒真实面貌,这件事却是极为棘手,为探访调查增加不少困难。”
  此话一出,鹤轩中群雄均觉得探查匪徒行踪,确实如大海捞针,这班人面目陌生,行动诡秘,他等是哪一路武林人物,本领如此精深,又从未在江湖中见过,岂非是一桩出乎意外的奇祸?
  难道这班人与武林五凤结有宿怨?既是素有积怨,东方姑娘又怎么会不识这班人呢?
  房中群雄满腹忧疑,对这意外的祸患,都觉得束手无策,想不出应付此变的方法。
  杨剑萍双目紧锁,蓦然挺身而起,朗声说道:“东方姑娘既然未能认出来人,服装形态也不似七煞帮中人物,他等既敢向几位姑娘出手施袭,必然是对武林极为熟悉;据在下推测,他等既与武林五凤结过梁子,而在途中纠众下手,必有预谋……”
  话声未落,蓦见知机子抬头一声冷笑,顺手拈起案上两枚铜钱,挥指轻弹,但见两枚铜钱挟着啸声,破窗而出。
  群雄见状,都是微然一怔。
  袁顺儿身法轻快,身子一闪,飘身而起,闪电跃出房外。
  知机子率领群雄跳出房外,但见一条黑影已经奔出十丈开外,群雄不禁一怔。
  但见那人身手迅捷异常,陡然身子一转,冷笑一声,说道:“多谢厚赐,在下非常感激,不过,知机子老道,你的数理还差得远呢,那两个丫头已死去多时了,大太爷特来通知,尔等死了这条心吧,若想再见那两个丫头,最好是到鬼门关迎接她去……哈哈……”
  话音阴冷,字字如刀,就如三冬寒冰一般,不带半点情感。
  那人在长笑声中,双肩一抖,“潜龙升天”,飞拔三丈,凌空一旋,径向墙外电射飞去。
  东方玉凤凝目一看,不由柳眉双挑,沉声喝道:“好歹徒,有本领就接姑娘几招!”
  话声未落,人已飞射而起。
  杨剑萍、袁顺儿、常金凤也不待群雄发话,几乎同时纵身疾跃,闪电般飘身掠过院墙。
  天色昏暗,星光迷濛,两条模糊黑影,业已奔上一座高峰,杨剑萍双眉一皱,忙道一声:“快追……”
  杨剑萍、袁顺儿脚程奇快,恍若风卷残云,一口气奔上极峰,转目一看,只见常金凤跟踪疾追,似乎在脚程上稍逊半筹。
  常金凤满怀焦虑,闪身登上极峰,举目看去。
  但见夜色昏暗,视界不明,十丈开外难以看清事物,满山森林枝叶摇曳,怪石矗立犹若鬼魅出没,十分阴森恐怖。
  杨剑萍纵目驰骋,竟然失去了来人的身影,不由焦急起来,说道:“奇怪,怎么转眼之间就不见了?”
  袁顺儿冷哼一声,说道:“这来人行为鬼祟,我们不要中了他人之计。”
  这句话,提醒了杨剑萍,他不禁心中一动,当时脊背透出凉意,微一沉吟,说道:“来人果然狡诈异常,我们分路搜寻,谅他也未去远。”
  袁顺儿应了一声,顿时与常金凤联袂飘身,径向左侧山道搜寻下去。

第五十回舍生赴义
  空山静夜,万籁俱寂,一声声慑人夜枭的悲鸣,使人毛发皆竖,不由自主心下透出凉意。
  左侧坡势陡峭,荆枳繁茂,茂草中蛇窜兔走,乱石杂陈,微一驻足,便觉得脚下有石滚之声。
  好在这段陡坡不足五丈,下面便是一块突出大石,杨剑萍小心翼翼,黑夜间,视线不清,在这地形复杂之处,虽然身负上乘轻功,也不敢盲目乱闯。
  他停身大石之上,抬头打量目前形势,只见右侧一道绝壁,高约三丈,左首是一条黑黝黝的山沟,隐隐听到澎湃的激流怒吼,沿着山壁有一条崎岖的采樵小道。
  他不禁暗自忖道:“好个险峻的山道,幸亏是自己有此胆量,若是换上一人,莫说行走,便是看它一眼也够触目惊心的了。”
  杨剑萍看清下山的小道,方要举步,忽觉一道寒风自背后袭来。
  他如今也是身经大小数十战,所遇之人都是武林成名人物,动手的经验已极丰富,冷风劲吹,便知道身后有人偷袭,不禁心神一凛。
  左脚上前半步,塌肩闪身,耳畔只听呼的一声,一柄锯齿狼牙刀,掠过肩头。
  杨剑萍要看来者何人,身形半旋,刚要……
  只听一声暴喝,道:“小子慢走,看刀!”
  杨剑萍猛然回头看去,只见身后一名大汉,青纱覆面,蓝布短裤,腰系一条皮带,手持一柄闪闪发光的厚背狼牙刀,他不禁微然一怔,竟不知来人是谁。
  但那大汉手抡狼牙刀,竟不答话,手腕一翻,一个盘旋,拦腰横斩,势道凌厉已极。
  杨剑萍看这大汉刀沉,内力浑厚,他此时也不敢稍存轻视之心,脚尖微点地面,身形拔升六尺,凌空一转,直向坡下坠落。
  原来,杨剑萍在大石之上,地面过于狭隘,不便动手,这才飞身跃下。
  那蒙面大汉嘿嘿一阵阴森冷笑,犹若鬼哭狼嚎,声音极为刺耳。
  笑声未落,人已凌空飞起,就如苍鹰临空般,疾向山下飞坠。
  杨剑萍身形方落,脚下还未站稳,突听喝声四起,三条黑影,迅快无伦的扑到。
  他目光微转,只见身前蜂拥着三条彪形大汉,手中都是一式的狼牙刀,服装也和山上那大汉相同,脸蒙青纱,两道炯炯目光,从青纱背后透射而出。
  三名蒙面大汉采取包围姿态,捧刀凝神,似乎等待着什么人。
  山头那名蒙面大汉,身形一落,陡然一声厉啸,顿时刀展寒芒,闪电奔雷般攻出。
  这四个蒙面人似乎都是江湖上好手,武学造诣和内家功力,俱都有相当火候,眨眼间,精虹横空,银芒电璇,竟把杨剑萍裹在重重刀光之中。
  杨剑萍施展开生平得意绝学,右手剑使起“神龙八式”,吞吐回旋,犹如神龙盘旋天空,玄妙莫测,左手使用初学的“震天十八掌”,掌势拍出,隐闻轰雷之声,每一招都是真力激荡,势道凌厉无伦。
  两种绝学一经展开,四名蒙面人虽然刀法奇妙,却觉得对方掌风剑影,招招逼人,被迫得只围着杨剑萍乱转,一时竟还不出招去。
  杨剑萍牛刀小试,未料到这路“震天十八掌”竟有如此威力。
  心中一动,陡然左掌一舒,化掌为指,食中二指一骈,径向左首一名大汉点去。
  这一招“隔空打穴指”乃是当年大侠雷云飞煞手绝学,指风所及无坚不摧,那名蒙面人虽然功力深厚,却也无法化解这罕世绝学,顿时闷哼一声,身形连晃,踉跄倒退八步,翻身倒地。
  杨剑萍一招点中那蒙面人肩井大穴,突觉背后风生,右剑一招“云龙摆尾”化开来势,右指乘势点出。
  但见指风嘶啸,真气激荡!
  那背后蒙面人一刀劈空,忽觉指风已到,左掌一拂,竟想硬接攻来一指。
  焉知隔空打穴指力,疾迅无俦,竟从一片掌风之中,穿射而过,直逼胸前玄玑大穴。
  蒙面人见状大骇,赶忙硬着身子向左一扭,“噗”的一声,如击败革,身形一阵摇晃,踉跄横跨三步,倒在怪石之下。
  剩下的两名蒙面大汉,见到杨剑萍剑挥指点,威风八面,眨眼间两名伙伴均已不支倒地,当时一声呼哨,撤身疾退,隐入茂林密菁之中。
  杨剑萍急怒之中,怎能容他从容逃出手去,大喝一声,飞身跃起。
  那两名蒙面大汉,只道隐入密菁之间,杨剑萍必然不会不顾危险,涉险深入,岂知身形刚刚站稳,来人已到林外。
  这两个小子只吓得张惶失惜,抱头疾窜穿林而过,风驰电掣般,没命狂奔。
  昏暗的山野,林木凄迷,三条人影就像流星赶月般的在山麓上奔驰追逐。
  那两名蒙面人功力本来不弱,尤其在惊惧交迫之际,拼命狂奔,却也使杨剑萍一时难以追及。
  眨眼间,眼前出现一道隘口,坡度陡峭,双峰对峙,形势极为险恶。
  那两名蒙面人身形连闪,毫不犹豫的登上山道,霎时之间没入隘口之中。
  杨剑萍对这黄龙山地势不熟,又在深夜,怎敢轻易深入,微一忖思,身形一转,从陡峭的山坡,攀登而上。
  当他拔升离地五七丈时,突见一条迅疾人影飞掠山脚而过。
  杨剑萍心中一震,闪动着讶疑目光,心中暗忖道:“草山野岭,哪来的行人?”
  凝神一望,只见那条人影脚下奇快,似乎更较先前两人功力高出甚多。
  “他是谁?”杨剑萍满怀疑云,暗暗在想。
  他疑云一起,凝神仔细看去,只见那又是一个脸蒙青纱,肩插长剑之人,虽然他的面目被青纱覆盖,但在神态之间,看不出半点苍老之态。
  那人奔行神速,眨眼停身隘口之外。
  只见那人脚下忽停,转目四望。
  杨剑萍心中暗道:“这人在等谁?难道还另外有人么?”
  忖思未了,脚下步履之声又起,那是一阵极为轻微的沙沙之声,杨剑萍心中一怔,暗道:“估计不错,果然他在等人,难道隘口中还有什么武林秘密么?”
  心念方动,一条纤小人影,已然出现眼前,当时虽是大地昏暗,但在那人身法动作上,已然体会得出,正是东方玉凤。
  那名蒙面人阴冷的一阵狂笑,说道:“我弟兄久闻中原武林五凤之名,据江湖传说,武林五凤掌法剑术高盖群伦,而且个个美艳如花,因此,特地不辞千里跋涉,意欲一饱眼福,在双松山一战,幸蒙垂青,两位姑娘已经随我弟兄而去,惟有花中之魁的东方姑娘,竟然抛我弟兄而去,今宵姑娘不要走了。”
  东方玉凤羞得满面绯红,娇声怒喝道:“狂徒,今夜冤家相逢,姑娘岂能容你等猖狂!”
  说话之间,人已冲上险峻的山道。
  那蒙面人阴险地一笑,道:“姑娘还想动手么?”
  东方玉凤道:“冤家路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剑光一闪,闪电般劈出一剑。
  那蒙面人并未还手,身形一晃,便已避开,嘿嘿一笑道:“好厉害的姑娘,我们这是一片好心,还望你别辜负我等爱你之意。”
  东方玉凤冷哼一声,骂道:“狂妄之徒,你是找死!”
  剑势展开,幻起半天虹影,径向蒙面人周身要害袭去。
  蒙面人虽然口中不住调笑,但也不敢对玉凤姑娘凌厉绝伦的剑法,稍存藐视之意,身形被迫得连退五步,这才伸手撤出背后长剑,杨剑萍目光一触,顿觉心神一惊。
  但见那蒙面人手中长剑,正与那魔剑艾青的兵器相同,蓝汪汪映月生寒。
  东方玉凤目光一触,不禁微然一怔,双目暴射神光。
  那蒙面大汉傲然笑道:“武林五凤剑法精绝,睥睨江湖,我弟兄此行一来是想请教几手绝招,二来想印证我等剑术,开一开眼界。”
  东方玉凤冷笑一声,说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不敢以本来面目见人?”
  那蒙面人微一沉吟,缓缓抬起头来,蒙面青纱背后露出锋芒威寒的目光,阴恻恻一声冷笑,道:“我若说出来,你也不会认识。”
  东方玉凤好奇之心顿起,暗道:我必须问出个根源,才能拯救出我的姐妹,否则,天地之大,何处去寻、何处去找?
  心念一决,冷笑一声,说道:“看你武功不弱,可叹你连个名儿也没有,还称什么武林中英雄人物!”
  蒙面人被激得双目神芒闪动,沉声说道:“在下初入中原,请勿苦苦相逼。”
  玉凤姑娘知道此人隐秘身份,绝不会轻易吐露真情,当下长剑一领,左手剑诀一点,娇喝一声:“无名之辈也敢在姑娘面前放肆!”
  玉腕一挥,一招“春城飞花”,掀起漫天剑影,玄妙莫测的攻出三式。
  蒙面人双肩晃动,身躯陡然横移三尺,避过劈来剑势,右腕急扬,闪电般攻出一片剑影。
  东方玉凤连攻三招,已经看出来人果然身负上乘武功,剑招诡异,虚实难测,当下欺身直上,左掌右剑展开一轮抢攻。
  剑招玄妙,掌指伸缩,迅速、神妙,招招毒辣,蒙面人虽然把这一轮抢攻接了下来,却也惊出一身冷汗。
  蒙面人似乎已被激怒,蓦然身形一撤,疾退三步,冷笑一声,说道:“在下自知不敌,但请姑娘不要相逼。”
  话音一落,转身径向隘口退去。
  杨剑萍见那蒙面人未落败像,便即撤身而退,心中突觉一惊,连忙真气一提,腾身跃起,直向山道落去。
  东方玉凤正要随后追进隘口,忽见凌空人影一闪,犹若苍鹰临空,盘旋电射而下,心神一凛,横剑凝势,左掌一扬,劈出一掌。
  掌风激荡,劲气排空,直向杨剑萍汹涌卷去。
  杨剑萍未料到玉凤姑娘仓促中发掌遥击,心神一震,在那劲风一触之下,猛吸一口丹田真气,陡然凌空翻身,乘势飘出八尺。
  东方玉凤掌势已劈出,突然看出来人正是自己心上人,只惊得娇呼一声,赶忙收回掌势。
  杨剑萍总算应变得快,既使如此,仍被那劲烈掌风扫中,双肩一晃,这才拿桩站稳。
  东方玉凤满面惊惶,急道:“剑萍,都怪我不好,你觉得怎么样?”
  杨剑萍淡淡一笑,说道:“我怎会怨你,在下也是一时大意,未曾出声示警,还亏得你掌下留情。”
  东方玉凤万分歉疚地说道:“剑萍你真好,不怨小妹,我应该向你谢罪才对!”
  杨剑萍长吁一口气,笑道:“好说,好说,其实在下未受到什么伤害,姑娘请放宽心。”
  话声未落,只听隘口上一阵大笑:“丫头也太过毒辣了,杨剑萍你虽宽宏大度,终要伤在这女子的手中。”
  这番话中显然带有挑拨煽动的意思,幸亏他二人早已情意相投,绝不会因一时误会而反目成仇,但听在二人耳中却是极为刺耳。
  尤其是东方玉凤更觉难堪,脸色倏然惨变。
  杨剑萍深知她心中深感愧疚、羞愤、悔恨,使得她难以自慰。
  杨剑萍眉峰一皱,轻声安慰她道:“玉凤姑娘你可不要中了贼子的离间之计,你我还是搭救两位妹妹要紧。”
  东方玉凤轻叹一声,说道:“剑萍,我的心里难过死了。”
  杨剑萍微然一笑,道:“这个错应该落在我的头上,你又何必自疚?快些鼓起勇气,不要孩子气了。”
  这几句话,充满真诚热情,绝无半点虚伪轻浮,送入东方玉凤耳中,更觉得非常感动,不禁秀眉一扬,说道:“你真的不怨我么?”
  杨剑萍笑道:“姑娘,在下一片真诚,谁还能骗你。”
  东方玉凤忿恨切齿的说道:“这都是狂徒招惹的是非,险些误伤了你。”
  话音一落,挺剑纵身,直向隘口冲去。
  杨剑萍连忙横身拦住去路,说道:“隘口险恶,姑娘且请稍待,由在下首先开路。”
  东方玉凤道:“为什么?”
  杨剑萍道:“如凭武功,纵然贼子高手如云,凭咱们两个硬闯进去,也非难事,但他们要暗施毒计,咱们就防不胜防了。”
  东方玉凤微一沉吟,他知道杨剑萍心细如发,料事如神,他既有此说,必有见地,当下说道:“萍哥高见,小妹一向敬佩。”
  杨剑萍哈哈笑道:“姑娘不用给我高帽子戴,如真像在下所料,隘口之中,必有蒙面人的秘密巢穴。”
  东方玉凤微然一怔,道:“你怎么知道隘口中有歹徒巢穴?”
  杨剑萍微然一笑,略述方才自己所见所闻,以及蒙面歹徒逃入隘口之事。
  东方玉凤方要开口,突听隘口之上,响起一阵厉叱,似乎有人侵入隘口。
  杨剑萍心神一凛,急忙说了一声:“姑娘快走,在下要看来人是谁。”
  说话声中,人已奔出三丈。
  东方玉凤凭这阵呼喝之声推断,这山口果然有人埋伏,在敌暗我明的情势下,手持长剑,异常谨慎地奔向前去。
  不料身形在山口内一停,那阵吼喝之声,突然消失,杨剑萍满心怀疑的闪目四望。
  但见山口之内树木撑天,荫郁葱笼,两壁陡峭高有百仞,蜿蜒的山谷深不可测。
  这时天边乌云遮蔽了一弯新月,谷中一片乌黑,阴风阵阵,显得荒凉恐怖。
  东方玉凤感到极为诧异,低声问道:“剑萍哥,你觉得奇怪么?”
  杨剑萍眉头一皱,轻吁一口气道:“这座山谷荒凉无人,却出我意料之外。”
  东方玉凤眸珠一转,道:“莫不是那班歹徒,又在故布疑阵,玩弄玄虚?”
  杨剑萍冷哼一声,说道:“姑娘与在下想的不谋而合,这座神秘的山谷,到处都是丛林茂草,只要进入谷中,咱们便难逃出他等的算计。”
  东方玉凤想了一想,道:“我倒想出一个办法,不知是否可用。”
  杨剑萍道:“姑娘有何高见?”
  东方玉凤说道:“山谷幽暗,敌暗我明,敌人若隐藏在丛林茂草之中,极难发觉,我们难免会受到狙击,若依小妹之见,不如放起一把野火,火光可以照明,藏在茂草中的歹徒,便也无法隐身,岂非一举两得么?”
  杨剑萍低首沉思,尚未答话。
  东方玉凤已然不耐烦的说道:“时光不再,为什么不抢取先机,攻其无备,难道还等着歹徒把两位姐妹献出来么?”
  杨剑萍轻叹一声,他虽然不赞成如此做法,但却没有想出更好的方法。
  “两位妹妹是在双松坡失手,虽然认出这些人是当日强徒,但他们未必会将两位妹妹带来此处。”
  东方玉凤冷哼一声,说道:“这班凶徒既使未将两位姐妹带来,也不能容他在中原江湖肆行无忌。”
  杨剑萍见她意志坚决,知道她姐妹情深,复仇心切,也不便再行拦阻,心念一转,笑道:“姑娘说得不错,我们马上照计行事。”
  怀中取出火折子,迎风一晃,顿时闪出一缕火花,抛入一丛茂草之中。
  不消一盏热茶时光,星星之火燃着枯叶败叶,眨眼之间荒谷中燃起一片火光,照得满谷通明。
  杨剑萍首先一跃而起,急向谷中冲入。
  前行约有十丈,忽听一个冷漠声音传来,道:“好狠毒的手段,本教看在你等都是江湖上成名人物,格外宽容,不想尔等竟然自己找上门来送死,要知道这座荒谷有进路,没有退路,你们若依附本教,还可以暂饶一死,若不顺附,那就休想出谷一步。”
  杨剑萍闻声一凛,蓄势凝神,张目四望,冷冷说道:“尊驾是谁?”
  那冷漠声音又道:“不要问我是谁,只要你回答我的问话。”
  杨剑萍哈哈一笑,说道:“不要大话吓人,若要在下心悦诚服,除非拿出真实本领,分个强弱胜败,既使丧身荒谷,也是毫无遗憾。”
  话声中,那冷漠之声顿寂。
  东方玉凤低声说道:“萍哥,不要理会他们,看他们还有什么花样。”
  杨剑萍微一点头,侧身跨步。
  前行三步,那冷漠之声又起。
  但听一声阴森森的冷哼,道:“前行便是蛇谷,尔等胆敢前进,只有死路一条了。”
  东方玉凤已然被那声音激怒,娇声喝道:“藏头露尾,不敢出面见人,我武林五凤也不是好惹的人物,岂能束手就降,你死了这条心吧!”
  蓦然一阵狂笑,说道:“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我就给你等一点颜色看一看!”
  杨剑萍知她心中郁愤难消,说几句激忿的话,倒可一舒胸中苦闷,于是低声对东方玉凤说道:“敌人似已有备,在这四外显然已有布置,咱们若逞强深入,这班人忿怒之中,什么卑劣手段都使得出来,恐怕要弄巧成拙了。”
  东方玉凤忿忿不平地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想冲入谷中探查隐秘,难免一场恶战,但兵来将挡,怕也无济于事。”
  杨剑萍被她用话一激,不由俊脸微红,冷笑一声,说道:“在下自知江湖行道,从来不知什么可怕,今日情形与往日不同,只不过小心而已。”
  东方玉凤自知失言,连忙笑道:“小妹一时气忿,出言冒犯,还请勿怪。”
  杨剑萍道:“在下并非临敌气绥,料想这区区荒谷,决无法阻止住咱们前进。”
  东方玉凤也是聪明绝顶的人物,听他之言,似乎有意无意向敌方显示,激怒对方露面,也好对付,当下也不再言语。
  突然间,微风拂面,一缕异香随风吹来。
  东方玉凤连忙低喝一声:“萍哥,小心迷香!”
  话声中,素手一挥,拍出一股掌风,竟想借掌力激散那股异香。
  只听身后一声狂笑,说道:“尔等便是屏住呼吸,又能够支持多久,只要支持不住,难免要遭到杀身浩劫。”
  杨剑萍闻声一惊,转目望去。
  突见两点黑丸,疾射而至。
  杨剑萍还未看清,两点黑星已到面前,他赶忙翻腕一掠,握在掌中。
  那黑丸一经入手,便觉出情形有异,原来竟不是铜铁制成的暗器,而是两粒丹药,杨剑萍心下暗生疑云,不知是谁赠给的药物。
  但听一缕极微的声音响起,显然对方施展出传音入密之术,说道:“快把丹药服下去,此药能解百毒。”
  杨剑萍把丹药递给东方玉凤,低声说道:“玉凤妹把药含入口中,闭住呼吸,乘此时机,正好使用诱敌之计,装出中了迷香之状,诱敌出现,最好不要匆忙出手。”
  二人把丹药含入口中,横卧地上,屏住呼吸,静待情势的变化。
  这时暗中人影晃动,一个青袍曳地,脸色阴冷的老人,恍若幽灵般的出现,但见他身法奇快,飘身已到杨剑萍身侧,低头向他望了一眼,脸上映现得意之状,嘿嘿一笑,道:
  “这座荒僻山谷,已被本教视为禁地,尔等胆量不小,竟敢自送上门,这也是你的运道,本教的鸿福。”
  杨剑萍微启双目,目光一接,顿觉心中一震,他怎么也想不到百毒神医欧阳嵩会在此地出现,听他的口吻,似乎已然归附了什么异教。
  若论百毒神医欧阳嵩,虽然在中原武林称不得顶尖人物,但他的医道高明,却已名驰海内,只因他生性孤僻高傲,在武林之中极少有知己好友,但他怎么会突然改变意志,归附异教,这真是不可思议之事。
  百毒神医话音一落,蓦见绝壁上飞坠一人,杨剑萍侧目看去,竟是个蒙面中年劲装大汉。
  那人身形一落,傲然说道:“欧阳嵩,这二人你可认识么?”
  语调阴冷,神态嚣张,似乎把那一代神医视为奴仆一般,毫不客气。
  杨剑萍暗觉纳罕,他以为用这种神态来对待百毒神医,定然会触怒他,少不得便要被逼反目,恶言相向。
  岂知那蒙面大汉一声斥喝,欧阳嵩并未发怒,脸色微红,目中精光闪动,但在一瞬之间,复又恢复平静,皮笑肉不笑的道:“老夫身在中原武林,稍有名气的武林人物,没有不认识的,这少年名叫杨剑萍,武功超绝,初出江湖便已震惊武林,乃是百年难遇的武林精英。”
  那蒙面大汉微一沉吟,冷冷说道:“这小子会有如此本领?终会成为本教大患,怎能留他活命,不如趁早送他上阎罗殿报到。”
  话犹未完,百毒神医阴冷地一笑,说道:“刘香主你也心胸太狭窄了。”
  那被称为刘香主的蒙面大汉,被百毒神医欧阳嵩顶撞得目闪凶光,沉声喝道:“欧阳嵩你可是想死,若不说出道理,诋忤本座之罪,你可知道?”
  百毒神医似并未被他威势吓住,反而哈哈一笑,道:“杨剑萍已然落入我们手中,生死命运决于香主一念之间,若想取他性命还不容易,只须举手之势,不过,本教宗旨远大,若凭杀戮恐怕中原武林,杀之不尽,终将招致众怒,那时后悔已迟了。”
  蒙面中年大汉,沉吟半晌,脸色接连数变,道:“依你意,如何处置?”
  百毒神医道:“老夫虽与姓杨的有一面之识,但也说不上交情,我不过为本教着想,只是说出来惟恐香主生疑,不如就依香主,倒也落得干净。”
  那蒙面中年大汉听了,冷哼一声,说道:“你以为我不敢么?”
  话声一落,右掌缓缓举起,凛凛目光向杨剑萍凝视,似乎就要挥掌劈下。
  但他微一转目,只见百毒神医脸色平静,转望远处,竟似视若无睹,脸上并无激动惊愕之状,不禁哈哈一笑,说道:“我要将他处死,你觉得如何?”
  百毒神医淡淡一笑,道:“香主决定,老夫不便多事,本教一切均由香主一手承担,我又何必多管闲事。”
  那蒙面中年大汉,突然收回掌势,笑道:“本座是要看一下,你二人有没有深厚关系,我今暂且听听你的意见,说出来看是否可行。”

第五十一回瑰丽的牢笼
  百毒神医欧阳嵩江湖经验何等丰富,他见杨剑萍与东方玉凤冲入谷中,顿觉心底升起一片生机,他必须要抢救杨剑萍的生命,但玄天教中人机诈多变,又恐露出形迹,故施展欲擒故纵的方法,引其入壳,果然不出所料,那蒙面大汉竟被他轻易骗过。
  百毒神医轻叹一声,说道:“老夫爱女现在宫中,得蒙教主垂爱,已经终生感激不尽,怎敢再存他念,老夫却是在替本教打算,香主若有怀疑,还是不说为妙。”
  杨剑萍正觉得百毒神医的行为诡秘,忽听此言,这才恍然大悟,可怜这个老人为了爱女,受尽凌辱,听从这班歹徒的摆布。
  思忖未了,只听那蒙面中年大汉怒斥道:“欧阳嵩你敢不说,当心本座面报教主,看你如何自处。”
  百毒神医脸色倏变,轻叹一声,说道:“既是香主一再相逼,依老夫鄙见,还是暂留活口,带回宫中,派人说服他替本教效力,如果本教得到此人,胜过网罗百十高手,倘若执迷不悟,然后把他除去也不迟,不知刘香主以为如何?”
  东方玉凤听了,不禁心中一动,暗自忖道:“听他们之言,秀凤与灵凤姐妹二人,必然也被禁入什么宫中。”百毒神医的意见,正中下怀,便暗扯了杨剑萍衣襟一下示意。
  那蒙面人哈哈一笑,道:“姜是老的辣,这番话说得有理。好吧,本座就依你的意见行事。”
  说着,举手连挥,点了杨剑萍与东方玉凤几处穴道。
  他二人为了要探着匪徒秘密巢穴,竟然毫不反抗,忍受着身心的苦痛。
  杨剑萍昏迷之中,忽觉口齿留香,精神一振,猛然睁目四望。
  只见那是一间昏暗的静室,自己横卧短榻之上,房中除去一桌一椅之外,别无他物。
  那只陈旧的椅上,坐着个黑袍长髯的老人,两道目光,直向自己望来。
  杨剑萍略一辨识,已经看清那正是一代医圣,名满江湖的百毒神医欧阳嵩。
  脸上已失去昔日光彩,两腮削瘦,眉梢眼角映露无限忧愁与悲忿。
  杨剑萍心神一震,就要挺身坐起……
  但见百毒神医向他微一摇手,低声说道:“杨小侠不要乱动,当心窗外有人。”
  说着,缓缓站起身子,走到窗前,微一倾听,然后脸上泛现一丝微笑,道:“还好,老夫此来,还未被宫中人发觉。”
  杨剑萍见他神态极为诡秘,忍不住说道:“老前辈,这是什么所在?”
  百毒神医道:“这是玄天总教坛,恶魔的巢穴,清虚宫。”
  杨剑萍转目四望,讶然问道:“我已被送入清虚宫中,不知东方姑娘她……”
  欧阳嵩轻叹一声,说道:“东方姑娘已被送入璇宫之中,想她心灵性慧,绝不致有什么凶险。”
  杨剑萍心神一凛,道:“什么叫做璇宫?”
  欧阳嵩摇头一叹,道:“老夫也未去过,情形还不清楚,听说武林二凤也被禁在璇宫之中,这座璇宫门禁森严,只有教主才得进入,便是香主护法之流,也休想擅越雷池半步。”
  杨剑萍愕然说道:“老前辈,你是说她们都被禁在一处?”
  欧阳嵩摇头苦笑,道:“老夫爱女落入歹徒之手,被逼听从指使,但从来不准接近璇宫一步。”
  杨剑萍更觉惊讶,道:“如老前辈所说,璇宫门禁森严,闲杂之人不准轻入,那么璇宫在何处?”
  欧阳嵩道:“这座璇宫修建得极为隐秘,外人无从知道详情,只知道清虚宫中有一隧道,直达璇宫,究竟座落何方,莫说老夫入宫不久,便是玄天教下弟子,也是讳莫如深。”
  杨剑萍一忖思,腾身而起,说道:“老前辈且请退出,待晚辈试探搜寻一番。”
  欧阳嵩对这当前少年的绝世武功,知之甚详,他也并不阻拦,仅嘱咐了几句,便撤身退出房去。
  杨剑萍眼望欧阳嵩苍老的背影,不禁恻然兴叹。
  及至百毒神医背影在门外消失,才身形一掠,停身窗下,微眇一目向外窥探,只见天已黄昏,暮霭深笼,宫中尚不时有人往来。
  此时,他只好耐着性子,闭目调息,静待夜的来临。
  若在平日,时间眨眼便会溜去,但今日好像度日如年,好不容易才到初更时分。
  杨剑萍试着手握铁窗,两臂运足功力,一摇一晃,砂石筱筱下落,坚固的铁窗,竟被他掀开。
  他长吁一口气,微一闪目,但见窗外紧靠山壁,绝少行人,这才身形轻飘,飞出窗外,然后又把铁窗依式掩好,仔细打量,还真不露半点痕迹,这才放心离开。
  前行五丈,只见眼前都是参天古树,他不禁心中一动,飞身跃上树梢,隐入浓密枝叶之间。
  身子方才藏好,忽听一阵急骤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那是个脸蒙青纱的大汉,神色匆忙,迅疾奔来。
  杨剑萍看出那正是玄天教门下,手持一柄狼牙锯齿钢刀,似乎是巡更查夜之人,一面急步前行,却不时闪目四望,神情严肃而紧张。
  只听他口中喃喃骂道:“老子只多吃几口酒,险些误了巡夜大事,其实清虚宫犹若铜墙铁壁,莫说武林中人,就是飞鸟也不敢掠过天空,真他妈的小心过分。”
  杨剑萍忽然心中一动,照定那蒙面大汉,凝功蓄势,准备做凌厉的一击。
  那名大汉依然不知不觉,脚步倥偬,身形方将掠过参天古树之下,突听背后响起衣袂飘风之声。
  心下一惊,还未来得及转身,只觉浑身一麻,便即昏了过去。
  杨剑萍身手矫捷,迅快至极,出掌点中那人晕穴,伸臂一掠,夹在腋下,立刻腾身而起,几个飞纵,来到山角一处极为僻静之地,方才停下脚步。
  这一带山势连绵,山道崎岖,茂草没胫,是一处极为荒凉的去处,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把那人掷入茂草深处,展目打量了四外形势一眼,挥掌拍活他的穴道。
  那大汉呻吟一声,微睁双目,不由心下一震,便要挺身跃起,哪知身子方一扭动,只觉四肢乏力,复又倒了下去。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浑身惊出冷汗,骇然问道:“你是谁?”
  杨剑萍微然一笑,厉声喝道:“识相的不准高声喊叫,否则在下就不客气了。”
  说话之中,抽出身旁匕首,在他面前一晃,冷森森寒光耀目,只吓得那大汉目瞪口呆,半天喘不出气来。
  那大汉见他并未出手,惊魂稍定,讷讷说道:“小爷爷别开玩笑,请你恕我是个无知蠢材。”
  杨剑萍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在清虚宫中为虎作伥,还不实说?”
  那大汉被杨剑萍一问,似乎怀着满腹冤屈,轻叹一口气,道:“小人吴延寿,江湖人称黑虎吴三,只为误听奸徒引诱,归附玄天教,平生并不敢为非作歹,还请小侠鉴情原宥。”
  “你可知道璇宫在什么地方么?”
  “这……这个小人确实不知。”
  “你当真不知道么?”
  “小人怎敢欺骗小侠。”
  “既然不知,我也并不勉强。”
  杨剑萍陡然匕首一挥,在他左臂上刺了一刀,顿时血水四溅,只疼得那大汉浑身乱抖,连忙叫道:“小侠饶命,小人情愿实说。”
  杨剑萍冷笑一声,喝道:“快说,如有半字不实,当心脑袋。”
  那名大汉虽然青纱掩面,但在目光中,满是乞怜之色,略一沉吟,说道:“这座璇宫乃是清虚宫极为隐秘之地,小人当年在修建清虚宫时,曾经到过此处,所以略知一二。”
  杨剑萍冷笑一声,说道:“这清虚宫规模如此堂皇,人手不下百数,难道就没有一人知道详情么?”
  那大汉摇头一叹,道:“玄天教主早有预谋,当时重金延请能工巧匠,建造宫室,及至完工之日设宴庆功,谁料酒中暗下剧毒,百十工人无一幸免,既使是监工弟子也未逃出此劫。”
  杨剑萍只听得心神一颤,暗道:“好个狠毒的教主,的确可称是杀人的魔王。”
  那大汉见杨剑萍半晌无语,不由胆气一壮,说道:“在清虚宫东南五里,有一处极为隐秘的幽谷,四外群山环抱,笔直如削,本教教主就定此处为离宫,布设豪华,为他在情势变化之时的避难处所,这都是实话,并无一字不实,小爷爷,请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杨剑萍听完,眸珠一转,冷冷说道:“玄天教为患江湖,乱杀无辜,小爷看在你还肯道出真情份上,赐你一个全尸吧!”
  话音一落,大中二指,一骈点中那大汉幽门穴上,那大汉闷哼一声,顿时气绝而亡。
  杨剑萍立刻动手,换上玄天教服装,掩上蒙面青纱,这才离开茂草丛中,直奔东南方而去。
  这一带虽是清虚宫禁地,山农猎户均不敢进入方圆十里地面,清虚宫中人也绝少深山夜行,一路行来,却是毫无阻碍。
  大约奔出五里左右,杨剑萍处处留意,搜寻那座秘密幽谷。
  正在搜寻之间,突听一片松林之中,有人唤道:“喂,黑鹰三十二号,你在找什么?”
  杨剑萍闻声微然一怔,但一转念,知道暗中必是玄天教门下弟子,误认他是黑虎李三,遂将错就错,应声答道:“你是谁?”
  只听松林中惊咦一声,说道:“李三,你怎么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
  杨剑萍深恐多言启疑,遂笑了笑,缓步走入林中。
  淡淡的月色透过树梢,照射在松林之内,一株乔松下对坐着两名青衣健汉,从服饰上一眼便可认出是玄天教派门下弟子。
  此时掩面青纱已然揭去,杨剑萍目光一瞄,顿时觉得一阵心惊。
  原来这班人鼻耳皆无,满面伤痕,狰狞恐怖,当时杨剑萍揭取面纱之时,山角幽暗,视线不清,又在仓促之间,未加留意,如今看见这副丑恶怪像,不由愕然惊退一步。
  那倚树而坐的大汉哈哈笑道:“李三怕什么,夜深露冷,饮一口热酒御寒,难道你没有干过么?”
  杨剑萍眸珠连转,含糊的应了一声,猛然欺身跨步,双掌交挥,那两名大汉猝不及防,双双一声惨号,顿时了结了性命。
  杨剑萍撤掌收势,轻叹一声,默默念道:“你二人休怪我掌下不留情,实在是情非得已,等待事情一了,当请高僧替你诵经超生。”
  他默说完毕,毫不停留,电逐云飞般奔向绝壁。
  只见绝壁之下,是一座清幽山谷,林木扶疏,楼阁矗立,山右一道瀑布,喷珠溅玉倾泻而下,绝壁左方一座高楼之上,灯光摇曳,似乎房内之人还未入睡。
  杨剑萍微一凝思,知道山下便是清虚宫中人所称的“璇宫”,心情当时紧张起来,双臂一抖,施展绝顶轻功,凌空飞泻而下。
  临地还有丈余距离,半空中一个旋身,把凌空飞坠的力道化解开去,轻飘飘落在绝壁之下。
  百仞绝壁,若非杨剑萍身负绝世武学,绝难做到,他身形一落,赶忙一缩,隐入一株大树背后,闪目向外扫视。
  果如那大汉所说,璇宫之内,虽然占地颇广,但宫中之人似乎不多,四外楼阁门窗紧闭,不像有人居住,只有左侧花楼之上,灯光隐映。
  杨剑萍不禁暗想:“这楼中不知是何人居住,难道是武林五凤么?”
  心念一动,顿时展动身形,借着花树掩蔽,直达楼下,他万分小心的向四外看了一眼,只见静荡荡的不见一人,这才双臂一抖,平拔而起,手腕一沾栏杆,飘身落在楼廊之上。
  这番动作,迅快至极,就像一缕轻烟,若非武林中人极难识出。
  杨剑萍屏住呼吸,隔着纱窗向房内看去。
  只见秀凤姑娘斜靠锦榻之上,玉容憔悴,满头秀发披散肩上,愁眉深锁,向榻旁一个老婆子说道:“你给我滚出去,我不要听。”
  那老婆子满脸奸笑,嘻嘻说道:“姑娘我已经劝过你三次了,不过,我还没有回复教主爷,如果你不听良言相劝,那我也没有办法,事实摆在眼前,一条是生,一条是死,如果惹恼了教主,那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后悔也来不及了。”
  秀凤姑娘狠狠啐了一口,叱道:“姑娘只求速死,别无他求。”
  那老婆子“哟”了一声,笑道:“年轻轻的姑娘,还没有享过人间幸福,就要死去,那值得么?”
  秀凤姑娘突然微微一笑,道:“老妈妈的一番好意,小女子实在感激,妈妈请过来,我有话说。”
  那老婆子听了,立刻眉开眼笑,挨近锦榻,贼笑嘻嘻的说道:“只要你肯答应,好处……”
  话还未完,秀凤姑娘突然玉腕一翻,硬生生掴了老婆子一掌。
  那老婆子作梦也没有想到秀凤姑娘出手打人,这一掌只打得满口鲜血淋漓,一声怪叫,双肩一摇,退出三步。
  这一掌,立即激起那老婆子怒火,但见她半截黄眉毛一竖,双目通红,厉声骂道:“好个不知死活的鬼丫头,竟敢向我老婆子出手!想是皮肉发痒,若不打你个痛快,也不知我是何人。”
  话音一落,信手一抽,但见手中已握着一条皮鞭,恶狠狠的当头便打。
  杨剑萍看得明白,心中暗感诧异,若论秀凤姑娘功力,那一掌在忿怒之间出手,按理那老婆子怎能承受得起,谁料竟然一掌拍出,未见昔日威力,他不禁满腹疑云,难以理解。
  当那老婆子皮鞭挥起,秀凤竟然不闪不避,眼看皮鞭已到,杨剑萍情急之下,迅快的举手拍出一掌。
  只听纱窗一声暴响,木屑横飞,劲风猛卷,呼的一声正撞在老婆子右肩之上,当时立脚不稳,身形倒射而出,“咚”的一声,一头撞在墙壁之上,立时脑浆四射,尸身栽倒。
  这突然的变化,倒使秀凤姑娘吃了一惊,转目向窗口望去。
  杨剑萍一掌拍出,身形一长,飘身而入。
  秀凤姑娘目光一扫,忍不住心情的激动,悲呼一声:“萍哥!”
  满腹辛酸,使她无法说下去,秀目中热泪滚滚而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杨剑萍自从与秀凤姑娘在嘉陵江畔相遇,只知道她是个倔强而刁蛮的姑娘,从来未见她流过泪,但今宵她却显得如此软弱。
  她的眼泪,使得豪气干云的杨剑萍,蓦然凝注,不由自主的替她拭干脸上泪痕,勉强抑止激动的心情,和声说道:“秀凤妹妹不要再伤心了,随我冲出这座美丽的牢笼吧!”
  秀凤姑娘经他这一说,更勾起她的伤心,双手掩面,悲声说道:“不,我不要走。”
  杨剑萍大感惊异的睁大眼睛,怔怔地凝注在她的脸上,讶然说道:“为什么?难道你……”
  秀凤姑娘勉强抑止心中的悲痛,颤声说道:“萍哥,请你不要为了小妹而感到不安,其实我何尝不想逃出牢笼,只是……”
  杨剑萍更感惊异,道:“只是什么?快说呀!”
  秀凤姑娘轻叹一声,说道:“小妹如今武功已废,我怎能逃得出去?”
  杨剑萍听到她这伤心之语,不由心神皆颤,这时忽听楼下响起极为轻微的脚步声,他再也不敢延迟下去,不容秀凤姑娘拒绝,轻舒猿臂,把她平胸抱起,身形一掠,凌空飞跃而起,直向楼外落去。
  在他身形将落的刹那,只听楼口响起一声惊呼,这时杨剑萍业已无暇他顾,几个飞纵,直向偏僻的山脚疾奔而去。
  杨剑萍脚下奇快,接连几个闪身,那惊呼之声已经消失身后。
  眨眼已到峰下,略一瞻顾,只见离地三丈之处,有一道山道,足可藏身,他运足功力,垫步拧腰,腾身拔起,轻轻落在山道之间。
  他长吁一口气,轻轻放下怀中的秀凤,举手拭去额头热汗。
  秀凤姑娘幽怨的轻叹一声,道:“萍哥,你这是何苦,费了这么大精神,依然无法逃出魔掌。”
  杨剑萍苦笑一声,说道:“吉人自有天相,秀凤妹妹暂且在此等候,在下还要搭救玉凤和灵凤姑娘……”
  秀凤微一点头,极为关心的说道:“萍哥,目前宫中已然有人发觉,此行必须分外谨慎了。”
  杨剑萍淡淡一笑,当下展开轻功身法,跃下绝壁,径向宫中掩去。
  淡月疏星,轻雾迷漫,亭台花树若隐若现,璇宫风光恍若人间仙境,不沾半点尘埃。
  杨剑萍鹄立在一丛矮树之下,举目四望,心下不觉踌躇难决,这般广大的山谷,楼台亭榭星罗棋布,却不知东方玉凤等人被囚禁在哪一座楼阁之中。
  正在犹豫不决,茫然无从之际,突见远远闪耀着四五支火炬,几条蒙面青衣大汉,匆匆奔向一座花楼。
  他知道在营救秀凤姑娘之时,已经被人识破行迹,宫中驻守的玄天教派弟子,已在搜索他的行踪。
  那行人冲入花楼之中不久,复又蜂拥而出,杨剑萍仔细打量,那行人约有十多名,俱都手持兵刃,气势汹汹,显然都是玄天教中精选的好手。
  当先而行的是个手捧奇形魔剑之人,似乎是这行人的首领,只见那人脚下一停,微一沉吟,沉声说道:“来人真够大胆,在璇宫之内,竟敢掠走宫中之人,但谅他虽有飞天本领,也无法逃出宫去。”
  另外一名大汉接声说道:“香主说得不错,璇宫四周绝壁插天,便是武林中绝顶人物,也难轻易攀上绝壁,何况还有人驻守峰上,想他插翅也难飞出宫去。”
  那持剑的大汉说道:“黑鹰八号!”
  身旁持刀大汉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抱拳,极为恭谨地应道:“伺候香主。”
  那持剑大汉两道电射目光,向四下扫视一眼,冷冷说道:“今宵璇宫出事,咱们责任重大,必须各尽全力搜查侵入璇宫之人,莫使他逃出手去,知道么?”
  那大汉应声说道:“弟子知道,香主不必叮嘱了。”
  持剑大汉把手一摆,沉声喝道:“我等四下查寻,不准疏漏,尤其是百花轩、绮香亭要多留意,慎密防守,不得再让贼人侵入。”
  话音一落,十多名大汉顿时一声呼应,犹若风吹云散般的纷纷散去,各自返回岗位。
  杨剑萍藏身矮树背后,倾耳细听,及至听到“百花轩”与“绮香亭”的名儿,便觉得那是极为重要所在,说不得,便是东方玉凤等人被幽禁之地。
  心念一动,凝神观看蒙面人的行动。
  但见两名持刀大汉,势若鹰飞,直向南方奔去。
  这时杨剑萍怎敢放过机会,当下施展轻身功力,轻如狸猫,快逾电射,遮遮掩掩,跟踪而去。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3-22 12:26: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二回莺嗔燕叱
  那两名蒙面大汉并肩疾行,绕过一片茂密的桃林,转而折向东南,踏着白石甬道,向前疾驰。
  只听左首那人说道:“华老大,今夜可透着奇怪,我怎么也想不透其中道理。”
  另一大汉讶然说道:“有什么觉得奇怪?”
  左首大汉说道:“这座璇宫非常隐秘,无人知晓它的形踪,便是本教,除去教主五大弟子,便是我等驻守宫中几人知道,其他一无所知,你说对不对?”
  那大汉点头说道:“璇宫禁地,本门弟子也不敢探寻秘密,我想你说的不会错的。”
  左首大汉微然一笑,道:“那么侵入璇宫之人,怎能潜进来呢?”
  那大汉微然一怔,喃喃说道:“我也觉得有点儿邪门,他怎会知道。”
  左首大汉冷哼一声,道:“据我的猜测,必有内奸透露消息。”
  那大汉微一沉吟,默然半晌,说道:“等待事了,必须要追个水落石出。”
  那大汉蓦然眉峰一皱,急促地说道:“快点走吧!百花轩不知道有没有出事,若再把人丢掉,咱们的罪可就大了。”
  左首大汉似乎心神一凛,当时不再答言,匆匆向前狂奔而去。
  眼前是一片清幽所在,遍地都是奇花异卉,几株翠柳,摇曳着柳枝,两只灰鹤高瞻阔步,徜徉在花树之间,蓦见有人到来,鼓动起双翼飞向丛树之中。
  两条大汉抬头看见高耸的百花轩,脸上流露着焦急的神态,纵身没入楼门之内。
  杨剑萍展目电扫,但见百花轩左近并未再见行人,他轻轻一跃,侧身掩在门旁。
  不多时,忽听杂杳脚步从楼内传出。
  只听一声轻笑,道:“兄弟,算咱们的运道不错,百花轩依然无恙。”
  接着一个声音道:“华老大可不要大意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浑小子,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说不得要来百花轩一趟。”
  杨剑萍凝足掌力,屏气蓄势,突见楼口人影一晃,他这时并不答话,右手骈指如戟,迅疾点出。
  那大汉想不到门外有人偷袭,及至发觉可惜为时已迟,“砰”的一声,指锋点中志堂大穴,一声闷哼,扑地便倒。
  后面那条大汉见状,不禁大感惊骇,愕然惊退三步。
  杨剑萍双肩一晃,欺进楼门之内。
  那大汉满眼都是惊讶之色,沉声喝道:“你是何人,胆敢假冒宫中之人……”
  话声未落,杨剑萍身在虎穴之中,再不能稍存仁慈之念,剑眉双挑,目笼杀机,冷哼一声,说道:“小爷是你等的催命使者!”
  扬手一挥,闪电劈出一掌。
  那大汉仓促之中,身形一晃,向左横跨一步,避开杨剑萍飞来的一掌。
  右腕一抖,锯齿狼牙刀带起一片寒飚,斜着力劈下落。
  这大汉刀沉力猛,威势极为惊人。
  楼口之中地势狭隘,闪避极不容易,杨剑萍竟被迫得向后疾纵三步。
  那大汉一招迫退对手,只道杨剑萍难以接下他那凌厉刀法,不禁豪性顿起,沉声大喝,随后飞跃而出。
  这大汉却也凶悍惊人,刀势展开,劲风呼啸,银虹匝地,直向杨剑萍猛卷。
  五招一过,杨剑萍突然一声冷笑,但见身影疾旋,掌指伸缩,竟然冲入漫天刀影之中。
  那大汉本已怒火高涨,恨不得一刀把杨剑萍斩成两段,但五招一过,反觉对方掌力威势顿增,自己虽然手握利刃,却无法施展开煞手招术,被逼得步步倒退。
  蓦听杨剑萍大喝一声,左手一招“云龙九现”,封住对方攻来的刀势,右掌使出一招“风雷震九州”,迅疾拍了出去。
  这“风雷震九州”乃是“震天十八掌”煞手三招中极为精妙罕见的绝学,威力强烈无伦。
  但见劲风飘飒,真力激荡,犹若万丈波涛,汹涌激射而至。
  一掌拍中,那大汉当时一声惨号,五脏粉碎,鲜血狂喷,巨大身躯就像山墙倾地,身形连晃,跌入花圃之中。
  杨剑萍掌震猛汉,连看都不再看一眼,迫不及待的飞身上楼。
  这座百花轩布置得堂皇富丽,尽极豪华。靠东墙的锦榻之上,罗帐低垂,当面锦椅上端坐着灵凤姑娘,一双美目正向他投送过来。榻上横躺一人,看不清面孔。
  杨剑萍看她脸上毫无表情,目光呆滞,见他登楼,竟似陌生人一般,默然不语,好似并未看见。
  他不禁悲忿、焦急,只觉心中乱跳,顿感手足无措。
  “灵凤,灵凤……”杨剑萍连叫两声,哪料那小姑娘并未答言,只是望着他傻笑。
  在这种情形之下,使得聪明机智的杨剑萍,顿感璇宫之中,阴森密布,险恶恐怖令他不寒而栗。
  忽然间灵光闪过胸际,他想起当日偕同东方玉凤远上华山千毒谷求取灵药,百毒神医欧阳嵩曾慨赐灵药,也许东方姑娘还有剩余……
  心念一动,闪目向锦榻上望去。
  锦幔低垂,寂若无人,整个百花轩中充满着阴森恐怖气氛。
  若按情理来说,杨剑萍身在侠义门中,本不应进入女儿家香闺,更不能向锦榻之上窥望,但在此时杨剑萍再也不能缄默,身形一飘,伸手揭开罗幔,满怀惶恐的闪目向榻上看去。
  但见榻上横卧一个美人儿,双目微闭,犹若红透海棠,香梦正甜。
  杨剑萍目光一接,顿觉面红心跳,血液沸腾,他强抑着激动心情,背过脸去,连呼两声玉凤妹妹,可是床榻之上并无回声。
  这一惊顿使他觉得如置身冰窟之中,不由得脊背凉气直冒。
  此时杨剑萍也顾不得男女之嫌,使用推拿过穴手法,打通东方姑娘四肢百骸穴道,约过顿饭时光,只听玉凤一声呻吟,缓缓睁开双目。
  杨剑萍戛然住手,双肩一晃,疾退三步。
  “姑娘觉得怎样?”
  玉凤姑娘秀目微转,似乎感到惊异,道:“萍哥,你来了?”
  杨剑萍道:“姑娘不碍事了么?”
  玉凤淡淡一笑,道:“小妹还好!”
  她缓缓起身,突然看见灵凤姑娘神态木然,端坐椅上,姐妹情深,几日未见,止不住心下欣喜,飞身迎了上去,娇呼一声:“五妹!”
  只见灵凤姑娘似是充耳不闻,脸上流露着茫然神色,双目中失去原先的灵活,直呆呆的望着梁上的灯光。
  玉凤见状,不禁惊愕的倒退一步,失声惊讶的说道:“萍哥,你看她……”
  话至此处,不由急得落下两行清泪。
  杨剑萍轻叹一声,说道:“灵凤妹妹想是被迫服下玄天教中迷魂药物,不知昔日咱们前往千毒谷讨取的解毒灵药,还有没有剩余?”
  玉凤姑娘被他一言提醒,忙不迭的往怀中一摸,脸上顿映惊喜之色,笑道:“还好,这剩下的三颗解毒灵药,还未失落。”
  她一面说着,取出一粒红色丹药,送入灵凤口中。
  只见灵凤脸色倏变,双肩一晃,便向地下倒去。
  玉凤一惊,赶忙伸臂把她拥入怀中。
  杨剑萍虽然感到震骇,但神色却是异常镇定,轻声一叹道:“姑娘不要惊慌,咱们首先把灵凤带与秀凤姑娘相会,容她休息一下,只要药性散开,必然会霍然而愈,百毒神医的灵药,能祛百毒,料也无碍!”
  玉凤虽然伤心欲绝,却也不敢多做耽延,把灵凤背起,举步下楼。
  幽暗的月色,照射着寂静的大地,爽朗的微风,掠过花丛,响起轻微的“刷拉拉”枝叶摩擦声响。
  杨剑萍当先引路,步履匆匆,直奔西北方那道绝壁。
  玉凤姑娘虽然服下解毒灵药,但一日夜未进饮食,而且穴道被制过久,体力未复,奔行之际只觉四肢绵软乏力。
  前行二十来丈便已心浮气喘,汗湿衣襟。
  杨剑萍目睹这副凄楚惨状,不禁恻然一叹。
  杨剑萍用手指着遥远的山峰,说道:“咱们还要紧赶一程,莫被宫人发觉,秀凤就藏身在那道绝壁之上。”
  说完,背起灵凤电驰星飞般狂奔而去。
  玉凤姑娘身上减轻担负,顿觉轻松不少,勉强支持着展开轻身功力,随行而去。
  直到绝壁之下,杨剑萍略一打量,拧腰垫步,腾身纵起,就像一缕青烟,飞登绝壁间山隙之上。
  秀凤姑娘正等得心焦,忽见杨剑萍身背一人,不禁讶然问道:“剑萍,他是谁?”
  话音未落,玉凤姑娘业已跟踪跃上绝壁,目光微瞬,不禁摇头轻叹,道:“四妹,姐姐只道今生再难见到你,未想苍天默佑,剑萍哥幸遇百毒神医欧阳前辈,这才使我姐妹脱离险境。”
  秀凤姑娘怀中紧紧抱着灵凤,兴奋得忘记自己所受的痛苦,含泪微笑着,说道:“萍哥待我姐妹有天高地厚之恩,大德不言谢,小妹愿认你为义兄,不知你意下如何?”
  杨剑萍拭着额上汗迹,欣然笑道:“我几时把你姐妹视做陌路之人?如今既然秀凤妹说了出来,在下自然非常乐于接受,想我家园破灭,孑然一身,心情何等凄凉,如今有了妹妹,我杨剑萍几生修得,哪还有不愿之理。”
  玉凤欣然说道:“义结金兰乃我等生平快事,但在仓促之间,没有香烛,请先受小妹等一拜。”
  杨剑萍连忙摇手,笑道:“你我已是兄妹,就如同胞兄妹,俗礼尽可免去。”
  玉凤,秀凤二位姑娘,对杨剑萍衷心感佩,满面愁容顿解,双双向他必恭必敬的拜了下去。
  此时,杨剑萍也不便再固执下去,抱拳躬身还了一礼,说道:“玉凤姑娘……”
  东方玉凤噗哧一笑,说道:“萍哥,你怎么还称我姑娘呢?”
  杨剑萍猛然醒悟,只觉得脸上发热,默默垂下头去。
  秀凤笑道:“萍哥,你倒是说呀!”
  杨剑萍在催促之下,忸怩说道:“我是说你武功全失,在情理上似不可能,必是服下清虚宫特制的毒物,玉凤妹身旁尚有两粒解毒灵药,你且服下,愚兄再以本身功力,助你打通穴道试一试看。”
  玉凤见秀凤神志清醒,只以为她陷身魔窟之中,幸未受到伤害,及至听到剑萍的述说,不禁心下又是一惊,赶忙取出解毒灵药,送入秀凤口中。
  杨剑萍盘膝趺坐,猛吸一口丹田真气,暗中运气行功,一股乾元真气贯注掌中,双掌缓缓推出,印在秀凤灵台大穴之上。
  秀凤姑娘依言端坐,闭目合睛,摒除杂念,只觉一股热流浸入体中,缓缓推动血液运行,直达四肢百骸。约有顿饭时光,全身热汗淋漓,湿透罗衫,顿感心情开朗,舒适无比。
  秀凤也是聪明透顶的女孩子,在武功全失之际,心情沉痛,难以言宣,如今得到杨剑萍以平生所学,慨然相助,顿使她升起一线生机,趁机也试着运气行功。
  杨剑萍虽然年轻,但他曾服下冰兰仙果,又连得奇遇,内家功力一日千里,便是当代武林名宿,各大门派掌门也不见得稍逊半筹,真气在秀凤体内运行,直透天关。
  约过一个时辰的时光,杨剑萍的喘息之声,愈来愈是粗浊,那张俊脸由红润变为铁青,依然奋力支持着,原式不动,用本身真力源源贯注秀凤姑娘体内。
  玉凤姑娘乃是女中魁首,焉有不知之理,借用真力助人疗治伤势,消耗真力至大,她知道剑萍一片热诚,替秀凤疗治体内余毒,绝非普通之人能够做到。
  此时,目睹剑萍气衰力竭的神态,怎不使她大为感动,但听灵凤姑娘幽幽一叹,道:“小妹内伤初愈,体力未复,若是昔日,小妹愿替换萍哥休息一下。”
  玉凤神情肃穆的说道:“五妹说的虽然不错,萍哥已经气衰力竭,但这种内功疗伤,绝不能稍有间断,倘若贸然从事,必使秀凤血气倒行,势将终身残废,因此,我虽已看出,但却不敢冒这大险。”
  灵凤姑娘目睹杨剑萍力竭的惨状,不免暗替他俩捏一把冷汗,两道目光一瞬不瞬的望着他俩。
  又过顿饭时光,剑萍才收掌,长叹一声,默默站起身形,只见他身躯频摇,脚步踉跄,走到一旁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此时秀凤姑娘的脸上气色,渐现红润,静坐如恒,呼吸均匀,显然伤势已然痊愈,但仍在调息运功之中。
  月色朦胧,深夜寂静,璇宫之中,人迹匆匆四处乱窜,似是已然调来不少人手,正在四处搜索,凡是可资藏身之处,均已查到,但却未想到近在咫尺的山壁上,隐藏着几个伤势沉重的姑娘。
  玉凤的一双秀目,紧紧盯着宫中动静,深恐一旦形迹败露,几位姐妹尚未恢复体力,绝对无法抗拒如狼似虎,骠悍凶猛的玄天派弟子。
  几个人在极度危险之中度过,杨剑萍与秀凤经过一阵调息,他等均负有上乘内功修为,体力极容易恢复。
  秀凤姑娘睁开双目,长吁一口气道:“姐姐,小妹已能运气行功,大慨武功已经恢复了。”
  玉凤见秀凤满脸含春,也觉心中欢喜,低声说道:“四妹小声一点,当心惊动山下的敌人。”
  秀凤闻言蓦然一惊,脸儿一红,转目望去。
  就在此时,杨剑萍也闻声张目,站起身来舒展一下身手,这才笑道:“二位妹妹,你们都已好了么?”
  秀凤道:“萍哥舍身相救,又耗费体力替我驱出体内余毒,恢复了我的武功,真不知道如何感激。”
  剑萍笑道:“既是自家兄妹,何必客气。”
  玉凤摇头一叹,道:“这玄天教确是狠毒异常,若不趁其羽毛未丰,把他除去,日后势将酿成武林惨祸,萍哥,你说对不?”
  杨剑萍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意见极为赞同,蓦然间像是想起一件极为重要之事,眉峰一皱,仰面看了看天色,说道:“在下蒙百毒神医欧阳前辈相救,深入璇宫,幸亏此行还算顺利,使三位妹妹脱离魔掌,但是……”
  灵凤姑娘童稚的脸上,掠过一丝疑云,接口说道:“萍哥,说呀,但是什么?”
  杨剑萍道:“你可知道百毒神医欧阳前辈目前境遇?”
  玉凤姑娘讶然说道:“欧阳前辈莫非也陷身清虚宫中?”
  杨剑萍长叹一声,说道:“欧阳前辈虽然身在宫中,他的境遇却比死去还要凄惨万分。”
  秀凤姑娘更觉大出意外,两道迷惘的目光望在剑萍的脸上,急道:“为什么,难道他……”
  杨剑萍轻叹一声,说道:“四妹哪里知道,欧阳前辈如今为玄天教主所挟制,受尽污辱,供人驱使,竟还不如宫中的弟子,情况的凄惨,令人难以忍受。”
  玉凤道:“那是为什么?萍哥,请你快说出来,其中必有一段离奇的难言之隐。”
  杨剑萍道:“妹妹可还记得欧阳文绮么?”
  玉凤点了点头说道:“文绮妹妹多愁善感,体弱多病,但欧阳前辈却把她视作掌上明珠……”
  杨剑萍道:“就是为了文绮姑娘,欧阳前辈才含辱蒙垢,虚心下气,听任玄天教主驱使。”
  灵凤已然忍耐不住,扬眉说道:“文绮姐姐她在哪里?”
  杨剑萍摇头一叹道:“愚兄听欧阳前辈说过,文绮姑娘也陷身璇宫之中,玄天教主就以文绮的生死,来挟持欧阳前辈的行动。”
  玉凤惊异地说道:“欧阳前辈既和文绮妹妹陷身璇宫,为什么不设法搭救?”
  杨剑萍笑道:“哪有那样容易,欧阳前辈在宫中的一举一动,都在严密监视之中,略呈异象,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灵凤姑娘抢着说道:“难道他怕死么?”
  她的话显得有些激动。
  杨剑萍微一摇头,轻叹一口气道:“这就是天下父母心,以欧阳前辈那种倔强固执的性格,怎会惧怕一死?只是为了爱女才珍惜他的生命。”
  这番话确实感动了三位侠女,一个个神情激动,面现不平之色。
  玉凤目光微转,沉声说道:“两位妹妹,欧阳前辈虽然有决心进入璇宫,但若非他暗地救下萍哥,我们的境遇也是非常危险,如今既知文绮妹妹也在璇宫之中,不论如何困难危险,我们也必须把她救出魔掌。”
  话音未落,只听左侧一个声音传来,说道:“姑娘这份豪情,实在令人感动,老夫在你等危难之时,自会出手相助,完成武林盛举。”
  这声音微细如丝,但送入玉凤耳中,却听得一字不漏,她不禁心下一惊,抬头向四下望去。
  但见山势重叠,森林丛密,没有半点人迹。
  此时,玉凤也不便高声呼唤,目光一转,向杨剑萍说道:“萍哥,不要犹豫,时光不早了,我们就开始行动吧!”
  杨剑萍应了一声,展眼向峰下望了一眼,双臂一抖,直向峰下落去。
  玉凤姑娘等人,也不再迟延,怀着满腔正义与热情,纷纷跟踪而下。
  但是璇宫地势广阔,楼阁疏落,到处花树丛丛,却不知“飘香亭”座落何方。
  男女四位豪侠正感进退失据之时,只听一个声音悠悠传来:
  “你等还怔着什么,快向正西那座水阁去。”
  这声音来得奇怪,极像从遥远之处发出,音量微细但却极为清晰,杨剑萍深感惊异,暗忖:“这人是谁?能从遥远处传来声音,想来是用内家真气传出话句,如果判断不错,此人功力定然高得惊人。”
  心下忖思,身形并未稍停,依言直向正西水阁扑去。
  秀凤一面紧随奔行,一面低声问道:“萍哥,这声音来得好奇怪啊!怎么不见人影呢?”
  杨剑萍道:“发话之人武功极高,就以他这传声之术而言,便已显示出内家功力已臻神化之境。”
  灵凤忽然心中一震,道:“此人是敌是友身份未明,萍哥,咱们不要中了他诱敌之计。”
  杨剑萍心神一震,正要发言,突见迎面奔来几条迅疾人影,他连忙挥手作了一个手式,闪身一晃,隐入一丛翠竹之内。
  玉凤、秀凤、灵凤亦看见来人踪迹,各自飘身隐起身形,向外偷窥来人。
  但见从侧方一条白石甬道上,奔来三个蒙面大汉。
  为首的蒙面人青纱包头,肩插长剑,身手矫捷,两道威严目光灼灼如电。
  身后随行的两个蒙面人花布包头,全身一式青色劲装,手中拿着寒光闪闪的宽背狼牙锯齿大砍刀,神态威猛,他三人目光顾盼,似乎在搜索什么紧要的事物。
  这三人搜查得十分仔细,既使枝花寸草都不肯轻易放过,眨眼之间已到秀凤、灵凤藏身的那丛花树之前。
  但听身后一名蒙面大汉说道:“今夜的情形却出人意料之外,据那婆子声称,有人侵入璇宫,掌劈烟雨楼上张嫂,那个小妞儿也被他救出楼外,为什么不见他们的踪迹,莫非是逃出璇宫了么?”
  前行的背剑蒙面大汉一声冷笑,道:“璇宫禁地四周都是绝壁峭崖,再说还带着那失去武功的妞儿,既使有通天之能,也无法逃出璇宫之外。”
  说话之间,一名蒙面大汉已走近花丛,探臂伸掌便要拨开那丛花树,灵凤姑娘心神一震,身形方动,但听一阵枝叶声响。
  那名蒙面大汉鬼嗥般的大笑,道:“香主,树丛里有人。”
  背剑的大汉闻言,微然一怔,伸手抽剑……
  秀凤姑娘知道已经隐身不住,玉腕一挥,闪电拍出一掌。
  那名大汉忽听劲风卷起花树枝叶暴响,赶忙脚下一错,倏然退出三步,沉声喝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想动手么?”
  话犹未落,秀凤姑娘身形跃起,如影随形,骈指如戟闪电点到。
  那大汉未料到对方身手如此矫捷迅速,顿时心慌意乱,右腕一挥,但见刀光闪耀,径向秀凤姑娘恶狠狠劈出。
  秀凤姑娘身形微侧,沉肩甩腕,躲开来势,陡然一脚飞出,踢向大汉右肋。
  那大汉一刀劈空,心中更觉惊慌,他正想撤刀换式之际,忽觉右肋一麻,当时站立不稳,蹬蹬蹬横着踉跄三步。
  灵凤姑娘矫喝一声,身如闪电,扬掌劈出。
  只听“砰”的一声,被小姑娘一掌劈中,当时一声闷哼,张口喷出一股血雨,翻身栽倒。
  这两位小姑娘身在虎穴之中,更因身受清虚宫茶毒,满怀积忿,这一出手都是平生煞手绝学,身法之快,出手之疾,恍如一股旋风,在那为首的蒙面人长剑还未撤出之时,那名大汉已然中掌倒地。
  为首大汉见状,两眼暴射冷芒,嘿嘿一阵慑人冷笑,道:“丫头好狠毒的掌法,本香主原不想伤人,你等既敢行凶,莫道本座剑不留情了。”
  话声未落,身子猛然欺上,长剑一抖,映起一道银虹,直向秀凤卷去。
  秀凤姑娘手无寸铁,眼看对方剑展寒芒,当头撒落,身形一飘,疾退两步。
  灵凤姑娘此时已知到了紧要关头,俯身捡起那口锯齿狼牙大砍刀,信手一挥,迎了上去。
  那自称香主的大汉果然剑法玄妙,武功已达上乘,稳健、迅疾,凌厉、狠辣兼而有之。
  灵凤姑娘虽然十八般武艺,均能使用随心,但对手中这口刀,施展起来却觉得不很称手,许多招术无法施出,五招一过,已被对方凌厉剑势罩住,顿时陷入重重剑影之中。
  另一蒙面大汉眼看同伴死于秀凤姑娘掌势之下,兔死狐悲,怎能漠视,当即一声大喝,挥刀直上。
  秀凤姑娘双目怒视,眉横杀机,飞纵跳跃,掌指兼施,但她虽然掌法玄奥,却吃亏在赤手空拳,难以欺近身去,只有乘虚蹈隙,乘机发掌。
  那使剑大汉眼看灵凤刀法散乱,被迫得连连倒退,不由得高兴万分,哈哈笑道:“丫头还要抵抗么,本香主念你是女流之辈,不忍下手,还不住手认输么?”
  灵凤姑娘猛然奋起余威,闪电劈出三招,娇声喝道:“姑娘是何等人物,岂能在鼠辈面前低头,姑娘既入璇宫,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这三招,刀挟寒飚,威势确实不凡。
  那使剑的大汉当时被逼得倒退两步,直待对方稍一缓力,复又挥剑直上。
  当使剑大汉剑势刚使出,陡见银虹耀目,凌空电闪而至。
  他当即大吃一惊,左腕一扬,拍出一股劲风。
  但听一个冷冷声音喝道:“狂徒找死!”
  话声中,猛然一股极为强烈真力袭到,两股劲道一合,只听轰然一声大响,只震得那名大汉,双目尽赤,臂腕疼痛,身不由己倒退八步。
  张眼看去,但见当场站着个青衫持剑少年,双目阴冷精光电射,猿臂蜂腰,英风奕奕。
  他不禁暗觉震骇,沉声怒喝道:“你是何人?”
  那少年冷冷一笑,道:“无名鼠辈罪恶滔天,还敢问你家少爷姓名!也罢,今天让你知道,少爷就是催命使者。”
  使剑大汉心下一寒,但他凶悍绝伦,双眸一转,哈哈笑道:“如果本香主猜测不错,你这小子就是擅自闯入璇宫,在烟雨楼掠走那丫头之人了。”
  杨剑萍淡淡一笑,沉声说道:“不错,就凭尔等又敢怎样?”
  使剑大汉蓦然腾身飞扑,挥剑直刺,口中喝道:“狂徒,要你的命!”
  杨剑萍手中长剑一抖,幻起一片剑影,口中说道:“想死的只管出手,小爷试一试你有多大本领。”
  双剑相击,当时激起一片火花,杨剑萍乘对方招式一缓,左掌疾吐,闪电推出。
  这一招迅快至极,玄奥绝伦,那使剑大汉身形方落,脚跟未稳,忽见掌势已到,只惊得魂飞天外,奋尽全力运掌迎去。
  杨剑萍见状,哈哈一笑,左掌猛然一张,竟然运足七成以上真力,激射而出。
  劲风猛卷,狂飚暴起,犹若地裂天塌般直向对方压去。
  那大汉此时再也承受不住,顿时一声闷哼,身子就像断线风筝般的倒射而起,哇呀一声,喷出满腔鲜血,尸身跌落一丈开外。
  那与秀凤交手的大汉,陡然听见惨呼之声,急忙转眼望去,当时脸色倏变,惊出一身冷汗,虚砍一刀,转身便向花树之间逃去。
  杨剑萍业已恨透这班凶徒,阴冷的一笑,喝道:“狂妄之徒,还想逃命么?”
  左手食中二指凌虚遥点,一缕劲烈指风,应手而出。
  此时杨剑萍满腔复仇怒火,出手便使出“隔空打穴”指力,这乃是一种武林罕见奇学,十步以内绝难逃出指风袭击。
  那大汉虽然见机应变,头脑清醒,终究功力所限,刚刚奔出五步,立觉后背如遭重击,身子一颤,颓然栽倒地下,晕迷过去。
  玉凤姑娘见剑萍挥剑抡掌,转眼之间两名强敌均已了账,紧张的心情又松弛下来,嫣然一笑,道:“萍哥,指法果然是举世无俦,小妹实在钦佩。”
  杨剑萍撤势收招,微然笑道:“二妹过奖了,若论剑法奥妙,在下还要输你一筹呢!”
  灵凤姑娘先前吃了兵刃上的大亏,险些败在那大汉手里,如今见他已然死去,连忙身形一晃,跃到尸首之旁,俯身捡起长剑,低头仔细一看,不禁讶然说道:“这柄剑怎么还带暗器?”

第五十三回虎穴歼凶
  杨剑萍摇头轻声一叹,道:“玄天教派有这同样长剑之人,不知还有多少,在下在先前也曾见过,这种暗器霸道无伦,令人防不胜防。”
  灵凤姑娘满目疑讶的说道:“怎么,萍哥,你也与玄天教中人交过手么?”
  杨剑萍微点着头,说道:“今为情势所迫,姑娘你就暂且借用一下吧!”
  秀风冷哼一声,说道:“玄天派魔剑已落在妹妹手中,我们要以牙还牙,让他自食恶果。”
  玉凤淡淡一笑,道:“不要再说了,快些搭救欧阳妹妹才是正经。”
  众人闻言,顿时停止交谈,举步移身,直向水阁冲去。
  十亩方塘,清波荡漾,一座精巧的水阁矗立池中,池中架一道曲折的竹桥,是水阁唯一的交通要道,环境清雅宜人。
  杨剑萍抬头向水阁望了一眼,只见水阁中灯光熄灭,寂静得不闻一丝声音响动。
  杨剑萍凝望水阁,心中暗感疑讶,忖道:“这座水阁之中,似是无人居住,看起来是中了他人的奸计了。”
  他忖思之中,闪目四望,打量四周形势。
  玉凤姑娘也是满眼迷惘,凛然凝功蓄势,暗加戒备。
  灵凤姑娘已然忍耐不住,秀眉一扬,说道:“萍哥和二姐在此替小妹把风,我与四姐进去看一看,究竟有什么蹊跷。”
  秀凤微一点头,她姐妹双双腾身,抢登竹桥之上,展开身法,扑向水阁。
  前行约有丈余,二人身形已到池塘中央,灵凤在前,突觉脚下一软,耳畔只听一声暴响,竹桥顿时折为两段,长有五尺的竹桥,立即沉入水中。
  灵凤姑娘在脚下一软的刹那间,猛提一口真气,凌空腾身而起,快如闪电,飘身掠到廊下。
  秀凤见状,脸色微变,轻喝一声:“五妹小心!”
  话音未落,只听游廊上合抱的廊柱中,机簧连响,顿时从四面八方疾射而来一片金芒。
  灵凤姑娘身形一落,陡听秀凤姑娘的警告,连忙就地一个翻滚,只见凌空寒芒激射,从身上掠过,落入池水之中。
  她不禁心下骇然,惊出一身冷汗,暗忖:“若不是秀凤的一声警告,恐怕此时已经断送性命。”
  这时,杨剑萍也闻警赶到,及见灵凤姑娘翻身跃起,这才放下心来。
  灵凤惊魂甫定,长长吁出一口气,脚下一旋,已到楼口,当她正要推门而入之际,忽听玉凤遥遥传来一声轻喝道:“什么人?”
  杨剑萍急闪双目望去,只见一条黑影,电闪云飞向前狂奔,背上似乎背着一人,杨剑萍心下一震,顿时大悟,忙道:“二位妹妹快退!”
  秀凤、灵凤心下虽然不解,但在此时却无法抗拒杨剑萍的警语,各自飘身而退。
  秀凤两道秀眉微皱,似感困惑的说道:“萍哥,怎不入内看一看究竟?”
  杨剑萍只恨得一跺脚,道:“我兄妹中了那人奸计,诱咱们兄妹来到水阁,吸引敌方注意,他却乘此时机下手,竟把欧阳姑娘掠走了。”
  秀凤性情高傲刚烈,闻言冷哼一声,说道:“这人竟敢作弄咱们,姑娘饶不了他。”
  话音未落,人已飞跃而起,腾身越过池塘,径向那条人影追了下去。
  玉凤想要拦阻,但却迟了一步,眼看秀凤身影连闪,眨眼已然奔出二十多丈,她不禁焦急地说道:“璇宫之中危机重重,萍哥,我们快走,给四妹打个接应。”
  杨剑萍心里更是焦虑,深悔自己失言,触怒秀凤,倘若陷入危机,岂不是坏在自己之手,以后有何面目再见武林五凤……
  心中一急,顿生放手一拼的念头,双肩一晃,闪电般向前飞驰。
  秀凤姑娘激怒之中,施展全力向前飞奔,只见前面那条人影,闪耀如飞,似乎对璇宫地形极为熟悉,左旋右绕,径向绝壁之下奔去。
  相距绝壁不过十来丈,是一片密林,地势荒僻杂草丛生,这一带虽与璇宫处于同一山谷,但似乎异常荒芜。
  前面那条人影,正在奔行之中,突然微一停顿,但听密林之中一声断喝:“好个猴崽子,竟敢扰闹璇宫禁地,不怕死的,纳下命来。”
  蓦见密林之中人影连闪,冲出十多个蒙面健汉,当前是两个执剑的蒙面人,手捧蓝汪汪的魔剑,率领门下雁翅排开,拦住去路。
  那人冷哼一声,似乎神情微怔,身形一转,向左侧疾步而行。
  执剑蒙面人哈哈一阵狂笑,道:“天上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在本座面前还跑得了吗?”
  另一执剑大汉喝道:“朋友,趁早放下身上的人,或许本座网开一面,饶你一命,否则……”
  那人根本不去理睬,依旧放足疾行。
  奔出三丈,突然矮树之下,现出两名手持狼牙锯齿刀的大汉,挺胸持刀而立,两道阴冷目光向前凝视,虎视眈眈,势态极为慑人。
  那人见已身陷重围之中,已难避免一场搏斗,冷哼一声,说道:“尔等不要一再相逼,惹恼老夫可莫说手下无情。”
  说话之中,小心翼翼的放下背上之人。
  秀凤姑娘看得真切,只见那人青袍曳地,脸蒙青纱,虽然看不出那人面貌,但在身法上却可以看出武功造诣不凡。
  她借着朦胧月色向那背上之人瞄了一眼,那人身材削瘦,似是女子模样,一望之下,便已知道那可能便是欧阳文绮了。
  这时,两名执刀大汉,已然跨步欺身,抡刀亮招,直向蒙面青袍人砍去。
  青袍人右袖一拂,卷起一股劲气,迎向右侧攻来大汉,左掌一招“推山移岳”,拍出一掌。
  两招齐施,雄猛绝伦,顿时逼得两条大汉,闪身倒退一步。
  但在身形微顿的刹那,偷向执剑的蒙面人望了过去,只见那个蒙面人,两道阴冷目光正向他等凝望,这两人不由心神一颤,当时大喝一声,挥刀扑身而上。
  青袍蒙面人见状,不禁暴怒,沉声喝道:“老夫已然手下留情,尊驾既然如此不识时务,那只有各凭武学见个真章  了。”
  话落掌出,但见掌影倥偬,抢身卷入一片刀光之中,展开一场生死搏斗。
  那执剑的大汉,冷哼一声,举手一招,沉声喝了一声:“玄天门下弟子,务须各尽全力,不准放走此人,倘若畏缩,当心本派森严的家法。”
  那一群蒙面的玄天教派弟子,敬应一声:“门下谨遵法谕!”
  顿时风起云涌,各摆兵刃,一拥而前,把那青袍蒙面人困在核心,锋利耀目的刀光,纷纷卷了上去。
  这班门下弟子都是精选的好手,个个猛勇骠悍,武功精湛,青袍人虽然身负上乘武学,掌势凌厉威猛,但在一轮紧攻之中,也感到目怵心惊。
  秀凤姑娘心中恨透这个青袍人,他不该使用阴谋,欺骗她兄妹四人。
  但她忽一转念,忖道:欧阳姑娘身体娇弱,又不曾练有武功,他兄妹此行便是要救她脱离险地,不能让她重落玄天教派之手。
  忖思之间,突见一条人影快如电闪,飞身扑向欧阳文绮停身之处。
  青袍蒙面人似想抽身抢救,但却被众人重重围住,此时莫说脱身抢救,便是自己也陷身于苦斗之中。
  微一失神,忽见一片冷森森刀光,划空而至,他不禁大吃一惊,忙矮腰旋身,闪避这凌厉无伦的刀势。
  但听蓬的一声,刀光一闪,头巾掉落地上。
  秀凤姑娘目光一触,不由心中一震,身形一震,凌空跃起,娇喝一声:“狂徒住手!”
  话声未落,身在半空,掌势已然遥劈而出。
  那名大汉身形方落,正要伸出魔爪,向欧阳姑娘抓去,忽听娇喝之声,一股强劲力道,疾射而至。
  他不禁微然一怔,抬头看去。
  秀凤姑娘身法迅快至极,一掌拍出,当那大汉匆忙闪避之时,她早已算定,冷哼一声,一脚踢出。
  那大汉惊愕之中,被姑娘一脚踢中,就地一个翻滚,使出一招“鲤鱼打挺”,从地上一跃而起,双目直瞪,似乎极感震惊。
  秀凤姑娘望了文绮姑娘一眼,忙道:“姑娘你且躲入林中暂避,待小妹抵挡来人。”
  秀凤姑娘先声夺人,一招惊退来人,那大汉瞪视半晌,这才欺身而上,口中喝道:“哪里来的丫头,敢在璇宫禁地撒野!”
  呼喝声中,刀挟呼啸锐风,拦腰疾挥。
  秀凤姑娘冷冷一笑,说道:“你等倚势逞凶,为祸江湖,姑娘秉武林正义,铲除天下不平,狂徒还不趁早俯首认罪么?”
  对方也不答话,身形一跃,锯齿狼牙刀撩着秀凤脚底一掠而过。
  这姑娘确实功力独到,从那大汉头顶飘身而过,反手一挥,一招“惊涛拍岸”,快如闪电,径向大汉背上而去。
  那大汉还招不及,只听“砰”的一声,紧接着一声惨叫,竟被掌力震出三步,扑身倒地。
  秀凤姑娘秀眉双扬,冷笑一声,说道:“不中用的东西,也敢作恶逞凶……”
  话音未了,便听执剑蒙面大汉冷哼一声,沉声说道:“姑娘武功,在下实在钦佩,还要请你赐教几招。”
  双肩一晃,轻轻飘身一纵,但见此人身形快如电射,已经跃步来到当场。
  那执剑大汉转目瞄了一下青袍老人,不禁眉头一皱,双目中凶光毕现,冷哼了一声。
  他见那青袍老人面纱脱落,现出本来面目,一望之下,已经看清那老人正是百毒神医欧阳嵩。
  欧阳嵩的武功在江湖中虽称不得绝顶人物,但也是稀见的高手,这场武林罕见的激烈搏斗,对方倚仗人多势众,拼命紧攻,他却凭仗掌势变化,身法巧妙,三四十个回合仍是平分秋色。
  执剑大汉似乎满怀不快,寒着声音说道:“在下请问姑娘,你可是欧阳嵩同党?”
  秀凤姑娘冷嗤道:“姑娘不论亲疏,你们清虚宫暗设玄宫,欧阳姑娘不会武功,你等只问目的不择手段,把她掳藏璇宫之中,难道这种行为称得上光明磊落么?”
  “本宫之事,岂容姑娘多管!”
  蓦见暗地里人影一闪,一个蒙面少年就像天神般从天而降,举手一挥,拍出一股强劲无比的劲道。
  狂飚暴起,劲气激荡,卷向执剑大汉。
  执剑大汉陡然心神一震,撤身疾退三步,猛然抬头看去。
  但听那蒙面少年沉声说道:“四妹,你且保护着欧阳姑娘暂退。”
  执剑大汉哈哈一笑,道:“尔等真是胆大妄为,身在璇宫之中,还想逃么?”
  蒙面少年微然一笑,傲然说道:“看你可能阻止得了。”
  执剑大汉更为狂傲,双目精芒乱射,冷哼一声,左手一扬,五指箕张,指向蒙面少年胸前四处大穴。
  蒙面少年哈哈一笑,脚下暗踏七星,一旋一转,化开攻来的一招,手腕一沉,力挥下落,竖斩对方脉腕。
  执剑大汉似乎心下一惊,沉腕换式,右手一抖,劈出一招凌厉剑势。
  这二人出手相搏,各自连变五招,剑指兼施,但见掌影翩翩,伸缩迅疾巧快,剑展银虹,凌厉狠辣。
  秀凤姑娘看得眉头一皱,不禁暗暗赞道:“就看这几招,若非萍哥赶到,还真是难以应付。”
  就在此时,只听灵凤轻笑之声,从背后传来。
  秀凤急忙回转头去,望了一眼,笑道:“看你这小丫头,不声不响,却吓了我一跳。”
  灵凤笑道:“这小子果然有几手绝招。”
  秀凤道:“二姐怎么不见?”
  灵凤神秘的一笑,道:“二姐目前紧守着退路出口,姐姐我来替你断后,乘着他们动手,无暇旁顾之时,退出这块险地。”
  秀凤微一沉吟,只见那执剑大汉陡然身形一晃,飘身疾退八尺。
  灵凤双眉一皱,她见执剑大汉败象未露,飘身疾退,知道他这一退,必是要改变招式,当再度攻上之时,定必更为凶猛险恶。
  她目光一掠四周形势,说道:“四姐,快点儿带上欧阳姑娘,咱们夺路退出,那一旁另一执剑的蒙面人,目光闪烁不定,似是更为阴险狠鸷,小妹就用这柄魔剑对付他!”
  秀凤姑娘已经看出当前形势,微微点头,蹲下娇躯,急道:“欧阳姑娘咱们走吧!”
  欧阳文绮眼看场中凶狠的激斗,只吓得心颤神摇,双目望了秀凤一眼,轻叹一声,说道:“姐姐这身武功,小妹实在是衷心钦佩,可惜,小妹没有学得武艺,反劳姐姐替我费心。”
  秀凤轻叹一声,说道:“妹妹不要客气了,快……”
  这时场中形势已变,那名执剑大汉一退即上,左掌右剑,劈、刺、滑、挑,攻势更见辛辣凶狠,大有一举致对方于死地之心。
  杨剑萍此时也施展出“震天十八掌”罕见绝学,右手长剑使出“神龙八剑”,不但在发招换式中,化解对方奥妙无方掌剑猛攻,同时更展开威势无伦的抢攻。
  剑招迅快飘忽,精芒吞吐,掌招凌厉巧快,变化莫测。
  欧阳姑娘莫可奈何的伏上秀凤肩头,但她娇躯一长,举步如飞,直向西北方向疾奔。
  另一名执剑大汉,冷哼一声,双臂一抖,腾身跃起,高喝一声:“丫头,站住!”
  伍秀凤不理睬此人的呼喝,脚下不停,飞身疾奔。
  灵凤姑娘长吸一口真气,横剑凝神,蓄势戒备。
  那名大汉身法奇快,已然一掠而至。
  灵凤姑娘看此人身法,便知道他的武功并不逊于任何一派高手,她不禁暗忖:“此人武功如此精湛,倘被阻止,时间一久,情势对自己一方极为不利……”
  心念一转,举剑一挥,直向那人劈去。
  那大汉身形一落,右剑一封,左手迅快点出一指。
  灵凤姑娘娇躯一晃,闪身避开,右剑一震,幻出一片璇光,罩向对方肩井大穴。
  那大汉神态傲慢,冷冷一笑,左手一沉,塌腰、沉腕、挺剑、旋身,突然一声大喝:“还不给我撒手!”
  掌中长剑,硬往灵凤长剑上一迎。
  聪明的小姑娘,在眼看双剑将要相接的刹那,突然长剑一收一吐,中指轻按剑把弹簧,“哧”的一阵极为轻微声响,三缕精芒疾射而出。
  那大汉虽已看出灵凤手中长剑,乃是清虚宫所有之物,但未料到她交手不及两招,便触发剑柄弹簧,射出淬毒金芒。
  两人交手相距不过四尺,剑势吐出,金芒激射,哪还有闪避余地,心下一震,飘身疾向左面闪避。
  这大汉身法虽然迅快,但那金芒来得更快,顿觉右肩和右胸一阵微痛,便知不妙,身形一个踉跄,脸上神色大变。
  灵凤姑娘一招得手,嫣然一笑,娇叱道:“今夜是你作法自毙,却怨不得姑娘手下无情!”
  身随声起,掌中长剑原式不变,一闪而至。
  那大汉身中金芒,神志已经不清,举剑一挥,还想凭借本身功力,震开攻来的剑势。
  焉知灵凤姑娘更为精明刁蛮,玉腕一挫,迅疾收回长剑,紧跟着一脚飞出。
  只听“砰”的一声,踢个正着,那大汉空负一身武学,顿时被踢得就地一个翻滚,腿骨立断。
  欧阳嵩在交手之际,忽见爱女已被秀凤救去,焦灼不安的心情,顿时减轻大半,精神抖擞,拼尽全身功力,闪电般拍出三招煞手绝学。
  这三招乃是他数十年功力之所聚,威力之强,宛如海啸山崩,卷向当前两名大汉。
  这宫中武士虽然个个凶狠如虎,却也难敌欧阳嵩这凌厉的一击,这两名大汉首当其冲,顿时一阵惊呼暴吼,身形被震,纷纷倒退。
  欧阳嵩一招得手,威势顿增,指点掌劈犹若出柙猛虎,势不可当。
  就在群凶一阵混乱之中,脚下微点,腾身冲出重围,双肩连闪,径向秀凤尾追下去。

第五十四回玄天教主
  执剑大汉武功诡异,剑法掌势尽极玄妙,竟与杨剑萍连斗二十多招,攻势更见凌厉。
  但杨剑萍“震天十八掌”展出,招招威势无伦,始终是从容不迫。
  那大汉在一轮抢攻以后,方一缓手,突见杨剑萍一声清啸,身形凌空飞拔而起,剑光旋转,神妙莫测,半空划起一片虹影,竟把那大汉笼罩在重重剑幕之中。
  那名蒙面大汉见状,心中大骇,左掌一拂,拍出一记劈空掌力,右剑盘旋,施展出护身绝学,但他的身躯却身不由己,疾退三步。
  忽听那大汉一声厉叱道:“小辈躺下去!”
  魔剑一指,顿时射出一片精芒。
  只听耳际响起杨剑萍的声音:“哼,黔驴之技,未必见得!”
  但见杨剑萍凌空身形一翻,卷起一道白光,半空一闪,人影倏分。
  但见那名大汉满身鲜血,脸色铁青,踉跄倒退,满眼都是震骇忿怒之色。
  四周蒙面大汉,微然惊愕,挥刀蜂拥而上,径向杨剑萍裹去。
  只见杨剑萍嘿嘿一阵冷笑,身形疾旋,掌剑交挥,竟自冲入人丛之中。
  这场混战惨烈空前,但听金铁交鸣,叮当乱响,人影乱撞,惨嗥之声暴起,眨眼之间,鲜血洒落满地,断肢残骸横陈地上,剩下几个侥幸未死之人,一个个飞身疾退,四散奔逃。
  杨剑萍连看也不去看,身子一晃,电闪雷掣般没入花木之间。
  欧阳嵩一路紧赶,脚下迅快至极,眼看已然迫及,扬声说道:“姑娘留步。”
  秀凤姑娘听得人声,脚下微停。
  只听灵凤姑娘已然开口说道:“欧阳前辈,晚辈非常佩服你的机智。”
  小姑娘秀眉一扬,她的童稚脸上流露出不屑之色,似乎对欧阳嵩极为不满。
  欧阳嵩怎会听不出来,他不由脸色一红,惭愧万分地说道:“姑娘请恕老夫之罪,不过,这也是情非得已。”
  灵凤小嘴一撇,冷笑一声说道:“这个小女子怎敢,只是觉得前辈不该愚弄我们兄妹,难道前辈说出计划,我们还会不尽力么?”
  这番话极为合情合理,欧阳嵩被她一阵抢白,脸上觉得一阵发烧,默默无语相对。
  秀凤总是年长几岁,她虽也是嘴不饶人,但在看见欧阳嵩羞愧之态之后,也不禁恻然一叹,道:“妹妹少说两句吧!”
  欧阳嵩抬头望了秀凤一眼,幽幽一叹,道:“老夫知道武林五凤威名远播,而且还有杨小侠相助,估计绝不会失手,但老夫的个性孤僻,不愿与当代武林人同在一起,故而冒昧出此下策,谁知道……”
  秀凤姑娘嫣然一笑,道:“事已过去,我们还是早点与二姐会合,赶快退出璇宫,欧阳妹妹也应该休息一下了。”
  欧阳嵩伸臂接过文绮姑娘,感慨万千,心中不知是悲是喜,摇头一叹,道:“我的好孩子,老夫累你受苦了。”
  这时文绮虽然劳累,但精神上却觉得异常兴奋,秀目微转,嫣然一笑,道:“两位姐姐为了小妹,出生入死,真让小妹愧煞。”
  欧阳嵩正要答言,只见花树之间人影隐现,一条人影飞奔而来。
  他不由心下一惊,讶然说道:“姑娘,后面追兵已经赶来了。”
  灵凤姑娘目光锐利,在他闻声惊视之中,已然看清来人,她不由长吁一口气,道:“欧阳前辈,那不是追兵。”
  欧阳嵩微然一怔,道:“他是谁?”
  灵凤满脸绽开春花般的微笑,业已腾身跃起,闻言嘻嘻一笑,道:“欧阳前辈再仔细看他一眼,就会看出来了。”
  秀凤也看出那正是杨剑萍的轻功身法,不禁笑道:“这妮子真是任性儿,欧阳前辈可别怪她冒犯之罪!”
  欧阳嵩仔细凝神一望,这才笑道:“老了,真是不中用,竟然连杨小侠也认不出了。”
  话声未落,蓦听左侧峭壁间一阵“轰隆”巨响,欧阳嵩心下一惊,连忙掌上运集功力,皱着眉头看去。
  但见那陡峭的山壁,碎石尘埃纷纷下落,现出一座宽约六尺的石穴。
  欧阳嵩不由得心神一凛,惊咦一声。
  这声惊呼未落,但见石穴中人影晃动,一群怀抱大刀的玄天教派武士,蜂拥而出。
  黑夜漫漫,山风吹拂,这般人面色阴沉,声势慑人,就如午夜幽灵般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秀凤姑娘虽感震骇,掌中却早已凝功戒备,冷哼一声,高声说道:“这班人似是毫无人性,姑娘久走江湖,装神扮鬼的把戏早已见识过,难道还吓得了人!”
  话声中,石洞中已涌出二三十名玄天教派武士,在这群凶神恶煞中,蜂拥出一群高矮不等的武林人物,为首的正是六指居士焦应龙,身旁却多出一个须发斑白,脸色阴沉的老人,两道湛湛目光,不住的投送回来。
  他目光一扫众人,冷冷说道:“欧阳嵩好大的狗胆,竟敢叛反清虚宫,大概是活得腻了,任你有通天本领,也休想活着逃出宫门一步。”
  六指居士目光微瞬,阴森森的一声冷哼,说道:“教主何必动怒,这欧阳嵩虽然在江湖名头大,但武功却稀松平常,只要指派一人出战即可,这两个女娃儿倒是有点儿难缠……”
  玄天教主目光落在秀凤身上,嘿嘿一阵狂笑,满头白发无风自飘。
  这阵笑声送入众人耳中,犹若沉雷轰顶,只震得耳中嗡声不绝。
  秀凤被这阵笑声震得头晕目眩,心跳神悸,不由得心下大惊,连忙凝神运功。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清啸,划空而起,啸声高亢宏亮,响遏云际。
  双凤听到这一声清越啸声,顿觉气爽神清,精神为之一振。
  那被称为玄天教主的白发老人,听到啸声,顿时面映怒容,沉声喝道:“什么人?”
  话声未落,但见朦胧月光之下人影闪动,一个蒙面少年缓步而出。
  他举手揭去脸上青纱,六指居士一眼望去,不禁冷哼一声,说道:“冤家路窄,原来又是你!”
  玄天教主举目留神看去,只见那是个面目清秀的英俊少年,神态倜傥潇洒,尤其那两道清澈目光,充满着智慧的光辉,显然身负极为高深的内家功力,他不禁微然一怔。
  “咦,这个少年怎会有如此精湛的内家修为,若看他的年龄与他的所学似是极不吻合,既使是天赋极高,也不会达到如此精纯境界。”玄天教主暗自纳闷,两道目光不由的仔细打量杨剑萍几眼。
  只听杨剑萍微然一笑,道:“好说,帮主也到了清虚宫,当年的血债也应该趁此了断。”
  六指居士傲然一笑,说道:“清虚宫乃是教主清修之地,咱们两家有什么难解的事,容后再谈,这扰乱璇宫禁地之罪,要首先解决,教主你说是么?”
  这焦应龙的确阴险至极,口齿利害,竟然丝毫不露痕迹,把事情轻轻推向玄天教主。
  玄天教主虽然阴狠绝伦,但被六指居士一激,不得不接过话碴儿,点头冷笑,道:“焦帮主说的极是,姓杨的私闯禁地,勾结欧阳嵩,扰闹洞天福地,也太狂妄过甚,本教主若不让他们尝一尝我的手段,何以镇服江湖群雄!”
  杨剑萍双目电扫全场,一声狂笑,道:“在下久闻教主大名,但还没有领教过,但不知哪位首先赐教?”
  玄天教主目光紧盯着杨剑萍,微一点头,赞道:“好胆量,当今之世,举目武林,有敢正眼看本教主的,罪当挖去双目,敢与本教主顶撞的,罪当割舌,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不惧威势,也算胆子不小。”
  话音一顿,陡然双目神光迸射,沉声说道:“本教主座下八大剑手,未想到丧在你的手中,竟有三人之多,门下弟子死伤累累,我原不想治你之罪,却也深恐贻笑江湖,落为笑柄。”
  六指居士见那玄天教主言语之间,充满复仇之念,便乘机说道:“教主难道还对这狂妄之徒存有仁慈之念?若依焦某之意,尽歼来人,为武林消灭一大隐患。”
  玄天教主点头说道:“好,姓杨的羽党手段残酷狠辣,藐视本教主的威望,能够一气荡平,也算一大功德。”
  六指居正阴险一笑,突然放低声音,说道:“姓杨的武功极高,并非易与之辈,如果出奇制胜,把这几个女娃儿擒住,便是他能够飞上天去,也休想逃出教主掌心,还请教主三思。”
  玄天教主双眼一翻,冷冷说道:“这是为什么?”
  六指居士神秘地笑道:“姓杨的虽然武功卓绝,天性却很温和,尤其这几个女娃儿对他关系极大,若能出手擒住她等,杨剑萍势必受我们的控制。”
  玄天教主微一忖思,蓦然一笑,说道:“不错,本教主险些忘了,姓杨的潜入璇宫不就是为了她们么!”
  六指居士道:“教主先派门下高手缠住杨剑萍,莫使他有脱身机会,那两个女娃儿和欧阳嵩,由我派人对付。”
  杨剑萍先前见那白发斑斑的玄天教主,满面怒容,几乎就想动武,但经六指居士向他暗示,二人交头接耳低声商议起来,他不由暗生疑虑,剑眉一皱,向欧阳嵩说道:“老前辈对当前形势有何高见?”
  欧阳嵩抬头向当场电扫一眼,说道:“若依老夫看来,咱们在这璇宫里形势极为不利,只有放手一拼,还可以获得生机,但清虚宫似乎已有准备,这场激烈搏斗,势已难免了。”
  杨剑萍点头说道:“四外峭崖阻隔,攀登已极不易,咱们唯一的退路,只有抢占那座洞口。”
  秀凤姑娘眉儿一皱,满目迷惑地问道:“老前辈可知道六指居士与这所谓的玄天教主有何勾结,在秀凤看来他二人像是情形有些特别。”
  百毒神医欧阳嵩微一沉吟,说道:“伍姑娘猜的不错,这位玄天教主名为恨天居士,远居云贵丛山之中,此人心肠狠毒,阴险狡诈,想借玄天教发展声势而费尽心机,使得玄天教派充满神秘色彩,意欲在中原武林制造血腥的屠杀,发泄他乖戾之气,因此,把这玄天教总坛移到中原道上,十年经营,总算奠下深固基础,这焦应龙虽然名为七煞帮主,但在暗中却要听这老儿的驱使,其实七煞帮中在江湖中所为,恐怕都是玄天教主幕后的指使。”
  杨剑萍讶然说道:“焦应龙也算是武林中成名人物,却怎么……”
  欧阳嵩摇头一叹,道:“江湖上的事故,诡谲万变,令人难测,据老夫想来,这老儿必然握有极为厉害的武器,足以毁掉他的一切,焦应龙在不知不觉中,已难自拔。”
  灵凤扬眉插口说道:“若以七煞帮的声势,咱们仅有四五人,似觉实力不及,如今再加上这玄天教派,这一战对咱们极为不利。”
  杨剑萍低头微一沉吟,陡然抬起头来,双目中精光灼灼,肃容说道:“当前应敌之策,绝不可分开,必须要集中全力,尽量施为,以你我几个人的力量,还可以应付这一场决斗。”
  欧阳嵩摇头一叹,道:“小侠顾虑虽然不错,但在交手对阵时,要智勇兼顾虑周详,此处正在中央,四面受敌,不如且退往崖壁之下,可以减少后顾之忧,也可充分发挥我四人联合的力量。”
  欧阳文绮轻叹一声,说道:“萍哥,秀凤,灵凤二位姐姐,你们不要替小妹担忧,如今情势如此险恶,还是留我在此,我不相信他等敢把我怎样!”
  秀凤抢先安慰她道:“小妹不要胡思乱想,目前虽然我们形势不利,但还未到绝望之时,你想我等怎能抛下你独自一人,便是死也要在一起。”
  这番话只感动得欧阳嵩长叹一口气,慨然说道:“伍姑娘真是古道热肠,不愧是武圣门下弟子,只怪老夫生性孤傲狂放,使我的女儿受尽孤独寂寞,倘若今夜不死,老夫决心将百毒谷改为青春谷,欢迎武林中朋友到谷中一游。”
  杨剑萍听了,转目望着文绮姑娘笑了一笑,道:“老前辈已经改变念头、摒弃孤独了,姑娘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感到苦闷了。”
  欧阳嵩点头笑道:“杨小侠,老夫对你的心胸为人,非常欣赏,若非你能舍身为人,我那小女怎能脱离牢笼。”
  杨剑萍道:“大敌当前,老前辈不须客气了。”
  谈话之中,众人已经缓缓向后退去。
  玄天教主举目望了一眼,哈哈一阵怪笑,道:“焦帮主,这几个男女,似是深得高人指点,但在本教主面前,休想讨得半点便宜。”
  话音一落,蓦然脸色一沉,举手一挥,顿时四名执剑蒙面大汉,闪电飞出。
  玄天教主沉声喝道:“你等即刻行动,务须生擒这班狂徒,尤其不要伤害欧阳嵩,本座还有用他之处!”
  四名大汉抱拳躬身,齐声应了一声:“谨遵法谕!”
  话音一落,身形疾转,各自伸手摘下肩上长剑,举步前移,逼向群英停身的绝壁之下。
  天上浮云掩蔽着月光,大地上顿时陷入昏暗,劲风吹拂起阵阵松涛,就像万马奔腾,海涛汹涌,在这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之际,更显得慑人心弦。
  素来冷静的杨剑萍在此时刻,也觉怦然心动,圆睁双目,注视着向前逼近的四名蒙面大汉。
  相距约有丈余,四名大汉突然戛然止步,似乎等候玄天教主的命令,也似在等待时机。
  杨剑萍急转双目,只见秀凤与欧阳嵩,脸色凝重,凝神戒备,灵凤姑娘掌横长剑拦挡在文绮姑娘面前。
  这时文绮姑娘像是心情非常平静,毫不见半点惊惧神色,反而张大一双眼睛,不住的向四下扫视,似乎把眼前这场激烈决斗,并未放在心目之中。
  杨剑萍不禁暗中啧啧赞赏这小姑娘过人的勇气和超人的定力。
  那四名执剑大汉凝立半晌,突然手中魔剑缓举过顶,左手剑诀向前平指,蓦然一声怪叫,欺身跨步,长剑一展,立时攻出一招。
  欧阳嵩瞋目大喝,挥动大袖,不退反上,左手大袖拂向攻来剑势,右掌平胸推出。
  杨剑萍眼看两名大汉分为左右,两剑交挥,剑芒展动,向他攻到。
  他生具豪侠之情,浪迹江湖,历经无数次惨烈搏斗,业已极为老练,他知道在此时候,决不能用人情来感化凶徒,必须速战速决,才能保持战力。
  心念已决,身形微闪,避开左面攻来的剑势,右手长剑由下往上一翻一挑,化开来势,左掌迅疾劈出。
  他这一出手便使出生平绝学,掌指伸缩,迅如电闪,直捣向来人前胸。
  那攻来大汉不由大吃一惊,左掌往上一撩,竟想化开凌厉的掌势。
  杨剑萍冷笑一声,欺身进步,原势不变,猛然一缩一吐,顿时一股劲气应掌而出。
  轰的一声,那大汉被震得身形连晃,拿桩不稳,但见杨剑萍一声断喝:“撒手!”
  右手长剑猛然一搅一震,犹若怪蟒翻身一般,应手施出,势道凌厉,迅疾无与伦比。
  那名大汉已然身中一掌,哪还承受得了这凌厉一击,耳畔只听“当啷”一声,长剑被震出手,身形一退再退,咕咚一声跌倒在地。
  杨剑萍双肩一晃,身形轻飘,反腕翻起,一招“苏秦背剑”,快如电掣疾扫而出。
  另一大汉眼看杨剑萍掌剑纵横,锐不可当,他那同伴猝遇强敌,已呈败势,心里一急,奋身直上,持剑刺向杨剑萍后背。
  不料,剑锋还未触到衣襟,陡见对方肩头一晃,剑势走空,心下不禁大骇。
  这大汉忿极出手,用力过猛,突见剑影一闪,拦腰横扫,惊惶之间,接招换式已经迟了一步,牙根咬紧,勉强身形一扭,只觉冷风扫过,一阵剧痛沁入心髓,哇呀一声怪叫,纵声疾退。
  杨剑萍并不追赶,沉声喝道:“秀凤妹妹接着。”
  话音未落,信手一抖,那柄长剑凌空疾射,噗的一声,插入那攻向秀凤大汉的背上。
  那名大汉身形晃了两晃,扑地便倒。
  秀凤姑娘与那大汉徒手相搏,正当危急之际,突见那名大汉中剑不支倒地,心中大喜,俯身捡起长剑,举手一掠秀发,长吁了一口气。
  那个攻向欧阳嵩的大汉见状,只惊得神魂飘荡,哪里还敢动手,只听他沉声大喝,道:“老鬼,看剑!”
  杨剑萍闪目一看,不由心神一震,喝道:“狂徒敢用暗器伤人!”
  举手一挥,遥拍一掌。
  欧阳嵩听到警告,心下一惊,大袖连挥,卷起一道强烈劲气,护住全身。
  三点金芒凌空飞射,竟被两股劲气一激,飘落夜幕之中。
  四名玄天教派剑手,在转瞬之间死伤过半,这的确超出玄天教主意料之外,这是他平生罕遇的奇耻大辱,怎不让他惊骇震怒。
  但听他冷哼一声,双目凶光迸射,眼望那名蒙面大汉,哈哈一阵怪笑,道:“好孽障,还有脸面见我么?”
  话音阴冷,语调极为刺耳,湛湛的神光,盯在对方脸上。
  那名大汉听了,顿时浑身一颤,连忙躬身说道:“弟子罪该万死!”
  玄天教主冷笑一声,道:“既然知罪,本座要你当众自裁,保全本门威望,你死去后,自有本座替你讨还血债。”
  那名大汉身在玄天教中,对这种残酷的手段已有目睹,在他手中不知处死多少名门弟子,如今落到自己头上,便知道生望已绝。
  他长叹一口气,颤声说道:“武学造诣原有高低,弟子已然尽力,还请教主宽恕一次。”
  玄天教主突然凶睛一瞪,大喝一声:“孽徒,敢不遵命么?”
  话声中,陡然扬起右腕,迅疾拍向大汉天灵大穴。
  一声惨嗥,脑浆四溢,尸身栽倒。
  此时,围立四周的玄天门下,只看得心神皆战,噤若寒蝉,竟无一人敢出一大口气。
  这冷酷残忍景象,杨剑萍也看得神情一怔,眉峰双皱,暗道一声:“好残忍的手段。”
  玄天教主一掌劈死门下,竟然无动于衷,哈哈一笑,道:“焦帮主,这位小侠,你可曾见过?”
  焦应龙微然一笑,点头说道:“何止见过一面,七煞帮中几位堂主,也曾领教过了,不过……”
  玄天教主双目一翻,接口说道:“不过什么?”
  焦应龙双目望了杨剑萍一眼,说道:“我对这少年深觉不解。”
  玄天教主满目怀疑神色,沉声问道:“难道他还有什么奥秘之处么?”
  焦应龙听了,不由心神一震,脸上神色接连数变,缓缓说道:“这少年确实有些令人难测,几次交手,总觉得他的武功日新月异,变化更见惊奥,就说今夜这两招,便是从未见过的武学。”
  那玄天教主先是一怔,但在转瞬之间,复又恢复狂傲嚣张神态,冷漠的脸上,笼罩着一层严霜,两道慑人凌厉神光,凝视着杨剑萍。冷哼一声,说道:“成大事者,必须有过人的胆识,超人的智慧,这黄口小儿既然如此神秘,若不把他收服留为己用,便应当机立断,绝不容留下祸患。焦帮主你太错了!”
  七煞帮在中原武林道扬名立威,九大门派均不敢轻捋其锋,但这玄天教主却是不留情面,竟然向焦应龙厉声指责,这却大出杨剑萍意料之外。
  说也奇怪,若论七煞帮主焦应龙,在江湖上也是一等一的人物,阴险狂傲不可一世,但在这玄天教主面前,却狂傲之态顿失,木然呆立,似乎是在恭谨聆训。
  但听六指居士焦应龙一声轻叹,道:“教主的训诲,使我焦应龙后悔莫及。”
  玄天教主不理会焦应龙的答话,冷哼一声,身形一转,缓步向当场走来。
  秀凤姑娘不等杨剑萍开口,双肩一晃,飞身而出。
  杨剑萍拦挡不及,他深知秀凤姑娘的个性,暗中摇头喊苦,顿时掌中运足九成以上功力,蓄势待发,心下却暗替秀凤姑娘担心。
  秀凤姑娘抬头一望,已经看清玄天教主的面貌,但见他两道白眉下垂,眉下鹰目中闪烁着险恶凶狠的光芒,鼻孔掀天,两腮凹陷,再加上随风摇曳的满头白发,真像地府中的鬼魅,深山里的精怪。
  她的目光一接,顿觉心下一寒。
  但秀凤姑娘天性高傲,脸色微变,沉声喝道:“你可是清虚宫主人,玄天教主么?”
  玄天教主一声阴冷的怪笑,道:“你这不知死活的鬼丫头,也敢出面么?哈哈,本教主还真佩服你的胆量,今夜我看你还逃得了!”
  秀凤姑娘想起自己陷入璇宫,被这老怪使用药物,闭塞穴道之恨,不禁怒叱一声,道:“身为教主,屡行不义,姑娘要替天行道,消灭你这狐群狗党,以谢天下武林。”
  玄天教主仰天一阵大笑,笑声一落,蓦然脸色一寒,厉声喝道:“你这鬼丫头,也敢夸口,我看真是痴人说梦!”
  话声一落,右臂一挥,露出鬼爪般的巨手,五指箕张,迅疾抓向秀凤姑娘的肩头。

第五十五回威震群邪
  玄天教主一掌推出,顿时阴风森森,寒气凛凛,势道刚劲,威猛绝伦。
  秀凤姑娘心下一凛,左掌一扬,使出一招“丹凤朝阳”,身形一闪,躲避开去,右剑一招“怪蟒伸腰”,迅疾的攻出一招。
  玄天教主满面激忿,双目凶光暴射,厉声喝道:“鬼丫头果然功力不弱,能够避过本教主一击,若是能够接下三招,本教主情愿认输,放尔等退出璇宫。”
  说话中,左臂一拂,一股极强劲道迎向秀凤攻来剑势,右掌一翻,拍出一股掌力。
  这一掌势道之强猛,招式之奇妙,确属武林罕见。
  秀凤姑娘眼看掌影如风,劲气罩体,已将她的娇躯笼罩在掌影之中,只惊的心神一震,急促中只好扬掌硬接来势。
  一旁观战的杨剑萍,此时再也不能坐视下去,举掌扬腕,早已凝集的真力,应掌推出。
  玄天教主掌势已出,但在掌力方一吐之际,眼看着秀凤姑娘必将震死掌下,突觉右侧掌风袭到,不禁双眉上扬,脸色倏变,大喝一声,须发倒竖,甩手扬腕硬接一招。
  真力一合,顿时两股强烈劲气,搅起一道气流,轰然一声,只激得砂石横飞,身旁疏林被真力震荡的枝叶乱飞,方圆两丈,难以驻足。
  杨剑萍在真力一接之际,只觉心神一荡,双肩乱摇,被那劲烈掌力一震,身形连退三步。
  他不禁心下大感震骇,暗道:“这老儿,看不出掌下有如此惊人功力。”
  秀凤姑娘在他二人互拼掌力之时,玄天教主劈来掌势的威力顿时减弱一半,即使如此,娇躯也被掌风带动,横跨三步,这才稳住身形。
  玄天教主虽然凭借自己深厚沉雄的内家功力,力敌两位顶天的武林高手,在表面上似乎占得优势,其实内心也觉一震,愕然倒退一步。
  但见他脸色倏变,骇然凝注。
  原来玄天教主隐居云贵边垂乱石山,闭关参修十多年,苦练玄功,内家功力已然登峰造极,放眼江湖,便是中原九大门派掌门,也未放在心目之中。
  自从创立玄天教派,八名弟子便已纵横江湖,罕遇敌手,只道一帆风顺,便可获得武林第一名位,未料今宵遇见这一双英雄儿女,一记硬接,便感觉到这是他生平遭遇的唯一极强劲敌。
  心神一愕,凶念顿生,满脸肌肉一阵颤动,腮边映现阴森冷笑,举步向前跨进两步,威严慑人的目中,凶光迸射,嘿嘿笑道:“尊驾掌上功力如此精湛,老夫有心再试两掌,看看究竟你有多深的火候。”
  杨剑萍深恐秀凤忿极出手,转面向她说道:“四妹新愈,体力未复,且请下去休息,待小兄领教这位老前辈几招绝学。”
  词意温和,言下大有放手一拼,挽回当前情势之意。
  在秀凤姑娘的意念中,也觉得对手功力过高,自己确实不是他人对手,但她怎能放心让剑萍一人独撑危局,她虽然不愿退下,却也不忍违背剑萍的一片好意,勉强应了一声,后退四步。
  但她那颗芳心,却有着无比的紧张,蓄功凝势,只待及时出手抢救。
  欧阳嵩愁眉深锁,眼看当场虽然片刻平静,他知道双方都在凝聚本身功力,只要一旦出手,定然是石破天惊,势道定是更为惨烈。
  灵凤姑娘负责保护欧阳文绮,但她看见场中剑拔弩张的慑人情势,恨不得出手助她的萍哥一臂之力。
  敌方的六指居士凝望当场,暗中估计双方实力,显然玄天教主已然稳占上风,以自己七煞帮的实力,对付欧阳嵩与武林双凤,必能尽歼来人。
  心念一定,转目电扫身旁群雄一眼,沉声说道:“七煞帮门下弟子,在这一战中,必须尽出全力,绝不容临敌退却,定要一举歼灭来人,扫尽本帮劲敌,如敢意存犹豫,要知道本帮主执法如山,那时莫道本帮主不念数年相聚之情。”
  七煞门下群雄,抱拳躬身,齐声说道:“属下遵命,绝不放过敌人,帮主请放心。”
  六指居士哈哈一笑,道:“这一场搏斗,是我七煞帮扬眉吐气之时,这一班乳臭未干的狂妄小儿,陷身璇宫退路已绝,看他还敢逞凶斗胜么?”
  话音一落,陡然脸色一沉,厉声大喝:“上!”顿时当场飞跃起五七条人影,猛向欧阳嵩等停身之处扑去。
  欧阳嵩举目电扫,见状心下一凛,急道:“秀凤姑娘快退。”
  当时,欧阳嵩居中,右有秀凤姑娘,左首是灵凤姑娘环立峭壁之下,举剑凝势,全神严加戒备。
  七煞帮高手,首先是神鹰堂主铁中光,手捧亮银棍,神态威猛,犹若凶神恶煞,身形一落,并未答话,棍势一转,径向欧阳嵩迎头猛砸。
  冷月堂主林媚娘和张桂芳随后赶到,分向双凤攻去。一时之间,呼喝连天,杀声四起,金铁交鸣之声震撼着幽谷。
  玄天教主目注杨剑萍,脸映得意之色,掀髯笑道:“你等已如瓮中之鳖,尊驾就算有掀天揭地之能,也不能解脱噩运,假使应允本教主一个条件,立刻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免却这场凶杀狠斗,不知尊驾可能听从么?”
  杨剑萍双眉紧锁,目笼神光,冷哼一声,道:“老前辈莫要以威势相逼,在下虽然在江湖中是一后生晚辈,却也知道大丈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玄天教主冷哼一声,变色说道:“你难道忍心让他们在璇宫之中,血流五步,丧命当场?这等惨祸无疑是由你引起。”
  杨剑萍闻言心神一震,急转双目看去,但见欧阳嵩与秀凤姐妹在群凶猛力扑击之中,危机隐现,场中搏斗的激烈程度实属武林罕见。
  此时,杨剑萍虽然心神不定,满面笼罩着焦急神色,但面对当代极凶恶魔,却是无法抽身,心中转念,忖道:“如今情势如此险恶,不如且听他有何条件,再作打算。”
  “既然如此,你且说出来,在下听听可否接受,如果太过苛刻,我等既使丧命当场,也决不会答应的。”
  玄天教主听了,哈哈一笑:道:“老夫为一教之主,慈悲为怀,志在普渡众生,这一条件,对于尊驾并无伤害,且对彼此均属有利,想你乃当代杰出的青年侠士,亦必乐于接受。”
  杨剑萍道:“那么请讲!”
  玄天教主神秘一笑,道:“本教主思贤若渴,见你们几位都称得上是当代武林的一时之选,因此,本教主希望尊驾能与本教合作,共同为武林造福,本座当以一方之主之位相赠,想尊驾决不会推却吧!”
  杨剑萍沉默片刻,方才抬头说道:“老前辈既有救世之心,但又为什么滥行杀戮,使武林蒙上一层阴霾呢?”
  玄天教主仰面哈哈一笑,道:“本教在创建之中,绝不容许反对之人存在,尊驾可明白本教主的意旨了?”
  杨剑萍微然一笑,道:“以杀立威,排除异己,贵教似乎并不重在阐扬教义,而却是在争夺武林中地位。”
  玄天教主突然色变,两道白眉一扬,冷哼一声,双睛神光暴射,厉声喝道:“少林武当都能在中原建立声威,难道我玄天教就不能在中原武林占一席之地么?”
  杨剑萍道:“老前辈你想错了,大德可以服人技以防身,却不是以技之强,来争夺武林盟主,自古道:以暴力服众,绝难长久。教主若听良言相劝,及时悔悟前非,还来得及,否则……”
  玄天教主见他并不直接回答自己,却以言语相劝,这老儿天生固执狂傲,焉能在几句言语中,便能心服,顿时双目一瞪,大喝一声:“尊驾休逞口舌之能,从与不从,在于尊驾,本教主虽然宽大,却不能忍受本教落于他人之下。”
  杨剑萍冷笑一声,说道:“贵教立意不正,在下虽然不才,却不愿受中原武林笑骂!”
  玄天教主猛然向前跨进两步,沉声说道:“我看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杨剑萍见状,掌下凝足功力,冷笑道:“老教主若能胜得在下双掌,一切悉听尊便。”
  玄天教主满脸暴怒,嘿嘿一阵阴森冷笑,道:“如此,休怪老夫动手了!”
  双掌一错,迅快劈出一掌。
  这一掌诡异十分,力道刚猛绝伦。
  杨剑萍冷哼一声,右手一翻,横切来势。
  双方这一交手,便是全力拼击,招招险恶,式式带着慑人的啸声,势道险恶无与伦比。
  转瞬之间,两人相搏已是十来个照面,杨剑萍的震天十八掌,势道虽极凌厉,恍若狂风骤雨向对方卷去,那玄天教主果然胸罗极广,武学精深雄厚,竟然在一阵疾攻之中,勉强支持下去。
  其实那玄天教主在交手之中,已体验出杨剑萍的武功超绝,武林罕见,就凭他数十年浸润苦修,当今武林道上群雄,绝难走过十招,不想今夜这少年,不但未被自己掌势的威力所慑,甚而使自己出招换式极感吃力。
  这一来,确使玄天教主大感惊骇。
  但玄天教主是何等凶残人物,在一轮抢攻之中,已触动凶性,只见他白发直竖,怒目生光,厉喝一声,脚下一旋,飘退一步。
  杨剑萍知道此人为他生平罕见的劲敌,知他这一退,想要变换掌招,但他怎能容他有喘息机会,双掌连环劈出,势道极为威猛。
  玄天教主身形连闪,沉声喝道:“尊驾使得可是震天十八掌?”
  杨剑萍竖掌如刀,疾劈而下,口中说道:“不错,这正是震天十八掌,老教主接招。”
  玄天教主心神一凛,掌下凝足全身功力,翻掌迎了上去,口中喝道:“开!”
  双方真力交接,顿时响起一声震天爆响,人影倏分。
  玄天教主在一震之中,身形连晃,踉跄疾退五步,满脸都是惊愕之色。
  杨剑萍这一掌劈实,身形却被激飞,飘落一丈以外,内腑翻腾,嘴角上流出鲜红血迹,显然在这一招硬拼之下,已是两败俱伤之局。
  玄天教主微一喘息,陡然双目凶光暴射,满头白发无风自飘,神态极为慑人。
  “嘿嘿,好雄猛的掌力,本教主自入江湖,还是第一次碰上对手,来,来,来,我们再拼十招。”
  话声中,脚步移动,缓缓踏上前来。
  在他移动脚步之时,只见他出脚迟缓,重若千斤,每一步,地面上都印上深约三寸的脚印,看情形这场决斗,必要分出强存弱死。
  杨剑萍在这生死一发之际,知道面前放着两条路,非生即死,这一战若不分出生死,决不能够罢手。
  心念一定,心情反又平静下来,微提真气,掌中蓄足力道,巍然而立,凝神待敌。
  玄天教主双目凝注,心下暗惊这当前少年,竟如此沉着勇猛,当下脚步微停,双掌微提,掌下运足九成真力,呼啸拍出。
  但听又是一声暴震,玄天教主双肩一晃,横跨三步。
  这一招拼搏,杨剑萍只觉得眼前金星乱迸,血气沸腾,双肩连晃,身形摇摆着倒退五步。
  清秀英俊的脸儿,变得铁青,双目满布血丝,显然因两掌硬接硬拼,使他五腑六脏被那强劲绝伦的内力激荡,内伤异常沉重。
  但他复又勉强拿桩站稳,猛然真气暗提,护住伤势,突然身形一旋,快逾飘风,扬掌亮指,遥遥的向玄天教主点去。
  玄天教主展出两招凌厉掌势,眼看对手内伤深重,心中暗喜,暗下估计,不论杨剑萍功力如何深厚,终于败在自己掌势之下,看情形不须三招,定使这名震一时中原好手,败在自己掌下。
  心中正在忖思,掌下功力再度凝聚,陡然一缕锐风划空嘶啸而至。
  他不由心下一凛,猛然冷哼一声,一掌拂出。
  岂料对方攻来的一缕指风,竟然透过掌风,“嘭”一声,正点中前胸。
  还幸亏玄天教主见机的快,身形一侧,穴道虽然未被点中,但右胸侧却着了重重的一击,当时闷哼一声,脸色倏变,身不由己踉跄倒退两步。
  此时双方均已真力消耗过多,而且都已负伤,不约而同的暂时停下手来,微闭双目运功疗伤。
  约过半盏热茶时光,玄天教主双目微睁,冷哼一声,说道:“杨小侠,果然武学超群,今宵一战必要分出胜负,本教主若是败在小侠手中,立即退出中原,远走边荒,终生不再踏入江湖之中。”
  杨剑萍吁了一口大气,惨然苦笑,道:“老前辈只管赐招,在下接着就是。”
  话音一落,双方各自提聚残余真力,踏着缓慢而沉重的步子,两道目光紧盯着对方,神情凝重,望着对方,伺机出手。
  另一个战场上,也正斗得难解难分,呼喝惨叫之声,此起彼落,欧阳嵩黑袍被刀划破,鲜血湿透,仍在奋力死斗。
  秀凤、灵凤此时也是发髻散乱,血染罗衫。
  这场激烈而残酷的混战,确属武林罕见,明显的,欧阳嵩与秀凤、灵凤已陷于苦斗之中。
  突然半空传来一声清越的佛号,紧接着又是一声“无量寿佛”,这两声犹若暮鼓晨钟,响彻幽谷。
  场中鏖斗的群雄,闻声各自飘身后退,抬头看去。
  只见高耸的绝壁峰头,伫立着三条人影,衣袂在夜风中轻飘,恍若神仙临世。
  那三条人影一现,当即飘身下落,以他那绝世的轻功身法,一眼便可看出是武林中出类拔萃的绝顶人物。
  玄天教主心神一凛,沉声说道:“小侠且请住手。”
  杨剑萍闻言,身形一晃,退后两步。
  他二人不约而同,借着朦胧月光看去。
  只见绝壁之下,并肩站着三人。
  当中站着一位须发皓然的老者,身穿蓝袍,神情飘逸,双目神光充溢,正是三龙之首,云中龙韩文浩,上首是位秃顶黄袍的老和尚,那正是武林盟主,少林寺方丈恒方,下首站着武当派掌门人纯阳子。
  这三位绝代高人一经出现,七煞帮帮主六指居士焦应龙神情一愕。
  玄天教主看清来人,仰面一阵狂笑,道:“今宵有幸,三位莅临荒山,使得草木生辉。”
  恒方长老虽然不认识杨剑萍,但在他那气宇神态上,已然料到,不由微然一笑,说了一声:“岂敢。”
  转面向杨剑萍笑道:“小施主可是初出江湖,便已震惊武林的金龙令主杨剑萍么?”
  杨剑萍心下一惊,暗道:“好厉害的眼力,他竟能够一口说出自己的名字。”
  在神态上,已可看出来人在武林中身份崇高,连忙抱拳一礼,说道:“不敢,晚辈正是杨剑萍。”
  云中龙韩文浩点头笑道:“我那二弟白玉祥盛赞‘小侠英雄风仪,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杨剑萍双眸一转,惨然一笑,道:“还未请教老前辈怎么称呼,怎与白老前辈相识?”
  云中龙哈哈一笑,道:“老夫云中龙韩文浩,与白玉祥和邢成同结生死之盟,在武林中,承同道谬誉,并称三龙,这你总会知道。”
  武当掌门纯阳子目光一转,望着玄天教主冷冷说道:
  “仇大教主此番进入中原,扰江湖上的平静现况,酿成漫天风云,扬起一片血雨腥风,不知究竟用意何在?”
  玄天教主眼看武林中两大门派掌门,均已齐集,其中还有威震南北的武林隐士韩文浩,他已觉出今宵情势有异,不由心下一寒。
  但他终不愧为一代魔头,双眸一转,哈哈笑道:“本教主鉴于中原武林为九大门派把持,心存不平,故而进入中原欲与九大门派一较短长,看我玄天教派是不是不及这些门派,今宵几位侠驾莅临,莫非想借你等几派威势,一齐向本教出手?”
  恒方长老哈哈一笑,说道:“中原武林向不以威势逼人,倘若仇大教主能够不以武力欺凌弱小,退回云贵边区,我等决不追究既往,还望大教主三思。”
  玄天教主哈哈一笑,道:“本教主先要谢过大师一番好意,可是本教既已进入中原,必须与各大门派一较武功,虽然今宵本教人手未齐,本教主也愿接下各位几招绝活。”
  云中龙冷哼一声,说道:“大教主既称人手未齐,我等动手比试,未免不公,不如约定地点,只要大教主能胜得中原武林群雄,情愿把武林盟主之位,双手奉上。”
  玄天教主微一沉思,说道:“既是韩大侠如此说法,我等就约定在龙门山碧云峰,由本教主邀请天下武林同道,在三月三日午后设席迎讶,若本教不幸败在你等手中,绝不让各位费神,主动退往蛮荒,永不再进中原。”
  恒方长老白眉一扬,哈哈笑道:“仇大教主快人快语,老僧就依教主。”
  少林派在武林中声望崇高,今经恒方长老应了下来,纯阳子,韩文浩也都同意。
  玄天教主长吁一口气,说道:“这搅闹璇宫之人,论本派门规应该处死,今看在三位金面,放其一条生路,尔等逃命去吧!”
  话音一落,挥手喝道:“本教门下与七煞帮中弟子后退,不准阻挠他等去路,如敢违抗,立即以本门家法处死。”
  谕命一出,但见人影纷纷向后退去。
  恒方长老目注群凶退下的背影,浩然一声叹道:“欧阳施主受惊了!”
  欧阳嵩这时已服下秘制的灵丹,已然疲惫不堪的精神,重又为之一振,长吁一气道:“老夫甚感惭愧,为了小女,连累诸位远来历险。”
  说话中微一转目,只见杨剑萍铁青的脸色,映现着极度疲乏,赤丝满布的双目,失去原来的神采,双肩连晃,似乎难以支持。
  秀凤姑娘见状大吃一惊,赶忙错步旋身,迅快无伦的欺身到剑萍身旁,玉腕扶住他那摆摇不定的身子,连声急叫道:“萍哥,萍哥,你怎么了!”
  只见杨剑萍有气无力的勉强睁开双目,惨然的微笑映在脸上,嘴角微动,却未发出声音来。
  欧阳嵩满脸凝云,似乎对杨剑萍更为关切,双目注定他的脸上,右掌微舒,一把握住他的左腕,微一凝神,说道:“姑娘不要惊怕,小侠脉搏虚浮,这是他真力拼耗过度所致,内腑也为对方内力震动,伤势不轻,幸亏他内家功力深厚,还能够支持,若是换上别人,恐怕难以活到现在。”
  话音一落,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玉瓶儿,拔开塞儿,倾出一粒丹药,托在掌中,说道:“这是老夫费了十年心血,秘炼的千年参丸,姑娘替他送入口中。”
  秀凤姑娘接过丹药,依言送入剑萍口内。
  纯阳子目光微注,说道:“这千年参丸,旷世罕有,欧阳施主未想到今宵如此慷慨。”
  此话一出,场中群雄均感疑讶,若以欧阳嵩平日的个性,乖僻固执,讨取一粒灵药实非易事,不想此时自动取出这武林罕见的灵丹,这真是破天荒奇闻。
  原来欧阳嵩眼见杨剑萍舍命赴义,对自己生命毫未放在心中,那股浩然之气,真可以惊天地而泣鬼神,不禁深为感动。
  暗忖:“自己以往,怀技自珍,只问自己是否高兴,不问他人生死,虽然一生也曾解救过不少人的疾危,但也因他一念之差,死亡不少人,抚心自问,以他在江湖数十年的声望,其行为却远逊一个初出江湖的晚辈。”
  心念一转,孤傲之气全消,双瞳之中不自觉的迸射出一股凛然正气。
  欧阳嵩看着杨剑萍服下千年参丸,点头含笑说道:“不妨事了,他只须静养一日,便可恢复原有的体力了。”
  云中龙陡然目光微瞬,只见月光下闪跃着两条迅疾人影,向众人停身之处而来。
  灵凤姑娘一声娇叱,腾身飞纵,疾向来人迎去。
  身形方落,便已听到来人发话,说道:“是灵凤姑娘么?”
  灵凤姑娘心神一凛,举目望去。
  只见月光下并肩奔来两人,前行的正是老龙神白玉祥,身旁却是独眼苍龙邢成。
  灵凤姑娘一见,脸上顿时映出春花般的笑靥,拱手说道:“二位前辈来迟一步,这里事儿已经结束了。”
  独眼苍龙邢成道:“你等吃了什么苦头?”
  灵凤姑娘当下便把杨剑萍深入璇宫经过,略述一遍。
  老龙神白玉祥啊了一声,道:“有这等事?待老夫瞧瞧去。”
  灵凤姑娘似乎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扬首问道:“柳老前辈怎么未见?”
  独眼苍龙邢成眉头一皱,说道:“玉凤姑娘遭到歹徒们围攻,身受重伤,若不是我等赶来,那真不堪设想了,如今老嫂正在峰头上守护着她呢!”
  这番话,确使灵凤大感震惊,她不知道玉凤的伤势怎样,心里一急,便要举步寻去。
  邢成摇手说道:“姑娘不必心急,这里既已事了,我等一路同行,免得又节外生枝。”
  灵凤姑娘满怀悲忿,只好随在二人身后。
  云中龙韩文浩遥望来人,不禁脸上现出欣慰的笑容,迎上前去,口中说道:“两位贤弟迟了一步了。”
  众人相互见礼以后,这才缓缓退至峭壁之下,各展轻功,先后登上峰头。
  白玉祥手中托着一颗疗伤灵药,在乱石错杂的森林中,寻到玉罗刹柳月英。
  玉凤姑娘在运功调息以后,精神略见好转,在服下灵药以后,伤痛也稍减。
  老少群雄循着采樵小道,越过几座峰头,眼前出现一片森林,在那绿荫如盖的森林内,乌压压显露着屋脊飞檐,半截红墙。
  纯阳子用手指着前方,说道:“前面就是卧石泉,左首便是玄都观了。”
  云中龙韩文浩笑道:“道长,此乃清静之地,怎好打扰!”
  纯阳子笑道:“十方僧,十方道,十方之人来投靠,庵观寺院乃施主布施所建,难道歇息片刻还有错么?”
  大家谈说之中,已到近前。
  只见那是一座经过火烧的破观,围墙虽然完好无缺,但大殿却是柱损梁折,满地瓦砾,显得一片荒凉。
  纯阳子满心疑讶的展目四望,诺大一座玄都观,竟然不见有人居住的迹象。
  他不由啊了一声,似乎极为震惊。
  独眼苍龙长叹一声,说道:“道长何须惊异,玄天教主既在此山之中营建巢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观中道人必然是遭到荼毒,或在胁迫之下迁出观去也未可知。”
  云中龙长长叹息,道:“玄天教主心肠太过狠毒,中原若留此人,终是一大祸患。”
  恒方长老口念一声:“阿弥陀佛,除恶人既是善果,道长你总明白了。”
  纯阳子默然半响,陡然双目一翻,精光迸射,忿然说道:“恨天居士竟敢如此骄横放肆,贫道只好联合中原各大门派,共灭此獠,维护我武林正义。”
  一直静听,久未说话的白发婆婆,轻咳一声说道:“你们争说什么,还不进内休息,你们不要紧,这几个伤势未愈的人,可等待不了。”
  白玉祥哈哈笑道:“老婆婆心直口快,不怕得罪人么?”
  恒方长老合十说道:“老僧抱歉得很,怎么这样糊涂,女施主请!”
  玉罗刹柳月英点头一笑,招呼杨剑萍与三凤走入玄都观中。
  众人踏着白石甬道,但见清静的道观中杂草没胫,显得阴森可怖。
  绕过前殿,忽见庭院中散落着一堆森森白骨,白玉祥目光一扫,不禁倒退一步,说道:“道长请看,这玄都观中,由这堆白骨便可看出梗概,必然经过一次残酷的屠杀。”
  纯阳子冷哼一声,说道:“七煞帮横行江湖,贫道一再隐忍,不肯轻开杀戒,想不到那主持人居然另有其人。”
  独眼苍龙插口说道:“今宵若非亲眼目睹,谁能够相信焦应龙这样人物,会受他人操纵!”
  众人在慨叹之后,闭目运功调息真元。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3-22 12:26: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六回琼浆玉液
  次日凌晨,众人经过一阵调息,精神均已恢复,杨剑萍服下千年参丸,竟然精神更为焕发。
  玉凤姑娘皮肤之伤,在白发婆婆照料服药之下,已无大碍。
  群雄齐聚大殿之上,由恒方长老主持,商讨在三月三日龙门山碧云峰之会一事。
  只因此举关系着中原武林的盛败兴衰,群雄均心情沉重,审慎计划剿灭玄天教派之策。
  但听云中龙韩文浩说道:“玄天教一向在云贵边境活动,极少与中原人物往来,焦应龙狼子野心,竟欲夺取武林第一名号,不惜引狼入室,两个魔头集中一处,声势绝不是一个门派可以相比,看起来这场浩劫已然形成,我辈决不能姑息下去。”
  独眼苍龙邢成接声说道:“老魔指定龙门山,肯定别有用心,各位不能不防他的诡诈阴谋。”
  白发婆婆点头说道:“老三说的极为有理,这魔头处心积虑,说不定在龙门山决斗之日,暗施手脚,要把中原武林一举歼灭,这却要事先顾虑到。”
  恒方长老白眉一场,忿然说道:“七煞帮小小帮会,竟然引起这样大祸,真非老僧始料所及。”
  纯阳子道:“事已至此,追悔无及,为今之计,只有尽我等之能,结束这场浩劫了。”
  杨剑萍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抱拳说道:“晚辈有话,不知在各位前辈面前该不该讲。”
  恒方长老举目看了他一眼,哈哈笑道:“金龙令主有话请讲,老衲洗耳恭听。”
  杨剑萍抱拳向众人告罪以后,这才缓缓说道:“过去的事儿,就让他过去,在下认为祸患的由来,并非一日促成,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中原各大门派间,门户之念太重,各自保全势力,而致七煞帮乘隙而入,搅起满天风云……”
  云中龙韩文浩未待话完,便已插口说道:“杨小侠之言,真是一针见血,正说中了武林之弊,老朽对现代武林的看法,正与小侠相同。”
  恒方长老脸色一变,转目望了望纯阳子,道:“道兄,老衲未想到杨小侠竟对武林有如此深刻认识,说来老衲真觉惭愧。”
  纯阳子默然静坐,但脸上似乎浮现一丝红晕。
  邢成正色接口说道:“两位身为武林掌门,在强敌当前之际,为了化除武林浩劫,必须要化除微不足道的私人恩怨,为江湖造福,则功德无量!”
  纯阳子缓缓抬起头来,眉宇眼角充满坚毅神色,肃容说道:“本门与各大门派虽有龃龉不愉快,但都极力抑止本门弟子容忍,未想到有人从中挑拨离间,贫道方才极力思索,已然大悟,这也怪贫道愚昧,事前未曾查出,如今深为追悔,还望大师原谅。”
  恒方长老扬眉哈哈一笑,道:“只要道长明白,夤夜搅闹三清宫并非少林门下所为,化除前嫌,老衲极愿看中原武林,真正的以至诚的结合,玄天教派再强,终须在众人之下俯首认输。”
  少林、武当两大门派掌门,化除私见,握手欢言,各道歉意,大殿顿呈一片祥和的气氛。
  “三月三日马上即到,在下意欲南岳一行,拜谒伏魔师太,请她邀请一如师太下山,共襄义举。”
  独眼苍龙邢成点头说道:“杨小侠前往南岳是最恰当不过了。”
  纯阳子摇了摇头,说道:“邢大侠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吧!”
  邢成微然一怔,道:“为什么?”
  纯阳子淡淡一笑,道:“一如师太为人仁慈和蔼,极少出南岳一步,一意参修,不管江湖恩怨,武林同道均能详述她的事迹,并且对她极为崇敬,杨小侠此行能够说服南岳掌门下山,就凭她那无相神功,玄天教主决非其敌。”
  邢成听了,哈哈笑道:“掌门人可知道杨小侠的恩师是谁?”
  纯阳子怔了一怔,愕然说道:“这个……恕贫道失礼,还未请教。”
  邢成笑道:“你可还记得昔日武林中的白仙子么?”
  纯阳子听了更感震惊,睁大眼睛望着杨剑萍,道:“邢大侠,你说的可是南岳前代掌门师姐白仙子?”
  邢成点头说道:“不错,她就是白仙子的得意高足。”
  这句话顿时引起一阵惊咦之声,恒方长老似乎有些不相信,缓缓说道:“当年老僧幼年之时,正赶上白仙子盛极一时的时期。”他仰首闭目,似在回忆白仙子昔日风采,口中幽幽说道:“白仙子那时不过二十左右年纪,武功已臻上乘,形迹所至,群奸披靡,大江南北的百姓受她恩惠之人,不知凡几,不想她却突然在江湖中失去踪迹,算起来也有六十多年,难道她还健在人间?”
  杨剑萍此时不禁想起恩师慈容,不禁肃容答道:“晚辈恩师自从遁出江湖,隐入翡翠谷清修,诚如老禅师所说,她依然健在,虽然鬓发全白,精神却极健旺。”
  恒方长老、纯阳子、韩文浩三位武林名宿,均各拱手,合十,说道:“我等不知小侠,乃武林前辈高徒,失敬了。”
  杨剑萍连忙抱拳还礼,道:“不敢,不敢,各位前辈不要谦虚,在下自愧愚蠢,还要请前辈指正呢!”
  众人谦逊一番,恒方长老等人这才明白,怪不得他小小年纪,就有这一身罕世绝俗的精妙武学,心中羡慕不已。
  群雄又详细议论一番,恒方长老与纯阳子急于通知各大门派,共赴龙门山较量武功之事,首先辞了众人,飘然而去。
  东方玉凤携着秀凤、灵凤姐妹回返寒云山庄,会合武林同道,定于三月三日龙门山相会。
  三老也要在事前处理一些私事,众人纷纷互道珍重而别。
  杨剑萍离开双龙山,取道潼关,过洛阳,一路浏览沿途风光,直向汉口进发。
  这日来到桐柏山已然天色不早,但见峰峦叠翠,鸟道盘旋,他只顾欣赏黄昏山中景色,不觉错过宿头。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他抬头闪目向四下望了一眼,打量四周形势。
  但见层峰重叠,满眼都是断壁峭崖,乱石庞杂,萋萋的茂草,森郁的林木,却不见一间茅屋农舍,杨剑萍此时虽然觉得山中异常寂静,景色如绘,但也感到有点儿心惊。
  但他自幼生长在丛山之中,却也处之泰然,暗忖:“这一带怎会如此清静,竟然无人在此居住,这一片美好景色,岂不平白辜负了么?”
  他一面暗中思量,一面缓步前行。
  转过一个峰头,走向一片山谷。
  当他行经一片山坡,但见这一带情势有些回异,满山坡衰草连天,树木枝叶枯落,只剩下枯枝挺立夜风之中。
  杨剑萍见状,深觉诡异,停下脚步。
  陡然听见衰草中连声暴响,杨剑萍心下一震,连忙身形一晃,飘身隐入巨石背后,凝目望去。
  但见那乱草荆棘之中,仰起一个巨大兽头,双目赤红如火,光焰耀人,头顶上满布绿晶晶鳞甲,巨口犹如血盆,张合之间腥风四溢。
  杨剑萍一见之下,不禁心跳,不须看那怪兽的身子,就是那颗巨头,便已足惊人胆了。
  眨眼之间,那只奇形怪兽,已经出现面前,原来那兽形如蜥蜴,但大得惊人,连头带尾足有丈余,全身巨鲫闪闪发光,在那寒月之下,闪着绿莹莹的光辉。
  那巨兽抬头望着明月,呱呱一阵怪叫,四足移动径向一道悬崖之下游去。
  在那怪兽爬行之间,砂石乱滚,衰草横飞,声势极为慑人。
  杨剑萍见那怪兽已经离去,这才舒出一口大气,身形一动,便要乘机离去。
  突见月光下飞落一条人影,双目向那怪兽微一注目,脸上现出一阵微笑,喃喃说道:“老夫化费几个月时光,探索‘玉液灵泉’,今夜想来可以如愿以偿了。”
  杨剑萍耳听那人喃喃自语,声音低沉,音调怪异刺耳难听。
  “玉液灵泉”又是怎样的东西?
  杨剑萍心中讶疑,举目看去。
  但见那人乱发披拂,衣衫破烂,露出全身嶙峋枯骨,墨黑的脸上,闪着两道冷电似的神光,神情怪异绝伦,与疯狂之人相似。
  那人话声一落,便向衰荆棘草丛中走去。
  杨剑萍见状,好奇之心大起,暗道:“玉液灵泉难道是人间神物?不然,这人怎肯花费许多精神在此等候?”
  张目看去,那个披发怪人已经隐入连天茂草之中。
  此刻,杨剑萍也不再迟延,身形疾转,借着荆棘矮树遮掩,随后追去。
  身形才跃出不及十丈,忽听耳畔怪叫嘶啸之声大起,陡见那只奇形异兽快如电射,返身疾驰。
  腥风四起,劲风飘荡,搅起满天碎石尘沙,这般声势令人触目惊心,胆战神摇。
  杨剑萍心下一惊,身不由主愕然闪身隐入峭崖之下。
  那只怪兽奔行迅疾,带起一片惊风,一闪而过。
  这一下,杨剑萍更为小心,双臂一震,凌空拔升三丈,停身峭壁间一棵生在山隙中的松树之上。
  但见那披发怪人停身悬岩下的一座洞口外,凝目向洞内探视,似乎他依然有着顾虑,未敢贸然闯入洞口。
  就在微一犹豫之间,那只奇形巨兽业已如飞扑到。
  披发怪人似乎颇感意外,但在此时已是间不容发,身形一旋,左跨一步,伸手从腰间拔出一柄寒光闪闪、冷气森森的短剑。
  杨剑萍在江湖中已然是历经战阵,双目一扫,便已看出那柄短剑绝非凡品,不禁暗道:“未料到这人如此穷困,身上却暗藏如此珍贵神物。”
  思忖之间,但见那只怪兽身形横空,那条粗如瓮口般的巨尾一挥,径向怪人扫去。
  那怪人心下似是一惊,腾身而起,那条巨尾挟着慑人的威势一扫而过。
  那怪人身法奇异,凌空一旋,半空探臂挥动短剑,沉声喝道:“好孽畜,看剑!”
  举手一挥,迅快的向怪兽巨头刺去。
  那形如蜥蜴的庞然大物,身子无比灵活,只见它迅快无论的向侧一闪,口中呱呱一阵怪叫,张开血盆巨口咬去。
  那怪人身形一落,怪兽巨口已然闪电般攻到,心下一震,脚下一错,晃身疾退三步。
  饶是他见机如此迅速,应变身法恍如飘风,他那破旧衣袂仍被怪兽咬住,“嘶”的一声,硬给扯下一片。
  那怪人惊得神色微变,倏然疾退。
  那头怪兽扯下一片衣襟,竟然一口吞下,两道赤红如电的双睛,紧盯着怪人的身上。
  怪人身形方落,又听呱呱一阵怪叫,四脚如飞,复又飞扑过去。
  披发怪人身法已臻上乘,但奔行之间,依然远逊那只怪兽,何况夜色中,荒山奔行还须顾到落足之处。
  奔出不及一丈,已被迫得首尾相连。
  披发怪人似乎已知道自己的命运,转身怒目,手握短剑挺身而立。
  那头怪兽似乎眼看猎物已在眼前,当下怪叫一声,奋身飞扑。
  披发怪人一声厉喝,挥剑而起。
  耳畔只听“喀”的一声,一柄短剑竟然插入怪兽胸中。
  但那怪人却也被怪兽一口咬中,整个头颅被吞入血口之中。
  那只怪兽鳞甲坚逾精钢,唯胸前却是稍为薄弱,当它被剑刺中,怪叫一声,浑身一阵乱颤,巨尾频摇,儿臂般的树干齐根尽折,顿时砂石横飞,卷起一片狂涛。
  直待风定尘息,杨剑萍凝目看去,只见那怪兽紧咬着怪人头颅,陈尸乱石之间。
  那个想盗取“玉液灵泉”的怪人,也与怪兽同归于尽。
  杨剑萍只看得心战神颤,感慨万千。
  他缓步走到怪猎身旁,取过那柄寒光森森的利剑,拭去血渍,藏入怀中。
  身形一转,方要离去,陡然一个念头升起。
  这人舍死忘生,花费几个月时光,就为着那“玉液灵泉”,想这怪兽必是守护灵泉的东西,如此看来这怪兽必是饮下玉液灵泉,才生得如此巨大。
  想到此处,好奇之心又起,身不由己举步向洞口走了过去。
  他站在洞口之外,却不知洞中还藏有什么异物。
  杨剑萍天性聪颖,微一沉吟,俯身捡起一块拳大石块,信手一抛,投入洞口。
  在一声巨响之后,果然洞内有了回声,杨剑萍连忙闪身洞口之外,凝神看去,心中却无比紧张,不知洞内还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思量未了,洞口突然出现一颗巨头,凌空摇晃,眨眼露出半截身子。
  这只巨兽与前见一般无二,身子却稍微细小,但威势已足以使人胆寒。
  哦!原来洞内还有一只,怪不得那人不敢入内。
  心中转念,身形却突然暴起,用尽平生劲道,挥手刺出一剑。
  那怪兽冷不防受到偷袭,竟然闪避不及,一柄短剑竟然戮入巨头之中,当时一声怪叫,鲜血狂喷,尸身倒地。
  杨剑萍刺死怪兽,手腕一挥,拔出短剑,举步向洞中试探着走去。
  原来这座石洞并不太深,但却冷气袭人,奇寒刺骨,前行不足两丈,忽然眼前一亮,他深感异讶的抬头看去。
  原来这座石洞上方,亦有一个洞口,星月之光就从这洞口射入洞中。
  杨剑萍展目四望,搜索每一角落,只见这是个天然石穴,洞中石乳倒垂,在东侧有一高约三尺石台,当中凹陷,注满半池清泉,当顶石乳沁生点滴水珠,滴落在石台的清泉之中。
  他微一犹豫,暗忖:“这池清泉,难道就是玉液灵泉么?”
  思念之间,走近大石之前,伸手捧起池中清泉,咕咚饮下一口,只觉其寒彻骨,但香甜甘冽,满口芳香。
  此时,杨剑萍已然口渴,面前既有如此甘泉,索性畅饮满腹,这才住口。
  杨剑萍饮罢甘泉,忽觉全身燥热起来,犹如火烧一般,不由心中大惊,暗道:“哎呀,我怎么如此糊涂,久闻山中有些毒泉,其味甘冽,莫非我杨剑萍误饮毒泉了么?”
  心中悔恨自己孟浪,懊恼与悲恻油然而生,他在战斗之中,虽然对生死并不畏惧,但在这荒山古洞之中,默默无闻的死去,却是心有未甘。
  杨剑萍只觉胸中火热如焚,全身隐隐作痛,他连忙盘膝趺坐,闭目运功,要用本身功力,驱散身中之毒。
  在他运气行功之时,那股奇热使他几乎不能忍耐,约过顿饭时光,奇热逐渐消失,及至运功完毕,微睁双目,忽然惊异地跳了起来。
  原来先前所见的黑黝黝的古洞,如今在他顾盼之下,竟然纤毫毕现,犹如白日一般,身形一起,竟然凌空飞拔丈余,轻飘飘的有若肋生双翅飞翔。
  这时,他恍然大悟,无意中饮下的竟是稀世灵泉,脱胎换骨,不知不觉之中,功力更为精进。
  他在狂喜之下,又饮下一些灵泉之水,闭目养神,直到天色黎明,方才离开古洞,登上征途。
  此时的杨剑萍满心兴奋,精神焕发,健步如飞,一口气奔出十多里,竟然毫不现露疲倦之色。
  当他越过一座峰头,只见山脚下房屋栉比,大道上行人往来,显然那是一座乡镇。
  杨剑萍一见之下,当下举步直向那乡镇走去。
  他在镇上准备了途中干粮,顺大道南下。
  一路之上,晓行夜宿,只因龙门山之会,尚有一段时间,尽有空余的悠闲,杨剑萍乘此机会,沿途饱览名胜古迹。
  洞庭湖乃是中国五湖之首,湖面广阔,君山矗立碧涛之中,浩荡烟波,帆影点点,仰望岳麓山,高拔天外,雄伟奇绝。
  杨剑萍泛舟中流,饱览洞庭美景,直到日落西山,方才登岸落店。
  次日,盥漱完毕,出离客店,缓步登上山道。
  岳麓山雄伟陡峭,林木郁郁葱葱,把一座山峰点缀得犹若仙境。
  杨剑萍沿着山道迤逦前行,穿过一片丛林,转过峰头,只见一个老樵夫肩着扁担,腰别斧头,一步步登上山道,他紧忙走前几步,拱手说道:“这位老伯请了!”
  老樵夫停下脚步,双目微转,见山道上站着个衣冠整洁,面貌英俊的后生,不禁向他上下打量两眼。
  “这位小哥你好早哇!”
  杨剑萍连忙拱手,微笑道:“请问观音岩坐落何处,还请老伯指示迷途。”
  那樵夫微一沉吟,道:“尊驾是……”
  杨剑萍深恐老樵夫生疑,接口说道:“晚生杨剑萍,诚心拜见一如师太,还请老伯指引。”
  那老樵夫举目上下打量两眼,含笑点头说道:“尊驾可是名满江湖的金龙令主么?”
  杨剑萍未想到山中樵夫,竟然能够一口道出自己的身份,不由心神一震,抱拳肃容说道:“不敢,在下正是杨剑萍,未请教老伯怎样称呼?”
  那樵夫哈哈一笑,道:“老朽在此山中日久,姓名早已淡忘,你只唤我吕老丈就是了。”
  话音一落,蓦然脸色一变,继续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请问你来此有什么事情要见师太?”
  杨剑萍微一沉吟,暗自忖道:“这老樵夫在神态上看去,并不见有何异像,怎竟盘问起来,莫非他……”
  还未想完,只听吕老丈扬眉笑道:“老朽失言,还请莫怪。”
  杨剑萍知道他已经看透自己的心情,不由脸儿微红,拱手谢道:“吕老丈不要多疑,晚生此番专诚前来拜谒,为了武林中的一件极为重要之事。”
  老樵夫点头笑道:“杨令主若不为武林难了之事,决不致千里迢迢,远到江南。”
  吕老丈也不再追问下去,举手摇指一座峰头,道:“你看那座白云迷漫的峰头,左侧便是观音岩了,不过一如师太闭关清修,不问尘俗世事,尊驾此行恐怕要徒劳往返了。”
  杨剑萍在他神情言语之间,已经感觉到面前这位老樵夫,并非俗子,赶忙躬身一礼,肃容谢过,举步登上盘旋曲折的山道,直向樵夫指引的峰头走去。
  耳畔只听老樵夫喃喃自语,说道:“请将不如激将,若要邀请一如师太下山,还得费一番心思呢!”
  杨剑萍这时才知道遇见高人隐士,他是在暗中指示自己应走的途径。

第五十七回艺惊二老
  观光岩风光明丽,清幽绝尘,合抱的古松翠柏,虬枝飞舞,一道飞瀑凌空直泻,水花四溅,在阳光之下,幻出五色缤纷的彩雾,在那山岩之侧,丛林隐映之中,现出一座古刹,那便是南岳一派的清修别院,“菩提庵”。
  杨剑萍抬头展望山川景色,踏着登山石阶,缓步而上。
  方才转过一道直陡的石壁,忽听石壁之上发出一声清叱:“尊驾不得乱闯清静佛地,请你退回去。”
  杨剑萍闻言微觉一震,抬头向石壁之上看去。
  只见壁立巨石之上,站着一个美艳少女,两只纤纤玉手叉在腰间,目光森冷,正在向他凝注。
  杨剑萍深入南岳重地,不敢妄行一步,连忙笑道:“请问姑娘,这里可是观音岩么?”
  那少女冷哼一声,说道:“少说废话,快给我退回去!”
  这美艳少女声势咄咄逼人,不禁使得个性高傲的杨剑萍大为不满,扬眉说道:“在下不远千里,来到南岳,专诚拜谒师太,还要请姐姐替在下通报。”
  那美艳少女嘴儿一撇,傲然说道:“师太清修,岂容俗子骚扰,你若再不退回去,就不要怪姑娘出手了。”
  此时,杨剑萍突然想起途中老樵夫的指引,心念一转,冷笑一声,说道:“难道姑娘竟敢与在下打架?”
  那美艳少女冷冷说道:“你既敢擅闯佛门净地,我就敢打你。”
  杨剑萍哈哈一笑,道:“好一位漂亮的小姑娘,只可惜外貌如花,心却如冰,不懂一点人情事故。”
  这句话似已触怒了那美艳少女,但见她柳眉一扬,满脸娇嗔,怒叱一声,飞身跃下石壁,娇躯一晃,人已欺到杨剑萍身侧,素手一挥,攻出一掌,径向他的面颊拍来。
  这一掌打的迅快之极,杨剑萍一见不由心神一震。
  他深深感到南岳一派,武功之强,果然不比寻常,就以这小姑娘看来,身法之快,出手之奇,生平仅见。
  当下双肩一晃,错步旋身,避开少女一掌。
  那少女一掌拍空,冷笑一声,说道:“你敢出口骂人,当心我打掉你的牙齿。”
  娇躯一晃,右掌疾拂而出,纤纤玉指,横扫杨剑萍左肋。
  山道狭窄,闪避极不容易,那美艳少女一再迫攻,只激的杨剑萍俊目之中神光闪动,左掌施展大擒拿手法,疾抓来人脉门,右掌微扬,拍向少女左肩。
  美艳少女娇笑一声,说道:“哦,还不错嘛,还有几手绝招!再接姑娘一掌。”
  话音一落,香肩微闪避开,呼,呼,呼,攻出三掌。
  杨剑萍未料到小小姑娘,掌法如此凌厉玄妙,当下心中一震,轻喝一声:“来得好!”
  双掌交挥,指点掌划,轻易的化解开去。
  那美艳少女一见,心中已知遇上能人,虽知自己难保必胜,但她生性高傲好强,岂肯畏难而退,秀眉双挑,羞红双颊,右掌一拂,左掌复又攻了过去。
  杨剑萍哈哈一笑,身形一闪避开,陡然双臂一抖,凌空飞拔而起,轻飘飘落在石壁之上。
  那美艳少女满脸娇嗔,轻声一喝,“狂徒还不肯退回去么?”
  娇躯一挫,飞身而起,身在半空遥拍一掌。
  杨剑萍一再相让,不肯出手,今见少女追击而至,心下暗中说道:“这小姑娘刁蛮高傲,若再与她纠缠下去,不知几时方休,不如给她一点苦头,让她知难而退。”
  意念一决,身形屹立如山,不闪不避,直待掌势已到,猛然身形一错,晃身飘出六尺。
  那小姑娘只道一掌奏功,掌缘一登,劲道激射而出,不料眼前人影一闪,掌势复又劈空。
  此时,她劈出的掌势已难收回,不禁骄躯向前一个踉跄。
  杨剑萍哈哈一笑,举手轻挥,那少女被他掌势轻轻一拂,顿时站立不稳,扑身跌倒在地。
  就在她娇躯倒地之际,只听一声佛号传来,杨剑萍抬头看去。
  只见参天古松之下,缓步走出一位老尼。
  那美艳少女满面娇羞,爬起身来,娇呼了一声:“师父!”
  那老尼凝注了她一眼,脸色一沉,道:“云儿怎么这个样儿,是谁欺侮你了?”
  美艳少女眼含热泪,满面绯红,用手一指杨剑萍,噘起小嘴,说道:“这狂徒妄闯佛门净地,不听徒儿阻止,因此,打了起来,他……”
  那老尼眉头一皱,并未答言,举目向杨剑萍逼视一眼。
  杨剑萍在她那道目光逼视之下,不觉脸儿一红,歉疚万分,抱拳一礼,说道:“师太恕晚辈失礼,这也是出于无奈。”
  那老尼神情肃穆的说道:“施主来到荒山,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话锋犀利,似是因为美艳少女失手而感到不快。
  杨剑萍躬身一礼,说道:“在下杨剑萍专诚拜见南岳掌门。”
  那老尼啊了一声,两道目光向他打量几眼,才点了点头说道:“老尼曾听师妹谈过,今日一见果然气宇不凡,骨骼清奇,确是练武功的上乘之选。”
  话音微顿,微一沉吟,说道:“杨小侠要见一如,不知有何贵干?”
  杨剑萍道:“这……还请老前辈引见,待晚辈晋见掌门之时,方好说出,这要请前辈原谅。”
  那美艳少女冷哼一声,忿然说道:“看你好像很聪明,原来是个糊涂虫,你说要见掌门,难道当前站着的不是么?”
  杨剑萍听了,连忙又是一礼,说道:“晚辈不知掌门驾到,还望宽恕。”
  一如师太转面向少女笑喝道:“云儿多嘴!”
  那少女嘟着小嘴嘻嘻娇笑,道:“人家既然专诚拜见,师太怎能不容人家拜见?”
  一如师太笑了一笑,道:“小侠莅临茅庵,老尼未曾恭迎,实觉有愧!”
  说话之间,蓦见丛林之中人影闪动,伏魔师太缓步而来,抬头看见是杨剑萍到来,不禁满脸映现惊喜神色,朗声说道:“幸会,幸会,老尼未能想到,今日杨小侠竟然光临观音岩。”
  杨剑萍一见伏魔神尼,连忙上前问安。
  伏魔师太含笑说道:“长途跋涉极为辛苦,请进小庵待茶。”
  杨剑萍略一谦让,随着两位武林前辈进入菩提庵中。
  原来这座菩提庵并不宽大,正面是一间佛殿,右侧是一如师太清修的禅房,左面一排是两名幼尼和那美艳少女的住所。
  杨剑萍进入佛殿,参拜佛祖后落座。
  一如师太盘膝趺坐蒲团之上,双目凝注,他便肃容说道:“晚辈此行并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了挽救中原武林浩劫,还请师太原谅唐突之罪。”
  一如师太似是早已料到,微摇着头,淡淡说道:“小侠这番远来,为了中原武林之事,老尼深感小侠的古道侠肠,令人钦佩,不过老尼年迈力衰,早已不问江湖之事,还要请小侠原宥歉难从命之隐衷。”
  伏魔师太却插口说道:“杨小侠,如今武林之中,又有什么惊人之事发生?”
  杨剑萍先听一如师太婉言谢绝,顿感失望,他不知怎样才能打动一如师太,使她毅然下山相助。
  正感徬徨无措,微然一怔之际,又听一安师太的问语,显然这位师太有心从旁相助,化解这尴尬的局面。
  他不由心下一动,遂把玄天教主邀请天下群雄共赴龙门山较量武学,重新排定武林次序,详述一遍。
  伏魔师太口念一声佛号,说道:“难得恒方长老与纯阳子在此时期,化除私人恩怨,毅然担负起重振中原武林声威的大志,极为难得。”
  杨剑萍道:“晚辈深感玄天教派与七煞帮会合,声势异常强大,实非一帮一派可以制服他的野心,为消除这场浩劫,杨剑萍只好讨下此一任务,还请师太慈悲为怀,下山相助,共襄盛举!”
  一如师太微一沉吟,说道:“老尼曾在佛前立誓,封剑闭关,不再沾染江湖恩怨,这还要请小侠原谅。”
  这老尼语风严谨,意志坚决,房中空气顿时寂静下来,杨剑萍耳红面热,坐立不安,心中烦躁,但在此时又不便再行发言劝驾,进退两难,手足无措。
  蓦见伏魔师太猛然抬起头来,目现精光,沉声喝道:“哪位武林朋友,还不出来见面!”
  话声中,举手一扬,几枝香根应手激射,透窗而出。
  一如师太也惊讶地站起身来,沉声喝道:“什么人?”
  杨剑萍双肩一晃,抢身跃出门外。
  只听参天古松之上,在香根激射之中,已经有了动静,但见虬枝摇晃,“咔”的一声,枝断叶飞,一条人影划空而起,口中说道:“好手法,在下承教了。”
  伏魔师太刚到禅房门外,只见两名幼尼已然飞身而起,疾向那人扑去。
  光天化日之下,来人凭仗着一身上乘武功,竟然擅自侵入南岳掌门清修之地,无疑的是向南岳一派挑战,伏魔师太怎能任他轻易脱身,一声断喝,飞身而起。
  杨剑萍微一注目,便已看出那正是天南二老之一的老二闪电手于飞,不由眉头一皱。
  思忖末了,突听右侧古松之上发出一声狂笑,笑声中一把松针足有几十枝之多,凌空飞射,纷纷向一如师太与杨剑萍袭来。
  这种折枝代箭的手法,为武林中极高的绝学,若非有极为深湛的内家功力,绝难得心应手。
  松针横飞,挟着划空轻啸,已把一如师太笼罩在劲气针雨之中。
  那蓬针雨被一如师太的内力一激,顿时转掉方向,飘落一丈开外,散落地上。
  一如师太震飞那一蓬针雨,心下已被激怒,身形微晃,腾身飞拔,径向那株古松飞扑而上。
  口中轻喝一声:“尊驾莅临草庵,怎不光明正大相见,竟然还暗箭伤人,是何道理?”
  一如师太身法奇快,恍如一缕轻烟,凌空直拔。
  突听古松之上一阵狂笑,道:“就凭你也称得上是一派掌门么?”
  呼的一声,狂啸陡起,一股强烈雄浑掌风卷到。
  这一招,确极阴狠,一如师太身在半空,闪避极为不易,倘若被那股劲风扫中,必将被震跌落,南岳一派势将给中原蒙上一层耻辱。
  一如师太身在半空,举手一挥,劈出一掌。
  两股真力一接,一如师太被袭来的真力一激,飞出一丈,飘身落地。
  她隐隐觉得树上隐藏之人,掌力沉雄,内力浑厚,不禁心中一震,满目讶异地望去。
  这时,树上之人,在真力一合之际,似遭重重的一击,身形一晃,拿桩不稳。
  耳畔响起一声暴响,在狂风猛卷、枝叶纷飞飘舞之中,跌下树梢,但见那人武学之强,极为惊人,凌空一旋,飘身向庵外落去。
  杨剑萍不待一如师太有所举动,已然晃身飞射而起,但见人影一闪,身子已然飘出墙外。
  一如师太乃是一代武林名手,但她生平罕见身法如此轻捷巧快之人,心下不禁暗道惊愕,暗道:“这少年的身法,怎会如此精妙,看他的武功造诣,与他的年龄极不吻合,看起来这少年竟是一位武林奇人了!”
  思量之中,急步走出草庵。
  只见一美艳少女横剑紧守庵门,石阶旁一个幼年尼僧,怀中抱着另一幼尼,满眼含泪,口中连连呼唤:“师妹,你觉得怎样?”
  那名幼尼似已被来人掌力震伤,嘴角挂着血迹,双目微闭,脸色铁青,呼吸急促,像是伤势不轻。
  一如师太脸色肃穆,说道:“徒儿快把她扶进去,服用为师疗伤秘制丹药。快去,不要迟延。”
  那名尼僧应了一声,与那美艳少女两人搀扶着走进庵去。
  一如师太满怀疑云,她不明白为何有人侵袭菩提庵,难道不知道南岳一派在武林中的声威?
  疑念丛生之中,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面色枯瘦的白袍老者,掌指交挥,身法迅快,使用的招术玄妙诡谲,威势无伦,正向伏魔师太发出一阵紧攻。
  伏魔师太在南岳一派地位崇高,尽得南岳真传,她在武林之中凭着一身超绝武学,威震南北,因此赢得伏魔的名号,形迹所至,奸匪敛迹,却不料这枯瘦白袍老人,竟是极强的对手,交手十多招,仍然是平分秋色,不分轩轾。
  另一身材较矮的白袍老人已与杨剑萍搭上了手,在一如师太的眼中,已然觉出杨剑萍的指锋掌势凌厉、迅疾,势道威猛绝伦,那老人虽然掌招奇诡,劲风慑人,却隐然感到对方的掌势压力极强,连连后退。
  一如师太微一沉吟,说道:“住手!”
  伏魔师太、杨剑萍听到喝声,立即撤掌收招,向后跃退两步,但掌下仍然蓄势凝功,全神戒备。
  那两个白袍老人闻声,也横跃三尺。
  但见那身材稍矮的白袍老人,眉毛一扬,哈哈笑道:“南岳一派武功,果然名不虚传,白奇算是又开了一次眼界。”
  一如师太冷哼一声,说道:“老尼从来不与人争,不问江湖之事,不知二位驾临有何指教?”
  摘星手白奇还未开口,闪电手于飞已然扬声一笑,说道:“好说,好说,我弟兄久闻南岳威名,承蒙玄天教主厚爱,封我弟兄名号,这两湖一带乃我弟兄辖地,今见小儿杨剑萍前来观音岩,故而探听一下南岳一派是否有不利于本教的举动。”
  一如师太见这闪电手于飞,摇头晃脑,狂傲嚣张,话锋咄咄逼人,当下眉头一皱,不禁激起一股无名怒火,但她修养有素,眨眼之间,复又恢复平静,淡淡一笑,道:“二位施主,原来是玄天教派的人,老尼失敬了!”
  摘星手白奇满面骄横的一笑,道:“免礼,小儿杨剑萍前来南岳,本舵主警告师太,切莫踏入这池浑水,惹来麻烦,倘若不听良言相劝,那时可不要怪我兄弟手狠心毒。”
  话中极尽威胁之意,但一如师太虽然有高深的修养,却也不能使南岳威名扫地,在玄天教派威胁之下俯首,这时,她虽不愿卷入武林纠纷,却也迫使她不得不为保持本派威名,而改变原来心意。
  但见她淡淡一笑,满面都是坚毅之色,沉声说道:“本派宗旨是维护武林正义,玄天教派若能够改变这种狂妄邪念,为武林缔造福祗,老尼乐见其成,如果妄想逞强,乱施杀戮,酿成武林大劫,老尼身为一派之长,却也不能坐视。”
  闪电手于飞目光一瞬,嘿嘿冷笑,道:“一如,你敢违抗本教意旨,就怪不得我了,只要你敢出面,我兄弟就要血洗南岳,杀个鸡犬不留。”
  一如师太闻言,心中怒火顿起,双眉一扬,便要出言叱喝,只听杨剑萍哈哈一笑,道:“好大的口气,有我杨剑萍在此,尔等休想妄逞凶焰!”
  摘星手白奇怒道:“杨剑萍你敢出此狂言,今天先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话音一落,双肩一闪,抢步欺身而上。
  左掌一招“浪涌钱塘”疾推一掌,右手化掌为指,一招“笑指天南”闪电攻出。
  杨剑萍抬头一看,对方招式,虚实难测,的确凌厉惊人,指风掌影快似旋风,一闪而至。
  一如师太见状,只惊得啊了一声。
  但杨剑萍在对方掌风沾衣之际,蓦然凹腹吸胸,脚下微旋,避开对方攻来的掌势,左掌从内向外一翻,一招“春风化雨”五指如钩,向白奇右腕搭去,右掌一招“疾雷震九州”,呼的推击一掌。
  这一掌乃是“震天十八掌”中极具威力的武林绝学,掌势推出,顿时劲气排空,寒风飘飒,端的是疾如闪电,势若倒海翻江,威势的刚强实属武林罕见。
  白奇在寒云山庄曾经和杨剑萍照面,对他的武功早已领教过了,未想时隔数月,他的武功更为精进,不但招式神妙莫测,出招应式十分老练,就凭这迅捷的身法,与这两招精奥绝学,也是从未见过,当下心神一震,连忙身形半旋,沉肘收腕,斜肩绕步,好不容易避开这凌厉绝伦,精妙无比的两招绝学。
  他以为已经避开杨剑萍的掌势威力之外,焉知杨剑萍向前跨出一步,掌招一翻一卷,竟把自己右臂捏在掌中。
  摘星手白奇这一惊非同小可,左掌一挥,横截杨剑萍左肘,乘势右臂一抖,便想化开来势。
  只听杨剑萍冷哼一声,说道:“姓白的,还要逞强么?”
  右掌微一运力,白奇顿觉半身麻木,痛彻心髓,不由哼了一声,当时浑身疼出冷汗,脊背上冷气直冒。
  闪电手于飞见状,顿时大吃一惊,举掌一挥,掌下运足七成以上功力,劈出一掌。
  杨剑萍经验已极丰富,耳听衣袂飘风之声,复觉劲风罩体,便知背后有人偷袭,冷笑一声,陡然翻身扬掌,反腕拍出一掌。
  真力一接,当下一声震天爆响,闪电手于飞当时被真力一激,双肩频摇,错步疾退三尺。
  但见这枯瘦的老头儿,脸色通红,双目尽赤,满头白发蓬松,惊愕的做声不得。
  伏魔师太见闪电手于飞暗中偷袭,在仓促之中抢救不及,正感傍徨无计之际,突见在一声巨响之后,人影倏分,杨剑萍岸然卓立,竟似毫未在意,这才放松了紧张的心情,脸含微笑,缓步而出。
  一如师太高宣一声佛号,说道:“杨小侠手下留情!”
  杨剑萍听到这声呼喝,五指一松,沉声说道:“便宜你了,若非师太发话,今天决不轻饶,快点逃命去吧!”
  摘星手白奇满面羞愧,闪动双目,向一如师太微一拱手,说道:“老夫今天算是栽到你的手里,今日的怜情,定然报答。”
  一如师太肃容说道:“菩提庵乃是佛门净地,不愿妄开杀戒,不过,尔等如敢再来骚扰,那时老尼也就无法顾全了。”
  摘星手白奇满脸羞怒,恨恨说道:“我白奇有生以来恩怨分明,告辞!”
  话音一落,也不待一如师太答话,转身疾驰,天南二老一前一后,匆匆退去。
  一如师太眼望天南二老疾奔的背影,感慨万千的一声叹息,似乎要借这声长吁,倾吐出胸中沉郁。
  伏魔师太摇头轻叹,道:“天南二老也是成名的武林人物,却为何任玄天教主驱使?这真令人难以测透玄奥!”
  杨剑萍道:“掌门大师放走这两个老魔头,一片仁慈之念,恐怕诚如老魔所说,势将引起一场纠纷。”
  一如师太微然一怔,苦笑道:“出家人以容忍为本,不在最后关头决不能轻启杀机,倘若这天南二老一意孤行,那时老尼也只有放手一搏了。”
  伏魔师太心下一动,陡然双眉一扬,满面忧愁地说道:“掌门师姐,你虽然以慈悲为怀,但往远处看去,玄天教主网罗武林高手,这天南二老已被他收于座下,想来还不知道玄天教中有多少武林高手受其荼毒,这龙门山之会,关系武林安危,师姐还是多加考虑,切莫置身事外,使得纷乱的江湖,再蒙惨祸……”
  杨剑萍接口说道:“除恶去暴乃是我辈的天职,除恶人即是善果,还请掌门人三思。”
  在一场搏斗之中,一如师太已然感到武林大祸已临头上,微一沉思,悠悠一叹,道:“事已至此,老尼此次下山,还有一事须请武林同道宽恕!”
  杨剑萍闻言,急忙说道:“老前辈有什么碍难之处,还请明示!”
  一如师太缓缓说道:“第一,不到必要时,决不出手。”
  伏魔师太笑道:“师姐还想怀璧自珍么?”
  杨剑萍笑道:“掌门人的意思,在下可以想像的到,这一点晚辈自会向各位前辈说明,不知师太还有什么?”
  一如师太微点着头,似对杨剑萍的聪颖极为赞赏,继续说道:“等龙门山事了,老尼绝不再参与其他事,你能答应么?”
  杨剑萍拱手说道:“晚辈此行敦请师太出山相助,共除武林败类,消除浩劫,掌门人既然慨允,晚辈自当尊重掌门人之意。”
  一如师太笑道:“小侠悲天悯人的宏志,老尼实在敬佩。”
  商量了一番后,这才回到菩提庵中。
  杨剑萍既已得到一如师太慨允出山,满心欣慰,直到日色平西才离开菩提庵,走向归程。
  一如师太与伏魔师太,把南岳派中事务交待完毕,次日便起程,直向山陕边境进发。
  行行复行行,这日来到观音堂地界。
  这观音堂濒临黄河南岸,往来行旅渡河在此处驻脚,因此街道两旁商店林立,行旅络绎于途,市面上热闹异常。
  一如师太与伏魔师太并肩进入镇上打尖,她两人方才落座,突见一条大汉走上前来。
  但见他粗眉大眼,虬髯环绕,双臂黑毛茸茸,雄壮矫健。这大汉双拳微抱,说道:“二位可要过江么?”
  一如师太双目微瞬,说道:“我二人正要渡河,船家几时开船?”
  雄健的船家上下微一打量,说道:“二位要想渡河,便请上船,客人均已到齐,马上开船。”
  这两位出家人均茹素,略进饮食,便随了船家走到河岸,登上渡舟。

第五十八回悔悟前非
  一如师太目光转动,只见涛涛浊流,汹涌激射,两岸漫漫黄沙,树木稀落,显得与江南风光大相径庭,满眼都是荒芜苍凉。
  那汉子手持竹篙,沉声说道:“河流湍急,各位坐稳,不要乱动,我可要开船了。”
  话音一落,竹篙向岸上一点,那条小船离开江岸,滑向惊涛骇浪之中。
  那船夫跳进后梢,划动木桨,船头激起汹涌翻腾的浪花,犹若一片树叶在波涛之中激荡。
  船到江心,突见那大汉放下手中木篙,扬声喝道:“各位都是出外之人,要放明白一点,把金银快拿出来,免得老子费事。”
  这声呼喝,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那大汉双目电闪,举手揪住身旁一个老人,嘿嘿一阵冷笑,沉声说道:“老狗,你敢不听老子的话么?”
  那老人只吓得浑身战抖,颤声哀求道:“大王饶命。”
  那大汉双目一瞪,满脸杀机,阴森一笑,道:“老狗还想要命,就把金银快点献出来。”
  一如师太见那老人满面惊慌,竟然无力挣脱魔掌,不禁顿生恻隐之心,口宣一声佛号,缓缓说道:“这位船家莫向年老力衰,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下手,如要银钱只管拿去,切莫妄杀生命。”
  那大汉嘿嘿一笑,道:“不怕死的就别献出银钱,如果要命就须听老子的吩咐。”
  船中六七名旅客,哪还敢多说一句话,纷纷从怀中取出银钱抛在船板上。
  伏魔师太淡淡一笑。神色镇定,似乎并未被那大汉威势所慑,缓缓说道:“银钱在此,船家你可以取去了。”
  那大汉眼望着白花花的银子,眼中几乎爆出火星,嘿嘿一笑,扬手一推,只听“咕咚”一声,水花四溅,那老者在滔天浊浪中一旋,便失去踪影。
  这一来,只吓得船中旅客脸色苍白,双目痴呆,瑟缩一团,竟连大气也不敢吐出一口。
  伏魔师太见状,顿时怒火大炽,蓦然举手一挥,大喝一声:“狂徒该死!”
  掌劲拍出,势道强猛迅快,那大汉没有防到有人竟敢在此时出手,及至发觉,掌势业已袭到,当下一声惊呼,身形被震激飞,坠落河心之中。
  船身在这打斗骚乱中一阵剧烈摇动,呼的一声,竟然倾斜,势将沉覆。
  伏魔师太手扶双桨,高声叫道:“各位施主小心了!”
  一如师太这时已把竹篙拿在手中,忽见江面水花一翻,那名船家一手搬住船舷,就要……
  “孽障,还想逞凶么!”
  一如师太怒叱一声,竹篙一点,这一点迅速无比,那大汉见势不妙,把手一松,身随湍急激流载浮载沉,眨眼漂出六尺。
  船上旅客见这两名老尼出手迫使那大汉不能接近木船,当下胆气一壮,内中便有一名中年汉子说道:“同船共渡,患难相助,既有两位老比丘抵挡匪徒,我们大家动手,把船渡过岸去。”
  此话一出,就有两个人上前,从伏魔师太手中接过木桨,同心合力,奋力划船,不多时到达对岸,乘客们纷纷向两位师太致谢,这才各自散去。
  伏魔师太回首望着湍急的水流,轻叹一声说道:“江湖中险阻重重,那船夫只以为船到江心,可以肆行无忌,为所欲为,这点苦头,也算是给他一个警诫!”
  一如师太淡淡一笑,道:“想起当年淮河之上,愚姐也曾遇见这样事故,那一次我却险些栽到贼子手中,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呢!”
  两位南岳派高人,说话之中放步前行,陡见红日已将西沉,在这暮色将临的时刻,一如师太眉锋微皱,说道:“师妹,你看天色已然不早,我们要紧走几步了。”
  伏魔师太微一点头,两位异人虽然飘身疾行,但却不现半点形迹,举步从容,却是快逾风飘,眨眼间已然奔出五里路程。
  陡见路旁丛林之中,现出一座庙宇,碧瓦红墙,浮现目前。
  但见山门之上横着一块金字匾额,上写“大悲禅院”四个大字,伏魔师太笑道:“师姐,我俩今夜在此休息一宵,明天再赶路吧!”
  一如师太点了点头,道:“就依师妹。”
  二人走到近前,伏魔师太登上石阶,伸手扣打门环,口中说道:“师兄请你开门。”
  等了半晌,方才听到庵中有人走动之声:“什么人?”
  伏魔师太连忙答道:“我师姐妹游方到此,还望师兄慈悲。”
  话音一落,只听庵中一个苍老声音,说道:“二位可是出家人么?”
  伏魔师太道:“不错,路经贵地,天色已晚,想在宝刹挂单休息一宵,师兄慈悲吧。”
  那声音忽然沉寂下去,过了半晌,方才说道:“二位师兄莫怪老尼不肯方便,只因……”
  伏魔师太听庵中老尼之言,似有难言之隐,不禁微然一怔。
  一如师太已经听出话中有因,轻叹一声,说道:“既然师兄不方便,我俩也不便打扰了!”话音一顿,沉声向伏魔师太说道:“师妹不要强人所难,我们走吧!”
  伏魔师太满心不悦,冷哼一声,转身随着一如师太走去,出了树林,忍不住心中忿怒,说道:“彼此都是佛门弟子,那庵中老尼怎么不容咱们借宿一宵,岂不令人懊恼!”
  一如师太微一沉吟,说道:“若依愚师姐看来,这一方定有恶势力把持,说不定还与那渡船有关……”
  话还未完,只见路旁疏林之下站着六七名大汉,当前那人黑面长髯,气宇轩昂,两道目光,神光闪烁,手摇一柄铁骨折扇,冷冷接口说道:“出家人飘泊江湖,总应该懂得规矩,说话更要小心,什么是恶势力?今天若不还出公道,别想平安过去。”
  一如师太缓缓抬起头来,望了那人一眼,冷冷说道:“尊驾是谁?大悲院不准我俩借宿,可是你的主意?”
  黑髯大汉掀髯傲然一笑,满面不屑地说道:“老爷乃是高家寨大庄主沈天雄,大悲庵乃我地方人士修建,自然要听从本庄主命令,识相的趁早滚开高家寨地面,不得停留一刻,否则就不客气了。”
  一如师太虽然修养有素,但在此时也感到脸热心躁,不由满脸薄怒,沉声说道:“阳关大道不准别人行走,施主不觉过分么?”
  伏魔师太心性高傲,行道江湖疾恶如仇,听那自称庄主之人口出大言,便知遇上邪恶凶徒,不由怒气勃发,接口喝道:“施主怎么如此无礼,难道出家人好欺侮么?”
  那沈天雄手拈长髯,横目斜睨,冷笑一声说道:“两个该死的尼姑,竟敢在高家寨放肆,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沈天雄是何等人物!”
  话声中,赶身进步,举手一抖,犹若奔雷闪电般恶狠狠攻出一拳。
  伏魔师太见状大怒,右掌往外一翻,拨开来势,左手化掌为指,喝了一声:“狂徒大胆……”
  喝叱声中,指风飘飒,疾向沈天雄胸前点到。
  沈天雄忽见老尼竟然借式还招,不由心下一惊,双肩一晃,沉肩错步,左掌由下往上一拨,便想化解伏魔师太掌势。
  伏魔师太左掌忽收,抬腿踢出一脚。
  沈天雄平日自命不凡,目无余子,未料到当前两名尼僧掌势凌厉迅疾,使他难以招架,这时才知道遇上高人,心下一震,正想撤身之际,突觉肋下一麻,当时踉跄退出五步。
  沈天雄身形一稳,双目尽赤,探手肋下……
  忽听一阵轩然大笑传来,一个宏亮的声音说道:“天雄不准妄自出手,退下去!”
  沈天雄羞怒难禁,意欲使出煞手暗器“雷火神针”伤人,但听那声音响起,微然一怔,当下停手。
  只见从土山后转出一个道人,白面长须,清眉朗目,蓝色道袍,白护领,白袜云鞋,白布护膝,腰系杏黄丝绦,肩后配剑,缓步而出,神采飘逸,恍若世上活神仙一般。
  伏魔师太目光一瞬,微然一怔,沉声问道:“你是谁?”
  那道人步履如风,转眼间已到当场,目光电扫,哈哈一笑道:“贫道紫阳子,师太还识得么?”
  伏魔师太与紫阳真人曾有数面之识,此人口称是紫阳真人,不觉微然一怔,讶然说道:“原来是武当掌门人,贫尼失敬了!”
  那紫阳真人微然一笑,道:“岂敢,劣徒莽撞,还望宽恕!”
  伏魔师太笑道:“贫尼不知沈大庄主是武当门下弟子,得罪之处,还请掌门人原谅一二!”
  紫阳真人双眸连转,神秘一笑,道:“这位师太是……”
  他用手指着一如师太,含笑问。
  伏魔师太连忙笑道:“不是掌门人提起,老尼险些忘记替二位介绍,这就是老尼师姐,上一下如!”
  紫阳真人似乎神情一震,稽首一礼,说道:“原来是南岳掌门驾到,贫道失迎了。”话音一顿,复又干咳一声,继续说道:“二位行色匆匆,不知意欲何往,莫非去龙门山赴约么?”
  一如师太还礼说道:“不错,玄天教派扰乱中原,贫尼闭关参修,数十年来未出南岳一步,不知道长可知道玄天教派究竟是怎样的来历?”
  紫阳真人闻言,脸上神情一变,转眼之间复又恢复平静,略一沉吟,说道:“江湖传言未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不过贫道只听传言,还没有证实,玄天教派乃云贵边区的一个教派,据贫道所知,它不过意欲推展教义,未必尽如武林传说,有夺取武林盟主之念,贫道认为此一教派进入中原,招致武林之嫉,进而……”
  这番话似乎极有道理,使得一如师太犹豫起来,沉吟不语,辗转思量。
  紫阳真人长叹一声,说道:“如今真正武林的对头人物,另有其人,师太可曾听说过么?”
  伏魔师太听他调锋犀利,暗想杨剑萍决不会妄生是非,惹起武林纷争,但这位武当掌门与玄天教派虽然均属道教,却也不致替玄天教辩护。
  思量之间,不由残眉一扬,说道:“掌门人请讲,老尼洗耳恭听!”
  紫阳真人神秘地一笑,道:“近年来江湖中倔起一位武林枭雄,年纪虽然不大,但是诡诈万端,武功精深,不及两年时间已然震惊武林,此人心狠手辣,嗜杀成性,将来势将酿成武林大变,贫道出山就是为了此人。”
  一如师太双眉一皱,满面惊疑地说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紫阳真人轻叹一声,说道:“杨剑萍师太认识么?”
  伏魔师太闻言,冷哼一声,说道:“掌门人大概是受人愚弄了,杨剑萍的为人老尼深深了解,此人绝不像道长所说,这还须请你仔细详察,莫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紫阳真人双眉一挑,双目顿时精光闪烁,正要开口发言,只听在暮色之中,一声大笑,道:“不是冤家不聚头,今天又在此地相会了。”
  一如师太转眼望去,只见终南派掌门纯阳子缓步走来,身旁竟然又是一位紫阳真人,两位道长这一露面,顿使场中的紫阳真人神色倏变。
  但见他不声不响的陡向伏魔师太举手一挥,闪电般拍出一股掌力,直向伏魔师太胸前拍去。
  伏魔师太正感惊讶,忽见掌势已到,这时要想招架已然迟了一步,当下心神一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眼看指尖已将触及的刹那,忽见一如师太一声怒喝:“住手!”
  话声中,一股无形真力划空而至,这一股激射而来的真力,并无半点劲风罡气,但却雄劲浑厚,力道惊人,紫阳真人陡觉身形一晃,愕然飞退三步。
  伏魔师太在微一惊愕之中,险遭毒手,顿时胸中怒火高涨,厉声喝道:“道友为何突施毒手,难道我南岳一派怕你么?”
  话方出口,只听纯阳子惊咦一声,口念一声佛号,说道:“紫阳道友这是什么原故,难道你会使用分身法术么,前面怎么还有一个?”
  但听另一紫阳真人哈哈一笑,道:“道友,我和这假冒山人名号的玄门败类,早已会过一面,当然各位均极难辨真伪,他虽面貌可以乱真,但紫云的特征,他却无法做到。”
  纯阳子道:“请问道友有何特征?”
  紫阳真人说道:“一安师太请退一步,待我先与那位面貌相似的道友,在各位面前辨明真伪,然后动手不迟。”
  伏魔师太眼看当前有两位紫阳真人,不但面貌相同,高矮极为神似,衣着也是同一型式,确实感到难辨,当下微一颔首,撤身退了下来。
  后来的紫阳真人缓步走到当前,微然一笑,道:“道友扮得与贫道一般无二,可惜疏忽了一点。”
  先前那紫阳真人微然一怔,道:“你这玄门败类,休要饶舌,本掌门决饶不了你!”
  后来的紫阳真人摇手说道:“道友既不是假冒的紫阳,何须如此情急,请问这紫阳之名,从何而起?”
  先前的紫阳真人似乎神情一怔,说道:“紫阳之名,武林中无人不知,左胸有一巴掌大红记。”
  “嗯,不错,我俩不妨当众露出特征,请武林同道过目,辨识真假如何?”
  “哼,贫道乃一代武当掌门,岂能与你这武林败类当众现露前胸……”
  话落掌起,呼的一声,奋力拍出一掌。
  另一紫阳真人哈哈一笑,道:“作贼心虚,本掌门先接你一掌。”
  袍袖一拂,顿时卷起一道罡气,犹如排山倒海般的呼啸而起。
  真力一接,轰然一声大震,先前那紫阳真人虽然掌力雄浑,却难敌武当一派独擅的“铁袖风”神功的威力,当时被罡气一震,连退三步。
  后来的紫阳真人在真力一接之际,也被对方雄劲的真力一激,双肩一晃,横跨三尺。
  先前那紫阳真人身形一稳,复又暴喝一声,扑身疾上,闪电攻出三掌。
  这三掌,招式奇幻诡谲,变化莫测,但见掌影翩翩,劲风激荡,径向后至的紫阳真人要害攻去。
  后至的紫阳真人瞪目凝注,掌劈指点,竟使出武当一派镇派武学,招式玄妙绝伦,威力之强武林罕有其匹,迫得对方退出五尺以外。
  伏魔师太一见当前那名紫阳真人,这时出手招式竟不是武当一派武功,顿时心下了然,沉声喝道:“好毛道,可骗苦我了,险些上你的大当,今天还想走么!”
  她这时才知道这假冒紫阳真人的老道,竟是歹徒假冒,鱼目混珠,自己竟被蒙在鼓里,怪不得他竟向自己偷袭,伏魔师太性情刚烈,疾恶如仇,江湖败类,闻名丧胆,她怎能按捺的住心头怒火,身形一晃,掌中铁拂尘一挥,顿时撒起漫天金芒,直向那假冒的紫阳真人攻去。
  假冒的紫阳真人见状,心下一震,左掌一拂,化开伏魔师太铁拂尘,右掌疾翻,使用十成功力推出一掌,径向对面紫阳真人抓去。
  一如师太怒喝一声:“道友留神‘鬼爪功’!”
  话音一出,顿时右掌一扬,拍出一股“满天风雨”,径向那假冒的紫阳真人遥遥推出。
  那假冒的紫阳真人力敌两位绝代高手,已感力不从心,哪还能够承受得起这一招“无相神功”!
  当下身形一晃,飞身疾退,但见他身形一转,一声呼啸,放足向南狂奔而去。
  紫阳真人沉声喝道:“假冒的狂徒哪里走,任凭你肋生双翅,我也要抓你回来。”
  话声中,腾身跃起,闪电般从后追去。
  那道人这时急急奔走,哪还肯回答半句,前行不出二十丈,忽听迎面一声“无量佛”,接着一声:“回去!”
  只觉迎面一股劲风,怒卷而至。
  那道人心下一凛,抬头望去,只见终南派掌门人纯阳子,面色冰冷,凝神蓄势,双掌半提,缓步而来。
  这一来,那道人虽然知道凭自己功力,绝不致立刻输给纯阳子,但在绝代高手合攻之下,绝不可能有得胜机会,心念一转,猛然返身折向西行。
  方到一座丛林,心想只要进入森林,若按武林规矩,必然会使他从容脱身重围。
  心下转念,脚下加紧,接连两个飞纵,向前电闪飞驰,直向那座浓荫曳地的森林奔去。
  大庄主沈天雄带着一班恶奴,眼看他那恩师在一群武林高人环伺之下,不敢顽抗,他哪还敢口出大气,当时凶芒尽敛,傲气全消,吓得脸色惨变,没命狂奔。
  那一班凶如狼虎的恶奴,这时也惊的六神无主,屁滚尿流,四下乱窜,各自逃命去了。
  那道人一展露绝顶轻功,沈天雄哪会跟得上,刹那间抛出三丈开外。
  眼看身形已到森林边缘,那道人一声长笑,说道:“嘿嘿,尔等妄称武林魁首,道爷今天是寡不敌众,等到来日,定报今日之仇……”
  那道人得意洋洋,扬声高喝,话声末了,只听林中响起一声佛号,道:“狂道,怙恶不悛,老尼也无法再容忍了。”
  那道人闻声,陡然心下一惊,下边的话竟又咽了下去,急忙转目一看,但见来人双掌平胸遥推,立觉一股罕绝人寰的强劲内力,汹涌而至。
  那道人在此时候,只好硬着头皮,举掌硬接来势。
  但听一声震天巨响,疾风怒旋,劲气飘飒,四周树木被这一阵劲风激荡的树干乱摇,顿时枝残干折,落叶漫天飞舞,声势之猛,旷世罕见。
  那道人掌势拍出,忽觉一股无形力道犹如泰山下落般压到,当下站立不稳,踉跄后退三步,哇呀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但这道人却也凶悍绝伦,微一喘息,举袖抹去嘴角血迹,嘿嘿惨笑道:“好个仁慈的老尼,贫道领教了!”
  话音一落,他竟勉强支撑着身子,转向右边山坡踉跄奔去。
  他刚奔出两丈,突见暮色之中人影一晃,两个中年道长,横剑拦住去路。
  那道人双目尽赤,知道今日难以逃去,顿生拼命一搏之念,也不答话,双掌交挥,闪电奔雷般攻了过去。
  这道人果然武功不凡,更在拼命相搏之时,招招毒辣,式式凌厉绝伦,每一招均指向对方要害。
  但这两位中年道长也非凡庸之辈,上首是妙法真人,下首是铁剑真人,这两位均都是武当派中一流高手。
  这两位同门师兄弟,对这假冒掌门师兄之名,为患武林的恶道,怎肯轻易放过,当时剑锋疾旋,划起两道银虹,凌空飞舞。
  交手不出十招,那道人已然支持不住,招式一缓,忽听一声大喝,冷风吹过,立刻鲜血四溢,人影倏分。
  那假冒紫阳真人的道人,左臂齐肩斩落,只痛的他牙根咬紧,神色惨变,咕咚一声,跌翻在地。
  铁剑真人身形一晃,欺身而上,就要……
  忽听一声喝道:“二位道友暂请息怒。”
  妙法真人满脸盛怒,转面望去。
  只见一如师太缓步走来,双手合十,说道:“请恕老厄眼拙,请问二位是……”
  两位道长向师太微一打量,心下一震,连忙稽首还礼说道:“师太莫非是南岳掌门师太么?”
  一如师太含笑说道:“不错,老尼自愧才鲜德薄忝位掌门,还请两位道友原谅!”
  这时紫阳真人、纯阳子、伏魔师太等人均已赶到。
  伏魔师太向两位中年道长合十一礼,说道:“两位道兄许久不见了!”
  妙法、铁剑两位真人连忙还礼,大家寒暄几句,紫阳真人举目电扫,只见高家寨中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这才冷笑一声,说道:“便宜了这班凶徒。”
  一如师太口念一声佛号,说道:“这道人冒充道友之名,斩去一臂,也算应得的报应,还请高抬贵手,放他一条活命去吧!”
  纯阳子哈哈一笑,说道:“得饶人处且饶人,道友看在师太金面,就饶他这次吧!”
  紫阳真人微一沉吟,双目瞪视着那道人沉声喝道:“你是何人,为什么冒充贫道之名,是受谁的指使?若有半字不实,休怪贫道心狠!”
  那道人脸上一阵抽搐,终于长叹一声说道:“贫道清修在秦岭玉真观,道号悟玄,十年前在偶然之中,拾得一卷‘天魔宝录’,潜心苦练,可惜所学不多,不想却招来杀身之祸。”
  纯阳子道:“为什么?”
  悟玄道人叹道:“相隔不久,忽然恨天居士,也就是玄天教主到来,那卷宝录又被他夺去,贫道在他威胁利诱之下,改扮道长,要搅起中原武林的纷乱,没想到如今落在你的手中。话已说完,杀剐存留悉听尊便。”
  一如师太一声浩叹,道:“魔随心生,道长你错了,好在紫阳道友秉性仁慈,只要你能够痛改前非,我等也决不再与你为难。”
  悟玄道长低头微喟,道:“贫道经此巨变,如蒙宽恕,立即潜往深山幽谷,绝不再蹈入江湖之中了。”
  紫阳真人道:“知过能改,便是善果,道友怨恨我么?”
  悟玄道人道:“祸由自招,还能怨谁!”
  伏魔师太哈哈一笑,道:“道友疗伤要紧,请吧!”
  悟玄道人强忍剧痛,向众人微一点首,摇摆着身子,踉跄离去。
  群雄眼望着他那狼狈的背影,情不自禁升起一片凄楚苍凉之感。

第五十九回煞气重重
  龙门山横亘山陕边界,峰峦衔接,雄伟耸拔,在那层峰翠嶂之间,满眼都是悬崖绝壁,飞瀑流泉,与那江南诸大名山相较,却另有一番情趣。
  在这行人绝迹的崇山峻岭间,一片荒僻的山头上发现一簇行人,盘旋在山道上,披荆斩棘,鱼贯前行,这却是极少见的事情。
  前行的是一位身材雄健,臂粗腰圆的中年大汉,手中挥舞着一条浑铁棍,开道前行,但见他形迹所至,枝桠落叶飘扬天空,极像是西游记中的齐天大圣一般。
  身后随行有十几人之多,有僧有俗,还有道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俱都是身手矫捷,在这坎坷不平的乱石之间,竟然如履平地。
  那中年大汉奔上峰头,抬头电扫一眼,陡然看见草丛之间竖立着一块巨石,平滑的石面上写一行拳大草书,上面写着:“赴约群雄请从此行。”
  那中年大汉咧着大嘴哈哈笑道:“师父,咱们误打误撞还真没有错,你看这荒山之中的石碑,分明是恨天居士特意布设,指示途径。”
  一位黑脸虎目的大和尚,正是少林达摩院主持恒毅,目光微注,转向随后缓步而来的少林掌门人恒方说道:“师兄请看!”
  恒方长老微一点头,说道:“前面大概已离目的地不远,我们须要留意。”
  那中年大汉躬身拱手,连连称是!
  身后群豪正是云中龙韩文浩,老龙神白玉祥,独眼苍龙邢成,玉罗刹柳月英,七星门掌门人公羊博,三绝门掌门黄大娘,石公堡主石震海,武林异人知机子等人。
  知机子微一沉吟,说道:“老禅师,恨天居士寻觅这荒僻之地邀请武林群雄较量武学,虽然清静,却还须注意玄天教主的阴谋。”
  恒方长老含笑说道:“道长说的极是,玄天教主机诈万变,但咱们这股力量却也不容忽视,倘使恨天居士自不量力,妄施阴谋,那就是自取灭亡了。”
  云中龙韩文浩哈哈一笑,道:“身在山中有进无退,任他刀山剑树,老夫也要闯他一趟。”
  武林群雄一面谈论着,举步前行,转过山峰,面前横阻一片绝壁,四外峭壁耸列,当中只有一道险要的山隘。
  邢成眉峰一皱,讶然说道:“好一处险恶去处,倘若玄天教主派人紧扼隘口,那还真是麻烦呢!”
  话音未落,少林弟子丁一中早已一伏腰,直向隘口扑去。
  恒毅禅师与丁一中师徒情深,惟恐他粗心大意中了玄天教主预设的陷阱,双肩一晃,随后跟踪而进。
  一行人方到隘口,忽听绝壁峭崖之上一声大笑,人影一晃,犹如巨鹰凌空飞落山道上。
  猛汉丁一中心中一惊,赶快身形一顿,手捧浑铁棍蓄式凝功,举目望去。
  但见来人是个中年人,白衫儒服,神态风流倜傥,但一双目光却是闪烁不定,那人双手微拱,说道:“张桂芳奉帮主之命,特来迎接诸位!”
  独眼苍龙邢成紧走两步,哈哈笑道:“张堂主请了!”
  聚英堂主张桂芳接口笑道:“幸会,幸会,邢老英雄请入谷吧!”
  口中说着,身形一侧,抬手相让。
  恒方长老电扫四周一眼,只见山隘两侧涌现十来名头包红巾,怀抱雁翎刀的雄健大汉,肃然排列隘口两侧,顿时荒芜寂清的山麓,充满肃煞之气。
  这种阵式虽然十分险恶,但群雄怎会把这十来个人放在眼里,云中龙韩文浩笑道:“有劳张堂主,各位请吧!”
  说罢带领着白玉祥、邢成、柳月英大步走进隘口。
  恒方长老略一瞻顾,从容举步,这一班武林豪侠穿过两排七煞帮人丛,俱都面无惧色,昂然而行。
  越过隘口,转过一片山坡,眼前是一道宽约三五十丈的绝涧,往下一看,山壁平滑陡峭,足有百仞,涧底乱石散乱排列激流之中,翻腾的激流卷起浪花如雪,汹涌澎湃吼声雷动。
  横跨两岸是一条枯藤编织,宽约二尺的软桥。
  这软桥弹性极高,若非具有绝顶轻功,势难飞越,人行软桥之上,稍有疏忽,必将坠下绝涧,落个粉身碎骨。
  云中龙韩文浩微一倾注,转目向恒方长老笑道:“今日之会,玄天教主首先出此险恶难题,由此看来极不简单,往后还不知有什么花样。”
  白玉祥冷笑一声,道:“诡谲伎俩只可拦阻别人,咱们还会被他难倒么!”
  恒毅禅师眉头一皱,说道:“这条软桥乃是我等退路,留下两位守住此桥,可不要被奸徒毁去通道。”
  七星门掌门人公羊博哈哈一笑,道:“这座软桥由老夫与丁壮士把守两端,料也无妨!”
  恒方长老点头笑道:“公羊大侠担当此任,还有什么忧虑!不过还要慎防奸徒纵火焚桥。”
  公羊博点头笑道:“大师请放宽心,除非我公羊博遭了毒手,否则决不容任何陌生之人接近软桥。”
  恒毅禅师吩咐猛汉丁一中几句,一行人各自施展轻身绝学,闪跃飞腾,恍若流星一般,眨眼之间飞渡而过。
  公羊博伸手拔出肩上长剑,凝神迎风而立,紧守软桥,那一边猛汉丁一中也是圆睁怪眼,捧棍横阻软桥之前。
  知机子目光微注,说道:“邢大侠且请留步。”
  独眼苍龙邢成微然一怔,讶然说道:“观主有何吩咐?”
  知机子肃容说道:“不敢,贫道认为这道软桥极为重要,公羊掌门与丁大侠把守此桥终觉人单势孤,因此要请施主协助。”
  独眼苍龙笑道:“道长言重了,老夫从命就是。”
  群雄计议已定,这才沿着崎岖山道掠上山坡,远远已经看见一片荒谷。
  但见那山谷之中人影闪动,场中坐席分列两处,想见那就是较武会场了。
  那道山谷虽然已经看到,但要走近还须越过一片狭隘的谷道。
  群雄豪气凌云,脚下不停,直向峡谷走去。
  突见峡谷中央,站着个脸色阴冷,黄绢包头,身穿红袍的中年虬髯大汉,身后簇拥着一批黄布包头,身穿蓝色劲装,怀抱锯齿狼牙刀的壮汉,目光中充满仇恨与毒恶,盯视着武林群豪。
  红袍大汉眼望群豪,傲然一笑,道:“各位可是应邀前来比试的武林前辈么?”
  恒方长老越众上前,合十一礼,平和地说道:“老衲还要请尊驾替我等通报,就说恒方请见。”
  那红袍大汉哈哈一笑,道:“原来是武林盟主,少林派掌门,教主已然久候大驾多时了。”
  韩文浩只以为玄天教主还有什么诡妙难测的花样,却不料竟然如此轻易过关。
  恒方长老微然一笑,侧身掠过那红袍大汉,直向谷中走去。
  当他踏入谷中,只见右首一排十几个座位,席间摆列着四色新鲜果品,昆仑掌门人六合道长,括苍派掌门刘翼宏,峨嵋派掌门人啸云羽士,华山派掌门清虚真人,无极派掌门人李鸿翔,还有武林五凤均已到齐,当场却未见武当、终南两派以及杨剑萍的踪影。
  玄天教主满面堆笑,站定身形,遥遥拱手说道:“敝教敬邀九大门派以及武林杰出的英雄,一方面饮酒言欢,了结多年恩恩怨怨,其次,也是较量本门武学,重排武林名次,老禅师不远千里,风尘仆仆慨然应邀赴会,本教主深感万分荣幸,老禅师请入席吧!”
  恒方长老哈哈一笑,合十一礼,说道:“教主赐谕,老衲怎能诿却,不过,我等无故讨扰,实在觉得惭愧!”
  玄天教主哈哈一笑,道:“老禅师武林先进,我仇某人有此荣幸,得睹鹤颜,已觉增光不少,请!”
  众群雄方才落坐,恒方长老与各派掌门寒暄几句,但听玄天教主高声说道:“各位掌门侠驾光临,本教主招待欠周,还请原谅!”
  众人齐声答道:“大教主不必客气,我等已觉受之有愧了。”
  玄天教主微然一笑,当即传下口谕,吩咐开席。
  立时玄天派门下往来匆匆,擦抹桌案,摆上素斋,其他武林群雄席上却是酒肴杂陈,霎时摆列端正。
  右手席上群雄,凛于玄天教主机诈万变,虽然酒菜罗列,却并无一人举怀。
  玄天教主目光一瞬,已知中原群雄深怀戒心,遂站起身来,右手高举一杯美酒,微然一笑,道:“诸位远来,请勿怀疑,但请开怀畅饮,本教主既已申明以武会友,酒菜之中还能下毒么?请!待我先干一杯为敬。”
  说着端起酒怀一饮而尽,六指居士焦应龙笑了一笑,说道:“各位请饮下这杯水酒,在下奉陪如何?”
  左首席上三山五岳的豪杰,纷纷举怀,一仰脖子饮下杯中美酒,双目凝注中原各大门派掌门,腮边隐映讥讽的冷笑,似乎哂笑群雄胆怯,竟然连一杯水酒都没有胆量饮下。
  这种情势极为尴尬,武林各派群雄在此处境,却有些难以处置。
  就在这时,突见一名玄天派门下疾奔而至,双手抱拳高声报道:“启禀教主,武当、终南二位掌门,率领群雄已到谷口,门下特来通报。”
  知机子向群雄使了一个眼色,乘势放下手中酒怀,哈哈一笑,道:“老禅师紫阳真人也适时赶到,咱们先迎接他们去吧!”
  这一来顿时解决当前僵局,群雄纷纷离席而起。
  突然间谷口外拥进一簇人来,当先的正是紫阳真人与纯阳子,随后而行的是妙法真人,铁剑真人,南岳派掌门一如师太及伏魔师太等人。
  紫阳真人向玄天教主微一举手,群雄便走向右侧席上,群雄久别重逢,握手言欢,略道几句,便各自入座。
  玄天教主浓眉一皱,满脸凝重,但他在刹那之间,复又换上平静的神态,双目电扫,哈哈一笑,道:“如今时间已到,较量彼此武学,印证功力,不知恒方长老指派何人出场?”
  恒方长老挺身站起,举目电扫在场群雄,神情肃穆的口念一声佛号,说道:“仇大教主,老衲应该先有一个交待,不知教主肯接纳老衲的言语么?”
  玄天教主扬眉一笑,转眼看了看身旁肃容端坐的前来助拳的群雄,只见每个人都是神情飞逸,耀武扬威,傲然虎视,全无畏惧之色,不禁心头暗喜,接口说道:“老禅师有话请讲,只要合乎情理,贫道绝对接受。”
  恒方禅师说道:“中原武林一向和平相处,虽然难免意气之争,但也并未发生任何大的事故,自从贵教进入中原以后,平静的江湖搅起一片血雨腥风,倘若贵教能够约束门下,中原武林道绝不与贵教为难,不知教主肯接纳老僧的意见么?”
  玄天教主哈哈一笑,道:“老禅师言之过重了。不过,贵派把持武林,本教实不服气,倘使在场各大门派掌门,承认我仇恨天为武林盟主,接受本教主命令,我也不再坚持凭仗武力争夺盟主之位,老禅师你能够接受本教主的良言相劝,免去一场惨酷的争斗么?”
  昆仑掌门六合道长高宣佛号,挺身而起,忿然说道:“仇教主,这武林盟主之位,必须是行为端正,有深厚修养之人,尊驾的行为诡诈,言行乖僻,怎么可以领导中原武林道!”
  玄天教主怒道:“尔等既然真想动武,那只好凭仗武学一较强弱了。”
  恒方长老长叹一声,口念一声“阿弥陀佛”,恻然说道:“这武林盟主的虚位,老衲深觉怀惭,未能促使各门派和平相处,了断武林纷争,倘使有人能当此任,老衲极愿退让贤能。”
  括苍派掌门刘翼宏手捋长髯,双目精光电射,讶然说道:“老禅师怎么有此想法,中原武林岂能……”
  玄天教主冷笑一声,说道:“恒方老方丈已愿交出盟主之位,刘大掌门还要阻止么?嘿嘿,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这句话方才说出,只见右首席中一声怒吼,道:“好个狂妄的玄天教派,既使有人愿意,我却未必同意!有本领见个高低。”
  话音一落,一条人影飞掠而出,身形一晃,屹立当场,怒目盯注玄天教主,满脸都是激动之色。
  这条人影身法巧妙,快速绝伦,顿使场中群豪心情为之一震。
  紫阳真人目光微注,不禁一皱眉头。
  原来出场之人正是武当名家铁剑真人,但见他黝黑的脸上充满怒气,浓眉双挑,虎目生光,确是威风八面,令人震慑。
  玄天教主还未发言,左首席中跃出一人,直向铁剑真人迎去。
  来人正是七煞帮的铁翼堂主铁中光,此人性如烈火,臂力过人,一条亮银棍确有神出鬼没的变化,身形一落,冷笑一声,沉声说道:“道长休要口出狂言,先接我铁某几招试试。”
  话音一落,陡然欺身直上,掌中亮银棍一摆,一招“力劈华山”当头猛砸。
  铁剑真人眼看来人棍势如山,却也不敢轻视,身形侧让,左手一拂棍梢,右剑一旋,斜劈来人左肩。
  铁中光双肩一晃,双手握棍,一招“力扫千军”,挥棍横扫,势道威猛,慑人心弦。
  两个人这一交手,转瞬就是十多招,但见棍影如山,劲气呼啸,剑展精虹,真气激荡,直战得尘沙滚滚,煞气弥空,难分轩轾。
  铁剑真人交手之中,心中暗惊,陡然剑势微缓,现出破绽,铁中光一见大喜,大吼一声,奋力挥棍猛劈下去。
  这一招,只惊的右首席上群雄纷纷站起,灵凤姑娘一声娇叱,飞身而出。
  突听场中一声长啸,只见铁剑真人身形猛然飞拔而起,从铁中光头顶一掠而过,身在半空剑势一挥,这一招险中求胜,确是神妙无伦,迅疾凌厉,势若苍鹰搏兔。
  但听一声惨呼,人影倏分,只见铁中光发髻蓬松,倒拖亮银棍疾退三步,满目充溢着惊骇与恐惧,肩背之上血水湿透劲装。
  铁剑真人使出武当煞手绝学,战败当前劲敌,举手一抖,抹去额前冷汗,他正要……
  只听灵凤姑娘说道:“老前辈已然赢了一阵,且请回座休息,下一阵应该由晚辈接替了。”
  铁剑真人淡淡一笑,道:“来人极为棘手,姑娘还要小心。”
  灵凤娇笑道:“老前辈不必担心,晚辈记下了。”
  玄天教主一见铁中光阵前失利,只气得一跺脚,冷哼一声,厉声说道:“小小女子也敢发威,谁出场接阵?”
  但听座后响起一声怪笑,道:“仇大教主且慢动气,虽然第一阵失败,若是这一阵胜了这个乳臭未干的女孩,便是平分秋色,各胜一场。”
  玄天教主闻声转目一看,只见冰面逸叟缓缓起身,举步从容,踱步离席,奔向当场。
  这冰面逸叟在武林中名头高大,武功精微,但性情怪诞冷漠,中原武林道闻名都要避让三分,不想他竟然出手助拳,顿使场中情势大为紧张。
  尤其是武林五凤更为心惊,皇甫瑶凤见状,高喝一声:“五妹退下,你怎能与韩老前辈对手!”
  冰面逸叟韩涛哈哈一阵怪笑,道:“皇甫姑娘有何见教么?老夫久闻皇甫武学威震环宇,老夫要在姑娘手下讨教几招绝学。”
  皇甫瑶凤淡淡一笑,玉手轻扶桌案,娇躯激射而起,宛若一缕白线,轻飘飘落在当场。
  灵凤姑娘虽然满肚子不愿,但在此时只好鼓着小腮帮子默然退回。
  冰面逸叟哈哈一笑,傲然说道:“武林五凤的声威,老夫倾慕已久,今天一会,姑娘要多加小心。”
  皇甫瑶凤双目凝注,掌中蓄势,淡淡一笑,说道:“晚辈敬候赐招。”
  冰面逸叟赞道:“姑娘不愧皇甫大侠之后,恭敬不如从命,那么老朽得罪了。”
  话音未落,业已开招亮式,身形猛然欺前三步,举掌一挥,闪电攻出一掌。
  皇甫瑶凤面对当代武林绝顶高手,心下哪还敢妄生轻敌之意,脚下微错,飘身左移一步,左手横截来人脉穴,右掌迅快劈出一掌。
  冰面逸叟轻喝一声:“好个玄妙的掌法!”
  左掌往外一格,右手闪电奔雷般的攻了过去。
  皇甫瑶凤家传武学,精妙玄奥,掌招迅快变化难测,威力之强无与伦比,而冰面逸叟乃武林中成名人物,掌式凌厉慑人,掌风飒飒。
  冰面逸叟虽然口里客气,但在动手之间却是毫不留情,掌指变化诡谲莫测,纷纷指向皇甫姑娘周身致命大穴。
  这场罕见的激烈搏斗,使得全场群雄目瞪神惊,暗替自己的人捏了一把冷汗。
  东方玉凤和秀凤姑娘不约而同的飞身出场,她姐妹虽无加入恶斗之意,却欲在紧要关头出手抢救自己的姐姐。
  岂知两姐妹方才飘身,右道席上同时也跃出三条人影,当中的是七煞帮之首;六指居士焦应龙,左首铁爪神鹰魏奎,还有铁臂猿谭少宣,各展身形,一掠来到当场。
  六指居士焦应龙脸上笼罩一层严霜,沉声喝道:“两位姑娘怎么这等放肆,难道想以多为胜么?”
  秀凤目光微注,冷哼一声,说道:“焦应龙,你不要狐假虎威,玄天教主是你什么人?要你替他动手,真是不知羞耻的老鬼!”
  这句话只骂得焦应龙满面羞愧,沉声喝道:“丫头好大的胆子,竟敢出口伤人,难道替朋友出力,也不可以么?”
  秀凤冷笑一声,说道:“朋友?嘿嘿,姑娘却未把你看清楚,你简直是玄天教主的走狗、奴才!”
  姑娘这一骂,顿时惹恼六指居士身旁的魏奎,瞋目怒喝一声:“丫头想死!”
  话方出口,掌中鬼头刀一挥,闪电般挟着劲风竖劈而下。
  秀凤姑娘冷哼一声,举剑一拦,左手拍出一掌,直向魏奎的前胸拍去。
  铁臂猿谭少宣一言不发,举起手中李公拐,横扫而出,竟然攻向秀凤姑娘。
  东方玉凤一声娇喝,掌中长剑一震,横下里刺向谭少宣左肋。
  谭少宣攻出的拐势,猛然一撤,反腕一挥,硬砸玉凤长剑,东方玉凤娇喝一声;“来得好!”
  剑势倏然一撤,身形盘旋,左手化掌为指,迅疾无伦,玄妙无方的点出一指。
  谭少宣仓促之中,翻掌一拦,哪知道一掌拨空,姑娘掌势又变,一缩一吐,但听谭少宣一声闷哼,跄踉横退三步。
  玉凤姑娘长剑一抖,化成一片精虹,闪电一般插向来人前胸。
  陡见六指居士大袖一挥,一股劲风卷向玉凤后背。
  玉凤姑娘忽听背后衣袂飘风,便知道六指居士已然出手,娇躯一翻,扬腕拍出一掌,身形却向横里跨出一步。
  六指居士一掌虽未击中,却也及时救了谭少宣一条性命。
  玉凤姑娘银牙紧咬,剑势飞舞,顿时精光旋绕,玄纱绝伦的攻出五剑三掌。
  六指居士虽然身负绝世武学,眼见玉凤这一轮抢攻,却也被迫得身形疾闪,眨眼退出三步。
  但见他身形一稳,激得双眉耸动,冷笑一声复又横身攻了过去。
  这次再度交手,六指居士已然使出平生得意绝学,掌指缤纷,在盘旋激荡的璇光之中乱舞,争斗的惨烈实属武林罕见。
  此时,双方群雄已情不自禁步向当场。
  冰面逸叟不但交手经验极为老练,掌势更是险恶毒辣,他在交手之际已然觉出皇甫武学是他平生少见的绝招,当前的一个小姑娘竟然能够接他二十多招,这使他万分震惊,但在转念之间,恶意顿生,陡然大喝一声,接连攻出五招罕见绝学。
  只迫的皇甫姑娘连退几步,就在掌势一缓之际,复又攻出三掌。
  冰面逸叟冷哼一声,掌下凝足七成真力,掌缘一翻,猛然拍出一掌。
  但见劲风激荡,真气排空,宛如长江决口,汹涌而至。
  皇甫姑娘见状,心神一震,挥掌迎出。
  “砰”的一声巨震,人影倏分,瑶凤姑娘虽然身负家传精妙武学,但掌上真力,却稍逊一筹,只见她在一震之中,双肩乱晃,连连倒退。
  冰面逸叟毒恶之念已起,在一震之下,身形一退,陡然十指箕张,飞身猛扑。
  在一番剧烈激斗中,瑶凤姑娘已然力尽筋疲,复在真力一震之下,胸中血气翻腾,娇躯乱晃,已难再支撑下去,罗襦热汗湿透,嘴角流出一丝鲜红血迹,眼看冰面逸叟双掌真力凝注,指利如刀,疾如闪电直向娇躯插下。
  皇甫瑶凤一闪星眸,心下一凉,暗叹一声:“完了,想不到我皇甫瑶凤死在这老匹夫的手上。”
  冰面逸叟眼见瑶凤姑娘已无还手之力,心中狂喜,伸臂探掌,就往她那香肩搭下……
  突然半空响起一声清啸,一条人影凌空疾落,身形一转,猿臂一挥,一缕指风快逾星光石火,点向冰面逸叟左肩晕穴。
  这一招来得突然,大出冰面逸叟意料之外,心中大震,赶忙撤掌收招,脚下一错,晃身飘出六尺,满目惊讶的抬头看去。
  啊!是他!
  但见杨剑萍满面风尘,一袭青衫沾满鲜红血迹,剑眉带煞,星目生威,凛然凝立当场。
  杨剑萍使出一招隔空打穴手法,惊退武林中一代怪杰冰面逸叟,举目望了他一眼,转面向瑶凤姑娘说道:“杨剑萍一步来迟,姑娘受惊了。”
  瑶凤姑娘惊魂甫定,抬头看见杨剑萍站在身前,轻吁一口气道:“萍哥……”
  话声方出,忽觉喉头一甜,哇呀吐出一口鲜血。

第六十回天地澄明
  冰面逸叟双目冒火,脸上肌肉一阵抽动,冷哼一声,说道:“杨剑萍,老夫不信你有什么过人之能。不要走,接老夫一掌。”
  话落掌出,双掌平胸疾推,立时一阵极为强烈劲风,从掌缘激射而出。
  这一掌,冰面逸叟已然运集数十年精湛真力,其威力足以断石裂碑,势道之强猛,确为武林少见。
  杨剑萍见状,猛吸一口真气,双掌环胸,凝足掌力往外一推。
  两股真力一合,顿时响起一声震天巨响,强风猛卷,劲风飘荡,使得一丈方圆尘沙迷漫,激起一股旋风。
  冰面逸叟未料到当前少年,掌上功力如此雄浑刚劲,及至掌力一接,顿时站脚不稳,双肩乱摇,踉跄八步,险些跌倒在地。
  一招硬拼,只惊的冰面逸叟脸色倏变,抬头一望,只见杨剑萍肩头一晃,便已拿桩站稳,显然自己掌上功力不如那少年甚远。
  杨剑萍双掌推出以后,一声长啸,身形飞拔而起,径向冰面逸叟扑去。
  半空中探臂扬掌,大喝一声:“着!”
  右掌一招“春风化雨”,迎面掌势一晃,左掌一招“惊涛拍岸”化为“迅雷惊天”,三招连环施展,闪电般攻出,掌招玄妙之极,去势之强直如山崩地裂,劲风呼啸,直向冰面逸叟卷去。
  那冰面逸叟在硬拼一招以后,心里的惊骇,使得他神情倏变,不料身形未稳,对方掌势复又攻到,劲道之强猛,放眼江湖罕有其匹,但在此刻本能的双掌一扬,拼尽全力迎着来势推去。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冰面逸叟被杨剑萍掌力一震,当时身不由己飞退三步,但见他满面惊惧,双目满布血丝,发如飞蓬,无风自动,闷哼一声。
  杨剑萍迫退冰面逸叟,身形飞掠,双掌一分,顿时劲气泉涌,卷向铁爪神鹰魏奎与那铁臂猿谭少宣。
  若论功力,铁爪神鹰魏奎怎么能够与冰面逸叟相比?谭少宣更是望尘莫及。
  杨剑萍自饮下“玉液灵泉”以后,脱胎换骨,功力骤增,魏奎、谭少宣怎承受得住这凌厉无俦掌势,当下两声闷哼惨号,两条人影被震得飞了出去。
  铁爪神鹰魏奎身形飞退,拿桩不稳跌坐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但见谭少宣身如断线风筝,飘出丈余,顶梁正撞在岩石之上,顿时脑浆四溢,尸身栽倒,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秀凤姑娘在双雄环攻之下,已感对方压力大增,招招进逼,只累得小姑娘香汗淋漓,正觉得难以支持之际,陡见当前人影一闪,压力顿形消失。
  她微一喘息,但见杨剑萍身法迅快,疾如旋风,身形一转,扑向六指居士,沉声喝道:“住手!”
  六指居士正在动手之间,忽见眼前形势大变,立刻感到心神一惊,撤招收式,飞退两步,厉声喝道:“杨剑萍你敢伤我七煞帮两人,老夫与你誓不两立。”
  杨剑萍哈哈一阵厉笑,道:“龙门山群英毕集,我们昔日那笔血债,也应该了断了吧!”
  六指居士嘿嘿一阵冷笑,道:“杨剑萍,你先不要夸口,老夫屡次出手都可要你的性命,但都被你侥幸逃脱,今天一战,必须先要约定,咱们两个较量强弱至死方休,决不准任何人相助……”
  杨剑萍昂然说道:“帮主还算识时务之人,即使七煞帮所有到场之人齐出,也不过是多饶上几条性命。冤有头,债有主,我俩的恩怨全由自己解决。”
  焦应龙点头笑道:“这就好极了。”
  杨剑萍这一突然的出现,恒方长老眼看他那迅快奇妙的身法,与那玄奥的掌势,大加赞赏,转向紫阳真人长叹一声说道:“此子武功之强,老衲已经觉得老了,今后武林应该由年轻一辈来领导,接掌中原武林之人,非他莫属了。”
  紫阳真人轻叹一声,说道:“江湖中传言杨剑萍武功绝代,今日一见果然不虚,但武林盟主之位,还要请老禅师继续担当,年轻人武功虽精,德望终嫌不足。”
  知机子摇头说道:“道友话虽有理,据我所知杨剑萍不仅武学精湛,已入神化,而其行为正大,胸襟光明,他能够不畏艰危,扶危济困,倘恒方长老愿意的话,杨剑萍确是当代一时之选。”
  谈论之间,猛然抬头,只见杨剑萍与七煞帮主业已交手,但见双方均都尽出全力,各展胸中奇学,掌指缤纷,满场旋转,每一招都是旷世罕见绝招,劲道威力之强,令人惊心动魄,目眩神夺。
  焦应龙的功力虽稍逊于杨剑萍,但对敌经验和武功的杂博,却大大超过杨剑萍,只见他左手一招“五丁开山”,右手一招“黄龙出洞”,掌势忽撤忽吐,打的刁滑无比。
  杨剑萍武功虽强过来人,但因焦应龙打的刁滑无伦,不和他硬拼掌力,一时之间,战得尘沙滚滚,满场飘舞着指锋掌影,竟未能分出胜负。
  焦应龙似乎已然看出,自知对方掌力浑厚雄猛,设若拼掌上力道,绝难取得胜算,因此万分谨慎,如见对方攻来,立刻向后退让。
  双方这场激烈搏斗,转眼已过三十招,杨剑萍掌上力道愈斗愈强,呼啸掌势,已逐渐控制全场。
  六指居士虽然打的刁滑灵活,但功力终是不及对方,逐渐已被杨剑萍掌风指影所笼罩。
  这一轮劲疾抢攻,掌招施出含蕴奇变,迅疾、强猛、恶毒、凌厉,只看得双方群豪目悚心惊。
  激斗之中,杨剑萍奇招突出,右掌迎胸攻出,左手却紧随右掌递到。
  焦应龙心下一惊,眉头一皱,左腕一沉,横向杨剑萍右腕斩去,却不料,杨剑萍右腕一沉,左掌陡然斜飞而起。
  他不禁大吃一惊,仓促间左腕向怀中一收,横肘撞向杨剑萍右肘。
  焦应龙胸罗极富,这一招奇学,避开一招奇袭,但心下却惊骇得咚咚乱跳。
  只听杨剑萍沉声喝道:“好手法,再接在下这一招。”
  这时杨剑萍眼看与这七煞帮主交手将近四十招,竟然未能取得胜利,顿时激起胸中怒火,左掌一招“疾雷震九州”,右手化掌为指,使出师门心法,隔空点穴指力,迅如电火疾点而出。
  “疾雷震九州”,乃是震天十八掌中,极端精妙武学,势道刚猛绝伦,“隔空打穴”乃是雷云飞数十年心血研练的绝学,其威力非同小可,两招并施,大有石破天惊、翻江倒海之势。
  此时的焦应龙面对旷世罕见的劲敌,几十招攻拒之间,愈斗愈觉心惊,今见两招奇学施出,被迫的只有放手死拼之一途。
  心下一横,猛然运足十二成真力,拼尽全力推出凌厉绝伦的一掌。
  不料杨剑萍掌势一拍即收,身形一侧,一股强烈刚猛力道从身侧一掠而过,但听他哈哈一笑,翻掌一挥,“苍龙摇尾”突然横扫而至。
  焦应龙一掌推空,只因用力过猛,不觉身子向前一倾,忽觉掌风已临背后,不禁心颤神摇,双目紧闭。
  耳畔只听一声大响,如击败革,焦应龙弯着腰接连抢前两步,扑身倒地,口中喷出满腔鲜血。
  杨剑萍脚下一错,飘身一步,仰望天空,凄声说道:“孩儿不负老人家期望,终于亲手歼贼。爹,娘,你们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
  话音未落,只见左首席上人影乱闪,玄天教主已然带着群雄奔向当场。
  恒方长老一声怒喝道:“仇教主想做什么?难道要想群斗么!”
  话声中,九大门派掌门与武林群英,纷纷飞身而出。
  白玉祥身形一掠,飘落杨剑萍身旁,说道:“恭喜老弟大仇已报,但你此时精力消耗太多,且退下休息,这里的事由各大门派掌门处理,你只管放心吧!”
  秀凤姑娘娇笑一声,说道:“萍哥,咱们退下休息一会。”
  皇甫瑶凤、东方玉凤这时也乘势退了下来,武林五凤聚集一处,举目凝注场中的情景,秀凤姑娘笑了笑,向杨剑萍说道:“萍哥怎么来迟了?”
  杨剑萍低头一叹,黯然说道:“愚兄在进入谷口之际,突见张桂芳率领群贼围攻邢大侠与一条持棍大汉,七星门掌门公羊博老前辈身中几件暗器生命垂危,邢老前辈和那持棍大汉也是满身沾满鲜血,情势极为险恶……”
  伍秀凤眉头一皱,讶然说道:“张桂芳想做什么?”
  杨剑萍双目精光闪动,神情激动的说道:“七煞帮不守信约,想乘群雄进入谷中,守护那条枯藤软桥的人力不足,出其不意发动群攻,显然有一网打尽天下群雄之念,可是恶人终有恶报,在下赶到,杀退群贼,那张桂芳被邢老前辈震下绝涧,这才解围。”
  皇甫瑶凤摇头轻叹道:“玄天教主好狠毒的手段,若非杨小侠赶到,邢老前辈恐怕要遭到奸徒的毒手了。”
  秀凤笑道:“姐姐怎么还用这样称呼?剑萍哥这种侠义心胸,称他一声剑萍哥,岂不显点更为亲切么?”
  杨剑萍连忙谦逊道:“姑娘实乃天人,在下怎敢高攀。”
  瑶凤姑娘云鬓低垂,羞涩一笑,说道:“杨小侠如若不弃寒微,小妹我……”
  东方玉凤微笑接口说道:“你要做什么?”
  灵凤嘻嘻一笑,道:“大姐害羞,不好意思出口,还是我来代替吧!她要认你为兄。萍哥你愿意么?”
  杨剑萍笑道:“姑娘不嫌杨剑萍孤苦无依,再好不过,如有几位妹妹的话,我也再不感到孤独了。”
  他们都是武林中儿女,性情爽朗,磊落光明,瑶凤也深感杨剑萍出手相助之德,偷眼向他望了一眼,只见杨剑萍神态飘逸,倜傥不群,儒雅中透着一股英风。
  终于,她在四位姐妹的极力敦促之下,轻呼了一声:“萍哥!”
  杨剑萍连忙拱手逊谢,大有受宠若惊之慨,口中嚅嚅说道:“不敢,在下有五凤为妹,咱们集合全力来为武林造福,定然可以镇慑群奸,使得江湖复现升平气象。”
  瑶凤点头微笑,说道:“兄长之意,我姐妹敢不从命。”
  说话之间,抬头看去。
  只见场中已经动起手来,五大掌门率领群雄,按住玄天教主邀请助拳的群豪,搅做一团。刀光剑影,精光电旋,呐喊呼喝之声,震撼山岳,战斗之激烈武林罕见,只杀得天地变色,愁雾迷濛。
  另一面是少林掌门恒方长老,武当掌门紫阳真人,峨嵋派掌门啸云羽士,昆仑派掌门人六合真人,迎风凝立,面对玄天教主蓄势戒备。
  玄天教主仇恨天目光连转,脸上掠过一丝阴冷的微笑,说道:“今日是解决武林纠纷的大日子,本教主并未被中原九大门派声势所慑,咱们是各凭真实本领,判别胜负,如果尔等目前认败服输还来得及,否则尔等休想走出龙门山。”
  恒方长老哈哈一笑,道:“大教主的雄心浩气令人折服,可是未见真章  ,谁肯听从。”
  玄天教主扬眉一阵狂笑,道:“今天动手不同往日,讲杀讲打,算不得稀奇,哪位愿与本教主比试玄功?这一阵便决定武林盟主地位,尔等还要多加考虑,切莫事后反悔,那时我就不客气了。”
  若论玄功当推恒方长老独擅胜场,可是他年事已高,终觉真力不继,但在此时也不能当场退却,长眉一扬,沉声说道:“老衲身为武林盟主,自然由我接阵,老僧如若败在教主手中,绝不走出龙门山。”
  玄天教主哈哈一笑,道:“君子一言,重于九鼎,我仇恨天若败在你的手中,立即退回蛮荒,永不再莅中原。”
  恒方长老见他的神态似乎胸有成竹,不禁心中躇踌,他不知凭自己精修的禅功,是否能够胜得这个绝代凶魔。
  这时,忽听衣袂飘风之声,恒方长老转目看去,只见杨剑萍已然飘身来到身侧。
  但见他身形一落,扬眉说道:“各位前辈请慢动手。”
  恒方长老虽对杨剑萍的武功极为欣赏,但在此时却觉得他太过年轻,不该此时出头。
  目光一横,满脸不悦之色,沉声说道:“杨小侠有什么话要说?”
  杨剑萍双手抱拳,向各位掌门一礼,扬声说道:“晚辈原不该出面拦阻,不过,老方丈要知道玄天教主极为险恶,他的掌中暗藏避血金针,如若不察被针刺中,不出五步,毒发而亡,这种歹毒的手段老前辈不可不防。”
  此话一出,当时场中响起惊讶之声,恒方长老方要开言质问,杨剑萍已然开口说道:“玄天教主幕后指使焦应龙扰乱中原武林,妄肆屠杀,在下一家数口,虽然是死在焦应龙之手,间接的是伤在仇恨天诡计阴谋之下,晚辈自不量力,先要解决彼此间的深仇大恨。”
  玄天教主脸色接连数变,嘿嘿一阵冷笑,道:“杨剑萍你好大的口气,今天若不让你知道利害,我玄天教派还能在中原立足么?”
  话音一落,一抖手抛出一粒铁丸,凌空飞升三丈,只听“扑”的一声,迎风爆炸开来,一股青烟随风飘曳。
  玄天教主身形一晃,闪身疾退。
  恒方长老沉声喝道:“仇恨天你要做什么?”
  话声中,人随声起,急步随后登上左侧山坡。
  这时紫阳真人,六合真人与啸云羽士知道那仇恨天掷出信号,必然是别有安排的毒计,一个个气的慈眉倒竖,各自飘身而起,口中喝道:“该死的恶贼走的了么!”
  杨剑萍却并未立刻追下玄天教主,运足狮子吼功力,高声喝道:“九大门派与武林同道朋友快退!”
  在场中交手的恒毅禅师、纯阳子、妙法真人、铁剑真人、伏魔师太与南岳掌门一如师太、知机子等人闻声心神一震,转目四望。
  知机子说道:“杨小侠提出警告,事必有因,我等且抢上山头再说。”
  群雄应了一声,纷纷纵身扑向左侧山坡。
  一如师太等人刚登至山腰,便听山谷之中连声爆响,此起彼落,但见硝烟四起,沙石漫天飞舞,一座山谷顿时陷入愁云惨雾之中。
  起身稍迟的几个武林豪客,在满天硝烟烽火中,血肉横飞,死状之惨令人不忍卒睹。
  恒方长老眼看当前惨状,只激的慈眉连轩,目射精光,大喝一声,说道:“好个毒辣手段,今天若不把你置于死地,怎么对得起天下群雄,老衲说不得要大开杀戒了。”
  玄天教主未料到事机泄漏,冷笑一声,说道:“尔等休要逞强,有胆量随我来。”
  话落人已腾身而起,径向山头飞纵而上。
  恒方长老、紫阳真人双双怒喝一声,双臂一抖,凌空飞拔,直向左方危崖之上落去。
  玄天教主脚尖刚一落实,转目一看,只见恒方长老、紫阳真人已经跟踪而至,他不禁嘿嘿一阵冷笑,猛然大袖拂动,立时撒出一片耀眼精芒,从四面八方激射而至。
  这一招确实狠辣无比,两大掌门身在半空,要想闪避,怎能够做到!
  两大掌门不愧称为武林魁首,虽然眼前布满危机,但却静定如恒,紫阳真人右掌舞动长剑,幻起一片旋光,笼罩全身,恒方长老大袖猛然挥起一片惊风,那片耀眼精芒,被两股强劲真力一激,四下飘落。
  但两位掌门人在精芒一阻之下,也飘身落在崖下巨石之上。
  恒方长老怒喝一声:“仇恨天,今天若不还出公道,休想逃走!”
  双臂猛然一振,身形再度拔升而起。
  当他抢登峰头之上,凝神一看,只见玄天教主仇恨天业已扑登另一座山坡。
  这时武林群雄已然纷纷赶到,杨剑萍双肩一晃,说了一声:“各位前辈放心,仇恨天走不了啦!”
  但见他轻登巧纵,快如一缕轻烟,随后紧追而去,眨眼间,玄天教主与杨剑萍的身影,隐入丛林之中。
  恒方长老已觉出杨剑萍这一身绝世武学,旷世无俦,但凛于仇恨天险恶毒辣,他未曾交手便遽尔退走,定然暗蓄阴谋,心念一动,朗声说道:“仇恨天为祸武林,绝不能纵容隐忍,使其死灰复燃,各派掌门各寻途径追赶,务必将他制服,免留后患。”
  紫阳真人接口说道:“老禅师吩咐,我等遵命!”
  计议一定,但见满山遍地人影乱闪,纷纷从四面八方攀登悬崖峭壁,采取包围之势,径向那座陡峭山峰围去。
  玄天教主满脸激动,腮边透着阴森煞气,眼看已到预布毒雾的深谷,暗自心喜,只道群雄追踪进入山谷,这一班自命不凡的武林人物,定然难逃活命。
  身形飞纵登上山头,转目一看,只见杨剑萍已到身后不足十丈,四面山头均已发现有人露面,他身形一顿,转面狂笑道:“有劳各位远送,本教主要失陪了。”
  话音一落,身形疾转,突见山林之内闪出两个人来,玄天教主浓眉一皱,凝目看去。
  但见那是一位须发如雪,身穿蓝色长衫,像貌奇古,肩后斜插长剑的老人,下首是个满头白发,身穿白衫,手拄拐杖的老婆婆,看年纪均在古稀之年,但那老婆婆两道目光,利如冷电,凝目注视。
  玄天教主目光一接,心下一凛,掌下蓄势,沉声喝道:“什么人,还不赶快闪开去路,难道想找死吗?”
  白发婆婆冷笑一声,说道:“你就是玄天教主?”
  玄天教主冷哼一声,双掌猛然疾翻,口中喝道:“少说废话,本教主先要你的狗命!”
  掌势一出,顿时卷起一道极为强烈的劲气罡风,劈向那白发婆婆前胸。
  白发婆婆见状,冷哼一声,沉声说道:“狂徒大胆!”
  左手腕一扬,迎着来势劈出一掌。
  两道劲道一合,顿时一声暴响,但见玄天教主发如飞蓬,身子犹若风车一般翻翻滚滚跌下山坡。
  杨剑萍忽见玄天教主掉下山坡,举掌一挥,顿时一声惨呼,玄天教主直瞪着鬼眼,陈尸丛草之中。
  杨剑萍一掌震毙绝代凶魔,抬头看去,只见峰头上端坐着一男一女两位老人,在他双目一触之际,连忙屈膝跪倒,拜伏于地,悲声说道:“弟子杨剑萍,拜见恩师。”
  原来那位老人正是百岁老人,前辈武林异人雷云飞,身旁的白发婆婆是南岳前辈掌门白仙子。
  白仙子眼看徒儿生得更为英俊成熟,犹若临风玉树,满面慈祥的笑道:“萍儿起来。”
  这时群雄均已赶到当场,恒方长老与老一辈的武林耆宿,已纷纷上前施礼,同声说道:“晚辈参见雷老前辈,白老前辈。”
  雷云飞眼见中原九大门派均已齐集,哈哈一阵欣慰大笑,说道:“老夫有幸,能一睹群英风采,心中极为快慰,希望我中原武林摒除门户之念,化私为公,同舟共济,化乖戾为祥和,勿使奸徒有机可乘,共维武林正义。”
  恒方长老轻叹一声,说道:“这场武林浩劫,追根溯源是由于晚辈领导无方,对江湖疏于观察防范,而使武林同道惨遭杀身之祸,今面对天下武林朋友实感惭愧,自愿将武林盟主之位,转让贤能。”
  这番话,顿时引起一阵骚动,几经谦逊,终因恒方长老辞意坚决,定由九大门派公决继承盟主之人。
  紫阳真人略一沉思,当下满面严肃的说道:“贫道以为金龙令主杨剑萍,为我武林,历尽艰危,更在这场决斗中手歼元凶,论功行赏,应居首功,贫道提议应由杨令主承此盟主之位,中原武林在其领导之下,定然可以光大昌隆。”
  此话一出,各大掌门俱都脸含微笑,十分赞成,紧接着响起一片震天欢呼。
  白仙子含笑说道:“这武林盟主肩负中原武林安危,杨剑萍虽承诸位美意,只怕年龄太轻了吧!”
  恒方长老正色说道:“英雄出自少年,无志空活百岁,杨小侠众望所归,望勿推却。”
  雷云飞含笑说道:“杨剑萍年事太轻,应选出从旁协助之人,方保无忧!”
  云中龙韩文浩哈哈一笑,朗声说道:“皇甫姑娘乃武林前辈皇甫嘉遗嗣,品德才智均为当代武林所敬佩,若使金龙与五凤结合为一,成为‘龙头凤尾帮’,平添一段武林佳话,岂不更妙!”
  此话方一出口,当下欢呼之声,犹若迅雷惊天,震撼整个山谷。
  武林群雄不由分说,簇拥着杨剑萍与皇甫姑娘并肩站在巨石之上,接受群雄欢呼。
  龙凤旗飘扬在参天古树枝头,迎风舒展,满山遍野洋溢着和睦与愉快的气氛,满山的花树在微风吹拂下起伏,像是在向这一双英雄儿女致最大的敬意。
  夜又降临人间,天边的皓月似乎分外明朗,但见六骑快马奔腾在雾夜之中,他们是谁?只见前行的两骑马上男女,肩后插着一枝三角旗,啊,那正是中原武林的新盟主!
  六骑快马奔行奇速,掠过原野,绕过树林,人也渐去渐远,终于人影消失了。
  月光如水,山川依旧,秀丽而雄伟的龙门山,在月光笼罩之下,幻成一幅极为幽美的银色世界,这里没有喧嚣,不见人迹,只有潺潺的水流声,和几声秋虫的吟唱。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3-23 09:47:18 | 显示全部楼层
    ======================
    玉龙一剑
    寒梅著
   
    本书图片由侠友南山,感谢侠友的图档才有今日的TXT,未来制作PDF并OCR一校
    (注:编校后记,该书印刷质量差,大量错字错句,一一更正,让人难以释怀,如有遗漏之处,尚望指正。)
   
    契子
   
    夜凉如水,静的有些古怪。
    月色朦胧,天际星罗棋布,彷佛千万只松惺的睡眼,眨着暗澹昏黄的光芒。万籁俱寂,没有些微动静,些微声息,如同浸溶在一个死沉沉的静寂世纪里。
    陡然—”
    远处响起了一阵马蹄声,急促地紧叩着原野。
    “得得得,得得得”由远而近的,近了……
    濛沌的月色下,静寂地躺着个孤独的村落,斯时整个村子都已沉睡在梦虚幻境,只有村尾的一家,孤伶伶的窗扉纸格上,仍然映着摇曳的烛光,显得格外的凄凉、枯寂。竹篱笆短墙外,卷伏着一条老黄狗,它像是老迈的更夫,突然被远远传来的马蹄声惊扰,本能地一惊而起,昂起了瘦长的脖子,狂叫起来。
    “汪汪汪,汪……”一吠十起,整个的村子犬吠声此起彼落。
    这时屋子里床塌边沿,坐着个神情焦灼不安的少妇,二十二三岁年纪,长长的脸蛋儿,白皙的肌肤,端庄中更带几分俏丽,端的是个美人胎子。
    她两道柳眉紧锁,心中似有无限忧郁,骤闻马蹄由远而近,神情为之一震,似惊似喜,倏然腾身而起,望了望床场上,一头并睡的一对婴儿,然后冲出房外。
    少妇一个箭步,纵出二丈有余,赶紧开了竹篱笆的院门。掠身而出,不及待那骏马驰近,已然飞步迎上。
    那骏马极是灵性,见到少妇奔来,立即收住奔势,缓缓踏蹄上前,异常亲切地用头侧脸去亲近少妇。
    少妇乍见骏马空自归来,心中一凛,不寒而栗,顿时机伶伶打了个冷颤,差一点泪水夺眶而出,不由地心急如焚道:“黑儿,你怎么独自回来了,你主人呢?要莫是他,他——”言犹未了,急忙以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巴,直瞪瞪望着独自归来黑色的神驹,徘徊、怅惘。好像有无限的隐痛在心里。
    神驹似乎甚能了解少妇的意思,仰首一声哀嘶,如泣如诉,荡漾在静寂的深夜,更显得凄凉哀恻,令人毛发悚然,更增加了夜的恐怖。
    少妇见状,心神一震,宛似晴天霹雳,禁不住双手掩面痛泣起来。
    倏而,少妇如痴如醉,伏在马鞍上哀泣不已,哭得柔肠寸断,芳心欲碎,宛如雨打海棠,泪人儿一般,忽闻一声嘤嘤儿啼,才使她从浑噩中清醒,猛抬螓首,只见天际浮云掩月,忽隐忽现,灰暗天空点缀着千万颗星斗,思维一澄,蓦然记起屋子里的两个孩子,哭泣顿敛,娇容突然变色,立即急步奔返屋去。
    床场上一对衬褓中的婴儿,依然睡得十分香甜,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上,那会了解到人世间的残酷。
    少妇忧忡忡地走近床场,喃喃哀声道:“可怜的孩子,你们已经没有了爹哪!可怜的孩子啊……
    孩子苹果似的睡脸上,仍然泛着无邪的笑靥。
    少妇沉思片刻,忽然脸色一变,暗惊道:“如森若是已遭不测,那魔头岂会放过我母子?”
    方念及此,已闻一声怪啸由远而近,声如鸟啼狼吠,令人毛发悚然!
    少妇大惊失色,慌忙将两个婴儿用被里起,一个缚綁背上,一个挟在胁下,慌忙中不忘提起床头一口长剑。匆匆抢出屋外。
    飞身平纵院外,那匹乌黑神驹尚在,少妇急将胁下婴儿置于马鞍上牢牢系扎稳安,方欲跃身上马,带着骨肉逃亡天涯,已闻身后发出一声冷笑,阴沉已极。
    少妇猛吃一惊,陡然抽剑旋身,横剑封住门户。
    惨淡的月色下,面前屹立着个鸠面枭首,灰发披肩的瘦长老者,一身灰色长袍,足履布袜芒鞋,非僧非道,双目闪射凶光,冷森森地道:“我老人家寻了几年,才算把你们挑出来,还想逃吗?嘿嘿,没有那么容易吧。我看还是乖乖的自己纳命,免得我老人家亲自动手!
    少妇强自镇定,声色俱厉地道:“哼!你惹不起老的,只好来找小的,还自往脸上贴金,我公公在世,世居旧地,多少年也没见你敢寻上门去,今日人死物亡,你老匹夫居然也敢露脸了,嘿,须知姑奶奶并不惧你!”
    老者被她说得丑脸上飞红,青一阵,白一阵,怒道:“小贱妇,你不要逞口齿厉害,林老鬼死了算他运气,十年前旧债,连本带利,今夜可得算在你们的头上!”
    少妇乘他说话之际,陡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反掌一拍,拍在那神驹后臀,神驹受此重重一拍,立时一声长嘶,拔蹄飞奔,疾如脱弦之矢驰去。
    老者不料有此一变,顿时勃然大怒,断喝一声,飞身便去拦截。谁知少妇比他更快,早已掠身而起,横剑断路,蛾眉倒竖,娇声喝道:“哼!你想斩草除根吗?可惜你少生了两条腿,凭你的功夫,要想追上我那神驹,只怕没有那么容易,要追也得问问姑奶奶手里的剑,答不答应放你过去!”
    “哈,哈,哈哈……”老者发出轻蔑的狞笑,神态狂妄不可一世。
    但他笑声未落,少妇银牙一咬,揉身而上,喝声:“看剑!”
    玉腕翻处,三尺青锋已然出手,但见她娇躯猛扑,剑如怒蛟疾出,挟着一股劲风,直刺敌喉。
    老者连声冷笑,身形微晃,已然从容避过。
    少妇一剑落空,心惊这老怪好快的身法,赶紧收住身势,快逾闪电的反手横扫一剑,欲将对方逼开,以免遭他乘隙还击,岂料一剑扫去,老怪早已失去踪影,定神看时,却已如影随形地到了身后,正暴伸长臂,向她双肩抓来。
    老者这双臂齐张,钢爪抓来之势,直似猛虎扑羊,恶鹰啄兔,少妇大惊失色,仓猝矮身躲过,急忙施出一招一童子拜佛,双手捧剑撩向老者心窝。
    冷笑声中,老者陡然施出一空手入白刃一绝技,轻描淡写一撩手,竟将对方兵器接住,不畏锋刃,硬生生运力一扭,只闻一声清脆“卡擦”,长剑已应声折为两截。
    少妇握着半截短剑,魂惊魄落,陡觉肩头一寒,痛澈心肺,敢情已中了老者一掌,受那内家真力一震,立时五脏俱裂,踉跄退步,一个把持不住,立时扑跌在地,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可怜她连对方用的什么方法都未看清,身上已中了致命之伤,心知必无生望,难逃这魔头毒手,但她临死的时候还强撑坐起来,举目看那神驹在她舍命相阻的时间,已然驮着那婴儿驰远,似乎在意识中,感到无限的欣慰,心忖:“魔头,你追不上的了。”
    于是她用最后的一口气道:“魔头,你不要得意,只要我林家留有一脉香烟,这笔血海深仇,将来自会有林家的人来找你……找你……
    “呼”的一声,老者又狠狠补上一掌,使她话犹未尽,真元已散,聚气不住,终于含着无尽的恨意和希望的微笑,伏地死去。这是一个悲剧的结束,也是一场武林浩劫的开始!
    突听“哇……”的一声,少妇背上的婴儿,突然惊哭起来。
    老者冷酷的丑脸上,掠过一阵乖戾狞笑,他陡然若有所思,仰望天际,茫茫黑夜,发出一声凄厉长啸。
    夜,仍然是那么恬静,安谧。
    月色蒙蒙,星光闪烁,一切重又归趋于原始的死寂。
   
第一回    昆仑较技
   
    春寒料峭,吹刮着凛冽刺骨的北风。
    巍峨的昆仑山上,冰天雪地,像似一片皑皑白色的璃琉世界。
    在怪石嶙峋的绝壁之间,突出一块平坦石岩,那里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群人,被围在当中的,是当今武林九大宗派掌门,他们一个个脸色凝重,神情肃然,正在气势凶凶地争辩,众议粉纷,莫衷一是,似乎在急待决定一件攸关各人生命荣辱的重大事情。
    正相持不下时,忽然有人登高一呼,朗声道:“各位若仍坚持己见,互不让步,这场比武将无从开始,不如各自回去课徒授艺,何苦千里迢迢奔来,劳师动众,争什么武林盟主的虚名!”
    说话的是青城派掌门,八卦掌褚弼,他这几句话说的理直气壮,正刺中每个人的心坎。于是,华山派掌门,绰号迅雷手的钟希成立即附声道:“阁下既出此言,想必另有超人高见,何妨说出来大家听听。”
    八卦掌褚弼庞眉皓发,气宇轩昂,居高临下,衣袂飘飘,不愧为一派掌门的风度,他一抱拳道:“老夫此来昆仑,恭忝末席,不过是凑个热闹,见识一下数十年来的武林盛举而已,要说到争夺武林盟主,岂会轮到我青城派——说到这里,两道精光眼神向周围一扫,同时含着极大示威的意味。
    各派掌门人一齐怒目而观,似乎对他的这句话,引起了公愤!
    他淡然一笑,继道:“不过各位此来昆仑,皆是抱着势在必得雄心,凭各位的武功和声威,自然并非奢涂。可是,不幸得很,在九大宗派中,只能产生出一位盟主……
    此言一出,群起哗然,因为这句话又刺中了在场每一位掌门人的心坎,焉不得引起反感。
    洞庭派的洞庭神君于雷,早已按耐不住,大声叱道:“褚老头,你那来这许多废话,婆婆妈妈的!”
    八卦掌褚弼冷冷瞪他一眼,反唇道:“你急个什么劲儿,回头比武,我第一个陪你!”
    青城洞庭二派素有旧隙,二人一言不合,立时反目,洞庭神君于雷勃然大怒,挺身而出,大有挑战的意思,八卦掌褚弼那甘示弱,从岩石上飘身落下,摆明不惜一战的态度。双方均已愤怒填胸,形成大战一触即发。
    身为地主的昆仑派掌门,玄清观主持一尘子见状,立即上前排解道:“二位请暂息怒,我们比武的方法尚未获结论,贸然动手,岂不破坏了此番会聚昆仑的原意,还是听听褚掌门的卓见,再作定夺不迟。”
    一尘子道貌岸然,一派仙风道骨的气质,超尘脱俗,自有一番令人肃然起敬的仪威,洞庭神君于雷只得蹩着一腔怒气,冷哼一声,沉默不语地退回原位。
    八卦掌褚弼报以不屑地一瞥,又道:“既是各派坚持己见,要选与自己有利的方法比武,自然,各派武功必有其独到之处,或以功力见长,或以兵刃见功,究竟决定用谁提出的方法呢?因此,老夫想出一个办法,就是由各位出点子,把自己提出的方法写明在一张纸上,不需落名,一共是九张,也就是九个人不同的比武方法,折妥于竹筒中,然后请我们的地主,一尘子道长从中取出一个,无论抽出的是什么,大家就毫无异议的遵照那上面的规定比武,在下愚见,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办法确是独具匠心,合情合理,甚是公平,因此无不颔首称妙,即连适才言语冲突,几乎动手的洞庭神君于雷,也无辞反驳,一时欢声雷动,皆表同意。
    于是,一尘子便向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一个小童吩咐道:“龙儿,快去备文房四宝来应用。”
    那唤作龙儿的孩子,年约十二三岁,皓齿朱唇,眉清目秀,长得虎背熊腰,人又十分的机灵聪明,闻言应了声:“是!”立即排开人群,拔腿飞奔往山峰上的玄清观去。
    不消一盏蒸茶时刻,龙儿已将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和一个签筒取来,双手恭恭敬敬托呈给玄清观主持。
    一尘子挥手示意,叫龙儿置于石桌上,逐向在场诸掌门人道:“各位掌门,请!”
    “请!”字才出口,幕地一声:“慢来!”一声如破锣,但极其洪亮,发自绝峰之顶。在场诸人均微微一愣,循声望去,只见由那数十丈高的绝峰顶上,风飘落叶似地落下一人,身法之快,直似陨星飞坠,令人叹为观止!
    少林掌门慧真和尚立即认出这种身法,脱口叫道:“凌空虚渡,来者莫非与巫山二老——”
    来人年约三旬,一身黝黑壮硕的肌肉,横眉竖眼,一头披散的长发,活像顶了半个西瓜皮在头上,他不修边幅,一身褴褛的短衫裤,虽在严寒逼人的初春,竟然毫无寒意,似乎是有意眩耀他的内功。
    他落身场中,脚下不丁不八,稳若山岳,当着九位掌门人面前,不亢不卑,满脸冷漠的神态,大辣辣地抱拳道:“在下奉巫山二老,南怪北邪之命,赶来恭忝此盛会,诸位掌门已经早到,尚祈莫怪在下来迟。”
    在场诸位掌门均面显不悦之色,慧中和尚当即婉言道:“今日昆仑之聚,乃是武林九大宗派,争夺武林盟主之会,凡参与此会者,必需身为一派掌门之尊,阁下若是有此雅兴,我等自不能相距,但贵檀越是……”说到这里,他故地把话在喉咙里打了一转,这意思是说:“你能代表那一派呢?”原意是想这位冒失鬼听话后知难而退。
    岂知来人把怪眼一翻,冷冷地道:“在下就代表巫山派!”
    此言一出,在诸掌门均几乎失声笑出,盖因巫山二老在武林中虽是名气极大,无人敢惹,但他们生性怪僻,二十余年前忽然隐居巫山,从此未涉江湖,那能称得上什么宗派,而数百年来,武林中亦从未有过什么巫山派!
    来人见他们这种情形,仍然视若无睹,冷冷一笑道:“嘿嘿,诸位掌门若是怕我夺去了这武林盟主宝座,在下就此离去,嘿……”说完又是一阵冷笑,彷佛这盟主宝座,非他莫属,神态狂妄已极!
    在场诸人皆是当代一派宗师之尊,焉能受他这番奚落,顿时个气愤填胸,引起一片哗然骚动,洞庭神君于雷正好蹩着满腔怒气,无从发泄,这回可找着了对象,虎步跨前,怒叱道:“小子,竟敢目无尊长,当着诸位掌门面前,也有你说的话么?就是巫山二老在此,说话也得有个分寸!”
    那小子倒也真不含糊,不屑的反唇相讥道:“嘿!二老若真在此,还轮到你来献丑!”洞庭神君于雷闻言,气得脸色铁青,目皆欲裂,他毕竟身为掌门之尊,受这小子当众轻视,那能忍受得住,狂吼一声,抡掌就要发出。
    一尘子急忙挺身而出,一面劝住洞庭神君于雷,一面向其余诸人征询意见道:“诸位掌门,这位朋友既是有意问鼎武林盟主,代表巫山二老参与此会,以贫道之见,何妨就算他一个,不知各位尊意如何?”
    “好!算他一个,待会见也好让大家见识见识『巫山派』的绝艺!”迅雷手钟希成首表赞同,他的话已然点明,不让那小子吃点苦头,他那知天高地厚。
    其余的人也是同一个想法,只是没有说出口来。
    一尘子见再没有异议,遂道:“各位就请开始吧。”
    于是,各人纷纷上前,在石桌上自取纸笔,散开一旁,慎重地将自己认为最有把握的比武方法,一一写妥,捏成纸团,径自投于竹签筒里。
    一尘子最后投入自己的纸团,然后请各派掌门人,连同“巫山派”的那小子,轮流摇动竹签筒,以示公正无私。
    待一尘子接回竹筒,他忽然有所忌讳起来,心念一动,眼光落在侍立一旁的龙儿身上,遂笑向众人道:“承各位掌门抬爱,要贫道来决定这场比武的命运,使贫道感到万分荣幸,只是此举关系整个武林命运,责任重大,贫道忝列比武一份子,这任务实在不该落在贫道头上,为防流弊不如让小徒来抽,不知各位会意如何。”
    他所指的自然是龙儿,大家认为这办法不错,均表赞同,一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九位一代宗师,代表“巫山派”的冒失鬼,和圈外围观的各派弟子,数百双期待的眼睛,一齐集中在惶恐不安的龙儿身上,使他有些失措起来。
    盖因他所取出的一枚纸团,将决定武林未来的命运,和各派掌门人的存亡,也就是说,抽出纸团的比武方法有利于谁,这武林盟主的宝座,谁便可垂手而得。在场均是当今武林一流高手,失之分毫,便差之千里,因而,龙儿的使命,是何等的重大啊!
    龙儿受命,因师命难违又不敢不从,他睁着一对圆圆的大黑眼睛,惴惴不安地望望大家,又望望师父。一尘子慈祥的脸上微微一笑,彷佛给他无限的鼓励,好似在说:“孩子这是你的光荣,不必畏惧!”
    龙儿立时感到身上生出一股无形的力量,略一犹豫,终于兢兢业业地把小手伸入签筒,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纸团,双手交给一尘子。
    当各派掌门人一齐围拢来的时候,一尘子霍地展开了纸团,只见上面写着:“日落时,不用兵刃暗器,在冰湖内一争雌雄。
    败阵的,留下本派掌门令符,二十年内,若能击败对方,始可取回。”
    这潦潦草草的两行字,映入眼帘,使在场诸人顿时目瞪口呆,立即感到严重的威胁,重重地压在了头上。
    他们都知道,所谓的冰湖,便是指那昆仑北端,一望无涯的雪海尽头,在旷谷之中,当年为冰雪所封的一个死湖,只在盛夏季节,冰湖的表面才溶化成冰寒栗骨的湖水。
    那地区位于悬岩绝壁之间,春冬积雪盈丈,堆附山层上面,若在山谷中一声大喊,便足引起雪山崩溃,怎么要在那里以绝世武功交手,岂非以性命作赌注。
    那一望无涯的雪海,纵有踏雪无痕的绝顶轻功,到达冰湖已属不易,必然大大消耗劲力,不知是谁出的点子,选了这么个危险的地带,作为一较武技的长短。
    各人彼此相对无言,他们心里都有同一个想法:“冰湖纵然奇险,凭他们的轻功,平安低达应无问题,甘冒雪山崩溃之险,在那地区比武也不足惧,倒是那第二条的规定,败阵的留下掌门令符,二十年内若不能击败对方,掌门信物便不得取回,身为一派掌门之尊,又将以何面目见本派弟子?”
    这实在是使每个人都感到的严重威胁!
    但他们皆是当今武林一派宗师,一言九鼎,谁甘示弱首先提出异议?
    斯时,日影已然偏西!
    各人互望一眼,默然无语,心想:“不论谁出的主意,万一不幸,比武时引起雪崩,在场诸人,连那出点子的在内,没有一个能独自幸免!”
    气气忽然变得异常沉寂,在场各人均陷于静默中:……
    倏而,那“巫山派”的小子,首先打破沉寂,冷森森地道:“日落在即,在下先赴冰湖恭候!”
    言毕,长笑声中,身形一拔而起,一式一平步青云一身躯直直拔起数丈,空中猛一撑身,又已射出数丈,晃眼间直奔绝谷而去!
    洞庭神君于雷冷冷一声,道:“好俊的凌空虚渡身法!”
    话声未落,身如脱弦之箭,随后追踪而去。
    八卦掌褚弼不甘落后,真气一提,掠身飞起,朝着昆仑北端直扑。
    随后是华山派的迅雷手钟希成,终南派的南山野叟郝戈,括苍派的阴阳剑吕喆,衡山派的神斧樵子戚醒,少林派的慧员和尚……
    “飕飕飕”人影连闪,一一各展本门绝顶轻功,相继出发,朝着同一方向——昆仑北端奔去。
    各派随同前来助阵的弟子,也都涌向北方,但他们自忖没有功力飞渡过雪海,只能在较为接近的山顶上去守候。
    最后只剩下了峨嵋派紫乙道人,和昆仑派的一尘子。紫乙道人哂然道:“一尘道友,咱们同道一同行吧。”
    一尘子望了龙儿一眼,答道:“道兄先行,贫道尚有几句话交待小徒,随后赶上。”
    紫乙道人哂然施体,径自奔去。
    一尘子答礼自送,待那道人的背影消失,始轻喟一声,向龙儿道:“龙儿,为师此去生死未卜,万一发生意外,你千万要记住,一切忍耐,待你三师兄云游归来,他会把你的身世对你说明。”
    “师父……”龙儿凄然欲泪。
    一尘子慈爱抚抚着他的头顶,笑道:“坚强起来,不要懦弱,你将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将来重震昆仑声威,光辉武林。”
    听了师父之言精神振奋,豪气干云,肃然道:“徒兄谨遵师命,不负期望!”
    一尘子见龙儿如此坚强很满意,捻须微笑,遂道:“昆仑北端的冰湖,那里地势奇险,你不必跟去,只要谨记为师的告诫,凡事忍耐,切忌,切忌…………”
    一尘子亲切的望望爱徒,感慨万千,轻喟一下,霍然一声长啸,声如龙吟展开昆仑绝世轻功,快逾流星泻地,疾掠而去。
    一条人影由大变小一霎间,变成一点黑影,飞掠于雪海之上,他有些怅然若失,彷佛这天底下只有他一人孤伫伫的,倍觉凄凉哀寂!
    良久,良久……
    这时龙儿的心情,像西沉的夕阳,渐渐向着地平线下沉落。
    夜幕已罩,龙儿拾起支房四宝,忽然心念一动,被一种油然而生的好奇心驱使,急忙回头伸手去把那个竹籖筒拾起来,将另九个纸团一齐倒出:“看其他的人,不知出的什么点子?”
    石桌上摊开九个纸团,他顿时吓得两眼发直,不禁脱口大叫一声:“怪事!”
    连支房四宝也不管了抓起所有纸团,飞也似地奔向玄清观去。
    匆匆奔进玄清观,刚好由里面走出执管香火的归净道人,二人几乎撞个满怀。
    归净道人跟跖一步,定神见是龙儿,不由怒从心起,盖因他素来对这孩子有着成见,嫉妬地抬起蒲扇大的手掌,一巴掌拍在龙儿头上,怒骂道:“该死的冒失鬼,也不开眼睛乱撞,莫非后面有厉鬼恶神追你不成!”
    龙儿两眼直冒火星,敢怒而不敢言,连忙陪罪道:“对不起,龙儿实因有急事要面禀二师叔——”
    归净从鼻孔里冷哼一声,正待发作,殿后步出个瘦癯老道,满脸乖屄冷酷之色,厉声喝问道:“什么事!”
    归浄知道这道人亦对龙儿看不顺眼,即道:“这小鬼愈来愈不象话了,成天失魂落魄似的,走路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在外面不知又闹了什么祸,慌慌张张跑进来几乎把弟子撞倒,问他:他又嘴硬,说是有急事要面禀你老人家哩!”
    老道脸如冷铁,厉声道:“小鬼你有什么急事?快说!”
    龙儿吓得呆住了,摵摵望了面前一虚子一眼,话溜到了嘴边,打了个转,又囫涂吞下肚去,不敢贸然说出。
    一虚子勃然大怒,即向归浄吩咐道:“这小鬼满嘴胡说,那有什么急事,当着本座的面,居然敢撒谎,带去面壁!”
    归浄一听吩咐,立即一把揪住龙儿,拖往后殿,狠狠推在墙脚下,取来一柄戒尺,着他顶在头上,面朝墙壁跪下,不许稍动。
    龙儿满腹委曲,欲哭无泪他并非受不起这刑罚,背着师父一尘子,他已经不知多少次尝过这种苦头,有时比这更甚,但他从来未向师父诉过苦,这许多年来,他已养成了逆来顺受的耐性,和承受折磨的勇气。
    现在他耽心的,是师父的安危,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绝大的秘密,那是一个骇人听闻的阴谋,可能九位掌门,或那“巫山派”的冒失鬼,都已陷于圈套——其中只有一人例外,可是时已至此,确也无法阻止他们。
    龙儿已然无所求援,陷于绝望中,只有焦愁惶惧,默默地为师父祈求神估:“但愿师父平安无恙……”
    ※  ※  ※
    昆仑北端,接连帕米尔高原的一茔无涯冰天雪地中,正有几点黑影在雪海上飞渡。
    只见每一个人的身法,轻如鸿毛,快似流矢,端的已臻踏雪无痕的至高化境;
    疾奔中迅雷手钟希成赶上了洞庭神君于雷,以手遥指数十丈外的一点人影问道:“前面是那小子吧?”
    洞庭神君于雷冷冷一笑,并不答话,猛换一口真气,身形陡然加快,向前聚赶。
    迅雷手钟希成猛可一惊,赶紧提足真气,凭虚连踏,身形又起,侧脸发现是终南掌门南山野叟郝戈,由身旁飞掠而过,顿时愧羞交迸,他们两派原是邻山各立门户,私交甚笃,但此时此地却迥然与日不同,荣辱攸关,立即奋起直追。
    后面的各派掌门,一个个接踵而来,在那一望无涯的雪海上,展开各派的绝顶轻功。疾奔如飞。——最后,一尘子迎头赶上,他如同一溜轻烟,又像是一阵疾风,风飘衣袂不发声,足踏白雪不留痕,赶过了一个,又赶过了一个,一直到与最前面的那小子并肩而驰。
    那小子猛一回头,发现一尘子后来居上,已与他平行,似乎有些不服气,真气一提,连连飞窜,几个起落,已是数十丈外,满以为一尘子必已落后。
    岂知他一侧脸,一尘子如影随形,仍在身旁,他不禁愧忿交加,仍欲施展全力一争长短。
    一尘子见他这般争强好胜,不由笑道:“朋友,留点力气待会见用吧!”
    那小子闻言,猛被提醒,心想:“对呵,我们又不是比轻功,何苦耗尽真力!”
    这一分神,足下立时陷下半尺!
    一尘子飞身掠过之际,微微一带,那小子始疾奔如常,心中不免对这道人孕生了一种友善的好感,似笑非笑地一裂嘴,表示了谢意,然后手指遥遥在望的旷谷道:“就是那地方吧?”
    一尘子微微颔首,身形陡然快如流矢,一射七八丈远,几个起落已然遥遥颔先,直奔旷谷而去。
    那小子岂甘落后,飞身直追,仍然落后一箭之遥,心里不由一凛,起了一阵寒意,暗惊道:“这杂毛可是个劲敌!”
    旷谷险甲天下,入谷处天然形成瓶口状,两旁削壁陡起,蒙着白雪,只留个狭隘谷口,谷内一片死寂,三面为群峰环抱,白蒙蒙一片,湖上结冰尺许,身入其境,奇寒刺骨,如入冰窟。
    一尘子首先抵达,举目四眺,心中微凛,暗惊天工之夺人,竟能创出如此奇景。
    “湖”仅仅是一个名称而已,湖水便是那终年不溶的冰雪!
    倏而,那小子急急赶到,随后,各派掌门人接踵到达,冰湖上一共十个人,一个也没短少。
    各自运气调息片刻,均已恢复体力,一个个又显得生气勃勃充满了问鼎武林盟主的雄心。
    一尘子见各派掌门到齐,逐压低了噪子道:“各位掌门,我们决定在此比武,乃是遵照纸上的规定,势无反悔,但此地实为奇险地带,稍一不慎,便足引起雪山崩溃,而那唯一的出路,尤必先为塌雪冰石所封,居时只怕绝无一人能侥幸突出,因此在比武之前,若是有人表示异议,不妨立即退出!”
    众人心中一凛,其实不用他说明,谁也知道,但势到临头,为顾虑个人身份,谁也无意临阵退却,贻笑于人。
    那小子傲然冷笑道:“道长何出此言,常言来者不怕,怕者不来,连我这无名小卒都不在乎,难道堂堂九大宗派的掌门,还会自食诺言不成!”说着,以那示威的眼光环观一扫,已然摆出挑战的势态。
    洞庭神君于雷挺身而出,沉声道:“小子,你别张牙舞爪,仗着巫山二老的名气,狐假虎威,我于某人可不吃这一套,先来教训教训你,让你也学点礼数。”
    他这番话完全是长者的语气,那小子生性乖张,暴燥跋扈,那能忍受得住,若在平时,他不咆哮如雷才怪,可是此时此地,他怎能大声发作,投鼠先忌器,只得冷冷一声狞笑,反唇相讥道:“我这不成器的小子,也只配跟你这种掌门的人玩玩,来吧,咱们说玩就玩!”洞庭神君于雷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脸色铁青,不,也许是冻得发紫,低吼一声,揉身而上,骈指如戟便向那小子“璇机穴”点去。
    那小子果然身手不俗,微一晃身,已然避过来势,陡然反手一撩,屈指成钩,凭空遥向对方一抓。
    洞庭神君于雷一攻落空,猛然撤招,已觉对方凭空一抓之势,宛似五股钢爪当面抓来,心中暗惊。
    “这小子施的是崆峒派失传已久的鹰爪神功呵!”
    崆峒派自二十余年前一场浩劫,早已名实俱亡,在那一场浩劫中崆峒派高手悉数被毁,详情另有交待此处暂略),硕果仅存的数人,亦均物化或下落不明,故而此次九大门派之会并无崆峒派参与。
    而这貌不惊人的小子,一出手便是崆峒派失传已久的鹰爪神功,不仅使洞庭神君于雷愕然,就连在场的各派掌门,亦无不感到纳罕,使他们不期然想到:难道崆峒派东山复起,有意问鼎武林盟主,重整旧威。
    但这小子自称是受巫山二老之命而来,那无名无姓武功高深莫测的一对夫妇,自号南怪北邪,从未表示与崆峒派有关连,他们又怎会扯在一起呢?
    这问题在各人心里打了一转,全都对那小子的招式留上了神,急欲查出他的真正来历。
    且说洞庭神君于雷察觉对方施的是鹰爪神功,顿时机伶伶打了个冷战,那敢稍存大意,赶紧施出洞庭派的“追云大八式”,聚精会神,全力应付。
    他这“追云大八式”—展开,顿时演出八八六十四手连锦不绝的杀手,但见他双掌齐舞,四面八方皆是他的掌影幢幢,若虚若实,宛如行云流水。
    那小子似乎故弄玄虚,施出一招先声夺人的鹰爪神功,便深藏不用,引得对方全力以赴,他都避重就轻,改用一些诡谣离奇的小巧功夫,出招奇快,招出即收完全是在采取游鬬,一招也不着实。
    洞庭神君于雷斗得性起,“追云大八式”施得泼水不入,只是如今在冰湖之上,不敢贯以真力发掌,惟恐引起雪崩,只好将功力疑敛掌心,伺机轻吐,若在平时交手,他这独步大江南北的掌法展开,真个是惊天动地哩!
    旁观的一尘子已然看出端倪,暗忖:“这小子心怀不善,是在消耗洞庭掌门的真力呵!”
    紫乙道人也已察觉场中情势,他心直口快,暗向一尘子道:“于掌门功力虽深,但未得地利,功力不能尽展,只怕他这六十四手一完,攻势稍滞,便要吃那小子大亏!”
    一尘子颔首不答,表示同意他的判断。
    果然洞庭神君于雷攻到五十招上,攻势已疲,出掌不如开始稳沉,而那小子却是依然游斗,轻描淡写地一味周旋,只守不攻!
    洞庭神君于雷眼见久攻不下,心中大急,忖道:“倘连这小子都败不了,还争什么盟主!”
    心里一急,招式更滞,堪堪攻出第六十招,陡觉对方再度施出了崆峒绝世奇功——鹰爪神功!
    那小子这回可不再是虚张声势,双手屈成鹰爪,身形霍然加快,配合凌厉无比的攻势,连连抓出。
    场中形势骤变,洞庭神君于雷急取守势,紧紧封住门户。待他“追云大八式”堪堪施出最后一招,凭空拔身一丈,翻身出掌如电,一招“追云逐日”以泰山压顶之势砸下,那小子低喝一声:“来得好!”身形斜窜,滑掌而过,不待对方落足收势,已然切身逼近,反手抓下,骤出杀手。
    说时迟,那时快,洞庭神君于雷不愧一派掌门,猛觉收势不及,对方钢爪已到背上,千钧一发之际,全身霍往湖面平坠,就地一滚,滚出圈外,一个“鲤鱼打挺”跃身而起。他这急中生智的一着,虽是避过了对方的毒手,但胜负已判,不由羞愧交迸,然而却不得不摆出高手比武的风度,生露地苦笑一下,红着脸抱拳道:“于某技不如人,看来这武林盟主的宝座,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了……”
    场面话交代完毕,即自腰间解下一柄鱼尾金刀,长约尺许,闪着一片金光,这便是洞庭派的掌门令符。他遵照规定,沮然掷下金刀,默默退立一旁。
    那小子淡淡一笑道:“承让,承让,那位掌门有意不吝赐教!”
    八卦掌楮弼刚要接口,已被迅雷手钟希成抢先出场,他只得笑道:“迅雷手果然名不虚传,真够得上快,这一场就让你占个先吧。”
    迅雷手钟希成对他的恭维,感到十分满意,有意无意地一哂,表示了谢意,遂向那小子道:“钟某不才,愿意领教阁下的崆峒绝学!”
    那小子冷冷的斜正道:“在下是巫山派!”
    迅雷手钟希成道:“好吧,就算“巫山派”!”
    那小子这才满意,一声:“请!”门户已然摆开,完全是名派交手的姿态。
    迅雷手钟希成享誉武林的,便是以出手奇快闻名,果然名非虚传,那小子架势一摆好,他踏足猛进,已然快逾电光石火地连攻三招!
    那小子倒真不防遇到这般快手,吃那猛然攻来的三招,逼得连退三步,才能还手。他依然是出手来一记先击夺人的鹰爪神功,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迅雷手钟希成适才冷眼旁观,心里已然有数,知道这一招是虚张声势,不足为虑,因而不闪不避,踏中宫,走洪门,不退反进,双掌齐抡,一连又是攻出五招!
    那小子被这一阵狂风骤雨般的急攻,惹得怒从心起,双掌一推,一股潜力由掌心发出。双方被掌力一震,各自倒退半步!
    掌力四下散开,空气激荡,顿时使那峰顶积雪纷落!
    在场诸人均是心中一凛,连那交手的二人,亦均不由住手,一齐屏住气息,仰望山顶,滚滚的雪块,不住地纷纷落下……
    各人的心弦都繁扣起来,一阵隐隐约约的“隆隆”之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鼓,使他们凝重的脸上,更加重一种掩饰不住的恐惧之感,彷佛预感到一个严重的威胁,已在逐渐接近。——这是人类天赋的弱点,对死亡所感受的恐惧。
    诸位读者不要以为这些武林一流高手,皆是身为掌门之尊,那会把生死看得如此之重,其实,这时候如果把每个人“自尊”的假面具揭下,只要有任何一人首先行动,其余的人必然会争先恐后,尽速离开此危险地带!
    然而,没有一个人愿意首先承认自己是弱者,这便是“自尊”两个字在作祟,他们都被一种强烈的自尊心压制着,纵然粉身碎骨,也不能背上贪生怕死的笑柄!
    半晌,落雪渐渐停止,想是那附在冰山表层的积雪已然落尽。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各人的心弦也似乎松驰下来。
    那小子又开始挑战了:“钟掌门,咱们继续玩吧!”
    他故意把事关武林盟主宝座的比武,说成“玩”字,口气之大,态度之狂妄,实足令人气结!
    迅雷手钟希成气得一语不发,猝然一掌当胸攻去。
    那小子身手真够矫捷,陡以“凌空虚渡”绝顶轻功,身形一拔二丈。凌空屈指成钩,当头抓下。迅雷手钟希成双掌布满真力,但有前车之鉴,不敢贸然发出,惟恐再度引起落雪,眼见对方当头一抓之势,阴狠异常,只得强忍了忍,足步连错,闪身向斜刺里纵开,以避其势。
    那小子一抓未逞,身形尚未落下,第二爪已闪电攻出,招式怪异,既狠又快,攻的又是人身致命部位,全然不似印证武功,倒像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一旦相战,非拼个你死我活不成!
    在冰湖内比武,纵有盖世武功,无奈须投鼠忌器,不能以真力相搏,因此迅雷手钟希成仗以成名的外家功夫“大摔碑手”,在此竟成无用武之地,处处受制,吃了那小子大亏。他心里不由暗骂道:“是谁缺德,定了这么个鬼地方!”
    稍一分神,那小子乘机连施杀手,迅雷手以出手快捷著称,谁知那小子比他更快,而且招式神出鬼没,诡谣异常,更兼那霸道无比的鹰爪神功,使这驰誉中原武林的一代宗师,顿陷接应不暇之中。
    险象环生,情势处处可危,迅雷手钟希成勉强支持到三十余招,已是心余力绌,败象渐露。
    在场诸人与任何一人均是对立的,但每一个人都对那小子的嚣张怀着反感,恨之入骨,巴不得那小子无论栽在谁手里,杀一杀他的骄气!
    洞庭神君于雷出师不利,首战那小子便败阵下来,原可先行离此,但他仍然一旁冷眼静观,一则抱着与各人同样的心理,要看这小子栽个筋斗大快人心,一则是要表示他一派掌门的风度。同时,他还有一丝希望,就是如果每一个人的胜负平均,他还有机会再战一场,或能争回那柄鱼尾金刀的掌门令符。
    这希望虽然很渺茫,但他又不能不存着这样侥幸的愿望。
    夜幕逐渐地撤开了,冰湖如同井府观天,只见头顶上暗空,像个盖子似的秘合在山巅之上,而环抱山谷上的峰,仍然是白蒙蒙的,彷佛昼夜对它都是一样的。
    天际又在飞舞着雪片,气温在陡降,使在场每一个人,都要以内功来抵御寒气,否则立时便得冻僵!
    雪花片片,缤纷飞舞,场中的视度逐渐朦胧……
    正当此际,场中的激斗已近尾声,冰天雪地上,人影幢幢,其中一个屹然而立,纹风不动,一个却团团急转,前者显然是迅雷手钟希成,他的动作迟滞,半响才勉强递出一招牛式,而那小子却是愈转愈快,令人眼花潦乱。
    陡然——迅雷手钟希成发出一声闷哼,脚步踉跄,冲跌数步,终于倒在冰湖之上。
    八卦掌褚弼见状大惊,飞身掠至,将老友扶起,只见他脸色惨白,似已受了内伤,但他仍然勉强支持着,自行从怀中掏出一面小旗,黯然掷于地上,苦笑着道:“老友,看你的吧”
    八卦掌褚弼气忿膺胸,正在转身挑战之际,突然人影一闪,又飞来一人,竟是括苍派的阴阳剑吕喆。
    二人不免一愕,那小子连败两位武林高手,居然神情若定,色不变,气不喘,发出胜利的狞笑,狂妄不可一世地道:“敢情是青城括苍二派一齐上?在下荣幸之至!”八卦掌楮弼怒叱道:“呸!凭你小子也配!”随向阴阳剑一拱手道:“吕掌门,可否容在下扰个先?”
    阴阳剑吕喆微一颔首,退出场外。
    那小子猛可挠身扑来,一招“乱点鸳鸯”同时是满天花雨的手法,快逾雷光石火,双手骈指成戟,点东指西,同时连攻敌人全身诸大要穴!
    八卦掌楮弼认出这是崆峒派的独门点穴手法,武林久已罕见。而这小子居然将崆峒派的“凌空虚渡”“鹰爪神功”和这独门点穴手法,集于一身,且已经有八九成火候,显见这小子必与崆峒派右着极深渊源。
    当下那敢怠慢,掌出身退,先折其锐,随即足踏八卦方位,错步斜走,展出他那威震遐迩的“八卦掌”。
    青城派的八卦掌,与八卦刀法,在武林中享誉极久,一般高手能在他掌下刀上走过二十招的,已是顶尖人物,无奈那小子身如游龙,矫捷已极,出招换式更快,分明被逼要退,他却不退反进,故意走险陡施杀手。
    八卦掌楮弼踏进巽位,掌发乾坤,眼看十拿九稳,必将对方逼至坎位,他翻掌直进,正好够上分寸,可制敌于掌握之中。岂知那小子真邪门,不慌不忙,冷笑声中,猝然进身,抢走震位,反手一招“顺手牵羊”,竟向他腕脉扣来。
    青城掌门大吃一惊,想不到那小子对他的八卦掌法,一掣一动际如指掌,不退坎位,反抢震位,无异是挺险反制敌人于必退。他被逼得赶紧撤招沉腕,暴退离位,才堪堪化险为夷,守住门户。
    那小子得理不饶人,一招抢得先机,夺得主动,立时展开快攻,一时只见雪絮积纷中人影飞舞,虽然双方内力蕴而不发,战来无声无息,却也够惊心动魄。
    这一场无声息的默斗,实乃关系双方毕生荣辱的殊死恶战,彼此功力悉敌,稍一疏忽,便足招致杀身之祸,谁敢稍存大意。
    飞雪愈来愈浓,整个冰湖内弥漫着白蒙蒙一片,天地昏沌,觊度愈见模糊,但激斗却更形紧张。
    八卦掌果然不同凡响,青城掌门愈战愈勇,皓发似雪,无风自飘,掌法一招快似一招,连绵不绝,但见雪絮飞舞中,到处皆是他的掌影,端的八面威风。那小子陡然改变战略,以静制动,足下缓缓游走,鹰爪神功却已发出十成。
    此时此地,鹰爪神功大见神威,觊界朦胧,正是他猝出奇招攻敌良机,凭空撩抓,使人防不胜防,功力所及,非死即伤,端的歹毒霸道无比!
    在场诸人均全神贯注,希望看出那小子的路数,待自己交手时,作为参证,舍其长而攻其短,避其锐而攻其弱,以操胜券。各人都在打着如意算盘,只有脸色凝重的一尘子,注意到一个严重的危机,在逐渐接近,说不定是什么时候,这危机会忽然发生。
    他的眼光并未注意场中的激斗,而是在仰覩着山峰上,那矗入云霄的群峰,仍然有积雪不断地滑落下来,经验告诉他;这是个不祥的预兆,那是由于冰山的不凝固,积雪继续不断加重,使他不胜负荷,稍一震动,便足引起崩溃。
    昆仑掌门忽然警惕到:“这场比武必需赶快结束呵,至少要在危机发生之前!”
    场中的激斗陡然停止,八卦掌楮弼摇摇欲坠,晃晃走出场外,脸色如纸,忽然从他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倒了下去。
    就在这当见,阴阳剑吕喆尚未及动,已见一个壮硕和尚飞身入场。
    一旁同病相怜的洞庭华山两位掌门,都抱了幸灾乐祸的心情,忖道:“少林派掌门慧真和尚入场,有好戏看了!”
    少林为数百年来,佛门武功发祥地,根深蒂固,历代高手辈出,慧真和尚身为少林掌门,武功必然已臻登峰造极,深不可测化境,是以他一入场,在场诸人自然拭目以待。
    然而,雪愈来愈大,场中人影更形模糊不清,各人均在相距十丈以外,只见幢幢人影晃动,那还分得出谁是谁非来。
    激斗已然展开,正在进行着……
    大雪缤纷,已经遮住了每一个人的视线。
    陡然之间,“轰”声巨响,不知是谁发出雷霆万钧的一掌!
    立时引起谷中“隆隆”不绝的回音四起。
    众人惊惶失措中,“哗啦啦……”如晴天霹雳,如洪水决堤,挟着排山倒海之势,剎时有如天崩地裂,群峰的积雪,冰石,泥土,万流竞奔倾向冰湖!
    雪山突然崩溃了,巨大的山石,冰雪,树木,翻山倒海地塌了下来……
    眨眼之间,这个位于山谷中的冰湖,终于被宇宙所吞噬了。
    雪,仍然在飞舞着,飞舞着……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3-23 09:47: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回   泣别师门
   
    大雪漫天飞舞,寒风呼呼刮的正在起劲。
    昆仑山矗入云霄的绝峰上,风云变幻,迷离惝恍,巍然屹立着壮伟的玄清观,值此风号雪舞的深夜,它的静寂中,不免带着些肃杀与凄凉的意味,彷佛是风雪中夜归的老人,孤独地迷困在雪地里。
    玄清观披着一层白皑皑的雪毯,观内一片静寂,似乎每一个人均已沉睡在梦乡,其实它外表的安谧,在显示出它内在的不安。
    斯时,观内数十昆仑弟子,均是心神不宁,忧心忡忡,悬念着掌门人赴冰湖比武的结果。——然而,谁也不敢逆料,这场势均力敌的武林盟主之争,究竟鹿死谁手?
    然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信念:以一尘子的数十年修为,和超神入化的武功造诣,在各派掌门之中,他应该是夺魁希望最高的一个,因此,他们除了微微的不安,更有些紧张和兴奋,以致谁也不能入睡。
    钟鼓楼上敲起了三更:“咚咚咚……”
    倏而,一条黑影出现在观内,以极快的身法窜入后殿,穿堂过室,毫无顾忌地直向藏经楼射去。
    后殿内跪着“面壁”的龙儿,恍惚中惊鸿一瞥,发现了那黑影飞身掠过,其快何异闪电,若非他眼明耳灵,简直不易察觉。当下猛可一惊,暗忖道:“这是谁啊?难道有所图谋?”
    念及于此,一时忘记了师叔冷酷无情的面孔,霍然起身,追出殿外,只见那迂回的长廊黑黝黝,静悄悄,阒无人影,那有一些动静。
    长廊的尽头,藏经楼下面,正是掌门人参修密室,未获宣召,向来严禁任何人擅自进内。
    龙儿至此,不禁趦趄起来,适才那黑影分明在此失踪,倏而不见,四下别无掩藏之处,唯一的可能,便是那密室,但他怎敢贸然擅开禁地。
    正值犹豫未决之际,那密室忽然发出极轻微的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人不留神轻撞了一下,龙儿心中大异,值此深夜,谁敢私下擅入禁室,莫非……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心中大惊,当机立断,既知室内必有蹊跷,那还顾得许多,一个飞身射至,落地无声,然后蹑足掩至室外,以掌按门,试着用劲轻轻一推,不料室内竟未落门,“呀”地一声洞开!
    就在他以掌护胸欲进未进的当儿,陡见室内冲出一条黑影,人出掌到,“呼呼”两掌已向龙儿迎面攻到,事发猝然,来势既猛又快,端的凌厉已极!
    龙儿早有戒备,身形微退,及时出掌相阻,那知对方掌力如山,双方一交之下,吃那浑厚掌力一震,硬生生把那孩子震跌出去,一屁股跌坐地上。
    那黑影并不恋战乘机飞身冲过,未待龙儿站起,已然窜出长廊,倏而不见。
    龙儿连对方脸貌均未看清,便遭人一掌震开,心中不由愧急交并,双手一撑地下,身形腾射而起,刚欲去追那黑影,就在这时候,昆仑北端轰然一声霹雳,惊天动地,紧接着一阵阵的轰轰,直似远天的闷雷,隆隆不绝于耳。
    观内立时有人惊喊起来:“啊!雪山崩溃了啦,雪山……”
    龙儿大惊,心中一凛,全身不由自主机伶伶打了个寒颤,失声叫了下:“糟!”双足一蹬,飞身射出长廊,落在观院中,再一提身,射出二丈,足尖落地一点,一式“紫燕穿帘”,早已腾身飞出墙外,直奔绝峰边沿而去。
    巨响来自昆仑北端,那正是冰湖的方向呀!
    龙儿惊得呆了,他极目远眺,只见飞雪缤纷,远近一片朦胧,蓦然想到一尘子此时正在冰湖,顿时意识到已凶多吉少,情不自禁地失声叫道:“啊!师父!”
    玄清观整个腾动起来,众道士全都衣履不整,怆惶奔出观外,来至绝峰边沿,遥向昆仑北端引颈眺望,可是,除了隆隆不绝的巨响,贯澈云霄,震撼遍山,什么也无法看到。
    龙儿悄悄退在一旁,他心里有个不祥的预感,使他惶惶不知所措起来。
    众道士中有人提议道:“我们要不要赶去看看呵,掌门人——”
    另一个当头拨他一盆冷水,道:“冰湖距此二十里,凭你我的轻功,能够有把握飞渡那一望无际的雪海吗?
    那道士顿时哑口无言,这话倒提醒了龙儿,他为着悬念师父的安危,放心不下,于是悄悄地溜下了绝峰。
    距绝峰不及二十丈,便是一处削壁断岩,这是玄清观的头道关卡,此处与对面山峰相峙,中间下临万丈深渊,断岩两端一石梁,长逾五丈,宽仅尺许,只容一人通过,奇险无比。
    龙儿轻车熟道,飞身石梁上,犹如平地一般,一掠而过,急展轻功向雪海奔去。
    才至半山腰,忽见人影幢幢,迎面而来,龙儿赶紧闪身岩石后面,身形刚刚掩住,便见各派弟子数十人,各亮兵刀在手,气势凶凶地奔向玄清观去。
    他无暇管他们此去为何,闪出岩石,便展开昆仑绝世轻功,如同脱弦之矢,射向山下。
    倏而,他已飞驰于一望无垠的雪海之上,奔出里许,这孩子已渐觉气喘,内力不济,方一惊愕,足下已陷入雪中一尺,如陷泥沼。
    龙儿心中大惊,暗忖:“这雪海果然难渡,可惜我的轻功只到“八步赶蝉”,而未练至“踏雪无痕”呵!
    在这积雪数尺一望无垠的雪海上,若非身负“踏雪无痕”或“踏水蹬萍”的绝顶轻功,岂能妄想飞渡?
    龙儿这一分神之际,霎眼又已陷入一尺,积雪直没双膝!
    惊惶之下,急忙运足一昆仑混元气功”,双掌猛向雪面拍下,借那一击之力,全身一拔丈余,才脱身出来,拼着损耗体力,一跃数丈,再度踏雪飞奔。
    正值此际,由另一方向飞来一条黑影,身法快邀流矢,直朝冰湖方向奔去。
    龙儿惊鸿一瞥之间,已然认出:那人的身形,轻功,竟是他的二师叔——一虚子!
    他对这老道素来怀有畏惧,好像老鼠见了猫,还是远避为妙,心想:这老道既已赶去,我何必再去,况且这雪海我也毫无把握飞渡哩!
    絮心念一动,于是立即改变初衷,转身就往回奔。
    奔至绝峰近处,已闻得人声沸腾,各派弟子被阻在断岩这边,对岩却是十余位昆仑高手,双方对恃,严阵以待,石梁当中,则威风凛凛地巍然屹立个持剑道士。
    这道士乃是一虚子的嫡传弟子,年纪不过三十出头,武功竟已深得昆仑派真传,道号归清,在归字辈众弟子中,他是出类拔粹的一个。
    归清横剑在手,挡在石梁中段,居然硬将对方阻在对岩,不敢贸然闯过。
    此时,对岩各派弟子,均是抱着同仇敌愤的心情,怒目而观,忿忿不已,但都无人敢挺身而出。
    相持片刻,一派弟子中,突然挺身走出个黑脸彪形大汉,粗声骂将起来:“妈的,小杂毛,胆敢阻你爷不成!”
    归清岂是好惹的,怒目以对,叱道:“小子,你说话口齿可得干净些!”
    那大汉眼睛一瞪,将手里钢刀一舞,喝道:“小杂毛,阻你爷者死!”断喝声中,身已飞上石梁,长臂起处,“呼”地一声,挟一股凌厉劲风,揄刀砍到。
    归清心神归一,身形纹风不动,不闪不避,只一振臂,拨剑便架住对方来势。
    “当!”地一声,兵器交鸣,双方均感虎口一震,微微一惊,各自退后半步。
    那大汉乃是衡山派弟子,黑脸神常青,他仗着双臂神力得天独厚,和手里一把纯钢怀刀,在江湖上亦是叫得响的人物,颇有意要在各派弟子面前抢个首功,才自退后半步,陡然断喝一声,踏步揄刀,以“开天劈地”之式,猛向道士当头砍去。
    归清喝声:“来得好!”
    袍袖从后猛拂,身形直拔而起,凌空自对方头顶掠过之际,巨掌陡沉,猛向敌人当头压下。
    黑脸神常青一刀砍空,余势未停,方待收住前冲之势,陡觉一股强劲掌力攻到,他那敢怠慢,急忙旋身出掌迎击,不料脚下踏空,失却重心,一个把持不住,全身偏出石梁半尺,摇摇欲坠!
    归清那容他扳回身子,快逾闪电地再攻一掌,狂台怒起,硬生生把对方震飞出石梁之外。
    惨叫声中,一个庞大身躯,已然直坠万丈深渊!
    变生骤然,对岩各派弟子群情唾然,一个个目皆欲裂,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待那归清身形堪堪落在石梁上,对岩早已飞来一人,身躯魁梧,较之坠落深渊的黑脸神常青,犹有过之,直似个从天而降的巨神金刚!
    他抢上石梁,猛将手里拖着的一条练子锁,“哗啦啦一抖”,声如雷鸣地喝道:“杂毛,报个名来,老子链下不死无名之鬼!”
    归清乃受一虚子之命,率众守住头道关卡,阻敌侵扰玄清观,他受命在身,那愿跟对方打这些江湖交道,当下不由冷傲地道:“凭你也配问道爷法号!嘿,本道爷专门超渡无名之鬼,有本事你就闯闯看!”
    那巨神金刚似的大汉雷鸣又起一轰声道:“老子可得让你死得明白,不能让你去阿鼻地狱报到,倘不知死于何人之手,杂毛,你听仔细了,老子是华山派迅雷手的师弟,猛金刚张超,你记住了!”
    归清不屑地冷冷一笑,并不答话,猝然手起剑落,一招狠毒无比的一直捣黄龙”,已向敌喉刺到。
    猛金刚张超巨腕一抖,练子锁倒拖而起,一平地春雷一斜扫而去,力沉势猛,端的厉害,不愧名符其实的是个猛金刚!
    归清手持之剑仅三尺,对方练子锁足有七尺,且来势沉猛,他那敢以剑硬挡,急忙撤招换式,敛剑而退,始堪堪避过了力沉势猛的一扫。
    猛金刚张超一招得逞,精神大振,欺身直逼过去,二次出手的是“横扫千军”,练子锁“哗啦啦”一阵乱响,再向道士拦腰砸来。
    铁练攻到,归清虽明知对方兵器占着优势,势猛力沉,咄咄逼人,但值此生死关头,石梁上那容他闪避,逼得只有把牙一咬,力贯剑身,挥剑全力硬向练子枪砸去。
    双方兵器砸个正着,撞出无数火花,归清顿觉虎口一麻,长剑几乎脱手飞去,猛金刚张超的练子枪竟也被震得边开,像条死蛇地拖落下去。
    二人均是一惊,知道是遇上了劲敌,若非全力以赴,决难讨得了便宜去。于是,双方各尽生本所学,便在石梁上交上了手。
    石梁两端双方的人徒然空自着急,却是苦于无从援手,只得一旁摇旗呐喊,各为恶战中的双方打气。
    剎时之间,断岩上一片喊杀连天,震耳欲聋,较之适才冰湖内一场静门的战况,又是一番惊天动地的景象。
    归清兵器上吃了亏,一时陷于守势,只能避重就轻,伺机突出奇招制敌。
    而猛金刚张超则是猛打猛杀,一味抢攻,一条练子枪施来得心应手,舞的虎虎风生,直抖,横扫猛砸,无一不是惊心动魄的杀手,几十斤重的练子枪,宛如生龙活蛟,夹着一阵啦啦一的响声,更增威势,直把个道士逼得喘不过气来。
    石梁宽仅尺许,那容得两个高手在上面相拼,双方攻击之际,尚需分神留意脚下,一个踏空,纵不伤在对方兵器之下,亦必跌个粉身碎骨,是以双方拼得虽狠,仍未能尽展全力。
    十招过后,归清已是险象环生,被那练子枪砸得节节退避,身后只距断岩不及一丈,心中不由大骇,盖因这石梁不守,则对岩各派弟子,便可长驱直入,侵犯玄清观。他受命阻敌,岂能轻易被人闯过,当下灵机一动,急中生智给他想出个出奇制胜的绝招来。
    成竹在胸,当下故意实个破绽,门户大开,对方果然不知是计,揉身扑进,链子锁一抖,攻出雷霆万钧的一招,怒海蛟龙一,直取敌人中盘。
    归清见计已售,心中大喜,待那链子锁堪堪攻到,突然跋身而起,断喝一声:“看剑!”长剑已然脱手飞出,直攻敌胸而到。
    猛金刚张超那会料到有此一着,顾不得伤敌,慌忙撤招回救,欲以链子锁封住门户,那知对方用心颇毒,待他全神顾虑那柄长剑之际,两股排山倒海的掌力已到。
    张超纵然武功再高,也势必顾彼失此,不克弃顾,无论被剑击中,或是被对方掌力所伤,均是难逃活命。
    这猛金刚张超端的了得,千钧一发之际,居然临危不乱,实时撤回链子锁,抖腕砸落长剑,同时运足内功护身,硬生生捱了两掌之力。
    剑后发掌确是厉害,且这两掌所发,乃是归清毕生功力所聚,威力岂可小视,若是换了别人,怕不当场非死即伤,震出石梁之外,但这猛金刚张超功力深厚,以血肉之躯硬捱两掌,居然仍能挺住,仅只脸色微变,震退一步,脚下却是不丁不八,傲然道:“杂毛,现在该瞧我的啦!”
    言毕,链子锁一抖,狂攻而至。
    归清大惊,想不到自己孤注一掷,兵器出手,复发双掌,竟然未能置对方于死地,而他这时手无寸铁,那能御敌,方自惊慌失措,忽闻身后一声:“接剑!”
    一柄长剑倒飞而至,归真大喜,伸手一撩,已将来剑接住,刚好练子锁攻到,他刻不容缓地拨剑攒住。
    双方兵器交上,归真实时觉出,对方来势虽猛,力道却已不足,显然是被适才两掌震伤。
    这道士心中大喜,精神陡振,实时反守为攻,“刷刷刷”连攻出三招,直取敌人首、胸、腹三大要害。
    猛金刚张超硬捱两掌。当时并无大碍,适才一施劲,顿觉内力不济,心胸微微作疼,不由暗惊,知道已受内伤,这一分神,功势顿滞,对方乘三招齐发,不由惹得他勃然大怒,显不得身受内伤,狂吼一声,直似晴天霹雳,巨腕抖处,练子锁“呼”地扫出。
    归真虽有轻敌之意,但对这练子锁的一扫之势,却也不敢小观,急忙撤招暴退,这一退,距断岩只距五尺。
    对岩的各派弟子中,早已有数人飞上石梁,只是他们无法越过,必需与前面的猛金刚张超相距一丈,聚聚相随显然在等他将那道十逼下石梁,他们则立即冲过去。
    归清见此情势,已是不能再退了,情急之下,陡生毒念,三尺青锋一抖“长虹贯日”攻出,待那练子锁砸来,陡见他袍袖一拂,数点寒星疾射而出,快遂电光石火地攻向敌人面门。
    猛金刚张超猝不及防,被数点寒星擦脸而过,这一失神,归清见机不可再,立即揉身而上,手起剑落,一剑贯穿前胸!
    惨呼声中,猛金刚张超的庞大身躯,已冲出石梁,但他竟然奋其余勇,猛将链子锁一扫,缠住了对方的足胫,拼命一拖,那道士立足不稳,立时栽倒,与那华山派第二高手,一齐翻身坠落万丈深渊。
    变生猝然,双方大震,惊呼声中,那己上石梁的数人,却已乘隙冲至对岩,昆仑诸弟子实时涌上,双方顿时展开一场混战。
    这边各派的弟子,看见已突过石梁,那敢怠慢,一个个飞身赶过对岩,一时喊杀连天,将静寂的绝峰上,震撼得山摇地动,石破天惊!
    龙儿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知道对岩昆仑派的十数人武功均是不弱,但怎能抵挡得住数十之众,他身为昆仑派的一份子,岂能坐视,虽然他的力量并不能发生大作用,可是他也必需参与这一场战斗。
    于是,他大喝一声,飞身直扑对岩,抡起双掌,便向各派弟子攻去。
    来此昆仑的各派弟子,无不是一流高手,那会把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放在眼里,由于这一轻敲,龙儿乘此大显身手,人到掌出,便有个不知厉害的壮汉,被他一掌劈倒,手里的三节棍丢在一旁。敌
    龙儿夺得兵器在手,精神大振,舞起三节棍,虎虎生风,攻东击西,端的威猛已极!
    无奈各派弟子无一弱者,尤其人多势众,且各派武功路数不同,不消片刻,已占得上风,众道士中,倒有几个已陷身危境,险象丛生,情势岌岌可危。
    正值此际,远处一声长啸传至,龙儿与众道士闻声大喜,知道是一虚子赶来,立时精神一振,奋力苦战。
    倏而,对岩上射来一个灰袍老道,落在石梁当中,发出苍劲的洪声喝道:“谁敢到此放肆!”
    这一声厉喝,震耳欲聋,不由的使众人一惊,一齐住下手来,惊诧地回身凝覸着这突如其来的老道。
    一虚子瘦癯的脸上,青似冷铁,沉声道:“尔等不去冰湖,却来此胡闹些什么?”
    各派弟子中,昂然挺身走出一人,气势凶凶地道:“哼!贵派柬邀武林各派掌门,前赴昆仑比武,以争武林盟主之尊,说得倒好,是为统一武林,解除纷争,谁知牛鼻子竟是如此无耻,原来安排了这般毒计,欲将天下精英一网打尽,难道不怕人神共愤吗!”
    一虚子不动声色,冷森森地叱道:“休得信口胡说!”
    那人冷笑道:“嘿嘿,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这种手段,岂能一手遮住天下人的耳目?兄弟们,打进玄清观去!”
    “打,打!“一呼百应,各派弟子齐声喝打,返身就要冲进玄清观去。
    灰影一晃,一虚子已飞身越过众人,落身一块矗立的岩石上,厉声喝道:“谁敢擅越雷池一步,本座格杀勿论!”
    他这一击雷鸣似的大喝,实时把情势镇压下来。
    一时噤若寒蝉,当真没有一人贸然行动沉静片刻,适才那人再度挺身而出,巍然道:“牛鼻子,你自信能阻得了我们?须知众怒难犯,今夜若不把你这玄清观捣干,我也妄称……浪里神蛟。”
    一虚子怒道:“尔敢”
    手一扬“呼”地飞出一块碎石,“轰”地一声,打在那人脸上,顿时深入肉里,痛得他双手掩面:杀猪般怪叫起来。
    一时群声谐然,乱成一片,老道却冷冷地道:“出言不逊,略施薄惩,若有再犯,本座立毙掌下!”
    那被碎石所伤的,乃是洞庭神君于雷的得意高足,绰号叫浪里神蛟白凌,武功甚高,水里功夫更是了得,洞庭湖一带,除了洞庭神君于雷,就得算他一份,适才出其不意,吃此暗亏,那会就此罢休,强自忍住创痛,振臂疾呼道:“各家兄弟,为了咱们枉死冰湖的掌门人,我们要血债血还,打进玄清观去!”
    这一鼓动,各派弟子立时热血沸腾,大有揭竿而起,一触即发,直冲玄清观之势。
    一虚子见情势至此,凌厉的眼光一扫,陡将袍袖两旁一拂,岩石上的两株百年古松,顿时一卡擦一两声,硬生生被那一拂之力折断,“哗啦啦”倒了下来。
    他露了这一手“拂袖神功”,脸上浮起得意的神色,冷冷笑道:“谁敢犯我玄清观?”
    各派弟子心中一凛,慑于这老道的凶威,谁敢贸然造次,一时鸦雀无声,竟没一个敢答喳见的。
    一虚子怪眼一翻,只见白球,不见黑珠,脸如冷铁地道:“各位若无他事,本座就此送客!”
    他这一声逐客令下,各派弟子,相顾愕然,一时无所适从起来。
    浪里神蛟白凌当众栽了个大筋斗,光采尽失,委实服不下这口气,可是对方老道武功太强,也奈何不了,只得狠狠地道:“好,山不转水转,咱们这梁子是结定了,那儿遇到那儿算,从今以后,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昆仑派的任何人撞在咱们手里,嘿嘿——”下面的狠话他没敢出口,大概是怕再挨一记飞石。于是各派弟子默默无言,怀着念念的情绪,怏怏退过了石梁,飞快地奔下了绝峰。
    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波,就这样平息了,但并不是终结,而只是开端,昆仑派自此与武林各派结下不解之仇,此后连续了多年的残杀,那是后话,书中自然另有交待。
    且说一虚子镇压了这场风波,虽然有些得意,但也有些余悸,适才万一镇压不住,各派弟子来个硬拼,他真不敢有把握应付得下。纵然玄清观实力不薄,拼将起来,势必落个两败俱伤,现在事情过去了,他才真正地松了口气。
    但是,当他眼光落在龙儿的身上时,不由地怒从心起,于是厉声叱责道:“小鬼,罚你面壁,未得吩咐,怎敢擅自跑了出来,还不赶快滚回去,待本座好好与你计较!”
    龙儿那敢出声,抱头奔回玄清观去。
    ※  ※  ※
    玄清观重又归趋于宁静,彷佛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
    但龙儿却不然,他怅然跪在墙角下,心里惦念着师父的安危,又担心着师叔的问罪,双重压迫下,他好像身上担负着千百斤的重担,而双膝却是跪在针毡上。
    幸而一虚子回观之后,忙于为受伤的弟子治疗,无暇来找他的霉气,这一夜总算相安无事的渡过去。时近五更,这孩子终于朦胧地闭上了眼睛……
    翌日,他在睡梦中被人一脚踢醒,睁开惺忪的眼睛一看,心里吓了一跳,站在面前的,是那恶神似的归浄。
    他张口就骂道:“好哇,小鬼,你居然睡起大觉来啦,回头禀明二师叔,看你皮肉好受龙儿懦懦道:“小的……”
    归浄没好声没好气地吼道:“还嗫嗫什么,大家都在大殿集齐了,还不快去!”吼完,他径自掉头就走。
    龙儿惶恐地站起身来,急急奔向大殿,那里果然已聚集了全观的道士。
    这时,听得一处子在说:“……掌门人迄今未返,生死难明,但本观不能一日无人主持,故而本座特请各殿事执,并召集各辈弟子,在此推出一位德高望重的,暂且执掌门户,至于将来的昆仑派门户由谁执掌,则必需确知掌门人的存亡,或寻回掌门信物,再作决定,不知各位可有异议?”
    一字辈诸执事中,除一尘子,身为掌门,一虚子地位最高,一玄子常年云游在外,不问观内大小事,余下的一极子,一员道人,根本无意来争执掌玄清观之意,势所必然的,所谓“德高望重”的,除一虚子莫属。
    沉默片刻,于是有人呵哽地嚷着:“二师叔最负重望,义不容辞担此重任!”
    众道士中立时附和道:“就请二师叔代掌昆仑派吧!”
    一虚子冷酷的瘦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遂道:“即是诸辈弟子如此抬爱,本座岂能辜负盛意,从今日起,玄清观暂由本座执掌,只要掌门人一旦安然无恙归来,本座……”
    龙儿感到一阵眩晕,他已然预感到噩运的来临,以致连那老道最后说的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清,悄悄退了出来。
    走出玄清观,他浑浑噩噩地踱至绝峰边沿,低头鸟瞰那脚下悬岩绝壁,以及那弥漫在山谷间的薄云,顿时感慨万千,显得自己是多么的渺小……
    他怅然若失,迷茫在孤独和绝望中……
    “小鬼!”
    归净的吼声,把他从迷乱中唤回现实,骤然转身,只见那道士气势凶凶,双手叉腰站在面前。
    龙儿轻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走了过去。
    归浄环目怒瞪,喝道:“小鬼!一转眼你就跑开啦,二师叔在参室召见!”
    龙儿机伶伶打个冷颤,心知那老道找他,准没好事,但又不敢违命,只好硬着头皮去见,好在他已抱定决心,凡事忍耐,逆来顺受!
    兢兢业业来至藏经楼下面的密室,只见一虚子脸色铁青,肃然正襟而坐。
    龙儿懦懦地走上前,一拜倒地,恭恭敬敬地参礼道:“弟子参见二师叔——”
    一虚子开口就问:“这密室的书经,你可会动过?”
    龙儿答道:“此室是掌门人静参之地,未得宣召,弟子怎敢擅入。”
    一虚子双目一瞪,怒道:“小鬼,你是在说本座不该在此召见你?”
    龙儿急道:“弟子怎敢,二师叔如今代掌玄清观,自可在此宣召——”
    一虚子这才息怒,沉声道:“那么我问你,你师父藏在此室的一部大藏真经,为何不见了?”
    龙儿陡然记起昨夜的事,倘若大藏真经被窃,必是那黑影人所为,但一部经书遗失,并非无价之宝,何以这老道如此重视呢?
    于是他答道:“弟子不知——”
    一虚子勃然大怒道:“小鬼,你当着本座面前,还敢狡頼!”
    龙儿急红了脸,辩道:“弟子实不知情,请二师叔明察。”
    一虚子霍然起身,叱道:“哼,昨夜本座已在长廊外发现你的足迹,分明是你来过此室,看来不让你吃些苦头,你是不会承认的,——来人呀!”
    归净早已守在室外,闻声立时应道:“弟子在,二师叔有何法议?”
    一虚子吩咐道:“大殿设香案侍候,——请规法!”
    他故意把后面三个字说得特别响亮,龙儿一听,请规法“,顿时心里一凛,不寒而栗,知道事态严重,盖因规法并非轻易可以讲白的,此乃昆仑派的大事,数十年来尚未请过,它是在本派弟子中,有人犯了欺师叛门的重罪,才会动用,居时在大殿设上香案,召集全体同门,请出供在祖师牌位前的一规法”,当众宣布罪状,以儆效尤,轻则重杖百棍,驱逐师门,重则赐死,饬令自以匕首剖腹,“规法”一出,绝不留情”
    是以龙儿一听之下,顿时若晴天一声霹雳,震得他魂飞魄散,面无人色,急忙哀声求道:“二师叔,求你饶了弟子——”
    一虚子毫不为动,冷酷地阴森森一笑,随手一挥,示意归净照命行事,归净立即应命而去。
    龙儿急了,他苦苦哀求,无奈这老道天生铁石心肠,全然无动于衷。
    他冷冷地沉声道:“去求你的师父吧!”
    龙儿听他提到师父,顿时血液沸腾,情绪激动,愠道:“二师叔,您别——”
    一虚子怒道:“嘿嘿,小鬼,你还敢造反不成?”
    龙儿霍然起身,激动而哀切地道:“二师叔,您别把弟子逼急了……”
    一虚子勃然大怒,巨掌突扬,“呼”地一掌掴来。
    龙儿吃那浑厚掌力一扫,顿时几个踉跄,扑跌在门口,他忽然把心一横,倔强地撑起身子,怒目以对道:“你们逼人太甚!”
    话才出口,一虚子已腾身上前,抡掌没头没脑的一阵乱打。
    龙儿已是忍无可忍,霍然挺身而起,老道见他居然敢顶撞自己,气得火冒三丈,“呼”地一掌重重挥下。
    这孩子突然出掌相抵,只听得轰然一声,他被震得踉跄跌出室外,而一虚子竟也出其不意地被震退两步!
    龙儿慌忙爬起身来,惶恐地叫道:“弟子不是有意的啊!”
    一虚子当堂惊愕住了,他万万也没有料到,面前这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居然以掌力把他震退两步!
    略一迟疑,老道猛然省悟,失声道:“昆仑混元气功!”
    于是,他更咆哮起来:“掌门人居然把这功夫都传了你,怪道你敢如此大胆,好吧,那就怪不得本座心狠手辣了,小鬼,看掌!”
    龙儿适才被逼急了,一时忘记一尘子的告诫:“不可让人知道我已传你这种功夫!”情急之下发出一掌,想不到才只练了三年的“昆仑混元气功”,一掌发出,竟然有此威力,能把昆仑派第二高手震退两步,当时确是又惊又喜,喜的是料不到自己具如此功力,惊的是被老道看出他已练成昆仑单传独授的旷世奇功,且此举实已犯了欺师叛上之罪,更使老道一请规法,有了借口。
    待一虚子疯狂地向他风掌拳雨交加,他再也不敢抵抗,牙一咬,暗将混元气功布满全身,硬生生承受了老道的雷霆万钧之势。
    掌到拳至,龙儿只觉面前冒出一片金星,两眼一黑,终于失却知觉,当场昏死过去。
    不知经过了多少时辰,龙儿悠悠醒来,恍若隔世,只觉过身奇疼,遍体冰寒,似已冻僵。睁眼看时,满天降着缤纷的雪絮,天空一片昏暗,他孤伶伶地躺在乱石堆里,嘴边眼角的血早已凝固。
    回想适才的情景,恍如一场噩梦,稍一动弹,全身奇痛难支,他猛然暗惊道:“啊,我受了重伤,被他们弃置在山谷里了!”
    紧接着一个更坏的念头袭上心来,他知道自己已被驱出师门了!
    身上痛寒交迫,皑皑的白雪覆盖在身上,使他在沮丧与绝望中,出现了仇恨的意念,因此,他的求生意志,便像烈火一样地燃烧起来。
    他强自振作了一下精神,勉强撑起身躯,仰首遥望绝峰上的玄清观,用那无限眷恋而念然的眼光,凝视着那巍峨雄伟的建筑,心府油然生出坚定的意念:“终有一天,我会回到这里来的!”
    半晌之后,他终于坚强地站了起来,伸展一下冻僵的四肢,运气环身数周,调息半刻,体力始惭恢复。
    他对这玄清观有着莫名的依恋,但又像是念恨已极,以那种交织着复杂情绪的目光,瞥了它最后一眼,遽然回头,深深一叹,遂又重复加强自己的信念:“终有一天,我会回到这里来的!”
    然后,他怅然拖着那沉重的脚步,乏力地,慢慢走下了山去。
   
第三回   南怪北邪
   
    岁月如梭,诏华易逝,匆匆已是六易寒暑。
    时值仲夏季节,该是草木繁茂的日子。
    四川夔州与巫山之间,頼洋洋地躺着个小鎻,它像个贪吃的懒猫,在浩暑火金高张下,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鎻上仅只数十户人家,大都是些渔民,沿江捕鱼为生,只有几家做小买卖的,和唯一的一间杂货铺,兼卖些粗酒熟食,点缀着一点生气!
    小铺门外,拴着一匹健壮棕灰色的马,貌不出众,只是内行人才会看出,它是足程甚健的良驹。
    马主是个衣着朴实的英俊少年,长得眉清目秀,气宇轩昂,他的装束,似乎不能掩住他那超尘脱俗的气质。
    斯时,少年正在小铺里自斟自酌,独自喝着那淡而无味的米酒,像是藉此排遣他心中无尽的烦恼。
    另外一张桌上,是个长相怪异的老头儿,年纪约有六旬,一身士绅打扮,也在喝着閟酒,他们彼此互不侵犯,各个沉醉在自己的天地里。
    倏而,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停止在小铺门口。
    这老少二人,不约而同的把眼光移向门外,进来的是两个劲装中年大汉,身边带着兵刃,后面还跟了四五个趋子手,原来是几个吃镖行饭的,路过此地,歇一歇脚。
    两个中年镖师,向老少二人看了一眼,径自吆喝手下入座,吩咐小铺老板送茶来。
    其中一个端起碗来,酒甫入口,立即一口喷了出来,破口骂道:“妈的,这是什么酒,跟他妈的驴屎一样!”
    另一个大笑道:“敢情你喝过驴尿,不然怎么知道这酒跟驴尿一样?我说老大,你就将就一些吧,除了这里,这数十里地方,你连像驴尿的也喝不到!”
    那人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道:“真他妈的蹩气,这回出来,没他妈一件事顺利!”
    另一个道:“谁叫咱们倒霉,遇上那番僧,要不咱们还不是顺顺利利地把镖交了,回去在老镖主面前扬眉吐气一番。”
    先前那大汉忿然道:“那番狗也太欺人,夺了镖去不说,还笑我们的中原武林,都是一群乌合之众,这话未免对我们侮辱太甚!”
    言犹未了,忽然闻邻桌的老者一声轻喟,自言自语起来:“唉!近数年来,武林各大宗派,群龙无首,江湖一片混乱,岂怪贻笑外邦!”
    两个镖师皆是粗汉,闻言只把眼睛向他一横,仍然继续谈着他们的倒霉事。没理他的喳儿。
    那另一桌的少年却是不然,他闻言霍然一震,知道老者此言是由感而发,遂把眼光移了过去,这才发觉老者别具一番超尘脱俗的威仪,虽是士绅打扮,但从他高高隆起的太阳穴,和精光内敛的双目,便可看出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老者自斟自酌,似乎颜觉独个儿喝闷酒有些乏味,睛光一扫,正好与少年四目相触,于是他搭讪道:“小哥儿,你过来喝一盅吗?”
    少年立即起身,扶了扶佩在腰际的长剑,欣然走过来,深深施体道:“晚辈拜见老前辈。”
    老者见他彬彬有体,心中大悦,呵呵一笑,微微欠身让座,笑道:“小哥儿不必拘礼,我老头子不爱讲究这一套。”
    少年正襟而坐,恭然道:“恕晚辈冒昧,适才听老前辈之言,似对这些年来武林的混乱,有着无限感慨,可否见告其详,以开晚辈茅塞。”
    老者喝了口酒,又一声轻喟,始道:“看你小哥儿身带长剑,必亦是会武的,难道不知六年前九大宗派会聚昆仑,争夺武林盟主之事吗?”
    少年面腆地道:“晚辈略知一、二,惟知之不详。”
    老者道:“大概你小哥儿少在外面走动,其实武林中谁不知道,那场比武,分明是事先安排的圈套!”
    少年显出惊讶的神色,急切地问道:“怎样见得那是事先安排的圈套呢?”
    老者冷冷一笑,忿然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只是手段未免太狠了一些!”
    少年心中一凛,急道:“老前辈说的那人是谁?”
    老者满脸怒容,恨声道:“除了那一尘牛鼻子,谁能安排这场毒计,将天下精英一网打尽!”
    少年立即辩道:“不!那绝不是他做的!”
    老者把睛一瞪,怒道:“你怎知不是他做的!”
    少年顿时哑然。其实他心中洞悉,他比谁都清楚,那日的比武,确实有人从中安排地毒计,但绝不是一尘道人!
    但少年怎能取信于老者呢?他只有反问道:“老前辈又怎能确定是一尘道长做的呢?”
    老者坚定地说道:“冰湖的地势,只有他最了解,除他之外,谁会定下那个地带比武,谁又能从雪崩中突出!”
    少年松了口气,知道江湖上近年来的传说纷纭,全是根据这个武断而来,因此笑道:“那日比武,是由十个与会的人,各自定出一个办法,投于竹筒中,然后抽取一个决定的啊。”
    老者哼了一声,道:“倘非有此一说,我老头儿早就上了昆仑,杀他一个鸡犬不留,还等这六年!”
    少年微微一惊,猜不出这老者是那路人物,与各派有何渊源,以致使他对此事如此忿忿不平。但又不便贸然相询,只好暗自纳罕,显出好奇地问道:“老前辈适才的感慨,莫非与此事有关?”
    老者正色道:“谁说不是,六年前冰湖之事,至今虽未闻有人生还,但以我老头子猜测,那安排此一圈套的人,必然早有脱身之策,只是他迄今未敢露面,所以那卑鄙之徒究竟是谁?六年来始终仍是个迷。”
    “各派掌门人赴会之际,均将掌门令符携往,以示身份,雪山崩溃时,没有一人突出,以致各派掌门的令符悉数失落,各派因而无法重立掌门人,武林焉能不乱!”
    少年闻言,颇生感慨,当日抽签决定此武,他是亲目所睹,发现其中的诡计的。可是这污名,竟会降在一尘子的头上,如今这个不白之冤,谁能替他洗清啊?”
    “只有我!我一定要尽力澄清这事实使迷离武林的一件悬案,得以揭穿!”少年心中,毅然下了这个决心。
    沉默了片刻,老者霍然起身,道:“老头子忽然想到件事,该走了,咱们后会有期。”少年起身道:“适才听老人家一番话,胜走江湖十年行,老人家可否赐下仙号”他若有机会,当再专诚聆教。
    老者呵呵一笑,道:“老头子一时酒后胡言,失态之至!对了,小哥儿,老头子今日身上不便,这笔酒账,暂算在你头上,改日还你。”
    说完,大摇大摆地跨出小铺。
    少年急步跟出,问道:“老前辈的仙号:……”
    老者放荡不羁地大笑道:“小哥儿,你怕老头子頼你的账不成?哈哈,我老头子一生不受惠于人,也不施惠于人,今日是对你小哥儿看顺了眼,才扰你一顿,将来自会补偿你的,你若不放心,我老头子现在就吐出来还你!”
    少年急道:“老前辈且莫误会,这区区之数,晚辈深感不成敬意,那会……”
    言犹未了,只见老者长笑声中,扬长而去,眨眼已去得无影无踪。
    少年露出羡慕的眼光,望着老者远去而消失的背影,心里暗自谴了声:“好俊的终南神行身法!”
    倏然回身,只见身后不远,呆呆地立着个年约三旬的寒士,一身寒酸气十足的儒服,颇似个落第穷秀才。
    他乍见少年回身,碰了个照面,微觉一愣,逐上前道:“你,你可是龙儿师弟?”少年略一迟疑,似也认出对方,欣然叫道:“你是归真师兄!”“咦,你怎生这样打扮?”
    归真大喜,紧紧握住龙儿的手,道:“难得你还认得出我,我这身打扮实逼不得已,如今穿道装真不便在江湖上走动,无论遇上那一派人物,只要知道你是昆仑山的,非置你于死地不可,唉,六年前的事,竟会种下昆仑派与各派间如此不解之仇,——龙儿师弟,那日你重伤被弃山谷,是怎样离去的?”
    龙儿戚然长叹道:“唉,说来话长,总之,是我龙儿命不该绝!”
    龙儿忽道:“适才与你同桌喝酒的是谁?”
    龙儿漠然道:“我与他素昧平生,大概是终南派的人物。”
    “呃——”
    归真茫然应了一声,他异乡遇同门,心里真有说不出的喜悦,亲切地挚住了龙儿的手,问道:“龙儿师弟几时回昆仑来一趟?”
    龙儿笑道:“我要去的,就是不知会不会被二师叔赶出来。”
    归真拍着胸脯道:“有我替你承担!”
    龙儿报以感激的一笑,忽道:“这几年三师叔可会返回昆仑?”
    归真摇首叹道:“三师叔云游四方如行云野鹤,一去十年杳无音讯,我这次离山,便是专为寻访他老人家的下落。
    龙儿讼异道:“莫不是玄清观又发生了什么事故?”
    归真沮然道:“自从六年前掌门人生死不明,二师叔代掌门户,昆仑派的声誉一落千丈,各派皆认定那日比武,是昆仑派安排的诡计,六年来,不断有各派高手侵入昆仑,扰得玄清观几无一日安宁,所以,愚兄此次出来寻访三师叔,希望他老人家能回玄清观,重振昆仑派昔日声威。我将赴巫山一行,或可查出六年前比武事的端倪,事毕即赴昆仑,请归真师兄代为转禀二师叔,就说那龙儿侥天之幸,安然无恙,年内专程回昆仑给他老人家请安!”
    归真听出他的语气激动,知道他难忘六年前旧恨,于是说道:“愚兄要务在身,不克与师弟长谈别后,盼师弟一切保重,他日重返昆仑,愚兄当倒履相迎。”
    龙儿激动地,紧紧握着归真的手,感慨万千,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匆匆话别,互道珍重,归真便依依不舍地望了龙儿一眼,扬长而去。
    龙儿怅然若失,如痴如醉地呆呆站着,直待那道士去远,他才一声声喟,返回小铺结了酒账,腾身上马,向着巫山奔驰而去。
    ※  ※  ※
    巫山山脉属巴山系,险甲天下。
    削壁对峙,形成巫峡天险,长江滚滚,激流澎湃,仅见一丝之天,其巧夺天工之险,令人叹为观止!
    苏辙曾有巫山赋谓:“峰连属以十二,其九可见而三不知”足见巫山不仅奇峰迭起,峭削嶙峋,更有一种神秘的气氛。
    十二峰中,以神女峰最为纤丽秀拔,绝峰之上,云烟漂渺,山意悠闲,端的清奇灵秀,令人有种身在虚无飘渺之间的轻快之感。
    斯时,在那一脉清溪之上,悠闲地坐着个瘦长老者,凭溪垂钓,火伞高张,他用只大斗笠戴在头上。
    老者信口唱着:“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歌声悠扬远传,数里可闻。在不远处的断壁上,正有个土里土气的老头儿聆耳静听,他似乎被这歌声吸引住了,略一犹豫,立即猛提一口真气,施展绝顶轻功,循声赶去。
    涧溪上的老者仍在迈钓边唱,陡然之间,唱声忽止,老者脸色一沉,眼光不离水面,却厉声喝问道:“谁敢如此大胆,竟擅入我禁地,扰我老人家的清闲!”
    巨石后走出那土里土气的老头儿,朗声答道:“终南吴毅程拜谒。”老者仍然注视水面,冷冷地道:“此地从来不许外人擅闯,违者格杀勿论,难道你不知道?”
    老头子泰然道:“巫山二老的隐修之地,谁敢擅入,但在下为了整个武林命运,虽死亦无遗恨!”
    老者霍然侧过脸来,神情肃然,两道精光一射,直直地逼视着来人,沉声说道:“你既不惧一死,我老人家就成全了你吧?还不赶快自己了断,免得我老人家沾污了手!”
    老头儿毫无惧容,坦然笑道:“在下既来巫山,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在临死之前,必需老人家答复一个问题。”
    老者道:“好,我老人家就破一次例,你问吧!”
    老头儿立即正色道:“六年前,代表巫山二老赴昆仑,参加争夺武林盟主的令徒,如今何在?”
    老者顿时茫然,沉思片刻,陡然厉声道:“巫山二老从不破例纳徒,你信口胡说什么!”
    老头儿脸色一沉,不屑地道:“巫山二老竟也如此包庇!”
    老者勃然大怒,霍地腾身而起,怒叱道:“你敢污蔑我老人家!”
    老头儿连连退后数步,暗将毕生功力聚于双掌,蓄势以待,不允不卑地道:“六年前昆仑之约,令徒不邀自到,已是令人启疑,雪山崩溃,事隔六载,而今江湖上却出现了几个崆峒派的高手,扬言要重振崆峒派的声威,前后印登,显然是崆峒派在六年前安排下的诡计,要将武林各派精英一网打尽,使崆峒派乘机东山再起,以逐其愿,在下难道说错了么?”
    老者忽然乖戾地纵声大笑道:“我简直不知你在说什么,不过听你说来头头是道,倒真像有那么回事似的,可是我老人家没有那份闲情逸敛,听你胡言乱说,你若不愿自行了断,我老人家也只好亲自动手啦!”
    说着,已然举步上前。
    老头子强自镇静,严阵待发。
    老者陡然抬手,一股狂飚怒卷而至。
    老头儿早有准备,单掌猛推,掌出人退,一提真气上了岩石。
    身未落定,双方掌力已爆出轰然巨响,利时飞沙走石,尘土弥漫,声势好不骇人!
    老头儿大惊,若非及早趋避,怕不立遭粉身碎骨!
    惊魂未定,只觉眼前一晃,老者已然掠身飞到,当下那敢怠慢,双掌“呼呼”拍出,用足终南派“赤沙掌”十成功力,照准老者猛攻而去。
    这终南神功双掌齐发之势,倒也不可小视,掌力浑厚,挟着一股火灼劲风,犹如疾风劲雨地攻到,但那老者只一晃身,便已不见人影,掌力顿时走空。
    老头子认出对方施的是“凌空虚渡”,这种轻功,已足藐视武林,能在空中变换身形,可能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化境。
    心中一凛,尚未辨出老者身形的方位,只听一听冷笑,猛觉肩上五股阴柔之劲抓到。
    忙一矮肩,堪堪滑过,赶紧身形往下一沉,落下巨岩,已是惊得一声冷汗。老头子惊道:“嘿嘿,倏恫派的鹰爪神功!”
    老者巍然屹立巨石之上,居高临下,衣袂轻飘,宛似玉树临风,一脸傲慢之色,沉声道:“土混子,你居然还识得我老人家的来历,总算还有点眼力;一十年来,擅闯我巫山禁地,而能在毙命之前认清我老大家手法的,你还是第一个!”
    老头子不屑道:“哼!怪道崆峒派如此嚣张,原来是巫山二老在撑腰!”
    老者脸色一沉,冷森森地道:“你不必啰唆,三招之内,我老人家就要叫你躺下。”
    老头子绰号酒葫芦,是他自己取的,颇具诙谐之意,正符合他的性格。
    此人武功不在终南派掌门人,终南野叟郝戈之下,六年前终南野叟郝七,率领若干弟子赴昆仑比武,欲争武林盟主,不料壮志未酬,迄今落得生死不明。
    于是,酒葫芦吴毅便代掌终南门户,六年来,他费尽苦心,要打破冰湖之谜,走遍各派,明查暗访终无所获。
    此番原欲独赴昆仑,往冰湖实地探察,途中在小铺独饮,无意中巧遇龙儿,被他言语触动灵机,立即改变初衷,决意先往巫山一行,从那日冒然比武的那小子身上着手,查明他的来龙去脉。
    可是他没有想到,他的武功虽不弱,但在巫山二老面前,无非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但他既已来到巫山,强敌当前,要退也不可能了。
    当对方夸言在三招以内制倒他,这话出之巫山二老,并不为狂,但毕竟对他的自学心伤害太大。
    武林中的人,往往头可断,血可流,而不能受辱,何况他如今是堂堂代掌终南派的颔导人物。
    于是,他昂然答道:“在下愿陪老人家三招!”
    巫山二老无人知其名号,只知一个自称南怪,一个自称北邪,这老者便是南怪,另一个北邪却是女的。
    一怪一邪,在二十年前,一口气在中原连手毁了当时武林赫赫有名的数十位高手,创下炽炙人口的一战,未几,却忽然双双隐归巫山,从此匿迹江湖。
    巫山自一怪一邪占据,无形中便成为一块禁地,一般人惧于他们中原一战的威力,谁敢到巫山去自寻麻烦。
    酒葫芦吴毅,明知这一怪一邪难惹,但他为了寻出六年前冰湖之战的真象,他不得不冒险闯一闯,以明是非。
    闲话休赘,且说南怪听对方居然声言承接三招,当即仰天一声长笑,声震云霄,倏而,笑声陡止,向着对方怒目而覩。
    酒葫芦知道生死关头已到,心想:“南怪功力深厚,不宜力敌,我且采取守势,拖延过他三招再说!”
    主意既定,猛可转身疾走,巨岩上的南怪果然以为他想逃走,那容他脱身,大喝一声,飞身直落下来,人未落地,掌已发出。
    那知酒葫芦吴毅,是故意引对方落身发掌,他身形才往前一动,立即提足真气,往后倒窜二丈,南怪雷霆万钧的一掌,便已落空,掌风到处,轰然地,地上击出个大窟窿沙石漫天飞扬,威力端的惊人。
    南怪这才知道受骗,哑然失笑道:“好,这就算第一招!”
    声落人起,直扑老头子近身,巨掌一翻,掌心立时发出排山倒海的劲风。
    双方距离不及一丈,来势既猛又快,酒葫芦吴毅不敢发掌硬接,仗着他独步江湖的终南轻功,身形一跋二丈,堪堪又避过一掌。
    方自庆幸三招已过其二,只要全神应付,不难支持下来。
    岂知身形未落,南怪如影随形而至,钢爪疾出,快逾闪电地向肩头抓到。
    酒葫芦吴毅暗惊不妙,可惜已经闪避不及,只觉肩头如被火灼,痛彻心肺,肩骨顿时粉碎。
    真气立散,一头裁落地上,值此生死关头,他也顾不得肩头奇疼刺骨,把心一横,右臂已断,左手猛然以毕生功力推出一掌。
    南怪不闪不让,仅将身形微晃,对方那拼死发出的雷霆万钧之势,竟然化于无形,不曾伤得他分毫!
    酒葫芦吴毅,自知难存生望,凄然惨笑道:“我吴某死不足道,只可惜武林一场浩劫,是在所难免的了——”
    南怪充耳不闻,乖戾的脸上,露出冷酷的狞笑,冷冷地说道:“三招未死,而要我老人家再补一掌,你的面子已经够大的了!”
    酒葫芦吴毅知道大限已至,忽然心念一动,急道:“南怪,我可否要求你一件事?”
    南怪停止了缓缓举起的手,沉声问道:“什么事?快说,你真啰噫!”
    酒葫芦吴毅立即自怀里摸出一对龙凤钢胆,说道:“这是敝派掌门令符,他日若有本派弟子前来,请代为……
    南怪怒道:“我老人家会这个闲工夫——”
    话犹未了,“呼”地一声,酒葫芦吴毅陡然扬手,一对龙凤钢胆快邀闪电地脱手而出,挟着劲风迎面向南怪飞到。
    变生突然,距离既近,来势又疾,南怪纵然身怀绝世武功,在这出其不意,变生突然的一剎之间,要闪避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实比登天还难。
    眼看这老者惊慌失措,就要伤在这一对同时攻到的钢胆下,说时迟,那时快,“飕飕”飞射来两点寒星,不差分毫地将一对钢胆砸落。
    那两点寒星的体积,较一对钢胆小得多,居然能及时射到,将一对沉重的钢胆砸落,那份劲道,那份准头,除非是内功已到登堂入室的化境,谁能办到!
    就在一对钢胆被砸落,解救了南怪千钧一发之险的时际,山峰上落叶坠地似的飘下个白须苍苍的老妪。
    她身一落地,立即冲着南怪笑道:“老怪你聪明一世,竟胡涂一时,差一点送了老命,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南怪脸上一红,羞忿交迸,怒道:“老邪,你别在一旁说风凉话,看我把这家伙慢慢地处死,才消我心中之气!”
    老妪正是北邪,他们彼此之间也称老怪老邪,确也是世间罕闻的怪事,北邪见南怪并不领她适才出手解救之情,有些忿然地转身要走,愠道:“你这老怪真是狗咬吕洞宾,我不管你的事,你再给人家把脑袋瓜上两个窟窿,我也不管。”
    说完,她当真气呼呼地返身就走。
    南怪也不理她,怒目看着地上,真气耗尽、虚弱无力地爬着的老头子,恨声道:“嘿!我老人家要让你尝尝分筋错骨的滋味!”
    酒葫芦吴毅绝望地叫道:“你给我一掌吧,在下只求速死!”
    就在这当见,山岩上忽然接口道:“你死不得,你还欠我一笔酒账哩!”
    巫山二老和酒葫芦吴毅,闻声均是一愕,循声望去,只见山岩突出的怪石上,巍然出现个衣着模实,佩着长剑的英俊少年,他宛似玉树临风,衣袂飘飘,风度翩翩,气宇轩昂,别具一番神俊和仪威。
    这少年陡然现身,宛如神龙乍显,巫山二老实在摸不清他是什么来历,但看他那种威武不可犯的神气,尤其突然出现,二老竟然毫无警觉,就这份轻功,和轩昂的气度,倒真有些来历!
    酒葫芦吴毅在绝望中见龙儿实时出现,认得是酒铺里见过的少年,急中生智,大声叫道:“小师叔,快来救我!”
    他这胡乱一叫,是想使敌人对龙儿的身份估高,那知不仅把龙儿叫胡涂了,连巫山二老也不禁惊诧起来,估计那少年年仅弱冠,怎会是这老头见的师叔,岂非奇闻。
    南怪一声怒喝,山撼地震:“那里又来不知死活的小子,胆敢闯我巫山禁地!”
    龙儿居高临下,虚怀若谷地道:“晚辈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来巫山,只为六年前武林一段公案,专程来向一位老人家求教——”
    南怪风惊问道:“可又是冰湖比武的那檔事情?”
    龙儿诧异道:“正是,老前辈莫非已有所闻?”
    南怪不理他,却回头去向北邪道:“老邪,你说这劳什子事怎样处断?”
    北邪似乎余怒未消,爱理不理地道:“管我屁事,我知道什么冰湖冰河的!”
    南怪道:“怎说不管你的事,人家一个个地找上门来啦,我看不把这事弄清楚,说不定这巫山神女峰,赶明儿就要门庭若市,成了山阴道上,接应不暇哩!”
    北邪不解地道:“怎么说?”
    南怪道:“适才这老头儿来,硬说咱们有个宝贝徒弟,参与了六年前昆仑比武,还施了什么诡计,要我交出人来,这会儿又来了这么个神气活现的小子,也在问那劳什子的事,你倒说说,咱们几时收了个惹事生非的徒弟?”
    北邪呸了一口,愠道:“鬼扯!”
    南怪见她动怒,乘机道:“老邪,咱们二十年来不惹人,如今人家惹上门来了,你说怎么办?”
    巫山二老一说一答,全然旁若无人,似乎根本没把龙儿和酒葫芦吴毅放在眼里,那份傲慢之态,已足令人气结。
    龙儿正待发作,忽听那北邪念道:“你要我管,就让我一个人来管,你闪过一边去!
    南怪知道北邪是邪得出奇,她要独断独行,任谁也不能干与她,否则她就翻脸不认人,包括南怪也不例外。
    于是他只好退让一旁,让北邪来处断。
    北邪向巨岩上的龙儿喝道:“小子,你下来!”
    龙儿毫无怀容,泰然飘身落地,问道:“老前辈有何见教?”
    北邪眼珠一翻,怒喝道:“给我躺上!”
    陡然掌出如电,猛向龙儿当头砸下。
    龙儿万想不到这老妪蛮不讲理,不问青红皂白,见面就是一掌,龙儿一见不妙,急忙引身暴退,倒射丈余,怒道:“身为武林前辈,竟然如斯!”
    北邪一掌砸空,毫不怠慢,揉身跟进,连发二掌。
    龙儿见她不可理喻,本欲出掌相抵,但转念一想,既然人称南怪北邪,我又何必与这老妪一般见识,且让她几招再说。
    心意既定,于是冷冷一笑,晃身让过来势。
    北邪掌又落空,顿时怒从心起,怪声道:“看不出你小子,居然会卸风驭劲的身法!来来来,再接我三掌。”
    龙儿神态自若,心平气和地道:“且慢,老前辈不问青红皀白,一味逞强,未免有失长者身份,不妨待晚辈说明来意,那时老前辈若有兴趣,不说是三掌,三十掌晚辈也不敢不陪。”
    他这几句话软中带硬,分明已表示不惧一战的态势,北邪闻言更如火上加油,怪喝道:“擅闯我巫山禁地,已足碎尸万段,小子竟还敢出言不逊,我老人家若不把你毙命掌下,也枉称北邪了!”
    龙儿忽然灵机一动,遂道:“老前辈,可是说的三掌?”
    北邪肯定地道:“三掌,决不多一掌!”
    龙儿充满自信地坦然笑道:“三掌之内,晚辈若是丧命,自己认命,若是三掌伤不了晚辈,那怎么说?”
    北邪道:“那我就站着不动,给你还击三掌!”
    龙儿笑道:“晚辈怎敢。”
    北邪不耐烦地道:“那你要怎么样?”
    龙儿正色道:“就请老前辈将六年前昆仑比武的事,给晚辈一个交待!”
    “好!”
    北邪一声“好!”才出口,身形微晃,已直逼龙儿面前,右掌虚晃,左掌快逾电光石火地拍出,霎时飞沙走石;风云色变,这一掌之势,端的石破天惊!
    龙儿神色若定,口中默诵真诀,步足连错,身形急退,陡然一式“怒鹤冲天”,身形直直拔起数丈,空中猛一撘身,宛似飞燕掠水,斜身落下,不摇不晃,稳如泰山。
    北邪的一掌走空,徒劳无功,顿时气结,但他发现那少年的身手是如此矫捷神速,心中也不禁暗起敬佩。
    她猛然在脑海里浮起一个阴影,使他陡然不寒而栗,机伶伶打了个冷颤,因为,那少年刚才露的身手,使他蓦然忆起一个人来,当今世上只有那个人才有这般身手,而那人便是使他们隐居巫山,二十年不出江湖的人!
    “这少年跟他有什么渊源?”
    她心里升起了这样的疑问,因而趋起起来。
    猛听得南怪大声嚷道:“老邪,还有两掌哩!”
    北邪如梦初醒,暗道:“让我再试他一掌!”
    于是她缓步上前一步步逼近了龙儿,缓缓提起掌来,在面前圈了一圈,喝声:“看掌!
    掌发如雷,剎时狂飙怒卷,直逼过来。
    龙儿那敢怠慢,正欲发掌相抗,忽而在他耳际彷佛响起一个苍劲的声音:“除非到了生死关头,你不能轻示这种功夫……”
    他顿时醒觉,已凝聚的掌力,赶紧散去。
    这一分神,北邪的掌力已雷轰而至。
    千钧一发之际,龙儿临危不乱,仍用适才的身法,从容避过,而他这次是在伧促间应变,身手更见诡异。
    北邪第二掌再度虚发,顿时心中一凛,望了望神闲气定的龙儿,忽然气馁地一叹,黯然挥手道:“你们快走吧——”
    龙儿惊异道:“老前辈,您才攻两掌,还有一掌呢?”
    北邪生滥地一声苦笑,道:“那一掌留待一年之后,届时我若伤不了你,便负责把六年前的事,对你有个交待!”
    龙儿不解地道:“为什么不现在——”
    北邪道:“现在不是时候,因为我没有把握在这最后一掌上能伤你,伤不了你,我便得遵守诺言,把你要问的事有个交待,可是,现在我却交待不出,所以把这一掌留待一年之后的今日,我在此等你。”
    南怪一旁怪叫道:“老邪,他们擅闯禁地,你怎么做起好人来了,轻易放他们走!”
    北邪把眼一横,乖屄地道:“你刚才不是要我管吗,就得由我作主!”
    南怪气得往地上一坐,自言自语地滴咕道:“好好,由你作主!”
    北邪遂向龙儿道:“我巫山禁地向来是不容擅闯者活着出去的,这是第一次破例,你不必问什么理由赶快带这老头儿离去,记住明年今日,来此接我最后一掌!”
    龙儿茫然了,他尚欲发问,但被老妪那凛冽的眼光一瞥,使他不敌再问,肃然道:“一年后晚辈再来!”
    然后扶起了地上的老头儿,勿遽地离去。
    待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消失了,北邪才深深叹了口气,走到南怪身后,有些莫可奈何地说道:“老怪,看情形我们非得出去走一遭不成啦。”
    南怪仍在赌气,他不满北邪刚才的处断,轻易纵走了两个擅闯禁地的人,因而粗声粗气地道:“去那里?”
    北邪抬起缎折而下垂的眼皮,仰望天际,但见万里无云,艳阳正炽,如同她这时的心情一般,炽烈地燃烧着,半晌,她沉重地吐出了两个字:“幡家”
    ※  ※  ※
    夕阳西坠,挟着淡淡忧郁的晚霞,在砂砾遍地,贫瘠的陇西跋涉起来。斯时,两条瘦长的人影,以惊人的速度掠过。
    本来幡家山地势险恶,周围数十里地方,人烟绝迹,商旅不经,似乎是对它怀有恐惧,视为畏途。
    因此这两个人影的出现,经这死寂的地区,带来了一种不安的征兆。环峰合抱中地丛林深处,神秘地掩藏着一座建造得铜墙铁壁,宛似金城汤池的古堡。
    堡内阴森森的,不见一个人影为是被遗弃在世外的一个废墟,不,如果说它是古代帝王留下的墓冢,也没有什么不像。
    落日沉坠在山的尽头,晚风骤起,吹得密林“瑟瑟”而晌,瞬息之间,一风声鹤唳,狼嚎猿鸣,使这古堡更充满了阴森森恐布的气氛!
    两条人影,疾如流星地投射入丛林里来……
    古堡里忽然有了动静,石亭后闪出来虬须大汉,年纪四十开外,紫色的脸,浓眉大眼,穿一身黑色劲装,背插单刀,腰缠软鞭,身手甚是不凡。
    他像是古堡的守戌,向四周巡戈了一遍,并未发现任何动静,其实他心里在想:“这真是多余的,二十年来,此堡飞鸟不入,谁敢闯来送死!”
    于是他笑了笑,又消失在石亭后面。
    就在那大汉消失的刹那,两条瘦长的人影掠入了古堡,他们那般神速的身手,像一阵轻风似地,双双落进堡内,真个是神不知鬼不觉哩!
    他们对这古堡的地势方位极是熟悉,循着适才那大汉现身的石亭奔去,掠过亭后一座石桥,便飞身直上一座全用巨石砌成的楼宇。
    适才巡戈的虬须大汉,正在楼阁中与一老者说话。
    “辛爷,咱的差事完啦。”
    “呃,很好,你要时时记住堡主的交待才是。”
    老者的声音低沉而苍劲,显示他那深厚的功力。
    虬须大漠笑道:“堡主也真太谨慎,其实别说咱们这“茹辛堡”,就是偌大幡家,也没有人敢擅越雷池一步……
    话犹未了,忽闻有人接口道:“我老人家就敢!”
    师椅中,闻声陡然腾身而起,厉声喝道:“什么人?”
    “蓬!”地一声,两个老人排闯而入,一男一女,正是那武林敬而远之的巫山二老!
    南怪沉声道:“嘿,一别二十余年,你竟连我老人家也不认了!”
    老者顿时一惊,立即堆起了笑脸,恭然施体道:“原来是你老人家仙驾临临,恕辛某未曾远迎,尚祈勿罪,但不知二位……”
    南怪一声断喝,阻止了对方的寒喧,怪嚷道:“我老人家没空跟你开扯,老寿在那里,快叫他出来见我!”
    老者对南怪颇有畏惧,见他这副气势凌人的神气,敢怒而不敢言,连忙低声下气地道:“不巧得很,堡主春间外出,迄今未归,你老人家若有吩咐,尽可交待辛某——”
    南怪不屑地冷冷说道:“嘿!凭你也能承担得了——”
    虬须大漠一旁插言道:“辛爷是茹辛堡总管,堡主不在,凡事也能作主三分——”
    老者慌忙暗示眼色,阻止大漠发言,都已不及,只见南怪抡掌轻挥,已在他脸上掴了个结实,痛得大汉掩脸怪叫,嘴鼻里鲜血齐出,当场落掉两颗门牙。
    南怪余怒未消,怒叱道:“在我怪人家面前,也有你这畜生说的话!”
    大汉那敢发声,苦丧着脸,嚇得若寒蝉。
    老者急忙陪罪道:“老人家请息怒,这位兄弟是堡主十年前收的徒弟,尚不知你老人家是——”
    “嘿!”
    南怪一声冷嗤,截断了老者的话头,把眼光向北邪一交换,沉声道:“老毒果然静极思动,看样子是要东山再起,有意逐鹿天下了!”
    始终未发一言的北邪,蓦然喝问道:“辛安,你说实话,六年前昆仑各派掌门比武,老毒是派的那一个徒弟出去的?”
    辜安机隍不安地嗫嚅答道:“这个……辛某从未听说有过这回事——”
    北邪把眼珠一翻,活似个女凶神似的,吼道:“辛安,你敢替老毒隐瞒!”
    辛安急道:“辛某岂敢在二位老人家面前打诳,确实不知有这回事,不信的话,请俟堡主回来——”
    北邪连声狞笑,忽向南怪道:“老怪,你说这事怎么办?”
    南怪想了想,困惑地道:“我也拿不定主意,这回是你要来幡家的,还是你出主意。”
    北邪道:“现在有两条路,一是等老毒回来,我们再来此地,一是让他回来,去找我们,总之,我们要见老毒本人,这事才会有个端倪。”
    南怪连连摇头道:“我才懒得再到这鬼地方来!”
    北邪冷冷地道:“那么只有让老毒去找我们了!”
    说完,她脸色一变,眼中陡显杀机,移步向老者逼近。
    老者心中一凛,知道这老姬邪得出奇,一生冷傲孤僻,喜怒无常,这时的神态,分明存心不善,防她万一猝下毒手,连忙向后移退,机隍地道:“老人家……”
    北邪那容他说话,陡然闷声不响地一掌拍去。
    辛安大惊,幸而他早有戒备,身形连退带闪,堪堪避过一掌。掌风所及,那只虎皮太师椅,立时震为粉碎,虎皮裂成片片,声势端的骇人。
    北邪一掌击空,跟着身形直窜,直逼老者。
    辛安值此生死关头,再也顾不得彼此身份悬殊,气得须发齐竖,愠道:“老婆子未免欺人太甚!我茹辛堡可不是你逞强的地方,——”
    北邪此来幡家,未遇着正主儿,心里早已憋足了气,要找几个倒霉的泄气,活该辛安倒霉,一语顶撞了北邪,使她火上加油,怒发三丈,一声断喝,双掌齐挥,给对方来了个“左右逢源”!
    辛安身为茹辛堡总管,身手自是了得,这时已被逼得退无可退,钢牙一咬,只得出手招架。
    但见他双掌一分,一式“拂花分柳”,正好化解了对方锐不可当的凌厉攻势。
    北邪又惊又怒,惊的是这辛安,一别二十年,功力竟有如此进境,真是士别三日,需刮目相看。怒的是这辛安竟敢出手相抗,似对她这无人不敬畏三分的北邪,并不放在眼里。他那主子,是更不用提了。
    当时怒不可遏,转身扑去,双掌连攻,左起右落,每一招均是杀手,直逼得辛安节节后退,喘不过气来。
    虬须大汉眼见辛安身陷危境,情势岌岌可危,但他适才吃过苦头,自知不是二老对手,那敢贸然动手助阵。他只好心中干着急,暗替辛安捏着一把冷汗,其他无可奈何!
    南怪却是视若无睹,根本不理会他们的交手,彷佛置身事外的人,径自步到窗口,眺望堡内的景物起来。
    北邪斗得性起,攻势骤然变快,一招紧接一招,眨眼之间,已是连攻十招,逼得辛安毫无还手之力。
    这还是他二十年来蛰居茹辜堡,朝夕苦练出的功力,火候若是稍差,在北邪手下,连三招也难接下。
    北邪一掌疾出,挟着怒啸而至,辛安俭促间还招不及,只得锔牙一咬,气聚丹田,以毕生功力布满全身,硬生生承受了一掌。
    她这一手虽未施出全力,但威力已是惊人,“嘭”地一声,辛安被震开丈余,踉踉跄跄,跌了个结实。
    他幸仗本身功力深厚,接下这一掌虽厉害,却未震伤内脏,双手一撑地下,立即挺身腾起,刚好发现身旁不远悬置一面精致大铜锣——这是茹辛堡的警号,堡主召人,或是发生紧急事故用的。
    辛安暗骂了一声:“我真吓胡涂了!”
    挥拳猛向警铁一击,“当”锣声突鸣,传了开去。
    北邪冷冷笑道:“你真知道我的心意,我说偌大一个茹辛堡,怎么就只两个浓包,正想要你多召几个人来哩!”
    辛安气得一言一发,他暗向虬须大汉一施眼色,他立即会意,乘着北邪说话分神之际,徒然飞身而起,钢刀一抡,猛向北邪拦腰砍去。
    北邪是何等人物,她在说话,却是眼耳不闻,虬须大汉身形才动,她已惊觉,但却不动声色。
    钢刀堪堪砍到,距北邪腰部不及半尺,猛闻一声厉喝:“找死!”
    鹰爪神功出手,沉腕抓下,正好抓住虬须大汉手腕,顿时痛澈心肺,惨叫一声,已被北邪猛力一拖一松,直跌冲出二丈,抓地不起。
    辛安眼见虬须大汉俭袭未逞,反遭毒手,顿时愧忿交迸,一声不响,猛力揉身扑上,双掌齐挥,“呼呼”向着北邪迎面拍去。
    北邪早已料到有此一着,不慌不忙,推掌一翻,真力由掌心疾吐。
    轰然焦雷爆晌中,辛安硬生生被震退一丈,定神看那北邪,却是巍然屹立,气定神闲。就在这时候,“殿殿殿——连三条大汉飞上了楼宇,惊诧地望了望地上的虬须大汉一眼,一齐虎觑眈眈地对巫山二老怒目而觑。
    北邪一看来人只有三个,似乎有些扫兴:道:“茹辛堡就只这几块料?”
    辛安怒道:“哼,算你们运气好,堡主和小姐,及天字辈,地字辈的高手若在,还容得你们逞威!”
    北邪漠然地道:“那么你是什么辈?”
    辛安道:“辛某猥居地字辈副领队,虽已老迈无用,却也并不怕事,今日纵然开罪了二位,堡主面前还敢担代,“女辈弟兄,给我拿下他们!”
    那女字辈的三人,未得吩咐,不敢贸然动手,这时一听辛安发令,立时一齐发动,各亮兵刃,分三路同时向北邪攻到。
    辛安那敢怠慢,大喝一声,抡掌围上。
    北邪徒手以一敌四,从容不迫,应付自如,兀自攻多守少,逼得他们近身不得。
    但这女字辈的三人,施的全是崆峒派的奇招怪式,实力倒也不可小觑,尤其加上辛安的一双肉掌,更具威力。
    北邪一面攻敌,一面抽问看了南怪一眼,只见他凭窗眺望,悠闲之至,竟然在那里发起诗兴来,摇晃着脑袋,信口念道:
    “向晚意不适,
    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北邪气得叫道:“老怪,太阳早就下去啦,还近黄昏!你还不快来帮我把这些浓包打发了,咱们好走啦!”
    南怪回过身来,看看场中的情势,摇头道:“这是你的事,我不管!”
    北邪气得怪叫道:“好!看我一个人的!”
    辛安大惊,吓得面无人色,他连北邪用的什么手法都未看清,三人已丧命她掌下,剩下的武功虽已不弱,却怎抵挡得住北邪的疯狂攻势。
    陡然”
    北邪连攻三掌,掌无虚发,玄字辈的三人,一齐震飞圈外,连哼都未曾哼出一声,已然他自己一人,孤掌难鸣更何堪对方一击。
    既无幸免之望,于是他将生死置之度外,凄然苦笑了笑,强自振作道:“二位无端前来寻衅,连伤数命,我辛某只恨智艺未精,不能克尽堡主之重托,倘有何颜留此残生再见堡主。辛某死不足惜,但二位身为武林前辈,必然敢作敢当,辛某只有一事相求,请用鹰爪神功偿赐辛某,留个记号,好教堡主归来时,知道辛某已尽所能,且知死于谁人之手——”
    北邪冷冷地道:“这办法好,我正要留下一个记号,叫老毒来巫山找我哩!”
    辛安谢了一声,凄然笑了笑,泰然闭目待死。
    北邪被他这番视死如归的精神所感,心里微微一恸,但随即一逝而过,缓缓抬起手来,屈指成钓,骤然猛向辛安当腰抓去。
    一声惨叫,辛安睁着一双痛苦已极的眼睛,萎靡地倒在地上,立时一命呜呼!
    北邪的脸上掠过一阵寒意,彷佛有些内疚,心想:“这些人毕竟与我无仇无恨哪!”
    南怪这才道:“你到底捣什么鬼?”
    北邪冷漠地答道:“这么一来,不怕老毒不来巫山找我们啦!”
    南怪耸耸肩,似乎对他这老伴的所作所为,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但他又必须无可奈何地依顺她,数十年来一直就是如此,难道在这即将就木的有限岁月里,他那还能把她改变过来?
    于是,这一对武林中又怪又邪的老俩口儿,默默无言地相顾一视,匆遽地离开了古堡,扬长而去。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3-23 09:50:2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未来 于 2026-3-23 09:55 编辑

玉龙一剑此书是搞书以来第一时间长的书,此书耗时50天,居然被人在背后说还有错误有800余处(假如依照PDF原文错误岂止800余处错字都超过1000处,原文原图档错字超过每一页1-5个字,这么辛苦弄出来的书。竟然被人拿去用了还背后诽谤),错误多就自己搞啊,又没让你看,净背后说人有意思吗。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3-25 12:10: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回   虎啸山庄
   
    “呼噜,呼噜,呀……”
    关中葱绿的平原上,急急地奔驰着一辆蓬车。
    前座上蹲跨着汗流灰背的少年,他满脸风尘,混合着汗水,乍看倒有些像溅了满脸泥浆。
    他扬起手里的长鞭,不住的挥抖,在空中“吧哒,吧哒,”地抽着响,不时地还回过头来。
    探视一下平躺在车蓬里负伤的老头儿,充满了关切与焦灼的神情。
    蓬车的座旁,插着一面用竹棍绑着的三角小旗,旗上绣着一头百额吊睛猛虎,显然是代表什么的标志。
    疾驰中迎面奔来一拨人马,约有八九人之众,一马当先的,是个年已花甲的健壮老者,精神奕奕,容光焕发,背后插着一件奇形兵刃,似刀非刀,似剑非剑,月弯形的刀口上,全是锋锐的锯齿。
    老者身后,并辔而驰着一个塌肩缩背的奇丑中年,和一位眉目如画,雍容端庄的绝色少女,相形之下,一个像天上的仙女,一个像地下的魔鬼,他们都带着剑。
    后面的那些骑士,都是年纪不到三十的少年壮汉,一行浩浩荡荡,风骄雷驰而来。
    蓬车速度未减,向道旁一偏,便与迎面奔来的人马错肩而过,少年猛挥一鞭,继续往前奔驰。
    就在双方迎面而过的一瞬。那佩剑少女秀目惊鸿一瞥,已然发现蓬车上的那面三角小旗,“咦?”了一声,玉臂一振,后面的人马立时纷纷勒住,一齐停了下来。
    少女拨马回头,跨下一夹,直如一阵疾风似地滚滚追来,赶上了蓬车,娇声喝问道:“喂,赶车的朋友,你车上是什么人?”
    赶车的少年铁腕一收,猛然将马勒住,使蓬车在疾驰的惊人高速中,骤然剎住,单这份膂力,这份驾驭之术,已足令人乍舌。
    他一面挥着脸上的汗水,从容答道:“我这车上是个酒葫芦,送往终南虎啸山庄的,姑娘——”
    少女闻言色变,急忙攀着车辕,掀起车蓬,乍见车上的负伤老头儿,不禁大惊,差一点失声叫起来,这时刚好那牵颈人马的老者驰马而至,她急道:“是五师叔!”
    老者一惊,变色道:“是五爷?”
    立即探首望了望车上负伤老头儿,一点也不错,正是那当今代掌终南门户的酒葫芦吴毅!当时吓了他一跳,急向赶车的少年问道:“赶车的哥儿,你从何处把这位老人家送来?”不用说那赶车的少年就是龙儿了,他见对方如此关切焦急的神气,心知遇上了终南派的人物,顿时心里松了口气,暗喜可以把这苦差事交了,于是答道:“这位老人家在巫山受了伤,在下碰巧过上,顺便把他载来关中,您老人家是……”
    老者目光炯炯,向龙儿打量了一眼,道:“车上这位是我义兄,老夫叫罗子成。”
    龙儿肃然起敬道:“原来是神锯铁掌罗老前辈……”
    老者见他不加思索,一口便道出自己的名号,显见不是普通赶车的,必然有些来历,刚要发问,后面那场肩缩背的中年也驰马而至。他问道:“怎么回事?六哥。”
    神锯铁掌罗子成戚然道:“五哥在巫山受了伤,现尚昏睡未醒,承这位朋友把他送返关中来。”
    那中年愁形于色地道:“那么我们昆……”说到这里,忽然有所顾忌地望了龙儿一眼,故口道:“我们那里不能躭误的呀。”
    神锯铁掌罗子成道:“五哥的伤势不轻,也需要人护送回去,——这么吧,九弟,你与紫萼姑娘,先送五哥回去疗伤,随后再赶来,如何?”
    那被称为九弟的中年道:“此行人手已是不够,我再不去,那更孤掌难鸣了,我看不如就让紫萼姑娘回去一趟吧。”
    神锯铁掌罗子成想了想,颔首道:“也好,紫姑娘,就偏劳你辛苦一趟,与这位朋友同行,先送五爷回去,待五爷清醒时,把我们此行任务向他老人家禀明,如赶得及,你就赶来……”
    紫萼应了声:“是”,于是神锯铁掌罗子成便向龙儿致过谢意,偕同那中年拨马回头,率领那一批人马,风骋电驰而去。
    龙儿把缰一抖,道声:“姑娘带路!”蓬车立即继续奔驰开来。
    紫萼双腿一夹,跨下神驹一声长嘶,立即放蹄追上,与蓬车并肩而驰,直往终南山脉方向奔去。
    ※  ※  ※
    龙儿一路沉默无言,一心一意地赶着车子。紫萼却频频向他搭讪,询问关于酒葫芦吴毅受伤的经过。
    他惟恐暴露自己的来历,一问三不知,讹称是受雇送这一趟的。但那能瞒得住那姑娘一双似能穿透人心事的慧眼,她早就留意到龙儿放在车座后的一柄长剑,盖因一般武器中,以剑最易学,却最难精,在江湖上走动的,凡是以剑为防身武器的,决无一个弱者,尤其适才他在疾驰中猛施铁腕,剎住蓬车的那份臂力,和精熟的驾驭,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身怀绝学之士。
    她绝顶聪明,那会轻易被人瞒住,于是轻启朱唇,露出编贝皓齿,嫣然笑道:“你既不愿坦诚相告,必有难言之衷,我也不敢勉强,那么你的大名,总可以告诉我吧,不然如何称呼?”
    龙儿顿时一愕,心想:“我自己尚且不知道姓什么呢,师父从来也没有告诉过我,总说须俟三师叔云游归来,才知道我的身世,如今人家问我姓名,我怎能说龙儿,那多不雅——”
    紫萼见他迟疑不决,满脸独豫的神情,彷佛没有把她的问话听进去似的芳心大感不悦,道:“呵,对了,大凡身怀绝世武功的人,都不喜欢让人知道他的来历,我不该多此一问的说着,秀目忿然一瞥,催马超越蓬车而过。
    龙儿以为她生了气,连忙赶紧驱车追上,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不,不,姑娘切莫误会.可是他应该对人家说姓什么呢?急得涨红了脸,引得那少女转嗔为喜,“扑嗤一掩嘴一笑。他更窘了,忽然想起身上自幼挂着的那半块古玉,灵机一动,立即冲口而出:“在下姓玉,单名一个龙字。”
    紫萼回味了一玉龙“这两个字一下,彷佛要嚼味出什么似的,半晌始道:“我姓王,你的姓比我多了一点,这姓倒是很少见,武林中姓玉的高手……嗯,我想起来了,曾听说百年以前,北方有位游侠,身怀绝艺,行侠四海,所向披麾,叫什么神风大侠玉洵的,你大概是他的后裔吧?”
    龙儿虚怀若谷地笑道:“在下那配高攀,我们天南地北,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干,姑娘是在取笑我了。”
    紫萼笑逐颜开,象春天绽开的花朵,芳馨而醉人,迎面吹来阵风,把她身上的幽香吹送、到龙儿的面前,沁入心肺,使他霍然而动,真有些心醉啊。
    这时际,在他们彼此的心坎上,都感受着一种从未经验过的感觉,那是一种新奇而亢奋的情绪。
    神驹,蓬车,似风骋电驰的行径,掠过葱绿的开中平原,向着终南山脉奔驰。
    逐渐地,随着天色的逐渐暗澹下来,终南山近了,巍峨峭峻的山峰,掩映在披着晚霞的云雾中,更显得它的气势雄伟。
    像所有武林中的大宗派一样,终南派门户也设在绝峰之上,但在终南山麓,却另设有一处庄院,远近无人不知,那就是赫赫有名的虎啸山庄。
    这座庄院占地极广,建造精致,美命美奂,犹如朝中显宦置在乡间的别墅,其实它等于是一处宾馆,也可以说是终南派的前哨,多半是给初入门户的弟子在此习武,偶尔也用着招待过往豪杰,联络交情。
    闲话休赘,且说紫萼一马当先,带领着龙儿驾驭的蓬车,长趋直入,冲入了虎啸山庄。庄内立时引起一片骚动,终南派弟子闻悉酒葫芦吴毅铩羽而归,个个义愤埙胸,群情华然,大有揭竿而起,直捣巫山之势。
    我们替他老人家报仇去!一人声立时沸腾起来。
    紫萼见状,双脚在马蹬上立起,振臂呼道:“诸位稍安勿燥,五师叔的伤势不轻,烦那位兄弟快去山上,禀知七师叔一声,报仇的事,容后再从长计议。”
    她这一呼,立时把群众激动的情绪平息下来,有人自动飞快地奔向山去,有的则赶过来照应伤者。
    紫萼遂向龙儿道:“玉兄请在宾馆稍待,我料理一下便来。”
    龙儿未置可否,漫应了一声,紫萼已在低声向一少年吩咐,那少年频频颔首应是,然后恭恭敬敬地道:“请兄台随小弟来。”
    龙儿只好跳下车来,取了车座后的长剑,佩挂在身,向那姑娘招呼一下,便茫然随那少年径往宾馆。
    少年领着龙儿进入宾馆,那是幢占地颇广的精舍,大厅布置极是雅致,明窗净几,画栋雕梁,别具一番清逸舒畅之感。
    大厅甚是宽敞,回廊对面是数间雅室,像是招待宾客留宿的,墙上点缀着几帧出自名家手笔的山水画,比较醒目的,则是进门的两旁,各挂着八幅练武的姿势,画中人物神韵俏真,栩栩如生,或以剑轻舞,或坐马击掌,无不神来之笔。
    那少年见他看得入神,一旁笑道:“这是百年之前,上几代掌门延传下来的,至今尚未有人能悟解出是什么招式,如今却成了点缀的装饰品,兄台在此细心颔会吧,在下尚有他事,不能奉陪。”说完,施礼而退。
    龙儿听那少年之言,似乎这十六幅练武画中,可能暗藏着某种至今未被渗悟出来的罕世奇功,心里不由起了好奇,遂全神贯注,详端着那十六幅画,可是,除了觉得它画工超神入化,画中老人神俏逼真,各种姿势均极美妙,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正自纳罕,忽觉肩头被毛茸茸的怪掌一搭,顿觉一凛,陡然全身一矮,滑脱出来,转身看时,竟是个通体雪白的长毛通臂猿!
    那畜牲异常机灵,一见龙儿滑脱出去,实时张臂扑来,长臂一圈,欲将这陌生人抱住。
    龙儿大惊,这通臂猿猝然来至身后,他竟全然不知,他真不敢相信,难道这畜生轻功如此了得?其实他忘了自己被那墙上的画吸引住了,看得入神之际,已然忘其所以。当这畜牲张臂扑来,他那敢怠慢,身形一晃门已然晃身避过。
    那畜牲扑了个空,顿时兽性大发,反身回扑,居然矫捷已极!
    龙儿好生着恼,正欲出掌相对,陡闻一个嘶哑的声音发自身后:“畜生,还不住手!”那通臂猿闻声立时住手,乖乖地垂手而立。
    龙儿猛一回身,又是一惊,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已站着个其丑无比的老妪,骨瘦如柴,脸似鬼魅,苍白的脸上,两眼和嘴唇都是血红,披头散发,真是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厉鬼,形貌好不骇人!
    老妪伛偻着身子,手撑一根弯弯曲曲的黑色拐杖,嘴唇微动,发出刺耳的嘶哑声音,道:“小娃儿,你在这见干什么?”
    龙儿不知这老妪何等身份,但见她并无恶意,遂道:“在下是赶车送一位老人家来的,适才被一位兄弟带来此地,不知老人家——”
   
    老妪截住了他的话,忽然问道:“小娃儿,你可会武功?”
    龙儿只得答道:“在下仅知皮毛,不足言武——”
    老妪脸色一沉,更是怖人,叱道:“略懂皮毛,你就想窥出这书里的奥妙?我老婆子遏尽了三十年的心血,还不能渗悟出来哩!”
    说着。她径自走近那墙上的画,凝神端详,不觉自言自语起来:“真怪,明明是个极简单的问题,我花了数十年苦思,却就是想不通!”
    龙儿莫名其妙地上前问道:“老人家什么事困扰,竟然想了数十年?”
    老妪霍然侧过脸来,满脸怒气,不屑地叱道:“呸!你说我老婆子“竟然”想了数十年,凭你呀,就是想它数十辈子,怕也沾不上边!”
    龙儿年青气盛,颇有些不服气地道:“在下实不相信,天下有这么难破的谜!”
    老妪见他这份充满自信的神气,颇为吃惊,沉思了一下,顿时收敛起怒容,问道:“那么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能答出?”
    龙儿颔首道:“您说看。”
    于是老妪说道:“如果你面前有块千斤巨石,无法搬动,你有什么方法可以使它移开?”
    龙儿不加思索地答道:“寻一根棍棒,或其他可以借力的东西,施以“四两拨千斤”的功夫,岂非轻而易举的事。
    老妪不由失笑道:“妙呵,这问题难道能困惑了我老婆子数十年?”
    龙儿窘道:“难道这办法不成?”
    老妪道:“成是成,可是我刚才话还没说完,你就等不及作了答案,需知我所说的,并非如此简单,譬如那千斤巨石距离有五尺,而你连臂长加棍长,只有四尺,尚差一尺才够得上,你纵有“四两拨千斤”的功夫,无奈鞭长莫及,那你如何能去拨动巨石?”
    龙儿顿时哑口无言,窘羞万分。
    老妪却笑起来,道:“小娃儿,你不必发窘,我老婆子苦思了三十年,尚且想不出来,难道你一口便能答出,果真如此容易,则这十六幅画,还敢挂在此厅,终南派每一个弟子都是天下无敌的高手了!”
    龙儿诧异道:“老人家适才的问题,与这十六幅画有关?”
    老妪正色道:“岂止有关,那问题能解决。这画中的玄奥,便可迎刃而解,——小娃儿,我看你一脸聪明相,也许能助我寻出答案,二更时分,我让那畜牲来接你,咱们在“地狱”里谈谈。”
    龙儿兀自疑思未决,那老妪已径自颔着那通臂猿,一拐一拐地走了出去。
    老妪刚走,那紫萼姑娘随即姗姗而至,叹然道:“累玉兄久等了。”
    龙儿连说不妨,俟紫萼走近,他立即问道:“有位身体伛偻的老婆婆,撑着根弯曲的黑拐杖,是这里何人?”
    紫萼陡然变色道:“你看见她老人家了?”
    龙儿点了点头,问道:“她是什么人?”
    紫萼未于置答,却问道:“她是不是岀了个问题考你?”
    龙儿惊能道:“是呀,姑娘何以知道,她老人家还要我二更去『地狱』谈谈,那是什么地方?”
    紫萼显出羡慕的眼光,看着他道:“她当真要你二更去谈谈?”
    龙儿茫然道:“可不是,那该不是真的『地狱』吧?”
    紫萼“扑嗤”一声笑出,遂道:“她老人家自己以为是鬼,所以住的地方叫它『地狱』,终南数百弟子,至今还没有一人蒙她召去谈谈过,连我是——”她忽然止住不说了。
    龙儿打趣道:“如此说来,能蒙她老人家召去『地狱』谈谈,倒是我的造化了?”
    紫萼一木正经地道:“是祸是福,那就看你自己的运气了,不过,她老人家从未与你谋面,第一次就破例允许你去,这总算是你的造化,难得有此机缘。”
    龙儿却道:“不过在下身系要事,想不克耽搁,此次把吴老前辈送到,已尽微力,实欲就此告别,若有机缘,下次再来与她老人家谈谈吧。”
    紫萼即道:“我也必需即日去追上六师叔他们,但玉兄既有此机缘,实不应轻易错过,以我愚见,玉兄还是就摊一日再去吧。”
    龙儿忽然对这姑娘产生一种莫名的依恋,彷佛在这暂短的相聚中,已在他生命里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如今遽别在即,他不免有些怅然,因道:“姑娘何时动身?”
    那姑娘何尝没有同样的感觉,她想了想,终于说道:“适才七师叔,已赶来,看过五师叔的伤势,除了一条手臂已废,尚无大碍,所以着我立时去赶上六师叔他们——不过,玉兄如果今夜愿意去“地狱”,那么我们便明晨一齐动身!……”言独未了,她早已双颊飞红,不胜娇羞之态。
    龙儿大喜,当即满口答应,二更前往“地狱”!
    ※  ※  ※
    龙儿在接受了终南弟子欢宴后,带着几分酒意,被招待在宾馆休息。
    初更已过,二更方至,虎啸山庄在静穆的深夜,显得分外的安谧,万籁俱寂,只有一轮皓月,孤伶伶地高悬中天。
    龙儿正等待着有些焦灼,那全身百毛的通臂猿,果然依时悄然而至。
    他乖觉地向龙儿招招手,返身便走,龙儿知道他是奉命来带路,领他到“地狱”去,于是立即随他出去,紧紧跟着。
    那畜牲将龙儿带出宾馆,拔腿就往庄后驰奔,其快并不逊于身负轻功一流好手,龙儿展开轻功紧追,才堪堪不致落后。
    虎啸山庄原是依山而建的,后庄已临山麓,那畜牲到此,便手足并用,向那陡斜的山峰上攀去,龙儿只好亦步亦趋,紧紧相随,看他究竟把自己带往何处。
    山势逾来逾陡,光秃秃的,无处可以攀附,龙儿几次险些滑跌,坠落山下,幸而那通臂猿长臂一伸,使他抓住,始化险为夷,心里不由起了悔意,忖道:“这真是什么鬼地方,我何苦自找麻烦!”
    心里虽然后悔,可是既然来了,就不能半途折回,无奈之下,他只好小心翼翼地继续往上攀登。
    好容易登上了山峰,回首鸟瞰山下,虎啸山庄看来只有块卵石大小,敢情这一阵子攀登,已然登高数里,到了峰顶?
    方自惊异,那畜牲忽又向另一方向山下飞奔,龙儿那敢怠慢,又紧紧跟着牠乱奔。
    奔出数里,忽闻水声潺潺,前面出现个十数丈高的瀑布,水帘由岩上倾泻而下,流入山涧。
    那通臂猿带龙儿至此,方始停住,用手指着那瀑布,指手划脚,一阵吱吱乱叫,彷佛要向龙儿说什么,无奈他一点也不懂牠的意思。
    牠急了,又蹦又跳,连连指那瀑布,一吱吱一地叫个不休,龙儿这才恍然道:“你可是说:“地狱”在那里面?”
    “这回那畜牲可乐了,连连点头,拍掌大跳,然后身躯一纵,纵出数丈,落在山涧下,连跳几跳,窜进了瀑布的水帘里。
    龙儿略一迟疑,猛提一口真气,飞身直落山涧,几个起落,到了水帘前面,屏气拔身而起,射过水帘而入。
    水帘后面,竟是一处宽大洞口,那畜牲已在等候,待龙儿射身而入,牠立即喜形于色,连连招手,径往洞里跑去。
    龙儿艺高胆大,充满了好奇心理,毫不犹豫地跟入洞去,洞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立即运起夜视目力,亦步亦趋地往前进。
    约莫深入半里,眼前蓦然一亮,这才发现已至尽头,面前却是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石门,似由人工砌成,石门上方一颗弹丸大小的夜明珠,照耀如同白昼。
    龙儿仔细一看,才见夜明珠下方,刻着触目惊心的“地狱”二字,石门左边是“出生人死”,右边是“一生入死”,字体苍劲有力,深入石壁半寸,似由“一金刚指”等神功划出。
    方自惊愕,打里面传出了嘶哑的怪声:“小娃儿,既已来了,呆在外面作甚?”
    事到如今,龙儿不管它“出生入死”也罢,“生入死出”也罢,只好硬着头皮,昂然壮胆走了进去。
    龙儿进入洞府,不由惊得目瞪口呆,这那里是“地狱”,简直像是“天堂”!
    呈现眼前的,是宽约数丈见方的石室,虽非雕梁画栋,琼楼玉宇,但其布置之富丽堂皇,满室金璧辉煌,端的令人叹为观止。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六尺象牙床上,珠纱罗帏掀起,端坐在床边的,并非那奇丑的老妪,竟是个花团锦簇,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人!
    龙儿惊得呆了,呐呐地道:“在下是奉一位老人家之命前来,不知她老人家——”
    那美妇人容光焕发,愿盼生姿,微微笑道:“我就是。“她老人家”小娃儿,你果然有信,依时到来,请坐吧。”
    龙儿听她仍是那嘶哑的声音,果然是那奇丑老妪,但她的容貌,怎会在半日之间,变成如此,尤其日间所见是个骨瘦如柴伛偻老妪,眼前竟是个雍容华贵,容光焕发的美妇人,岂非天下怪事?
    那美妇人似已察觉他的心理,遂笑道:“我用的是变容术,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且坐下,我们好好地谈谈,——小白,客人来了,还不倒茶!”
    龙儿惶惶坐下,那通臂猿已自“内室”端茶奉上,精致的白玉盖碗,盛着清香扑鼻的热茶,真个可以望而止渴!
    美妇人待他坐定,微微一笑道:“小娃儿,既然来到这里,就不必拘谨,为时尚早,我们可以慢慢地谈。
    龙儿恭然道:“老——”他忽然觉得称呼这美妇人老人家,委实有些欠恭敬,于是急忙改口道:“您有何赐示,在下洗耳恭听。”
    美妇人道:“你不必改口,就叫我老人家吧,实际上我早已五十出头了,也该老了,——”唉,我们不谈这些,你可知道,我今夜把你招来,是为了什么吗?
    龙儿率直地答道:“是为那拨石头的事吧!”
    美妇人欣然笑道:“对了,你这小娃儿真够聪明,这就是我为什么三十年来从未招人来此,而今破例召你来的原因,我们就来谈谈拨石头的事吧。”
    随即移身起来,足也一点不跛,她似乎看出龙儿的惊讶,淡淡一笑,遂道:“我们空谈也谈不出个所以然来,小娃儿,你且随我来,让我给你看些东西。”
    龙儿唯唯应命,随那美妇人走入另一间石室,帏幔掀处,只见室内一片凌乱,遍地均是一堆堆,一迭迭的纸张,室内毫无陈设,除了满室的纸,却有几块巨石,和草布扎成的假人。
    美妇人指着满室的纸片道:“这就是我三十年来的成绩!”
    龙儿拾起一片纸来,只见上面画着练武的草图,形式与那宾馆所见的挂画一样,只是没有那般精致。
    这时又听那美妇人轻喟一声,道:“三十年来,不知费尽了我多少心血,至今却仍想不透,四尺长的棍子,如何能拨动五尺距离的巨石!”
    龙儿困惑地道:“你为何费了三十年时间,苦苦想这问题?”
    美妇人默然苦丧地道:“小娃儿,你那会知道,先人留下的那十六幅图画,实在是暗藏着两种绝世的神功,和天下无敌的奇招,我花了三十年的苦心,总算把其中的演化渗悟出来,只是要用以制敌,则必需把那拨石头道理想通,才能融会贯通,发挥它潜在的威力,只要果真有这么一天,我愿意再费三十年心血!”
    龙儿沈思了片刻,随口说道:“其实您何必再花三十年功夫,若是只为拨那巨石,棍子不够长的话,何不换根长的——”
    他说这话,原是半开玩笑,无意说出口的,那知美妇人一听之下,顿时如旱逢雨,不由兴奋地全身颤抖起来,紧张地急急问道:“小娃儿,你,你刚才说什么?”龙儿以为说话不当,触怒了她,急忙道歉说:“老人家息怒,在下一时说溜了嘴,实在是无意地,说了句玩笑——”
    美妇人那里肯依,伸手快逾闪电,紧紧挚住了他的双臂,不住地摇着道:“小娃儿,你再说一遍!”
    龙儿无奈,只好把适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回那美妇人可一字一句听了个真切,听毕,顿时如同疯狂一般,手舞足蹈,在纸堆里跳来跳去,一面大笑,一面嚷着:“我真笨,我真第,三十年来,我都钻进了牛角尖,怎么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办法!”跳跃了一阵,又能住龙儿,连连亲吻,真把个龙儿窘得满脸通红,却又不敢相拒,那妇人虽然风韵犹存,但毕竟是个年纪足够做他祖母的老太婆呵!
    半晌,那美妇人才停止了疯狂,抓住龙儿双臂道:“小娃儿,还是你聪明,我被这问题困扰了三十年,一直钻在牛角尖里,所谓大智若愚,一点也不错,到今天我总算得到了答案,唉,要是早十年想到这办注,我如今早已是天下无敌的了!”龙儿被他说得莫明其妙,刚要发问,那妇人又道:“现在还不迟,好在这三十年来,我的心血没有白费,已经把所有的奥妙渗悟出来,如今只要跟兵器一配合,马上水到渠成!——小娃儿,你的功劳不小,这旷世奇功出世,我必定要传授给你,还有我那不孝的女儿!”
    “令媛是————”
    美妇人道:“她叫紫萼——”
    “是她?”龙儿失声叫了出来。
    美妇人全心沉醉在未来的成就上,并未注意到龙儿的惊讶神情,急急地下起了逐客令:“好了,你可以走了,别耽误了我宝贵的时间,我要立刻练功了,练成之后,自会来找你的。”
    龙儿无可奈何,只好怀着茫然的情緖,退了出来。
    美妇人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小娃儿,你叫什么名字?”
    龙儿答道:“在下姓玉,名龙!”
    美妇人欣然道:“好,我这功夫出世,就叫它玉龙神功!”
    龙儿未置可否地笑了笑,径自施礼而退,出得『地狱』只听“哗啦”一声,石门已然封上O
    他如同被人愚弄了一番,心情颇为懊丧,并且也有些烦乱,匆匆奔出了黑洞。
    穿出瀑布,身如流矢,几个起落,踏上一块涧石,猛一拔身,已然到了坡上。
    身才落地,只见迎面奔来了紫萼姑娘,她欣喜地嚷着:“我等了你好半天,你可见着她老人家了?”
    龙儿漫应了一声道:“回去再说。”
    紫萼却是不依,纠缠着追问道:“现在说不一样,你究竟见着没有呀,『地狱』是个什么样子?”
    龙儿忽然正色道:“我见到的是令堂大人!”
    紫萼乍听之下,顿时愕然,陡然一语不发,返身飞快地奔了开去,宛似一阵轻烟,消失在山谷外。
    美妇人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小娃儿,你叫什么名字?”
    龙儿答道:“在下姓玉,名龙”
    美妇人欣然道:“好,我这功夫出世,就叫它玉龙神功!”
    龙儿未置可否地笑了笑,泾自施体而退,出得“地狱”只听“哗啦”一声,石门已然封上。
    他如同被人愚弄了一番,心情颇为懊丧,并且也有些烦乱,匆匆奔出了黑洞。
    穿出瀑布,身如流矢,几个起落,踏上一块涧石,猛一拔身,已然到了坡上。
    身才落地,只见迎面奔来了紫萼姑娘,她欣喜地嚷着:“我等了你好半天,你可见着她老人家了?”
    龙儿漫应了一声道:“回去再说。”
    紫萼却是不依,纠缠着追问道:“现在说不一样,你究竟见着没有呀,『地狱』是个什么样子?”
    龙儿忽然正色道:“我见到的是令堂大人!”
    紫萼乍听之下,顿时愕然,陡然一语不发,返身飞快地奔了开去,宛似一阵轻烟,消失在山谷外。
   
第五回   终南之隐
   
    龙儿迟疑了一下,身形徒起,像一阵轻烟似地追了下去。
    然而,紫萼却在云眼之间,消失在薄雾弥漫的夜色里,悬岩绝壁的终南山峰,一片恬静,那有她的影踪。
    一阵奔驰,来至一处峭壁之上,前面已是断岩,下临深不见底的绝谷,沿壁而上则是矗入云霄,宛如浮在虚无飘渺中的终南山巅,削陡的山帽,隐隐约约,给人一种高不可攀,望而与叹的感觉。
    龙儿因收了身形,犹豫起来,他想不透,刚才自己说错了什么,会惹得那姑娘那样大的气,他想:一明明是她自己欲与我去的,为什么我告诉她,见着了她母亲,她就突然像是被人触痛了旧创,掉头不顾而去,这其中难道有着什么隐衷?——唉,女人真是不易了解的啊!
    最后一声感叹,似乎是他生平第一次对女人下的评语,事实上他对女人的了解,实在少得可怜,倘若不是此番护送酒葫芦吴毅归来,途中与紫萼相遇同行,可说从来就未与异姓接触过,他自然觉得女人是不易了解的了。
    陡然之间,他思维里浮起了一个奇怪的意念:“那姑娘会不会一时轻生,跳下了这绝谷……”
    继而一想,这顾念也未免太无稽,她那会为了一句无意的话,就莫名其妙地毁灭自己的生命。
    想到这里,他不觉莞尔一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轻轻一喟。
    就在这时候,身后忽然发出一声银铃似的娇声:“喂,傻小子,你想在这里自杀吗?”
    龙儿闻声顿时一喜,以为是紫萼在跟他说话,忙不迭回转身来,谁知大出意料之外,娉婷立在面前的,竟是个一身雪白劲装的少女,年纪约十五六岁,梳两个鬓髻,玉白的脸蛋,两条入鬓的修眉,含情的杏眼,嫣红的双颊,端正的悬胆鼻梁,微微向上翘的樱唇,显示着她的美丽中,更带着几分刁钻和俏皮。
    这样美丽的少女,出现在深夜的山峰,真令人疑心她是幽灵的出现,龙儿伏着艺高胆大,并不惧怕她是个鬼,但是,他却不禁为她的丽色神驰了。
    那白衣少女见他只顾向自己瞧着,不由地双颊泛红,秀目流转,轻启朱唇,露出编贝似的皓齿,娇叱道:“你这傻小子,姑娘问你的话,可会听见,怎么不回答我?”
    龙儿被她这一娇叱,始收敛了心神,忙道:“姑娘问的什么?”
    那少女愠道:“你又不是聋子,我问你可是想在这里自杀!”
    龙儿楞头楞脑地道:“我好生生的寻什么死!”
    那少女闻言,顿时柳眉一竖,责道:“既不是寻死,深更半夜,跑到这断魂岩来作甚,难道你不知道,此地是终南禁地!”
    龙儿一听打心眼里不乐,心想:“这也是禁地,那也是禁地,茫茫穹苍,无边山河,何以一丘一壑都成了狼豺之穴!”
    因此,他也没好声气地道:“我寻人!”那少女倒像个把城的守卒,遇到土混子进城,非打破砂锅盘诘到底不可。“你寻的什么人?”
    龙儿见她那副神气,咄咄逼人,他可偏是个吃软不怕硬的,俊目一翻,气度轩昂地道:“我寻我的人,与你何干!”
    那少女见他认真起来,她非但不怒,反而莞尔一笑,乐了开来,笑道:“真是个傻小子,人家一片好意,问你寻什么人,也许我知道,可以告诉你,你却狗————”
    她本来要说:“狗咬吕洞宾”,可是忽然觉得这句话出自女孩子的口里,尤其对方又是个陌生少年,实在有些不雅,因而话已溜到了嘴边,急忙止住,而用一个俏皮的微笑,掩饰了她的窘态。
    龙儿这才平息了心里的怒气,陪笑道:“那到是在下错怪了姑娘的一番好意————”
    那少女见他态度转变,忍不住“扑嗤”一笑,笑得宛如春天绽开的花朵,漩起了两个甜美的酒涡,道:“那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你寻的是什么人?”
    龙儿遂道:“姑娘可知道有位紫萼姑娘,她——”
    那少女乍闻紫萼的名字,芳容陡然一沉,不屑地道:“她在虎啸山庄,你干吗到这里来寻!”
    龙儿听她知道紫萼的名字,立刻充满了希望地问道:“她适才奔向这边来,眨眼之间就不见了,不知姑娘可会见到她,或者知道她上那里去?”
    那少女冷冷地答道:“我不知道!——哼,她未得允许,胆敢闯到这里来,要真给我过上了,我就立刻给她好看!”
    龙儿心里在想:“又是个不易了解的女人!”
    刚要启口问她,为什么对紫萼如此怀着敌意,尚未开口,那少女已杏眼怒睁,娇叱道:“你这傻小子也不会是好人,快些给我滚!”
    龙儿被她喜怒无常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尚未及出言,忽闻一声苍劲的声音,发自那云雾弥漫的山顶:“小青,怎可如此待客!”
    那被称作小青的少女,闻声立时神情一变,脸上浮起了笑靥,仰首向山顶上,问道:“师父,这傻小子是您老人家的客吗?”
    山顶上传来叱费道:“小青,不许无礼,替客人乱取别号!——替我把这位客人请上来。”
    小青舌头一伸,扮了个鬼脸,遂向龙儿笑道:“你别生气,刚才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才替你乱起了个绰号,其实这名字很不错,叫起来怪顺口,不过,如果你不喜欢,回头我再替你重起个好听的,而且叫起来一定很响亮。”
    龙儿啼笑皆非,生涩地笑道:“不必了,谢谢你的好意。——刚才山上跟姑娘说话的是……”
    小青欣然道:“那是我师父,他老人家叫我请你上山去哩。”
    龙儿颇觉不妥地道:“这里既是禁地,在下实不便冒昧——”
    小青不等他说完,立即接口道:“既然他老人家请你去,你还怕什么,看不出你这么大的个子,胆子倒这么小,真是个傻——”
    她言犹未完,已自“格格格”地笑了起来,彷佛她用了“傻小子”三个字,替龙儿取的绰号,实在恰当不过,直把个龙儿弄得窘相万状,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倒真像个木头木脑的“傻小子”了!
    小青笑了一阵,总算止住,她也不待龙儿表示可否,一把牵住了他的手,拉着龙儿往山顶跑去。
    “我带你去见我师父吧!”
    她毫无男女的拘泥之态,一片天真无邪的稚气。
    龙儿觉得她那只润滑的纤手,传过来一股令人心神荡然的热流,使他整个的心神兀涌不安起来,但是,他又不能主动地摆脱她的手,只好任由她挚住,由一条不易发现的幽径,直奔往山顶而去。
    ※  ※  ※
    夜色朦胧,云雾弥漫的终南山峦,如在虚忽飘渺的幻境,置身其间,直令人有些飘飘欲仙的感觉。
    小青领着龙儿,沿峭壁陡斜的幽径飞身而上,攀登山顶,只见迷茫的云雾中,呈现着一间竹墙草顶的茅屋。
    她回首一笑,说道:“南山院在对面山峰,这里是我师父静修的地方,除了我,从来没有人来过,你还是第一个外人呢。
    龙儿茫然颔首,未置可否,心里却在想:“我怎么所遇到的事,每一件都是第一个例外因而,他怀着一种兀涅的心情,随同那少女进入茅屋。
    屋里布置清雅而简朴,诸凡一切用具摆设,均是以青竹精制而成,别具一番清逸脱俗之感。
    竹场上,斜身靠着个年近古稀的秃发老者,此老头大如斗,五股奇短,看上去十分不称,彷佛他那矮小的身躯,不胜负荷头部的重量似的。
    但他精神奕奕,毫无老迈之态,当他见到龙儿进来,两眼闪动之间,精光电射,立即慑住对方的心神。
    龙儿恭然施礼道:“晚辈拜见老前辈。”
    老者拱手答礼,向这少年端详了片刻,始朗声道:“送五爷回来的,大概就是你吧?”
    龙儿领首答道:“是的,——老前辈是……”
    老者尚未说明身份,小青已抢着说道:“我师父叫怀竹居士,你怎的都不知?真是个傻——”
    老者叱道:“小青,说话不许没规矩!”
    龙儿见她被叱,扮了个鬼脸,闷声不响地站过一边去,于是他笑了笑,表示并不在意她取绰号,逐向老者道:“老前辈召晚辈,不知有何赐教?”
    怀竹居士将手一摆,示意他坐下,然后移动了一下身子,正襟而坐,两眼凝视着龙儿道:“一日间老朽曾往虎啸山庄,为五爷疗治伤势,五爷苏醒时,曾一再对我说,要我重重酬报你。”
    龙儿忙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晚辈已蒙盛情款待,内心深感惭愧,老前辈若再言酬,则晚辈更是汗颜了。”
    怀竹居士捋须微笑,似对少年的气度、风采、和虚怀若谷的气魄,感到十分激赏,这使他回忆起那些久已远逝的岁月和往事,当他自己这般年纪的时候,何尝不也是这么风采撩人的翩翩少年。
    但是,青春易逝,岁月不留,那些过去的灿烂日子,永远也不会重现了,因此,他由于自己的老迈,他忽然对眼前两个少年,陡然产生了一种微微的嫉妬,因为,他们现在所有的,正是他自己已然失去的——青春。
    于是,他的心情忽然变得沉重起来,悻悻地道:“听五爷说,他能检回这条命,全仗你吓退了巫山二老,不知你当时用的什么武功,居然能使那两位武林奇人知难而退?”
    龙儿坦然道:“吴老前辈过于替晚辈吹嘘了,其实晚辈不过是侥幸避过了北邪两掌,那能用吓退二字,一年之后,尚有那最后一掌,只怕不会再存侥幸之想了。”
    怀竹居士脸色一沉,冷冷地道:“说得好,当今武林之中,有几人能避过巫山二老的掌下,小友大概是不愿将师承派别轻示出来吧。”
    “这个——”
    龙儿感到为难起来,迟疑半响,始歉然道:“晚辈实因谨遵家师告诫,不许提及出身师门,故尔尚祈老前辈谅恕。”
    一旁的小青终于不甘寂寞,这时插上了嘴道:“你师父有什么了不起,要如此故作女秘,真是小家子气!”
    怀竹居士狠狠瞪了她一眼,叱道:“小青,你再这么不懂规矩,那就不许你在屋里了!”
    小青嘟起了小嘴,赌起气来:“那我出去就是!”
    说完,她当真就气冲冲地冲出屋外,一溜轻烟似地跑了开去。
    怀竹居士也不阻拦,反而乐得仰天大笑,彷佛这是他司空见惯了的,已不足为奇。倒是龙儿有些尴尬,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倏而,怀竹居士始收敛住笑声,说道:“这丫头从小跟我在一起,给我把她笼坏了。”
    龙儿立即问道:“这位姑娘是——”
    怀竹居士道:“她身世非常复杂,说起来也真够可怜,唉!我们不谈这些,老朽尚未问你,阁下为何夤夜独自跑到这山顶来?”
    龙儿犹豫了一下,只得把自己应约,前往“地狱”谈那拨石头的事说了出来。怀竹居士听毕,忽然跌足大笑道:“那老鬼婆真有耐性,牛角尖里钻了三十年,居然还不心死!”说着,他忽然笑声陡止,正色问道:“如此说来,你已知“地狱”在何处了?”
    龙儿照直说道:“地方虽是记得,但适才乱奔一阵,就不一定能找得到了。”
    怀竹居士忽有所悟,沉声道:“呃,是柴萼那丫头想愚你去,——嗯,那必是她利用你,暗地跟踪,探知了“地狱”的所在,这丫头好厉害的心机!”
    龙儿这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心里顿时大怒,忿忿起身道:“晚辈立刻去寻她!”
    怀竹居士未待他移步,早已腾身而起,快逾闪电地飞出屋外,倏而,转身进屋,深深呕了口气,彷佛如释重负的道:“还好,小青独自在外面练功夫,她要是跟紫萼那丫头遇上了,两个丫头准有一场好斗。”
    龙儿诧异地道:“她们之间有何瓜葛?”
    怀竹居士坐定,心情沉重地道:“这是终南派的家丑,实不足为外人道,咱们还是谈谈那鬼婆子事吧,你是不是答复了她的问题?”
    龙儿心里虽是纳罕,急欲知道紫萼与小青之间的不睦,但人家既已表示那是“家丑”,不足为外人道,他自然不便再问,只好把在“地狱”的经过,大略迹说一遍。
    怀竹居士听罢,捋须而笑道:“问题如是那么简单,怎么把鬼婆难了三十年;不过,你这一句话,倒或许提醒了她,使她不再钻拨石头的牛角尖,但是,她必然又将死钻在另一个牛角尖里了。
    龙儿不解地道:“难道晚辈胡乱说的一句玩笑,她想了三十年都没想到?”
    “就因为问题太简单了,所以没有一个人敢答复她,而她自己,也决不相信问题是这样简单,所以痛苦想了三十年,始终找不出答案,如今被你一语提醒,她虽然茅塞顿开,但是,那十六幅画中的女妙,决不是把兵器加长便可练成的绝世奇功。”
    他顿了一下,继道:“据老朽看来,那只是先代祖师们的一种想象,事实上从未有人真正把武功练到那种境界的。
    龙儿不觉好奇地问道:“难道老前辈已窥出其中玄奥?”
    怀竹居士颔首道:“早在二十年前,老朽已浅研出它的玄奥所在,小友如果仔细看那十六幅画,必然可以看出,它的每一招式,看似已然发尽威力,其实完全够不上步眼,那就是说,如果发招的人,手臂与剑长加起来是五尺半,而敌人距离却在六尺以外,因此,要伤人于剑下,必需具有一种神奇能使三尺剑锋的威力,发挥到四尺之外,试想,普天之下,谁能使无形的真力,借物变为有形,那就等于要用无形的内功,使剑身长出一尺,谁能办到,倘若能如此,则敌人防不胜防,任何一等高手,也会出其不意伤在剑气之下,但那决不是把剑身加长到四尺就可解决的,所以,老朽断言,那是先代祖师们的想象,而不是真能做到的。
    龙儿天性敦厚,急道:“如此说来,晚辈岂非使那位老人家上当啦?”
    怀竹居士漠然道:“那倒不妨,出个难题给她去想,才可以困得住她,不然终南派就是无一日安宁了。”
    正说之间,小青兴冲冲地奔了进来,一边嚷道:“傻小子,我替你想到了一个好名字!
    龙儿对这淘气的姑娘,实在感到啼笑皆非,只得婉言道:“谢谢你,我已经有了名字。
    小青却认真地道:“我替你起的绰号,一定很响亮的,你这么大的本事,怎能没有一个叫人一听就肃然起敬的绰号。”
    龙儿尚欲婉拒,却已被她不由分说,一把拖到一旁,像是怕被怀竹居士听见似的,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龙儿无可奈何地道:“在下姓玉,单名一个龙字——”
    小青像是在嚼味“玉龙”这两个字的意义,倏而,她忽然兴奋地道:“玉龙,好名字,这上面加个外号,叫寒剑玉龙,你瞧有多响亮!”
    龙儿茫然道:“什么叫寒剑?”
    小青秀目一翻,娇声叱道:“你真傻,连寒剑都不知道,我到外面去告诉你,不然我师父又要骂我胡思乱想了。”
    说着,也不管龙儿愿不愿意,拖着他衣襟就往屋外去,龙儿急忙以求援的眼光望着怀竹居士,希望他喝止这姑娘的胡关,可是那位老人只是摇头微笑,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似乎对这天员无邪的少女,他亦毫无办法。
    小青与龙儿相偕走出茅屋,来至山峰边沿的平岩处,那里有条石凳,他们并肩坐了下来。
    天员无邪的小青,急不可待地问道:“玉龙哥,你说我替你起的绰号好不好?”
    龙儿乍闻她的称呼,心里一震,随即定了定神,慢应道:“好是好,不过,人家的绰号,都是起之有因的,不能随便乱起,寒剑是什么我不知道,怎能用它作外号呢。”
    小青嫣然笑道:“你急什么,我自然会告诉你的,我说的寒剑,是若干年前,一位江湖异人,偶然在天山得着一块“寒铁”,若获至宝,后来他把它练成了精钢,铸成一柄断金削玉的剑,那就是寒剑”,当时武林中不知多少人,为垂涎这柄奇剑而丧生,若干年后,那位江湖异人到终南山来找一株万年灵芝,不知怎么一去无踪,相传他是丧命在终南,那柄奇剑从此再未出世。”
    龙儿听罢,哑然失笑道:“那柄奇剑既非为我所获,怎能冠之以寒剑的外号,将来传扬出去,纵不怕被人谋剑害命,也要被传为笑柄哩。”
    小青一止色道:“寒剑的下落,我已知倪端,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寻出它来!”龙儿吃惊道:“你怎会知道它的下落?”
    小青认真地道:“我自然知道!“随即自怀中一阵摸索,掏出一小块发黄的羊皮来,洋洋得意地笑道:“这是我四师伯赴昆仑前,亲手交给我的,他慎重地对我说:『这块羊皮,关系着寒剑的下落,将来如果你能渗悟出其中的隐语,必可寻出它来!』,多少年来,我一直小心保藏着它,可是始终无法渗悟出其中的含意,我也向师父提过,但他总不相信,叱我是胡闹,不知从那儿弄来这块破羊皮,寻他的开心。……玉龙哥哥,你拿去看看,必能猜出它的隐秘。”
    龙儿充满了好奇,从她纤手里接过那块羊皮,展开一看时,只见上面隐约可辨的四行字是:
    “非德即贤,
    生而为荣,
    非福是祸,
    死而何价。”
    一共十六个字,由于年代已久,均已褪色不清,仅可隐辨出那端正的字体。龙儿重复看了几遍,终于看不出所以然来,只得交还给她道:“这四句话,看似佛家偈语,实在揣摸不出它是什么意思。”
    小青不死心,充满自信地道:“总有一天,我会寻着它的!”
    龙儿被她这句话,撩起了心事,那语气,彷佛是他自己在六年前,被弃在昆仑山谷中,毅然下定的决心一样:“终有一天,我会回到这里来的!”因此,他对这姑娘的毅力和信心,感到一种亲切和关怀,于是安慰她道:“你有这份毅力和信心,将来一定会寻着它的!”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感到无比的快慰,就如同对自己所作的同样鼓励,他终有一天,会回到玄清观的!小青报以感激的微笑,然后她轻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说道:
    “我们进屋去吧!回头师父又要疑心我在捣什么鬼了。”
    龙儿见天时已然不早,东方已渐渐升起了一片灰白色,因而摇首道:
    “我不进去了,天亮后我就要离此——”
    小青失望地睁大了眼睛,急道:“天亮你就要离此?那么谁跟我去寻寒剑呢?”
    龙儿也觉不忍与这天真的少女遂离,但他有着更重要的任务,使他刻不容缓地去完成,因此,他轻喟了一下,道:
    “你慢慢地渗悟出那四句话的隐秘,有志者事竟成,将来一定会寻着那柄寒剑的。”
    小青沮然道:“可是那柄剑该该属于你的呀!”
    龙儿婉言道:“常言无功不受禄,在下怎敢奢望非份之物,寒剑若能寻着,那是姑娘多年苦劳的结果,在下只有为姑娘高兴,却不会存此掠美之想。”
    小青一本正经地道:“你不是答应叫寒剑玉龙了吗!那么寒剑自然应该为你所有,这块羊皮,现在就交给你藏着吧!”
    说着,她当头就把那块小羊皮,塞在龙儿的手里。
    龙儿连忙还给她道:“这怎么可以,这是你师伯嘱你珍藏的,岂可落于外人之手,姑娘快快藏起,不要失落了才好。”
    小青那肯依,非要龙儿收下不可,怎奈龙儿执意甚坚,她才无可奈何地藏了起来,怏怏地道:“那么你把那四句话记住,也许会偶然触动灵感,得到什么启示也未可知哩。”
    龙儿说是全记住了,随即起身告辞,那姑娘黯然瞥了他一眼,一双剪水的秋波,似已盈满了深情的泪水,显然对龙儿的离去,使她感到极端的失望,陡然一转身,飞快地奔回那茅屋里去。
    龙儿怅然望着她奔进茅屋,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矛盾,愧疚和惆怅交织成烦乱的情绪,使他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怀着沉重的心情,沮然奔下山去。
    就在龙儿朝山下奔去之际,怀竹居士飘然来到了山峰边沿,俯首望那一片云海,彷佛浮着一层浓烟,滚滚游动,使人永远无法看到被云雾弥漫的绝谷真貌。
    触景生情,在他思维里如同澎湃的海浪,汹涌着掀起了沉寂已久的记忆:
    ※  ※  ※
    三十余年前,一代豪客,南山鹤石寒执掌终南门户,他以一对独门兵刃鹤嘴铁笔,享誉武林,威震四方,生平罕遇敌手。门下十大嫡传弟子,个个均是武林翘楚,其中最小的石宛青是他掌上明珠,还有老二金丽是女中豪杰。
    最得这位掌门人器重的,则是老大飞叉夺魂王楚,他曾有意将爱女相许,无奈王楚情有所钟,早与金丽相恋,如火似荼,南山鹤石寒虽觉失望,但他深知情感不可勉强,终于出面成全了他们,共结秦晋之好。
    未几,南山鹤石寒身罹奇症,药石罔效,终告一病不起,自知回天乏术,乃于临终召集各辈弟子,宣布待他死后,由王楚续掌终南门户。弥留时仍放心不下爱女,重托王楚善加照顾,当夜便与世长逝。
    飞叉夺魂王楚执掌终南门户,老成持重,赏罚严明,深得同门爱戴。且其新婚燕尔,心情旗,将终南派内诸事重新整顿,有条不紊,以致声誉蒸蒸日上,大有凌驾各大宗派之势然而,命运往往会播弄人,就在终南派的鼎盛时代,一个不幸的悲剧,正在酝酿着……金丽是个不甘寂寞的女人,她有着如烈火一样的热情,需要无尽期的燃烧,发泄,除非是生命的终止,她的爱情泉源是永不会枯遏的。
    偏偏王楚一心一意重振终南声威,不免对娇妻有所冷落。金丽在火一般的热情无从发泄的情况下,竟不甘寂寞,私下与老三金鞭赵明有了暧昧行为。
    王楚偶有所闻,并未介意,但日久天长,这件不名誉的“家丑”,终于风风雨雨,发展到不可收拾的田地。——这已经是十年后的事了。
    这位年青的掌门人,终于忍无可忍,私下与赵明谈判,晓之以大义,他们谈判的内容无人知道,但赵明却在次日悄然离开了终南山。
    如此一来,这场暴风雨,总算雷大雨小的告一段落。
    自然,它的后果是造成了这对夫妇感情上的裂痕,那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事隔数年,当日悄然离去的赵明,忽然阴魂不散地返终南了。
    他的重返终南,立即引起了潜在的不安,每一个人都有同感,猜他必是挟恨归来,没有安着好意的。
    可是,这赵明却像个倦游归来的游子,除在当日谒见过大师兄王楚,和诸同门寒喧之外,始终就足不出户,终日闭门静思,彷佛是闭门思过,忏悔着他过去的罪行。
    一年相安无事,赵明从未再与金丽有旧情重炽,死灰复燃的迹象。王楚心胸海阔,也就不愿与他深究既往,似以对待一般同门的态度待之。
    这时候,金丽已然身怀六甲,终南同门之中,忽然传说纷纷,说金丽腹中的骨肉,是赵明与她的爱情结晶,不久,这传说终于传进了年青掌门的耳鼓里,那像是晴天的一声霹雳,王楚的涵养纵然再深,也不能忍受了。
    但他身为掌门人之尊,这种“家丑”如何能关闭呢,一旦传扬出去,我个人的荣辱尚在其次,终南派的声誉,都将一落千丈,那是势所不免的!
    因此,王楚陷入了极端的苦恼中。
    这时候,唯一能给他慰解的,只有他最小的师妹石宛青,这位年近三十而尚待字闺中老姑娘,似乎为着一件伤心事,使她万念皆灰,宁愿蹉跎了自己的有限青春,都在所不惜地留恋着终南山。
    她看出了大师兄的苦恼,并且深深地寄于同情,在没有人敢劝慰他的时候,她给于了他最真挚的友情和安慰,才使他能将情感与理智平衡,未会冲动地作出意气用事的举动。
    天下的事往往安排得太奇妙,就在金丽产下了一个女孩的时候,王楚与石宛青的情感,已发展到了不可自拔的程度。
    金丽所产的女孩便是紫萼,王楚对这婴儿的出世,只有恨,而没有爱,因为他怀疑她不是自己的骨肉,同时,他也正为着石宛青的暗结珠胎,感到深深的不安!
    石宛青的忽然深居简出,又引起了众议纷纷,莫衷一是,不久,终为金丽所悉,女人总是善妒的,虽然她与王楚之间的感情早已无存,她却不愿让另一个女子占有他,于是,为了查明真象,她寻到了终南山峰,在那间竹墙草顶的茅屋里,发现了怀抱婴儿的石宛青。
    她当时怒到极点,理智尽失,拔剑就向这一对毫无防范的母女刺去,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厉喝,一点寒星随声疾射而至,正击中金丽手腕,长剑“当啷”坠地,及时挽救了石宛青母女的命。
    金丽勃然大怒,猛可回身,只见她那私恋的情人,金鞭赵明当门而立,满脸怒容,声色俱厉地叱道:“金丽,你敢情是疯啦!
    好哇,你这没良心的狗,倒是帮起这小贱人来啦!
    金鞭赵明厉声道:“你敢碰她母女一根汗毛,我立刻就要你血溅当场。
    金丽虽然明知自己敌不过他,可是气在当头,心想:“自己不愿一切地把身体都给了他,如今他却护着外人。
    一时气得她周身乱抖,血气逆涌,陡然一声大喝,发起泼来:“狼心狗肺的东西,我跟你拼了!
    声未落,人已扑去,一头撞向金鞭赵明的怀里。
    金鞭赵明手起掌落,“啪”她一声,在她脸颊上挝了个结实,叱道:“你简直似一条疯狗!
    金丽的疯狂,已然丧失了理性,她忽然迁怒于面前的赵明,对他恨到极点,陡然双掌一翻,竟用出内家真力猛拍而出。
    金鞭赵明功力较她高出甚多,倘若出掌相攻,金丽必伤无疑,但他不愿伤了她的心,再伤害她的身体,闪身趋避之际,陡然骈指如戟,快遂闪电地点在她“鸠尾穴”上。顿觉两目昏花,娇躯一软,当即不省人事。
    其实金鞭赵明也没想到,以金丽的身手,再不济也不可能被人一出手就制倒;只因她一时气昏了头,根本就把一切置之不顾,才被对方轻易得手。
    金鞭赵明一手挟起昏迷的金丽,回首向屋里惊魂未定的石宛青道:“石师妹,适才的事,望你不必对掌门师兄提起。”
    说完,他挟着金鞭便匆遽奔去。
    是夜,月黑风高,天际浮动着一片片的乌云,远处传来阵阵霹雳。
    在这风雨欲来的深夜,断魂岩的边沿,中年的掌门王楚和石宛青,默默无言地并肩痴立,俯视脚下那深不见底的绝谷,如醉如梦。
    半晌,石宛青缓缓抬起了头,泪汪汪地望着身旁的王楚,哀声道:“楚哥,难到我们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王楚深深一叹,莫可奈何地道:“我们永远斗不过命运的,不能同生,只求共死!”
    石宛青凄婉地吐出了一句:“在天愿作比翼鸟——”
    王楚又一声长叹,接道:“在地愿为连理枝!”
    于是,他们重又陷于沉默,无尽的悲哀、心酸,尽在不言之中。
    忽然,石宛青想到了什么,急道:“楚哥,小青那孩子怎么办?”王楚强自抑压住内心的悲恸,沉重地道:“我已留书交托了七弟,他会全心抚养这苦命的孩子……”
    石宛青仰天哀叹,芳心已碎,柔肠寸断,忍不住血泪如雨而下。
    正值此际,天空陡然响起一声霹雳,电闪如鞭,霎时狂风大作,天昏地暗,连那朦胧的月亮,也彷佛不忍卒赌这幕惨绝人寰的悲剧,忽然把脸儿藏在乌云堆里。
    蓦地,王楚与石宛青手牵手,一咬牙,双双纵身坠下了断魂岩下的无底绝谷!
    ……此后,怀竹居士抚养了石小青,将一身武功传授给她。
    排行老四的南山野叟郝戈,掌理了终南门户。
    紫萼年岁渐长,她便愈是憎恨她生母,因为,她始终认为她父亲——王楚,是被逼殉情的!
    而金露呢,她受了太深的刺激,变得如痴如狂,自号为鬼婆,终年躲在“地狱”里,想那一拨石头下的问题。
    金鞭赵明却从此一去无踪,无人知道他的去向。
    这就是终南派的“家丑”,但也有人认为,它是一段可歌可泣,受命运支配的悲剧。
    见仁见智,各人的观点不一样。诸位读者,您以为如何?
   
第六回   南山款宴
   
    龙儿一口气奔向虎啸山庄,东方已渐露微曦。
    他潜回静阅无声的宾馆,想是疲惫不堪,倒身在场上,思维里一阵胡思乱想起来。
    紫萼的端庄秀丽,小青的天真无邪,两个美丽的倩影,在他脑际缭绕,挥之不去,使他陷入了极端矛盾和烦乱的情绪中,一刻也不得安宁。
    他唯一的希望是,天赶快亮,他好尽速地离开此地,那是最澈底摆脱的办法。
    可是,天也故意跟他为难似的,就是不亮!
    这时他脑际忽然又浮起一个意念,想起羊皮纸上那没头没脑的隐语:
    一非德即贤,
    生而为荣,
    非福是祸,
    死而何价。
    寒剑,这柄罕世奇剑,毕竟对他的诱惑力太大,于是,他喃喃地自言自语起来:“寒剑玉龙!”这是多么响亮的称号啊!
    恍惚中,他好像自己已然手执寒剑,威风凛凛地挥舞着,四周全是当今各派一流高手,
    正以惊异的目光看着他,羡慕地叫着:“瞧!他就是名震遐迩的寒剑玉龙!
    忽然,一个温柔的娇声,发自房门外:“玉兄,天已经亮了,你不是要启程吗!
    龙儿这才如梦初醒,从遐想中跌回了现实,急忙坐起身来,应道:“我就起身,外面可是紫萼姑娘?”
    紫萼应声道:“是的,你的马匹我已替你备好,随时即可出发。”
    龙儿知道是她,不由大喜,急忙出得房来,见她忧心忡忡地,好像通宵未眠,以致两目微红,神情倦怠,不禁诡异道:“姑娘昨夜跑到那里去了,害我漫山乱寻,差一点摸不着路回来。”
    紫萼似乎极力避免谈起昨夜的事,她生涩地笑道:“我们不谈这些,我先去外面等你!
    她转身欲走之际,龙儿忽然问道:“姑娘可是往昆仑方面去?”
    紫萼微微一震,回身惊讶地望着他道:“你——”
    龙儿淡然地道:“我只是胡乱问一句,如果姑娘是去昆仑,那我们便是同路了。”
    紫萼闻言,又惊又喜,急道:“玉兄也是去昆仑?”
    龙儿颔首道:“是的,我去办一点事,——姑娘可愿与在下同行?”
    紫萼未置可否,犹豫了一下,忽道:“玉兄可也是前往冰湖——”
    龙儿乍闻冰湖二字,全身不由一震,急问道:“什么?”
    紫萼见他这份神情,心中好生惊诧,遂道:“据闻各派均已纷纷遣人赶往冰湖,寻找本门六年前失落的掌门令符——不知玉兄是那一派的?”
    龙儿不愿透露自己来历,讹道:“我那一派也不是,只不过想去凑凑热闹。”
    紫萼会错了意,以为龙儿同是借故与她同行,其实并非真往昆仑,心里顿时有种甜蜜的滋味,双颊嫣红,不胜娇羞地道:“我先去外面等你——”
    说完,急匆匆地就奔了出去。
    龙儿随后出了宾馆,只见他那匹棕灰色的健驹早已候着,马背上换了一副簇新的雕鞍,神气十足地活动着四只健蹄,似乎知道将要长途奔驰一样。
    紫萼牵一匹雪白神驹在旁,见龙儿出来,即道:“我们启程吧!”娇躯一提,已腾身上马。
    “龙儿手扶雕鞍,尚未上马,只见远远奔来个少年,到得面前,气喘喘地道:“五爷有话交待,今日召集终南各辈同门,在南山院大宴,以向这位玉兄表示谢忱。”
    紫萼顿时双眉一皱,望着龙儿,莫可奈何地道:“五师伯既然有此盛意,玉兄倒是不能拂了他老人家的意思哩。”
    龙儿为难道:“在下身系要事,实不便耽搁,他老人家这份盛情,在下只有心领了——”
    那少年即道:“五爷交待了,无论如何,得请玉兄赏光,不然他老人家便亲自来请。”
    龙儿感到为难极了,独豫半晌,始莫可奈何地道:“这——好吧,在下遵命就是。”那少年见他首肯,喜孜孜地奔去回话了。
    龙儿看看紫萼,耸了耸肩,作出无可奈何之状,紫萼却认真地道:“玉兄,你虽然耽搁半日行程,借此机会参观一下南山院,倒也值得哩!”
    南山院在断魂岩的对面峰顶,是终南派的门户禁地,除了与掌门齐辈的同门,和几位嫡传弟子,若非特别蒙召,任何人不得擅往。
    那山峰矗入云霄,较之断魂岩,犹高出一半,看去云烟漂渺,清逸灵秀,端的山意悠闲,是个超尘脱俗的世外仙境。
    山麓下有一条石拦小路,可拾步而上,到得半山腰,只剩下了千回百折的羊肠曲径,再往上去,路径已消失在白茫茫的云雾里,峭壁陡起,逾往上去,云雾愈浓,置身其间,有如身在滚滚浮动的烟雾中。
    峭壁奇险天成,足有数十丈高,纵有天下第一的轻功,或游壁而走的“壁虎功”也休想能上得去。
    但是,如果你是被召而来的,只要向上面射出一只箭,上面便会坠下一只特制的大藤篮,一次可容纳四人,由岩上的木轮车滚,缠往吊索。慢慢地一转动,使藤篮缓缓上升,直达岩顶,由此可见,这南山院惊险之一班了。
    龙儿与紫萼,随同数十位终南弟子,相继登上绝岩,再往峰顶奔驰,便是那气象万千森严的终南门户——南山院。
    呈现眼前的南山院,是以山石砌成的一片大院落,古朴无华,大门上一块横匾,刻出“南山院”三个苍劲的草书,黑底金字,异常醒目,显得气派雄伟、壮观。
    院门外,已有几位终南弟子在迎候,见龙儿到来,立即趋前相迎,把一千人接待到大厅里去。
    大厅上早已摆开盛筵,上方正中,端坐着那废去一臂的酒葫芦吴毅,怀竹居士带着石小青,陪坐在右边,左边则是个健壮的中年,他上首却坐着一个坐位,似是为龙儿留着的。
    龙儿上前见过体,向酒葫芦见过几句开怀伤势的话,便被那中年招待在客位上坐定,紫剪不屑地瞥了小青一眼,径自坐在那中年的下首,而小青也报以不屑地一眼,然后却把一双剪水秋波,含情脉脉地望着龙儿。
    众人各自入座,酒葫芦吴毅始朗声发话道:“老夫此次巫山受挫,幸蒙玉少侠援手,始得检回这条老命,更蒙玉少侠不辞辛劳,护送老夫返回终南,这番恩情,实同再造,老夫今日在此略备粗茶淡酒,聊表谢忱,来,先让老夫敬玉少侠水酒三盅。
    龙儿生平那曾受过如此礼待,一时无所适从,忙不迭道:“晚辈不过是碰巧遇上了,为老前辈效点微劳,实在是义不容辞的,区区之助何敢言谢,老前辈快莫如此,使在下更觉不安了……”
    酒葫芦吴毅诚挚的道:“受恩不报,老夫已是内疚难安,这三盅水酒,玉少侠若再不受,那岂不是叫老夫在此衷心难安了。“说着,已然举盅一饮而尽,来了个先干为敬。
    龙儿无法推拒,只得谢了一声,双手捧起酒盅,才放在嘴唇间,尚未沾到滴酒,忽闻一阵夜枭般的怪笑,全厅一齐为这突如其来的笑声,猛吃一惊,齐向大厅门口看去,竟是那奇丑无比的鬼婆金丽!
    她的突然出现,顿使全厅陷于不安的气气中,酒葫芦吴毅当时脸色一沉,叱道:“你来做什么?”
    鬼婆金丽笑声陡止,冷森森地道:“嘿嘿!南山院的大宴,居然连我老婆子都不通知一声,酒鬼,你别忘了,如今你虽然掌理门户,论排行,我比你大!”
    他那嘶哑的嗓子,出言咄咄逼人,直把个酒葫芦吴毅气得无话以对,只剩了吹胡子瞪眼的份儿!
    龙儿身旁的健壮中年,忽然起身道:“师姊,今日有外人在此,请你不要胡闹,以免惹人笑话——”
    鬼婆金丽怪目一瞪,勃然大怒道:“笑话?真是笑话,今日连你这小鬼也敢爬到我头上来,敢对我老婆子如此说话,想当年——她的眼光忽然接触到那对她怒目而视的石小青,于是更加咆哮起来。
    “嘿嘿!连这野种都居然高高在坐,谁敢不许我来!”
    石小青待她话才出口,陡然怒不可抑地离席而起,娇躯一纵,已然飞掠在丑老婆子面前,杏眼怒睁,娇喝道:“老婆子,你敢再骂一声。”
    鬼婆金丽大怒道:“我岂止骂你,我——”
    言犹未了,她已猝然出掌,向石小青当胸攻去。
    事发猝然,在场各人均惊叫出声,可是谁也来不及出手相阻,就连石小青的监护人怀竹居士,方觉情势不妙。身才离座,那边鬼婆金丽的双掌已出。
    好个伶俐的石小青,鬼婆金丽雷霆万钧的双掌攻到,只见她不慌不忙,娇躯溜溜的一转,已然闪开挪开去!
    鬼婆金丽对这石小青恨之入骨,势欲将她毙于掌下,双掌落空,未待掌力发尽,陡然收回,翻掌一拍,狂飙怒起,方丈之内,已被她的双掌威力所罩。
    值此千钧一发,眼看石小青难以避过之际,人影晃处怀竹居士及时飞身掠至,猛然出手,以那浑厚的掌力,拍向对方的劲头。
    轰然一声爆响,鬼婆金丽的掌力被震偏了准头,石小青乘机脱险而出,可也惊得花容失色,楞在一旁。
    鬼婆金丽激动大发,咆哮道:“好哇,我就知道你这老鬼会出面的,嘿,别说是你,就是你们全数都上,看我老婆子在不在乎。
    怀竹居士怒道:老鬼婆,你不要太过份,把我逼到忍无可忍的时候——”
    鬼婆金丽喝道:“你敢怎样?”
    怀竹居士轩然道:“那就怪不得我不顾同门的情面了!”
    鬼婆金丽仰首怪笑,破雠似的哑嗓子怪声道:“那可再好不过,我老婆子闷了三十年,才把那套『玉龙神功』渗悟出来,正好愁着没人跟我对一对哩!”说着,她忽然向龙儿一裂嘴,笑道:“小娃儿,谢谢你给我的指点,我老婆子以后会把这套功夫传授给你的。
    龙儿尴尬极了,一时手足无措起来,想不到鬼婆金丽,当真把她练的功夫取名『玉龙神功』,他不知道这是光荣,还是侮辱,幸而这时在场的人,全部把注意力集中在场中,没有人看到他那困窘的神情。
    然而,有一个人却在注意他,那就是紫萼,她对鬼婆金丽的突然来到,感到极端的难堪,内心充满了矛盾而激动的情绪,简直想找个僻静的地方,痛痛快快哭一场。
    就当龙儿发窘的时候,她偷偷望他一眼,乘没有人留神之际,悄然离席而去。
    这时场中的情势已是一触即发,酒葫芦吴毅忿然起身,厉声喝叱道:“老鬼婆,你当真要在此地胡闹!”
    鬼婆金丽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道:“我早说过了,你们一齐上,我老婆子也不在乎!”
    石小青忽然挺身而出,问她师父道:“让我来轰她出去!”
    怀竹居士脸一沉,叱道:“小青,你不许没规矩,她再不是,也是你长辈!”
    石小青受责,怏怏退在一旁,气得闷声不响。
    鬼婆金丽可听出了他的玄外之音,分明是在骂她,于是冷冷怪笑道:“老鬼,你的口齿倒蛮厉害,咱们是平辈,我就找你的霉气吧!”
    怀竹居士怒目以对,尚未答话,那健壮中年已掠身而至,抢先说道:“二师姐如果有兴趣,我陪你到外面去斗上几招,这里有客人,我们不能扫人家的兴。”
    鬼婆金丽叱道:“有客怎样,我这套『玉龙神功』,正要让那小娃儿见识见识哩!”
    那健壮中年,乃是南山鹤石寒门下嫡传弟子,排行老八的铁笔秀士裴冲,此人善使一对铁笔,与其师的一对鹤嘴铁笔,实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他投拜终南门下之后,数十年来从未涉足江湖,亦从未与外人交过手,因而他的武功造诣究竟如何,连他的几位同门师兄弟也不知道。
    他适才抢在怀竹居士之前出面,意欲把鬼婆金丽激到外面,免得在龙儿面前现丑,贻笑外人。偏偏鬼婆金丽是好歹不听,一意孤行,非在大厅动手不可。
    铁笔秀士忍无可忍,陡将脸色一沉,忿道:“二师姐既然好歹不听,一定要在此地显露两手三十年苦练绝学,小弟只有奉陪,尚望手下留情!”
    酒葫芦吴毅气得脸色铁青,默默坐下,并以歉然的眼光,向龙儿示意,要他坐下,不必介意场中的变化。
    怀竹居士向石小青一示意,师徒二人也让过一旁,整个大厅顿时鸦雀无声,屏息以观。
    鬼婆金丽两道锐厉的目光,如电似的环周一扫,连声冷笑,狂态尽露,倏地,手指铁笔秀士裴冲,怪声喝道:“老八,你有多大能耐,就尽量施展出来吧,我要在二十招内,不能叫你扒下,我这三十年功夫就是白费啦!
    势成骑虎,铁笔秀士裴冲此时想不动手,也不可能了,他只得按照同门比武的规矩,退身十步,一拱手道:“二师姐请先赐招!”
    鬼婆金丽见他并未亮出兵器,不屑地轻蔑道:“亮出你那对破笔吧!”
    铁笔秀士裴冲沉声道:“师姐既然不亮兵刃,小弟怎敢占此便宜,纵然侥幸胜了,也不光彩!”
    鬼婆金丽怒喝道:“好狂!”声未落,人已陡然扑身扑去,但见她双掌齐攻,却是不带些微声息,轻似落叶,快逾闪电,直逼铁笔秀士中盘。
    铁笔秀士裴冲怒由心起,本已双掌暗着真力,只待对方发动,他就猝然出掌迎敌,那知鬼婆金丽出手奇快,且双掌攻出不带些微风声,不由心中大疑,料知她用的并非终南绝学“小天星掌”,可能便是她所称苦练三十年的什么“玉龙神功”。
    经验告诉他,一个内功造诣极深的高手,功力深浅,便是以他出掌的掌力而估计,功力愈深掌力愈大,而能练到出掌无声,则其内家功夫实已达到不可思议的境界。
    因此,铁笔秀士裴冲不由心中一凛,出掌欲发之际,硬生生将内力收敛不发,足下一错,急往斜刺里避开,未敢冒然接触。
    鬼婆金丽掌出即收,身形一晃,如影随形地往斜旁掠去,掌如飞絮,连绵飘至,依然不发一丝声息。
    铁笔秀士裴冲盛怒之下,身退掌出,猝然掌如奔雷,施出了一小天星掌一的一急流勇退一和一中流砥柱一,两招齐发,以排山倒海的威力攻去。
    这两掌是他怒极而发,真力虽只用上了七成,但其威力岂可小观,纵然是当今武林第一流高手,也很少有人敢硬接下来。然而这鬼婆金丽却是不闪不避,只见她双掌当胸往外一分,如同双蝶齐划,竟将铁笔秀士裴冲的一小天星掌一,排山倒海的掌力,轻易化于无形!
    这种卸劲化力的奇功,不仅使铁笔秀士裴冲心惊,就连酒葫芦吴毅和怀竹居士,也为之大感意外,想不到这鬼婆金丽,三十年苦练,功力竟有如此进境。
    其他在场的终南弟子,更不用说了,一个个都惊得张目乍舌,却连这是那门功夫都叫不出来。
    在场诸人中,只有龙儿不动容,微微地笑了笑,心里暗忖道:“这老婆子已经深得此功夫,可是她只能练到卸劲化力,如果练到借花献佛,以敌人之力攻敌,则那中年人就难存侥幸啦!”
    转念中,场中已然再度较上了劲,那铁笔秀士裴冲忽然改变战法,招法一变,施出一套神出鬼没的怪异招式,但见他身随掌走,捷如矫龙,快似轻风地游走起来,剎时场中只见掌影处处,全不见他人影。
    这一来,鬼婆金丽已看出,这位从未显示过身手的师弟,所施的并非终南本门武功,当下也不敢轻敌,实时展开了她深居一地狱”,得自那十六幅画中的“玉龙神功”来,以快攻快,给与对方莫大的威胁。
    怀竹居士一旁看得清楚,他发觉鬼婆金丽的出手,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且招式演化极快,毫不迟疑,分明已是滚瓜烂熟,随便出手,即是顺手成章 的绝妙招式。
    但是,怀竹居士留神看时,却发现鬼婆金丽的每一出手,虽是咄咄逼人,竟是总够不上分寸,奇怪的是她彷佛故意如此,以致几次明明眼看铁笔秀士裴冲身陷险境,结果鬼婆金丽鞭长莫及,够不上步眼,终被对方化险为夷,毫不费力地脱险而出。
    怀竹居士心念一动,恍然大悟,不由从嘴角上挂起了会意的微笑,再看两招,依然如斯,更证实了他的猜测不错,于是他忽然朗声道:“老鬼婆,你不必白费力气啦,这么斗下去,你别说二十招,二百招也不能叫八弟扒下!”
    鬼婆金丽冷冷一哼,招式陡然加快,一连猛攻三招,看似凌厉无比,结果依然未曾伤着铁笔秀士裴冲。
    石小青却在一旁嚷道:“这是第十七招啦!”
    鬼婆金丽狠狠瞪她一眼,蓦地扑向铁笔秀士裴冲,风驰电掣地一连猛攻三掌,攻的是对方头、胸、腰三大要害,手下毫不留情,只要任何一处被击,非死也得重创。
    铁笔秀士裴冲值此生死关头,急忙挫腰沉掌,偏头急闪,连避带封地化解了两掌,但那攻向胸际的一掌,他却挡之不及,眼看他惊骇万状,势难逃出鬼婆金丽心狠手辣的一掌,顿时一咬钢牙,急将全身功力凝聚胸膛,准备硬挺她一击,那知鬼婆金丽的掌力堪堪逼到胸前之际,忽然掌力松散,如同泄气的皮球,倏地收回。
    一旁的石小青大喜,急忙报数道:“二十招!”
    铁笔秀士裴冲早已跳出圈外,一时莫名所以地楞立当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未曾伤在掌下的。鬼婆金丽更是惊疑不已,楞在当场,连连摇头,直呼怪事!
    怀竹居士即时大笑道:“老鬼婆,我说的不错吧,不信的话,你用兵器,我就叫小青徒手跟你斗二十招,甚致于二百招,我打赌你伤不了她一根汗毛!”
    此话一出,不仅鬼婆金丽认为是生平莫大的侮辱,就连龙儿和酒葫芦吴毅也大吃一惊,想不到一向老成持重的怀竹居士,竟会夸出这样的海口,他说一句大话不要紧,岂非把石小青的性命当儿戏,这个玩笑怎能开得。
    在场所有终南弟子,群声哗然,一个个交头接耳,粉纷私议这位师叔未免太以胡涂,竟然如此不知轻重,未免把那鬼婆金丽估得太低。
    酒葫芦吴毅惟恐闹出乱子,正欲出言阻止,那怀竹居士已向鬼婆金丽笑道:“老鬼婆,你信不信?”
    鬼婆金丽何等傲慢,她岂能降尊与一个晚辈交手,但她对怀竹居士的大言,气得全身颤抖起来,恨恨地向石小青一瞥,陡然心念一动,顿时恶向胆边生,两眼含着杀机,心想:“这倒好,是你这老鬼有心成全我,给我拔去这眼中钉的机会,那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
    于是,她一转身,向龙儿喝道:“小娃儿,把你身边的剑,借我老婆子一用!”
    龙儿全身一震,他那敢当真把剑借给她,去杀那天真无邪的可爱姑娘,顿时呐呐不知所答,一个劲地连连摇头,表示他的剑是无论如何不借的。
    石小青早已六神无主,芳心暗惊,不知师父打的什么主意,明知她的武功差之鬼婆金丽不知几许,却要她徒手去斗那老婆子,岂非是以卵击石?
    可是这时她见龙儿对自己的那份关怀,芳心不由欣慰万分,秀目流转,感激地向他投过含情脉脉的一瞥。
    鬼婆金丽见龙儿不愿借剑,不由怒道:“小娃儿,你倒是借不借!”
    龙儿尴尬地苦笑着,仍然把头摇了摇。
    鬼婆金丽勃然大怒,方待发作,怀竹居士急向龙儿一递眼色道:“老鬼婆既然看中了你那柄剑,你就借她一借何妨,小青伤了一根汗毛,由我负责!”
    龙儿听他口气,似有绝对把握,不会让石小青受到伤害,但他似不敢放心,犹豫了一下,才无可奈何地拔剑出鞘,向鬼婆金丽倒掷过去。
    鬼婆金丽抄腕接剑在手,以那嘶哑的嗓子,冷森森地向怀竹居士道:“老鬼,咱俩话说在前头,是单独交手,还是你与那小贱人一齐上?”
    怀竹居士昂然道:“小青就足够应付你的了,何需还要我老头子凑上一脚,你也未免把自己估计太高啦!”
    鬼婆金丽冷笑道:“嘿嘿!这可是大家都听见的,我老婆子剑上没生眼睛,若有个手重手轻的,你老鬼可不许从中插手!”
    怀竹居士道:“那还需你老鬼婆说,不过,我也得把话说在前头,小青是徒手斗你的“拨石头”功夫,二十招内,你不得用别的招式!”
    鬼婆金丽即刻斜正他道:“那叫『玉龙神功』——嘿嘿,凭那小贱人,也需得我杀鸡用牛刀?她那配!”
    怀竹居士斩钉截铁地道:“不管她配不配,我敢打赌,你在二十招内,碰都别想碰她一下,你信不信?”
    鬼婆金丽暗骂这老鬼太以狂妄,心忖:“我这玉龙神功尚未出世,不信这老鬼倒已有了克制的绝招!”
    于是,她冷森森地一声狞笑,阴恻恻地道:“好,我老婆子今天倒要见识见识,看你老鬼教了这小贱人些什么玩意儿!——不过,我老婆子可不能背个以大欺小的丑名,何况小贱人还不用兵器,我要失手伤了她,也不能使你老鬼心服,这么吧,我老婆子就闭上眼睛,跟小贱人斗个二十招!”
    言毕,她那杀机毕露的凶眼,狠狠地向石小青一揪,随即闭翕,以手抚剑,作出准备杀人的模样。
    石小青见她这副气势凌人的神气,芳心暗自打鼓,忐忑不安起来。虽然这道儿是她师父出的,可是她实在毫无把握,能够徒手在这老婆子剑下走过二十招,是以她见老婆子摆出那副势态,深感不安,遂把那求援的眼光,惶惑地飘向怀竹居士。
    那老人似是充满了信心,泰然向爱徒示以眼色,彷佛在鼓励她说:“放心跟她斗吧,她决伤不了你的!”
    石小青虽然觉得师父的鼓励,给予了她无限的勇气,顿时精神一振,但她却不明了,师父究竟凭什么有此把握,相信老婆子决伤不了她。
    略一迟疑,她只得战战兢兢地向鬼婆金丽走近,昂然道:“请动手吧!老婆子!”
    鬼婆金丽怪目忽睁,偏首向龙儿吩咐道:“小娃儿,你替我数着,二十招就得叫停!”
    言下之意,是要龙儿留神看她的招式。
    龙儿漫应了一声,心里却直在打鼓,暗替石小青捏了把汗,不知她如何能侥幸走过这二十招。
    一颗心,为这天真无邪的孤女捏了把汗,酒葫芦吴毅默不作声,暗中已向师弟,铁笔秀士裴冲交换了眼色,示意他在必要时,出手抢救石小青于危难。
    鬼婆金丽交代了龙儿,目光环绕一扫,随即闭合,只见她脸上肌肉一紧,陡然手起剑落,三尺青锋不带丝毫声息,快遥闪雷地向石小青挝腰划至。
    石小青那敢怠慢,纤腰急闪,柔似轻风拂柳,从容让开了剑锋,距离只差数寸,真个惊险万状!
    鬼婆金丽一剑走空,并不失望,亦无惊疑之色,反之,那满是绸纹的丑脸上,倏地现出了诡议的獠笑,充满阴森怖人的气焰。
    龙儿那柄钢剑,在她手里,直似一条狡猾的毒蛇,老婆子则像个幽灵,第一招落空之后,紧接着又是两招,一攻上盘,一攻中盘,依然不发一丝声息!
    石小青仗着身手矫捷,脚下暗踩师父秘传的“倒踩九宫”步法,如游龙,似脱兔,老婆子的攻势虽然来得诡议,她也避让得神奇,惊而无险,转眼已连过三关。
    全场不由为这少女的身手暗自喝彩,一时倒忘了她的对手,乃是处心积虑,欲置她于死地的鬼婆金丽。
    须知鬼婆金丽三十年来,秘洞幽居,以半生心血苦研,虽被“拨石头”的一念未解,误钻在牛角尖里,但那终南派祖代留传下的十六幅画,其中玄机实已被她渗悟大半,用之对敌,得心应手,实非在场诸人所能窥出堂奥的。
    场中怀竹居士较为沉着,他频频颔首,全神贯注老婆子的出手,暗记在心。其余诸人,连龙儿在内,均暗为石小青担着一份心事,怕她走不过老婆子剑下二十招。
    老婆子的前三招,正如文章 的起笔,也就等于几句开场白,那支生花妙笔——龙儿的那柄钢剑——的劲头,乃是自第四招开始,才见真功。
    果然,老婆子见石小青连避三招,面露得意之色之际,她不由连声冷笑声中,招式陡变,身法疾然一转,人剑合一,一路怪异剑式展开,真个神出鬼没,诡谣异常,直似风旋云转,只见剑波震震,划起一片寒光,惊涛骇浪般卷了过去,顿时将石小青缠困在一片剑幕之内。
    石小青芳心暗惊,这老婆子当真心怀恶毒,势欲置她于死地而罢休,一时由惊生怒,娇躯乍退即纵,兔起鹘落,竟然犯险自剑幕中穿射而出,玉掌陡然一翻一推,终南绝技一小天星掌一顺手发出,来了个凌厉无俦的反攻!
    鬼婆金丽双目闭,竟能以耳代目,石小青的一小天星掌一掌力未到,已自发觉,她冷冷一笑,居然不闪不避,仍然用适才与铁笔秀士裴冲对敌的身法,只是改以单掌左右一分,已将对方掌力化于无形,同时反剑回噬,长剑直似一泓寒波,轻若无物地撩向敌喉!
    石小青的掌力已然发出,她的火候尚未臻收发自如的境地,乍觉老婆子的剑锋刺到,她已收掌不及,眼看这一剑来得奇怪,势难闪避,不由把心一横,拼着两败俱伤,陡将一身功力逼聚掌心,疾吐而出,刹时威力倍增,狂飙怒起!
    一旁戒备的铁笔秀士裴冲见状大惊,他惟恐石小青有个闪失,伤在老婆子剑下,他这一急,当下也顾不了许多,反手一抄,两支乌溜溜发光的铁笔已然在握。
    说时迟,那时快,铁笔秀士裴冲尚未及出手抢救,鬼婆金丽的剑锋早已逼向石小青喉间,而她的掌力竟丝毫未能将老婆子阻止。
    石小青大惊失色,千钧一发之际,陡觉一股柔劲推来,将她娇躯往后轻送半尺,堪堪让老婆子的剑锋疾划而过,真个惊险无俦!
    “啊!”全场不由同声发出惊呼。
    怀竹居士双手向后一背,微微而笑。石小青惊魂甫定,急向师父一瞥,见他那份神情,始恍然颔悟,适才那一股柔劲,敢情是他老人家暗中相助啊!
    鬼婆金丽在一剑划空之后,疾然收剑敛身,丑脸上露出惊诧不定的神色,似乎在想:“我这一招是十拿九稳的杀着,凭那小贱人的身手,怎会被她逃脱一剑之劫呢?”
    怀竹居士见她如此模样,更是得意,遂道:“老鬼婆,你适才那一招,大概是第六图上的“嫦娥奔月”吧?”
    鬼婆金丽脸色阴沉沉,驳道:“老鬼,你别自作聪明!那叫“流星赶月”!怀竹居士不屑地讥笑道:“管它奔月赶月,就那么回事,反正你伤不了小青是真的!
    鬼婆金丽气得毛发倒立,不屑置理,陡然一声怪喝,身如风起,扑向石小青,钢腕抖处,剑出如虹,依然不带些微声息,电光石火之间,连攻三剑,分胸、腰、丹田三处,猛向石小青致命要害刺到。
    这一连串疯狂攻势,同时出手,同时攻到,一剑分刺三处要害,纵然是第一流的身手,也难面面俱到,侥幸从老婆子的剑底逃过,更何况石小青初逢劲敌,又是徒手相对,在此生死关头,她岂能再存侥幸,待怀竹居士暗助,幸而她冰雪聪明,临危不乱,急中生智,只见她陡将娇躯往后一仰,足尖猛点,身体藉那双膝一弹之力,倒射两丈,再度化险为夷!
    那知老婆子早已料到,石小青必然出此,未待石小青缓过气来,她竟如影随形,跟踪而至,踏中宫,走洪门,人到剑出,手腕抖处,剑化寒虹,拦腰划至!
    石小青手里若有兵器,原可用兵器迎格。但她徒手空空,自当别论,所幸她仗着身法灵活,娇躯猛挠,纤腰往后一缩,凹入半尺,堪堪避过,却已惊得一愕。
    老鬼婆三十年幽洞秘修,岂是等闲,她这一剑未能伤着石小青,已是愧怒交迸,那容对方再逃出剑下,陡见她将扫空的剑往回一带,欺身半尺,剑锋疾然回扫过来,快逾闪电般划向石小青腰部。
    石小青适才避过一剑,已尽全力,始勉强避开,那会料到老婆子如此狠毒,招中带招,招式原已势竭,竟能起死回生,原式反噬过来,来势既快又狠,不带丝毫风声,真个令人猝不及防。
    眼看石小青身陷危境,铁笔秀士裴冲,龙儿,酒葫芦吴毅均鞭长莫及,无法抢救之际,老婆子的剑锋已自石小青腰前划过!
    众人惊呼声中,老婆子狞笑连声,陡将双目张开,可是,令她惊讶的是,石小青除了惊出一身冷汗,人竟是好端端地安然无恙!
    在场诸人分明看得清楚,老婆子的剑已向石小青划腰而过,现时却未见她倒地,他们的那份惊诧,更不在老婆子之下,就连龙儿,一时也变成了木鸡,想不通是什么道理。
    斯时,却见怀竹居士纵声大笑道:“老鬼婆,这就是你苦练三十寒暑的“神功”吗?我看你就别现眼了,还是回去“地狱”去再练三十年吧!
    鬼婆金丽怒难遏,她狠狠地向怀竹居士一瞪眼,恨不能将他吞下去似的,然后一转身,向龙儿喝问道:“小娃儿,你记了没有,这是第几招了?”
    龙儿适才因见石小青涉险,早已离席而起,只是他尚未及出手相救,其实,适才变生突然,他距离最远,纵然抢救也是无济于事,这时他见老婆子相问,错愕了一下,始呐呐地道:“已经十……十七招了……”其实是十六招,他多报了一招!
    在场诸人,均都全神贯注在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剧斗,谁也不知究竟是几招,但是,鬼婆金丽心里有数,她见龙儿虚报一招,存心祖护石小青,不由向他发出一声冷笑,当时也不揭穿,只是她这一声冷笑,和她丑脸上的乖戾神情,已使龙儿不寒而栗,毛发悚然,暗忖道:“这老婆子已存杀机了呵!”
    怀竹居士师徒何尝不知龙儿虚报了一招,那老人会意向他微微一笑,石小青却是报以感激而深情的一瞥,无限情意,尽在这一瞥中表露无遗啊!
    正当石小青秀目流转,向龙儿秋波送情之际,老婆子猝然发难,一声不响地欺身到了她面前,手起剑落,直逼胸前!
    石小青猝不及防,踉跄倒退,老婆子宛似饿虎扑羊,抡剑连刺,竟将她数十年修为的内力,运聚剑锋,呼啸而至,再已不是无声无息了。
    变生猝然,怀竹居士大惊失色,脱口惊呼道:“老鬼婆,你……”
    话犹未了,老婆子的剑已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照准石小青迎面剎下!
    说时迟,那时快,铁笔秀士裴冲堪堪飞身赶至,击笔未及抢救之际,只闻“呼!”地一声,一只酒盅破空飞至,老婆子握剑的手腕顿麻,长剑“当啷”坠地。
    阕堂惊呼声中,怀竹居士飞身而至,拥住了惊得魂不附体的石小青。
    鬼婆金丽怪目怒睁,满脸激怒与不屑之色,卑夷地怪嚷起来:“谁敢暗算我老婆子?有种的替我滚出来!”
    怀竹居士亦然怒道:“老鬼婆,你不遵诺言,改用终南本门的武功,分明心怀不正,你还有脸骂人!”
    鬼婆金丽自知理屈,不该在最后两招中,突然施出本门绝招,因为事先她已承诺,只许“『玉龙神功』攻石小青。”这时被怀竹居士一质问,顿时恼羞成怒,欲辩无言,干脆来个强词夺理,气势凶凶地环堂一扫,怒道:“老鬼,咱们的账回头算,——老婆子今天非看看是那个吃了虎胆豹心,敢对我老婆子暗算!”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陷于一片不安的缄默与惶恐中……
    陡然——
    龙儿从容地举步上前,泰然道:“适才是晚辈惟恐老前辈误伤了这位姑娘,一时不忍袖手,开罪了老前辈,尚祈老前辈……”
    鬼婆金丽万万想不到,挺身而出的是龙儿,不由咆哮如雷,以那嘶哑的嗓子,怪声叱道:“好哇,你这忘恩负义的臭小子,莫非是看中了这臭不要脸的小贱人,——好吧,我老婆子倒要看看你这惊退巫山二老的高手,究竟有多大本事!”
    石小青偎在师父身旁,听她口出秽言,顿时羞得双颊飞红,不由地把眼光偷偷瞥向龙儿,只见他神色自若,不亢不卑地道:“您老前辈请息怒,适才晚辈贸然出手,实非恶意,老前辈事先会声明,只以『玉龙神功』……”
    鬼婆金丽未待他说完,早已勃然大怒道:“呸!我那神功叫它『石龟神功』,也不会用你臭小子的臭名!”
    龙儿淡然一笑,尚未答话,只见怀竹居士已上前道:“老鬼婆,你不必在此无理取闹,听我一句忠言吧,不管你那神功叫什么名堂,总之你已误入歧途,看在同门份上,和你三十年来的苦心,我实不忍看你再钻三十年的牛角尖,不妨指点你一下迷津吧。”
    鬼婆金丽不屑地回过头来,忿然道:“哼!你也配!”
    怀竹居士笑而不答,径自在地上检起龙儿那柄剑,吩咐石小青取来一把银酒壶,置于地上,逐笑道:“老鬼婆,你瞧仔细了!”
    鬼婆金丽不知他故弄什么玄虚,只得暂且按捺住一股盛怒,冷冷一笑,显出卑夷而好奇的神情,冷眼看着。
    全场静静地,屏息以观……
    怀竹居士手执长剑,气纳丹田,六神合一,渐渐将毕生功力运贯剑身,直达剑端,当他红润的脸色,逐渐变为惨白的剎那,陡见他击剑往置在地上的银酒壶劈下,剑端距酒壶尚差数寸,只见他一声低喝,说也奇怪,剑未碰着,那酒壶已自劈为两片,酒汁流了满地!
    全场轰起一片掌声雷动,怀竹居士这才敛剑而立:气喘呼呼地向老鬼婆微笑道:“老鬼婆,你以为终南派里,只有你一人对那十六幅画有野心吗?瞧吧,这就是我三十多年的成绩!”
    鬼婆金丽如痴如醉,错愕起来,半晌,她才若有所悟地怪啸一声,疯狂地奔出了南山院大厅而去。
    ※  ※  ※
    经过这一阵骚扰,南山院大厅中盛筵重开,一时觥筹交错,宾主畅饮,热闹异常。(此处原文是赏,改了宾)
    但龙儿发现柴萼的悄然离去,使他顿感意外,神色之间,不免有些忡忡然。
    石小青受龙儿临危出手相救,芳心早已暗属,对这英俊少年,真个是又崇拜,又敬爱,可是碍于大庭广众之前,心里纵然有一百个感激的意念,有一千个热烈的倾爱,有一万个……她又怎能表示出来呢,于是,她只有以那含着深情的秋波,挚爱的微笑,频频向这少年传送过去。
    这一趟终南派少有的宴会场面,原是酒葫芦吴毅对龙儿表示谢意而举行的,尤其他适才及时出手救下石小青的一幕,使人无不心折口服,席上自不免要对他大大地恭维一番,自不在话下。
    且说这时候,在南山院的对峰,断魂岩上,谁又知道正演出感人肺腑的一幕呢!
    紫萼悄悄离了南山院,她怀着怅然而沉痛的心情,独自来到了断魂岩的边缘,望着那云烟迷漫的深谷下,感到一阵空虚,漠落和孤寂的沉痛。
    她时常在情绪极壤的时候,独自出现在这里,以那种永远不变的心情,望着这深不见底的神秘之谷,今天她的心情较之往常更为恶劣,彷佛是被所有人遗忘的一个孤魂,使她像幽灵似地痴立岩前。
    因为那深谷下面,便是她父亲葬身的地方!
    当她正陷于迷茫的孤独中,忽然自她的身后,出现了鬼婆金丽,她悄然无声地站在紫萼一丈之外静静地凝覸着她,良久,她终于抑压住情绪,以那嘶哑的声音,低声唤道:“孩子……”
    紫萼吃惊地回转身子,当她发现在面前的竟是鬼婆金丽,使她不由地向后倒退一步,如见鬼魅一般。
    鬼婆金丽惶惑地走近一步,唤道:“孩子,我的孩子,让我看看你吧……
    紫萼不禁又惊退了两步,身后已是断岩边缘!
    但她竟浑然无觉地仍往后退,待她蓦地惊觉脚已踏空,摇身欲坠之际,人影晃处,鬼婆金丽飞身掠至,将她举在空中乱抓的手抓住,往回一带,这才免了粉身碎骨的危运。
    鬼婆金丽紧紧执住紫萼的手,悲切地道:“孩子,你为什么要避开我呢,我是你亲生的母亲!我可爱的孩子……”
    紫萼一面挣扎,一面执戾地嚷着:“放开我,放开我!”
    鬼婆金丽痛心地道:“孩子,你平静些,我是你母亲,我不会伤害你的。”
    紫萼全力一挣,终于挣脱了她的手,返身就奔,鬼婆金丽掠身而起,将她拦住,哀声道:“孩子,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我只是要看看你,对你说几句话,难道这点要求都过份了吗?”
    紫萼犹豫了一下,未置可否,只是抑压住激动的情绪,畏缩在远远地痴立着。
    鬼婆金丽双目凝视着她,凄然道:“孩子,自从你爹的事情发生之后,他们就不许我接近你,使我们母女生生分开,这许多年来,我时常偷偷地去看你,从你在袯褓中,我半夜来到你的摇篮边,看你熟睡中的甜笑,待你呀呀学语时,我每当听见你呼奶娘的时候,我的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温暖和难过,在你长大后,我偷偷地看你玩耍,看你练武,这么多年来,是谁隔离了我们呀?难道做母亲的,没有权利要求和她的女儿在一起吗?”说到后来,她竟流出了眼泪。
    紫萼颇为所动,她不禁激动地嚷道:“那你为什么要把爹逼死!”
    鬼婆金丽惊愕地道:“谁对你说,你爹是我逼死的?”
    紫萼忽然道:“爹的事,终南派每个人都知道!”
    鬼婆的丑脸上接近一片阴影,她气馁地望着女儿,她怎能对紫萼说明,她的亲生父亲是金鞭赵明呢!
    于是,她深深叹了口气,黯然道:“人言可畏,我实无法获得别人的谅解,但你是我亲生的女儿,你总应该相信我的话,你爹不是我逼死的,不过,我总觉得对不起他良心里受着深深的责备,在他殉身之后,接连三年,我每夜如痴如狂地坐在这断魂岩上,向那深不见底的谷内喊着他的名字,直到声嘶力歇,我才无力的停止呼唤,所以我的嗓子就是在那时哑的,这是我对他的忏悔,对他真情的发泄,孩子,我的这番苦心,难道你就不能原谅我吗?”
    紫萼冷漠地道:“这有什么用呢,人已经死了,这些永远不能补偿!”
    鬼婆金丽失神地嘤语着:“是的,这些永远无法补偿,但是,我要你回到我身边来,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亲生的骨肉,现在我老了,我怕孤独,我要将爱你父亲的心滋润在你的身上。孩子,我需要你,我……”
    说着,她已扑向紫萼,张臂欲将她抱住,但紫萼身形一晃,已自闪开,使老婆子扑个空。
    鬼婆金丽仍不死心,她身形一掠,再度扑来,这回可让她把紫萼的纤手执住了,凄婉地哀求道:“孩子,我是你母亲呀,让我亲近你好吗?”
    紫萼狠狠摔脱了她的手,激动地道:“不!我永远不会谅解你的,也永远不会承认你是我的母亲!”说完,她飞快地奔了开去。
    鬼婆金丽并没有去拦阻,她绝望地望着紫萼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山峰下,她终于深重地叹了口气,从那深陷的眼眶中,流下两行交织着内疚和忿然的眼泪,挂在那张绝望的丑脸上。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3-25 12:11:1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回   断魂岩上
   
    暮色苍茫,天风起处,吹起了阵阵细碎的灰尘,在夕阳的余辉里飘散在终南山遍峰。
    断魂岩上,痴立着骨瘦如柴,脸似鬼魅奇丑老妪,她披头散发,轮睁着两只血红的眼睛,出神地向那云烟飘渺的深渊凝视,彷佛要窥探出渊底的奥秘,嘴里喃喃地不知默念着什么,如泣如诉。
    倏而,远处传来了人声,老妪陡然惊觉,方始从如痴如醉中清醒,身形一晃,迅速隐没在岩石后面。
    人声渐近,听出是个苍劲有力的老者在说:“她时常一个人跑到这断魂岩来的,老鬼婆有时也出现在这里。
    另一个少女娇声嗔道:“师父,您不是答应过,决不让她们侵扰这块地方的吗?”老者未于置答,这时他们已到得断魂岩上,前面的老者正是怀竹居士,后面跟着是龙儿和石小青。
    怀竹居士带着几分酒意,步履步履蹒跚,回首向龙儿道:“紫萼姑娘不在此处,定是回虎啸山庄了——也许她已启程追赶六爷他们去了,那可也说不定。”(此处原文是:步履躝跚,因为此词不顺,故改为:步履蹒跚)
    龙儿不以为然地道:“那不会的,紫萼姑娘约好与晚辈同行的。”
    石小青立即嗤之以鼻,显出不屑的神气,她原就对紫萼水火不相容,这时听龙儿说要与她同行,不由妒火中烧,芳心如割,顿时脸色一沉,闷闷不乐起来。(此处原文:炉火中烧,无此词句,故改为:妒火中烧。)
    怀竹居士已经察觉出她的心情,正欲劝慰,忽然脸色一变,厉声向岩石后,喝问道:“什么人?”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厉喝,使龙儿和石小青均是一惊,心知怀竹居士必有所觉,二人立时暗中戒备,放眼望出,只见岩石后从容闪出个奇丑老妪,竟是那鬼婆金丽!
    她这一现身,三人均微觉一愕,鬼婆金丽却是纵声狂笑,声如鬼哭狼嚎,怖人已极!
    半晌,鬼婆金丽始止住了狂笑,阴森森地道:“嘿嘿,你这老鬼近年功力真进步了不少,居然练成了“隔石聆音”的功夫,可喜可贺!
    怀竹居士顿时脸上一红,盖因他所练的“隔山聆音”功夫,练成之后,能在百步之外,发觉敌人隐身之处,而鬼婆金丽却故意把“山”字改为“石”字,一字之差,含意至深,对怀竹居士无异是极大的讽刺。
    他不由反唇相讥道:“老鬼婆,你不必笑我,我的“隔山聆音”固然没有练成,不能在未上断魂岩前发觉你的藏身之处,但你的“鬼影无形”如果练臻化境,纵然距离再近,你藏身之处也不会被我发觉吧!”
    “嘿嘿嘿……”
    鬼婆金丽一阵干笑,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动着,两眼迸射出凶恶的光芒,暗蓄杀机,陡然将眼光逼视着龙儿,怪声叫道:“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娃儿,我这就先找你算账,今天我老婆子若不把你撕成粉碎血溅当场,我也就算枉活了这几十年!”
    怀竹居士挺身一拦,喝道:“老鬼婆,人家什么地方惹了你,你找人家撒野?”
    “你也配!”
    鬼婆金丽在喝叱声中,平掌一推,一股凌厉无俦的掌风,怒卷而起,直向怀竹居士迎面攻来。
    怀竹居士勃然大怒,抡掌疾出,掌心吐力,硬向来势迎去。
    双方掌力相交,但闻轰然一声爆响,震得山摇地动,尘土飞扬,怀竹居士硬生生被掌风震退一步,但鬼婆金丽却仅只身躯摇晃了一下,脚下未移半步!
    相形之下,鬼婆金丽的功力,竟较怀竹居士高出一筹!
    怀竹居士不由暗惊,未想鬼婆近来武功进境如此之速,酒意全消。鬼婆金丽却是满脸狂傲之色,连声冷笑,身形一晃,已然飘落在龙儿面前,阴森森地狂喝道:“小娃儿,你乖乖的纳命来吧!”
    鬼婆金丽说着,已向龙儿逼近,双臂渐起,大有猝然发难之势。
    石小青又惊又怒,急向龙儿怂恿道:“玉龙哥哥,巫山二老你都不怕,还怕她不成,拿点颜色给她瞧!”
    鬼婆金丽狠狠瞪她一眼,恨声道:“小贱人,你别得意,回头也跑不了你的!”
    龙儿见状急道:“你!老前辈且听我说……”
    “娃娃!少啰嗦,还是在功夫上见高低吧!”
    鬼婆金丽未待龙儿说完,只听她一声喝叱,手起掌落,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已向龙儿迎面劈下。
    龙儿那敢怠慢,闪身避让之际,仍然叫着:“老前辈且住……”
    鬼婆金丽素来难与理喩,尤其适才被紫萼刺伤了她的心1这时悲忿交迸,形同疯狂,一掌落空,第二掌接踵而至,势欲将龙儿置于死地,方始解恨似的。
    龙儿被逼得连连后退,不由也怒从心起,方欲出掌相抗,忽然想道:“这老婆子是紫萼的母亲哪!我又怎能伤她呢?”
    念及于此,于是他举起的双手,重又缓缓地垂落下来。
    鬼婆金丽见状颇觉诧异,住手问道:“小娃儿,你为何不还手?”
    龙儿恭然答道:“晚辈不愿与老前辈动手——”
    鬼婆金丽闻言仰天狂笑,半晌始厉声道:“小娃儿,反正今天你是死定了,你不动手,我老婆子也不会放过你的!”
    龙儿毫无惧色,泰然道:“纵然死在您老前辈手里,晚辈也决不能还手。”
    鬼婆金丽终于听出他的话中有因,于是好奇地问道:“为什么?”
    龙儿犹豫了一下,忽然以坚定的语气道:“老前辈别以为我狂言无度,如果逼得我必需出掌,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接得下我一掌!”
    天下能接下你一掌的是谁?”
    龙儿气度轩昂,认真地答道:“天下能接得住一掌的,只有我自己!”
    此言一出,连怀竹居士和石小青都觉得意外,原以为他必是说只有他师父能接得下他一掌,那已经够狂妄的了,想不到他的回答竟是更甚于此。
    鬼婆金丽怪声狂笑道:“小娃儿,你也未免太狂,难道天下就没有一个人能接得下你一掌吗?”
    龙儿斩钉截铁地道:“没有!”
    鬼婆金丽丑脸上青筋直跳,显然她已怒到极点,满布血丝的双眼,更闪出了杀机,于是她怒叱道:“嘿嘿,我老婆子活了几十年,从来还没听人有这样狂妄的口气,我老婆子可不怕人吓唬,今天倒要看看你这天下无人能接的掌,究竟能有多大功力?”
    话声才落,老婆子早已欺身逼近,枯掌双扬,直似风飘落叶,无声无息地向龙儿当胸贴了上来。
    龙儿深知这老婆子心狠手辣,那敢让她双掌近身,仗着身手矫捷,撑身点足,早已从容窜开。
    鬼婆金丽势在必得,那容他轻易脱身,灰影掠处,如影随形,跟踪而至,但见她掌出如电,连绵攻出,竟是不带丝毫声息,逼得对方顾彼失此,措手不及。
    龙儿已有言在先,不便还手,但此时已被老婆子逼得穷于应付,眼看渐渐便退向悬岩边缘,对方仍然毫不放松,愈攻愈急,欺身直进。
    陡然,鬼婆金丽招式一变,掌发如雷,以那狂台怒卷的浑厚掌力,猛向龙儿攻去。
    龙儿身临悬岩边缘,却稳如山岳,玉树临风般屹立,乍觉老婆子易柔化刚,实时施展出那“卸风化劲”的旷世奇功,将对方猛烈的攻势化于无形。
    鬼婆金丽何等见识,见如此掌力竟然伤不了那小子,惊怒之下,顿起毒念,眼见龙儿身处悬岩边缘,后临万丈深渊,她血红的双眼张合之间,心念已定,只见她左掌虚发即收,陡将毕生功力齐聚双掌,向着龙儿立足之处拍去,岩石受此一击,顿时土崩石裂,哗啦啦塌下一大片。
    龙儿腾身而起之际,忿然轻拍一掌,用了五成昆仑混元气功,显然他已被鬼婆激起了怒意。
    老婆子冷笑声中,身形凭空拔起数丈,凌空双掌齐挥,掌力却是一先一后,排空而至。
    别看鬼婆金丽半生疯痴,心机却是异常狡点,她先发一掌,用的是终南绝学“小天星掌”,掌力浑厚,威力无俦,而后面一掌发于无形,竟是她在“地狱”苦练三十年的奇功,由“无相神功”演化而来的“无形掌”。
    龙儿一身功夫得自异人亲传,吃亏的是临敌经验不足,自持一掌昆仑混元气功,已可立于不败之地,岂知老婆子数十年功力并非等闲,双方掌力相遇,竟是不分轩轻,各被震得倒退一步。
    双方皆是凌空发掌,龙儿身形落下处,已距悬岩边缘不及半尺。
    方自心惊,鬼婆金丽后发的“无形掌”力,早已悄然而至。
    龙儿怆惶中觉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柔劲卷来,急忙施出“卸风化劲”的功夫,欲从柔劲中化脱出来。
    那知鬼婆金丽冷冷一哼,掌力绵绵递出,无形掌力骤然聚合,直似一条无形魔臂,挟着无可拒抗的柔劲,硬生生要将龙儿逼下绝谷!
    龙儿不由大惊,逼得再发一掌,把昆仑混元气功也增至七成!
    眼看龙儿即将坠落断魂岩下,鬼婆金丽的丑脸上,露出了残酷的狞笑,方自踌躇志满,忽见对方肩头微动,掌出风起,那一股凌厉骇人的掌力,呼啸而至。
    鬼婆金丽识得厉害,那敢怠慢,右掌继续挺住,左掌猛挥,以她毕生功力所聚,出掌硬接!
    剎时狂飚怒起,天昏地暗,双方掌力相撞之际,轰然一声巨响,震得飞沙走石,山摇地动,端的是石破天惊!
    石小青看得惊心动魄,此时不由脱口惊呼起来:“玉龙哥哥……”
    沙石漫天飞舞,历久不散……
    龙儿在灰尘弥漫中落身下来,气息微喘,脸色泛白,勉强望着关心他的石小青道:“我没事。”
    石小青这才放心,急看鬼婆金丽,只见那老婆子跌坐在地上,背靠岩壁,丑脸上一片惨白,闭目张口,急促地在喘息着,显然已受伤非轻。
    龙儿宅心仁厚,适才一掌实为不得已,否则他只有被逼下断魂岩去,其实他真不愿意伤害这老婆子,盖因她毕竟是紫萼的母亲呵!
    于是他心有不忍,上前歉然地道:“老前辈,晚辈实在无意伤害你的,你伤了那里,赶快嘴合上,运气调息一下。”
    鬼婆金丽怒目而觑,执戾地冷笑道:“嘿嘿,小娃儿,你那天下无人能接的臭掌,也不过如此,我老婆子居然接下了!”
    龙儿很想告诉她:“这并不是我所说的那一掌!”但他不愿再使老婆子的自夺心受损,于是,他淡漠地点着头道:“是的,你老前辈接下了。”
    鬼婆金丽似乎很是得意,她狞声叱道:“从今以后,你那臭掌,就不能夸口天下没有第二人能接啦!”
    龙儿含糊地应着:“是的——”
    鬼婆金丽乘这会儿功夫,业已调息均匀,陡然腾身而起,怪声喝道:“你且接我这一掌!”
    这老婆子真够狠毒,声出掌到,端的又快又猛!
    龙儿万想不到老婆子会猝下毒手,使他在毫无防范下,怆促应变,幸而他身手矫捷,临危不乱,急施“倒跃龙门”,全身暴退丈余,才堪堪化险为夷!
    正值此际,岩石后闪出一人,出手快逾电光石火,轰轰两掌,以排山倒海之势攻向龙儿。
    变生猝然,龙儿那曾防岩石后突然有人出掌发难,一时措手不及,怆惶出掌,无奈真力尚未发出,对方的猛烈掌力已到,更不幸的他落足之处,正是悬岩边缘,适才受那老婆子一击,石土早松,此时再度受震,顿时崩塌。
    石小青见状大惊失色,惊呼声中,龙儿的身躯已随同塌石,直坠断魂岩下!
    这突然的变故;只是发生在霎眼之间,诸人定神看时,才见来人竟是那铁笔秀士裴冲!
    怀竹居士掠身上前,一把执住他衣襟,怒责道:“老八,你疯了吗!”
    铁笔秀士裴冲冷着脸,郑重地道:“哼!你们让人家来卧底了,居然还蒙在鼓里!”
    怀竹居士盛怒道:“你凭什么认定人家是来卧底的?”
    铁笔秀士裴冲不屑地道:“凭什么?就凭那小子刚才用的昆仑混元气功!”
    “昆仑派的?”
    怀竹居士沮然松开了手,他被昆仑二字困惑了,脑际顿时掠过六年前昆仑北端,各派掌门赴冰湖比武的旧事,事后各派一致认定,那是昆仑派设下的陷阱,将天下精英一网打尽,以使昆仑派独霸武林。
    各派弟子忿捣玄青观未逞,曾经共立誓盟,今后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发现昆仑派人物,一律格杀勿论!
    因此铁笔秀士裴冲一口指出龙儿是昆仑派的,怀竹居士便不能表示袒护了。
    石小青早已芳心欲碎,泣不成声,这时念念地为龙儿辩护道:“人家是护送五爷回来的,卧你什么鬼底,你们以怨报德,那里还有一点良心!”
    怀竹居士心情乱极,叱道:“小青,不许胡说!”
    铁笔秀士裴冲对石小青的指责,不以为忤,冷静地道:“石姑娘,你要知道,如今各派为那六年前失落在冰湖的掌门信符,已纷纷遣派高手前往觅寻,而这姓玉的却在这当口混入终南门户,其居心不言而明,且此人武功甚强,万一有所图谋,实难应付,若不乘此除去,只怕后患无穷,那时就追悔莫及了。”
    石小青目睹龙儿惨遭不幸,那还有心情听这篇大道理,只哭得泪如雨下,伤心已极。
    怀竹居士见事已至此,莫可奈何,只得深喟一声,挚爱地拍拍石小青玉肩,无限感慨地劝慰道:“小青,事已至此,哭也无益,我们见五爷去!”
    铁笔秀士裴冲泠泠一笑,似乎表示见谁他也不在乎,转眼看那鬼婆金丽,早已不知在何时悄然溜走了。
    ※  ※  ※
    南山院的盛宴早已席终人散,残席狼藉,尚未收拾去。
    酒葫芦吴毅酒意跚跚,逸兴遄飞,独自留在南山院大厅上,聚精会神地演习着几个招式,一遍复一遍,不厌其烦地在练着,忽然,他收了招式,失悔地顿足道:“那天我如果想到用这招,『春风化雨』,就不致吃她南怪的亏”!
    说着,他重又把她春风化雨施了一周,沮然长叹,似乎不胜婉惜之至。
    正值此际,只见由大厅正门奔进个健壮少年,箭步上前,恭然禀道:“五爷,虎啸山庄有客来访。”
    酒葫芦吴毅脸色一沉道:“虎啸山庄的规矩你不懂吗,路过的英雄豪杰,招待在宾馆,若是短少盘川送他一二十两,此事还需我来亲自料理不成!”
    那少年即道:“适才山下是用双鸽红笺送通知,想是来人必然来头甚大,故此弟子不敢作主,特来通知五爷定夺。”
    酒葫芦吴毅顿时显出惊诧的神情,困惑地道:“虎啸山庄竟用双鸽红笺报讯,来人至少也得是一派掌门之夺,此时会有那一派的掌门来访?”
    于是他略一犹豫,将衣衫一整,匆匆步出大厅,立即展开身形,急向虎啸山庄赶去。
    酒葫芦吴毅来至虎啸山庄,实时由弟子们带往宾馆,一脚才迈进门,不由惊得他倒退而去。
    出,端坐在厅内,竟是那江湖上闻名丧胆的南怪!
    南怪此时突然来临,焉能不使他吃惊,但他身为地主,趦趄一下,终于硬着头皮走了进。
    酒葫芦吴毅扭湼不安地寒喧道:“原来是老前辈侠驾光临,未会远迎,失礼之至。”
    南怪双目一瞪,道:“我老人家又不是来看你的,你跟我客气什么,我老人家要见的是那姓玉的小子!”
    酒葫芦吴毅上来就碰了个钉子,可是他敢怒而不敢言,尴尬地陪着笑脸道:“老人家怎知玉少侠来了终南?”
    南怪怒道:“我老人家什么事不知道,你少跟我废话,快叫他滚出来见我,不然,嘿嘿,若得我老人家火起,我就把你这终南山翻转过来!”
    酒葫芦吴毅知对方来意不善,分明是来寻麻的,他身为地主,势必要为玉龙担待些,于是迟迟地道:“老人家来得不巧,他已不在此地!”
    南怪不由勃然大怒,双手一按椅把,腾身跳了起来,咆哮如雷地吼道:“老小子,你敢骗我老人家!”
    说着,双臂一张,就要向对方抓来。
    酒葫芦吴毅那敢怠慢,双足一错,倏然退出数步,暗将真力引满掌心,蓄势待发。
    正值此际,忽闻传来一声:“老怪,我就准知道你耍的什么花枪,骗我说先回巫山,原来摸到这里来了!”
    随着这苍劲的声音,门口赫然出现了北邪!
    南怪不高兴地嚷道:“老邪,谁叫你跟来的!”
    北邪怒目而视道:“我为什么不能跟来,那小子跟我约定一年之后,要接我第三掌,万一被你老不死把他毁了,一年后那一掌谁来接?”
    南怪怒目圆睁,吓人已极,雷鸣地道:“就是天下人死尽了,还有我能接!”
    北邪晃身上前,叱道:“天下人死尽,我也不准你伤他一根汗毛!”
    南怪虽是怪得出奇,武林无人不惧他三分,但他毕竟拗不过北邪,咆哮过一阵,终于垂头丧气地道:“好,好,算你狠,我们走吧!”
    北邪脸上显出了胜利的笑意,道:“上那里去!”
    南怪蹙着一肚子气,忿忿道:“自然是回巫山老窝!”
    北邪忽然笑道:“这回你自己回去吧,我要去赶场热闹。”
    南怪诧异道:“你去那里?”
    “冰湖?”北邪坚定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酒胡芦吴毅心中顿时一震,脸色大变,只听那南怪说道:“我也去!”
    北邪没有答他,却向酒胡芦吴毅沉声道:“老小子,你听着,叫那小子放心,一年之内,天下没有一人敢伤他一根汗毛,一年后,叫他上巫山来践约,否则我老人家将以最残酷的手段置他于死,我老人家言出必行,你且谨记!”说完,她转身一晃,人已到了厅外。
    南怪莫可奈何地狠狠瞪了一眼,恨声道:“今天便宜了你这老小子!”言毕急急追赶北邪而去了。
    巫山二老来去如风,说来就来,说去就去,丝毫没有犹豫,他们一生讲究的是干脆二字。
    他们走了,酒葫芦吴毅这才放下心中一块重石,深深嘘了一口气,惊魂甫定,颓然跌坐椅子上。
    斯时,外面匆匆走进了怀竹居士,铁笔秀士裴冲,和石小青三人,他们脸色都极其难看,似乎一路争辩着而来。
    酒葫芦吴毅见状,心知有异,急问道:“七弟八弟,出了什么事么?”
    怀竹居士与铁笔秀士裴冲互望一眼,尚未出言,石小青早已情不自禁“哇”地一声痛哭出来。
    酒葫芦吴毅惊讶万状,启口惊问道:“小青姑娘,你怎么啦?”
    “五爷……”石小青凄然叫了一声,早已泣不成声,显然她对龙儿的堕身断魂岩下,感到伤心已极!
    怀竹居士气得一语不发,经酒葫芦吴毅再三惊问原故,铁笔秀士裴冲始将龙儿坠落断魂岩的经过说出。
    静下来,怒道:“八弟,你,要把我们终南派百十年来的声誉,一旦全毁啦!”
    铁笔秀士裴冲,却是埋直气壮地道:“昆仑六年前设下那伤天害理的陷阱,将各派掌门人,诱至冰湖送死,实为人神共愤,事后各派立有盟誓,凡是发现昆仑派门人,人人得诛之,我们既已知道那姓玉的是昆仑派混来卧底的,除之名正言顺,大快人心,何谓终南派声誉毁于一旦?”
    酒葫芦吴毅气得毛发直竖,盛怒之下,脸色铁青,叱道:“八弟,你竟敢对我不敬,需知今日终南门户由我掌门,你如此擅作妄为,我可以依派规制裁于你!”
    铁笔秀士裴冲闻言色变,顿时反目道:“五爷既要谈派规,恕小弟出言无状,请问掌门信符安在?”
    此言一出,酒葫芦吴毅顿觉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显然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沉默半晌,忽然下定决心,毅然向怀竹居士道:“七弟,终南门户诸事,烦你代为掌理,愚兄即日亲返昆仑一行!”
    怀竹居士惊讶道:“五爷伤势尚未痊愈,怎堪远途辛劳,好在六爷与九弟已首途前往,不日会有结果,五爷还是静心调养,专候佳音吧。”
    酒葫芦吴毅沮然摇首与叹道:“唉!六年来,各派掌门之位虚待,只因失去掌门信符,无以昭示门人,愚兄若不亲走一遭,心内总似悬着,七弟,愚兄我心意已决,即日成行,你也不必再阻止我了。”
    怀竹居士默然无语,铁笔秀士裴冲忽道:“五爷若不嫌小弟碍事,小弟愿与五爷同行,途中也好多个照应。”
    酒葫芦吴毅未置可否,怀竹居士即道:“五爷若是势在必行,有八弟随同前往,那是再好不过。”
    酒葫芦吴毅郑重思虑片刻,最后颔首同意道:“好吧,我们准备一下,即日上道!”
    铁笔秀士裴冲欣然应诺而退,石小青泪汪汪的眼睛一转,忽然要求道:“五爷,我也跟您老人家去!”
    “你怎能去?”
    酒葫芦吴毅立时拒绝了她的要求,石小青失望之余,急忙以求援的眼光望着她师父,只见怀竹居士眼帘深垂,默然不语,似乎心情极为沉重。
    石小青芳心欲碎,忿然一顿脚,转身奔了出去。,她一口气奔至断魂岩上,如痴如醉地凝视着那一片白茫茫的云烟,虚忽飘渺,扑朔迷离,那里能再见龙儿的影子。
    这情窦初开的少女,柔肠寸断,伤心欲绝,蹲身断岩边缘,泪如雨下,泣不成声,绝望地喃喃唤着:“玉龙哥哥,玉龙哥哥……”
   
第八回   死亡之谷
   
    西藏边陲的深夜,静穆而凄凉,彷佛没有丝毫生命的意味,遍野充满着肃杀的景象。
    月昏星暗,高原地带的道途,崎岖嶙峋,峭壁残岩,地上又冷又硬,形成了天然奇险,令人望而怯步。
    但是,天下事往往出人意料,在这样险峻的狭谷中,在如此阴沉怖入的黑夜里,偏偏有一拨人马,浩浩荡荡而来,使岑寂的山谷,被他们冲破了安谧。
    这拨人马的出现,惊起了林中的宿鸟、野兔、狸獐、还有那些最会自惊自扰,大惊小怪的弥猴,长尾猿……
    谷中顿时起了骚动,鸟飞兽走,“吱吱喳喳”个不休,众兽如临大敌似地各自逃开。
    马队缓缓地进行着,前面并辔而行的,是个年纪花甲的健壮老者,和一个弓肩缩背的奇丑中年,原来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终南派的神锯铁掌罗子成,和他师弟鬼影子萧衢。
    “九弟,这前面是有些蹊跷!”
    鬼影子萧衢霍然一惊,急问道:“六哥,你发现了什么?”
    神锯铁掌罗子成微微点首,默不作声,从他岁肃的神色,已知必有所见。
    他沉思片刻,把手一招,后面的一个壮汉,实时驰马上前,恭然待命。
    神锯铁掌罗子战然低了嗓子,吩咐道:“你先驰马冲出谷口!”
    壮汉应诺一声,跨下一夹,策马泼剌剌地冲去。
    在各人紧扣着心弦的一瞬间,那壮汉已冲出了谷口,他们的紧张心情尚未缓驰下来,那冲出谷口的马蹄声,竟忽然不闻,如同石沉大海一样,山谷中一片死寂。
    神锯铁掌罗子成,与鬼影子萧衢中心一凛,彼此一望,微微点头示意,已然觉出了事不寻常。
    山谷顿时静止在一片死寂的气氛中,各人均暗中戒备,手按兵刃,静观事态发展,准备应变。
    神锯铁掌罗子成闯荡江湖数十年,且见多识广,见此情势,心知必是有人准备跟他们过不去,于是朗声发话道:“前面是那路朋友,在下终南罗子成,既不保镖,也不护院,不过是路经此地,请不要看走了眼。”
    他招呼尚未打完,陡见谷口外飞来一物,直落在他马前,那马受此一惊,双蹄直立,一声惊嘶,差一点把人从马背上摔下。
    鬼影子萧衢已然辨清,飞来的竟是适才冲出谷去,那壮汉的尸体!
    当即大惊,叫道:“六哥,小子给毁啦!”
    神锯铁掌罗子成又惊又怒,惊的是对方能在十余丈外,抛起百十来斤的一个尸体,这份神力,端的惊人,怒的是对方手段太狠,不问青红皂白,便置人于死,当时气得根根毛发直竖,一声怒喝,泼刺冲近谷口。
    鬼影子萧衢见师兄冲去,那敢怠慢,脚跟一蹴马臀,立时也飞马赶上,后面的终南弟子,一齐紧随跟上。
    就当他们冲到离谷口还距三丈之际,陡然在谷口出现了四个一身黑色劲装的大汉,他们全都手执短戟,用黑布蒙脸,只露出闪闪发光的两只眼睛,硬生生挡住了去路。
    四个黑衣怪人乍一现身,这边一拨人马立时将马勒住,神锯铁掌罗子成当即沉声喝问:“罗某不知何处开罪了诸位,致使我手下横遭毒手,诸位若不有个交代,须知罗某也不是好欺的!”
    四个黑衣怪人充耳不闻,依然屹立谷口,一动不动,虎眼眈眈地盯住了他们。
    神锯铁掌罗子成勃然大怒,喝道:“看来诸位是存心跟罗某过不去了!”
    鬼影子萧衢早已按捺不住,大喝一声:“闯!”
    这一声“闯”一字才出口,人马尚未发动,陡闻一声娇喝,从谷口那四个黑衣怪人的身后,飞燕掠空地掠出一人,也是一身黑衣,黑布蒙面,但从他娇小的身形,和娇喝的声音,分明是个女子。
    她以惊人而美妙的身法,从四个黑衣怪人头顶飞越而过,轻飘飘地落在神锯铁掌罗子成面前,一言不发,陡然娇躯一扑,一对玉掌已向对方攻到。
    神锯铁掌罗子成岂是等闲之辈,叫声:“来得好!”单掌猛力一沉,掌心发力,砸向攻来的黑衣女子。
    这份浑厚的掌力,和出招之快速,不愧是终南高手,但那黑衣女子却是身如轻燕,撑腰一闪,已自避过,而她的一双玉掌,仍然是招不变,式不改地逼到面前。
    神锯铁掌罗子成一惊,想不到这黑衣女子身手如此矫捷,当下那敢大意,右掌拒敌,左手撑马鞍,身形直直腾起二丈,四平八稳地落身下来。
    双方一交手便互攻两掌,只是眨眼之间的事,就在他们动手之际,那四个黑衣怪人已奔向鬼影子萧衢。
    这边的终南弟子尚有五人,他们见对方已然发动,当即纷纷落马,各亮兵刃,加入了鬼影子萧衢这边的恶战。
    静寂的山谷中,顿时一片兵器交鸣声,双方各展所学,掀起了这血溅山谷的序幕……
    鬼影子萧衢果然名不虚传,终南派诸高手中,虽以他的武功最差,但他仗着一身独步江湖的轻功,和苦心自创的诡谣身法,真个是使人扑朔迷离,神鬼莫测,多少武林高手,都不曾奈何得了他。
    他才一交手,便惊觉出对方四个黑衣怪人,个个均非弱者,于是立即施展出他的诡谣身法,配合威力惊人的“小天星掌”,大展其身手。
    终南五弟子加入助阵,鬼影子萧衢精神更振,但那四个黑衣怪人,身手也自不弱,以四敌六,兀自攻多于守,发招既狠又毒,四件短戟,攻的全是致命之处!
    迈边的情形,双方功力悉敌,堪堪扯成平手,一时之间尚分不出强弱,那边的战况却兀自不同,那黑衣女子,上手虽是抢攻几招,逼得神锯铁掌罗子成采取守势,但他不愧姜是老的辣,几招一过,脚势站稳,立即展开了小天星掌,一反击,他的功力高出鬼影子萧衢甚多,“小天星掌”施展开来,大见威力,霎时间,反守为攻,运掌直逼那黑衣女子。
    黑衣女子估不到对方功力如此深厚,芳心暗急,犯险攻出一招“柳暗花明”,骤然斜身飞出,反手一采,一把青锋钢剑已然在手。
    神锯铁掌罗子成仗以成名的,便是那一件独门兵器锯齿弯刀,配合刀剑不入的铁掌,相辅为用,数十年来,折在他刀掌之下的高手,不知几许,刚才一交手,因见对方是徒手而攻,他为顾及自己身份,不便施展兵器,这时既见对方先亮兵刃,正中下怀,心中顿时一阵狂喜,忖道:“这可是你自找霉倒!”
    心在想,手并不闲,往后一抄,那柄奇形弯刀,早已紧握在手。
    黑衣女子乍见这件兵器,微微一愕,随即玉腕一抖,青锋钢剑破空疾出,施的是一招“长虹贯日”,寒光直逼对方心窝!
    神锯铁掌罗子成拨刀外撩,护住门户,“当”地一声,将来剑荡开,左掌乘机拍出,一股浑厚的掌力,呼啸攻去。
    黑衣女子虎口一震,已然觉出对方的功力在他之上,方自心惊,一股雷霆万钧的掌力已到,她那敢硬接,幸仗身手矫捷份俐,娇躯微晃,避过来势。这时她已怒从心起,不欲再事耽搁,陡见她黑布后的双目一闪,精光毕射,似已动了杀机,玉腕一紧,剑法臻变,“刷刷刷”一连攻出三剑,攻的竟是致命要穴。
    这种以剑刺穴的手法,武林极为罕见,神锯铁掌罗子成这等老江湖,一时竟也摸不清是什么门路,因此更是不敢托大,掌刀并用,堪堪封住门户,使她无隙可乘。
    黑衣女子连攻三剑均未得手,她不由地一急,立时展开了一套连绵不绝的奇异剑式,但见三尺青锋,忽东忽西,虚虚实实,神奇莫测,直把个神锯铁掌罗子成弄得眼花缭乱,顾此失彼,连遇几次险招,差些儿伤在三尺青锋之下。
    他不由勃然大怒,招法一紧,来了个以快攻快,刹时只见刀光剑影,掌声呼呼,战得难分难解。
    那边鬼影子萧衢的身法仍然如风似影,捉摸不定,累得那四个黑衣怪人疲于奔命,但那终南五弟子,都是已渐呈不支之象,迭遇险招,险象环生。
    陡然——
    破空传来一声怪啸,声如夜枭,刺耳难听,但却深深地震人心弦!
    四个黑衣怪人与那黑衣女子,闻声顿时精神大振,彷佛给了他们无限的鼓舞,立时招式一紧,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情势立时一变,那一声怪啸,彷佛有一种无形的魔力,使得那几个黑衣蒙面人,刹时变成生龙活虎,尽展奇招怪式,把对方逼得透不过气来。
    神锯铁掌罗子成心里一凛,眼见似乎已呈败象,若不及早扭转颓势,对方若再增强实力,则今日眼看便要丧命在山谷中了。
    于是,他奋其余勇,尽展生平所学,向那黑衣女子攻去。可是对方的剑法出神入化,根本就看不出是什么门路,纵然他能暂立不败之地,要想伤着对方一发一毛,却是谈何容易。
    而那边的终南五弟子,在被对方凌厉攻势下,已是岌岌可危。
    猛闻一声惨叫,终南弟子已有一个伤在对方短戟下,接着又是一声惨呼,另一个终南弟子,也被短戟贯穿胸膛丧命!
    终南弟子被连伤两个,军心大乱,神锯铁掌罗子成稍一分神,乍见寒光逼到,仓促间矮肩一闪,虽被他避过剑锋,但被对方沉腕一带。
    只觉臂上一凉,已被剑锋划袖而过,顿时衣破肉绽,血流如注!
    他生平罕遇对手,那曾丢过这样大的脸,如今竟然失手在一个女子手里,他那能心服,当下勃然大怒,不顾臂上受伤,抡起弯刀直扑过去。
    刀未抡下,陡闻一声石破天惊地雷鸣:“住手!”
    吃这一喝,不仅他住了手,在场悲斗的双方,一齐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就像它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似的。
    山谷口出现个瘦长的老者,他也是一身黑衣,脸上用黑布蒙着,身后一排八个黑衣蒙面人,完全一式打扮。
    那黑衣老者露出两道冰寒刺骨似的眼光,向各人一扫,以不悦的口吻向黑衣女问道:“事情还没完完?”
    黑衣女子似有些撒娇地道:“你老人家不来,马上就快结束了,您偏偏赶在这当口来!”
    黑衣老者道:“看来这老鬼还有两下子,时间侷促,我们还有很多事,让我自己来吧!”
    黑衣女子有些赌气,但她不敢违命,怏怏地站过一旁,那黑衣老者微微一晃身,已到神锯铁掌罗子成面前,身法之快,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他身到掌出,快逾电光石火地攻到。神锯铁掌罗子成大惊,知道来人功力必在黑衣女子之上,那敢贸然出掌相抵,惕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弯刀一抬,便向来掌削了过去。
    那知锯齿弯刀还没够得上分寸,黑衣老者掌心一股寒劲疾吐,锐不可挡。
    神锯铁掌罗子成顿时面无人色,惊叫道:“你是——”
    话未出口,寒劲已到,顿觉全身一凉,如落冰窟,心脉已被震碎,僵立不动!
    鬼影子萧衢大惊,尚未及弄清是怎么回事,黑衣老者已见身而至,举手投足之间,他也遭了师兄同样的命运,连人家怎样出手法都未看清,便向阎罗王那里去报到了,死后依然尸身不倒!
    剩下的三个终南弟子,那能逃出黑衣老者魔掌,这一行浩浩荡荡的八个终南高手,悉数丧命在山谷中。
    不用黑衣老者吩咐,那些黑衣人便将那八具尸体,抛下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岩,然后他们很快地消失在山谷口。
    山谷里,又恢复了死寂,如同未发生任何事一样。
    ※  ※  ※
    血溅深山谷的翌日,又有一拨人马经过,像上一夜一样,在将出谷口的地方,他们遭遇狙击,结果受到了终南派诸人同样的噩运,丧命在那班黑衣蒙面人手下,抛尸深壑,惨死得不明不白。——他们,也是取道赴冰湖去的。
    日暮时分,又有一队商旅经过,这队人马是取道西藏,前往沙漠的,他们竟未受到狙击,安然地通过了狭谷。
    显然的,那班黑衣蒙面人,在那武功高得出奇的黑衣老者领导下,要以武力阻止任何企图赴冰湖的人,绝不轻易容一人通过!
    因而,这前往昆仑的快捷方式,在一夜之间变为死亡之途,使那些络绎而来,前往冰湖的人,遭受到难以幸免的厄运!
    狭谷仍然处在一片死寂中,表面上和往日一样的宁静,除了地势的险恶,谁也不知道在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山石,飞鸟,走兽……都屛息下来,静静地等待着接踵而来的不幸者。
    一切都沉默在死寂,静穆中——这山谷,是红山口。
    ※  ※  ※
    天际一片灰暗,乌云密集,重重地凝聚着。
    陡然,一声焦雷,在沉黑的东北方轰起,闪电吐着赤红的火舌,使暗空现出一片奇异而恐怖的色彩。
    狂风骤起,这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景象!
    辽阔荒芜的边陲,人烟绝迹,在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刹那,远远奔来了一乘健骑,四蹄齐飞,尘烟滚滚,马背上端坐着个英姿撩人的绝色少女,她手按马鞍催马疾驰,宛似一阵疾风。
    那少女不时仰望天际,娥眉频皱,忧形于色,忖道:“我要找个地方,避过这阵大雨才是。”(注此处原文是:峨嵋频绉)
    又一声焦雷,电闪如鞭,狂风呼啸中,巨大的雨点已然落下。
    少女着了慌,快马加鞭,风掣电驰地往前疾奔。
    奔驰一程,风雨已大,少女衣衫尽湿,狼狈不堪,活像只落汤鸡似的,幸而这时遥见远远山坡上,似有一角庙宇伸出,不由芳心大喜,双腿一夹,健驹立时大展神威,放蹄狂奔,蹄不落地,真个快逾流矢,大有一泻千里之势!
    奔出数里,已至山麓下,仰望山坡,果见是一庙宇,少女大喜过望,实时策马而上。
    到得山坡上,始见呈现在眼前的,是座断垣残壁的古刹,围墙半塌,院内遍生杂草,凌凌乱乱一片肃杀凄凉。
    少女那顾得许多,马缰一带,拨马自塌倒的院墙缺口,飞跃而入,落蹄在古刹院庭之中。
    那知她才入古刹,便是一惊,玉腕一收,将马勒住,定神看时,只见佛堂外廊下,竟是守着两个彪形大汉,二人一身黑色劲装,脸蒙黑巾,手执短戟,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少女正值趦趄未前之际,忽闻佛堂里传出一声惊心的惨呼,怖人已极!
    紧接着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呼,随即被风雨声掩盖了。
    少女惊愕之下,心知这般黑衣蒙面人决非善类,敢情是在这古刹内,干着谋财害命的勾当,顿时义愤填胸,娇喝一声,已自马上腾身飞起,正欲向佛堂冲去,忽见佛堂里掠出一人,黑衣,黑巾蒙面,手执三尺青锋,身材娇小玲珑,极似是个女子。
    黑衣女子陡然飞身掠出,乍见雨地中的少女,先是微微一愕,随即电目一闪,喝道:“你好大的胆子,这是什么地方,你竟敢乱闯?”
    少女昂然道:“这古刹又不是你家的,难道不许人来避雨?”
    黑衣女子盛气凌人地道:“避雨?我且问你,你从何而来,将往何去?”少女暗自好笑,心想:我从何处来,将往何处去,与你何干,于是冷冷答道:“你管得着吗?”
    黑衣女子对她威武不可犯的泰然神气,不免感到惊诧,其实她自己也知道,凭什么过间人家的行踪,被少女一诘问,她竟不知所答起来,但她忽然记起了黑衣老者的规条:“无论什么人,只要遇上了我们,就不能留他活口!”
    这规条在她心目中,如同天经地义的铁律,她从来不敢违背过,于是她顿起杀机,喝道:“你过来!”
    少女毫无惧色,一面暗中戒备,从容不迫地走了过去。
    黑衣女子待她走近,陡然一声娇喝:“看剑!”
    玉腕抖处,三尺青锋顿化寒光疾出,直向少女胸际刺到。
    少女认出黑衣女子的出手,是玄门密宗剑法中的“顺流而渡”,来势既猛又狠,俭促间未及拔剑,只得把娇躯一挠转,闪身让过。
    黑衣女子的剑锋擦身走空,只闻她冷笑声中,玉腕微带,剑锋猛然回噬,复向少女腰际撩至。
    少女大惊,想不到对方变招如此神速,身形微侧之际,乘机拔剑在手,急施一招“逆水行舟”,与那“顺流而渡”适得其反,剑锋自下而上,直撩对方腕胫。
    她这一招已然够快,谁知黑衣女子比她更快,接连两剑走空,早知少女大有来历,眼见她剑拔出招,一气呵成,更加不敢低估对方实力,暗赞一声:“好!”
    顺势玉腕猛沉,巧施一招“沉鱼落雁”,三尺青锋直削而下。
    双方钢剑一下一上,中途相击,火星四溅,二人均是微觉虎口一震,实时双双跃开。
    二人急忙察看手里兵刃,均未受损,这才再度交手。
    少女施的是终南派剑式,出手稳健,变招神速,颇有大雅气派,那黑衣女子的一柄三尺青锋,却是施出神出鬼没,诡议异常,狠中有诈,猛中带阴,使人神奇莫测,根本看不出她的来龙去脉,究竟是那门路数。
    十招一过,黑衣女子玉腕连翻,招式陡紧,直似狂风骤雨,剑光霍霍,排山而至,那少女乞对方这一阵急攻,顿处下风,招式一滞,已然顾彼失此,张惶失措。
    廊下那两个黑衣大汉,始终袖手作壁上观,悠然按兵不动,这时见黑衣女子胜券在握,直乐得哈哈大笑,彷佛在看热闹一般。
    少女芳心又惊又怒,若非面对强敌,她真恨不得飞身过去,给他们一人剁上一剑,才解心头之恨,但这时她应敌尚且不暇,那有工夫跟他们呕气。强自按捺住心中怒火,易攻为守,紧紧封住了门户。
    黑衣女子斗得兴起,连踏两步,竟又欺身逼近,施出一招咄咄逼人的“流星追月”,寒光如电,直刺敌喉,端的凌厉绝伦!
    少女疾翻玉腕,招发“拨云见日”,拨开来剑准头,陡然“云开日现”,两招一气呵成,天衣无缝,剑锋反奔对方心脐,立即还以颜色!
    这一招确是神来之笔,由不得黑衣女子不由喝了声:“好招!”
    但她竟是不闪不避,三尺青锋疾收,往胸前一横,剑波连震,剑锋布满真力,陡然被她将来剑硬生生荡开!
    少女深知这黑衣女子狡点异常,不敢犯险硬挺,与对方较一较劲力,沉腕敛剑之际,足下连错两步,已然退出尺许。
    黑衣女子久战未下,心中又急又气,忽闻那黑衣大汉一旁用蛮语道:“姑娘,快些结果了她吧,我们还得赶回去复命哩!”
    黑衣女子即以蛮语答了声:“我知道!”
    忽见她蒙在黑巾后一双明亮的眼睛,如电般闪动一下,陡然一声娇喝,足踏中宫,剑走洪门,玉腕抖处,剑化寒电疾攻而至。
    这一招快逾闪电,既狠又猛,端的霸道已极,那日在红山口,神锯铁掌罗子成那等身手,倘且被黑衣女子一剑划破衣肉,认为生平奇耻大辱,这少女身手不弱,毕竟火候不足,阅历稍差,眼见对方走险进招,剑已逼进,她竟尚未能分辨出对方的招式。
    强敌当前,那容她有时间去想用什么招式化解对方攻势,稍一迟疑,寒光已至,值此生死关头,少女再也顾不得逞强,双足猛力一点,暴退数尺,才堪堪避开这一剑。
    但黑衣女子势在必得,那容她轻易脱身,挺剑疾进,刷刷刷一连刺出三剑,攻的竟是“巨阙”、“凤尾”、“中庭”三大要穴!
    少女惊怒之下,施出生平所学,挥剑急舞,布成一片风雨不透的坚强剑幕。
    黑衣女子冷冷一笑,双足一顿,飞身而起,离地六七尺高,身剑合一,化出一道青森森的寒光,在对方白蒙蒙的剑幕之内,盘旋飞驶起来。
    少女生平那会见过这等奇异攻势,只觉眼前寒光霍霍,若虚若实,使她眼花撩乱,张惶失措,心里不由暗自叫苦起来。
    “这是那门子的招式呀?”
    心神一乱,守势顿懈,对方乘机聚影为形,寒光骤合,“嘶嘶”剑气破空之声大作,一振之下,内力悉数贯注,突破少女的剑幕,一剑猛然截下!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眼看那少女措失不及,难逃这一剑之劫,忽闻一声“嘶!”地异响,破空而至。
    黑衣女子惊呼一声。钢剑“当郎”坠地!
    就在这时,院墙口处,出现一男一女,两个长相怪异,装束异常的古稀老人。
    老婆子指着那惊魂未定的黑衣女子道:“我不喜欢她那种打扮!”
    老头子裂嘴一笑,搭腔道:“我猜她脸上准是麻子,才用黑布遮丑。”
    黑衣女子大怒,立时按捺不住,断喝一声:“那里跑来两个不知死活的老鬼!”
    娇躯飞起,掌已凭空击出,但见一股强劲掌力,疾朝二老奔去。
    老婆子若无其事地随手一拂,拂出一道劲风,硬生生将对方掌力震了回去,她却神色自若,只顾跟老头子说话:“老怪,你看这丫头是什么来头?”
    老头子正是那南怪,他想了想,向北邪道:“我猜她是东南西北之一的门下。”
    北邪道:“除了南北,应该是东西?”
    南怪点了点头,北邪一侧脸,冷冰冰地向惊愕在当场的黑衣女子喝问道:“你这丫头是东,还是西?”
    黑衣女子怒道:“你才是什么东西!”
    北邪斜着眼向南怪道:“这年头真变了,这丫头竟敢顶撞我老人家,老怪,你说我该对她怎么办?”
    南怪忿忿地道:“给她吃点苦头,让她知道这些厉害!”
    北邪陡然一晃身,到了黑衣女子面前,快得令人连她用的什么身法都未能看出。
    黑衣女子虽不知这老婆子的来历,但看她具有这等身法,自己已是望尘莫及,惊得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那敢贸然造次。
    那两个黑衣大汉,早已按捺不住,北邪刚一逼近黑衣女子,他们实时一声断喝,双双挺着短戟迎上。
    其中一个厉声喝道:“老婆子,你敢情是活腻了!”
    北邪冷冷揪他一眼,不屑地叱道:“你又是什么东西?”
    南怪一旁捋掌大笑道:“怎么他们脸上全长了麻子,哈哈——”
    黑衣女子受此奚落,勃然大怒,一声招呼,双双一齐发动,短戟挥处,一个奔向南怪,一个却直取北邪。
    北邪乖戾地一声冷笑,不闪不避,堪堪待对方短戟攻到,猛一挥掌!喝声:“讨死!”就像挥只苍蝇似地,将那黑衣大汉挥出丈余,滚在雨地里,四脚朝天!
    南怪却是待那黑衣大汉短戟刺到身上,陡然腹部一收,凹入半尺,巨掌快逾闪电地出手一撩,早将短戟接住,沉声道:“小子,你有本事就把这劳什子夺回去!”
    黑衣大汉自恃神力过人,施尽生平之力,短戟都是未动分毫,直似生了根似的,这才大惊失色,心知遇上了扎手货。
    方自惊愕,南怪忽然将手一送,喝道:“滚吧!”
    黑衣大汉顿觉把持不住,全身似被一股绝大的劲力一推,踉跄倒退七八步,一屁股跌坐在雨地上,狠狠万状!
    那少女见状忍不住失声笑出,一时忘了强敌虎视在侧,这一笑实时触怒了黑衣女子,恶念陡生,蓦地一声不响,乘她不防之际,猝下毒手,但见黑衣女子娇躯一晃,手起剑落,寒光已向少女拦腰划至。
    变生猝然,少女怆怆间侧身急闪,剑锋过处,臂上竟被划出一道血槽,顿时血流如注。
    巫山二老抢救不及,勃然大怒,掠身拦截那黑衣女子之际,乍见一片芒针,如飞蝗般满天射来。
    南怪北邪受此一阻,那黑衣女子与黑衣大汉,早已飞身掠出古刹,没命地在大雨滂沱中奔去。
    巫山二老也不追赶,急来察看那少女的伤势,虽然伤处并非要害,但失血过多,已然不支倒地。
    这两位武林异人,生性又怪又邪,向来善恶不分,一意孤行,兴之所致,随心欲为,所以江湖上无人不惧畏他们三分。
    这时二老竟然动了恻隐之心,将那少女抬过了佛堂,准备为她疗伤止血。
    跨进佛堂,地上赫然陈着两具和尚的尸体,身首异处!
    那少女猛受一惊,顿时昏迷了过去。
    ……
   
第九回   一缕温情
   
    不知经过多少时辰,少女自昏迷中苏醒,伤处痛楚渐消,暗忖此时不知身在何处之际,忽闻一嘶哑的嗓子,在低声唤着:“紫萼,紫萼……”
    少女猛可一惊,听出这声音极似那鬼婆金丽,吓得她机伶伶打了个冷懔,陡将双目一睁,撑起身来。
    目光所及,是间宽敞净洁的卧房,似乎是个客栈的房间,在床边石鼓上,端坐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人,她彷佛在此已然甚久,刚才低声唤着紫萼的便是她,显然对这少女关切之至,这时见少女醒转,顿时喜形于色,急忙起身上前,扶住那少女道:“姑娘,你流了很多血,还是不要乱动……”
    少女便是紫萼,她对这陌生的妇人如此关怀,甚感诧异,尤其这妇人的嘶哑声音,委实太像鬼婆金丽,使她不得不起疑心,遂道:“我怎会在此地?您是……”
    妇人露出慈祥的笑容,和蔼可亲地道:“我也是路宿在此地,一个时辰前,有两位老年人把你送来这客栈,丢下一锭银子,嘱咐店家照顾你就走了,正好我也是单身出门,因见姑娘伤势不轻,惟恐店家照顾不来,所以就冒昧地在此照顾姑娘。”
    紫萼半信半疑,但对这妇人的热心,颇受感动,可是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即问道:“您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妇人未防她有此一问,顿时不知所答,迟疑了一下,始道:“适才我听姑娘梦呓中说出这个名字,紫萼就是姑娘的名字吗?”
    紫萼点了点头,然后问道:“那我该如何尊称您老人家?”
    妇人犹豫了一下,显出那种难以形容的神情道:“这倒不用了,你也不必知道我的来历,现时你伤势已无碍,我就要走了——”言下竟有些凄然。
    紫萼急忙执住妇人的手道:“老人家你我萍水相逢,对我如此热心关怀,那能就此离去,纵然要走,也得容晚辈起来叩谢呀。”
    妇人笑道:“我也没说立刻就走呀,你且别急,我去弄点东西来给你吃。”
    紫萼尚未及阻拦,那妇人已很快地急急走出房外。
    她只好任由妇人走,心里却好生纳罕,在这人稀地广的边陲,怎会遇上这样个热心的妇人,看来颇似达官显宦的宝眷,但她只身跑来这边陲作甚呢?
    “这妇人的身份实足令人费解,而更奇的,却是她说话的嘶哑嗓子,竟如此酷似那鬼婆金丽!
    想起鬼婆金丽,紫萼不由机伶伶打了冷栗,她真恨自己竟会有这样一个鬼魅似的母亲!
    鬼婆金丽跟适才那慈祥的妇人相比,一个是鬼的代表,一个是神的化身,她们怎能相提并论,紫萼心里不由忖道:“我怎么会想起那鬼婆金丽来了,这简直是亵渎了那妇人!”
    于是她赶快把鬼婆金丽丑恶的影子,从她的思维里撞开,让心境平静下来。
    倏而,那妇人已端了碗食物进来,送至床前,微微笑着道:“刚炖好的莲子羹,还很烫,你慢慢地吃下去,可以补一补元气。”
    紫萼又是感激,又是歉然,急忙欠身坐起,双手把碗接过来,连称不敢,一见那碗里的莲子羹,炖得稀烂,还有红枣,桂圆,和几段人参。她忽然忍不住泪珠涔涔而下起来。
    妇人见状惊讶道:“姑娘怎么啦?”
    紫萼望望妇人,索性低泣起来。盖因她自幼失去母爱,从未享受一点天伦之乐,引为毕生无可弥补的憾事,如今在异乡客地,又在病中,竟遇到如此善心的妇人,怎不使她触动心事,深受感动而伤心起来呢?
    妇人似乎察觉出这少女的心情,她不禁黯然,偷偷弹去眼角的热泪,轻声一喟,强自抑压住她内心矛盾而凌乱的情绪,挚爱地轻轻抚着那少女圆滑的玉肩,劝道:“姑娘,你趁热把它吃了吧,回头凉了就不好吃——”
    紫萼依顺地点着头,收敛了哭泣,一口气把碗里的莲子羹吃了个干净,这才把碗递给那妇人,腼腆地微笑道:“真好吃,你老人家对我这样好,叫我怎样报答您呢?”
    妇人喜孜孜地笑着,意味深长地道:“姑娘肯接受我的照顾,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报答了。”
    紫萼对妇人的这句话不甚了解,但她不便详问,只好似懂非懂地笑笑,忽然向妇人问道:“老人家这里是什么地方?”
    妇人道:“此地叫小红山镇,前面二十里便是红山口,是往昆仑山的捷道。”
    紫萼急问道:“那么此地距昆仑山尚有多远?”
    妇人脸上掠过一阵不易察觉的忧戚神情,答道:“过了红山口,大约还有两百余里,便是昆仑山的范围了,姑娘莫非是到昆仑山去?”
    紫萼不愿让人知道她的行踪,因而犹豫了一下才说:“我不过随便问问,不一定去。”其实她这句话无异是不打自招,盖因此地是往昆仑的唯一快捷方式,她一个单身少女,深入这边陲之地,若非有个目的,谁也难以相信。但那个妇人却不便说穿她,随即起身道:“姑娘多躺一会儿吧,我有点事需去办一下,少时再来陪伴姑娘。”
    紫萼虽然对这位妇人依恋,想留她多坐一会儿,但人家既称有事待办,只好说道:“老人家请便。”
    妇人以充满欣慰与慈爱的眼光,望望那少女,微微一笑,移步走出房去。
    紫萼待那妇人离去,顿觉若有所失,倍感空虚寂寞,看那窗外,风雨已止,天色将暮,房里逐渐地昏暗下来。
    ※  ※  ※
    掌灯时分,那妇人仍未来。
    紫萼开始有些焦灼,她与那妇人短短相聚,竟然孕生了一种至深的感情,彷佛一刻也不能离开那妇人似的,这是人间多么微妙的一种感情呵!
    店家送晚餐进来,紫萼急向他问道:“那位老人家呢?”
    店家连连摇头,叽哩咕噜说了几句藏语,使她听得目瞪口呆,一句也听不懂,一睹气,连连挥手示意店家退出,免得看了他那样子生气。
    送来的晚餐是:燕麦馒头,烤马肉,羊奶,还有一小片岩盐,这完全是看在巫山二老留下的银子份上,特别送最讲究的晚餐,在边陲地区,普通人很少能吃到盐的。
    紫萼沿途皆是自备干粮,从来不敢领教这种藏疆风味,这时见送来的又是马肉,一气之下,把盘子推得老远的,翻身跳下了床,径自走出房外。
    这客栈并不算小,但客房却只有三五间,另有一间“通房”,是专供那些小买卖商人歇脚的,这时那店家正在门口柜台里,跟他的浑家滴咕着什么,见紫萼走来,立时停止了谈话,似笑非笑地直朝她哈腰。
    紫萼和颜悦色地向那浑家问道:“你懂不懂汉语?”
    那西藏女人张目结舌,却是连连点头。
    紫萼大喜,欣然问道:“你这里有位夫人,住的是那间房?她在不在?”
    西藏女人看看她,又看看丈夫,终于翻着白眼珠,一个劲地直把头摇。
    紫萼颇觉失望,深深叹了口气,转身欲走之际,那西藏女人忽然像是颔悟到什么,急忙跑出柜台,用手指着狭廊末端的房间,叽哩咕噜地说了一阵。
    紫萼以为她听懂了,告诉夫人的房间在那边,于是径自往狭廊末端走去。
    刚刚走近那房间,便听得房里似乎有人在争执,她不由地驻足倾听。
    一个男子粗壮的声音道:“他们的足程决不会比我们慢,一定是走在我们前头了!”
    另一个声音较为柔和,辩道:“不会的,我们约定在此相会,谁先到等谁,不见不散。
    粗壮声音的那人不屑道:“哼,你竟会相信那两个秃驴的鬼话!”
    声音柔和的那人道:“人家可是少林派的高僧,堂堂正派门户的弟子呀。”
    粗壮声音冷笑了一下,道:“哼!如今各派均已遣出高手前往冰湖,少林派却选出这么两个名不见经传的秃驴,不是我武某人妄自尊大,让这两个秃驴跟我们走在一起,只怕非但对我们无助,反而碍我们手脚!”
    紫萼听得一惊,不久前古剎所见的惨景,历历在目,这人口口声声骂秃驴,莫非是指的那两个身首异处的和尚?
    于是她急忙倾耳静听,只听那柔和的一个又说道:“少林派选他们去,因为六年前他们与慧真掌门同往的,如今遣他们前往,老马识途,我们邀其同行,目的亦在于此。”
    粗声的那人沉默了片刻,始道:“好吧,我们就再等他们一日!”
    紫萼等了片刻,再不见那房里争执,刚欲离去,忽又听得“叭”地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摔碎在地上,接着那粗壮的声音骂起来:“妈的,酒又完了!”
    柴萼急欲退身,那房门已推开,走出个满腮虬须的彪形大汉,当她张惶失措,无处闪避之际,身旁另一间客房的门适时掩开,伸出一条手臂,迅速将她拉入房中,才算未被那大汉撞见。
    她惊愕中本能地一挣,挣脱出那人的手臂,翻掌欲发之际,却听出那嘶哑的声音道:“姑娘,你好大的胆子!”
    柴萼急忙敛掌喜道:“老人家,是啦——”
    妇人正色道:“姑娘,你竟欲窃听他们的秘密,真太大胆了。”
    柴萼惊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妇人郑重地道:“刚才那满脸胡子的,是洞庭派当今第一高手,叫作屠龙客虬须武侯,另一个叫小智星吴亮,都是江湖上最难惹的人物,你怎能跟他们去惹麻烦。”
    柴萼何等聪明,见这妇人对江湖如此熟悉,必然也是大有来历的此道中人物,于是她忽然试探地问道:“老人家必也是身怀绝艺的武林异人,你怕不怕他们?”
    妇人被她突如其来的一问,顿时给问住了,半晌才气度轩然地道:“我?”“我什么也不怕,他们要真敢惹我,或者碰你一碰,我立刻把他们撕成粉碎!”
    柴萼闻言心中一凛,暗忖道:“这妇人发怒的口气,多像那老鬼婆子呵!”
    但她随即在昏暗的光线中,发现妇人从嘴角流出的血迹,顿时惊问道:“老人家,你怎么啦?”
    妇人生涩地笑了笑,若无其事地道:“没什么,你先回房去吧,我要休息一下,过半个时辰,我到你房里来。”
    紫萼被她那凛冽的眼光怔住了,迟疑了一下,终于依顺地默默退出房外,妇人立即将房门推上。
    迎面走来那虬须大汉,手里提着一大壶酒,走过紫萼面前,不由向她看了一眼,径自阔步走回房去。
    紫萼怀着纳罕的心情,独自回到房中,默默地想着,她对那妇人虽有着亲切的感情,但是也免不了对她发生了怀疑,尤其适才那妇人微怒时的神情,那种自负的口气,简直太像那鬼婆金丽了。
    一个是心狼如豺狼的凶妇,一个是心地善良的妇人,她们怎会相同呢?
    紫萼愈想愈胡涂,她怕一个刚在心灵上建立的美好影子,会突然破碎,那将使她受到无比深重的失望!
    浑噩噩中,半个时辰过去了。
    房门开处,那妇人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紫萼顿觉适才的疑念一扫而空,欣然迎上前去,亲切地问道:“老人家,你好吧!”
    妇人从内心发出欣慰的笑容,紧紧执住那少女的纤手,挚爱地问道:“姑娘,你只身跑到这边陲地区来,究为何事,难道你的家人会放心吗?”
    紫萼凄然道:“我没有家,也没有亲人———”
    妇人语气有些局促地问道:“你总该有父母呀?”
    紫萼执戾地道:“我父亲早死了,我母亲,她!”
    妇人的眼光闪耀不定,急切地道:“令堂,她?……”
    “她……”
    紫萼突然忿忿地嚷着:“她不是人,是鬼!”说完,她竟激动地伏在妇人怀里痛泣起来。
    妇人脸上掠过一片阴影,那是失望、懊丧、迷惘交织的情緖,彷佛在这一利那,她的心整个的破碎了,于是,从她的眼眶里,涔涔地流下两行热泪,一面爱抚着那少女,一面沉重地问道:“你一定恨她,是不是?”
    紫萼哭着道:“我恨她,我恨她!”
    妇人抑压住内心的悲哀,问道:“为什么?”
    紫萼恨声道:“她逼死了我父亲,自己也置我于不顾,使我从小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使我丧失了家庭的温暖,天伦之乐……我,我为什么不恨她!恨她!”
    妇人的心灵如受重击,全身不住地震动着,半晌,她才强自镇静下来,平静地问道:“姑娘,你觉得我怎样?像不像你母亲一样使你恨?”
    紫萼急道:“不,您待我太好了,那会像她一样,我如果有您这样一样慈爱的母亲,我这一生就一无所求了——”
    妇人的泪水已如泉水般涌出,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
    紫萼幕地螓首微抬,发觉这妇人闭着双目,脸上流露出无限的欣慰,以臂紧紧将她拥在胸怀里,一颗颗豆大的泪珠,不住地涔涔而下,那情景就像慈母与她久别的孩子,一旦重聚,真是一幅感人肺腑的画面。
    紫萼温顺地任由妇人拥着,心想:“这可怜的妇人,她一定是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我就让她从我这里得到安慰吧!”
    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殷切地渴望这种母爱!
    妇人贪婪地享受着这一刻的温馨,如梦如醉,半向,她陡然从陶醉的梦境中惊醒,轻轻将紫萼推开,陡地飞身掠起,直趋窗前,历声断喝:“好大胆!”
    声落掌发,一股雷霆万钧的掌力,直朝窗拦击去。
    轰然一声巨响,坚牢的窗扉竟被震成粉碎,这一掌之力好不骇人!
    就值妇人掌力震碎窗扉之际,数点寒星疾射而至!
    妇人怪声冷笑,双掌齐挥,数点寒星震扉之际,一式“巧燕穿帘”,人已射出窗外。
    变生陡然,紫萼惊愕之下,急趋床前,拔剑飞身趋出。只见那妇人追着几条黑影,已然掠出客栈院墙而去。
    她惟恐妇人有失,娇躯疾掠,紧紧追去。
    无奈她臀部受伤失血过多,元气不足,身法无从尽展,赶出半里,竟然失落了目标,那几条黑影与妇人全然不见。
    月昏星暗,四野一片死寂,山丘旁矗立着无数高可数丈的石笋,彷佛千军万马,屹然而立。
    紫萼懊丧不已,心里却真不服,忖道:“他们身法再快,也不可能在霎眼之间,全都隐身不见呀!”
    于是她极目四眺,发觉除那高大石笋能以隐藏身形,别无他处足以遁形。
    紫萼当下决定主意,娇躯连窜,几个起落已掠至石笋矗立之处。
    正当紫萼绕过几株石笋之际,即将接近另一株石笋,陡然自那石笋后闪出一人,黑衣蒙面,手执三尺青锋,竟是在古剎出现的黑衣女子!
    紫萼会受她一剑之苦,这时狭路相逢,分外眼红,娇喝一声:“那里走!”
    竟然奋身扑去,挺剑便刺!
    黑衣女子似有所忌,并不恋战,转身急走之际,猛可里玉掌向后一翻,无数芒针破空直朝紫萼射到。
    紫萼顿时大惊,张惶失措,挥剑连舞,竟是未能将对方芒针悉数拨开,千钧一发之际,入影晃处,那妇人由数丈高石笋上疾飞而下,振袖一拂,拂出一股劲风,震落芒针,始解其危。
    紫萼芳心大怒,挺剑欲追那黑衣女子,忽然察觉妇人神情有异,不由停步惊问道:“老人家,您怎么啦?”
    妇人脸色惨白,未于置答,霍然将衣袖撩起,只见臂上呈现数处针孔大小的紫色斑点,周围竟是一片乌黑!
    紫萼大惊,急问道:“老人家,您中了暗器?”
    妇人立即道:“姑娘,快将你的剑借我一用!”
    紫萼茫然问道:“老人家要作什么,我可以效劳么?”
    妇人肃然道:“你快将我这条手臂剁下!”
    紫萼闻言骇得魂飞天外,抖声惊道:“这——这……”
    妇人忽然厉声道:“我现在没有时间解释,这龙须芒针会喂剧毒,见血封喉,歹毒无比,适才我若不及时闭住穴道,现已毙命,你若不愿见我惨死,赶快将我手臂剁下,否则再迟片刻,我就无救了!”
    紫萼急得哭了出来,她怎忍心向妇人下手。
    妇人脸色大变,怪声喝道:“快!不然把剑给我,我自己来!”
    紫萼六神无主,看那妇人的手臂,霎眼已成墨黑,迅速向上端漫延着,至此,她深知妇人所言不虚,若不牺牲一条手臂,性命势将难保。
    妇人早已失了镇静,伸手来就来夺剑,紫萼至此,再也无暇犹豫,猛将银牙一咬,手起剑落,挥剑向妇人手臂上端砍去。
    惨呼声中,妇人不支倒地,痛得昏厥过去。
    紫萼长剑坠地,扑身上前,痛心欲绝地哭起来。
    ……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3-27 10:41:5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回   边陲惊魂
   
    四野寂寂,夜风吹飐中挟杂着声哀泣,使人听了倍觉凄凉。
    不远处,悄然伫立着两个人,一壮一瘦,相形成趣,这时这位壮汉指着一箭之外,石笋林立的旷地上,一蹲一卧两个女子的身影道:“她们中有人受伤了。”
    那位瘦汉谨慎地道:“管她呢,我们还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为妙!”
    壮汉一捋满腮虬须,道:“说不定她们也是赴昆仑的,我们且去看看——”
    言毕,他不理会同伴的有不有阻拦,身形骤然掠起,已自奔走,瘦汉无奈,只得随后就跟。
    这时旷地上卧着的妇人已自苏醒,断臂处已被紫萼撕下一片衣裳,里扎适当,血迹斑斑,身旁不远就是那条乌黑的手臂,令人惨不忍睹。
    妇人凄然长叹,无限恼丧,强自忍着臂断处的剧痛,虚弱地向那哭泣的少女道:“姑娘,你最好及早离开此地,切莫深入昆仑,那地方是个是非之地,不久将要掀起轩然大波!”
    紫萼深感歉疚,盖因这妇人若非救她,何致遭此不幸,是以她芳心大恸,哀泣不已,这时见妇人苏醒,不顾本身苦楚,竟然关怀着她的处境,芳心更受感动,实时强自收敛了泣哭,狠声道:“那穿黑衣的蒙面鬼女人,就是以剑伤我的女贼,夫人为我遭此不幸,我一定要寻着她替您老人家报仇!”
    妇人急道:“报仇不必急于一时,只要我老婆子不死,她总逃不出我手掌的,姑娘万万不可意气用事,还是听我一句忠言,尽速离开此地吧!”
    紫萼执意道:“不,我宁可丧生在此,也要替您老人家报仇!”
    妇人一听更加着急,哀声相劝道:“姑娘,你听我的话吧!”
    忽然,她眼光暴射,这时她虽在重创下,依然精光凛然,显见这妇人的内功已臻登峰造极之境了,紫萼心知有异,霍然侧脸察看,只见两条人影疾奔而来。
    妇人强自镇定,叮嘱道:“姑娘,这两个就是屠龙客虬须武侯,和小智星吴亮,我们与他们并无瓜葛,或许不致无故相犯,姑娘切莫与他们冲突,必要时我自会应付——”说时,那两个人已快来到,紫萼佯作不知,未予置理,迅速将适才落地的钢剑紧握在手,以备有变。
    二人收住身形,立在一丈之外,看了片刻,那屠龙客虬须武侯忽然开口问道:“小姑娘,这受伤是你什么人?”
    紫萼略一迟疑,回首答道:“这是家母,不幸为贼人暗算,二位——”
    妇人乍闻紫萼称她为母,脸上顿时浮起了惊讶欣慰的笑意,彷佛剑痛顿消。
    屠龙客虬须武侯道:“姑娘可知暗算令堂的贼人,是那一路的人物?”
    紫萼顿时不知所答,正感受窘,妇人已然发话:“二位想来对这边陲地区较为熟悉,可知那一路人物中,有施『龙须芒针』暗器的?”
    小智星吴亮脸色乍变,惊问道:“你中的是『龙须芒针』?”
    妇人恨声道:“正是,若非我牺牲一条手臂,此时早已毙命!”
    小智星吴亮早已瞥见地上那条断臂,这时闷声不响地径自上前,蹲身下去仔细察看。
    屠龙客虬须武侯寻思道:“夫人所说的暗器,原是苗强一带黑道高手所惯施的;后来中原曾有几个武林奇人怀此绝技,但近数十年来,早已未闻江湖上出现这等歹毒暗器,如今怎会在此边陲地区,又出现了这种人物?”
    妇人尚未出言,小智星吴亮已霍然起身,脸色紧张地掠身过来道:“老武,这位夫人中的不是『龙须芒针』!”
    屠龙客虬须武侯颇觉诏异,那妇人更是心有不服,她决不信凭自己的眼力,居然会看走了眼,于是脸上显出不悦之色,沉声道:“听阁下之言,想必是见多识广,请问我中的不是『龙须芒针』,那是什么?”
    小智星吴亮冷冷地道:“夫人大概是惊骇过度,未曾细察,这种暗器看似『龙须芒针』,其实它的厉害,何止『龙须芒针』的百倍!”
    屠龙客虬须武侯不耐烦的道:“老吴,你这呑呑吐吐,卖关子的毛病老改不了,你说那不是『龙须芒针』,那究竟是什么呀!”
    小智星吴亮极端自信地说道:“那是久已无人使用,武林早已绝传,多年前姓南派用以连杀武林数十位一流高手的『夺命化形针』!”
    屠龙客虬须武侯与那妇人均是大吃一惊,多年前武林中一场浩劫,他们均闻之甚详,那一场空前的浩劫之后崆峒派则从此一厥不振,数十年来消声匿迹,但各派武林高手在那一场浩劫中,竟有数十人丧命在那霸道无比的崆峒毒门暗器“夺命化形针”下,往事虽久,记忆犹新,今乍闻那无人不惧的暗器之名,焉得不令人心中一凛,不寒而栗起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失声惊道:“『夺命化形针』!”
    小智星吴亮道:“一点不错,你们若是不信,不消一柱香时间,那条断臂便将化为一滩浓血,寸骨不留!”
    妇人闻言脸色大变,心中一凛,惊道:“若当真是那『夺命化形针』,我纵然牺牲了一条手臂,也不能保得住这条老命啦!”
    小智星吴亮遂道:“夫人若要证实一下,只需运功至伤处,看他是否麻而不痛,再聚气丹田,便觉喉头甜而发燥,倘无此等现象,那即是在下判断错误。”
    至此,妇人只得依言一试,倏而,妇人心中凛然,脸色立时沮丧,颔首垂目不语。
    紫萼大惊,急问道:“您老人家——”
    话犹未出口,妇人陡然双目一睁,词色并厉地道:“萼儿,你听不听我的话!
    紫萼再也不忍违拗妇人,连声道:“我听,我听,您说什么我都听”
    妇人肃然地道:“那么你即刻回去!”
    紫萼唯唯应着:“是,是的,我即刻回去,——那么您老人家呢?”
    “我?”妇人凄然苦笑,忽向小智星吴亮问道:“阁下可知我尚可活多久?”
    小智星吴亮沉思了一下,始道:“夫人能勇于自行断臂,实为唯一救命之法,但夫人应从臂胳齐断,方能使毒性不侵入体内,如今为时已迟,据在下浅闻,大概不会出三日——”
    “啊!”紫萼失声叫起来。
    妇人却是神态变得极为镇静,冷冷地道:“有三日就足够了!”
    紫萼哭声道:“您,您要作什么?”
    妇人神情毅然道:“我要把那般黑衣贼撕成片片,才解我心中之恨!”
    紫萼急道:“您老人家待身体复元了,再谈报仇的事,您总得先设法救自己呀!”
    妇人被她的真情深受感动,强自忍住了眼泪,苦笑道:“是的,我要救我自己,我要为你尽力试试,萼儿,我们走吧!”
    言毕,她已霍然起身,连那两人正眼都未看一眼,挽起紫萼的手臂,便飞快地奔驰而去。
    小智星吴亮心地狭窄地道:“哼,我指示了她的迷津,竟连道谢一声都没有!”
    屠龙客虬须武侯充耳未闻,却对那妇人的身法显出无限的钦佩,赞道:“这妇人身负重伤,竟还能有此身法,老吴,你我恐怕都及不上她吧?”
    小智星吴亮颇觉不悦,急急道:“老武,我们难道在此地乘风凉吗?”
    屠龙客虬须武侯道:“我正要问你哩!”
    小智星吴亮沉思了一下,道:“此地既有施『夺命化形针』的人物出现,我们倒不可不防,乘此月黑风高,咱们就辛苦一下两条腿,在附近先巡观一遭吧。”
    屠龙客虬须武侯欣然道:“我正有此意!”
    于是,这两位洞庭高手,立即施展开上乘轻功,飞身疾奔,眨眼之间消失在黑夜的旷野里。
    ※  ※  ※
    西藏的边境,入夜更肃杀凄凉,一望无垠的旷野,重山濯濯,寸草不生,数十里内人烟绝迹。
    正当此荒凉的边陲深夜里,突然远远有一骑神骏快马飞驰而来。
    “得得得,得得得——”马蹄声冲破了黑夜的静寂,为旷野凭频添起单调枯燥的插曲。
    剎那只见来了一骑周身雪白无一根杂毛的神驹,在那神驹背上驮着个风度翩翩的俊俏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一身净白的劲服,薄底快靴,身披一件斗蓬迎风招展的飘了起来,可是总有点使人觉得他的身材尚不够雄伟,但他毕竟是太年轻呵!
    少年的腰际佩着一把长剑,他的一身打扮与跨下坐骑均是白色,如同白雪一般,只有那两条飘飘的剑穗是淡红色,显得异常的醒目。
    他风驰电掣般地飞马而来,正驰之间,陡然见他将马一勒,那神驹霍地收住势子,两只前蹄一齐离地,仰天不住长嘶。
    少年仅只微一倾身,依然稳如泰山地端坐在雕鞍上,那手马上功夫,端的非比寻常。
    他极目远眺,茫茫黑夜,除一望无垠的旷野,那能看见一处人家,不由暗暗着急起来,忖道:“这个鬼地方,我只为贪赶路程,奔驰了数十里,竟然找不到一处宿头!”
    可是他又想道:“我总不能在此过夜呀!”
    于是,他又开始奔驰起来,那神驹虽是劳累不堪,但四蹄飞起,依然不弱。但见牠的四蹄齐扬,快似流矢。
    马上那少年俊俏的脸庞上,隐约深藏着无限的感伤,又像是充满了哀愁,神色之中,掩饰不住内心的忧忡。
    一鼓气又奔出数里,少年突然遥见山坡上有一角庙宇伸出,心中不由大喜,忖道:“这就好了!不管怎样。庙里过夜总比在旷野好些。否则,我那马儿再不歇歇,可要把牠累坏啦!”
    拿定主意,于是他将跨下一夹,朝着山坡飞奔而去。
    不消片刻,人马已上了山坡,及至到了地头,少年这才发现是个残败不堪的古剎,似乎早已断绝了香火。
    少年不免大感失望,但继而一想,若再错过此处,前去不知还找不找得到宿头,万一没有,倒不如在这破庙内委屈一夜。
    他犹豫了一下,只得无可奈何地翻身下马,手牵马缰,从那倒塌的院墙缺口越过,进到古剎院中。
    院中长草过膝,乱石枯枝遍地,一片荒凉肃杀之景象。
    少年心中不住凛然,一手牵马,一手按剑,强壮胆量走向佛堂前阶下,虽是明知古剎无人,仍然少不得叫了一声:“喂,有人吗?”
    半响无人答应,倒是那山壁远远传来了回声,历久不绝。
    少年迟疑牛晌,将马缰放开,霍然拔剑出鞘,一剑在握,胆气立壮,于是他以剑护身,小心翼翼地踏上石阶。
    佛堂门原是牛掩着的,忽然一阵风吹来,两扇门“呀——”地一声,霍然洞开。
    少年不由吓得倒退阶下,急忙以剑横在身前,喝道:“什么人!”
    半晌并无回答,风力直把两扇门吹得“拍哒,拍哒”地击着门框,别无任何动静。
    少年已是一场虚惊,惊魂甫定,不觉莞尔一笑,自嘲道:“我怎的这般胆小,那还能办得了大事!”
    思念之间,脚已踏上石阶,一步步迈向佛堂。
    当这少年一脚刚踏进佛堂,目光所及,不由他不惊得魂飞天外,大叫一声,拔腿就往外退。
    少年面无人色,踉跄冲下石阶,飞身上马之际,才知两条腿已吓软,全然不听使唤,他在惊骇过度之下,那再敢稍留一下,双手一按马鞍,借力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就从院墙缺口飞跃而出。
    一催马才奔驰下山坡,气尚未喘过来,忽见不远处两条人影正朝这古刹方向疾奔而来。
    来人身法奇快,眨眼已至少年面前,少年以为他们也是投奔那古刹路宿,急忙将马一拦,正想向来人忠告适才受惊经过,那知话尚未出口,来人中那满腮虬髯的壮汉已然不问青红白白,扬掌就拍,一股强劲掌力呼啸而出,直向少年奔到。
    少年愕然,急将马头一拨,拨刺刺冲了开去,遂将坐骑勒住,剑眉倒竖,俊目怒睁,叱道:“你这笨牛,好不讲理,我惹了你啦!”
    虬髯壮汉声如雷鸣,喝道:“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叫什么,快说!”
    少年端坐鞍上,冷笑道:“呸!凭你这等有目无珠的笨牛,也敢穷吼穷叫地虚张声势,居然连少爷都不认识!”
    虬髯壮汉闻言不由一楞,听这少年口气,必然大有来历,但他遍搜记忆所及,却是想不出武林中有这么个年纪的高手来,忽然他心念一动,心想:这孩子也许是什么高人的弟子,仗着他师父的威望,才敢这般狂傲,在未明对方来历之前,他需得投鼠忌器,未便实时发作,遂道:“你这小子好大的口气,我问你,你是那个胡涂师父教出来的徒弟,这等不知天高地厚!”
    少年叱道:“哼!我师父的名字说出来,会吓破你的牛胆,但你这条笨牛尚不配!”
    虬髯壮汉听他开口牛,闭口牛,委实不好消受,不由勃然大怒道:“那么你这小子叫什么!”
    少年自负地冷笑着,陡将手里的剑身以指轻弹,嗡嗡作响,朗声道:“少爷行不改姓,坐不更名,寒剑玉龙便是!”
    虬髯壮汉仰天大笑,声如雷轰,震耳欲聋。
    那瘦汉却重复了一句:“寒剑玉龙?”
    虬髯壮汉笑声完道:“我从未听过有这种名字,这大概是你的乳名吧?你要撒娇,到你妈妈怀里去撒,你可知我屠龙客虬须武侯,不管你是什么玉龙金龙,遇着了我算你倒霉!”
    少年剑眉一皱,随即改变口气,眉飞色舞地喜道:“哈,原来你就叫屠龙客,我们师徒二人到处找你不到,你却自己送上门来,那才算你倒霉。”
    屠龙客虬须武侯心中一凛,信以为真,不禁惊诧道:“你们要找我?——小子,你师父究竟是谁,他在那里!”
    少年正色道:“他老人家在山坡上庙里休息,你别想逃,我去禀知他老人家!”言毕已将马头一拨,要往山坡上去。
    屠龙客虬须武侯浓眉一扬,声如雷鸣地喝道:“小子,你不必拿你那鬼师父吓人,我倒要见见,他是怎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喝声未了,这壮汉已飞身掠起,直奔山坡上古刹而去。
    小智星吴亮心机过人,已然觉出这少年言有蹊迹,故意用激将法诱他们上古刹,必是安着什么鬼心眼见!
    于是他欲阻屠龙客虬须武侯未及,即向少年冶森森的喝道:“小子,你跟我一齐走!”
    少年见那虬须壮汉已奔上山坡,眼前这貌不惊人的瘦汉,那还放在他眼里,横剑在手,叱道:“少爷尚有他事,没这份闲功夫!”
    小智星吴亮见少年拨马欲走,身形一晃,已然拦身马前,喝道:“小子,滚下马来!”
    但见他掌挥处,狂风骤发,少年跨下神驹受惊长嘶,两只前蹄离地,竟向那瘦汉猛蹴!小智星吴亮一惊,被逼闪身让过,那少年却乘此双腿一夹,拨刺刺冲了出去!
    待那小智星吴亮回身拦截时,那神驹早已一阵疾风似地去了十余丈外,马上那少年回首笑道:“少爷少陪了,回头来收你们的尸!哈——”
    笑声中,神驹四蹄齐扬,风骋电驰而去。
    小智星吴亮狠狠骂道:“小子,早晚你落在我手里,我要你知道我的厉害!”
    这时屠龙客虬须武侯已将奔进古刹,小智星吴亮怕他孤掌难鸣,顾不得去追那少年双足猛力一蹬,身形直拔而起,兔起鹘落,直朝山坡上赶去。
    ※  ※  ※
    白驹少年疲于奔命,一口气奔驰出十余里,眼见前方不远静静地似乎是个小镇,心中大喜,双腿一夹,疾风似地向小镇奔驰而去。
    急骤的马蹄声,在寂夜中更觉响脆动人,不一会,连镇口的睡犬,也惊醒了,一吠十应,于是引起了一片“汪汪汪”的狂吠。
    少年穿过狭街,将马勒住在一家客栈门前,翻身下马,只见那客栈门户紧闭,檐下挑着个昏暗的“气死风”灯笼,在寒风中摇曳不定。
    他趑趄了一下,终于上前擂门。
    半晌,客栈门才被擂开,在那半开半掩的门缝里,探出个不高兴的脸来,眯虚着惺忪的睡眼,以藏语发着牢骚。
    少年一句也听不懂,但他了解一定是在抱怨深夜扰了他的清梦,于是急忙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很快地递了过去。
    那店家觉得眼前一亮,眼睛也睁大了,不再合成两条缝,赶紧把门拉开,裂开了嘴笑着,一面接过银子,一面笑脸相迎,巴结地说着藏语,替少年牵过马去。
    少年进入客栈,那店家将马牵往后院,即来招呼客人,只见他忙前忙后,忙了半天,才见他跟那浑家,卷了铺盖到柜台后面,然后领着少年到那间刚腾出来的房间里去。
    少年虽不通言语,但他知道店家是把自己住的房间让了出来的,那可不是看在一锭白花花的银子份上。
    待店家退出房外,少年心里不免好奇道:“在这边陲地方的客栈,生意竟这样好,居然住满了不成?
    但他早已疲劳不堪,且又受了惊骇,再也管不了许多,赶快解开斗蓬,取下佩剑,置于枕边,连衣靴均来不及脱,倒上床便睡。
    不说这少年长途跋涉,精疲力尽,上床不久便沉入梦乡,却说这客栈里,刚才被一阵犬吠,所有的客人均已惊醒。
    斯时,在那“通间”的长塌上,挤着十几个贩皮货的商人,最边上睡在一处的两个中年汉子,看来不是跟他们一起的,其中一个轻轻碰了一下身旁躺着的同伴,低声道:“这么晚还有人赶来,不知是那一路的?”
    另一个道:“管他去,反正这回是够热闹的,咱们是混水摸鱼,能不白跑一趟,就算是咱们捡了便宜——”
    先前那人会意的笑了笑,重又蒙头大睡。
    在另一间客房里,又一个四十开外的健壮中年,正与一个断臂的老者在挑灯夜谈。
    中年也是在说:“这么晚还有人赶来,不知是那一路的?”
    老者忧心忡忡地道:“那还用问,自然是属目各派失落在冰湖的掌门信符!”不过,来人单枪匹马前往,也未免过于自负。
    中年犹豫一下,道:“五爷,咱们是否要赶在他们前头,现在动身,明日中午便可抵达昆仑了。”
    老者不以为然地道:“那倒不必急于一时,好在你六哥和九弟已率众先往,按说已该到了冰湖,我们此去是为了打接应,若非必要,倒是不宜露面为佳。”
    沉默片刻,那中年忽道:“不知紫萼赶上了他们没有?”
    老者忧形于色道:“我正为此发愁,紫萼行程再快,她不过比我们早走半日,以我们的足程,不会赶她不上,怎会一路上竟未遇上她,万一他在途中有个意外,这却叫我们怎样对得起死去的大哥——”
    中年遂道:“或许她走的另一条路,也未可知。”
    老者连连摇头道:“不会的,据我所知,由中原前往昆仑,只有这条路途径最为抄近,各派前往冰湖的,无一不是选的这条快捷方式,你六哥他们所定这路线,决不会有第二条。”
    中年沉思一下,又道:“幸而那老鬼婆不知紫萼前往,不然她一定会跟踪而来。”
    老者脸色颓然,轻喟道:“常言道,虎毒不食儿,老鬼婆纵然心肠狠毒,她对紫萼总还不知道是自己的骨肉,——唉,若非当年祸起萧墙,六年前四哥又遭不幸,终南门户何致一厥不振,落得如斯凄惨,唉!”言下连声深叹,不胜感慨之至。
    这灯下的中年与老者,并非别人,正是铁笔秀士裴冲与酒葫芦吴毅,师兄弟二人落脚在此,尚未半个时辰,沿途跋涉虽是风尘仆仆,劳累不堪,但因尚有大半日便入昆仑,二人均禁不住内心的振奋和沉重,灯下互商,竟然睡意全消。
    正谈话间,犬吠又起,师兄弟二人立即停止谈话,倾耳静听,以察动静。
    以二人的精深内功,已经听出有人以上乘轻功向客栈逐渐奔近,而且方向竟是朝着他们的房间。
    二人互相一遮眼色,立即用掌风挶灭油灯,各按兵刃,严阵以待。
    倏而,来人已近在窗外,师兄弟二人正欲采取行动,忽闻得隔室的窗屌被轻轻推开,接着迅速开上,顿时未见动静。
    一场虚惊,使师兄弟二人不觉相顾哑然,铁笔秀士裴冲壳尔一笑,轻声道:“看来人家已开始行动了,五爷,咱们如何?”
    酒葫芦吴毅沉思着,半晌始毅然道:“事已至此,我们焉能落在人后!”
    铁笔秀士裴冲大喜,心知酒葫芦已然心动,立即穿扎妥当,各稳了稳兵器,轻轻推开窗扉,双双飞身而出。
   
第十一回   一夫当关
   
    翌晨,天色微明,店家两口子就开始忙碌起来,送洗脸水,安排早点,喂牲口,准备客人们启程……
    店家两口子正忙得团团转,喘不过气来,忽见个健壮身材的中年,踉踉跄跄地进来,满身血迹,狼狼不堪,店家大惊,吓得怪叫起来。
    这一声怪叫,立时惊动了“通间”里那般客人,一齐赶出来察看,只见那满身血迹的中年,已然不支倒地。
    有个大胆的急忙上前,惊问道:“朋友你怎么啦?”
    受伤的中年挣扎着抬起头来,乏力地迸出一句:“红,红!!山……口……”话犹未了,已然昏厥。
    客栈里顿时一片骚动起来,人声喧哗,众云纷纷,莫衷一是。
    这时狭廊末端客房里,闻声赶出了两人,一个满腮虬须的壮汉,一个瘦癯的中年。
    虬须壮汉声如洪钟地问道:“怎么回事?”
    有人立即把适才的经过相告,更有人补充道:“这人适才刚说出红山口三个字,便突然昏死过去,看情形是在红山口遭遇了意外。”
    虬须壮汉重复了一句:“红山口?”即向身旁的瘦癯中年问道:“老吴,这是什么地方?”
    瘦癯中年未予置答,暗向虬须壮汉一施眼色,径自转身就走。
    虬须壮汉立即会意,跟他回到房间里,急问道:“老吴,怎么回事?”
    瘦癯中年便是小智星吴亮,他一双鼠眼闪动了一下,忧形于色地道:“老武,看来咱们此行要栽个大筋斗啦!”
    屠龙客虬须武侯惊问道:“怎么说?”
    小智星吴亮郑重地道:“我们洞庭出发,一路上并未遭遇到任何事故,如今距昆仑不过二百余里,却是怪事接踵而来,显然有人在跟咱们过不去哩!”
    屠龙客虬须武侯念念一拍胸,怒道:“谁敢跟老子过不去!”
    小智星吴亮冷静地道:“敢跟我们过不去的,自然不是泛泛之辈,老武,昨夜咱们遇见那骑白马的小子,我就怀疑他故意诱我们到古剎里,向我们示威,要吓阻我们前往冰湖。”
    屠龙客虬须武侯想起昨夜古剎所见,犹有余悸,脸色顿时一变,恨声道:“那小子实在万恶,下次只要被我撞见,非叫他死无葬身之地!——不过,我奇怪,若说那小子是故意诱我们到古剎去,他怎么会知道我们要到那山坡下?”
    小智星吴亮颔首道:“我也是这么想,不过那古剎里面立着的两个无头和尚尸体,都恐怕就是我们所等的那两个少林和尚哩!”
    屠龙客虬须武侯道:“我倒认为未必就是他们,庙里当然有和尚,不过怪的是那两个和尚脑袋搬了家,竟然僵立不倒,倒是令人费解——”
    小智星吴亮道:“这并不稀奇,也许是人故意弄的手脚,但我担心的却是,昨夜那母女被人以『夺命化形针』所伤,今晨又有人自红山口受重创奔回,这种种迹象显示,必然是有极扎手的人物,在阻挠所有前往昆仑的人。”
    屠龙客虬须武侯急道:“你不提起那母女两,我倒忘了,她们也住在这里,我们且去看看她们——”
    小智星吴亮道:“也好,看她伤势如何,是否中的是『夺命化形针』再说。”
    二人即出房外,小智星吴亮即以藏语问那店家,始知那“母女”二人各住一房,但两间房均是紧紧关着,敲了半晌,亦无人应答,心知有异。
    屠龙客虬须武侯立即以手按门,暗运内劲,猛劲一推,推门而入。
    房内并无人声,早已入去室空,急将另一间排开,那里有个人影,问那店家,他目瞪口呆,亦说不出她们“母女”是何时悄然离去的。
    屠龙客虬须武侯,颇觉失望,小智星吴亮忽然顿足道:“老武,我们怎不赶快把那在红山口受伤的人救醒,或能问出红山口的情形呀!”
    屠龙客虬须武侯急道:“嗳,你怎不早说!”
    二人立即赶至前面,排开众人,见那受伤的中年已被抬在长塌上,几个热心的皮货小贩,正在七手八脚地忙着。
    小智星吴亮粗鲁地将几人喝让开,察看那中年的伤势,只见他双目紧闭,气息急促,嘴角不住地流出鲜血,略呈乌黑色,显然已受内伤。
    屠龙客虬须武侯性情最是急燥,问道:“老吴,怎么样,活不活得了?”小智星吴亮沉吟道:“很难说,他除了一身硬伤,内脏尚受了极强的掌力震伤,让我尽力试试。”
    说着,他已将双袖撩起,从怀中掏出个竹筒,倾出两粒黑色小丸,塞入伤者口中,然后替那重创的中年推宫过穴,周身按抚。
    旁边那些观看的小贩,一个个均好奇地睁大了眼睛,聚精会神地静静看着,只见那瘦癯中年脸色凝重,心无旁顾,双手如飞,在那伤者周身游动。
    倏而,那伤者口中冒出乌色淤血,连声呻吟,终于睁开失神的双目,茫然地环视众人。小智星吴亮这才住手,即向伤者道:“朋友,你可是从红山口来?”
    伤者乏力地微微点头,衰弱地道:“红山……口”
    屠龙客虬须武侯急道:“那里有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伤者不屑地向他一瞥,犹有余悸地道:“三头六臂倒不见得,不过……”
    屠龙客虬须武侯道:“不过什么?”
    伤者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始道:“不是在下自负,以我师兄弟二人都辟不出关,只怕天下能过得了红山口的,实已没有几人……”
    屠龙客虬须武侯不服道:“嘿!我倒不信有人能阻得了——”
    小智星吴亮急向他一施眼色,阻止他往下说,遂问那伤者道:“朋友,你且将红山口的情形说说看。”
    伤者自行运气调息了片刻,环视周围,深深一喟,这才把他受伤的经过说出。
    ※  ※  ※
    酒葫芦吴毅与铁笔秀士裴冲,二位终南派的一流高手,悄然离开客栈,立即展开绝顶轻功,直奔红山口而去。
    二人的足程端的极快,在那月昏星暗的旷野,但见两条人影快逾流矢,滚滚疾驰,那消一个时辰,已然奔到了狭谷。
    狭谷里一片死寂,夜凉如水,寒风习习,蜿蜒的狭道阴森森地,令人疑神疑鬼,再加风声鹤戾,真令人有草木皆兵之感。
    酒葫芦吴毅自巫山锻羽而归,凡事谨慎小心,今置身狭谷,深觉此处地势险恶,不敢大意,即向师弟叮嘱道:“八弟,这地方可要留点神!”
    铁笔秀士裴冲探手摸了摸背后的一对铁笔,足下并未稍停,健步如飞,若无其事地笑道:“牛鼻子六年前能诱各派掌门赴冰湖,如今却不能阻止我们了!”
    正说间已近谷口,二人陡然不约而同地收住身形,遥望谷口的形势,端的险恶;一边是削壁悬岩,一边是无底深壑,谷口仅仅只容两马紧靠而过,稍一不慎,便难免粉身碎骨!
    酒葫芦吴毅心中凛然,神色凝重地道:“八弟,我先闯过去,你随后跟来——”
    铁笔秀士裴冲颔首应着,双手一探,一对金光烁烁的独门兵刃,已然紧握在手。
    酒葫芦吴毅以独臂护胸,双足猛力一蹬,身形直拔而起,宛似脱弦之矢,直朝谷口奔去堪堪奔近谷口,陡闻一声断喝:“站住!”喝声中,谷口跃出两个黑衣蒙面大汉,各执短戟在手,杀气腾腾地阻断去路。
    酒葫芦吴毅身形疾收,沉声喝道:“那路朋友在此,请借道一行。”
    对方并不答话,四人倏地一散,短戟齐挥,直朝这断臂老者攻到。
    四条短戟挥动,端的来势凶猛,酒葫芦吴毅冷冷一笑,翻掌疾出,以那排山倒海的掌力迎上。
    这一掌威力岂可小觑,但对方四人仅只略一受阻,依然短戟直挺,招未变式未改,又飞身扑到。
    酒葫芦吴毅这才惊觉,对方的人均非泛泛之辈,当下那敢怠慢,顺手一抽,已将腰间那件奇门兵刃“长烟袋”抽出,手起势落,长烟袋疾扫而出,但闻“叮当”两声,对方两人短战已被撞上,顿觉虎口一廐,双双一齐震得斜箴开去。
    后两人收势不及,被酒葫芦吴毅挫身撞肩,一个撞出丈余之外,一个短戟斜截之际,吃他长烟袋横砸,兵刃实时撤手,陡觉“期门穴”一麻,已被老者点中。
    好个终南掌门人,单臂拒敌,才一出手,便将对方攻个落花流水,遗不成军。
    铁笔秀士裴冲随后飞身而至,更是如虎添翼,但见他暴喝一声,双笔齐挥,杀上前来。
    黑衣蒙面人出师不利,首遭锻刃,一个已被点中要穴,动弹不得,余下之人都是奋不顾身,短戟一抖,分取二位终南高手。
    铁笔秀士裴冲闷在终南山数十年,从无机会与敌交手,这时不由杀性大起,双笔急舞,挟着呼呼劲风,狂风骤雨般地迎了上去。
    黑衣蒙面人个个均非弱者,各怀一身神出鬼没的奇门功夫,无奈面前所遇的,都是当今武林中代掌一派门户的高手,劲敌当前,那容他们逞强。
    双方才一交上手,情势立判,黑衣蒙面人以四敌一尚且吃了大亏,怎经得起铁笔秀士裴冲的一阵狂攻,顿时居于下风,被逼得张惶失措,步步退向谷口。
    铁笔秀士裴冲精神陡振,呼道:“五爷,冲过去!”
    酒葫芦吴毅是愈战愈勇,应道:“冲!”
    二人奋身欲以武力冲出谷口之际,忽见谷口人影连晃,“擈擈擈”一连飞掠出八个黑衣蒙面人来。
    紧接着又是一声娇喝,谷口掠出个身材娇小的黑衣蒙面女子,手执三尺青锋,威风凛凛,喝道:“你们都闪开!”
    那三个黑衣汉子正感不支,今见救兵赶到,不由大喜,闻言虽仍忿忿欲战,都终于无可奈何地闪让一旁。
    酒葫芦吴毅见状,心知这黑衣女子身份较高,可能便是贼首,于是他厉声道:“我老头儿与你们井水不犯河水,为何故意留难!”
    黑衣女子并不答话,更不按江湖规矩,三尺青锋一抖,飞身直扑,出手既猛又狠,攻的竟是致命要穴。
    酒葫芦吴毅凛然,惊觉出对方用的是武林中极罕见的“刺穴破气”功夫,这种功夫极为难练,非但要内功精深,更需认穴奇准,使对方纵有“金钟罩”“铁布衫”之类的护身神功,亦然无法防范,最是厉害无比。
    由于武林中极为难见这种奇功,一般人均不知它的利害,稍一不慎,被刺中要穴,周身真元之气立破,纵能不致当场毙命,一身武功亦必尽废,故酒葫芦吴毅一见对方出手顿时心惊,赶紧引身暴退,喝问道:“你是谁人门下?”
    黑衣女子那有工夫跟他答话,黑巾后面一双秀目闪动之间,杀机毕露,玉腕一抖,长剑化作寒虹,抖出“嘶嘶”剑气破空之声,急振之下,内力悉数贯注,提气娇喝一声,身起剑落,刹时漫天寒光霍霍,向着敌人直逼过来。
    这一阵急攻,若是换了别人,怕不被逼得手忙脚乱,酒葫芦吴毅身为终南门户掌理之会,岂是等闲之辈,长烟袋向前一递,“韩湘挥笛”已然展开。
    但见他烟管作笛,挥动疾舞,势如长江大河,汹涌澎湃,滔滔不绝。
    陡然长烟管快如奔雷,掣电般击中敌剑,但闻得一声轻脆龙吟,“隆隆”不绝,双方各自收腕跃开,低目察看手中兵刃。
    黑衣女子芳心一惊,想不到对方功力如此浑厚,剑虽无损,但她虎口震得麻疼欲裂,才知这老者确是厉害。
    酒葫芦吴毅何尝不惊,当今武林之中,被他长烟管击中,而兵刃不脱手的,能有几人?
    眼前这黑衣女子非但三尺青锋依然在手,却只是略一惊愕,随即揉身而上,这种身手和胆气,怎不令他暗自钦佩。
    当下他那敢大意,身形起处,长烟管已连连挥动,迎向对方风起云涌的狂攻。
    铁笔秀士裴冲一旁看的手痒痒的,但他无从插手,并且他师兄弟二人均甚为自负,不愿以二敌一,纵然取胜,亦并不光彩,是以他只好袖手旁观。
    可是这般黑衣蒙面人,受那武功高得出奇的黑衣老者之命,在此狙杀任何企图前往冰湖的人,他们受命在身,那会由得铁笔秀士裴冲清闲,当他观战观得出神之际,忽见黑影晃动,已有四个黑衣汉子向他扑来。
    铁笔秀士裴冲闲得发慌,见有架可打,正中下怀,双笔一错,已然抢先发动。
    他们这一交上手,狭谷里顿时喊杀震天,但见场中人影飞舞,兵刃交鸣,立时展开惊心动魂的厮杀!
    铁笔秀士裴冲身列当年名震天下的南山鹤石寒,门下十大弟子老八,一对铁笔上下过三十年以上苦功,更加他数十年深居不出,潜心参研各派武功精华,甚获心得,多年来深藏不露,使得他同门的师兄弟中,都无人了解他的武功究竟练至如何的境界,南山院盛宴那日,与鬼婆金丽小试身手,未分轩轻,但他在断魂岩上猝然出掌,将龙儿逼落万丈深谷,那份掌力实非可小视,显见他的内功已具极深根基。
    这时他以一对四,兀自攻多守少,双笔大发神威,点,刺,拨,砸,直把对方攻得近身不得。
    黑衣汉子们见久战不下,不由发急,蓦地一声呼哨,那先前交手的三个黑衣汉子,立时也飞身过来,短戟齐舞,加入了恶战。
    对方实力突增,铁笔秀士裴冲纵然武功再高,以一敌七,终不免众寡悬殊,渐感不支。三十招一过,情势已然逆转,铁笔秀士裴冲已变攻为守了,双笔一滞,对方立时展开快攻,但见七条黑影满场飞舞,四面八方均是短戟光影霍霍,围了个风雨不透!
    再过十招,铁笔秀士裴冲连过险招,逼得直冒冷汗,不由恼羞成怒,震天价地一声大喝,奋身突围之际,双笔一合,直朝迎面拦截的敌人戳去。
    只听得一声惨呼,那黑衣汉子已被铁笔贯穿前胸,摔出围外,口中喷血而亡!
    这一来可激怒了另四个按兵未动的黑衣汉子,一声齐喝。四人一齐挺战扑来,连同四面八方围来的六个同伴,十柄短戟一齐攻到!
    铁笔秀士裴冲,竟然临危不乱,猛提一口真气。身形一拔三丈,十柄短戟悉数走空。他在空中猛一挠身一个“神鹏掠翼”掠出数丈,飘然落身下地,巍然屹立!
    黑衣汉子们身形一散,又分三路猛攻而至,铁笔秀士裴冲迫不得已,再奋其余勇,双笔急挥,迎向敌人。
    堪堪挺住正面四条短戟,冷不防左右两侧六条短戟同时攻到,他欲重施故技,飞身腾空,可惜慢了一步,已然不及,乍觉肩上一寒,竟被短戟刺中。
    铁笔秀士裴冲钢牙一咬,忍住肩上剧痛,铁笔顺势横扫,一声惨叫,那黑衣汉子硬生生被扫出二丈之外!
    可是他自己身上也连被刺中数处,一时血流如注,至此,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形同痴狂,双笔剎时如狂风骤雨般向敌人横扫直刺,大发神威。
    这时酒葫芦吴毅已略占上风,见状大惊,急呼道:“八弟,快走!”
    铁笔秀士裴冲那里肯听,一呼呼一疾攻两招,应道:“五爷,我挺得住,今天正好杀个痛快!”
    酒葫芦吴毅一面应战,一面怒道:“八弟,你敢违抗我命令?——快走!”
    铁笔秀士裴冲充耳不闻,只顾博杀,陡然之间,山谷外传来一声怪啸。其声凄厉已极,令人毛发栗然!
    眨眼间,谷口巨石上,已然现出个黑衣蒙面老者!
    这黑衣老者一到,黑衣汉子与那黑衣女子一齐住手,恭然退开一旁。
    酒葫芦吴毅身形一晃,到了铁笔秀士裴冲身旁,急忙低声道:“八弟,我一动手,你赶快走!”
    铁笔秀士裴冲固执道:“怕什么,我挺得住——”
    酒葫芦吴毅沉重地急道:“你六哥他们恐怕……我们不能不留个活口!”
    铁笔秀士裴冲大惊,尚未及问,那巨石上的黑衣老者,已飘身而下,宛如一片枯叶,单就这份轻功,已为旷世罕见。
    黑衣老者沉声道:“怎么你们都死不尽,是不是不怕死?”
    酒葫芦吴毅昂然道:“阁下不惜劳师动众,在此相阻,大概是怕我们前往昆仑吧?”
    黑衣老者冷森森地道:“老头儿,今日我破例让你们二人之中,有一个多活几个时辰,活着离开红山口,你们自己决定一个吧!”
    酒葫芦吴毅冷笑道:“这倒很仁慈,阁下的意思,是从来没有破例让任何人活着通过这红山口?”
    黑衣老者厉声道:“我是说活着离开,不是说活着通过,想去冰湖的,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过去!”
    酒葫芦吴毅心中不禁一凛,已然预感着前一批人马的凶多吉少,但他仍然强自镐静道:“那阁下今日又何必破例!”
    黑衣老者怒道:“我只是破例让你们之中一人,多活几个时辰,去告诉那些心怀奢望的人,叫他们不必再来送死!”
    酒葫芦吴毅忽然仰天大笑,说道:“那倒未必,据我猜测,恐怕就有人能活着过去!”
    黑衣老者顿觉哑然,半晌急怒问道:“你说的是什么人?”
    酒葫芦吴毅沉声道:“巫山二老,南怪北邪!”
    黑衣老者一惊,无语以对,酒葫芦吴毅心知所猜不错,不由大笑道:“怎么我没有说错吧?”
    黑衣老者顿时脑羞成怒,厉声喝道:“你们决定没有,到底谁多活几个时辰?”
    酒葫芦吴毅急向师弟低声道:“八弟,我一动手,你赶快走!”
    铁笔秀士裴冲尚未表示可否,酒葫芦吴毅陡然一声断喝,扑身向那黑衣老者,长烟袋向前一指,“牧童指路”猛然攻去。
    变生猝然,铁笔秀士那有时间考虑,转身就走,那知身形才动,忽觉背后一股劲风已到,如受重击,扑身倒地。
    忍痛回首之际,只见酒葫芦吴毅已然冲出谷口,黑衣女子挺剑在手,与那黑衣汉子紧紧追去,但那黑衣老者却巍然站立未动,冷森森地向他道:“你已中我一掌,是我破例手下留情,容你多活几个时辰,给你去赶办后事,但不要忘了,告诉那些心存非份之想的人,没有人能到达冰湖的!”
    言毕,那黑衣老者长笑声中,身形疾起,朝着谷外飞掠而去。
    铁笔秀士裴冲强自忍住创痛,挣扎起来,立即踉踉跄跄地奔向小红山镇来。
    ※  ※  ※
    客栈里围着一群人在长塌前,出神地静听这伤者讲述红山口受伤的经过,听毕一个个噤若寒蝉,面面相视。
    铁笔秀士裴冲一口气跑到这里,呼吸更形急促,人也更衰弱了,他沮丧的长叹道:“鄙师兄虽冲出谷口,但看来也必然是凶多吉少——”
    沉默了一下,屠龙客虬须武侯忽将小智星吴亮扯过一旁,急切地问道:“老武咱们如何?”
    小智星吴亮沉思半响,始愁形于色地绉眉道:“我也拿不定主意了,老武,依你之见呢?”
    屠龙客虬须武侯自负道:“既来之则安之,那有入宝山而空回的道理,我倒不信有人能阻得了我赴冰湖!”
    小智星吴亮遂道:“老武咱们还是凡事谨慎些好,须知小不忍则乱大谋,前往冰湖之事,我们还得从长计议才是——”
    屠龙客虬须武侯显出满脸的不乐,念念道:“老武,你怎么变得如此胆小,难道咱们还当真怕了谁不成!”
    小智星吴亮冷静地道:“嘿,我倒不是胆小,老武,不是我危言耸听,说句泄气的话,纵然侥幸到达冰湖,只怕是劳而无功,白白栽个大筋斗,铩羽而返!”
    说完,他便垂头丧气地径往房间走去,似乎是心事重重,六神无主。
    屠龙客虬须武侯略一迟疑,忿忿的跟了进去。
    就值此时,另一房门开处,悄然走出个白衣少年,他显然在房中聆听已久,直待武侯与吴亮二人转回房去,他才蹑足而出,径往前面去观看。
    白衣少年排开众人,趋近那受伤的中年,默然不语。
    铁笔秀士裴冲乍见这陌生少年,双目不住地向他打量,彷佛颇有些面善,却不知在何处见过这少年,想了想,忽然惊诧地叫道:“你——”
    白衣少年急忙示以眼色,阻止他出声,逐低声道:“五爷能否脱险?”
    铁笔秀士裴冲沮然摇首道:“希望渺茫,唉!想不到我终南派,竟然卷入这场浩劫——”
    白衣少年即自怀中掏出两粒腊丸,塞入伤者手中,道:“这两粒腊丸,至少可保住元气三日不散,您在此安心静养,我去接应五爷——”
    铁笔秀士裴冲大惊,急忙阻止道:“你不可去——”
    话独未了,那白衣少年径自奔入后院,亲自解了马,拨剌剌地冲出客栈,疾驰而去。
    屠龙客虬须武侯在房中,正与小智星吴亮争执,忽然自窗口瞥见那白衣少年飞马而去,顿时腾身而起,怪叫道:“嘿!小子往那里逃!”
    话声才出口,人已掠出窗外,小智星吴亮随后飞身跟出,只见那白衣少年早已冲出客栈,风骋电驰而去。
    屠龙客虬须武侯气得哇哇怪叫,怒喝道:“这小子居然住在客栈里,我们竟浑然无知!”
    小智星吴亮对这少年也恨到入骨,喝声:“别放过他!”身形急起,快逾流矢,双双一齐冲出客栈,急急紧追不舍。
    饶这两位洞庭派高手轻功了得,却怎么快得过那神驹四蹄齐飞,追至鎻外,那白衣少年早已远在半里之外。
    二人那甘就此罢手,猛提一口真气,身如疾风,滚滚急追,全身轻功已然尽展出来。
    白衣少年蓦地惊觉后面有人追来,立即双腿一夹,神驹一声长嘶,四蹄齐扬,但见尘烟滚滚,一点白影快逾流星,拨刺刺地飞奔而去。
    霎眼间,已然奔出数里,双方距离竟拉成百丈之外。
    小智星虽疾奔中,忽然惊道:“这小子在奔向红山口去!”
    屠龙客虬须武侯怒声道:“刀山油锅,咱们也追!”
    事已至此,真个是船至江心难回首,那还容得小智星吴亮考虑,明知前途危险,也只好硬着头皮追下去。
    红山口渐渐在望,那阴森怖人的山势,使人望而生畏,不由他心中发毛。
    一位洞庭高手至此,足程不由自主地放缓下来,心中栗然,机伶伶打了个冷战,心想:“这地方果然险恶,到是不可大意——”
    二人相互一递眼色,倏然身形一拔数丈,快似疾风,飞身直向狭谷扑去!
   
第十二回  奇峰突出
   
    白衣少年飞马冲出狭谷,立时将马勒住,一噬一地一声拔剑在手,小心翼翼地缓骑向前放眼四下察看,但见狭道蜿蜒,两旁怪石嶙峋,峭立千仞,晨光微曦,朝雾如烟,一片死寂弥漫在谷中,份外显得它的阴森怖人!
    少年心中直打鼓,心想:“那些人不知躲在什么地方!”
    他真想大叫一声,把那些黑衣蒙面人引出来,可是他到底不敢这样贸然地作,又怕后面的人追来,于是不得不鼓起勇气,缓缓向前而行。
    “喳哇”一声怪叫,吓得少年脸色大变,急忙将马勒住,以剑护身,却见狭道旁林中飞出一头大鸟,振翼飞去。
    少年饱受虚惊,不由失笑骂道:“讨厌的东西!”
    于是他又策马缓行,倏而,将至谷口,陡见不远处石块上,并坐着一对长相怪异的老者,心中一凛,急忙停止前行。
    那两个老者似在赌气,男的发着牢骚道:“这鬼地方没有架打,我还不如回老窝去钓鱼!”
    女的怒声道:“谁叫你跟来的?都怪你,把我的计划破坏了,现在弄得打草惊蛇,吓得他们不敢露面,见了我们就躲!”
    男的乖屄道:“哼,谁叫他们敢拦我,真没出息,打不过就跑,后来那个老的不知是什么人,大概总比他们强些,我真想找他打一架。”
    女的不屑地笑道:“你真还没打过瘾?要不要我找个人跟你再打一场?”
    男的大喜,拍掌笑道:“好,好,你赶快替我找一个来——”
    女的忽然以手指远远勒马而立的白衣少年,说道:“啰啰,那里不是来了一个!”
    男的闻言一跃而起,身形陡起,快逾闪电,眨眼已到那白衣少年面前,喝道:“小娃子,你可是来打架的?”
    白衣少年一惊,即道:“在下路经此地,谁是来找架打的——”
    老者向他打量了一下,失望道:“嘿,你不是来打架的?——打架你也太小了。”
    说完,他一转身,又奔回到那老妪旁边,颓然坐下。
    老妪不由诧道:“他太小了,打起来像哄孩子玩,我可没兴趣!”
    老妪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忽然眼光一闪,喜道:“又来了两个,你自己去挑吧!”
    老者闻言雀跃而起,连问:“在那里?在那里?……”
    老妪未答,只以手向那白衣少年身后不远一指,老者立即飞身奔去。
    这时只见那白衣少年身后,急急奔来两人,正是那屠龙客虬须武侯与小智星吴亮。
    白衣少年大惊,前后受逼,情急之下,猛将双腿一夹,以剑开路,拨刺刺向老者冲去。
    人马堪堪冲到,只见那老者双臂一振,全身拔起数丈,竟从少年头上掠过,落身下来,正好将追来的武、吴二人横身拦住。
    屠龙客虬须武侯大怒,喝道:“老家伙,你找死不成!”
    老者似笑非笑地道:“我找你们打架!”
    屠龙客虬须武侯气得浓眉倒竖,正欲动手,小智星吴亮急加阻止:上前向老者道:“老人家与我们素昧平生,就是有意要为那小子撑腰,看在老人家这么大年纪,划出道儿来,咱们决定奉陪,不过,老人家也该把名号赐告,才好动手。”
    他那几句话完全是按的江湖规矩,说来不亢不卑,极够分寸,满以为对方至少会把名号说出。
    那知对方根本不理这一套,眼睛一瞪气势凌人地叱道:“少啰嗦,你也配问我老人家名号,说出来你们会吓了就跑,我还跟谁打架!”
    小智星吴亮勃然大怒,冷笑道:“那倒未必,我小智星吴亮什么人物没会过,从来还没有给人打倒过!”
    屠龙客虬须武侯早已不耐烦,喝道:“老吴,何必跟他废话,你不上,让我来!”
    老者大喜道:“对呀,这才叫痛快,来来来,我老人家就先揍你一顿,免得你鬼叫鬼叫的!”
    屠龙客虬须武侯不等老者出手,早已人到掌出,但见他一双巨掌齐扬,“呼呼”两掌直朝老者面门攻到。
    老者狂笑声中,单掌直入,对方两掌如击败絮,全不着力,而他那一掌竟乘虚逼近。
    屠龙客虬须武侯大惊,怆惶引身暴退,才堪堪免受一掌之苦,但已使他脸上黯然无光,顿时羞忿交迸,双掌一错揉身再上。
    他这一出手,竟是用的,“乾坤双绝”,双掌并发,掌力却是一阴一阳,阴阳相会,合二为一,最是令人难防。
    老者何等见识;一瞥之下,已然洞悉其意,不由大笑道:“『乾坤双绝』,若非双掌各有二十年以上功力,谁敢乱发,过瘾过瘾!”
    他嘴里说笑,手并不闲,陡见他掌心疾翻,一股狂飚怒卷而起,直似奔雷冲向对方来势。
    轰然一声焦雷,刹时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尘土飞扬中,屠龙客虬须武侯被震出七八步,跄踉欲坠,幸仗着功力深厚,才未致栽倒。
    看那老者,竟然神态自若,脚上纹风未动!
    老者直乐得裂开了嘴,连呼道:“好玩,好玩,咱们再来对几掌!”屠龙客虬须武侯这才惊觉老者扎手,但他生性刚愎,向不服输,事到如今,明知不是老者敌手,也只得拼一拼!
    小智星吴亮旁观者清,双方才一交手,他已看出老者武功奇高,必是武林异人,正欲示意阻止屠龙客虬须武侯,叫他不可造次,那知屠龙客虬须武侯竟然不知厉害,奋身已向老者扑去。老者从容不迫,不闪不避,连声大笑,直似儿戏般迎了上去。
    至此,小智星吴亮岂能袖手,断喝一声,双掌齐挥,也飞身直扑而至。
    双方这一交上手,顿时展开惊天动地的剧斗,端的是龙腾虎跃,杀气连天,令人叹为观止!
    这边展开惊心动魄的恶战,那边白衣少年却被老妪所阻,欲行不得。
    老妪拦身马前,喝问道:“小娃子,你年纪轻轻的,难道也来凑这份热闹,快回去吧,这里没什么热闹瞧啦。”
    少年抱拳道:“晚辈有急事待办,请老人家不要留难,放我过去吧。”
    老妪怪声笑着,心想:“这小娃子是谁家儿郎?迭合我意的,弄去作个徒弟,服侍服侍我老婆子倒不错。”
    于是她和颜悦色地问道:“小娃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恭恭敬敬道:“晚辈叫寒剑玉龙——”
    老妪笑道:“这是什么怪名字,我从来没听过,你姓寒还是姓玉?”
    少年正色道:“晚辈姓玉名龙,寒剑是贱号,老人家难道没有听人说起过寒剑玉龙?”
    老妪想了想,摇首道:“没有,没有,这是谁替你起的名字?”
    少年剑眉一剔,眉飞色舞地道:“那么老人家总知道南怪北邪这两位武林前辈吧?”
    老妪愣了愣,笑道:“你可是说的巫山二老?他们与你的名字何干?”
    少年笑道:“巫山二老名震遐迩,无人不敬,无人不畏,但是,他们却怕一个人,那就是寒剑玉龙!”
    老妪诧异地“哦”了一声,好奇地追问道:“他们为什么怕寒剑玉龙?”
    少年即道:“因为他们把寒剑玉龙莫可奈何……”
    老妪立即打断了他的话,说道:“这事我也听说过,但北邪还有那第三掌,约在一年之后,到时候你接得了吗?”
    少年自负地道:“一年之约,是北邪定的,我寒剑玉龙何惧之有,就三十掌,我也接得下。”
    老妪笑了笑,又道:“我还听说,那小娃子曾答应,要跟北邪做一年徒弟,有这回事吗?”
    少年一时不知所答,他实在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您老人家怎么知道的?”
    老妪仰天大笑,半晌始道:“我不仅知道那小娃子答应要跟北邪做一年徒弟,更知道有人冒充寒剑玉龙哩!”
    少年闻言脸色乍变,红着脸惊道:“您——”
    老妪脸色一沉,道:“我就是北邪!”
    “噢!”
    少年惊叫一声,险些自马背上摔落下来,他万没有想到,站在面前的老婆子,竟然是北邪!
    北邪却笑道:“小娃子,你不用怕,我老婆子不会伤害你的——不过,你既然自称是寒剑玉龙,就得遵守诺言,跟我做一年徒弟!”
    少年急道:“这,这不行,晚辈身负重任,不能躭搁,等到事毕之后,就是您要我做十年徒弟,晚辈也不敢违命。”
    北邪不悦道:“小娃子,什么事使你急成这样,难道有人等你去救命?”
    少年被她一语提醒,当即道:“正是救命的事,一个生死不明,一个命在旦夕,晚辈怎能置之不顾!”
    北邪道:“如果我老婆子能够帮你办完这两件事,你是不是立即跟我做徒弟去?”
    少年心想,凭自己的力量,委实一个也救不了,难得遇见这巫山二老,真是天大的造化,不能错过机缘,于是一口应道:“老人家若能鼎力相助,晚辈立即跟你做徒弟,决不食言!”
    北邪欣然道:“好!”随即向那边斗得兴高采烈的南怪叫道:“老怪,别打架了,我有好差事给你啦!”
    南怪正打得高兴,对方二人早已衣衫褴褴,一片片地挂在身上,虽无伤痕,却是狠狠不堪,交手不过片刻,已被南怪逼得手忙脚乱,张惶失措,但南怪并无意伤他们,只当是取乐,这时闻北邪在叫,他边打边答道:“等我玩够了再说,现在没空……”说着又连连挥掌,直把对方逼向后退。
    北邪气得咆哮起来:“老怪,有一场好架,你去不去打?”
    南怪听说有好架可打,果然心动,立即放下了二人,任他们抱头而窜,急忙飞赶了过来,问道:“在那里?在那里……”
    北邪又好气又好笑,不去理他,却向少年问道:“那个生死不明的在那里?”
    少年即将酒葫芦吴毅,与铁笔秀士袭冲,二人在红山口的遭遇相告,更描述了酒葫芦吴毅的形貌。
    北邪待少年说完,即向老怪道:“那老头儿可能奔向冰湖去了,你去找他,不得让任何人伤他一根汗毛,否则唯你是问。”
    南怪一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只要他现在还没死,谁也伤不了他一根汗毛!……老邪,你去那里?”
    北邪把眼睛一翻,叱道:“我的事你不必管,事完你就回老巢去,说不定老毒已经去了。”
    南怪逐不多问,身形掠处,一掠数丈,风骋电驰地奔出了谷口,直向昆仑山方向奔去。
    北邪待他身形消失,即向少年道:“我去看那命在旦夕的一个!”
    少年报以欣然的微笑,拨转马头,拨刺刺地冲出红山口,径往小红山镇而去。
    ※  ※  ※
    衣少年留给他的两粒腊丸,以那失神的双眼,向空中凝视,不住地发出那绝望的长叹,沮丧不已。
    白衣少年留下的两粒腊丸,乃活血聚气至宝,但铁笔秀士裴冲知道,那只能使他多活两三日,依然难逃一死。
    他此来边陲,满怀抱负,更有抢先寻得掌门信符的野心,不料野心未酬,竟落得这般下场,如今命在旦夕,怎不令他沮丧悲念。
    陡然,他那懊丧的脸上,掠过一阵热泪的苦笑,自言自语道:“也罢,如其坐以待毙,不如以此残生,留下一番轰轰烈烈的事迹!”于是,他微一用力,将手中两粒腊丸捏碎,里面是赤红色药丸,芳香扑鼻,他立即塞入口中,一口气吞下,顿觉遍体生热,精神陡振。
    铁笔秀士裴冲深喜这药力果具神效,立时将店家唤来,递给他一锭金子,嘱其代为购置坐骑。
    店家接过了金子,喜从天降,但他却不知这位受伤的客人,要他去做什么,问吧,言语又不通,可是,铁笔秀士裴冲也急的不得了,好不容易指手划脚,费了半天功夫,才使店家领会其意,连连点着头去了。
    倏而店家自外面归来,已为他购妥了坐骑,铁笔秀士裴冲大喜,挣扎起来,踉踉跄跄走出店外,只见店家替他购来的正是一匹蒙古种褐色骠马,十分健壮。
    他身负重伤,身手已是不灵便,只得以手扶鞍,翻身上了马背,跨下一夹,“蹬蹬蹬”地策马而去。
    这时,铁笔秀士裴冲雄心万丈,欲以其短暂的生命,完成毕生最大的心愿,将终南的掌门信符得手,纵然是残余的生命无几,那也可令他死而瞑目!
    但他不敢再走红山口,而是绕道可可稀立山脉,通过那一片原始森林,经年干涸的死湖及荒泽,前往昆仑。
    这一条途径虽是绕道,但回避了红山口,路程也并不比由红山口赴昆仑远多少,只是路途极为难走,而且,从来没有人选择这条路径。
    铁笔秀士裴冲为了身负重伤,不敢由红山口通过,但他又必需在生命结束前,赶赴冰湖,万般无奈之下,他才毅然冒险深入不毛之地。
    黄昏时分,他已驰马深入可可稀立山脉,估计路程,已然超过红山口一二十里,前面正是一片森林,密麻麻的参天古树,蔽不见天,似已无路可走。
    铁笔秀士裴冲不得不策马缓行,一步步艰难地向前移动,希望在日落前,能够穿出这片险恶的森林。
    进入昏暗幽邃的森林,只觉一股阴沉之气,冷森森地,令人不寒而栗,彷佛置身在隔绝尘世的另一个世界。
    铁笔秀士裴冲往日仗着身怀绝世武功,自恃艺高胆大,那曾惧怕过什么,但如今他身负重伤,置身此境,竟然也有些杯弓蛇影起来。
    愈往森林深入,愈是昏暗阴沉,大半个时辰,人马才只移动了半里!
    而这森林却似永无尽头,遥遥地阻在前面!
    铁笔秀士裴冲不由暗自叫苦,忖道:“我铁笔秀士,今日若是丧命在此,那真是天意啦!”
    这时他的内脏隐隐地在发疼,周身直冒冷汗,但他并未停止前进,仍然策马缓缓而行。
    陡然间,他觉得血气逆翻,喉头发甜,猛一张口,吐出一口淤血,不由大惊失色,心想:“糟了,伤势竟变作得这样快!”
    他忽然记起黑衣老者的话,允许只让他多活几个时辰,若是那两粒药丸抵不住,岂不当真要丧命在此!
    这一惊,他顿时魂飞天外,他虽不怕死,但死非其时,死非其地,实叫他难以甘心。
    于是他强自振作了一下,抖擞精神,马缰一带,又复深入了数丈,只见面前横着一条鸿沟,宽不及两丈,深倒有十二丈,阻断去路。
    他犹豫一下,双腿一夹,拨刺刺冲至前沟,飞马一纵而过,却不料那马两只前蹄着后蹄却未够上,一个踏空,人仰马翻,滚落在沟里。
    铁笔秀士裴冲以重伤之体,那里还经得起这一摔,当时摔得个七晕八素,眼前金星直冒,内脏再度受震,一时血气上涌,昏厥不省人事。
    朦胧中,彷佛有人走近,替他推宫拿穴,一股缓缓的热流传入体内,顺着血脉,周身循环,一遍又一遍,直到他渐渐苏醒过来。
    陡然睁眼,只见已然躺在树下,周遭一片黝黑,静悄无声,亦无丝毫动静,那头蒙古骠马,却是安详地在离他不远处,低头吃草。
    铁笔秀士裴冲方自惊诧,适才分明坠身在鸿沟里,人仰马翻,现时竟安然无恙地置身在此,且身上痛楚霍然减轻不少,这岂是置身梦境?
    正值他疑思不定,忽闻得树梢上发出个苍劲的声音道:“朋友,你觉得怎样了?”
    铁笔秀士裴冲心知身受异人相救,忙不迭撑起身来,双手一揖到地,恭然向树梢上道:“在下蒙那位高人相救,请受在下一拜:”
    树梢上那人笑道:“免了免了,朋友你我在此相会,总算有缘,也可说是你造化,若不是遇见我,你活不到天明的。”
    铁笔秀士裴冲不禁狂喜道:“在下的内伤,已无生命之虑了?”
    依然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沉声说道:“朋友,救了你,可损耗了我不少元气,三五日内,很难复元……”
    铁笔秀士裴冲连忙拜谢道:“前辈恩同再造,快请现身,让在下拜识尊颜,以图后报……”
    那人笑道:“朋友,你有心图报,倒不失为一知恩之人,但你永远无法报我的,因为……”
    铁笔秀士裴冲急道:“因为什么?”
    那人轻喟一下,始道:“这,这你不必问了,总之,没有人对我报恩或报仇的,我且问你,你遭了何人如此重手,又为何跑到这人烟绝迹的森林中来?”
    铁笔秀士裴冲未敢直言,答道:“在下欲往昆仑,在红山口遭人狙击,不幸被一黑衣蒙面老者所伤,一时慌不择径,才误撞到此。”
    树梢上那人不屑地道:“嘿,看来冰湖那鬼地方,又要像六年前一样,大大地轰动一下啦!”
    铁笔秀士裴冲心念一动,忽然冒昧地道:“前辈莫非是……”
    那人沉着道:“我就是六年前,在冰湖比武十人中的一个!”
    铁笔秀士裴冲闻言大惊,懦懦道:“您,您是……”
    那人忿忿道:“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但可以告诉你,我并不是那次事件中,唯一的生还者!”
    铁笔秀士裴冲更惊道:“您怎会知道?”
    那人恨声道:“六年来,我一直以为我是唯一的生还者,故而在此隐藏不敢露面,惟恐被人指认是六年前设下阴谋的人,但是,适才我察看你的伤势,才恍然觉悟,或许那次事件中,不仅是我一人生还,——因为,你所受的掌力,我曾见那小子在那次比武中用过!”
    铁笔秀士裴冲急道:“您所说的那小子,可是那不请自到,自称是巫山二老门下的人?
    那人忿然道:“正是!想不到事隔六年,他竟又在此出现!”
    铁笔秀士裴冲诧异道:“击伤在下的,却是个老者啊!”
    那人沉思一下,叱道:“那人既然不以真面目示人,你怎能断言不是他!”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3-27 10:42: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回   幽谷老人
   
    边陲西藏出现了个自称寒剑玉龙的少年,这人究竟是不是龙儿呢?
    自然不是,他若真是龙儿,自不会当着北邪大吹法螺,巫山二老与他会经交手,那会见面不识,那这少年是谁呢?聪明的读者必已心中有数,恕笔者暂且卖个关子,书中自有交待。
    且说龙儿在断魂岩,遭那铁笔秀士裴冲陡然自巨石后飞身出掌,猝不及防,坠落万丈深谷。
    当时他只觉跌入一片白茫茫的云海里,耳际风声呼呼,身不由己直往下坠。
    刹时天昏地转,全身失了凭借,一无着力之处,纵怀一身绝世奇功,亦无从施展出来,心里的忿恨,更盖过了他的恐惧。
    浑浑噩噩中,他彷佛回到了六年前,被逐出师门,身怀重忧,遍体鳞伤,怅然离了昆仑山,跋涉千里,忍饿捱饿,受寒受暑,终于在风号雪舞的严冬,到达了天山。
    凭着他的毅力和决心,更有那心灵上燃烧的痛恨,使他在频临绝望的时候,遇见了隐居在一处石穴里的怪翁,那怪翁天生一双虎掌,臂上长满虎纹绒毛,自称无名氏,年近百岁,性情暴戾,喜怒无常,但他却深喜龙儿的根骨奇佳,认为是习武的上选之才。
    龙儿不辞千辛万苦奔向天山,一心觅求世外高人传授武艺,俾能他日在武林中扬眉吐气,难得有此机缘,那会轻易放过,苦苦哀求,石穴外长跪三日三夜不起,终于感动了怪翁,允其所请,但只答应传授他一掌。
    虽经龙儿恳求再三,怪翁亦不心动,且发怒道:“你这小子好不知足,需知我这一掌天下无人能接,如今我传授于你,连我自己都不敢接!”
    龙儿闻言大喜,心想:纵然只学得一掌,总算不虚此行,且看他这天下无人能接的一掌,究竟有多大威力吧。
    于是他当即拜身到地,连连磕了三个响头,这师徒的名份就算定了。
    怪翁将龙儿带进石穴,并不传授那天下无敌的一掌,每日只叫他平睡在一张奇寒刺骨的石床上,置之不理。
    龙儿冻得过身直打颤抖,却又不敢发问,心想:“这是练的那门子功夫!”
    过了数日,龙儿已不再感觉那石床奇寒刺骨,怪翁拿了几粒小丸,吩咐他服下,又是不闻不问。
    再过数日,又复拿了几粒小丸,吩咐他服下,如此多次,不觉已有月余光景,龙儿体内已生变化,即便赤身卧在石床上,非但不觉其寒,反而渐渐生暖,心中不由大异,这才知道怪翁用心良苦,竟然有意为他脱胎换骨!
    这日,怪翁兴欢勃勃,又取几粒小丸命他服下,遂吩咐他盘膝坐在石床上,闭目静坐。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怪翁忽以双手快逾闪电地点向龙儿周身诸大要穴,逾点愈快,直似一阵狂风骤雨。
    龙儿只觉周身血液奔流,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一处处穴道全被热流通过,虽然微微感觉有点麻痹,都是舒畅无比。
    再过半个时辰,过身穴眼均已泛起微红,陡觉一股如火灼般热流,冲破玄关,直达华盖,龙儿顿时一阵眩晕,即刻失去了知觉……
    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龙儿缓缓醒来,双目急睁,只见怪翁汗流夹背,一旁席地打坐,正在运功调息,彷佛刚经过一场生死剧斗。
    龙儿不敢惊动他,静静一旁守候,过了大半个时辰,始见怪翁缓缓睁开眼睛,疲惫地笑道:“小家伙,为了成全你,可损耗了我几十年功力哩。”
    龙儿闻言,忙不迭拜身在地,感激地道:“恩师如此成全,龙儿有生之日,必难忘怀——”
    怪翁淡然一笑,挥手道:“小家伙,你不必跟我来这一套,快去找地方洗个澡,回来睡觉!”
    自此以后,怪翁又绝口不提传艺的事了,每日只是叫龙儿把石床搬出去,在十里以外的一处山溪,将它洗净了搬回石穴,如此无一日间断,匆匆又过了月余。
    龙儿心里委实纳罕,这日终于忍不住问道:“师父,您那一掌几时才可以传授?”
    怪翁眼睛一翻,愠道:“你急什么,若不是我在你身上下了一番功夫,就凭你这小子呀,再等一百年,你也不配学我那一掌!”
    龙儿碰了个钉子,那敢再问,一直又等了两个月,他也绝口不敢再提传艺的事。
    一晃在石穴里住了半年,怪翁才自动向龙儿提起传艺的事,龙儿大喜过望,心想:“这回可有日子了。”
    怪翁传艺并无口诀或什么招式,只教龙儿如何运气,不断凭空缓拍,十次,百次,千次,如此简单而已。
    龙儿在昆仑派门下,随一尘子习艺数载,武功已颇具根基,再加他资质过人,尤其那“昆仑混元气功”已得真传,仅只火候稍差,如今再学这简单的功夫,自然觉得枯燥乏味,但他又不敢不学。
    数月之后,龙儿才觉出这短短的时间内,他的功力已然一日千里,不仅掌力收发自如,且稍一运气,全身功力立时聚于掌心,霍然欲出,轻挥之下,掌心劲力顺理成章 而发,源源不断,毫无真气不足之感。
    光阴过得很快,龙儿在此不觉已是整整一年。
    这日,怪翁向龙儿道:“我教你的一掌,如今已然学成,你可以去了。”
    龙儿急道:“我这一掌从来未尝试过,怎知已然学成?”
    怪翁笑道:“这一掌何必试,必然天下无敌,但若非是生死关头,你决不可轻用。”
    龙儿牛信牛疑道:“这一掌当真具有如此威力?”
    怪翁愠道:“难道我还骗你不成!你如果不用我教你的方法,你原来的武功只是略为加强而已,但如果用我的方法,无论你用任何武功,威力均可增强百倍,如此威力,天下谁能接得住?”
    龙儿唯唯应着,忽然双膝一跪,声泪俱下,恳求怪翁允许他留在石穴,相伴恩师,以报答恩师传艺大恩。
    怪翁那里肯听,固执地连连摇头,最后被龙儿恳不过,才无可奈何地想出个折衷办法,说道:“这么吧,我看你一片诚意,实属不易,如今我指示你一个去处,除了这天下无敌的一掌,他的武功并不逊于我,你去跟他学点玩艺儿,包管你一生受用不尽。”
    龙儿颓然道:“他是谁,肯不肯收留我,怎么知道哩。”
    怪翁笑道:“你不必问他是谁,他一生从不收徒,但他欠我一份人情,曾有诺言,无论任何时候,只要我一句话,他会为我做任何一件事,只限一件,他就不欠我这份情了,现在我给你一件信物带去,他必不会拒绝。”
    龙儿知道怪翁言出必行,纵然苦苦哀求,亦无济于事,因此他只好黯然答应了。
    当日怪翁便交给龙儿半枚铜铁,嘱他小心收藏,并详细告诉他那人的住处,立即吩咐龙儿离去,更郑重告诫道:“从此以后,不许再来天山,否则我会把你毁了,我一生言出必行,决不留情。”
    龙儿只得唯唯应是,依依不舍地离了石穴。
    于是,他又开始了生命的另一段旅程……
    陡然——
    龙儿猛觉全身一震,奇疼难当,接着身躯被一弹之力,弹起数丈,重重落下,又再弹起,又再落下。
    如此数次,终于落定下来。
    龙儿这才猛然记起,自己是从断魂岩上坠落,按说由那万丈绝岩上坠下,必然粉身碎骨无疑,但他这时除了过身奇疼难熬,头晕目眩,可是理智都告诉他:“我并没有死呵!”
    无可否认的,他确实是活着,惊魂甫定,他急忙睁开眼睛,打量周遭,只见轻雾如烟,弥漫游动,而他竟是跌在一大片紫藤密密结成的大网中,才幸免粉身碎骨之规!
    紫藤缠结似蛛网,根根皆坚韧无比,是以龙儿虽从断魂岩坠下,仅只遍体擦伤,并未致命。
    九死一生之下,龙儿能保全性命,实为奇迹,他这时头脑反而异常清醒,摸摸全身被藤条刮破的伤处,火辣辣地发疼,血流得不多,衣衫却已尽破,状极狼狈。
    他证实自己已未死,已属万幸,区区一些外伤,那放在心上,当时忍住了痛楚,爬至藤网边沿,一个翻身,落下了距离二丈来高的地面,立即席地而坐,运气调息起来。
    过了一盏茶时间,只觉周身血脉畅通,显无大碍,于是他欣然一跃而起,开始打量周围地势,希望能寻出一处能以攀登上岩的地方。
    俊目四眺,这才发现谷底竟是别有天地,苍松密茂,紫藤蔓缠,云烟飘渺,恍如置身仙境。
    但岩壁陡峭,遍附鲜苔,任你有盖世轻功,亦休存攀登之想,且在谷底向上仰覩,岩峰矗入在白茫茫云海间,令人废然兴叹!
    龙儿并不绝望,心想:“从万丈绝岩坠下,我尚且能以不死,难道就寻不着出路?”于是他振作一下,立即开始觅寻出路。
    时近黄昏,谷底已是异常昏暗,龙儿奔驰了一阵,依然寻不出能以攀登之处,正感失望,忽闻近处有那潺潺流水之声,心中大异,立即循声奔去,只见那是蜿蜒谷底的小溪,溪水由山岩上源源流下,清可见底。
    龙儿大喜,即以溪水洗净身上血污,顿时精神一爽,双手捧起一捧溪水,凑上嘴去,正欲解一解渴,忽闻有人警告道:“那水喝不得!”
    龙儿猛吃一惊,立即跳起身来,反身问道:“谁?”
    半晌并无人应答,龙儿颇觉诡异,怀疑是自己耳朵听错,或许是神智未清,一时的错觉。
    方自疑思未定,忽又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这回他听了个真切,那是千真万确发自一位老人的叹息,显示着一种绝望和哀伤。
    龙儿再不独豫,循身掠去,不由惊得连退数步。
    出现在眼前的,是个衣不蔽体的老者,如同和尚打坐似地盘坐在一块青石上,长发披肩,双目紧闭,瘦癯得只剩了一把骨头,而他的面前,竟堆着一堆白骨!
    乍见之下,这老者直似石雕的偶像一般,但仔细看时,那微弱而缓慢的呼吸,证明他却是个活人!
    龙儿定了定心神,终于壮胆问道:“适才是你老人家在说话吗?”
    那老者依然双目紧闭,并不答话,只微微点了下头。
    龙儿深知这老者决非常人,否则岂能生存在此谷底,因而充满了希望,上前恭然道:“老人家能否赐示,如何能上得了绝岩?”
    老者闻言陡然双目一睁,血红的双眼射出凛人的精光,凄然苦笑道:“我若能上得去,何需在谷底困了一二十年?”
    龙儿不由惊道:“当真这谷底没有任何出路?”
    老者并不答他,似乎对这找出路的问题已然绝望,却笑道:“老弟,你来了,不管怎样总可以解除我的寂寞,你怎样掉下来的,和你的来历,我都不急于知道,不然我们以后的说话数据就少了,这里有的是时间,我们留着话慢慢谈,你还是找块石头来,像我一样地坐着,一二十年以后,你也会像我一样,与青石结为一体啦。”
    龙儿毅然道:“我都不信,这谷底当真没有出路!”
    老者淡然一笑,重又闭上双目。
    龙儿忽然转身,径自奔向各处,希冀能找到出路,离开这死气沉沉的谷底,然而,诚如那老者所说,这是个绝无任何出路的死谷!
    谷底沉入了一片黝黑,龙儿奔得混身大汗,仍然寻不着一处出路,他终于气馁了,失望地回到老者面前。
    老者缓缓睁开眼睛,微微一笑,那意思似乎在说:“怎么样,我说的话不错吧?”
    龙儿颓然席地而坐,让沉默代替了心中的忧烦。
    半晌,老者终于启口打破了沉寂,道:“现在你可以说说了,你是怎么掉下来的?”
    龙儿咬牙切齿,恨声道:“哼!我只要能活着上去,非报此仇!”
    老者诧异道:“终南门户重地,向无外人能入,想必老弟也是终南派弟子,难道被同门中人逼下断魂岩的?——你是何人的弟子?”
    龙儿忿然道:“我才不是什么终南派的弟子哩!”
    “呃——”老者颇感意外,连连眨动着血红的眼睛。
    龙儿忽然反问道:“老人家怎会在谷底困了一二十年?”
    老者瘦癯的脸上,流露出沮丧的神情,下意识地看看面前那堆白骨,凄然道:“说来话长,我们有的是时间,你不必急,慢慢我会对你说的,今日我很兴奋,十余年来没有一个活人跟我说话了——”
    龙儿闻言心中一凛,急道:“您说没有『活人』跟您说话?那么——”
    老者颔首苦笑道:“是的,十余年来,没有『活人』跟我说话,只有————”
    他忽然顿了顿,指着面前那堆白骨道:“只有她:现在又快是我们相会的时刻了,请你不要打扰我!”言毕,他双目紧闭,顿入忘我之境。
    龙儿又惊又疑,听这老者的话,几疑是出自痴人狂语,当下心里纳罕着,径自闭目运起功来。
    倏而,老者喃喃呓语起来:“你今天来迟了!”
    龙儿闻言急忙睁开眼睛,却并未见有人到来,正感惊疑,又听那老者以温和的口气道:“你不要怕,他不会伤害你的———”
    龙儿心中凛然,顿时不寒而栗,听这老者自言自语,若非是着了魔,便是见了鬼,正想将他叫醒,又听他笑了笑道:“我也不愿意让外人来打扰我们的清静,可是我实在爱莫能助,这谷底没有一条路可以上得去……”
    龙儿听他提到出路,立时聚精会神,聆耳静听,偏偏老者这时把声音低压了,一会儿笑,一会儿细声低语,彷佛在说着徘恻缠绵的絮絮情话,充满了欣慰与甜蜜。
    他不忍去打扰老者的梦境,重又闭上双目,径自运起功来。
    良久良久,老者始停止了呓语,于是,谷底陷于了一片黑暗的死寂中。
    ※  ※  ※
    天方破晓,千百道金黄色的晨光,穿过弥漫的云烟,射入了谷底。
    龙儿霍然醒来,全身尽湿,满脸的朝露,老者却已不在那青石上。
    他急忙跃身而起,四下找寻,却见老者摘了一大把鲜红色的野果,与冲冲奔来,笑道:“这谷底别无他物可以待客,只有这些野果,取之不尽,十余年来,我就赖它活命,你也来尝尝吧。”
    龙儿虽不知这野果是什么,但见老者食来津津有味,不便拂了他的盛意,只好免强摘了几个,放入口中嚼食。
    果入口中,先是苦涩难食,但一经嚼碎,却是芳香可口,略似橄榄的味道,愈嚼愈甜。
    老者笑问道:“怎样,味道如何?”
    龙儿笑而不答,又摘了几个放入口中,细细品尝着。
    老者一面大嚼野果,一面说道:“我替你找了块地方,就在那小溪对面,摘野果很方便,你若是不喜欢像我那样成天坐在青石上,可以自己找树枝搭个蓬子,几十年的日子,长得很啦!”
    龙儿急道:“您当真认为,我必须在谷底一辈子,像您一样老死斯地?”
    老者颓然道:“我已经费了十余年时间,遍寻谷底,确实是无一条出路,所以我已放弃了希望,你若不信,可以再费一二十年时间试试,至少也可以消磨消磨。”
    龙儿毅然道:“在我绝望以前,我总得尽力试试!”
    老者笑了笑,将手里的野果分给他一半,道:“好吧,祝你成功,回头我们再聊。”说完,他径自走了。
    龙儿怅然不知何所适从,又吃了几个野果,忿忿将剩下的扔掉,立即又开始向各处寻找出路。
    说也奇怪,这谷底面积有数里方圆,周围却全是陡起直升的绝壁,宛似斧劈,形成天然奇险,壁面光滑平秃,除了满附鲜苔,寸草不生,毫无可以攀附借力之处,虽有些石缝,但相距至少在十丈以外,纵然身怀绝世轻功,亦是徒呼奈何!
    龙儿奔波一日,终于颓然而还,悻悻地回到那老者面前,垂头丧气地坐下。
    老者早已料到结果如此,所以并不以为奇,淡然笑道:“老弟,你不必白费心思啦,咱们来聊聊?打发这漫长的日子吧。”
    龙儿莫可奈何,不住地叹气,恨得直用拳头捶地!
    老者见状劝慰道:“老弟,我那老伴死的时候,我也像你一样,恨不得把整座的山都捶碎了,但日子久了,我也就心平气和,处之泰然了,需知生死由命,一切都是命运安排的,凡事只有逆来顺受,听天由命。”
    龙儿恨声道:“想我堂堂男子汉,生死何足以惧,况且我并未丧命谷底,但我困在此谷不要紧,却误了一件大事!”
    老者颇感兴趣,急问道:“什么大事?”
    龙儿遂道:“六年以前,武林各大宗派掌门人,会聚岂仑山,欲争武林盟主之尊,由于各派武功互有长短,各掌门坚持欲以自己所长的方法比武,相持甚久,最后决定由各派掌门把自己所定的比武方法,写在一张纸上,投入一个签筒里,公推昆仑派掌门一尘子从中抽出一个,各派掌门便得遵照那上面的规定比武。”
    老者颔首道:“这办法极为公平,只是还有点碰运气的成份。”
    龙儿继道:“办法虽是公平,但却有人从中搅鬼,暗地做了手脚,当时抽出来的笺上指定要在冰湖上比武,不准使用兵刃暗器,败了的就留下掌门信符,二十年内,若能再击败对方,始可取回信符——”
    老者急道:“什么人从中做了手脚?捣的什么鬼?”
    龙儿忿然道:“当时各派掌门虽明知冰湖地方危险,在那里比武,随时可能引起雪山崩溃,但有言在先,谁也不愿反悔,于是,各派掌门浩浩荡荡出发了,——可是,这阴谋只有我一人知道,那十张纸上所写的,竟是完全一样,并且是出自一人手笔!”
    老者听得出神,这时连连点头道:“不错,这一定是有人用的偷天换日手法,目的显然是要各派掌门齐赴冰湖,——结果如何?”
    龙儿痛声道:“结果雪山崩溃,各派掌门无一人生还!”
    老者当时一愕,随即沉默下来,似在为那些不幸的牺牲者哀掉,半晌始道:“那么谁施的阴谋呢?”
    龙儿激动地道:“事后各派皆认定是一尘子定下的毒计,但我知道,那决不是他所为,这事已有倪端,终究会弄个水落石出的,只是,必须我才能找出真凶手来!”
    老者沉思了一下,忽道:“六年前赴冰湖,终南派的掌门人是谁?”
    龙儿道:“是南山野叟郝戈,郝老前辈。”
    老者深深叹了口气,不胜感慨地道:“唉,因此一二十年,竟不知武林中发生如此重大事故,——老弟,近年来武林中还有什么大事?终南派如今怎样,是何人掌理门户?你快说说!”
    龙儿见他如此急切的神情,故意卖关子道:“老人家何必急于一时,时间长得很,我们慢慢聊吧,不然话说完了,以后就无话可说了。”
    老者不禁失笑道:“对,对,我们留些话,慢慢聊——”
    话犹未了,他又忍不住问道:“你可见过紫萼和小青那两个小孩子?”
    龙儿听他提起这两个姑娘,不觉黯然,心急如焚,立时如坐针毡,神情不安地道:“她,她们都很好——”
    老者脸上浮起了欣慰的笑意,摸抚着披在肩上的长发,深喟道:“唉,十几年啦,可怜这两个无辜的孩子——”
    龙儿被他这一声感叹,更撩起了急欲脱离谷底的意念,神情立时显得异常焦灼不安,倏而,忽间道:“老人家怎会在此谷底一二十年?”
    老者像是被勾引起无限的感伤,那不幸的回忆,在他平静的心井里,重又激起了痛苦的涟漪,长叹一声,终于沮丧地道:“唉,一切皆是冥冥中上苍的安排,只为一个情字,毁了我一生,祸延许多无辜,何必再去说它,徒然使我痛苦!”
    龙儿心知老者必有难言隐衷,遂不便强人所难,往下追问,沉默了一下,始道:“那么老人家的仙号,能否赐示?”
    老者寻思片刻,生涩地笑道:“我叫王楚,以前掌理终南门户的时候,人家都称我叫飞叉夺魂王楚,不知你听过没有?唉,也许人家早把我给忘啦!”
    龙儿不由肃然起敬道:“原来是王老前辈,失敬失敬!”
    老者彷佛久已未受到人的敬尊,颇有些回味昔日的威风和荣誉,面露得色,欣然微笑,忽然急切地问道:“这些年来,武林中对我有何传言?”
    龙儿遂道:“久闻王掌门不幸病逝终南,使武林失一巨擘,不想今日竟在此谷底,能拜识尊颜!”
    老者顿时豪兴勃起,跳起身来,兴冲冲地道:“喝,想当年,我那十二把精钢飞叉,百发百中,百步之外取人性命,易如反掌,提起飞叉夺魂,谁不敬畏三分,老弟,你不要以为我自吹自擂,我马上露一手给你瞧瞧!”
    龙儿未及阻止,老者已飞身掠去,倏而,手里多了十二段树,形同小叉,笑向龙儿道:“我权且以此代替那十二把飞叉,在百步之外向你发射,你不必担心,我不会伤到你的。”
    龙儿未置可否,老者已自跨出百步,遥遥而立,双手各执六段树枝,喝道:“老弟,你留神了,我这十二把飞叉,要分取你左边“天井”“气门”“将台”“期门”“典池”“巨阙”,右边“肩井”“玄机”“七坎”“章 门”“天池”“分水”一十二穴,看你的身手,能让过我几把飞叉!”
    龙儿无可奈何,只好凑着老者的豪兴,巍然屹立,宛似玉树临风,笑道:“王掌门手下留情,晚辈献丑了——”
    话犹未了,只见老者左手微扬,三把树梗折成的飞叉,挟着一股劲风,直朝他右边π肩井”“玄机”“七坎”三大穴疾射而来。
    龙儿单看老者的出手,和这份劲道,已然看出对方果然名不虚传,这手威震武林的独门功夫,端的不同凡响!
    他那敢怠慢,身形微闪,出手如电,竟将三把疾射而至的“飞叉”一齐接住,随即笑道:“晚辈献丑了——”
    老者不由赞了声:“好!”
    说话时右手疾扬,三把“飞叉”又脱手飞出,直朝龙儿左边,“天井”“气门”“将台”三穴打到。
    龙儿出手快逾闪电。让避之际,连抓两把“飞叉”在手,另一把却擦身而过,疾射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龙儿一个“倒跃龙门”,翻身凌空之际,竟将那把“飞叉”撩手抓回老者暴喝一声:“好!”未等龙儿落地,陡然双手齐扬,方把“飞叉”同时呼啸而出,势如疾矢!
    龙儿不慌不忙,双手回敬,六把“飞叉”脱手飞出,直朝对方射来六把“飞叉”迎上。
    “笃笃笃”一连六声撞响,双方十二把“飞叉”中途一齐撞落,散落在地上。
    龙儿深觉此击未免太使老者难堪,心中颇存悔意,尚未及出言道歉,只见老者已然盛怒如狂,身形暴起,疾扑而至,人到掌出,一掌石破天惊的浑厚劲风,凭空击到。
    这一掌来势极猛,龙儿不敢硬接,怆惶中施出“卸风化劲”的罕世奇功,身形微晃,竟将来势化于无形!
    老者万想不到他盛怒之下,聚其数十年功力的一掌,竟被对方轻易化于无形,顿时不由惊愕住了,第二掌欲发未发之际,脑际忽然掠过一个疑念,实时住手,羞念交迸地喝问道:“老弟,无影神尼是你何人?”
    龙儿肃然答道:“她老人家是晚辈第三个师父!”
    老者颔首道:“噢!怪不得你刚才会施出那武林毕见的“卸风化劲”身法,——那么你还有两个师父是谁?”
    龙儿迟疑了一下,始道:“晚辈的启蒙恩师,便是昆仑派掌门,一尘子道长。”老者不由冷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矢口否认,说那六年前冰湖之事,与一尘子老道无关!那么还有一个呢?”
    龙儿答道:“他老人家远在天山,自称无名氏。”
    老者不屑道:“哼!无名氏,武林中从未听说有这么个人!”
    龙儿忿忿不平道:“他老人家虽只传授了我一掌,但这一掌,天下无人能接!”
    老者发出了轻蔑的狂笑,叱道:“老弟,你所说的二人,一尘子老道身为昆仑派掌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还有那无影神尼,武林中虽极少有人知道她是否尚存人世,但二十余年前,她在中原出现,独扫群魔,威震武林,使那无人不惧的南怪北邪夫妇,也栽了筋斗,发誓从此不涉江湖,这两个人物,果有其人,或许当真传过你功夫,但那无名氏,传了你什么天下无人能接的一掌,我却不信有这么回事!”
    龙儿坦然道:“晚辈所言,句句是实话,无影神尼一生从不收徒,晚辈却凭着无名氏他老人家的半枚铜钱,使她破例收了晚辈,传艺五年。”
    老者半信半疑,沉吟道:“半枚铜钱?武林中有何人是以此为信物的?——”沉思了半向,他忽然记起了一个人来,不由惊说道:“倘若果有其人,他莫非是八十年前,生平从不用兵器,只以一双怪掌,三枚半缺的铜钱,独力击败武林正邪各派一十三位掌门的虎掌怪翁?——但他年纪至少已在百岁以上,且久已未闻他尚在人世。”
    龙儿闻言惊喜道:“王掌门说的不错,他老人家确是天生一双虎掌,晚辈孤陋寡闻,朝夕相处一年,竟然不知他老人家就是传说中的虎掌怪翁!”
    老者陡然脸色一沉,冷冷地道:“噢,原来老弟只跟他学艺一年,竟敢夸言学成了天下无人能接的一掌!
    龙儿正色道:“晚辈决非狂言无度,那一掌确实天下无人能接——”
    老者不由怒声道:“嘿,我就不信,老弟,你发一掌,看我能不能接!”
    龙儿顿时后悔失言,引得老者动了肝火,急道:“王掌门息怒,晚辈只是一句戏言——”
    老者那里肯听,喝道:“管你细言粗言,今天我非领教你那手天下无人能接的一掌不可,接不住,算我认命,死而无憾!”
    龙儿尚欲婉言解释,那知老者已然扑身而至,双掌齐挥,以那雷霆万钧之势攻来。
    “呼呼”两掌攻到,龙儿无意还手,只一掠身,从容避过,急向岩脚下退去。
    老者盛怒之下,那容他脱身,暴喝一声,飞身逼至,“呼呼”两掌接踵发出,剎时狂风怒起,势如雷轰。
    龙儿身形一拔数丈,掌力到处,人已无踪,但闻一声爆响,震得山摇地动,一阵“哗啦啦”声,山壁已被掌力震开,赫然缺去一大块,沙石四飞,声势好不惊人!
    老者双掌击空,怒上加怒,反身回扑之际,却见龙儿已然飘身数丈之外,连连摇手示意叫道:“王掌门且住,晚辈有话说——”
    老者只得住手,气呼呼地厉声喝道:“你有什么废话,快说!”
    龙儿郑重其事地叫道:“晚辈有办法可以上去了!”
    老者顿时愕然,急问道:“你此话当真?”
    龙儿颔首答道:“晚辈从不发狂言,适才见王掌门神力震碎石壁,陡使晚辈触动灵机,只要王掌门与晚辈通力合作,必可上得断魂岩去。”
    老者疑信渗半,遂道:“你且说来我听听!”
    龙儿指着那云烟飘渺的峰顶道:“由谷底到断魂岩,有多高?”
    老者想了想,道:“大约在千丈之上。”
    龙儿又问道:“王掌门由地面跃起,可跃多高?”
    老者不解其意,疑道:“勉强可达三丈,你问这个作甚?”
    龙儿欣然道:“如此甚佳,晚辈亦可勉强跃起三丈,距离千丈,我们各人只是一百余次,就可完成啦。”
    老者茫然问道:“老弟,你动的什么脑筋,难道说我们能插翅飞上去不成?”
    龙儿当即笑道:“王掌门莫急,且听晚辈说呀。”
    老者不屑地叫道:“好吧,我就听你说!”
    龙儿不慌不忙,说出了他的一番道理来:“谷底有那紫藤,长达数丈,找一根坚韧的,一端系住王掌门,一端系住晚辈,然后王掌门由谷底跃起,以掌扑向石壁,使其轰缺一处,落身下地后,再飞身上那缺处后,晚辈也跃上那缺处,再从缺处向上跃起三丈,以掌力劈向石壁,轰出缺口,落身下来时,或许有失,王掌门则以紫藤稍带,晚辈即可借力落在原处——”
    说到这里,老者已然恍然大悟,拍掌笑道:“好办法,原来你是动的这个脑筋,可是,谷底与岩上相距在一千丈之上,纵不跌死,也得累死,何时才能达到断魂岩上?”
    龙儿毅然道:“铁椎尚且能磨成针,只要有恒心和毅力,那样至少有希望上去,总比困在谷底一辈子好些!”
    老者沉吟半响,忽黯然伤神地道:“不过——”
    龙儿见他犹豫起来,急问道:“王掌门有困难?”
    老者忽然一语不发,转身飞奔而去,龙儿大异,飞身赶去,却见老者蹲身在那堆白骨前,茫然出神!
    龙儿默立一旁,心中暗忖:“这堆白骨,必是老者至亲的遗骸,不然他不会甘心情愿,在谷底守了一二十年,但这死者是谁呢?对老者竟有如此力量?”
    龙儿疑思中,忽见老者霍然起身,断然道:“老弟,你自上去吧,我还是留在谷底!”
    龙儿着急起来,急问道:“您老人家难道还舍不得离开这鬼地方?”
    老者指着地上那堆白骨,凄然道:“我岂能弃下她一人在此——”
    龙儿不以为然道:“人死物亡,她还知道什么!”
    老者陡然出手,一把抓住龙儿衣襟,怒道:“你敢对她不敬,我将你立毙掌下!”
    龙儿忿然摔开老者的手,俊目怒翻,生气道:“你爱老死斯地,你就留在谷底吧!”说完,他念而转身,奔向了山岩脚下。
    仰望上面,白茫茫一片,数十丈以上,便在云雾弥漫间,再往上去,更似矗入在虚忽飘渺中,那能看见什么。
    龙儿犹豫了一下,终于毅然下定决心,猛提一口真气,拔身而起之际,猛力向岩壁拍出一掌。
    轰然一声巨响,岩壁立时被掌力震缺一块,彷佛天神巨斧所劈。
    龙儿落身下地,腾身再起,落足在那缺口处,气纳丹田,陡然双足一蹬,飞起三丈,掌发如雷,劈向岩壁,剎时缺口再现,但龙儿却受那反弹之力,弹开数丈,无法落足在第一个缺口,直落谷底。
    飘然落身之际,陡觉身躯被人双臂一托,随即放下,这人却是那老者。
    龙儿并不感谢他,忿然道:“你去守着那堆白骨吧!”
    老者笑道:“老弟,你别发火,你一个人上不去的。”
    龙儿冷冷地道:“上不去,我自己认命!”
    老者慕地出示手中一根长达数丈的紫藤,道:“老弟,这根够长吧!”
    龙儿立知其意,不由欣然大喜,但他忽然想起那堆白骨,不禁问道:“那堆白骨呢?”
    老者笑着,以手一指背后,一个破衫掩成的包袱道:“我们一齐上去,我岂能把她单独留下。”
    龙儿莞尔一笑,觉得这老者的痴情,颇使人深受感动,遂道:“王掌门,我们现在就开始呵!”
    老者颔首表示同意,遂将长藤一端牢系腰间,另一端递与龙儿,依样在腰间系安,准备妥当,于是老者猛提一口真气,身形直直拔起三丈,落在第一个龙儿适才劈出的缺口处。
    龙儿飞身而上,再一点足,身形又起,已然落身在适才劈出的第二个缺口处。
    老者依样画胡芦,跃上第二处缺口,双足一点,身形升起三丈处,猛力一掌劈向岩壁,身躯反弹而出,飘落之际被龙儿将长藤往里一带,借力飞回龙儿身旁。
    然后轮到龙儿,再轮到老者,如此节节上升,不多大功夫,二人已然置身在数十丈以上,山壁的一处石缝中。
    但二人均已消耗真力过巨,一老一少,气呼呼地喘息着,脸上却流露出充沛希望的欣然之色。
    老者这时除了兴奋,也有些茫然,他不知从这个与世隔绝的谷底,重回到人世以后他将何所适从?
    一些久已淡忘的一过去,必然会回到他的生命中来,那是无法避免的,除非他不再接触现实。
    刹时间,老者脸上的兴奋消失了,掠过一阵烦乱的阴影,彷佛突然有着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里。
    他沉默了半响,忽然向龙儿问道:“老弟,你上去以后,第一件要做的是什么?”
    龙儿毫不犹豫地道:“找那个使我坠落断魂岩的人算账!”
    老者淡然一笑,道:“这是你们之间的恩怨,第二件呢?”
    龙儿想了想道:“立即赶赴昆仑,——也许,在我离开终南之前,我还有点事要做。”
    老者问道:“什么事?”
    龙儿答道:“找一把剑——您老人家可知道,在终南境内有一把寒剑?”
    “寒剑?”老者显出了惊诧的神色,急道:“你已经有了端倪?”
    龙儿当即将石小青给他看那张羊皮的经过,毫不隐瞒地说了出来。
    老者聚精会神听着,最后深深叹了口气,黯然道:“我也知道有那么张羊皮,是她外祖父传给她母亲的,但却不知怎会到了她手里,你亲眼见过那张羊皮?”
    龙儿点了点头,遂道:“我还记得那上面四句隐语:
    非德即贤!
    生而为荣!
    非福是祸!
    死而何价。”
    老者细细嚼味着这四句隐语,如痴如醉,时而面露笑容,似已思得头绪,时而愁眉不展,重又跌入五里雾中,最后却向龙儿问道:“你可思得其中玄奥?”
    龙儿摇摇头,代替了回答,老者重又陷于沉思,一面以“金刚指”功夫,将那四句隐语,写在岩壁上,钢指过处,石硝粉飞,不消片刻,岩壁上显出一排四句隐语,笔力苍劲,有如龙飞凤舞,字字入石半寸!
    龙儿不由赞道:“王掌门好俊的『金刚指』!”
    老者充耳未闻,一心在琢磨岩壁上的四句隐语,真个是心会神往,无暇及他。
    陡然,他灵机一动,金刚指由四句隐语,每一句头一个字底下一线划过,由右向左看去,便成了一句“非生非死”,老者不由欣然叫道:“哈,终于被我参悟出来啦!”
    龙儿急问道:“您老人家参悟了什么?”
    老者手指岩壁道:“原来这四句隐语,只有每一句的头一个字有用,由右向左看,那不是一句“非生非死”吗?”
    龙儿闻言失笑道:“这一句和四句又有什么分别,依然是一句隐语,使人茫然不解!”
    老者却不以为然,认真地道:“这一句话的意思,是说:不是生,也不是死,那么就是在生死之间了,暗示要得到那柄旷世神物,必须从生与死之间,去领会它的含意了。”
    龙儿听他这一分析,也颇觉有理,但生死之间,究系何所指呢,这更令人费思,这一老少,顿时被困惑在这深奥的隐语中,彷佛连上岩的事都暂时忘了。
    陡然之间,龙儿若有所晤,不禁兴奋地叫道:“我想起来了,我曾见着有个地方,有这两句:“出生入死”和“生入死出”,您看与这“非生非死”可有关连?”
    老者默诵数遍,忽然神情一变,紧张地问道:“你在何处见着这两句话?”
    龙儿生性坦率,遂毫不隐讳地道:“那地方叫“地狱”,在一处瀑布后的石洞里,是鬼婆金丽她老人家的禁地——”
    老者闻言吃惊道:“她?那旷世神器,竟已落在这女人手里?”
    龙儿道:“以我看来,这寒剑尚未出世,否则小青姑娘不会一心寻找。”
    老者顿时精神一振,起身道:“老弟,咱们继续吧!”
    龙儿应了一声,立即起身,于是这一老一少,继续以那惊险万状的大胆方法,毅然往断魂岩上升高,升高……
   
第十四回    寒剑扬威
   
    又是一个黎明,旭日洒满了巍峨的终南山,万紫千红,山葱树青,相映成一幅多彩多姿的丹青。
    谧静的凌晨,传来轰轰巨声,势如石破天惊,震撼了整个的山峰,在那断魂岩边缘,削壁下数十丈处,两条人影由一长藤所牵,正以骇人听闻的身法,节节升高。
    这二人便是龙儿与飞叉夺魂王楚,一老一少,经过一日一夜的辛劳与惊险,已然逐渐接近岩缘。
    眼看岩缘在望,二人精神大振,奋身连连跃起,挥掌如雷,一落一起地奋力在干着。
    经过一日夜的辛劳与惊险,二人虽是时断时续,真力却已消耗殆尽,早成强弩之末,岩缘虽然在望,但二人体力已逐告不支。
    尤其飞叉夺魂王楚,久困谷底,身手已大不如昔,且年岁已老,纵然雄心未退,无奈力不从心,这时他奋其余勇,腾身飞起,猛力出掌劈向岩壁,竟只将岩石震碎少许,而他却受那掌力反弹之劲,震得荡身坠落。
    龙儿大惊失色,急将长藤往回一带,以使老者能借力飞回。
    那知飞叉夺魂王楚真力已然不济,一个借力不着,整个身躯竟向岩壁撞去!
    这位昔日终南派掌门,张惶失措之际,双腿急屈,迅速蹬向岩壁,藉着那一弹之力,边自空中,始免撞伤。
    龙儿却吃他这一猛坠,几乎拉下身去,幸而施出了“千斤坠”功夫,才堪堪将身体定住,但已惊得魂飞魄散,冒出一头冷汗!
    惊魂甫定,收敛了心神,龙儿才想起不能让老者悬身半空,急忙把他拉了上来。
    飞叉夺魂王楚上至岩壁缺处,沮然苦笑道:“唉!我当真已经老啦!”
    龙儿忙劝慰道:“您老人家太累了,快歇歇吧。”
    飞叉夺魂王楚喟道:“老弟,我的真力已然不济,若再发生适才的情形,只怕要连你一齐扯下去哩!”
    龙儿略一犹豫,即道:“好在断魂岩已然在望,这最后的一段,就由晚辈独力来完成吧!老者未置可否,龙儿却是上岩心切,猛提一口真气,身形已然飞起,掌发如雷,轰向岩壁,落身之际,老者猛将长藤往回一带,使龙儿借力飞回。
    龙儿双足一点,身形再起,已然上了适才劈成的缺口处,逐将老者拉上,然后再如法泡制,逐渐升向岩壁。
    他已不需再以掌劈岩壁,精神陡振,只一跃身,已然上了断魂岩边缘,立即用力欲将老者拉上。
    岂知他一拉长藤,立知有异,那长藤下轻若无物,不由大惊,赶紧俯视下面,却见老者面上露着微笑,正向上面看着。
    龙儿惊诧道:“您老人家怎的把它解开了?”
    飞叉夺魂王楚微微笑道:“老弟,我能帮助你上了断魂岩,我的心愿已了,你快去办你的大事吧。”
    龙儿急道:“您老人家——”
    飞叉夺魂王楚从容不迫地道:“当初我坠落断魂岩下,并没有人逼我,而是我们自动的,欲求一死,以解脱一些无法解脱的烦恼,但是,不幸的是,我们二人均未粉身碎骨,像你老弟一样,被谷底那片藤网保住了性命,更不幸的是,几年以后,她先我而死,使我独自承受那无尽岁月的折磨,和长年的孤独,寂寞!”
    他顿了顿,复道:“也许你会问我,为什么我不追随她去?这是你永远无法了解的,因为,我们虽然阴阳殊途,但我们并没有分离,我们依然日日相见,十数年来如一日,从未间断。”
    龙儿不觉默然,老者又道:“老弟,你想想,我能在谷底一二十年,难道会被你三言两语动心,当真就轻易回到我不愿意回的地方,见那些不愿见的人,接触那些不愿接触的一切?不会的,我只是要帮助你上去,往自私处说,我是不希望被你打扰了我们的宁静!”
    龙儿急道:“您老人家费了这么大的劲,冒了这样大的险,怎能够不上来——”
    飞叉夺魂王楚泰然笑道:“老弟,我虽然帮助你上去了,却也帮助了我自己,使我恢复了以前的宁静,你我各得其所,实在是最公平的事,你快去办你的大事吧,不必在此耽搁,我只有一事相求,就是无论对任何人,你不能将在谷底见到我的事说出,你能答应吗?”
    龙儿颔首道:“晚辈谨遵老人家的话——”
    飞叉夺魂王楚欣然道:“我相信老弟言出如山,决不致失信于我,好了,你我言尽于此,珍重吧——”
    龙儿大急,正欲再费一番口舌,劝那老者上来,那知话犹未出,老者已然纵身而下,直坠谷底!
    此举突出龙儿所料,他那会想到,一个困在谷底一二十年的孤独老人,一旦能离脱谷底,竟然不为所动,却愿意帮助别人上去,这实在使龙儿想不透,那堆白骨是他何人,居然使人如此痴情!
    情!这个字的力量真是无与相论,它能使金石为开,也能使生命毁灭,古今不知多少伟业,是成功于一情一的力量,却也有数不尽的英雄豪杰,将一生断送在一个情字上面。
    龙儿出神地望着那一片飘渺的云烟,如痴如醉,那谷底的一切景象,犹在思维里浮动,但已茫不可见。
    浑浑噩噩之中,他彷佛觉得身后有人发出轻笑,那像是紫萼的轻盈浅笑,又像是石小青的天真憨笑顿时使他蓦然转身,却是一无所见,适才只是一种错觉。
    想起这两个姑娘,龙儿立时觉得急切要见到她们,虽然他心目中,对她们尚未发生那个“情”字。
    由这个难以捉摸的“情”字,更使他陡然想到了“恨”!
    他必需去找那铁笔秀士裴冲,给予他应得的报复!
    于是,他身形陡起,直朝虎啸山庄扑去。
    ※  ※  ※  ※  ※    ※
    怀竹居士坐镇虎啸山庄,代掌终南门户,忽闻弟子来报,说是龙儿求见,不由惊疑交加,立时亲自出迎。
    乍见怒容满面的龙儿,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坠落断魂岩下的少年,竟然出现在门前!怀竹居士尚未发话,问龙宁如何上来的,龙儿已然开门见山地表示要找铁笔秀士裴冲论理。
    这位疾恶如仇,个性豪爽的老人,虽也不值师弟所为,但铁笔秀士裴冲终属同门,不得不对他袒护一些,于是他向龙儿讹称道:“他受了掌门人的重责,当日忿而离了终南,如今却不知流落何处去了。”
    龙儿心中忿忿,却又不能逼人家把他交出,只得闷着一肚子气,立即告辞。怀竹居士心里悬疑未解,那肯放他就走,急急问他坠落断魂岩的经过,以及如何上来的。
    龙儿避不作答,转身便走,迈步之际,忽然心念一动,回身说道:“紫萼姑娘与小青姑娘处,请代为致意,就说在下身系要事,不克辞行了。”
    其实他极欲见见这两个姑娘,但怀竹居士却道:“她们可能都已在赴昆仑的途中了。”
    龙儿不觉愕然,但他深恐对方窥破心事,立即匆匆告辞,急急离了虎啸山庄。
    出了虎啸山庄,他并不立即离去,却绕至庄后山峰,直奔那日鬼婆金丽邀他赴约的“地狱”而去。
    漫山奔驰,踪跃于悬岩绝壁之间,折腾了大半天,终于给他寻着了那处瀑布。
    他极欲一探“地狱”,试寻那寒剑的藏处,那柄罕世神器的诱惑力虽大,但如其说他是为着贪念,倒不如说是为着好奇,因为他一心想看看寒剑的真面目,传说中的寒剑,究系如何?
    可是他又怕遇上鬼婆金丽,以他的武功,对付鬼婆金丽绰绰有余,只是他不愿恃强欺人,“地狱”毕竟是人家的地方呵!
    当然,更主要的是,他知道鬼婆金丽就是紫萼的母亲!
    龙儿出神地望着那一大片瀑布,趦趄不前,犹豫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陡然身形掠起,几个起落,纵过涧流,只一飞身,穿过水帘,冲进了石洞。
    石洞内一片漆黑,龙儿立即运起夜视眼力,小心翼翼地向内深入,以防鬼婆金丽陡然出现。
    不消多大功夫,已然到了“地狱”石门外,门上方那颗夜明珠,却已不见,是以更形黑暗。
    龙儿贴身石壁,聆耳静听,久久未见动静,心想:“老婆子若不是外出未归,就是关在里面练那拨石头的功夫。”
    于是他鼓起了勇气,摸索到石门前,伸手摸着那两句:“出生入死”和“生入死出”。
    这两句警语,可能便是寒剑所在的关键,但寒剑究在何处,却使龙儿感到扑朔离迷,思维里一阵混乱,愈想愈困惑起来。
    不知不觉间,伸手摸着那原有一颗夜明珠的地方,觉出那里是个圆形小洞,手指所触,洞中有洞,似按着个小小暗钮,龙儿一时被好奇心驱使,手指微微用力向暗钮点去。
    这一瞎撞,倒给他无意中撞出了门路,只见小洞中忽然挺出了那颗夜明珠来,顿时眼前一亮,宛如白书,接着响起了“轧轧”之声。
    龙儿又惊又喜,喜的是被他无意中发现了“地狱”的机关,惊的是怕惊动了鬼婆金丽,势必惹起一场麻烦。
    他那敢怠慢,立即腾身而起,以那“壁虎功”将全身吸在石洞壁顶,静待事态演变。
    “轧轧”之声中,厚重的石门逐渐移动,眨眼间,已然洞开!
    龙儿心脉剧跳,屏息凝神,连个大气都不敢出,紧紧贴身洞顶,心想:“如果老婆子在洞内,必然会冲出洞来,那时我将如何应对呢?”
    其实他是多此一虑,鬼婆金丽根本不在洞内,半晌毫无动静,他终于飘身落地,略一犹豫,大胆地闪身入内。
    洞府里门无人声,鬼婆金丽未在,悬在顶端的夜明珠,依然光耀夺目,将洞内照耀通明。
    龙儿对这“地狱”充满着好奇,大可尽情观赏一番,但他又怕鬼婆金丽猝然归来,老婆子对他已有芥蒂,若再发现他私闯禁地,岂会轻易放过。
    念及于此,于是龙儿再也无暇观赏洞府的奇景,立即展开搜索,希翼能发现寒剑的藏处。
    遍寻洞府,毫无蛛丝马迹可见,那几句隐语虽被参悟,归纳成一句“非生非死”,但要凭这一句隐语,寻出那柄旷世罕见的神物,岂非似海底捞针,难乎其难!
    但龙儿既已认定隐语所指,便是这神秘的“地狱”,他那愿就此放弃,一面苦思,一面已向内室走去。
    老婆子练功的内室里,依然满室散乱着遍地的草图,一堆堆,一片片,杂乱无章 。
    龙儿遍寻各处,毫无发现,正欲退出,却闻一声巨响,心中顿时一惊,赶紧退出内室,却见那石门已然自动关上!
    这一惊非同小可,慌忙飞身过去,施尽生本之力,那能移动那厚重的石门分毫,急忙四处找寻,并无任何明掣暗钮,这可急了,石门紧闭,别无出路,岂不要被困在其中,成了坛中之鱼?
    情急之下,龙儿再也无暇顾虑许多,陡将虎掌怪翁传授的罕世奇功,骤运于掌,手起掌落,以那“天下无人能接”的一掌,猛向石门击去。
    只闻得一声轰然暴响,宛如天崩地裂,石门立时被击成粉碎,这一掌之力,端的骇人听闻!
    就值这石破天惊的当见,奇迹出现了,在那碎石粉屑中,赫然躺着一柄古色古香的三尺青锋,寒光霍霍逼人,眩耀夺目!
    龙儿顿时惊愕住了,一时尚未想到此剑由何而来,更不知道这就是那武林失落已久的寒剑!
    待他猛可想起寒剑,顿觉血液沸腾,心花怒放,忙不迭扑身上前,双手捧起寒剑,端详之下,只见剑身奇寒,一片寒森森青色锋芒,耀眼夺目。
    龙儿大喜若狂,这时才猛然省悟,原来这寒剑系由石门顶端,直没于石中,藏剑之人,分明已具“投花没石”的至上内功,尤其那四句隐语,更见藏剑者的心机过人,石门两旁的“出生入死”“生入死出”,生死双关,而寒剑便藏于两者之间的石门中,岂非正是在“生死之间”?
    飞叉夺魂王楚能够参悟其意,已属不易,但若非龙儿情急之下击碎石门,谁亦不致想到那沉重的石门中,竟然另有玄机,鬼婆金丽在洞府十余年,尚且一无所知,更况乎外人!
    这也是造物的巧妙安排,合当龙儿有此机缘,别人为此罕世神物,踏破铁鞋无觅处,他却得来全不费功夫。
    龙儿手执寒剑,轻轻挥舞,但见青光闪闪,寒气森森,确非凡物,心里的兴奋,简直非作书人一支秃笔所能描绘出来,倏而,他陡将寒剑一敛,忖道:“既得寒剑,我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于是他急步如飞,匆匆离了“地狱”。
    冲出瀑布,几个起落,已然飞身上了山峰,他这时忽然心里掠过一个意念,郑重地自言自语道:“从今以后,我要以“寒剑玉龙”之名,在武林里轰轰烈烈干一场!”
    随即,身形陡起,风骋电驰地消失在群峰之间。
    ※  ※  ※
    半月后的薄暮,夕阳西坠,玉兔东升,在那西羌境内的原野上,寒剑玉龙跨着一匹骠马,风骋电驰般飞奔着,马蹄齐飞,扬起一片漫天尘土。
    他那日离了终南,先为寒剑打一剑鞘,再购一匹骠马,即日由四川取道西羌,直趋昆仑,连日来披星戴月,马不停蹄,这日已兼程赶至玉树。
    夜幕深垂,土城里已是华灯初上,万家星火。
    寒剑玉龙风尘仆仆,策马进城,已感疲惫不堪,前面城脚下刚好有家客栈,才一走近,店里早有伙计迎了上来,裂嘴笑着,以那生硬的汉语招呼道:“大爷,要住店吗,这里房间清洁,招待遇到,保您满意——”
    寒剑玉龙点点头,翻身下马,伙计立即巴结地将马牵去,一面招呼客人进内。
    进得客栈,要了个干净房间,略事洗净脸上灰尘,便信步走上街市,准备食东西充饥。距离客栈不远,对街一家酒铺,门前挑了个大灯笼,写着个斗大端正的酒字,招徕过往的客人。
    寒剑玉龙跨进酒铺,店家立即笑脸相迎,嚷着:“看座!看座!”
    听这店家纯粹的川语,想必这酒铺是汉人所开,寒剑玉龙心中先自高兴,因为连日来,他食的尽是蒙藏风味,委实觉得不惯。
    坐定之后,遂吩咐店家配几样就饭的菜肴,并不要酒,沿途他均滴酒未沾,恐怕饮酒误事。
    倏而,竹帘掀处,进来两个相貌不善的大汉,店家忙去招呼他们入座,大汉气势凌人,吩咐店家快备酒茶送来,准备大快朵颐。
    寒剑玉龙冷眼一瞥,心知这两个大汉决非善类,遂不屑地冷笑一声,别转脸去。
    大汉闻声知道是冲着他们发的,不由怒目而对,正待发作,另一个却急以眼色阻止,笑道:“老胡,留点精神吧,回头不要力不从心呵。”
    那大汉冷哼一声道:“他奶奶的,什么玩意儿!”
    寒剑玉龙霍然转过脸来,剑眉一竖,正待发作,却见门外竹帘一掀,又进来个中年壮汉,乍见此人,顿觉面貌极熟,一时竟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适才那两个大汉,立即起身相迎,恭然道:“白兄果然有信,从不误时!”
    那姓白的中年壮汉一笑置之,径自大刺刺地坐下,声如洪钟地问道:“你们缀上了那两个牛鼻子?”
    姓胡的大汉答道:“白兄交待的事,咱们岂能误了,非但缀上了,而且把他们的底子全摸了出来。”
    中年壮汉急道:“是那条在线的?”
    大汉急向寒龙玉剑一瞥,压低了嗓子道:“错不了——只是,咱们三个可不一定能对付得了……”
    中年壮汉道:“这不用担心,狼山二枭巴氏兄弟,这夜即可赶到,咱们等人手齐了再动手,牛鼻子落脚在那里?”
    大汉把嗓子压得更低,隐约只听出“拉卜寺”三个字。
    寒剑玉龙将这寺名切记在心,装作若无其事,这时饭茶刚好端来,他遂自低头自顾吃着,匆匆食毕,便结账离去。
    刚跨出酒铺,却听得那大汉笑不可抑地道:“酒都不会喝,原来只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
    寒剑玉龙不愿惹事,遂不与计较,匆匆回了客栈,心里却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暗自忖道:“看来这三人均非善类,他们要对付的牛鼻子是谁呢?竟然要合五人之力才敢动手,这道人必然是个武林高手哩!”
    于是,他立即将店家唤来,问道:“你可知道附近有个拉卜寺?”
    店家即道:“那是个藏族的喇嘛寺院,距此约二十里,向不欢迎外族人去的,那些喇嘛都凶得很,大爷千万别去自寻麻烦。”
    寒剑玉龙笑道:“我是特地替拉卜寺主持送个信的,那会惹麻烦,你只须将路途告诉我,明日我便自去。”
    店家这才放心,遂将前往拉卜寺的路途,详细告诉了这位少年客人,并且郑重其事地忠告道:“大爷,您若不是送信去,可千万不能开这个玩笑!”
    寒剑玉龙谢了店家的好意,吩咐他退出,随即关上房门,独坐灯下,默默寻思起来。
    时近二更,万籁俱寂,寒剑玉龙终于拿定主意,决心往拉卜寺去走一趟。
    心意既定,当即换上一身夜行衣裳,两把剑一齐插在背后,灭灯推窗,身轻似燕地一掠而出,离了客栈,立即展开绝顶轻功,飞越土城,直朝东北方向奔去。
    一口气奔出二十余里,却并无一处寺院,心知必是路径有误,灵机一动,飞上一处高峰,举目四眺,这才发现稍向北方数里之外,果有一大片占地极广的寺院。
    认定方向,奔下高峰,遂向那处寺院方向疾奔而去。
    不消半个时辰,那寺院已然在望,这时却隐约闻得寺院中一片斯杀,呐喊不绝!
    寒剑玉龙心中暗急,猛提一口真气,身形陡起,快逾流矢,眨眼奔近那寺院,只见大门上方一块黑底金字横匾,赫然“拉卜寺”三个大字。
    他稍一迟疑,随即飞身掠起,越墙而入,只见十几个喇嘛,奋身抵抗着五个敌人,认出有三人是晚间在酒铺所见的大汉,另两个武功甚强的中年,想必就是那狼山二鸟巴氏兄弟了。
    再看那十几个喇嘛奋身护着的两个道士,一个年长的已然负伤倒地,而那持剑保护的,竟是归真!
    寒剑玉龙不知犹可,既知五人欲对付的,竟有归真在内,顿时血液沸腾,陡然一声断喝,飞身直掠而至。
    狼山二鸟等五人乍见对方帮手从天而降,微觉一惊,立时分出那姓白的中年壮汉,抡起一把厚重鱼尾金刀,“呼呼”连砍,向着这少年迎上。
    寒剑玉龙盛怒之下,竟以寒剑迎敌,但见他手起剑落,一片寒森森青光疾如闪电,划空而至。
    中年壮汉自恃神力过人,一招疾出,用的是“狂风扫叶”,刀沉力猛,满以为可以给来人一个下马威。
    岂知这少年手持罕世神器,从容不迫施出一招“铁镇横江”,硬生生抖剑扫来。
    中年壮汉乍见对方剑闪异光,知非凡物,心中不由一凛,陡然挫腕收刀,退出一步,怒喝道:“原来是你这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
    喝声中,轻敌之意顿起,双脚一错,人已扑到,鱼尾金刀挥处,金光霍霍,势如泰山压顶地一刀迎面砍下。
    寒剑玉龙喝声:“来得好!”
    寒光如电,斜撩而上,两件兵器相撞,并无声响,鱼尾金刀竟已削为两段!
    中年壮汉大惊失色,想不到才一交手,他那向称削铁如泥的心爱金刀,竟然惨遭削断,顿时一阵心痛,暴退之际,怒声喝问道:“小子,你是什么人!”
    少年朗声答道:“寒剑玉龙!”
    中年壮汉尚未想出武林那有这个名号的人物,那边战况已急趋直下,十几个喇嘛忽见来了生力军,不由精神大振,一声呐喊,群起奋力猛攻,归真也已认出来者是龙儿,不由大喜,叫声:“龙儿师弟!”挺剑加入了战团。
    寒剑玉龙挥剑如风,剑似寒虹,锐不可挡,直向对方数人攻去。
    中年壮汉眼见大势已去,急叫道:“点子扎手,扯吧!”
    狼山二岛巴氏兄弟原是应邀助拳,至此那敢恋战,一声呼啸,转身就走,喇嘛们那肯放他们脱身,乘胜追出寺院,紧紧不舍。
    寒剑玉龙并不追赶,收剑入鞘,急向归真问道:“师哥,那位受伤的道长!”
    归真凄然道:“那是三师叔,他老人家——”
    寒剑玉龙闻言大惊,慌忙追趋那受伤老道身前,只见他双目紧闭,嘴角鲜血不断流出,已然奄奄一息。
    归真赶了过来,哀声道:“三师叔原已身负重疴,适才与他们勉强交手,不幸又被他们以重手击伤,龙儿师弟,你——”言至此处,已是凄然泪下。
    寒剑玉龙心中大恸,蹲身下去,连声唤道:“三师叔,三师叔,弟子龙儿来迟了——”
    一玄子忽将双目微睁,衰弱地道:“什,什么,你,你是龙儿——”。
    寒剑玉龙应道:“是的,弟子是龙儿,三师叔一别十年,今日怎会到此,弟子来迟一步,致使三师叔遭人毒手,实在罪该万死!”
    一玄子凄然苦笑,喘息着道:“唉,一别……又是十年,你……这孩子……终于长大了,这十年来,我,我为查访你的身世,走遍了……天涯海角……”
    寒剑玉龙虽是急切欲知道自己的身世,但他又不忍看老道如此痛苦,遂安慰道:“三师叔不用急,待伤势好了,再告诉弟子吧,现在不宜劳神——”
    一玄子却喟道:“唉,我这伤势,和我的重病,好……不了……啦。我,我必须……乘着我还有……一口气,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不然……”
    说到这里,一阵剧烈的呜咳,使他痛苦地痉挛起来,全身缩成一团,不住地抽搐,令人惨不忍睹。
    寒剑玉龙急道:“三师叔,您快不要伤神了,歇着吧。”
    归真也掏出了本门疗伤丹药,哀求道:“三师叔,您不要固执了,快把这个服下,会舒服些——”
    一玄子停止了呛咳,摇首道:“不行了,现在即便是仙丹也救不了我……我自己知道……不会超过半……半个时辰了,也许,也许……就在这一刻……
    寒剑玉龙急动道:“不会的,三师叔,你振作一下,快把伤丹吃了。”
    一玄子喘息了一阵,始乏力地道:“我如果服下了,只能……减除暂时的痛苦,使我昏然欲睡,但是……仍然无济于事,我必须乘我还有……一口气……保持清醒,龙儿,你快不要……打断我的话……不然……你的身世,将永远……没有人能告诉你……”
    寒剑玉龙只得默然聆听,一玄子缓了口气,继道:“十年来,我……走遍了……天涯海角……查访十余年前,有谁家失落过一个孩子……身上悬着,那半块雕有一条龙的古玉……直到两年前……在剑州附近,一个偏僻的小村子里……有人告诉我……曾有两夫妇,带着一对未满周岁的学生兄妹……往在村上,有一天夜里,村子里犬吠不已……大家从梦中惊起,谁也不敢……出外察看,直至次日,他们才发现,那少妇惨遭横死……那一对学生兄妹……失踪了……不久……有人在荒山里……又发现了那男的尸体……”
    寒剑玉龙听得出神,那幅惨绝人寰的景象,沥沥如给,使人听来触目心惊!
    一玄子已然气如游丝,但他以那最后的一口气,继续道:“这两年来……我又各处奔走……打听那夫妇两人的来历……直到最近……我终于查访出来……”
    寒剑玉龙顿时神情紧张起来,只见老道脸泛红光,气息急促,陡然紧紧执住了龙儿的手,说道:“龙,龙儿……你……你记清楚了……你……父亲,叫……叫……”话犹未了,双手一撒,已然气绝!
    寒剑玉龙急得连连摇撼着老道,无奈回生乏术,一玄子脸上流露出那种遗憾的神情,死而双目未瞑!
    归真早已泣不成声,扑身上前,抚尸哀号:“三师叔,三师叔……”
    寒剑玉龙陡然起身,恨得直跺脚,悔恨交加道:“我为什么不早来一步!”
    寒剑玉龙抬起头来,凄然道:“龙儿师弟,你怎知我们在此?”
    寒剑玉龙即将晚间在酒铺里,遇见那三个大汉的情形,简单地说了,然后问道:“他们是那路人物,三师叔与他们有何过节,致遭如此毒手?”
    归真深深一喟,道:“唉,三师叔一生与人无争,那会与他们有何过节,只因为我们被他们看出是昆仑派的,这些年来,我们玄清观的人,无论被那一派人发现,必置之死地而罢休,他们缀着我们已经好些天了,如果三师叔不是身负重疴,他们那是三师叔的对手!”
    寒剑玉龙顿时剑眉怒竖,沉默不语,心中暗忖:“看来六年前冰湖的事不澄清,武林将永无宁日!”
    归真见他这份神情,知道他念恨已极,遂道:“龙儿师弟,你如今将往何处去?”
    寒剑玉龙如痴如醉,充耳未闻,这时只见十几个喇嘛,接踵飞身掠入寺院。
    为首的那老喇嘛,冲着寒剑玉龙双手合什,以那生硬的汉语道:“多承小施主助敝寺一臂之力了。”
    寒剑玉龙恭然答礼道:“在下未蒙允许,贸然造次,尚祈勿怪。”
    老喇嘛一眼瞥见老道的尸体,立时口宣佛号,默默为死者致哀,然后向寒剑玉龙诧异地问道:“小施主与这位道长——”
    归真立即上前答道:“回主持的话,他是晚辈同门师弟。”
    老喇嘛漫应了一声,陡然脸艰一沉,厉声道:“小施主既知本寺向不欢迎外族人到来,今日虽承相助一臂之力,但在本主持面前,理应有个交待!”
    寒剑玉龙又觉愕然,自知理缺,只得陪笑道:“在下途经玉树,因闻悉做师叔落足在宝寺,故而赶来——”
    未待他言毕,老喇嘛已一声冷笑,叱道:“小施主此言未免欺我无知,这两位道友前来本寺,是求本寺予以庇护,贫僧事先并不知他们是昆仑派的,才勉强答应收留,迄今不过三日,并无外人前来,小施主如何能知道他们落足在此,岂非欺人之谈,本寺若是知道他们是昆仑派,不用那五人前来,本主持早已将他们置之死地!”
    寒剑玉龙不由愠道:“贵主持若是如此做法,岂不是乘人之危?”
    老喇嘛不屑道:“哼!纵然乘人之危,也比不上贵派六年前冰湖的杰作!”
    寒剑玉龙顿时为之气结,忿然道:“既是贵主持对敝派怀有成见,咱们就不必往下说了,打扰之处,容后再谢吧!”
    言毕,他向归真一使眼色,示意将老道尸体背走,归真立即会意,尚未动手,老喇嘛已厉声喝道:“且慢!”
    寒剑玉龙巍然道:“贵主持尚有何赐教?”
    老喇嘛狞笑道:“嘿嘿,就算是住客栈,也得结清了账再走,那能要来就来,说走就走!”
    寒剑玉龙儿他故意留难,不由怒道:“贵主持有何交待,在下遵命照办!”
    老喇嘛向左右一示意,众喇嘛实时一拥而上,团团将他们围住,只待一声令下,一齐动手。
    寒剑玉龙神态自若,冷笑道:“贵寺也要学客栈一样,结清了账再走?”
    老喇嘛戒刀一横,道:“不错,贵派所作所为,人神共愤,纵然今日背个乘人之危的名,本主持要——”
    寒剑玉龙截断了他的话,怒道:“你要怎样?”
   
第十五回    遽别依依
   
    夜深沉,清风微拂。
    荒山岭上,松柏并茂,凄凉的西风吹起了一片松涛,好似在声声哀悼与叹息。
    一堆黄土前,木然痴立着两人,一个是青衫挽髻的年青道士,一个是背插双剑的俊伟少年,叹息声中,潜然泪下,在为那地下的侠骨,默默哀悼。
    倏而,那年青道士以袖拂面,拭去颊上泪痕,抑郁地向身旁少年道:“龙儿师弟,咱们走吧”
    寒剑玉龙脸似寒霜,沉默在疾恨中,眉宇之间跳跃着极端的忿怒,仇恨的火焰,在他心中炽烈地燃烧起来。
    蓦地,他霍然拔剑在手,以指轻弹,“锵”地一声,剑身断为两截,恨声道:“三师叔英灵有知,我龙儿若不能为您老人家手刃仇人,便与此剑一样!”
    归员见他立下重誓,欣慰道:“师弟既有此心,足可告慰亡灵了,如今那几人必未远阙,咱们走吧!”
    寒剑玉龙将半截剑掷于地下,沉声道:“我要找的不是他们,而是真正的凶手!”
    归真一时不解其意,茫然道:“三师叔是受了那两个壮汉的重手,以致丧命,他们可不就是凶手?”
    寒剑玉龙仰望天际,一片浮云掠过,如同重重地压在他心上,肃然道:“真正的凶手,并非是他们,而是六年前,赴冰湖比武,那各派掌门中的一个!”
    归真惊诧道:“那日冰湖雪崩,并无一人生还——”
    寒剑玉龙双眉一剔,反问道:“师兄怎能断言,那十人中竟无一人脱身?”
    归真顿觉无话可说。
    寒剑玉龙却断然道:“我敢断言,六年前冰湖比武的事,确实是个卑鄙的阴谋,而那人必然未死!”
    归真急问道:“以师弟看来,那人究竟是谁呢?”
    寒剑玉龙恨声道:“那个卑鄙无耻之徒,不仅使各派掌门丧命冰湖,更使我昆仑派蒙受不白之冤,引起各派对昆仑派的敌意,三师叔遭此横祸,岂非死于此人之手!我若知他是谁,非杀他不死在寒剑之下,也得尝我一掌!”
    归真不禁喟然叹道:“唉!这些年来,昆仑派受那不白之冤,始终抬不起头来,冰湖之事若能早日水落石出,也好使我们扬眉吐气,重振昔日声威……”
    寒剑玉龙充满着信心,毅然道:“这日子不会远的,一年之后,我一定要把这一切弄个水落石出!”
    归真欣喜道:“师弟已经有了端倪?”
    寒剑玉龙默默点首,然后面对坟前凄然默祝道:“三师叔,愿您老人家英灵保佑,助弟子早日办完大事,就来迎灵返回昆仑。”
    言毕,遂向那堆黄土投下最后一瞥,怀着沉痛与怅然的心情,遽然转身,径向山岭下疾掠而去。
    归真急展轻功,追了一程,直待他的师弟足下放缓后,他才急急追上,喘着气道:“师弟,我的轻功比你差得远,这样追下去,非把我累爬下不可。”
    寒剑玉龙歉然一笑,他实在不是有意眩耀自己的轻功,而是心情迫切,急欲赶赴昆仑,一则是希望早日查出六年前,冰湖比武的真象,再则是想追上紫萼和石小青她们。
    归真如何能了解他此时的心情,脸上流露出羡慕的神情道:“一别数载,想不到师弟的功夫有此进境,真可谓一日千里,愚兄跟你比较起来,真是惭愧——”
    寒剑玉龙一笑置之,遂道:“师兄那一手行云流水的剑法,可也不弱啊,适才跟那些喇嘛动手,以寡敌众,兀自攻多守少,足见师兄这些年来,已得昆仑混元剑法真传,实为可喜。”
    归真疾奔中,哂然一笑道:“师弟如此恭维,实使愚兄汗颜了,以愚兄看来,这些年来,师弟必定会获奇遇,只是仍存有仁厚之心,大概你行道以来,尚未逢对手吧?”
    寒剑玉龙虚怀若谷地道:“师兄这可猜错啦,在这一月之内,小弟已经连遇数位武林高手,几乎丧生哩。”
    归真不由地放缓了足程,惊诧道:“这几年江湖上很少出现真正高手,师弟遇见的是什么人物?”
    寒剑玉龙收住身形,道:“师兄大概会经听说过巫山二老吧?”
    归真惊得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地驻足道:“南怪北邪已有二十年敛迹江湖,师弟莫非曾赴巫山?”
    寒剑玉龙急收奔势,道:“小弟曾在仙女峰,与那北邪老婆子交手,侥幸避过两掌,约定一年之后再赴巫山,愚弟如果能接得下老婆子第三掌,她就得遵守诺言,对六年前冰湖的事,给我一个交待。”
    归真听他曾与北邪交手,不禁乍舌,半响始道:“师弟,不是愚兄杞人忧天,那南怪北邪二人,据闻武功之高,如今武林中只怕没有几人能跟他们扯个平手,一年之后,师弟有把握能接得下她一掌吗?”
    寒剑玉龙泰然笑道:“北邪虽然邪得出奇,倒还不失为一光明磊落之人,倘她不施诡计,是伤不了我的,必要时我回敬她一掌,只怕她也接不下。”
    归真似信似疑,忽道:“师弟,愚兄武功不如你,但江湖阔历可较你为深,不得不向你忠告,行走江湖固应以仁厚存心但对敌之时,切勿太存厚道,需知你不忍心伤敌,敌人却有杀你之心,就说适才在拉卜寺,那老喇嘛不敌,已经弃刀认辙,谁知他会冷不防双掌齐发,所幸师弟功力深厚,未被所逞,要不然岂非措手不及,遗憾终生。”
    寒剑玉龙想起适才的情景,余怒未消,忿然道:“当时小弟一心只想把三师叔遗体运出,使他老人家入土为安,不然岂会轻易饶过他们!”
    归真也是越想越气,道:“那些喇嘛也实在可恶,适才若不是师弟阻止,我非杀他几个,出一口闷气!”
    寒剑玉龙遂道:“他们虽然有些恃强欺人,但尚无大恶,我是念在拉卜寺接待你们三日,才手下留情,仅略示薄惩,让他们知道,昆仑派的人决不是好欺侮的!”
    归真叹了口气道:“归根结底,这些年来昆仑派所受的冤屈莫白,以及造成武林一片混乱,莫不是由冰湖之事而起!”
    寒剑玉龙被他一语,重又撩起了心头的痛恨,突然沉默不语,显示出他的心情极为激动。
    归真见他这份神情,知道这位师弟的心情异常沉重,迫切地希望将冰湖之谜,早日弄个水落石出,以使昆仑派洗净那不白之冤。
    年青道士正想把话扯开,问问他遇到的其他高手,是些怎样的人物,却见玉龙神色凛冽,显出那种威武不可侵犯的神态道:“师兄,咱们赶路吧!”
    归真即道:“师弟不回玉树取坐骑了?”
    寒剑玉龙洒脱地道:“一乘坐骑能值几何,岂能为它耽误了我们的行程!”
    归真心中对这位师弟的豪迈之气,由衷地钦佩不已,当即身形疾起,奔行如飞,将那一身上乘轻功,尽展出来。
    寒剑玉龙却是保留三分,只展七成,纵然如此,还不得不时时放缓脚程,才使归真能紧紧跟上。
    月寒风清下,在那一望无垠的旷野上,只见两条黑影疾行如飞直朝昆仑方向奔驰而去。
    ※  ※  ※
    寒剑玉龙与师兄归真匆匆赶路,不知不觉天色已近黄昏。这间客栈并不十分大,只有几个房间,就在他住下之后发现隔间住的竟是紫萼姑娘。寒剑玉龙急不及待的走了过去,紫萼猛然吃了一惊,怎会在此遇见了他,急道:“这不是做梦吧?”
    寒剑玉龙微笑道:“这怎会是梦,请问姑娘怎会在此,又怎会被人点了昏穴?”
    紫萼脸上不由一红,道:“我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她正说间,忽然记起方才的情景,顿时芳容变色,秀目急转,发现那妇人仍然昏迷未醒,不禁急道:“玉兄,她老人家也被点了穴?”
    寒剑玉龙点点头,尚未及回话,紫萼已急不可待道:“玉兄你快替她老人家解穴呀!”
    寒剑玉龙儿她这份焦急的模样,不忍拂她的意思,只好无可奈何地去为那妇人解开穴道。妇人陡然醒来,乍见面前蹲着的少年,不由眼睛发红,怒叱道:“原来是你!”
    叱声中,奋身欲起,这才发觉过身无力,只好强自忍住了,怒目而视。
    紫萼见状,茫然不知其故,急向妇人解释道:“夫人,向我们下手的不是他,他是解救我们的。”
    寒剑玉龙对紫萼以夫人称呼那妇人,颇觉诧异,正欲发问,那妇人已洞察了他的心思,急向他暗递眼色,示意他勿多言,于是他只好把溜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心里却不免暗自纳罕起来。
    紫萼一心只悬念妇人的伤势,赶紧过去关切地问道:“夫人,您觉得怎样了?”
    妇人诧异地道:“奇怪,适才究竟是什么人,身手如此之高,而且对我们似无恶意哩。”
    紫萼愕然道:“夫人没有受到伤害?”
    妇人摇首道:“没有。——相反的,他似乎是有意要帮助我,以他本身深厚的内家真力,输入我体内,使药性迅速散开。”
    紫萼欣喜若狂地道:“那么夫人有救啦!”
    妇人淡然笑道:“有救倒未见得,只是可以暂时不死。”
    这时紫萼才想起未曾替他们引见,遂道:“玉兄,这位夫人是……说到这里,她竟不知道如何称呼那妇人了,一时窘得满脸通红。
    妇人暗向寒剑玉龙做了个眼色,逐笑道:“你们随便怎样称呼我都行,我年纪比你们大,叫我老前辈,老人家,夫人,或是老太婆都成。”
    寒剑玉龙被弄得莫名其妙,又不便问,只好含含糊糊地漫应着,遂将归真引见了,却未说明他是昆仑派的。
    紫萼与归真彼此见过了礼,即道:“玉兄今将何往?”
    寒剑玉龙笑道:“在下曾与姑娘约好同行,不料姑娘竟然先行,在下只好兼程赶来,姑娘怎会至今尚在此处躭搁,莫非沿途未曾追上那几位?”
    他所说的那几位,自是指的神锯铁掌罗子成等那拨人马,他那会料到,那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早在红山口全军覆没了!
    紫萼摇摇头,表示沿途并未追上那拨人马,遂将在古刹避雨,遇见那黑衣蒙面人,雨中交战失手受伤,以及小红山镇客栈内,受那妇人热心照顾,直到妇人受伤断臂,前后经过,大略述说一遍。
    寒剑玉龙听毕,心中的哑谜解了一半,可是尚有一半无法解答,他也不便深问,只得向紫萼问道:“姑娘如今还去不去昆仑?”
    紫萼一时无从回答,只把眼光投向那妇人,彷佛希望妇人来作决定。
    妇人察言观色,心中已是洞然,她这时的心情显然很矛盾,一时取舍不决,犹豫了半晌,始强作笑容道:“如今各路人马,纷纷奔向昆仑,彼此心照不宣,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冰湖!”
    三人被她毫不保留地一语道破,心中一凛,顿时有些不自然起来,妇人却视若未睹,继道:“不久之后,冰湖必然有一番好戏可瞧,年青人应该去闯一闯,见见场面,纵然不一定每个人都能达到目的,一举扬名天下,也可以见识一下各路人物,这确是个难逢的机会,我老婆子如果不是生死未卜,也说不定要去赶这场热闹。”
    紫萼犹豫不决道:“夫人,我——”
    妇人怂恿道:“你自然不要错过这百年难过的机会!”
    紫萼这才收敛了哭泣,欣然道:“真的?夫人。”
    妇人微笑道:“我不会骗你的!”
    至此,紫萼始转忧为喜,依依不舍地向妇人辞别。
    妇人此时已成伤心人别有怀抱,柔肠寸断,忽道:“姑娘,你再叫我一声!”
    紫萼立即亲切地叫道:“妈,我们去了”
    妇人从心里发出了欣慰的笑意,待他们三人才走不远,忽又踉跄赶上,向寒剑玉龙道:“我有一句话对你说。”
    寒剑玉龙只得留步,妇人即将他扯过一旁,低声道:“她不知道我是谁,你不可向她说明,让她纯洁的心灵上,保持这份纯洁的情感!”
    寒剑玉龙默然颔首,他有些茫然,对妇人的要求,感到是种难以理解的心理。
    紫萼频频回首,黯然叫道:“妈,我,我去了”
    妇人激动得叫不出声来,连连挥手示意,像是对初离家门的孩子,衷心地祝福。
    直待那三条人影渐远,消失在茫茫晨雾中,她才惊觉热泪已如雨下。
    陡然回身时,身后数丈之外,只见那迷茫的晨雾中,赫然屹立着个蓝色衣衫的人影!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点我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古龙武侠网 ( 鲁ICP备06032231号 )

GMT+8, 2026-5-28 23:24 , Processed in 0.138494 second(s), 15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