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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寒梅(白天)以后寒梅系列此贴一贴到底大约57部(新增23部现代动作)此贴随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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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7 13:07: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六回        深入虎穴
   
    六年前,各派掌门会聚昆仑,冰湖比武,生死不明,此事轰动了整个武林。
    现在,又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不胫而走,极快地传遍天下,较之六年前冰湖事件,更为轰动!
    寒剑玉龙与南怪才到甘州,便闻得六年前冰湖雪崩中,已有数字掌门生还的消息,并且由这几位掌门人,复位下各派二次昆仑之会,时间是今岁中秋。
    几位生还的掌门,无疑包括了少林派慧真和尚,青城派八卦掌褚弼,华山派迅雷手钟希成,已成双腿已残的终南派掌门,南山野叟郝戈,届时是否尚有其他人物出现,则无人能臆想。
    目下已是春夏交替季节,距二次昆仑大会,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也不过就是数月的事。
    寒剑玉龙对这消息,感到一种无比的兴奋,他倒不是想藉此一会武林群雄,出些风头,或可一举扬名天下,而是希望这次大会,能够有一尘子出现,澄清六年来昆仑派蒙受的不白之寃。
    不过?各尔山口失落了寒剑,终使他心中难以释念,无奈目前有着急不可缓的要务,不容他先去寻回失剑。
    现在,他们正急急地向着幡冢进发。
    晓行夜宿,一路无语,这日已到幡冢地区,但见地势险恶,周围数十里之内,人烟绝迹,这时已近黄昏,夕阳西坠,淡晕的晚霞,为死寂的幡冢,带来了一种不安的征兆。
    砂砾遍地,两匹神驹,驮着一老一少,以天马空行的姿态,飞驰而过,八蹄齐扬,踢起滚后尘烟。
    驰至环峰合抱山口,南怪陡将缰索一带,钢腕急收,勒住了飞马奔势。
    寒剑玉龙心知已近茹辛堡,急将马势一收,问道:“到了吗?”
    南怪点点头,道:“进入山谷,丛林深处就是,不过,我们应该慎重考虑一下,是明……?”
    寒剑玉龙昂然道:“明人不作暗事?我们自然明去!”
    南怪犹豫不决,面有难色,寒剑玉龙见他趦趄不前,已知他有苦衷,遂道:“老人家是否不便与东毒正面冲突?”
    南怪苦笑道:“老毒我倒不在乎,上回抄他窝的是老邪婆,又不是我,我怕的是老邪婆怪我多事,不该把你引了来……”
    寒剑玉龙沉吟道:“她老人家偕石姑娘先行,理应先到。”
    南怪似被一语提醒,急道:“要冲突,老邪婆已经跟他冲突上了,我们且暗中看老邪婆跟他如何了,再作计较!”
    寒剑玉龙虽不愿偷入茹辛堡,落个不明之名,但南怪所顾虑者,亦不无道理,北邪既然追踪东毒,深入幡冢,必然已入茹辛堡,他们先把情势摸清,再作进退,亦是明智之举。
    有此一想,他便不再坚持己见,遂同意南怪的主张,决意一探茹辛堡中情势,再作计议。
    二人当即翻身落马,将坐骑隐藏起来,双双展开身形,投入丛林中去。
    环峰合抱中,丛林深处,神秘地掩藏着一座古堡,铜墙铁壁,固似金汤,正是那阴森怖人的茹辛堡!
    两条人影,疾如流星地投射入丛林里来,神不知鬼不觉地,飞入了茹辛堡。
    堡内阴森森,死沉沉,不见一个人影,亦不见些微动静,彷佛一座久已荒芜的废墟。
    南怪会来过茹辛堡,已是老马识途,驾轻就熟地直循石亭奔去,掠过亭后一座石桥,便见一座全以巨石砌成的楼宇,矗立眼前。
    二人均觉纳罕,照说东毒既已返此,堡中实不应毫无防范,当负他如此狂妄,自负非凡,认为天下无人敢来相犯?
    同时北邪追踪而来,除非未入此堡,否则亦不该毫无动静,或动乱过的迹象。
    究竟东毒返回堡中没有?这是他们无从获悉的。
    南怪一指石楼,轻声道:“此楼为茹辛堡心腹之地,老毒若已返此,必在楼中,小子,随我来吧!”
    随见他身如怒鹤冲天,一飞而起,直向石楼掠去。
    寒剑玉龙飞身紧随,双双掠至楼下,只见二人身形一拔,上了石楼雕廊。
    二人才一落足,陡见长门开处,东毒赫然出现。
    东毒陡然现身,似已预知二人来到,不禁使二人大为惊愕,不由向后一退,准备迎敌。
    寒剑玉龙与东毒在昆仑数度交手,已结不解之仇,此时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双方均不由冷哼一声。
    但东毒竟视若无睹,彷佛未见寒剑玉龙一般,只向南怪狞笑道:“老怪,既然赏脸到此,何不通知一声,倒叫老夫失迎啦!”
    南怪把脸一沉,怪声叫道:“老毒,你不必作态,我既然来了,还怕你不招待!”
    东毒冷冷一笑,始道:“理所当然,就连这位晚辈,虽与老夫有点过节,既是与你老怪同来,也算茹辛堡贵宾,老夫少不得要稍尽地主之谊,二位就请进吧!”语词之中,直呼寒剑玉龙为晚辈,显见充满了不屑,轻蔑与敌意。
    寒剑玉龙冷哼一声,沉默不语,表示他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南怪却厉声喝道:“老毒,你不必假惺惺,要打架,就痛快些!”
    东毒大笑道:“老怪,楼中正有人在等你,你且见过了再说。”
    南怪昂然道:“见就见,三头六臂的人物,也吓不了我!”
    逐向寒剑玉龙一招手道:“小子,随我来!”
    东毒暗发狞笑,让过一旁,南怪一挺身,昂然阔步跨入楼阁,寒剑玉龙毫不犹豫,跟了进去。
    南怪才一跨入,顿时一愕,急欲退身出来,已然不及,只听得一苍劲的声音喝道:“过来!”
    南怪那敢违拗,乖乖地走了过去。
    寒剑玉龙颇为诡异,放眼看时,只见室中两把虎皮太师椅上,端坐着两位老者,一个骨瘦嶙峋,面如锅底,但气宇轩昂,顾盼之间,自有一番慑人威仪,另一个却是首如飞蓬,披发左衽,净白的脸上容光焕发,俨如大腹贾模样。
    二人一胖一瘦,黑白相映成趣,但神采凛然,使人一见之下,便知决非凡夫俗子。
    寒剑玉龙虽不知二老身份,但见南怪竟然如此敬畏,心知二老必然大有来历。
    随见南怪上前,恭恭敬敬地见礼道:“弟子拜见师伯师叔……”
    敢情这二老不是别人,竟是那黑骨白尸!
    白尸依然沉默寡言,神情冷酷,说话的是黑骨,他干笑了一下,沉声道:“嘿嘿,如今你们东南西北,均已创出了万儿,目中那还有师伯师叔!“
    南怪素日恃才傲物,飞扬跋扈,在黑白二老面前,也只有俯首帖耳,唯唯诺诺,那敢申辩。
    黑骨目光忽向寒剑玉龙一瞥,盛气凌人地问道:“那娃儿是谁?”
    南怪犹未及答话,东毒已抢着道:“这小子就是寒剑玉龙!”
    黑白二老闻言,均不约而同地,向这少年多看了一眼,只见他巍然而立?气度轩昂,英姿撩人,确是一表人材。
    黑骨目光冷冷地逼视着这少年,沉声问道:“你就是那夜郞自大,自命不凡的寒剑玉龙?”
    寒剑玉龙见这瘦黑老者,出言咄咄逼人,心中大为忿然即道:“晚辈凡俗之子,那敢妄自尊大,老人家身为武林前辈,当知扶弱锄强,明辩善恶,并不为过吧!”
    黑骨见这少年振振有词,并不以为忤,反而呵呵一笑,露出稀落的几颗黑牙道:“说得好,说得好,呵呵……”顿了顿,忽又问道:“听说你有柄寒剑,是吗?”
    寒剑玉龙听他提及寒剑,顿时脸上一红,微露窘色,吶吶道:“寒剑实非晚辈之物……”
    黑骨遂道:“不管是不是你的,拿来我看看。”
    寒剑玉龙立时愧羞交迸,只得坦然道:“实不瞒老前辈,寒剑不幸已在途中失落……”
    黑骨脸上一沉,嘿然一声冷笑,叱道:“哼!你若怕我夺了你寒剑,不妨直说,何必藉词推委!”
    南怪连忙挺身作证道:“师叔,他说的是实情,寒剑……”
    言犹未了?黑骨已厉声叱道:“我没有问你!”
    南怪连连称是,那敢反驳,立时噤若寒蝉,不再贸然发言。
    寒剑玉龙异常纳罕,想不出这二老究竟是何身份,居然连东毒南怪,狂傲不可一世的人物,也一变如此神态,沉思半响,他忽有所悟,篇问道:“二位老人家,可是黑白二老?”
    谁知黑骨置之不答,眼睛一翻,怒喝道:“娃儿,我叫你把寒剑出示,你不要故意顾左右而言他!”
    寒剑玉龙理直气壮道:“寒剑确已失落,不在身边,信与不信,只好悉听尊便!”
    黑骨见这少年竟敢顶撞。不由勃然大怒,正待发作,却被始终沉默的白尸阻止道:“师弟,这事且搁一搁,你问他来此作甚?”说时用嘴向南怪呶了一呶。
    黑骨只得强自按捺住一股盛怒?转向南怪道:“你听见没有?你师伯问你来此作甚?”
    南怪一时不知所答,犹豫半晌,始吶吶道:“弟子来找老邪婆……”
    东毒乘机上前诉苦道:“他们夫妇两口子,乘着弟子不在,大闹茹辛堡,毁了辛安,又连丧数命,使弟子辛辛苦苦建立的一点根基,元气大伤,此事还要请师伯师叔为弟子作主。”
    黑骨微微颔首,即向南怪喝问道:“这事是你们干的吗?”
    南怪只得承认道:“那是老邪婆干的,与晚辈无干……”
    黑骨陡然属声叱道:“哼,你们作得好事!我派溃散迄今,已届二十余载,你们不思重整门户,竟然各怀异志,自相残杀,竟究是何居心!”
    南怪噤若寒蝉,那敢援声黑骨略一顿,继道:“邪婆咎由自取,已被我禁起,你也不能置身事外,还不快负荆请罪,听候发落!”
    南怪立时拜见在地,辩道:“弟子有所分辩……”
    黑骨属喝道:“不必多说,快下去自禁起来,待我与你师伯商量过后,自会禀公发落!”
    南怪欲辩无词,望望寒剑玉龙,扮了个莫可奈何的表情,垂头丧气地跟了东毒而去。
    寒剑玉龙不禁为南怪大为不平,气度轩昂地道:“老人家如此发落,未免不分是非!”
    其实他明知这是人家派中私事,与他何干,他应该急的,是北邪既已被禁,石小青显然也免不了鱼池遭殃,更急的则是,那黑衣女子情况不明。
    但他一时冲动,不平则鸣,话已出口,收也收不回来,只好听其自然,大不了是跟茹辛堡中人一拼!
    黑骨见他这份威武不屈,凛然不可犯的神情,心中不由暗自钦佩,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始道:“娃儿,你倒说说看,他们谁是谁非?”
    寒剑玉龙毫不犹豫地道:“东毒包藏祸心,披猖抢厉,作茧自缚,实是咎由自取,南怪虽是刚愎自用,性情乖张,但宅心尚仁,并无大恶,晚辈所见如斯。”
    黑骨未作表示,显然他已然认了这少年的看法,沉思一下,忽道:“娃儿如此偏袒南怪,他与你有何渊源?”
    寒剑玉龙坦然道:“晚辈与他只是萍水之交,说不上渊源,此番殊途同归,在昆仑相遇,均是同一目的,要寻出六年前冰湖比武的真象……”
    随即自酒葫芦吴毅巫山断臂,自己与北邪定下一掌之约为始,继而到昆仑相遇,以迄南怪寻至玄清观报信,相偕同赴幡冢,途中无意撞上魔手活佛,失落寒剑,前后经过,扼要地述说一遍。
    黑白二老静听不言,直待他一口气说完,白尸忽道:“如此说来,寒剑是当真落在那番僧手里了?”言下似对其他毫无兴趣,只对寒剑下落极度关心。
    寒剑玉龙正色道:“晚辈所说,无一字捏造,二位老人家尽可去问南怪。”
    白尸暗自察言观色,见这少年语气肯定,神色郑重,心知所言无讹,于是向黑骨道:“师弟,那魔手活佛,你可知是个怎样人物?”
    黑骨不屑道:“名不见经传,大概是我们隐退之后,才出道的晚辈,谅来也只有在沙漠称雄吧!”
    白尸却不以为然地道:“师弟,长江后浪推前浪,你我未涉江湖,已然将近三十寒暑,如今武林之中,说不定真出了几个象样的人物,譬如这娃儿吧!”说时,指了指寒剑玉龙。黑骨依然满脸不屑的神气,彷佛天地之间,决无一人能是黑白二老的对手,忽然,他向寒剑玉龙问道:“娃儿,你师承何派?”
    寒剑玉龙不加犹豫地道:“昆仑派一尘道长门下!”
    黑骨冷冷一笑道:“倒是一大宗派!”随又问道:“派有派规,你可知贵派中,有一条百年不易的规法,就是外人擅入门户重地,若想离去,当如何发落?”
    寒剑玉龙未悉其意,以为是故意考他一考,看他是否确为昆仑派弟子,他自幼生活在玄清观,自然知道这一条派规,遂道:“擅闯门户者,一是在祖师灵位前,自行剖腹了谢罪,一是与各殿选出之三名弟子比武,四殿共有一十二名高手,若能一一闯过,即可离去。”
    黑骨陡然起身,沉声道:“不错,今日你娃儿若要离此,就借用贵派派规,任由你自行选择一法!”
    寒剑玉龙这才恍然大悟,这瘦黑老者,竟然是有心要给他难题,使他不能轻易离此。
    他既已深入虎穴,那有畏惧之理,当即毅然道:“承老前辈看得起,晚辈就选第二法!”
    黑骨陡发狂笑,声如鬼哭狼嚎,凄厉已极,牢晌,始收敛住笑声,轻蔑地道:“好,娃儿,你来吧!”
    说时,已向楼外射去,那身法直似电光石火,只觉眼前黑影一晃,那瘦黑老者已然射出楼外,飘落在地。
    寒剑玉龙心中一凛,仅看此老身法,他已自叹弗如,不消说,此老武功亦必在他之上。
    事已至此,骑虎难下,他只得硬着头皮?走出楼外,腾身掠出雕廊,风飘落叶似地,飘身落地。
   
第三十七回        生平劲敌
   
    寒剑玉龙打从石楼上飘身落地,用的是“无影无形”中,“飞花降叶”的身法,似乎是有意显露一手,也让瘦黑老者瞧瞧,他并非弱者!
    黑骨依然是那副轻蔑的神气,顾盼自雄,对这少年的身手,竟然视若无睹,在他心目中,压根儿就是目空一切,从未将任何人放在心上!
    二人相继飘身落地,相差仅是眨眼之间,白尸却在这时候,漫步跨出石楼,凭栏俯视,一派逸然之情。
    黑骨目光如炬,闪烁了一下,傲然道:“贵派过关,要与四殿一十二位高手比武,此地没有那么大气派,就委曲些吧,娃儿,你只要能在我手下走出一十二招,你就去留悉听尊便!”
    此话若是出自别人口里,未免口气太狂,但由黑骨说来,却是一点也不过份,因为在他一生之中,尚未有能破纪录,在他手下走过十招的,他随口说了个十二招,并非把这少年身价估高,而是符合那四殿一十二人之数。
    此话甫一出口,寒剑玉龙泰然一笑,犹未发话,已然有人接口道:“杀鸡何需牛刀,师弟,你也太闲得无聊啦!”
    发话的是白尸,显然他比黑骨更是目空一切!
    就当此际,楼下石门开处,扑出了大漠八雄,似乎是早有准备,各持兵刃在手,一字儿排开,虎视眈眈。
    黑骨轻蔑地望了大漠八雄一眼,微露愠色,冷声道:“你们也想来现眼丢丑?”
    大漠八雄敢怒而不敢言,面面相视,尴尬异常,石楼上的白尸突然大笑,说道:“师弟,大概是黑白峰把你闷坏了,想活动一下手脚吧?不过,你也得看看对象,跟这乳臭未干的小娃儿,你也犯得上跟他们争着去斗?”
    寒剑玉龙儿他出言轻蔑,心中大怒,俊眉一扬,昂然道:“你别一边说风凉话,就连你一起算上,我寒剑玉龙也决不皱一皱眉!”
    白尸大指姆一竖,赞道:“有种!一复向黑骨笑道:“师弟,你听见吗?人家居然把我也算上了哩!”
    黑骨嘿然一声冷笑,道:“娃儿,你的口气倒不小,看情形我们得凑足十二个人,才不使你失望哩!”
    寒剑玉龙气度轩昂地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要是怕了你们,也就不敢到这茹辛堡来!”
    黑骨暗赞一声:“好小子,你居然不含糊!”正待发作,大漠之虎已然挺身而出,双手一拱,恭恭敬敬地向黑骨道:“老前辈,这小子交给我兄弟八人吧,在昆仑玄清观前,晚辈等已与这小子有约,正好在此了断。”
    黑骨嘿嘿冷笑,不屑地道:“我那徒侄尚且吃了这娃儿的亏,你们有把握能胜得了他?”
    黑骨之虎一拍胸脯,空然有声,大笑道:“老前辈未免太以低估了我大漠八雄,不是晚辈说句放肆的话,晚辈等若是翻不倒这小子,尚有何颜面留此,就此返回大漠,永不再涉中士!”
    黑骨独未表示,白尸已在石楼上发话道:“师弟,就让他们露露脸吧,不然他们还以为你看他们不起哩!”
    黑骨只得同意道:“好吧,看你们的!”冷笑一声,忿然退开一旁。
    黑骨之虎即向那少年跨前两大步,虎目一瞪,挑鬓道:“小子,上吧!”
    寒剑玉龙巍然道:“天色已晚,不如你们八位一齐上吧,免得我耽误时间!”
    大漠之虎冷声道:“嘿,你能胜得了我,还愁他们不向你讨教?”
    寒剑玉龙不屑道:“就你一个,不值得动手!”
    大漠之虎闻言,不由勃然大怒,只闻得一声断喝,人已扑到寒剑玉龙面前,手起掌落,照准,对方当头劈下。
    来势既猛又快,寒剑玉龙那敢怠慢,急将身形向侧一闪,从容避过来势,却是并不急于还手,泰然笑道:“你倒蛮性急的哩!”
    大漠之虎一掌劈空,又再受他嘲笑,更是羞忿交迸,一个挠身错步,掌发如雷。
    需知他这一掌乃是仗以称覇戈壁的“大漠飞沙掌”威力自非寻常,掌风中暗挟一片黑色毒沙,中人立时毙命,百药无救,端的覇道绝伦!。
    寒剑玉龙想不到才一交手,对方就施出了杀手锏,心地之狠,可以想见,但他依然神色不改,身形左右一晃,一阵挥抖,宛似飞絮在轻风中飘荡,竟将对方雷霆万钧的一掌,从容化于无形!
    这一来慢说是大漠之虎,瞪目结舌,就连一旁的黑骨,也不禁心中一凛,暗惊道:“这是卸风化劲呵!”
    逐见大漠之虎奋身扑去,再度挥掌急攻,已将“大漠飞沙掌”全力发出,显见已动了肝火,存心要拼出个你死我活!
    寒剑玉龙引得对方动了真怒,这才冷然一笑,陡地发动攻势,只见他足步连错,身形急进,逼至大漠之虎面前,左手虚晃,右手快逾电光石火地递出,掌心朝外一翻,一股无形劲力,已然吐出。
    大漠之虎全力猛攻之际,陡觉一股柔劲推到,他那巨神似的魁梧身躯,竟被硬生生推得向后一退,通,通,通,踉跄三个大步!
    这一掌虽未受伤,但实已脸上挂不住,顿时面红耳赤,来了个火烧红盘脸!
    石楼上的白尸,居高临下,看的十分真切,脸上神色自若,心里却是凛然暗惊道:“这小子可真有些来历哩!”
    这时场中战况已达高潮,双方均是以快攻快,大漠之虎恼羞成怒,已存誓死一拼之势,而寒剑玉龙却是以逸待劳,看似攻势凌厉,其实并未全力施为,盖因他深知身入虎穴,决非能轻易脱身,若是消耗真力过巨,则尚有多人伺在侧,势必无力应付,并且他既来茹辛堡,倘不能有所收获,只求脱身,岂不枉虚此行?
    是以他对大漠之虎交手,并不急于败敌,而是藉此将毕生所学,各种不同的武艺,混合运用,目的在扰乱对方诸人视听,使他们摸不清他究竟是那一派武功。
    发动攻势之前,他先露了一手“卸风化劲”继而以“昆仑混元气功”发掌还击,再以“七星掌”,“八卦掌”,“少林拳”……各种武功虽只用上一招半式,但看来竟与各派嫡传的维妙维肖,决不易看出是现抄现卖,故意用来唬人的!
    大漠八雄来自沙漠,初入中土,自不知什么武功是代表那一宗派的,只觉得这少年的身手矫捷,武功神出鬼没,难以捉摸,但黑骨白尸却是不同,见多识广,天下各派武功无所不知,一旁看了半晌,竟是大为惊诧不已,若非亲眼目睹,他们再也不会相信,这少年竟然集天下各派武功精华于一身,以少年这般年纪,实在是不可想象的怪事!
    其实寒剑玉龙那是当真身怀天下各派武功精华,只不过是聪明绝顶,能以过目不忘,昆仑数日,他所遇各派高手,暗将各人武功记下一鳞半爪,此时施展出来,竟把两位当代一流高手,也弄得莫名其妙哩!
    寒剑玉龙方自心中暗笑,面有得色,陡闻“砰”地一声,眼前只觉黑影一晃,人到掌到,竟是那黑骨猝然发难!
    事发猝然,距离既近,来势又疾,寒剑玉龙纵然身优绝世武功,在这出其不意,变生突然的一刹之间,要闪避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实比登天还难。
    千钧一发之际,寒剑玉龙仓惶发掌相迎,不知不觉中,用的竟是那“天下第一掌”!
    这一掌虽未全力而发,已是石破天惊,但见掌风疾出,势如狂飙怒卷,霎时风云变色,天昏地暗!
    黑骨那等深厚的功力,竟也被震得退出两丈,身形摇晃不定,大漠之虎吃那风力一扫,早已跌出数丈之外,伏地不起!
    说时迟,那时快,就当寒剑玉龙掌力大发神威,震退黑骨,重创大漠之虎,才一收掌,白尸已自石楼上飘身而下,惊恐万状地喝问道:“娃儿,你可是虎掌怪翁的门下?”
    寒剑玉龙昂然笑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黑骨羞忿交迸,怒喝道:“娃儿,老夫只因过于轻敌,一时不察,为你所逞,凭你那一掌,还真休想能伤得了我!”
    寒剑玉龙也不禁暗惊,盖因从来他这一掌发出,决不可能让对方活着站在面前的,而这瘦黑老者,虽被震退两丈,却是安然无恙,依然狂傲不减,足见此人功力之深,已臻金钢不坏之境。
    白尸急向黑骨遮了个眼色,阻止他贸然动手,道:“师弟,且让我问清这娃儿的来历——
    黑骨只得暂且忍住,乘机暗自调息起来。
    白尸遂向这威风凛凛的少年说道:“娃儿,我问你的话,你为何不答?”
    寒剑玉龙神色若定,冷声道:“我已然回答了,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白尸把眼一翻,形同活尸僵立面前,苍白的脸上,尽发阴森怖人,彷佛刚自墓中爬出的魔鬼一般,使人不寒而栗,毛发悚然!
    寒剑玉龙再是艺高胆大,面对这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白尸,亦不由心中一寒,神色凛然。
    白尸狞笑了一阵,始冷森森地道:“娃儿,你听着,别人看虎掌怪翁了不起,认为是天下一大奇人,在我白尸黑骨看来,却是微不足道,你不妨问问他,弥勒池一战,是谁吃了亏?”
    寒剑玉龙茫然道:“这可没听说过!”
    白尸不屑地道:“他自然不好意思说,现在让我对你娃儿说吧,那是六十年前的事!”
    寒剑玉龙顿时一愕,心想:“六十年!那时候我父母还不知出世没有哩!”
    逐听白尸道:“六十年前,弥勒池一战,虎掌怪翁被我与师弟各偿一掌,重创倒地,本来我两人可将之毙命掌下,但他自称有一掌未练成,若已练成,我二人决非他对手,因此我二人未曾下手,给他把那所谓的“天下第一掌”练成,死得心安理得,不想一别六十年,从未再闻他出世,亦未见去崆峒山寻仇,适才我见你娃儿出掌,忽然记起了这位“老友”,你娃儿是不是从他那里学得了“天下第一掌”?
    寒剑玉龙冷冶地道:“这个你不必知道,只问你接不接得住!”
    白尸狞笑道:“六十年,这漫长的岁月,我还以为已物化,居然他已练成了“天下第一掌”,且已有了传人,真是可喜可贺,不过我奇怪,他既已练成了“天下第一掌”,为何不敢来找我二人寻仇呢?莫不是……哼哼哼……”
    寒剑玉龙陡然怒喝道:“如是他老人家与你们有此恩怨,他老人家不在可以算在我寒剑玉龙身上!”
    白尸收住了狂笑,厉声道:“你?嘿嘿,今天你是死定在茹辛堡了!”
    寒剑玉龙反唇讥道:“那倒未必,也许今天就是茹辛堡的末日!”
    黑骨早已按捺不住,上前道:“师兄,你跟他斗什么口,是你上,还是我上?”
    寒剑玉龙毫无惧色地道:“你们就一齐上,我也不在乎!”
    黑骨勃然大怒,正欲动手,却被白尸劝阻道:“师弟,六十年前弥勒池之战,是你先动手,这回该让愚兄扰个先了吧?”
    黑骨不便违拗其意,只得狠狠瞪了寒剑玉龙一眼,心有未甘地退开一旁。
    白尸大模大样地跨前一大步,狂态毕露地道:“娃儿,你听着,今日你能与老夫交手,虽死也足可骄傲的了,不过老夫不能占你便宜,这么吧,我就站在此地不动,让你用任何一动功夫,或是许多种功夫,包括你那“天下第一掌”在内,向我攻十二招,我决不还手,在这十二招之内,你能把我怎样,就把我怎样,若是过了这十二招,我侥幸还能活着,那你就得看我的了,这可公道?”
    寒剑玉龙不屈不挠地道:“你既不要占我便宜,我又何需占你便宜,你有什么本事,就尽管施展出来吧!”
    白尸脸色一沉,喝道:“有种,你就动手吧!”
    寒剑玉龙心知此人武功更在瘦黑老者之上,不然他不会明知自己掌力厉害,还敢说出十二招内不还手的话,若无绝对把握,自信那“天下第一掌”伤不了他,岂敢如此狂妄?
    但他深知对方决非狂言无度,盖因适才他施出“天下第一掌”,并未伤及瘦黑老者,确是难以相信是事实,是以他不得不倍加慎重。
    迟疑了一下,他始昂然走近白尸,暗将功力运贯双掌。
    白尸倒也未敢轻敌,只见他将双目一闭,猛吸一口大气,纳于丹田,散及周身,实时全身浮肿,如同做馒头的发发,使原已虚胖的身体,剎时更见臃肿,且发出一股中人欲呕的臭气。
    寒剑玉龙不禁一愕,知道对方正在运起那歹毒无比的“腐尸功”,这功夫与“骷髅功”堪称武功中最邪门的功夫,虽为正派人物所不耻,但从来尚未有人能破,百余年来,天下只闻有黑骨白尸二人已练成,别无一人得窥其奥,是以数十年前,黑骨白尸能以称霸武林,纵横天下。
    在昆仑山中,寒剑玉龙与东毒冰湖旁一战,已见东毒施出“骷髅功”,当时心惊黑骨居然在世,不意今日面对的竟是黑骨白尸本人!
    剎时间,白尸已将“腐尸功”运起,只见他双目紧闭,苍白的脸已变成黄纸一般,周身不断散出一股恶臭,中人欲呕。
    寒剑玉龙倒也不敢贸然出手,这时他不禁暗忖道:“寒剑若在手边,情形自是不同了!”
    偏是寒剑已在各尔山口遗失,落在魔手活佛手里,寒剑玉龙身边别无任何一件兵刃,除非全力施出“天下第一掌”,他知道别的武功决伤不了白尸,只是虎掌怪翁传艺之际,曾一再叮嘱,非到生死关头,或是面对不共戴天之仇,他决不可轻用这一掌。
    可是他自从昆仑一行,已然无意间露了几手,适才又因情急之下,不知不觉间轰出一掌,实已违背了虎掌怪翁的告诫。
    不过话说回来,几次三番若非仗这一掌解危,他岂不早已把条性命送掉,是以他虽未遵虎掌怪翁告诫,却是自觉心安理得。
    白尸见他迟迟不出手,陡然双目一睁,厉声道:“怎么?让你白攻十二招,你还不敢动手?”
    寒剑玉龙心念一动,知道在这十二招之内,对方必然不会自食其言,只是他所顾虑的,是这十二招之内,他确是毫无把握能伤得了对方,因而他必需未雨绸缪,在这十二招之后,他势必要有绝对把握,受得起对方的攻势,以及黑骨与七雄的虎伺在侧,自然,这茹辛堡内尚有东毒等人,决不会任他轻易脱身。
    念及于此,他自是不能全力对付白尸,而必需留着精力,准备车轮大战。
    白尸话声才一落,陡见这少年揉身而至,相距丈余之外,猛然一掌轰出!
    这一掌虽非全力而发,威势倒也不可小觑,白尸却是不闪不避,任由其血肉之躯,硬生生接上一掌!
    掌力所及,如击败絮,合然着力不得,白尸仅只摇晃数下,居然若无其事,毛发均未伤及!
    寒剑玉龙虽是早已料及,对方决不会为自己掌力所伤,但白尸那样从容不迫的神气,确为他生平对敌以来所仅见,不得不使他机伶伶打了个寒颤。
    又是一掌轰出,劲发无形,以那至柔之力推出。
    白尸仍然闭上双目,掌力独未近身,已听他冷冻笑道:“这股劲儿,不痛不痒,太以难受,娃儿,你何不用那“天下第一掌”?嘿嘿,……”
    说时故意作出莫可奈何之状,那股柔劲推到,只见他身形一沉,竟是叙风未动。
    寒剑玉龙不由一惊,定神看时,白尸双足,已然陷于地里半尺!
第三掌以“昆仑混元气功”发出,六年之前,他以尚是稚童,即以此掌震退一虚子,惹得那老道既怒且惊,将之重创驱出师门,如今寒剑玉龙已非昔日龙儿可比,功力精进何至十倍,此时这一掌发出,威力可想而知。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白尸依然稳如山岳,连眉都未曾皱上一皱!
    连攻三掌,如同石投大海,慢说是兴风作浪,就连波纹亦未见着,寒剑玉龙不由心中一骇,知道今日所遇,为生本仅见之劲敌,胜负虽难逆料,对他将是一个重大的考验。
    眼前情势已明,纵然他再攻百掌,亦属徒劳无功,反而白耗真力,因而使他不禁趦趄起来。
    白尸连眼也不睁开看一看,狞声笑道:“娃儿,你怎捱不得用那“天下第一掌”呵,让我也见识见识,我那“老友”花了六十年练成的一掌,究竟有多厉害呀!”
    寒剑玉龙强自抑压住一股盛怒,心念一动,陡然改以快攻,轰,轰,轰,一连攻出三掌。
    白尸猛一屏气,全身陡的膨胀起来,如同青蛙鼓气,这一来,那少年快逾闪电的三掌,犹未近身,已被一股发自体内的劲力震开,连衣服均未沾着!
第七招,第八招,第九招……
    寒剑玉龙堪堪发出第十一掌,忽然住手不攻,只是冷冷地凝觑着对方。
    白尸也在这时候把双目一睁,射出电炬般的两道目光,直直地逼觑着那少年,阴沉沉地冷笑道:“看来要在最后一掌,你才舍得搬出看家本领哩!”
    他所谓的看家本颔,自是指的“天下第一掌”,一旁的七雄,已然扶起了重创的大漠之虎,见他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心知受伤非轻,无不又惊又怒,若非白尸正与那少年在较量,他们可真得上去一拼哩!
    七雄碍于黑骨白尸在场,未敢贸然妄动,急将大漠之虎放地上,着其闭目调息,一面齐将恨欲喷火的七双怒目,投向场中。
    这时听得白尸之言,知道已入高潮,对方少年势必再施“天下第一掌”,他们一时竟记了大漠之虎重伤之恨,倒要看看这久已仰慕的中土一代鳬雄,如何能接得下这号称无人能接的一掌?
    黑骨适才过于轻敌,致遭对方逼退两丈,虽未伤及毛发,可是当着诸人面前,以他的身份,已是毕生奇耻大辱,脸上光彩尽失。
    此时白尸是要不还手,硬以“腐尸功”承受这一掌,在旁人看来,也许认为他是过于狂妄,黑骨却是心里有数,如果是虎掌怪翁本人,他不敢断言白尸经不起一掌,对这乳臭未干的少年,他深信白尸不致吃亏。
    但他有个矛盾的心理,倒愿白尸承受不起,这样他适才的被震退,便不显得是过份丢脸之念,因此,他的脸上闪动着一种乖戾的冷笑,显示出他的心里,正起了个诡谲之意了。
    这一瞬间,全场静寂无声,彷佛各人连呼吸均已停止。
    寒剑玉龙神情肃然,静立不动,只将眼光冷冷地凝视对方……
    白尸顾盼自雄,一派从容不迫,若无其事的神气,其实他心中却也未敢小视了面前的少年,暗中已将“腐尸功”护满周身,只见他周身,缓缓的冒出一片的寒气,腐臭无比。
    陡然——
    寒剑玉龙左手虚晃,右手快逾电光石火般推出。
    说时迟,那时快,寒剑玉龙这一掌力犹未发,立即一个撤掌倒踪,退出两丈,他料的一点不错,就当他掌才一出,白尸已然伺机发动,他这一掌原是虚发,白尸却未料到,是以全神贯注,待到发觉,猝施杀手,寒剑玉龙已然退出两丈?
    白尸枉费心机,满以为等到对方十二招一出手,他交待过去,来个迅雷不及掩耳,逼出体内一股腐尸毒气,即可使对方措手不及,当场昏死!
    不料寒剑玉龙早防有此一着,他虚发一掌,立即退身,白尸毒气扑来,他早已退出两丈,使对方鞭长莫及,白费心机!
    白尸不由狞声大笑道:“娃儿,你真不含糊,十二招已过,现在得看我的啦!”
    他这番话原是多余,寒剑玉龙身形一退,立即严阵以待,就是摆开了迎敌之势,他故意又笑又说,不过是藉以掩饰他失算的窘态罢了。
    话声甫落,人影一晃,白尸已到少年面前,只见他张口一喷,一团恶臭白雾,冲口而出,见风立散,成了一大片。
    寒剑玉龙忽觉一股恶臭扑鼻,中人欲呕,心中一愕,急将呼吸屏住,闭身护开之际,陡地回敬一掌!
    白尸仍然不闪不避,别看他身躯臃肿,却是矫捷异常,也不见他扑身挫腰,只将双足一错,已然如影随形,到了那少年近身。
    寒剑玉龙亦未看清,对方是如何让过了他那一掌,心中顿时骇然,犹未及发掌拒敌,白尸已向他张口连喷,一团团的白雾,接连喷至,见风立散,剎时之间,竟将寒剑玉龙困在如云似雾的腐气当中。
    寒剑玉龙不由大吃一惊,急将双掌连轰,始将烟雾震散,不料正值忙于应付白尸,黑骨却是乘虚而入,乘他不备之际,双臂暴伸,朝背心突击而来。
    纵然这少年武艺再高,也无法避过这两甲子以前即已成名的高手突击,虽未被他击个正着,两股阴寒掌力着处,直似被两块巨大冰块重捶,全身一寒,五脏欲冻,只听得一声闷哼,寒剑玉龙踉跄冲跌出七八步,居然硬生生挺住,并未倒下!
    白尸倒也未料黑骨会不声不地来个突击,虽是帮自己重创强敌,于情可感,可是他二人是何等身份,当着大漠八雄之前,以二敌一,已是丢尽颜面,再加一个乘人不备,背后突击,岂非更无光彩,将来传扬出去,黑、白二老的数十年盛名,均将如此断送。
    是以白尸非但不感激黑骨此击,反而怒目相对,忿然喝道:“师弟,你疯啦!”
    黑骨置之不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闪至摇摇欲坠的寒剑玉龙面前,击掌照面劈下。
    寒剑玉龙受创极重,已然无力拒抗,更不能张口,惟恐真元一散,立时毙命当场,但黑骨这一掌劈下,眼看也难逃活命,事已至此,他只得把心一横,意欲奋其余勇,来个同归于尽。
    眼看黑骨掌已劈下,寒剑玉龙正待发掌之际,白尸陡然见身而至,以臂一格,阻止了黑骨劈下之势。
    黑骨受阻,不禁怒道:“师兄,你这是何意?”
    白尸冷冷地道:“这娃儿,已无还手之力,我等乘人之危,下此毒手,岂不怕被天下人所耻笑吗?”
    黑骨把脸一沉,忿然道:“依师兄之见呢?”
    白尸即道:“依愚兄之见,暂且让这娃儿不死,让他复元后,重见高下,叫他死得心安理得。”
    “师弟,你难道忘了,六十年前,弥勒池对这娃儿的师父,我们不是曾经也放他一马?”
    黑骨闻言,干笑一声道:“师兄,你我已近百岁之龄,还能再等人家六十年?”
    白尸大笑道:“何需六十年,师弟,只需把你那独门内创药,给他两粒,三两日内岂不就可复元?”
    黑骨冷笑道:“我那消寒生温丹,珍逸性命,岂可拿来施舍这娃儿?”
    白尸微微一笑,轻声道:“师弟,适才你所为……”
    黑骨那锅底似的黑脸上,不由一红,未待白尸言毕,已忿忿道:“好吧!”
    随即自怀中掏出一青色竹筒,拔开筒塞,小心翼翼地倒出两粒肉色小丸,颇有些舍不得似地向寒剑玉龙面前一递。
    寒剑玉龙看也不屑一看,此时他盛怒欲狂,恨不得破口大骂这瘦黑老者之卑鄙无耻,无奈他正屏住真气,若一张口,真元之气一散,纵有仙丸灵露,亦是回生乏术,是以他只有以怒目相对,表示他内心的愤恨!
    白尸见他不受,心中不由暗赞道:“好骨气!”
    逐道:“娃儿,你不必固执,老夫并未对你起了恻隐之心,而是要你复元之后,再来次公平的决斗,你若不服,就把这两粒药丸收下,否则我也不便勉强!”
    寒剑玉龙忿怒已极,一时激动难抑,脱口骂道:“你……”
    口才一张,真元之气已散,顿时喷出一口鲜血,昏倒在地……
   
第三十八章        虎穴救凤
   
    不知经过了多少时辰,或是已过了数日,寒剑玉龙从昏迷中醒,只觉周身火烫如焚,睁目看时,眼前一片漆黑,心中大疑,不知置身何处,但他记得清清楚楚,与白尸交手之际,曾遭黑骨背后突击,以致身受重创,白尸嘱其接受黑骨之药丸,他拒而不受,才一张口,只骂出一个“你”字,便已昏倒了,以后的事情,他自然是一概无法知道。
    现在置身是什么地方?又是何人把他弄来的?这个他更无法知悉。
    双手一撑地下,发觉异常寒湿,极似在一地窖之中,他不禁暗惊道:“莫非我仍在茹辛堡中?”
    事实上此地确是茹辛堡的地窖中,那日他昏倒在地之后,黑骨与白尸曾经争执半天,最后依照白尸的主张,将黑骨的独门创药纳入这少年口中,着东毒抬之入地窖,欲俟其复元后,再度交手,不想寒剑玉龙受创过重,竟然昏迷了三日三夜,害得黑骨把那珍逾性命的“消寒生温丹”“一共忍痛牺牲了六粒”。
    寒剑玉龙周身火烫如焚,正是这药力所致啦。
    他要待撑身坐起,始发觉周身软弱无力,他那会想到,自己已在地窖昏迷三昼夜,未进滴水,全凭那药力支持,焉得不四肢无力?
    好容易总算撑坐起来,赶紧闭目运气调息,幸而百穴通畅,血脉如常,才使他稍觉宽心,知道虽会受过重创,现已并无大碍,只是腹中饥肠雷鸣,极是不好消受。
    调息大半个时辰,精神略振,只是更觉饿难当,正待起身找寻出路,不料犹未站起,忽听得一卡达!一一响,似为门门启动之声,陡见石门闭处,亮起一只火炬之光。
    定神看时,竟是大漠之狐仇鼎!
    仇鼎手举火炬,迈下石阶,陡见寒剑玉龙,已然坐起,顿时一愕,惊得倒退了一步,及至见这少年并无举动,这才大胆地走近,以火炬向席地而坐的少年照了照,沉声道:一小子,你总算醒啦!
    寒剑玉龙不知此人来意,冷冷地道:“醒来便怎样?”
    仇鼎狞笑道:“醒了该怎样,你自己还不知道?黑白二老两位老前辈,特地叫我来看看,只待你一醒,便去通知他们啦!”
    寒剑玉龙巍然道:“那你就通知他们吧!”
    仇鼎忽然怒声道:“小子,我已经看了你三日三夜,这个苦差事,可是你小子替我找来的,再说我大哥吃你打伤,这两笔账加在一起,你看该怎么个算法?”
    寒剑玉龙昂然道:“你看怎么算,就怎么算吧!”
    仇鼎嘿然冷笑道:“嘿嘿,你倒很痛快≡先吃我两掌!”
    话才出口,陡然举手上前,就要重重击下,不料掌犹未落,蓦地一条黑影冲入,出手快逾闪电,骈指朝他背后一指,顿时动弹不得。
    寒剑玉龙也在仇鼎举掌欲下之际,陡地跳起身来,不想那条黑影比他还快,抢先一步,制住了仇鼎。
    事变猝然,寒剑玉龙急问道:“阁下是谁?”
    那黑影慌张道:“老弟,别多问,快随我走!”
    寒剑玉龙闻言大喜过望,听出来人正是南怪!
    他知道南怪必是冒了极大危险,前来相救,遂不便多问,立即跟在南怪后面,急急出了地窖。
    南怪颔了寒剑玉龙,冲出地窖,转弯抹角,弯弯曲曲地走了一大段狭道,拾级而上,出了一处矮门,始见星罗棋布的星光,半轮新月高悬。
    寒剑玉龙知已出了石楼,终于忍不住道:“老人家,您怎的……”
    话犹未了,南怪阻止道:“此时此地,不宜多问,亦不宜久留,让我送你出茹辛堡吧,快走!”
    寒剑玉龙闻道:“老人家,我们此来茹辛堡目的何在,岂可徒劳往返,就此离去?”
    南怪着急道:“那你要怎的?今天你能捡回这条小命,已是你的造化了。”
    寒剑玉龙毅然道:“那怕是龙潭虎穴,既然来了,早就把生命置之度外,若是一无所获,两手空空地离去,我情愿不要这条命!”
    南怪愠道:“你倒说说,你到底要怎样?”
    寒剑玉龙道:“为了那黑衣女子身上,关系晚辈的身世,晚辈决不惜冒生命之险,必需寻着她,问出个所以然来!”
    南怪不禁苦笑道:“我真要叫你一声小爷了,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高兴怎样就怎样,你就是把小命送在这里,也是白送!”
    寒剑玉龙反问道:“那么老人家为何陪晚辈来此?”
    南怪被他问得一时无以为答,顿了一下,始道:“当初我自告奋勇,陪你走这一趟,原没想到两个老家伙会在此,要说那东毒西恶,我还不在乎,可是那两个家伙,谁我也不敢惹,这两日是我佯称愿为重振崆峒派効命,他们才让我恢复自由,不然,我还不跟你一样,这时还禁在地窖里哩!”
    寒剑玉龙遂道:“老人家既是自由之身,必然知道那黑衣女子今在何处?”
    南怪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我把你这小爷也真没有办法,地方我是知道,可是……”
    寒剑玉龙闻言大喜,未待他说完,已欣然道:“那就烦老人家指引一下吧。”
    南怪惊道:“你当真甘冒这么大的危险?”
    寒剑玉龙坚决地道:“若不敢冒险,晚辈也就不会来茹辛堡啦!”
    南怪连拗他不过,只得暗自叫苦,终于莫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同意道:“好吧,我指引你地方是可以,但不能带你进去。”
    寒剑玉龙喜形于色地道:“就请老人家带路吧!”
    南怪只好领着寒剑玉龙,绕过石楼,奔向石亭,双双掠过亭后一座石桥,沿古堡墙角贴壁而行,来至一处红色高墙下,低声道:“这墙里是一院落,在那红色雕楼上,大概就是那女娃儿的住处,不过,我尚未进去过,你若须要进去,可得小心了,我在此地候你,万一发觉不对,尽力避免缠斗,速来此相会,我就领你逃出。”
    寒剑玉龙谢过南怪,当即身形一拔而起,越过那三丈高墙,落身庭院里面。
    想不到这茹辛堡内,竟然别有洞天,这红色高墙之后,即是数百株参天巨树,看似一片小小森林,进入林中,又是一番景象,真个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若非深入林内,决不会想到这里面另有一道短墙,围着一座红色精致雕楼,如同官宦梁宅,只见墙红瓦绿,凤楼雕阁,院内筑有假山,鱼池,艳花翠茵,一派千红万紫,多采多姿的景色。
    寒剑玉龙乍见眼前情景,几乎不信是置身在荒凉的幡冢,深入危机四伏的茹辛堡中哩!
    略一迟异,当即以那“无影无形”身法,掠至雕楼之下,一个“怒鹤冲天”,拔身上了楼阁。
    以寒剑玉龙的矫健身法,上了雕楼,自不会发出丝毫声息,但他才一落足在外廊上,便听得凤阁里传出个娇柔的声音,问道:“外面是谁?”
    寒剑玉龙顿时一惊,想不到这女子听觉如此灵敏,既已被人发觉,只得硬起头皮,朗声里面那女子又道:“既然来访,为何不进来?”
    寒剑玉龙轻推阁门,阁门应声而开,但见里面布置得精致绝伦,一切布设,无不富丽堂皇,锦榻上斜卧的轻衫少女,秀发散披,未施脂粉,丽质天生,可不正是那黑衣女子!
    少女脸色苍白,神情木然地望着这不速之客,既无惊讶之状,亦无诧异之色,却是轻启朱唇,淡漠地道:“你来访我,有什么事?”
    寒剑玉龙一时不知所答,只把眼光直直地凝视着这少女,忖道:“她太像我了,太像了……”
    少女见他只顾出神地望着自己,默默无言,若是一般少女,被男子这般看着,必然娇羞万状,但她却是毫无忸怩之态,落落大方地道:“我好像在那里见过你?”
    寒剑玉龙这才想到答话,当即道:“姑娘不记得在昆仑山……”
    少女茫然道:“昆仑山是什么地方?一定很远吧?”
    寒剑玉龙诧异道:“姑娘不是最近始由昆仑返来?”
    少女黯然道:“我从来也没离开过此地!”
    寒剑玉龙一时莫名其妙,忽然想到,莫非她是那黑衣女子的姐妹,长得一模一样,是我自己认错了人吧?于是急忙问道:“姑娘是否另有姐妹?”
    少女冶冶地道:“我生来就只是我一个人!”
    这回答使寒剑玉龙如同坠入了五里云雾之中,这少女明明就是昆仑山出现的那黑衣女子,而她却好像根本不知怎么回事一般,岂非是故意作态?
    寒剑玉龙不由冶冶一笑,忿然道:“姑娘,你装得太像啦!”
    少女仍然平静地道:“对了,我也觉得你太像,像……”
    她想了想,忽然坐起身来,说道:“你太像我啦!”语气仍然是那么平淡。
    寒剑玉龙正色道:“这就是我今天来真诚拜访的原因。”
    少女置之未理,却喃喃自语道:“奇怪,他为什么这样像我?”
    寒剑玉龙趋前道:“你说不出原因吗?”
    少女微微摇首,表示她确实不知道,我们为何如此酷似。寒剑玉龙心念一动,忽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古玉,托在手心,递在少女面前,问道:“姑娘不是也有同样的半块古玉吗?”少女喜见失物,立即伸手接过去,诧异道:“它怎会到你手里?”
    寒剑玉龙激动地道:“合起来正是一块龙凤玉佩!”
    少女轻轻一叹,婉惜地道:“可惜我的已经不知丢到那里去了……”
    寒剑玉龙立即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古玉,递给那少女道:“在这里,姑娘看看可是你失落的那半块古玉?”
    少女喜见失物,立即伸手接过去,诧异道:“它怎会到你手里?”
    寒剑玉龙愠道:“姑娘当真对昆仑之事,一些也记不起了?”
    少女微笑不答,径自踱至窗外,秀目凝睨短墙外一片树林,冷冷地道:“我从未离开过茹辛堡……”
    寒剑玉龙好生着恼,心想:分明你才从昆仑返此,竟说你未离开过茹辛堡,岂非是睁眼说瞎话!
    正待趋前质询,却听得那少女道:“我义父来了,你问他好啦……”
    少女未闻那少年答话,回转身时,寒剑玉龙竟已不知去向!
    她彷佛对这少年的失踪,并不以为意,只漠然地微微一笑,仍回到锦榻上,懒散地躺下倏而,东毒来至少女榻前,流露出关怀之情地看看她,问道:“凤儿,你觉得好些了吗?”
    被唤着凤儿的少女,微微颔首,忽然无限委曲地道:“义父,近来您为何……许我出外走动?”
    东毒长叹道:“唉,我原指望他们两位老人家,此来能助我一臂之力,不想他们……”
    凤儿显出茫然的神气,问道:“义父,您说的可是那叫什么黑白二老的?他们不愿意帮助你?”
    东毒沮然道:“他们是你义父的师伯和师叔,武功足可睥睨天下,此番若能得他们二位老人家相助,实可一雪昆仑锻羽之恨,可是?;他们老虽在此,而是……”言及于此,欲言又止。
    凤儿不以为然地道:“既是他们不能有助于义父,何必留他们在此!”
    东毒莫可奈何地叹道:“请他们来极不容易,请他们离去就更难了,只怪义父一念之差,引狼入室,现在悔之已晚矣——”
    凤儿秀目流转,忽觉东毒今日神情有异,于是开怀道:“义父,看您今日长吁短叹,莫非有什么心事?”
    东毒又是一声长叹,沉默半晌,忽道:“凤儿,你可知义父此时为何而来?他们……他们命我将你置于死地!”
    凤儿闻言一愕,惊问道:“那……那是为什么?”
    东毒似有难言之隐,呐呐道:“因为,因为……凤儿,你不必知道为什么,总之,他们命我立即置你于死,然后即去复命……”
    凤儿微微一笑,恭然道:“义父待我恩重如山,既是义父受命而来,凤儿愿意死在义父手里。”
    东毒激动道:“凤儿,这一、二十年来,义父把你,视同亲生骨肉一般,你想义父会忍心下手?”
    凤儿感动地道:“那么义父……”
    东毒显出莫可奈何的神情道:“凤儿,义父怎捱得与你还离,只是事到如今,迫不得已;你只有立即离此,远走高飞……”
    凤儿凄然泪泣地道:“可是,义父……”
    东毒毅然道:“你不用管我,他日若是有缘,义父自会寻遍天涯海角,与你重聚!”
    凤儿顿时泪如雨下,低垂臻首,沉思一下,陡然心念一动,乘着东毒未防之际,娇躯一扑,到了门房,一探手拔出挂在壁上的钢剑,就向自己粉胫间抹去。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这少女已将自刎剑下,屋楼上一叟一地落下一人,只向她手腕轻轻一拍,钢剑立时坠地。
    变生陡然,东毒欲救不及之际,蓦见楼上落下一人,救得凤儿于剑下,惊喜交加之下,认出来人竟是寒剑玉龙!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东毒顿时眼露杀机,欺身扑去,寒剑玉龙那容他近身,轰然一掌推出,震得东毒跟跄跌出数步,跌坐地上。
    寒剑玉龙一掌震退东毒,同时出手如电,点了凤儿昏穴,向她纤腰一挟,飞身夺门而出,落下雕楼,即向林外射去。
    东毒缓缓站起,步出外廊,并不追赶,脸上阴沉沉地,露出一种乖戾阴险的狞笑,喃喃自语道:“小子,这回你算帮了我一个大忙,但早晚你逃不出我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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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8 11:46: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九回        义薄云天
   
    各浴集距幡冢山仅数十里,人户不上百家,只因地土贫瘠,商旅不经,集上居民均是世代定居于此,卖日常杂物的小铺倒有两家,兼卖些草药,饭馆客栈,则是一家也不见。
    这时际,已是二更时分,集上均已关门落户,睡入梦乡,偏是那家卖杂物的小铺,门板上被人“通通通”地擂着。
    当家的刚钻进热被窝里,想跟他那浑家温存温存,被这一阵门声所惊,赶快一面披衣而起,一面咒着:“是那个冒失鬼,深更半夜乱打门,家里着了火,还是死了人!”
    可是既然有人打门,他就不得不起来,持灯察看,自然,开门之前得慎重地问了一声:“谁呀?”
    外面一个苍劲的声音答道:“麻烦一下,我要配几样药。”
    当家的不由着恼道:“早干什么了,人家都睡了,明天来吧!”
    需知外面这位老人家,向来就不听这一套,闻言不禁怒道:“早没病,我要配那门子的药,你倒是开不开门?”
    当家的从热被窝里爬出来,正没好气见,不甘示弱道:“不开就是不开,你还要怎样?”
    话甫出口,只听得“蓬”地一声,外面那长相怪异的老者,已然破门而入,一脸怒气冲冲,怪声喝道:“你不开,我老人家就进不来?”
    当家的顿时大吃一惊,瞧这老者模样,可真不好惹,只得低声下气地道:“得,得,你老人家要配那几味药?”
    那老者即道:“红花、防风、碎补、生地各三钱,小芎、连翘、当归、灵仙,各二钱,乳香五分,桃仁、五加皮……”
    未待他数完,那当家的已连连摇头道:“老人家,您说的这些药,只有大城市的老店号才有,这穷乡僻壤您叫我也变不出来呀!”
    老者大失所望,喝问道:“这也没有,那也没有,你倒说说有些什么?”
    当家的如数家珍地道:“陈皮、甘草、红枣……”
    老者叱道:“这些你送给我也不要,你就没有一点珍贵的?”
    当家的苦笑着道:“乡下人治病,稻草灰也成,那需什么珍贵药草……”
    顿了一顿,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珍贵的倒是有,我店里珍藏了几段天山人参,还是我祖辈留下来的,几十年来没人出得起价钱,您老……”
    老者立即道:“全给我,你要多少银子?”
    当家的连连眨着眼睛,似乎不信面前这老者能出得起价钱,独豫了牛晌,才把手一伸,激动地道:“五……五十两!”
    老者毫不考虑地道:“我给你,你快拿出来吧!”
    当家的简直难以相信,半夜三更会来了个财神爷,忙不迭唤起来浑家,翻箱倒匣,忙活了半天,总算把那用布裹得层层密密的几段人参找出来。
    老者把人参看过,认为确是真品,这才点点头,陡然从怀中摸出一物,向当家的手里一塞,掉头拔脚就跑。
    当家的惊得魂飞天外,一面大喊强盗,一面追出铺外,那知外面连个人影也不见,不由使他疑神疑鬼起来,赶紧嚇得直朝屋里退。
    浑家哭哭啼啼地直骂:“这可好了,你财迷心窍,把祖宗留下来的……”
    当家的垂头丧气,忽觉自己手上捏着一物,急在灯下观看,不看犹可,这一看直把他惊得目瞪口呆,原来掌心上放着的,竟是一颗价值连城的明珠!
    不说这一家飞来横财,欢天喜地,当时两口子跪在地上,朝空磕头,拜个没完。
    却说那老者得了几段人参,立即夺门而出,展开身形,朝着旷野奔去,不消片刻,来至一片乱石堆里。
    斯时,寒剑玉龙正等得焦急,依靠在他怀中,昏迷未醒的正是凤儿。
    寒剑玉龙忽见南怪返来,立时欣然道:“老人家辛苦了,药可会配齐?”
    南怪摇头道:“一味也没配到,还说配齐?”
    寒剑玉龙顿时失望道:“那,那……”
    南怪笑道:“你别急,我弄来了几段上好人参,这女娃是元气太虚,又因刺激过度,再加你一点穴,内外交攻,自是经受不住,现将这几段人参嚼碎,纳入她口中,看看是否有效。”
    寒剑玉龙接过人参,立时取了一段,放入自己口中嚼碎,然后纳入凤儿口中。
    南怪坐了下来,仰望天空道:“老邪婆也真邪门,她点的穴,就没有人能解,老毒自作聪明,人是给他解醒了,可是使她失去了部份记忆!”
    寒剑玉龙忧念石小青安危,即问道:“你老人家在茹辛堡,没有见着她们?”
    南怪沮丧着脸道:“黑白二老严禁我与她们见面,究竟她们被禁在何处,那也不得而知哩。”
    寒剑玉龙变形于色地道:“那么……”
    南怪已知其意,接口道:“你不必说,我已经知道你的心意,你是对那女娃儿放心不下,我对那老邪婆,可也有些不放心哩,如今之计,你不宜再去茹辛堡,亦不宜在此久留,黑白二老,发觉你逃出,必然四出追寻,现在我即刻返回茹辛堡,见机而行,你不必为我躭心,待这女娃儿醒后,即刻离此,绕道至白龙镇,我一有消息,自会前来相会,切不可贸然行动。”
    寒剑玉龙心烦意乱,一时也没有更好主意,只得点头漫应,待南怪匆匆离去,他便只好耐着性子,等候凤儿醒来。
    莫看只那么一段人参,还真管用!
    大约经过半个时辰,凤儿终于轻叹一声,睁开了双目。
    寒剑玉龙大喜过望,欣然低呼道:“姑娘可醒啦……”
    凤儿发觉自己依在这少年怀中,顿时羞不自胜,猛可把寒剑玉龙一推,腾地跳起身来,柳眉倒竖,娇声怒叱道:“大胆狂徒,竟敢如此放肆!”
    寒剑玉龙急辩道:“姑娘……”
    凤儿那容他分辩,娇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快说!”
    寒剑玉龙已知凤儿并非故意做作,而是丧失了部份记忆,因此只得平心静气地问道:“姑娘,你当真一点也不记得我了?”
    凤儿凝视了这少年一阵,放缓了语气道:“我记不起,你自己不能说吗?”
    寒剑玉龙即道:“在下是寒剑玉龙,姑娘想看,在昆仑山……”
    凤儿想了想,茫然道:“寒剑玉龙?这名字我从来也没听过,——那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寒剑玉龙顿时一愕,心想:糟糕,她可不要连自己也记不起啦!
    于是急切道:“姑娘不是茹辛堡主,东毒的义女吗?”
    凤儿茫然道:“奇怪,你说的简直使我莫名其妙,什么茹辛堡,什么东毒的义女,我连一些也不知道呀!”
    寒剑玉龙焦急道:“姑娘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来历?”
    凤儿摇摇头,目光中流露出微微愠意,那意思分明是:我要知道,还用得着问你!
    那姑娘虽未说出,但寒剑玉龙已洞悉其意,当时颇感失望,正欲把话试探,凤儿是否当真失去了全部记忆,话犹未出口,蓦地听得有人声奔近,当时心中一凛,也顾不得男女之嫌,急将那姑娘一推,双双一起卧倒,轻声道:“姑娘且莫声张,敌人追来了!”
    凤儿也不知所谓的敌人是什么,但她见这少年如此神情,心知必然是怕被来人发现,当时也不便详问究竟,只好暂且盲从,不声响地卧倒乱石堆里,以观动静。
    就当二人才一卧倒,人声已近,听得出来人至少在六七人之众,且个个轻功皆是不弱,奔势如飞。
    来至乱石近处,听得其中一人抱怨道:“嘿,好差事轮不着我们,人跑了,叫我们上那儿去追赶?”
    另一个哀声叹气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看来我们此番中十土之行,实是大大的不智!
    又一个恨声道:“若非是老大身受重创,咱们就……”言犹未了,人已去远,他最后之言,却是无法听清。
    寒剑玉龙心中暗忖:“看情形他们将起内斗啦!”
    待到人声去远,他立即跳起身来,郑重道:“姑娘可愿与在下同行?”
    凤儿立起身来,犹豫一下,始茫然把头点了点。
    于是,寒剑玉龙心中大喜,实时领了凤儿,绕道幡冢,向着白龙镇飞奔而去。
    ※  ※  ※
    白龙镇已近崆峒山,向西北过岷山台地,即是四川边境。
    是日黎明,残星未曙,弦月在天,在那静寂的街头,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个相貌酷似的青年人。
    少女脸色苍白,若罩寒霜,忽然轻启朱唇,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少年只答了声:“白龙镇!”即向一家客栈走去,举手“蓬蓬蓬”地擂起了门。
    半晌,那家客栈的门始开了,探出半个身子,店家惺忪着一双睡眼,惊问道:“干什么这样打门?”
    少年歉然道:“对不住,掌柜的,可有空房间没有?我们要两个。”
    店家虽然脸露不悦之色,但向二人打量了一下,遂点点头,把门拉开,让这一双男女进内,领到两间相邻的客房去。
    少年似不放心,随着进入少女的房里,郑重道:“姑娘奔驰竟夜想必已累,不妨暂且休息,但千万不可擅自行动,待姑娘疲劳稍复,在下有话与姑娘详谈。”
    少女默默无言,只把头点了点,表示顺从其意。
    少年这才安心,返身走出房外,径入隔室里去。
    这少年不用说正是寒剑玉龙,他与凤儿披星戴月,竟夜奔波,绕过幡冢,幸而未遇追敌,安然来至白龙镇。
    数日以来,这少年已是身心皆疲,自离师门,从虎掌怪翁学艺,再得无影神尼亲传,出道迄今,他尚未遇过真正对手,不想此番幡冢之行,险些丧命茹辛堡,抚今追昔,那得不使他感慨万千。
    但他不惜冒生命危险,深入龙潭虎穴,欲知自己迷样身世,如今已然得与凤儿同处,偏偏他记忆全失一问摇头三不知,形同白痴,岂非是大失所望!
    身世不明,石小青安危不详,寒剑失落,紫萼迟迟未至,以及茹辛堡受挫,一连串的打击,使他六年来的雄心,大大的受了挫折,如今他才知道,江湖上处处皆是陷阱,武林中强者之上更有强人,他自己真好比沧海一粟,实在微乎其微,渺小极了!
    整个早晨,他陷于胡思乱想中,并未休息片刻,到得中午,他始黯然步出房外,来至隔室,以指轻弹门扉,唤道:“姑娘……”
    房中并无应答,寒剑玉龙顿时一惊,以为凤儿悄然离去,急将耳朵贴在门缝上静听,听得房内有均匀的呼吸声,这才莞尔一笑,自觉过于虚惊,正好见伙计走来,逐嘱咐道:“店家,我出去一趟,房中这位姑娘尚在好睡,勿去惊扰,她若醒时,相烦转告一声,少时我便返来。”
    伙计唯唯应着,寒剑玉龙交待之后,立即走出客栈,向着街上漫步而去。
    这白龙镐倒也颇具模样,房舍鳞次栉比,买卖应有尽有,只是当地人克苦勤俭成性,极少照顾,做的全是过往旅客生意。
    寒剑玉龙漫步街头,心里在想:“那姑娘身上衣衫过于扎眼,易惹人注目,我得替他买套成衣才是……”
    可是一摸身上,竟是分文不名,正值此际,忽见前面一家客栈前,人声喧哗,继而见一彪形大汉,飞身跌出街心,来了个四脚朝天!
    人声大闹,过往行人一齐围了过去,驻足而观,寒剑玉龙心中一动,不知那里有什么热闹可瞧,遂也挤入人群,一看究竟。
    只见那彪形大汉爬起身来,指着客栈里破口大骂道:“妈的,小贱人,居然敢动起手来,你也不睁开眼珠看看,这白龙镐是什么地方,在你牛大爷面前,也容得了你撒野!”
    骂声未落,那大汉已冲入客栈,只听得一声娇叱,那汉子直如滚元宝似的,滚了出来。这回还没容他起身,客栈里射出个怒容满面的劲装少女,娇声怒叱道:“畜生,你再无礼,姑娘就……”
    这时寒剑玉龙忽然眼前一亮,认出这少女竟是紫萼,顿时大喜过望,不禁脱口叫道:“紫萼姑娘!”
    紫萼闻声一愕,侧过脸来,发现了正从人群中挤出来的寒剑玉龙,立时迎了过去,喜形于色地叫道:“玉兄……”
    正值二人惊喜交加,不意在此相遇之际,那大汉陡然跳起身来,快逾闪电般一掌向紫萼紫萼狂喜难禁,那防大汉会猝施毒手,周围一声惊呼声中,寒剑玉龙一个侧身,人到手出,只一托手,已然托住那大汉手腕,稍微一捏,大汉立时痛激心肺,杀猪般怪声大叫起来。
    人群中立时走出个瘦长中年人,上前打圆场道:“阁下高抬贵手,看敝人薄面,且饶他这一次吧。”
    寒剑玉龙素来宅心仁厚,不为己甚,忿忿一挥手,那大汉不由七八个踉跄,跌了开去。
    瘦长中年称了声谢,径与那大汉狠狠而去,众人见没有什么热闹可瞧了,于是粉纷鸟散。
    寒剑玉龙这才急急问道:“姑娘为何今日才到这里,他们呢?”他指的自然是与同行的那几人。
    紫萼兴奋已极,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遂道:“说来话长,我们进里面去谈吧。”寒剑玉龙也觉街心上不是谈话之地,即与紫萼同入客栈。
    店里的伙计一脸惊惶之色,结结巴巴地道:“姑……姑娘,你……你怎么得罪了那位爷呀……”
    紫萼柳眉倒竖,娇叱道:“得罪了便怎样?”
    伙计才一张口,犹未说出那大汉的身份,寒剑玉龙已然制止道:“得罪就得罪了,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伙计见这少年气度轩昂,神色凛然不可轻犯,尤其适才见过紫萼的出手,知道既与那姑娘相识,自然也不是好惹的人物,当下那敢多言,只得唯唯而退。
    寒剑玉龙泰然一笑置之,即随紫萼进入房去,房中别无他人,不禁讶异。
    紫萼亲切地招呼他坐下,始道:“五爷在对面房里,依然昏迷不醒,已是命在旦夕,他们嘱我留此照顾,已去茹辛堡了,——怎样玉兄未曾遇见他们?”
    寒剑玉龙惊道:“他们何时去的?”
    紫萼愕然道:“昨夜……”
    寒剑玉龙颔首道:“这就难怪了,想是昨夜我们绕道幡冢,途中与他们错过了,紫萼姑娘,你说的他们,是那几位?”
    紫萼即道:“掌门人,那位穿蓝衫,施金鞭的前辈,还有那位为我断臂的妇人……”
    寒剑玉龙沉思一下,终于郑重地道:“紫萼姑娘,你可知道那位老人家是谁?”
    紫萼茫然道:“她不是我赴昆仑途中所遇,为我而断了一条手臂……”
    寒剑玉龙接口道:“可是你知道她的来历,和你的关系吗?”
    紫萼更觉茫然道:“她老家武功很高,心地又极慈善,可是她老人家至今尚未提起过自己的来历,连姓名都不告诉我,她与我只是萍水相遇,十分疼爱我,希望我认她为母,——她老人家与我会有什么关系?”
    寒剑王龙犹像一下,正色道:        “紫萼姑娘,本来她老人家不许说的,但今日我必需向你说明,不然你永远不知道她是谁。”
    紫萼闻言困惑地道:“她老人家究竟是谁?”
    寒剑王龙肃然道:“她就是令堂大人!”
    “不,不是的,我姓亲是个丑恶,狠恶,无情无义的……”
    未等她说完,寒剑玉龙已断然地道:“姑娘,你只看见她丑恶的一面,而没有看见她善良的一面,在终南山,所有的人都认为她是个残酷无情的丑老婆子,孤独残忍,冷酷无情,其实这些日来,你所看到的,才是她真正的面目!”
    紫萼执反地嚷道:“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寒剑玉龙郑重地道:“姑娘,你冷静一点,让我告诉你吧,她用的是易容术,在终南山她因为所有的人皆卑视她,唾弃她,甚而连她的亲生女儿,也都憎恶她,怀恨她,所以她就干脆自称鬼婆,以那副丑恶的形貌出现。”
    紫萼出神地聆听着,寒剑玉龙继道:“可是她的心地并不是那样丑恶,此番她只身前往昆仑,不幸断了一条手臂,还不就是为了她自己的女儿?”
    紫萼半信半疑道:“那……那她老人家为何不向我说明?”
    寒剑玉龙感慨地道:“她怕刺伤你的心,怕你知道她是你的生母,你会舍她而去!”
    紫萼默默无言,沉思一下,陡然伏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寒剑玉龙只得劝慰道:“本来不想向你说明的,可是我始终觉得不说明真象,就如同梗骨在喉,今天我终于忍不住了……”
    紫萼猛一抬头,两道泪珠挂在颊上,激动地道:“玉兄,他们去茹辛堡,可会有危险?”
    寒剑玉龙正色道:“如今在茹辛堡内,有两个老家伙,就是绝迹武林已久的黑白二老,我日前在茹辛堡,险些丧命在他二人手里,他们贸然前往,必然凶多吉少,只是他们昨夜出发,如今早已到了……”
    紫萼立即起身道:“玉兄,你可否引我前往?”
    寒剑玉龙犹豫一下道:“事已至此,我们只好赶去接应,只是……”
    紫萼急道:“怎么?”
    寒剑玉龙沮然道:“只怕为时已晚……”
    紫萼柳眉一扬,毅然道:“尽人事,听天命,晚了也得走这一趟!”
    有什么意外发生,或是悄然离去,岂不前功尽弃?是以他颇感踌躇地道:“不过……”
    紫萼见他面有难色,顿时不悦道:“玉兄若有困难,那就请指示一条途径,我自己一人去好了。”
    寒剑玉龙知她误会,忙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在下也正欲再赴茹辛堡一行,绝无推委姑娘之意,只是那东毒的义女,现在客栈里未醒,不知对她该如何安排才好。”
    寒剑玉龙点点头,遂将此行经过,从头到尾,大略迹说一遍,最后轻喟道:“这姑娘已然记忆全失,一时也无法问出一个所以然来,若是任她自去,岂不是前功尽弃?”
    紫萼听毕,频频颔首,也觉他所言是实情,二人商量了半晌,决意携凤儿同往,除此之外,别无良策。
    商议既定,于是他们唤来店家,重重相托,请店家代为照顾昏迷未醒的酒葫芦吴毅,然后双双赶至寒剑玉龙落足的那家客栈。
    这时凤儿已然起身,正木然独坐榻前,低首默默沉思。听得叩门声,始起身拔去门闩。
    紫萼乍见凤儿之面,忆及旧恨,不由怒火中烧,但凤儿却是若无其事,只把一双秀目,的溜溜地在这少女身上打转,并无丝毫敌意。
    寒剑玉龙一面示意阻止紫萼,一面故意向凤儿试探道:“姑娘可记得这位姑娘?”凤儿茫然摇了摇头忽然亲切地上前问道:“姐姐,你是谁?”
    紫萼积恨在心,忿然一声冷笑,置之不理。
    凤儿也不以为意,依然毫无表情地向寒剑玉龙道:“你不是说,等我醒了,要跟我谈谈吗?”
    寒剑玉龙像哄孩子似地道:“现在没有时间谈,我们先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凤儿根本毫无主见,未置可否地点头,忽道:“我饿啦……”
    寒剑玉龙当即偕两位少女,由紫萼结了账,顺便在街上买些熟食,立即向幡冢进发。
    三人离了白龙镇,见道上无人,立即展开身形,轻功以紫萼较逊一等,寒剑玉龙不得不放缓足程,始能保持一般速度。
    贫瘠的砂砾地上,只见三条人影,以那惊人的速度飞驰,一口气奔出二十余里,始停下略进食物,然后继续进发。
    两个时辰,已然奔出数十里,来至幡冢地区,斯时艳阳尚灿,万里无云,三人均已身上出汗,正奔之间,忽见远远的砂砾地上,似有一物在蠕动。
    紫萼首先瞥见,不禁脱口呼道:“玉兄,你看前面!”
    寒剑玉龙无暇答话,身形陡然加快,直似脱弦之矢,一连十余个起落,一马当先,赶到了那蠕动之物跟前,这一看不打紧,直把他吓得心神一震,不禁脱口叫道:“老人家!……”
    那地上蠕动的,竟是奄奄一息的南怪!
    南怪满身是血,身体下压着的,竟然是那柄旷世神物寒剑!
    他垂死之际,听得有人叫他,勉强睁开双目,发现蹲在面前的是寒剑玉龙,脸上顿时浮起一丝安慰的笑意,以那最后的一口气说出:“我终于把……把寒剑……交……交给你了。”
    言毕,带着一丝笑意,闭目长逝。
   
第四十回火焚魔窟
   
    紫萼与凤儿双双赶至,只见寒剑玉龙手捧寒剑,望着含笑毙命的南怪,凄然泪下,不胜哀悼之至。
    寒剑玉龙并未察觉二女到来,手捧寒剑,并无喜获失物之感,只是喃喃自语道:“莫非他老人家遇见了魔手活佛?不然寒剑怎会到他老人家手中?……”
    紫萼惊诧道:“玉兄,这位老人家……”
    话犹未了,寒剑玉龙陡然起身,满脸悲念之情,恨声道:“他老人家为我而死,这笔血债,我寒剑玉龙有生之日,必以血来偿还!”
    紫萼见他这副神情,不觉愕然,忽问道:“他老人家何以致死的?”
    寒剑玉龙被他一语提醒,这才知道自己一时过于悲念,竟未想到这一点,于是急忙蹲下身子,仔细察看南怪何以致命。
    细察之下,只见南怪遍体鳞伤,但并非致命之伤,翻过身来,手触衣衫,立时化为粉末,如同纸灰。
    寒剑玉龙大为诧异,定神看时,目光所及,只见南怪背心上,赫然现着一个紫红色掌印
    这一发现,不禁使他大为震惊,脱口叫道:“果然是遭了魔手活佛毒手!”
    紫萼闻言一惊,急问道:“玉兄,你说的可是在各尔山口所遇,千佛洞的那番僧?”
    寒剑玉龙霍然站起,恨声道:“正是他!”
    紫萼惊讶道:“那么这位老人家……”
    寒剑玉龙凄然泪下,痛声道:“他老人家就是南怪!……”
    紫萼即道:“如此看来,莫非这魔头也到了幡冢?”
    寒剑玉龙顿时血液沸腾,怒火中烧,俊目中喷出两道仇恨的光芒,沉声道:“走!我们事不宜迟,赶快去茹辛堡!”
    言毕,霍地拔出寒剑,就在砂砾地上,掘动起来。
    紫萼心知他是欲将南怪尸体埋起,当即拔剑相助,以争取时间,凤儿却是木然立在一旁,始终脸上毫无表情,彷佛眼前情境,一些也不会使她动心。
    倏而,地上已掘成个数尺深的墓穴,寒剑玉龙归剑入鞘,抑压住满腔悲忿,将南怪尸体平放穴内,掩上砂土,以足踏实,默悼一番,始领着二女,凄然别去,朝着茹辛堡疾奔。
    三人这一展开身形,真个快逾风驰电掣,兔起鹘落,大有一泻千里之势。
    那消个把时辰,已至人烟绝迹的幡冢,寒剑玉龙已是老马识途,以那惊世骇俗的快速,掠过几处山峰,登高看时,只见环峰合抱中,丛林深处正冒起一片浓烟,火舌直吐,方向正是茹辛堡!
    寒剑玉龙心中凛然,暗惊道:“莫非茹辛堡起火啦!”
    当即飞身赶去,到得丛林前,只见林内浓烟弥漫,火头处处,已成燎原之势。
    寒剑玉龙略一犹豫,发现右方火势尚小,于是当机立断,呼道:“我们从这边冲去!”
    紫萼心急如焚,当即紧随寒剑玉龙身后,奋身冲向林内,凤儿似乎毫无主见,只有跟着他们后面走。
    三人相继冲入丛林,只听得“劈拍,劈拍”之声不绝,火势益发不可收拾,瞬息之间,火势已然扩大,漫延开来!
    寒剑玉龙灵机忽动,挥掌连发,一面将火势阻止,一面劈倒前面树木,开出一条路来,奋身冲向茹辛堡去。
    近得茹辛堡前,只见那宛似金城汤池的古堡,已然火光冲天,焚烧正炽!
    寒剑玉龙心知堡内必有巨变,当下那敢怠慢,以手一指三丈高墙,当先飞身而上,紫萼与凤儿轻功较逊,需得空中再一提气,始堪飞上围墙。
    三人翻落堡内,只见各处均在焚烧,尤以石楼火势最旺,寒剑玉龙大为诧异的,是茹辛堡内陷于大火之中,却是不见一个人影!
    方自疑思不定,陡闻连声惨呼,正是发自石楼!
    寒剑玉龙闻声一愕,当下毫不迟疑,飞身直奔石亭,掠过亭后一座石桥,已见那石楼处于烟雾火海之中。
    惨呼再起,已可辨听出正是发自楼阁之上。
    寒剑玉龙身形一拔而起,掠上石楼,挥掌震开门扉,奋身冲入楼阁,烟火弥漫中,只见数人双手反剪,悬空吊于梁柱上,火势已将逼近。
    定神看时,竟是南山野叟郝戈,蓝衫人,鬼婆金丽!
    寒剑玉龙那敢怠慢,奋不顾身,由火势中扑去,寒剑连挥,数股牛筋结为一条的三根长索,齐齐被剑斩断,三人一齐落下,说时迟,那时快,紫萼与凤儿双双奋身冲入火海,三冲人各驮一个,夺门而出,冲出了楼阁。
    三人堪堪落下石楼,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整个屋梁已然塌下,稍迟一步,这六人均将葬身火窟!
    寒剑玉龙眼看茹辛堡火势已成燎原,一发不可收拾,若再逗留,堡外丛林漫延开来,势必无法逃出,因而来不及为那三人解开反剪双手,立即大呼道:“姑娘,我们速离此地,冲出丛林再说!”
    言毕,将手一指左方,飞身而去。
    到得墙下,三人因驮着有人,已然无法飞越围墙,寒剑玉龙情急之下,陡以“天下第一掌”全力轰出,只听得一声天崩地裂巨响,掌力到处,铜墙铁壁似的厚高石墙,应击塌倒,赫然赢成丈余宽一个缺口。
    寒剑玉龙驼着蓝衫人,紫萼驼着鬼婆金丽,凤儿驼着双腿已残的终南掌门人,扑扑而出,到得堡外,只见林中火势更旺,已将适才入路封住。
    眼看面前一片火海,已无出路,忽听凤儿叫道:“跟我来!”说完,返身便向古堡墙下奔去。
    寒剑玉龙心中大喜,知道凤儿久居茹辛堡,地势熟悉,必知出路,当即向紫萼招呼一下,紧紧跟去。
    凤儿一身当先,沿墙角下疾奔,绕至堡后方,看似已临矗立陡峰,他却冲过火林,寻出一条幽径,跃身向陡峰而去。
    寒剑玉龙只好紧紧相随,亦步亦趋,跃上数十丈高峰,虽不见另有出路可走,但却已不为火势所胁,这才恍然大悟,凤儿并非知道另有出路,而是暂且避开火海。
    三人将身上的重荷卸下,这才喘过一口气来,惊魂甫定,只见南山野叟与鬼婆金丽均已昏迷,只那蓝衫人理智尚清,但他显然已受伤不轻哩!
    寒剑玉龙将之放下,急不可待地问道:“茹辛堡中的人何处去了?”
    蓝衫人见这少年正是在昆仑山见过的寒剑玉龙,心中大为欣然,立即以那衰弱的声音道:“他们……可能已离去了。”
    寒剑玉龙惊讶道:“茹辛堡的火,难道是他们自己纵的?”
    蓝衫人微微颔首道:“此举显然表示,他们已放弃这古堡,另迁他地了。”
    寒剑玉龙急问道:“那么你们是被他们反剪石楼中,欲以烈火活活焚死?”
    蓝衫人沮然道:“这些魔头,手段确是毒辣,既将我们三人重创,还不让之速死,而要我们活活烧死!”于是,他说出了此番险遭葬身火窟的经过来。
    ※  ※  ※
    书中交待,原来南怪嘱寒剑玉龙待凤儿醒转,绕过幡冢,前往白龙镇静候消息,径返茹辛堡之际,适为大漠七雄奉黑白二老之命,四出追寻寒剑玉龙及凤儿去向,双方在途中相遇,南怪因赶返茹辛堡心切,不欲节外生枝,故而避免接触,闪避过去。
    返回茹辛堡,始知黑白二老已发觉寒剑玉龙逃出地窖,更加东毒未能将凤儿置死羁命,二老为此大发雷霆,厉叱东毒无能,而东毒唯有垂首丧气,忍气吞声,不便吐露真象。
    南怪掩至石楼,向里张望,只见黑白二老气冲冲地坐于虎皮太师椅中,东毒垂首恭立,默不作声。
    白尸较为沉默,似在苦思什么,黑骨则是盛怒难遏,咆哮如雷地叱道:“交你区区一些小事,举手不费吹灰之力,你居然不能辨妥,倘敢妄谈重振崆峒门户?”
    东毒沮丧着脸道:“弟子若非受那小子暗袭,纵然拼了性命,亦不致让他将凤儿掳去。”
    黑骨厉声道:“嘿嘿,他倒没有取你性命,看来莫非是对你手下留情?”
    东毒急辩道:“若非弟子闪避得快,只怕早已遭其毒手,师叔会与那小子交手,必知那一掌威力,实非弟子所能敌住……
    黑骨被他这一说,脸上顿时一红,盖因他自己亦被那少年掌力震退,愧忿在心,那能深责东毒不会全力奋抗,是以只得连连冷笑,以掩饰自己窘态。
    这时,始终沉默的白尸,忽然启口道:“照你看来,在地窖将仇鼎制住,救出那小子的当是何人?”
    东毒毫不考虑地道:“以弟子看来,在这茹辛堡中,除了南怪,别无他人!”
    白尸冷冷地道:“你能确定是他所为?”
    东毒断然道:“一定是他,师伯只需叫他前来当面一问!”
    白尸冷笑道:“不必去叫他了——”陡见他脸色一沉,厉声向外喝道:“你在外作甚?还不进来答话!”
    外面的南怪不由一惊,心知已被白尸察觉,身形既露,只得硬着头皮,惴惴不安地走了进去。
    南怪忙不迭恭然施礼,拜身在地,口称:“弟子替师伯师叔请安……”
    白尸嘿然一声冷笑道:“适才所言,你均已听到,不用我师伯再说,我只问你一句,地窖之事,是不是你所为!”
    南怪矢口否认道:“弟子岂敢如此妄为,想那小子,虽与弟子在途中相识,同来幡冢,但各人目的不同,如今弟子已蒙二位老人家开恩,允许弟子带罪立功,重振本派昔日声威,何敢再生异志,擅自妄为。”
    白尸沉声道:“我谅你也不敢如此大胆!”
    东毒正欲拨动舌剑,向其攻击,黑骨陡然自虎皮椅中腾身而起,射至南怪面前,声色俱厉地怒叱道:“哼!你师伯好骗,却骗不了我师叔,这茹辛堡中别无外人,地窖之事,除你之外,尚有何人能作!”
    南怪强自鎻定道:“弟子若真大胆妄为,早已逃之夭夭,那敢再来向二位老人家叩安?”
    黑骨虽在盛怒之下,闻言倒也颇觉有理,南怪若真从地窖中放走那少年,按情理必然不敢留在茹辛堡里,但在这茹辛堡中,纵然另有其人侵入,也极难寻到地窖,轻易能将那少年救走,这岂不是太令人费解了?
    当然,他们并未想到,南怪之所以去而复返,正是为着他那老伴北邪哩!
    东毒果然老谋深算,极工心机,立即一语道破:“师叔,北邪若不禁在堡中,只怕他早已远践了哩!”
    黑骨顿时恍然大悟,不由怒上加怒,心念一动,忽然冷酷地道:“好,我自有方法叫你说实话!”随向东毒吩咐道:“带他去见北邪!”
    南怪那敢违命,只得扭捏不安地起身,心里却在想:“管他去!反正能见到老邪婆,正是求之不得……”
    东毒得意地朝南怪一笑,在前引路,黑白二老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缓步随后。
    四人来至地窖下,东转西拐,走过弯弯曲曲的一大段狭道,始在狭道尽头停住,南怪留心察看,却并不见北邪所在。
    正感讹然,东毒已将一暗门掣开,门后拾级而下,又是弯曲狭道,走在其间,异常黑暗,真个伸手不见五指。
    南怪这才恍然,怪道数日以来,他寻遍茹辛堡,却是搜不出北邪禁于何处,原来这地窖之中,尚有更下一层秘道,实非他所料及。
    终于他们来到一处密室,东毒将门启开,四人先后进入,只见黑暗中似有二人卷伏,南怪心中顿时一凛,不禁机伶伶打起个寒颤。
    随听黑骨吩咐道:“将火把点着!”
    东毒应诺一声,立即摸出火种,随手掣燃,将壁上插座的火把点着,那火把原是木柴裹以棉纱,酥上松油,一经点着,立时熊火燃起,只因地窖下密不通风,那发出的光异常昏暗。火把下,只见卷伏的二人,正是北邪与石小青!
    南怪见状,已知二人均被点住穴道,看情形并未受刑或负伤,心中倒也放下不少。
    岂知就在这一瞬,南怪陡觉肩后“灵台穴”一麻,已然被黑骨出手制住,随听他嘿然冷笑道:“分筋错骨的味道,你大概还未尝试过吧?”
    南怪闻言大惊,急道:“师叔,放走那小子的,确实不是弟子呀!”
    黑骨那容他分辩,一声厉叱,将之喝止,遂向东毒吩咐道:“你且把我教你的『冰肌寒骨』手法,拿北邪试试,好让他见识一下!”
    东毒应诺一声,即将北邪提起,老邪婆虽是动弹不得,却是邪性不改,双目怒睁,破口骂道:“老毒,你别仗着两个老鬼之势,狐假虎威,今日你敢碰得我一根汗毛,我老婆子就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东毒有着黑白二老撑腰,狂傲不可一世,那以北邪几句狠话为意,只见他手起掌落,结结实实地掴了北邪一掌,掴得她头昏目眩,满嘴鲜血淋漓,更且叱道:“当着师伯师叔,你还敢撒野!”
    北邪把心一横,唾地一口鲜血,喷得东毒满头满脸,骂道:“两个老鬼不明是非,助恶为谑,我看你们能以横行几时!”
    东毒勃然大怒,正待再赏一掌,却被黑骨喝止道:“不必打她,让她尝尝『冰肌寒骨』的味道,看这邪婆还邪不邪!”
    东毒暗发冷笑,即将北邪狠狠掷于南怪面前,北邪乍见南怪亦被所制,心中一惊,却不顾自己即将遭受酷刑,把眼一瞪,怒叱道:“谁叫你也跑了来!”
    南怪有苦难言,直气得把怪目一翻,道:“你真不识好歹,我要不为你……”
    言犹未了,只见黑骨一示意,东毒立即运气行功,一阵骨节乱响,已将『骷髅功』提起,周身逐渐冒出一片白蒙蒙寒气,陡将双手向北邪缓缓推去,寒气顺势逼近。
    北邪陡觉全身一塞,彷佛置身冰窟,心中一惊,急将气纳丹田,运功抵制寒气侵入体内。
    东毒面露狞笑,双目凶光毕射,吐纳之间,周身寒气逾来逾浓,使得一旁的南怪,亦觉酷寒难当,一面运功抵寒,一面却在暗将真力逼住“灵台”,企图自行解开穴道。
    但他那里知道,黑骨用的是独门点穴手法,除他一人之外,天下无人能解,正如北邪点了凤儿的穴道一般,东毒向以隔空刺穴自豪,授之于凤儿,在昆仑大显身手,一鸣惊人,但他对凤儿被点了穴道,却是束手无策,最后竭尽全力,虽将穴道解开,不料凤儿竟因而丧失部份记忆。
    闲言休赘,且说南怪将真力逼至“灵台”,却似被一股柔劲所阻,无法通过,他这才知道黑骨用的是独门点穴手法,凭他本身的功力,实是无济于事,是以他暗叹一声,只得颓然放弃此念。
    北邪只觉遍体奇寒难当,虽尽全力抵制,却仍不能稍减那刺骨冻肌之气,但见她不住颤抖,已渐呈不支之象。
    黑骨再一示意,东毒陡然将气一闭,只见一片茫茫白气,直逼北邪周身,不消片刻,那寒气逾来逾浓,已然将北邪下半身凝结在一块厚冰之中!
    不到一盏热茶时刻,寒气成冰,竟已冻结了北邪周身,只剩下一个头部,露于冰块之外。
    眼看北邪已是不支,即将为寒冰窒息而死,南怪终于心有不忍,疾声叫道:“老毒,你住手吧!”
    东毒置之不理,只是连声冷笑,似乎要将昆仑锻羽而归的怒气,一股脑发泄在北邪身上,始解心头之恨。
    黑骨心知南怪已告屈服,遂道:“你说不说实话了?”
    南怪只得承认道:“弟子一时胡涂,那小子是弟子放他走的……”
    黑骨狰笑一下,沉声道:“他人在何处?”
    南怪心念一动,即道:“那小子约好弟子,在各浴集附近相会,师叔若是要将他擒回茹辛堡,弟子愿去擒那小子,回来负荆请罪。”
    东毒即加阻止道:“师叔切莫上他当,他想一去不返!”
    南怪怒叱道:“我若有此意,早就一去不返啦!”
    黑骨尚未表示可否,白尸忽道:“你既有悔过之意,姑且给你个带罪立功的机会,明日中午以前,你若能将那小子擒回,就表示你是诚意反悔,如若不然,嘿嘿,你当知道我们会怎样办!”
    南怪心知白尸此话,是以处置北邪为务,届时他若不能擒回寒剑玉龙,则北邪唯有受酷刑而死,显见白尸心机端的狠毒!
    事已至此,南怪只有接受这条件,别无他策。
    黑骨这才示意东毒住手,随将火把取下,逐渐将冰块烤溶,北邪死里回生,周身已如从冰水中出来,奄奄一息!
    南怪被黑骨解开穴道,恢复行动,但他自知决非黑白二老对手,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泪然出了地窖,急急离开茹辛堡。
    ※  ※  ※
    南怪离了茹辛堡,并未真个去擒寒剑玉龙,只在丛林中逗留,苦思营救北邪与石小青之策。
    但他自己知道,有黑白二老在茹辛堡中,凭他的武功,决难救得了北邪与石小青二人出险,纵然去白龙镇邀得寒剑玉龙同来,亦是无济于事,因而使他一筹莫展,陷于极端困扰之中。
    斯时,天色已明,只是置身丛林之中,尚不知东方日出。
    正值此际,忽见两条人影投入林来,前面是个断臂的妇人,后面那蓝衫中年,背上荷驮了双腿已残的老者,南怪虽不知那老者是何许人,但断臂妇人与蓝衫中年,却似见过一面。
    南怪不知来人是友是敌,不便正面相值,立即拔身而起,将身形隐没树上密叶深处,随见那三人由树下掠过,直朝茹辛堡扑去。
    在苦思无策之下,这三人的突如其来,使她在绝望中忽然想到:“如果他们是冲着东毒而来,双方自不免要有一场大打出手,我何不来个乘虚而入,或许……”
    心念方动,犹未落身下树,忽又听得“叟叟”两声,丛林中又投入两人,定神看时,竟是那魔手活佛,身后一人,则是灶火泉酒铺中所遇的病鬼李丙!
    这二人如何会连袂来茹辛堡,实令南怪百思莫解,盖因一个是从未涉足中土的番僧,一个则是独闯江湖的黑道人物,如无特殊缘故,这二人决不可能搅在一起。
    南怪猛觉眼前一亮,不由心花怒放,原来魔手活佛背后斜背一柄古剑,不是别物,正是那柄旷世难觅的寒剑!
    乍见寒剑玉龙的失剑,南怪一时奋不顾身,乘着二人经过树下之际,陡然一个猛扑,伸手去夺剑。
    魔手活佛幕听得“叟”地一声,眼捷手快,身形一个急闪,“呼”地一掌早已轰出。
    南怪夺剑未成,反被对方一掌轰来,仓促之间,不及还手,急将身形顺势一纵,始堪堪避过那排山倒海的一掌。
    魔手活佛一个旋身,已然认出狙击夺剑的是南怪,仇人见面,更是分外眼红,立时声如雷轰地喝道:“好哇,丑老头儿,你终于遇上了佛爷,那小子呢?”
    这番僧恨那寒剑玉龙,较之恨南怪更甚,故而念念不忘!
    南怪自知不是这番僧对手,但他却毫无畏惧之色,厉声道:“这茹辛堡,容得你们擅闯的么?”
    魔手活佛大笑道:“区区茹辛堡,那放在我佛爷眼里,佛爷此来,是要见见名闻天下的黑白二老。”
    南怪不禁一愣,暗忖道:“黑白二老久已不出江湖,才到茹辛堡数日,怎会连这番僧都已知道了?”
    随听得病鬼李丙一旁附声道:“在下与这位佛爷,会赴祁连山一行,闻知黑白二老已来茹辛堡,这位佛爷是慕名求见,难道区区茹辛堡,还敢不让咱们进?”
    南怪心念忽动,肃然道:“你们既是慕名而来,要见我师伯师叔,可知这茹辛堡的规矩?”
    魔手活佛听得南怪,以师伯师叔称呼黑白二老,投鼠忌器,他一时到不敢向南怪下手,遂问道:“这茹辛堡有何规矩,你且道来听听!”
    南怪正色道:“你们若是前来挑衅,不妨就各凭本事闯闯看,否则需得将身上武器解下交给我,由我领你们进堡!”
    魔手活佛闻言,犹豫了一下,向病鬼李丙沉声问道:“中土武林有此规矩吗?”
    病鬼李丙恭然答道:“武林中各派规矩不同,但在下尚未听闻有此一说。”
    魔手活佛顿时把脸一沉,却见南怪喝道:“你懂得个底,黑白二老定下的规矩,你们若不遵守,不妨就闯闯看!”
    魔手活佛此来茹辛堡,原是要慕名一见这两位百龄奇人,盖因他尚未出道之前,已知中土有黑白二老其人,此番偶与病鬼李丙相遇,臭味相投,物以类聚,二人立即成为莫逆。
    病鬼李丙一生鬬荡江湖,见多识广,正是魔手活佛认为极需之助手,询及黑白二老,正好李丙会闻二老隐居祁连山,于是魔手活佛立即邀之同往一见。
    谁知二人前往祁连山,扑了一空,幸而遇见侍候二老的那壮汉,始悉黑白二老已赴幡冢。
    二人连袂赶来,魔手活佛欲见黑白二老,别有所图,既闻黑白二老定下这一条规矩,只好入境随俗了。
    于是,魔手活佛取下背后寒剑,病鬼李丙也自腰间解下那柄鬼头尖刀,及一袋金钱镖,交与南怪。
    魔手活佛强自抑压住心中不悦之情,沉声道:“现在进堡去吧!”
    南怪寒剑在手,心喜若狂,但他极力镇定,不使对方看察觉有诈,郑重道:“请!”
    魔手活佛才一转身,陡觉背后一股劲风击到,好个番僧,端的了得,猛一个反身,轰然一掌迎上。
    南怪虽以全力突击,竟被对方浑厚掌力一震,震得倒退一丈,踉跄欲跌!
    魔手活佛心知中计,被南怪将寒剑艑到手中,不由勃然大怒,未等对方稳住身形,立即扑身而至,双臂暴长六尺,掌上异光闪闪,已将“千指魔手”施出,手下毫不留情!
    南怪曾吃过这“千指魔手”的苦头,自知不敌,那敢应战,轰轰连发两掌,夺路就走。
    魔手活佛盛怒之下,那容他脱身,双手急舞,似有千百只怪手,若虚似幻,指风挟起股股青烟,直奔南怪。
    南怪情急拼命,双掌连发,急欲夺路冲出丛林,那知心慌意乱,身形稍滞,猛觉周身已被指风击中,就这一眨眼,已然遍体鳞伤!
    一阵奇痛刺骨,南怪强自一咬钢牙,直奔林外。
    魔手活佛飞身赶到,狂喝一声:“那里走!”一手起掌落,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南怪背心。
    南怪纵然是钢筋铁骨,也经受不住这压力如山的一掌,只觉得五脏猛受一震,全身向前一扑,踉踉跄跄跌出丈余,一交扒在地上。
    魔手活佛心狠手辣,狠狠一脚跺下,欲将南怪跺毙足下,谁知南怪就地一衮,躲开一脚,霍然拔出寒剑,斜削而至。
    莫看南怪身负致命之伤,这一削之势,居然锐不可挡,魔手活佛深知寒剑厉害,不禁被逼得一退。
    乘着他这一退,南怪已将全身穴道自闭,气聚丹田,保住一口真元之气,陡然奋身而起,狂奔而去。
    魔手活佛狂啸急追之际,忽见南怪手一扬,一片飞蝗般的金钱镖,疾射而至,逼得他挥掌急出,将金钱镖悉数震散,身形急射,已距南怪不及两丈之距。
    眼看南怪已然脱身不得,正值此际,前面奔来了数条大汉,南怪认出正是那大漠七雄,情急生智,急向七雄一招手,反身再战魔手活佛,只见他奋其余勇,怪剑连挥,大有舍命一拼之势。
    大漠七雄不知究里,但他们认得南怪是茹辛堡里的人,既见他被敌人追杀,自然得赶来相助,那知才一奔近,不由一楞,认出对方正是他们在大漠的心腹之患,千佛洞的魔手活佛。
    这真是冤家路狭,大漠七雄在沙漠中,始终不得独霸一方,一个死敌是西恶,一个就是魔手活佛,如今双方不期在此相遇,纵然不是南怪败逃,他们也得奋力一拼!
    大漠七雄齐喝一声,奋身扑到,魔手活佛只得舍下南怪,先将这七人迎住。
    双方这一交上手,立即各展生平所学,全力以赴,战得天昏地暗,风云变色,南怪自知已无生望,惟有尽其仅有的生命,去完成一个愿望,那就是将寒剑交在寒剑玉龙的手里。
    乘着双方大战之际,他负着重创,奔向了白龙镇……
    ※  ※  ※
    鬼婆金丽一身在先,蓝衫中年驮着南山野叟郝戈,来至茹辛堡前,仰望三丈来高的围墙一端的森严,宛似铜墙铁壁。
    稍一犹豫,鬼婆金丽慎重道:“掌门人行动不便,还是留在外面吧。”
    南山野叟郝戈不服道:“你别看我双腿已残,要跟那魔头交起手来,只怕非得我出手才成哩!”
    整衫中年亦道:“掌门人的“陆地游龙”已具相当火候,此番进入茹辛堡,少不得有场恶斗,多个帮手更好。”
    鬼婆金丽只得同意,首先拔身上了墙头,蓝衫中年握金鞭在手,腾身而起之际,将鞭头轻轻一抛,鬼婆金丽在墙头接住一带,整衫中年借那一带之力,驮着掌门人上了高墙,飘落堡里。
    三人初入茹辛堡,地势不熟,颇有不知往何处之感,趦趄半晌,犹未拿定主意,忽见由石桥那边走来三人,后面两个老者,一个黑瘦,一个白胖,相映成趣,走在前面的不是别人,正是茹辛堡主东毒!
    他们此来幡冢,为的是酒葫芦吴毅伤势,欲找那黑衣女子,寒剑玉龙先行,估计早应到此,却是迄今杳无音讯,三人始冒险前来茹辛堡,既见东毒,他是黑衣女子义父,自然算得上是个正主儿。
    常言来者不怕,怕者不来,三人既见东毒,那有畏缩之理,彼此交换一下眼色,立即昂然迎去。
    双方相距数丈,各自停住,东毒怒目相对,厉声喝道:“好大胆,你们竟敢跑到茹辛堡来送死!”
    鬼婆金丽把眼一翻,冷冷地道:“哼,要怕死,也就不来了!”
    黑骨轻蔑地向来人一瞥,状至不屑地干咳一下,向东毒冷声问道:“你这里倒真热闹,这个去了那个来,他们又是些什么人?”
    东毒以手一指南山野叟郝戈,道:“那就是终南派的掌门人!”
    黑骨陡然一阵狂笑,狞声道:“原来是掌门人驾到,失迎失迎。”
    南山野叟郝戈喝道:“阁下是什么人?如此轻狂!”
    黑骨置之不理,却侧过脸去向白尸笑道:“他居然称我阁下哩!你说我们这两个无名无姓的人,说出来不要脏了掌门人的耳朵吗?”
    白尸冷森森地一笑,并不发言,彷佛不到必要的时候,他是轻易不愿张口的。
    南山野叟郝戈不禁怒道:“阁下不必卖狂,天下有名的人物多着哩,说出来不见得能把我郝某吓住!”
    黑骨又是一声干咳,把脸一沉,道:“掌门人既然不耻下问,我若不说,倒显得不识抬举啦!”
    言犹未了,忽见仇鼎飞身入堡,气急败坏地嚷道:“老前辈快去,外面来了魔手活佛,弟兄们已经支持不住了:……”
    黑骨闻言,若无其事地向白尸道:“师兄,这里你看着打发吧,我去外面看看。”
    仇鼎瞥了那三人一眼,立即颔着黑骨赶出堡去。
    东毒即向白尸道:“师伯,这几人交给弟子打发了吧。”
    白尸微一颔首,东毒立即上前喝道:“送死的,你们一齐上吧!”
    鬼婆金丽那甘示弱,挺身上前,一言不发,陡然一掌轰出,挟排山倒海之势攻到。
    东毒素日已是目中无人,此时复得黑白二老撑腰,更是狂妄不可一世,虽见对方来势奇猛,竟然毫不放在心上,眼见那股掌力轰到,他才从容不迫地推出一掌,硬接那排山倒海之势。
    那知鬼婆金丽这一掌原是虚张声势,掌力半途陡然消失,东毒用力过猛,收势不及,掌力击了个空,身形不由自主地冲前一步,就值此际,忽听得“唾啦”一响,蓝影晃处,已在数步之内,一条金鞭疾奔东毒腰间戳来。
    东毒大吃一惊,急将左掌向下一沉,砸向鞭头,力比雷霆万钧!
    蓝衫中年只觉虎口一震,欲麻欲裂,心中大骇,婉如死蛇向后一拖,定神看时,东毒脸色微变,紧咬钢牙,显见他也吃了一记暗亏。
    二人怒目一视,仅是眨眼的一瞬,鬼婆金丽当掌一递,掌心疾吐一股绝强劲风,再度攻到。
    东每自昆仑铩刃而归,沮丧已极,此时脸上又恢复了那不可一世的傲态,彷佛他的那一双巨掌,重又给于他绝对的自信,正如在红山口时一样,掌握了面前这三人的生死之权。
    现在,他要面前这三人死于他掌下,从他的心底对自己呼喊着,而且是个强烈的声音:“擅闯茹辛堡者,一律格杀勿论!”
    这是他以前对辛安下的命令,如今辛安丧命在北邪“鹰爪神功”下,留守茹辛堡的几位弟子死于非命,带往昆仑的二十余名爱徒,又是一个不返,这一笔惨痛的损失,他要在面前这三人身上泄恨!
    鬼婆一掌攻到,只见东毒嘿然一声冷笑,双目杀机毕露,陡然双掌齐发,势如狂台怒卷说时迟,那时快,双方掌力犹未撞上,陡见南山野叟双手一撑地面,腾身飞起之际,“呼,呼”两掌快逾电光石火般发出。
    “轰,轰”两声暴响,直如天崩地裂一般,南山野叟的两股掌力,抢在鬼婆金丽之先,与东毒的双掌齐发之力撞上,只见这终南掌门人身子一个疾旋,飘开数尺,落于地上,那东毒却只是连晃两下,脚下未移分毫。
    但是,冷不防鬼婆金丽的一掌呼啸而至,将东毒逼得倒退一步!
    双方这一硬拼,已然判出高下,若是单打独斗,终南派的三人,任何一个也不是东毒的对手!
    然而,终南派三人,已然全上阵了。
    南山野叟虽是双腿已残,豪气不减当年,身子才一落地,即向鬼婆金丽与蓝衫中年振声道:“我终南派乃是武林一大名门正宗,岂可落个以众欺寡之名,这魔头让我一人来对付,你们只需替我掠阵!”
    白尸一旁冷眼观看,已知东毒对付这三人卓卓有余,无需他亲自动手,但这时闻南山野叟之言,也不禁为他的气慨动容,心中暗赞道:“果然不愧是一派掌门之尊,明知不敌,居然宁败而不屈志,实属难得!”东毒嘿然一声冷笑,陡然一个疾扑,双掌一屈,以那“鹰爪神功”猛向南山野叟当头抓下。
    南山野叟早有戒备,才见对方身形一动,他立即双手一撑地面,平空腾起两丈来高,双掌凌空疾发,挟着极为置劲强风,反向东毒罩下。
    东毒一抓落空,猛觉劲风当头罩下,他虽自负,却也不敢小觑了对方来势,急将双爪往回一收,变爪为掌,猛可向外一抖,身子却借这一抖之势,猝然腾在了一边。
    随见南山野叟以“陆地游龙”功夫,满场“御气飞行”,施出了他昔日仗以成名的“小天星掌”,连连抢攻。
    这一来不仅使东毒大出所料,连得鬼婆金丽,蓝衫中年也感到惊诧万分,想不到六年来,这位掌门人双腿虽残,武功非但未废,反而有着如此惊人进境,显见他雄心未死哩!
    东毒原想在三五招之内,就将对方打发了,不想互攻了将近二十招,对方依然未露败象,且有愈战愈勇之势,心中不禁又急又怒,陡见他全身一抖,只听得骨骼里一阵“格格”乱响,刹时间全身肌肉顿失,衣衫一齐紧贴骨架上,条条筋骨毕露。
    南山野叟顿时一惊,忖道:“这是失传已久的『骷髅功』呵!”
    方自惊忖,一阵奇寒刺骨的阴森劲风,已然直逼过来,南山野叟顿觉心头一寒,毛骨悚然,如同置身冰窟,不由连连打起几个冷颤。
    这一惊非同小可,南山野叟幸仗“陆地游龙”功夫已见相当火候,能以“御气飞行”,全凭丹田一口真气,起落之间,一飘数丈,较之一般高手的身法,更见矫捷。
    “骷髅功”虽厉害,一时竟把对方莫可奈何,盖因对方若是与之硬拼,自是难敌,但南山野叟一变为避重就轻,不以正面接触,你“骷髅功”纵然再覇道,近身不得,亦是毫无用武之地。
    双方这一阵交手,很快又过了十招……
    一旁掠阵的鬼婆金丽与蓝衫中年,见状不禁喜形于色,以南山野叟残而不废之躯,能与东毒支持到三十余招,虽是攻少守多,而能未露败象,实出二人所料。
    白尸冷眼观战,彷佛置身事外一般,神情十分逸然,这时脸上浮起了一丝阴暗的笑意,心中正在想:“师弟的“骷髅功”只宜近功,距离一远,则不能以静制动,若是东毒学得了我的“腐尸功”,则这老儿早已命归黄泉了!
    思念之间,忽见二十余条人影,飞入堡来,为首的是黑骨,后面紧跟着的是个番僧,一个瘦弱矮小中年,大漠七雄中有两人负伤,被人挟着,再后面是西恶,领着十余名壮汉。
    鬼婆金丽与蓝衫中年,乍见对方来了这许多人,心中不禁大吃一惊,暗忖今日势难脱身的了。
    黑骨飞身掠至,见东毒仍在交手,久战未下,脸上顿时露出不悦之色,冷叱道:“怎么还没有把他们打发了?”
    话甫出口,只见他陡然冲入场中,出手如电,快到令人难以相信,也不知他用的什么手法,竟将南山野叟一掌劈倒!
    鬼婆金丽与蓝衫人大惊失色,犹未及出手抢救,只觉白影一晃,二人肩头一寒,心神猛震,顿时昏厥过去……
    待三人被一阵强烈火焰熏醒,只觉双手已被反剪,吊于屋梁之上,全身悬起半空,周围浓烟弥漫,火势熊熊……
   
第四十一回    旧地重游       
   
    蓝衫中年迍毕此番深入茹辛堡,险遭葬身火窟经过,深深一叹道:“若非你们及时赶到,稍迟一步……”言下犹有余悸。
    寒剑玉龙静静听毕这段经过,沉思一下,始道:“他们何以将这建造不易的茹辛堡,毁之于一旦呢?”
    蓝衫中年也无从知道,他的判断是,他们必是另迁他地,以作崆峒派东山再起之准备,自然,居时武林中又难免掀起一场醒风血雨的浩劫!
    寒剑玉龙尚有许多困惑之处,魔手活佛与黑白二老,怎会打上了交道?西恶自昆仑负伤,茹辛堡中从未露面,他往那里去了?领来的十余名大汉,又是些何样人物?北邪及石小青又在何处?
    这许多得不着答案的疑问,深深地苦恼着他,当然,最使他痛心的,莫过于南怪之死,最使他不安的,则是石小青的下落不明。
    各人的心情皆十分沉重,只有凤儿若无其事,她彷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出神地凝视着林中和堡里的一片火海,似乎感到莫大的兴趣。
    鬼婆金丽与南山野叟均未醒转,附近没有水源,无从施救,直急得紫萼泪如雨下,凄凄惶惶地蹲在鬼婆金丽身旁,流露出一片母女真情,此时,她已不再憎恨这位母亲,而是对自己过去的偏见,感到无限的歉疚和憾意。
    天色已渐昏暗,火势一时尚无减弱之势。
    寒剑玉龙忽然打破了沉寂,向蓝衫人道:“这片丛林说不定要烧个三两日,始说烧尽,我们岂能在此等它熄灭?”
    蓝衫人道:“一看地势,这茹辛堡是背山面林,只怕别无出路哩。”
    寒剑玉龙看看凤儿,忽然心念一动,急向她问道:“你可知道有别的出路吗?”
    凤儿茫然摇摇头,仍然出神地欣赏着一望火海。
    寒剑玉龙大为失望,轻轻一喟,抬头仰望峰顶,只见陡壁如削,根本无一处能以立足,不禁使他望峰兴叹起来。
    时近黄昏,山风四起,火势更见凶旺,只见一片火海,燃得林中一劈拍,劈拍一之声不绝如耳,已成潦原之势。
    寒剑玉龙默默沉思,蓦地想到了什么,不禁喜形于色,大呼道:“有了!”
    蓝衫人惊诧地问道:“莫非你有了出林之策?”
    寒剑玉龙点了点头,即将在终南山,坠落断魂崖下,与那老者设法上崖的办法说出,但却不提崖下与那老者之事。
    蓝衫人闻言,频频称妙,察看山势,凭他二人的功力,至多只需两个时辰,便可达及半峰,峰间山势向外倾斜,伸延至林外,即可出得火林,但这样一来,二人必然要累得筋疲力尽,消耗真力不少。
    不过事已至此,别无他策,如此总比等上三两日为强。只是目下苦于难寻一根长藤,作为二人借力之用。
    蓝衫人心念一动,即将蓝衫脱下,撕成一条条的,连结起来,竟也有三丈来长,足可代替长藤。
    于是,二人立即开始行动,寒剑玉龙拔身而起,凌空发掌,将削壁轰缺一块,落足在缺口处,蓝衫人手执衫条,飞身而起之际,吃寒剑玉龙将衫条一带之力,更上一层,依样胡芦,将削壁轰缺一块,落足于缺口虚,然后,寒剑玉龙拔身而起……
    夜幕已垂,玉兔东升,火光熊熊中,只听得轰轰掌声不绝,直至二更时分,寒剑玉龙与蓝衫人,终于完成了这件艰铨任务,将削壁劈出一层巨梯,直达半峰。
    二人调息半响,待到体力恢复,已见月移中天。
    寒剑玉龙精神一振,奋身而起,先行跃上削壁第一处缺口,垂下衫条,蓝衫人即将南山野叟腰上以衫条缚紧,将之缓缓升上,待他业已上了缺口,蓝衫人才一跃而上,再由寒剑玉龙更上一层……
    最后,诸人均一一上了半峰,寒剑玉龙即驮起鬼婆金丽,蓝衫人也驮起南山野叟,一行人顺着向外倾斜的山势,各展绝顶轻功,亦步亦趋,相距只在起落之间,那消半个时辰,终于远离火海,到了丛林之外。
    时已天色微曦,整个的丛林,已成一片火海,但见火光冲天,浓烟弥漫,直冲云霄!
    诸人惊魂甫定,想起陷身火海之情,独有余悸,痛定思痛,无不深庆得以脱身,实为不易。
    昏迷的二人仍未苏醒,必需设法救之,商议之下,只有各浴集最近,事不宜迟,诸人立即向该集而去。
    到得各浴集,也不过才是天将破晓,集上并无宿店,无处落足,寒剑玉龙只得敲开一家住户的门,先陪了罪,讹称途中有人急病,暂求行个方便。
    主人见他们狼狈不堪,虽觉诸人男女混杂,行迹可疑,但看他们模样,均是些江湖上人物,最难招惹,又见确有两人昏迷不醒,虽是心里不愿意,却不得不招呼他们进屋。
    倏而,主人送来了一桶凉水,寒剑玉龙即忙于救治二人,蓝衫人掏出身上几粒丸药,即托故悄然外出。
    寒剑玉龙忙于救人,无暇及他,将丸药纳于二人口中,再次凉水轻拂其面,不消多时,昏迷中的二人终于苏醒。
    紫萼首先情不自禁,扑向鬼婆金丽,声泪俱下地叫了声:“妈……”已是泣不成声。
    鬼婆金丽尚不知紫萼已悉真象,激动地拥她在怀,流泪道:“萼儿,我们能以再见一面,真是……”
    寒剑玉龙目睹这份情景,也不禁为之心恸,即道:“老前辈,您的一切,晚辈已经向紫萼姑娘说明了……”
    鬼婆金丽顿时一愕,彷佛不敢置信,紫萼既明真象,尚对她如此亲切,以母相称。
    紫萼却抬起了头,无限亲情地望着她,泣声道:“妈,您为什么不早告诉孩儿呢?”
    鬼婆金丽一时泪如雨下,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只是连连叫着:“萼儿,萼儿……”倏而,她的脸上浮起了一片欣慰的笑意。
    这一场母女相认的情景一直很动人之至,寒剑玉龙虽深受感动,也为之高兴,但他想起自己的身世,不禁黯然伤神起来。
    这时凤儿却在一旁喃喃自语:“谁是我的母亲呢?”
    寒剑玉龙闻言心中一动,立即过去问道:“姑娘,你自己也不知道吗?”
    凤儿黯然摇摇头,寒剑玉龙又问道:“你对自己的身世也不知道?那么你知道东毒怎会是你义父的吧?”
    凤儿依然摇摇头,秀目一转,忽道:“谁是我的义父?”
    寒剑玉龙知她又丧失记忆,大为失望,只得漫应道:“我也不知道……”
    凤儿遂不再语,低垂粉首,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这时忽听南山野叟在向鬼婆金丽,道:“二哥呢?”
    寒剑玉龙立即过去,问道:“掌门人间的可是……”
    鬼婆金丽急施以眼色,阻止他把话出口,正在此时,主人跨了进来,递给寒剑玉龙一张纸条,墨迹犹未干,显然是适才匆匆写好。
    寒剑玉龙展开看时,只见上面草草写着:“玉龙阁下:今承相救于危,衷心感激,无以为报,他日有缘,必不忘再造之恩,今烦阁下辛劳一趟,速护送做派掌门人等即返终南,途闻今岁中秋,武林各派将二次会聚昆仑,届时或可一见,吾之身份,暂请勿向众萼姑娘泄露,其中隐情,实不足为外人道,匆匆不辞而别,幸见勿责。”落款是金鞭赵明。
    寒剑玉龙匆匆阅毕,急将纸条捏成一团,掷向墙角里。鬼婆金丽与南山野叟虽已看见,但见他暗以眼色相示,即未便相言。
    在场诸人,只有紫萼伏在鬼婆金丽怀里,毫不知情,她听掌门人提及“二哥”,芳心不免一震,却未听得寒剑玉龙答话,心中立时起疑,抬起脸来,泪目向尾中一扫,却未见那蓝衫人,于是急问道:“那位伯伯呢?”
    寒剑玉龙呐呐道:“他……他离去了。”
    紫萼不禁大为诧异,尚待欲问,却见寒剑玉龙已向主人连声称谢,催促诸人离去。谁也没有留意,凤见却在这时候,拾起了墙角里的纸团。
    紫萼逐问道:“玉兄,我们现在去那里?”
    寒剑玉龙胸有成竹地道:“先去白龙镇再说。”
    ※  ※  ※
    白龙镇客栈里,寒剑玉龙,紫萼,南山野叟,鬼婆金丽诸人,围在床榻前,看着那奄奄一息的酒葫芦吴毅,均感束手无策,凤儿却在一旁默默沉思,彷佛正在想着什么。
    寒剑玉龙苦思半响,忽然俊目一瞥,发现凤儿一旁若有所思之状,不由心念一动,遂过去向她试探地问道:“姑娘可有什么方法,救这位老人家一救?”
    凤儿先是摇摇头,继而想了想,始道:“你们暂且退出,让我试试。”
    寒剑玉龙闻言大喜,即向诸人一施眼色,示意诸人退出。
    凤儿忽又向寒剑玉龙道:“把你的剑借我一用。”
    寒剑玉龙当即将寒剑解下,交与凤儿,与诸人退出房外。
    紫萼心中耿耿,对凤儿犹有芥蒂,因而流露一些疑忌之态,向寒剑玉龙问道:“玉兄,她会不会不怀好意?……”
    寒剑玉龙断然道:“不会的,我们此来幡冢,为的就是找她,吴老前辈的伤势,惟有她或可一救,只是她已丧失记忆,不知能否记得解救之法,则很难说了。”
    紫萼颇不以为然地道:“她若记不得解救之法,乱来一通,岂不误了他老人家……”
    鬼婆金丽立即接口道:“事已至此,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或许吉人自有天相,那姑娘若能记得解救之法,倒是托天之福了。”
    紫萼见鬼婆金丽既也如此说法,遂不便再多发言,免得被寒剑玉龙看出,她对凤儿实是怀有莫大的姑意哩。
    于是,诸人皆沉默下来,焦灼不安地在房外踱着。
    时间在诸人焦灼中,缓缓地过去……
    缓缓地,缓缓地……
    蓦地,房门开了,凤儿神情木然地出现在门口。
    诸人见她那份神情,均不由吃了一惊,寒剑玉龙当即抢步上前,惊问道:“怎么样了?”
    凤儿未答,只将寒剑向他一递,脸上依然毫无表情。
    寒剑玉龙心中顿时一突,也来不及去接寒剑,忙向房里冲去,来到床榻前,只见“命门”“灵台”“华盖”三穴处,已被剑锋划破,流出涔涔乌血,染了衣衫一片。说也奇怪,此时酒葫芦吴毅虽未苏醒,脸色已稍见微红,呼吸亦见均匀,较之连日来的奄奄一息,竟然大有起色哩!
    寒剑玉龙这才放下心中一块巨石,南山野叟与鬼婆金丽,皆是大行家,见状知道伤者已脱险境,心中不禁大喜,尤其是紫萼,她自幼即与这位师叔朝夕,情逾至亲相处,此时见酒葫芦吴毅能以起死回生,芳心一阵狂喜,对那凤儿的芥蒂,顿时冰释,风消云散。紫萼一时情不自禁,激动地执住了凤儿双手,喜形于色地道:“妹妹,谢谢你……”
    凤儿有些受宠若惊之态,赶忙把双手往回一缩,退后两步,睁大了双目,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寒剑玉龙见状,心知凤儿理智未清,惟恐紫萼固而着恼,急忙赶了过来,从中婉言道:
    “凤姑娘,吴老前辈伤势已有起色,实仗姑娘妙手回春,但不知是否尚需配合药力,使其能早日康复?”
    凤儿沉思有顷,始道:“若能服些补物,三五日内淤血散尽,即无大碍,但需切忌酒色……”说到色字,不由脸上一红,赧然羞不自胜。
    寒剑玉龙闻言,心中暗笑道:“色字他倒未必有兴趣,酒可是他的性命哩!”
    随见他自腰间掏出数段人参,正是南怪以明珠换得,给凤儿服食所剩下的,睹物思人,如今那南怪已是埋骨荒冢,怎不令人黯然伤神!
    寒剑玉龙即将人参以温水冲泡,然后摆开酒葫芦吴毅牙关,以汤匙缓缓贯入,直将半碗参水贯尽,始与诸人退出房外,让伤者安然沉睡。
    寒剑玉龙藉词将凤儿与紫萼支开,即将金鞍赵明留书所托之事,向南山野叟及鬼婆金丽说明,并征询二人意见。
    南山野叟沉吟一下,遂道:“此番多承阁下鼎力相助,救之于危,始得免以丧身火窟,郝某衷心感恩,非可言喩,若再劳阁下终南一行,则于心更觉不安,不过阁下目前倘无他事,则郝某要以终南派掌门身份,务请阁下赏以薄面,同往终南盘桓些时日,俾以聊尽心意,以报阁下大恩于鸢一,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寒剑玉龙一时颇感犹豫难决,盖因金鞭赵明留书所云,今岁中秋,武林各派将二次会聚昆仑,现值初夏,距仲秋尚有数月,各派高手既已约下二次昆仑之会,必然各自归去,养精蓄锐,以为再争武林盟主之准备。
    届时除了已经露面的少林,青城,华山三位掌门之外,尚有何派掌门出现,实非所能逆料。
    但有几位人物势必有意问鼎武林盟主的,则是黑白二老,魔手活佛。
    致于东毒西恶,病鬼李内,大漠八雄等人,武功虽不在各派掌门之下,黑白二老及魔手活佛一出头,他们则只有摇旗呐喊的份见了!
    想到来日黑白二老的重出江湖,武林必再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不知几许无辜,将在此浩劫中丧生,一念及此,怎不令人寒心?
    但更使寒剑玉龙怅然的,是届时一尘子是否出现?
    尚有石小青的生死下落不明,不禁使他为之忧心难释,念念不已。
    南山野叟见他犹豫难决,似有难言之隐,遂道:“阁下若是尚有要事系身,何妨且去终南小住几日,然后再去一走,必要时郝某也可稍助一臂之力,宁意以为如何?”
    寒剑玉龙被他诚意所感,只得同意道:“恭敬不如从命,既蒙郝掌门不弃,晚辈就往终南打扰几日吧。”
    他这话原是言不由衷,其实他是不忍与紫萼遂别呵!
    南山野叟见他答应同返终南,心中大喜。
    鬼婆金丽何尝不乐在心里,一则是替女儿紫萼高兴,近日以来,她察言观色,已知紫萼芳心暗属寒剑玉龙,此番若能同返终南,她实有意摄合他们,玉成其好事。
    鬼婆金丽另一个欢喜的原因,则是想起她幽居“地狱”三十年未得结果的武功,或许能与寒剑玉龙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因而她闻知寒剑玉龙已同意赴终南一行,立即喜形于色地笑道:“我们又可以谈谈抬石头的问题啦。”
    寒剑玉龙勉强一笑,遂出外唤来紫萼与凤儿,各自打点,并着店家催来一辅马车,以便载运酒葫芦吴毅。
    诸事就绪,于是各人离了客栈,齐向终南山进发。
    ※  ※  ※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已是盛夏季候了。
    熏风习习,暮色苍茫,终南崇山峻岭之间,茂林修竹,寒剑玉龙默立一片瀑布前,看那万壑争流,默默出神。
    他在默默地想着:“我来终南山已快半月了,只因设法恢复凤儿记忆,又怕匆匆一别,伤了紫萼的心,但如今石小青生死未悉,下落不明,我又岂能安心在此逍遥呢?”
    常言凉亭虽好,终非久留之乡,寒剑玉龙来到终南山,已有半月之久,他曾暗自下过断崖谷底,却不曾寻得那日所见的老者,只在一块矗立青石上,发现被人以“金钢指”之类的工夫,运指划出两行草书为:“断崖魂下断肠人,魂断梦残情未了。”
    指力苍劲,字如龙飞凤舞,左下端另有一行小字是:“终南第十二代掌门王楚运指镂骨铭心。
    寒剑玉龙怀着惆怅的心情,离了断魂崖谷底,他没有把昔日所遇向任何人提及,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这谷底已可上下自如。
    半月以来,寒剑玉龙受着热情的款待,较之前次护送酒葫芦吴毅归来,更见隆盛,所有终南派弟子,皆因掌门人的得庆生还,亢奋不已,但也为着神锯铁掌罗子成,铁笔秀士裴冲,鬼影子萧衢等人的一去不返,感到痛心,哀悼!
    寒剑玉龙日来已有去意,只是他不知如何向紫萼辞别,同时凤儿一时亦不易恢复记忆,除非能寻到北邪,然而这老邪婆与石小青究竟是丧命在茹辛堡中,或是被黑白二老一齐带走,实难判断。
    为此他感到异常困惑,只有欣赏这万壑争流的景色,藉以排遣心中无限忧烦。
    默默出神中,忽听得身后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回头看时,只见紫萼与凤儿携手立在断岩之上,正向他频频招手。
    寒剑玉龙急将心神一敛,身形连跃,上了断岩,笑问道:“你们笑什么?”
    紫萼手指那万壑争流的瀑布,笑道:“你还念念不忘这“地狱”,洞口早已经封死啦。
    原来鬼婆金丽此番归来,能得紫萼谅解,决意洗心革面,重新为人之母,自动将“地狱”封起,连那“鬼婆”两字也决不再用,是以紫萼见寒剑玉龙在此出神,始有那取笑之言。
    寒剑玉龙却轻喟一声道:“唉,这地方倒真不错呵,其实称之为“天堂”,也未尝不可哩。”
    紫萼似被他勾引起伤心往事,也不禁轻轻一叹道:“妈在这里面,居然幽居了那么久!”
    凤儿忽然在一旁提醒紫萼道:“姐姐,你怎么忘了来找龙哥哥什么事了?”
    紫萼这才想起,即向寒剑玉龙道:“噢,我倒差点忘了,掌门人叫我们来请你去虎啸山庄哩。”
    寒剑玉龙遂道:“那么我们一起去吧。”
    紫萼嫣然一笑道:“不,我们回头去,凤妹妹要我带她各处玩玩哩。”
    寒剑玉龙儿她们近来感情甚是融洽,心中也颇欣慰,觉得她们能够如此相投,情同姐妹,实属不易,随向二人打了声招呼,径自奔向虎啸山庄而去。
    斯时,南山野叟与金丽,怀竹居士,酒葫芦吴毅,正在虎啸山庄相候,似在商谈派中大事。
    寒剑玉龙匆匆赶来,南山野叟即招呼他坐下,笑道:“玉老弟来得正好,我已叫紫萼姑娘她们去寻你了。”
    寒剑玉龙儿诸人神情肃然,心知必有重大事故,即道:“晚辈已遇见他们了,但不知郝掌门召晚辈来,有何赐示?”
    南山野叟笑容渐消,郑重道:“玉老弟,你可知茹辛堡中的两位老者,是何许人?”
    寒剑玉龙道:“您可是说的黑白二老?”
    四位终南高手,闻言均脸露惊诧之色,似乎未料这少年竟然早已知道茹辛堡中二老的来历,南山野叟不禁惊道:“玉老弟,你怎知他们是黑白二老的?”
    寒剑玉龙从容不迫地道:“晚辈曾与他们交手,险些丧命在“骷髅功”与“腐尸功”下,但不知郝掌门何以忽然提起他们?”
    南山野叟即将茶几上一帖黄柬,递给寒剑玉龙,沉声道:“他们如今居然反宾为主,柬邀天下武林赴昆仑比武哩!”
    寒剑玉龙闻言一楞,急忙接过黄柬看时,只见柬上写着:“数十年前中原一战,敝派一厥不振,名实俱亡,今为重振吾门昔日声威,拟于今岁中秋,一会天下武林,届时尚祈贵派共襄盛举,会聚昆仑。此致终南派掌门郝戈。”
    下端著名是崆峒派黑白二老。
    南山野叟见他阅毕黄柬,一脸忿懑之情,即道:“黑白二老久已未闻下落,如今再度出世,只怕武林一场空前浩劫,已是势在不免了。”
    寒剑玉龙忿声道:“他们若欲一会天下武林,尽可柬邀各派前往崆峒,居然选了昆仑,岂不是反宾为主,鸠占鹊巢!”
    怀竹居士一旁解释道:“以我看来,他们之所以把地点定在昆仑,乃是欲假武林二次昆仑大会之便,免得各派不屑置理,反而落个没趣。”
    酒葫芦吴毅不以为然道:“我看其中或另有文章 ,六年前冰湖之事,实可作为前车之鉴,我们当还记得,那自称巫山二老门下的小子,据掌门人说,用的全是崆峒派的武功呵。”怀竹居士见他不同意自己的看法,于是反问道:“以五爷之见,其中另有甚么文章 ?”酒葫芦吴毅道:“需防冰湖惨事重演!”
    怀竹居士不与争辩,却转过脸去向南山野叟道:“关于冰湖当日情况,掌门人此番得以生还,尚未提及过,不知设下圈套的人,究竟是不是那小子?”
    南山野叟脸上顿时飞红,毕竟他有愧在心,当着同门面前,有些不好意思说出,迟疑半晌,始呐呐将当日经过说出(前情已在书中表过,不再复赘)。
    待他才一说完,寒剑玉龙立即接口道:“冰湖之事,郝掌门虽存了侥幸之心,在那签筒里作了手脚,但据晚辈多日推敲,及亲至冰湖所采结果,已然得到证实,作手脚的并非郝掌门一人,而最后所抽出的,却正是自称巫山二老门人的那小子换入的!”
    此言一出,在场四位终南高手,无不大为惊诧,尤其是南山野叟,急忙问道:“玉老弟,你怎会知道最后抽出是那小子换过的?”
    寒剑玉龙即将“那小子”垂死之言复述一遍,诸人闻知那小子已死于非命,颇有大快人心之感。
    酒葫芦吴毅想起自己险也遭了凤儿毒手,心中犹有余悸,忽道:“玉老弟,那凤姑娘既是东毒老魔义女,毒性已深,只怕她一旦恢复记忆……”
    寒剑玉龙也曾想到这一点,怕凤儿一旦恢复记忆,即会反目无情,万一如此,倒真难以应付,但是,凤儿若不能恢复记忆,则他谜一般的身世,将永远无法知道了,其实他那里知道,纵然凤儿恢复了记忆,她也无法知道自己的身世哩。
    正感呐呐答不上话,却听南山野叟道:“玉老弟,不是我说句以怨报德的瞎话,在白龙镇时,我就想说而未曾说,我怕那姑娘丧失记忆,其中或许有诈!”
    寒剑玉龙顿觉愕然,惊诧道:“那掌门何以见得?”
    南山野叟老成持重地道:“她虽装得极像,但在白龙镇为五爷治伤,实已露出破绽,需知大凡练武之人,一旦失去记忆,武功必然亦随之忘记,而她却能记得,把我们束手无策的五爷救活,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寒剑玉龙这才深悔自己竟未想到这一点,但他不明白,凤儿若是故意装作丧失记忆,她有什么目的呢?
    正在这时候,凤儿与紫萼携手奔来,只见她们满面春风,一片天真无邪之态,那看得出有一些娇柔造作。
    紫萼发觉各人脸色肃然,沉默不语,不禁诧异道:“几位老人家,好像有什么事不高兴?”
    金丽陡然一个射身,到了凤儿面前,骈指如戟,出手似电,挟一股劲风,猛向凤儿“旋玑穴”点去。
    事发猝然,诸人皆不防金丽会有此一着,那还来得及阻止,岂知凤儿一时惊得芳容失色,却并不知如何闪避。
    眼看凤儿已将被点中重穴,金丽却把握得极有分寸,手指堪堪沾上衣衫,陡地一收手,飘身开去。
    诸人一场虚惊,莫不动容,凤儿似乎惊魂未定地道:“您老人家作什么?”
    金丽笑道:“我只是试试你,看你会不会武功呵。”
    诸人这才恍然大悟,知道金丽的用心,是想试探凤见是否连武功也全部忘记,但奇怪的是,金丽适才这突如其来的双指点去,点的又是人身重穴,若被真个点中,纵或不当场毙命,也非落个重伤,而凤儿居然不知闪避,岂非大出诸人所料?
    凤儿剪水似的一双秋波,向寒剑玉龙瞥了一眼,走了过去,若无其事地笑道:“龙哥哥,山上真好玩哩,你要不要去?”
    寒剑玉龙忽觉心情异常沉重,面对凤儿,他真有些不知所措之感,一种莫名的矛盾,在心里交织成极端烦乱的情绪,使他困惑已极!
    凤儿见他不答,一片天真地撒娇道:“龙哥哥,我问你话,你怎么不理我?”
    寒剑玉龙陡出双手,紧紧执住了凤儿玉臂,一阵乱摇,激动地喝问道:“你当真什么也记不起,什么也记不起啦?”
    凤儿惊得差点哭出,只顾挣扎,却忘了答话。
    寒剑玉龙形同疯狂一般,厉声喝道:“你再不说实话,我就折断你两条手臂!”
    手下猛一用劲,真痛得凤儿声泪俱下,紫萼惊得急叫道:“玉兄,你放开她吧!”
    酒葫芦吴毅曾受凤儿救命之恩,见状终于不忍,急忙上前劝阻道:“玉老弟,你先放开她,我们有话慢慢问她就是。”
    寒剑玉龙见凤儿已是痛苦难当,哭得泪人儿一般,终于心有不忍,逐急急将手松开,凤儿立即无限委曲地,掩面痛泣奔去。
    紫萼不以为然地瞪了寒剑玉龙一眼,急急追了出去。
    南山野叟遂道:“玉老弟,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慢慢我们总会试出她来的,只是如今事已闹开,需防发生意外,老弟要仅慎一些才是。”
    寒剑玉龙微微颔首,忽道:“各位老前辈,你们旁观者清,认为这姑娘与晚辈长得像吗?”
    四人几乎是同声道:“像,简直像极啦!”
    寒剑玉龙凄然一声长叹,长叹道:“可是,她为什么这般像我呢?”
    这问题使四人均无法回答,盖因他们谁也不知道,寒剑玉龙有着谜一般的身世,迄今唯一的线索,就在凤儿身上,偏偏她也一无所知,岂非是造物故意弄人?
    沉默片刻,怀竹居士忽道:“掌门人,我们不要忘了正题,还是跟玉老弟谈谈今岁中秋的大事吧。”
    南山野叟点点头,即向寒剑玉龙道:“玉老弟,你对此事如何看法?”
    寒剑玉龙沉思半响,始道:“以晚辈之见,所谓武林盟主之争,实是各派意气用事,争那无谓虚名,徒使武林平添一场争纷,六年前冰湖之事,已是前车之鉴,吾等岂可重蹈覆辙?倒是那黑白二老出世,魔手活佛与大漠八雄涉足中土,不免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也说不定即是一场空前浩劫,吾人倘若拯救无辜生灵,免遭浩劫涂炭,则唯有联盟天下武林,剪除祸根,以绝后患。”
    南山野叟闻言,拍掌赞道:“玉老弟所见极是,郝某也正有此意,黑白二老武功极强,当今武林之中,实难有人能与之匹敌,更加那大漠几个魔头沆瀣一气,如虎添翼,一旦得势,天下岂可再有宁日,如今之计,唯有除此大患,始可消弥武林一场腥风血雨之浩劫!”
    怀竹居士深谋远虑地道:“掌门人与玉老弟的看法虽正确,只怕别人并不一定愿意顾全大局,更有那些自命不凡,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物,恐怕还不知道黑白二老的厉害,谁能一一去说服他们?”
    这问题经他提出,诸人均感束手无策,没有一人能想出妥善办法,能使各派化干戈为玉帛,敌愤同仇,对付那足可毁灭武林的劲敌。
    再度沉默半响,寒剑玉龙忽打破沉寂道:“如今之计,只有以武力对付武力,只要我们有此决心,纵然敌人再强,我们也能打倒!”
    怀竹居士忧心忤忤地道:“玉老弟,并非我长人之气,灭自家威风,那黑白二老武功确是太强,纵然我们全力以赴,恐怕……除非我们能有几位异人相助。”
    寒剑玉龙闻言,忽然心念一动,兴奋道:“老前辈不说,晚辈一时倒未想到,既欲请异人相助,晚辈心目中倒有两位可请哩。”
    南山野叟急问道:“玉老弟,你且说说,这两位异人是谁?”
    寒剑玉龙肃然道出了这两位异人的名号来,在场诸人无不大为振奋,个个喜形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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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1 07:23: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二回        枕戈待旦
   
    寒剑玉龙所提的不是别人,正是先后传艺于他的虎掌怪翁,及无影神尼!
    在场诸人,听他所提的二人,一个是前辈武林异人,一个是空门侠隐,无不流露出惊讶之色,暗自思忖:倘若果真能得此二人出面,昆仑二次大会,何愁黑白二老逞凶,只是这两位退隐多年的高人,向对武林是非不于过问,名利淡泊,何人能请得了他们出山呢?
    是以,当寒剑玉龙说出,希望能将二人请出相助,以抵制黑白二老,诸人不由相顾愕然,缄默不言,盖因谁也不敢拍一下胸脯,能有把握请得动怪翁与神尼。
    值此情况之下,寒剑玉龙只得坦然说出,自己与怪翁和神尼的一段渊源,并且自告奋勇,愿意赴天山一行,相请虎掌怪翁,再往江南面谒无影神尼。
    诸人闻言,真是既惊又喜,惊的是,想不到面前这少年,竟然有此造化,武功先后得自两位异人亲传,自是不同凡响,喜的是,这少年既与两位异人有师徒之份,能亲往相请他们,自是最理想之人选。
    南山野叟顿时喜形于色,振奋道:“虎掌怪叟与无影神尼,皆是世外高人,虽未必肯重涉江湖,但玉老弟既与二位高人有此渊源。何妨一试,说明此举关系整个武林命运,或能打动他们的心,相助一臂之力,只是天南地北,要烦劳玉老弟辛苦一趟啦。”
    寒剑玉龙慨然笑道:“此事关系整个武林命运,晚辈义不容辞,只是……”
    话犹未了,忽见紫萼张惶奔入,气急败坏地嚷道:“不好了,凤姑娘跑啦!”
    寒剑玉龙闻言大惊,霍然自椅中跳起,急步迎上,惊问道:“凤姑娘跑到那里去了?”
    紫萼喃喃呼呼,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适才凤姑娘想是受了委曲,独自往庄外狂奔,我怕她发生意外,紧紧追去,好容易才把她追上,好言相慰,想劝她回来,那知她不分清红皂白,击掌就向我击来,若非我闪避得快,险些伤在她掌下,当时我强自忍着,知道她刺激过深,不与计较,似以好言劝慰,那知她全然不理,反而怒目相对,破口大骂,说我们终南派气数将尽,中秋昆仑之会,她将与天下武林一决雌雄!”
    寒剑玉龙心急如焚地道:“如今她往何处去了?”
    紫萼沮然道:“她驾完之后,掉头不顾而去,我一面叫,一面拼命的追,那知她身形一展,快如流矢,眨眼之间,她已把我抛得老远,我眼看轻功不如她,无法追得上,只得赶快奔回虎啸山庄来……”
    几位终南高手闻言,均觉事变仓促,不知所措,鬼婆金丽不由把脸一沉,忿声道:“哼”这丫头好厉害,我老婆子居然也给她瞒过了!
    寒剑玉龙置之不理,急向紫萼道:“紫萼姑娘,请你带我去追!”
    紫萼只把头一点,也不管几位长辈表示可否,转身就往宾馆外冲去。
    怀竹居士大急,双手一按椅把,腾身射至寒剑玉龙面前,急道:“玉老弟,天山之行……”
    寒剑玉龙只说了声:“回头再说!”人已冲出宾馆,随着紫萼飞奔而去。
    怀竹居士不便相阻,黯然把头摇了摇,深喟道:“现距中秋不过数月,四哥断腿,二姐与五哥残臂,六哥九弟丧命,八弟迄今未返,看来凶多吉少,难道说我终南门户,真已气数尽了?”
    诸同门闻言,无不忧形于色,怀竹居士所言,乃是实情,如今终南派上一辈的高手,唯一不残不缺的,仅只怀竹居士一人,届时昆仑二次大会,各派必然倾巢以赴,他们这几位残缺不整的阵容,慢说是对付不了黑白二老,就与各派相较,亦是望尘莫及哩!
    是以,怀竹居士此言一出,何异正刺中每个人的心坎深处,莫不感到垂头丧气,惶惶不安起来。
    沉默良久,南山野叟强自一振精神,毅然道:“黑白二老既已发出英雄帖,柬邀天下武林,居时各派必然赴约,我终南派乃堂堂名门正派,岂能示弱,慢说是我们残而不废,纵然伤亡殆尽,只剩一人一剑,也得参加昆仑二次大会!”
    怀竹居士犹未表示意见,酒葫芦吴毅已然抢着说道:“对!咱们虽残却不废,黑白二老咱们是非会一会不可的!”
    鬼婆金丽立即振奋道:“好在中秋距现在尚有数月,我已颔悟到那十六幅画中玄奥所在,只要七弟与我合作,必可解得其中之秘,居时就以这祖师留下的神功,会一会黑白二老,也好教天下武林,不敢轻觑我们终南派!”
    怀竹居士遂笑道:“二姐若非一向孤芳自赏,何需浪费了三十年,死钻牛角,这画中之秘,早就可以参研出来啦!”
    鬼婆金丽此番归来,已是一变往态,不似过去的冷僻孤傲,闻言微微一笑,表示她已痛改前非,决意虚心与怀竹居士合作,共研那终南绝世武学,以光辉门户为重。
    身为掌门的南山野叟郝戈,见诸同门皆能以门户为重,不计个人成败,心中感到无比的欣慰,当即嘱怀竹居士取下壁上十六幅画,携往山顶茅屋,与鬼婆金丽参研其中奥秘。
    待怀竹居士偕同鬼婆金丽,携画离了宾馆,酒葫芦吴毅沉思半晌,忽道:“四哥,现下只你我二人在此,别无外人,愚弟有句话,想请四哥实告,以解愚弟心中困惑,不知四哥可否……”
    南山野叟微微一怔,正色道:“五弟想知道的,莫非是六年前冰湖真象?”
    酒葫芦吴毅颔首道:“正是此事,四哥在昆仑时虽已向愚弟说明,但愚弟仍觉纳罕,为何当日各派掌门,皆选中了冰湖比武,既然如此,又何必在那签筒里做出一番手脚,岂非多此一举?”
    南山野叟生涩地笑了笑,喟道:“当日各派掌门,皆是存了侥幸之心,以为只有自己事先安排了脱险之处,一旦雪山崩塌,仅只有自己一人能幸免于难,不想无独有偶,各派掌门均于事先有了准备,实为愚兄始料所不及哩。”
    正说之间,忽见紫萼奔返,神情颓丧,双颊泪迹未干,像是刚刚痛哭过一场。酒葫芦吴毅不禁惊诧道:“紫萼姑娘,你怎么啦?他追到了凤姑娘没有?”紫萼芳心欲碎,强自忍住心中悲伤,摇了摇头,沮然道:“他……他走了……”
    南山野叟惊道:“他走了?”
    紫萼伤心地道:“他要我转告各位师叔,中秋将赴昆仑,与各位师叔相会……”言毕,终于忍俊不住,掩面而泣起来。
    (前面好几段文有点混乱,本已在虎啸山庄,何来宾馆?再则当时无宾馆之说?仅有客栈,原文如此故为更改。)
    ※  ※  ※
    话分两头,且说寒剑玉龙随着紫萼,冲出虎啸山庄,追出十余里外,却未见凤儿踪迹,不禁心急如焚。
    失望之余,寒剑玉龙心乱如麻厕,当时即向紫萼道:“你回庄去吧,在下那怕走遍天涯海角,也必需把凤姑娘追到。”
    紫萼早已芳心暗属,相聚未久,邃尔又别,自然难分难舍,表示愿意相随,不料寒剑玉龙心意已决,断然拒绝,盖因他深知自己责任重大,不愿为儿女私情所缠,误了关系整个武林命运的大事。
    同时,石小青迄今不知去向,如今凤儿又因自己一时激怒,使她深受刺激,不辞而别,万一再落在东毒手里,岂不铸成大错?
    因此,他只得把心肠一狠,交待了紫萼几句,径自匆匆而去。离了终南山,疾奔一阵,
    仍然不见凤儿芳踪,心里又急又愁,不禁独犹豫起来,暗忖道:“茫茫天涯,我将何去何从呢?”
    这时,他耳际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中秋昆仑二次大会,关系整个武林的命运呵!”
    他心神猛受一震,沉思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于是,他立即取道直奔天山。
    谁知等他到了天山,虎掌怪翁早已不在,那石洞已然为巨石所封,石上生满青苔,显见时日已久,可能早在数年之前,怪叟遣他投奔无影神尼之后,惟恐他再去相扰,便已隐居别处。
    寒剑玉龙扑了一空,现距中秋仅只三月,未敢躭抚,当即离了天山,披星戴月,直奔江南,去谒无影神尼。
    到了江南,结果又是扑了一空,庵中冷清清的,只有三两个老尼姑伴着青灯红鱼,神尼都已不知去向。
    寒剑玉龙南北奔走,结果是两处皆扑了空,心情沮丧已极,眼看中秋渐近,迫在眉睫,已不容他有时间去寻访怪翁及神尼。
    失望之余,他只得毅然只身前往昆仑!
    赶到昆仑,正是八月初,距离昆仑二次大会之期,尚有整整半月。
    他在途中,原欲乘此去昆仑之便,先往玄清观一行,对那归净惩戒一番,既到昆仑,却又改变了主意,绕道直奔曼罕穆池。
    时值垂暮,寒剑玉龙来至湖边,举目远眺,但见湖水平静如镜,雾气弥漫,宁静中更增神秘之感。
    他想起数月前,三位掌门探湖的情景,不由喃喃自语道:“藏在这湖中的,究竟是那一位掌门人呢?”
    思念及此,更使他动了好奇之心,决意入湖一探,打破此谜。
    于是,他也学那三位掌门,在湖边劈倒一株巨树,削去枝桠,推入湖中,权作独木舟,向湖中荡去。
    寒剑玉龙稳立独木上,不断将上身向前倾斜,一倾一仰之间,藉那一股冲力,使独木舟如飞般驶去。
    此时湖上呈现白茫茫一片,烟波浩荡,置身其中,犹如在云雾之间,景物朦胧,微生寒意。
    驶出里许,视线忽然一展,水面变得广润无际,湖上波涛鼓动,已不似先前的平静如镜。
    寒剑玉龙虽仗深悉水性,亦不敢稍存大意,赶紧全神贯注,双腿微分,把稳重心,却不使进行速度减慢。
    陡地,一个巨浪翻来,险些使他立足不稳,翻落湖中,幸而急施“千斤坠”功夫,才使木舟稳住。
    这一惊,不由使他冒了一身冷汗!
    惊魂甫定,忽听得数丈之外,传来个孩童的声音,取笑道:“喂,当心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寒剑玉龙微觉一愕,想不到这湖中果然有人,而取笑他的,显然只是个孩童,循声望去,但见茫茫一片,那能辨识出一丈之外的景物。
    于是,他急将独木舟向前一冲,滑出一箭之遥,一面发话招呼道:“多承小弟弟关照,何不现身出来,好让在下相谢?”
    他这独木舟冲去之势,快到极点,那知冲至适才孩童发话之处,竟是一无所见,方自疑思,都又听得一声轻笑,接着湖水“哗”地一响,似有一叶轻舟,一射而去。
    寒剑玉龙大喜,急将独木舟向右一转,上身连动,飞快地追了上去。
    虽知湖上烟雾极浓,双方距离仅只丈余,这一急冲,双方均那能控制,只听得一声相撞巨声,独木舟与小舟已然首尾相撞!
    小舟立即撞碎,说时迟,那时快,就当小舟倾覆之际,一条娇小人影,“扑通”投入了湖中。
    寒剑玉龙猛受一震,自己腾空而起,及见那孩童投身入湖,已然救之不及,其实他此时已是泥身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当他落身之际,独木舟竟已冲出了十余丈外,滚滚而去。
    眼看无处落足,情急之下,猛将真气一提,硬生生又将身形拔高两丈,凌空斜荡,飘开丈余,认准小舟撞碎的浮木,落足一点,借力横跨数丈,已然落在一堆沙洲之上。
    寒剑玉龙宅心仁厚,足一落实,立即极目搜寻湖中,担心那孩童被水波卷去,一面大声叫道:“小弟弟,你在那里?”
    连叫数声,湖中只闻波涛鼓动,冲激着沙洲,却未闻那孩童应声。
    寒剑玉龙心中感到无比的难过,深悔自己过于猛撞,致使那孩童无辜丧命湖底,岂不死得冤枉!
    当下他也顾不得湖水冰寒栗骨,急将衣衫脱去,连同那寒剑一齐留在沙洲上,只穿了条短裤,纵身投入湖中。
    虽知寒剑玉龙拜在无影神厄门下时,为了日后要探冰湖,曾在水里下过三年苦功,已能在水中伏上一两个时辰,不需换气。
    这时他在奇寒刺骨的湖中,全力搜寻那落湖的孩童,无奈天色既黑,湖面又大,烟波渺浩,一望无际,任凭你水中功夫再俊,亦是徒劳无功。
    搜寻了大半个时辰,毫无所获,若非他功力深厚,能以本身内功御寒,此时怕不早已冻僵!
    无奈之下,他只得游回沙洲,那知上了沙洲,适才脱下的衣衫及寒剑,竟然不翼而飞!
    这一惊非同小可,但他冷静一想:那孩童既在湖中出现,那有不悉水性之理,可能水中功夫较自己高出更多,那会当中溺毙湖中。
    适才他只因心有不忍,不顾湖水寒冷,入湖搜寻,那知他一番好意,反被对方乘机作弄,这岂不是好心反得不着好报!
    因而他由惊变怒,朗声喝道:“小弟弟,你可别跟我开玩笑,快把衣衫还我!”
    你叫由你叫,叫破了喉咙,对方来个不应不理,奈何!
    寒剑玉龙身上既冷,心里又气,眼看夜幕已然深垂,只身困于沙州,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不禁使他为之气结!
    心知空叫亦属枉然,眼看天色已晚,若不设法寻出那孩童,挨上一夜冻倒事小,中秋之约在即,失落了寒剑可就事熊严重了。
    于是,他急向四周一打量,发现沙洲左方,赫然留着一连串孩童的足迹,果然那小家伙,乘他入湖搜寻之际,悄悄游向沙洲,上来把衣衫及寒剑窜去。
    既已确定是那孩童所为,寒剑玉龙那敢怠慢,急将身子投入湖里,向左方游去。
    游出数十丈外,眼前忽呈堆堆沙洲,隐约浮在烟雾之中,其数不下十余个之多!
    寒剑玉龙这一发现,心知罗列的沙洲之中,必有蹊迹,当即精神一振,全力向前游去。
    越过一堆堆的沙洲,烟雾弥漫中,隐约见一弧岛突出湖面,心中不禁狂喜,猛游几下,已然游近,抬头看时,呈现在眼前的,可不正是一座悬浮在湖中的孤岛!
    寒剑玉龙精神大振,登上孤岛,举目四眺,但见夜色朦胧,岛上一片宁静,万籁俱寂。
    他伏着艺高胆大,身形一展,快逾流矢,射向了前面一片平岩,几个起落,纵上了高处向下鸟瞰,大半个孤岛均在目下,一览无遗。
    然而,这孤岛竟似并无人迹!
    方自思疑,忽听夜风过处,带起“叟”地一声,似为衣袂被风带起的声响,其声虽极轻微,却是逃不出他的听觉。
    他那敢怠慢,双足猛一点,认定方向,循声赶了过去。
    以他的轻功,一经展开,真个轻如鸿毛,几个起落,早已抢在那人前面,拦住了去路。
    那人出其不意,被这么个半裸的人一拦,顿时大吃一惊,吓得一个倒退,几疑是水鬼出现!
    寒剑玉龙只与那人一照面,已然认出他是昔日曾赴昆仑,洞庭神君于雷的门下,浪里神蛟白凌!
    于是,他一声断喝道:“姓白的,于掌门何在,快领在下去一见!”
    浪里神蛟白凌闻言,惊得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有料到,值此深夜,孤岛上会来了这么个模样的不速之客,而且知道自己姓白,更指名要见洞庭派掌门,任凭他何等老练,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一喝,也得把他骇住。
    怔了一怔,他才惶惶地道:“小子,你是什么人,值此三更半夜,胆敢闯到这岛上来!
    寒剑玉龙巍然道:“你没有听清楚吗?我再说一遍,我要见一见尊师于掌门!”
    浪里神蛟白凌轻轻“哦?”了一声,独未发话,已听得不远之处,传来个苍劲有力的声响,喝问道:“那位朋友要见老夫?”
    寒剑玉龙闻言一愕,听出对方内力充沛,声如洪钟急鸣,估不到这洞庭神君于雷,六年来功力已有如此精进,显见各派掌门,皆是雄心勃勃哩!
    正值此际,“叟”地一声轻风过处,飘来一条瘦长人影,落在寒剑玉龙面前,相距不过丈余。
    浪里神蛟白凌立即恭然唤声:“师父。”垂手退立一旁。
    寒剑玉龙定神看时,认得出来人正是六年前,参与昆仑比武的于掌门,只是如今他精神更见健旺,双目精光内敛,显示出他的内功,已臻炉火纯青,登峰造极之境。
    洞庭神君于雷目光如炬,向这半裸的少年一瞥,露出轻蔑与不屑之色,沉声喝问道:“是那一位掌门叫你来此的?”
    他这话的意思,分明是根本未将这少年放在眼里。
    寒剑玉龙不以为意,仍以晚辈身份,恭然施了一礼,正色道:“晚辈寒剑玉龙,乃昆仑派一尘道长门下,今夜专诚来谒于掌门,得见尊颜,幸何如之!”
    洞庭神君于雷闻言,不由仰天一阵狂笑,牛响始收住了笑声,冷冷地道:“是尊师叫你这样来见老夫的吗?”
    寒剑玉龙不由脸上一红,窘困万状,纳纳地将适才湖中经过说出,表示并非故意如此不礼。
    洞庭神君于雷听毕,不禁又是一阵狂笑,笑得寒剑玉龙羞念交加,一时恼羞成怒,道:“那位小弟弟,可是于掌门的高足?”
    洞庭君神于雷笑而不答,神情之中似乎十分得意,遂向一旁恭然而立的浪里神蛟白凌道:“你去把强儿唤来。”
    浪里神蛟白凌唯唯应命,身形一展,飞接而去。
    洞庭神君于雷目光一转,冷冷地逼觑着面前这少年沉声喝问道:“贵掌门别来无恙?”
    寒剑玉龙冷笑道:“敝师早已于六年前,丧命冰湖,于掌门岂非明知故问?”
    洞庭神君于雷时脸色一沉,厉声道:“嘿,你还想瞒老夫,其实六年前冰湖雪崩,各派掌门一个未死!”
    寒剑玉龙闻言,心中一阵难过,激动地叫道:“那倒未必,除了一尘道长,其余的才是一个未死!”
    洞庭神君于雷似乎未解其意,惊诧道:“如此说来,冰湖丧命的,只有尊师一人?”
    寒剑玉龙悲忿道:“是与不是,于掌门应该比晚辈清楚。”
    洞庭神君于雷嘿然一声冷笑,沉思一下,忽道:“你随老夫来!”
    寒剑玉龙虽不知他何意,但他既敢来此,何惧之有,当即毫不独豫地,跟了掌门人就走。
    二人展开轻功,直奔山顶,那消片刻,已到一片平岩之上,呈现眼前的,见是几间芦草编搭而成的小屋小巧精致,别具风格,清雅脱俗,安逸已极。
    洞庭神君于雷领那少年进入小屋,指着那竹榻上侧卧的一个老道,问道:“你可识得这老道?”
    寒剑玉龙急步上前,乍见之下,不禁惊说叫道:“师叔,您老怎在此地?”
    原来那竹榻上卧着的不是别人,竟是玄清观后灵室,起火之际,失踪的一极子!
    一极子闭目养神之际,听得这一声叫唤,猛一睁眼,认出竟是寒剑玉龙,不禁惊喜欲狂,霍地坐起身来,欣然叫道:“龙儿,是你呵,这不是做梦吧?”
    寒剑玉龙扑至榻前,紧紧执住老道因喜悦而颤抖的双手,急切问道:“师叔,您怎会来到此地的?”
    一极子方待说出来此经过,一眼瞥见立于门口的洞庭神君于雷,脸上的喜悦之情,顿时一扫而空,顿然发出一声长叹,垂首不语。”
    寒剑玉龙儿状,心知有异,即道:“师叔,您可是受人挟持来此?”
    一极子犹未答话,洞庭神君于雷已然怒道:“嘿,若非老夫挟持来此,老道早已化为一堆焦骨啦!”
    一极子闻言,猛一抬头,怒声道:“哼!我劝你死了心吧,那『混元心法』,连我本门师兄,都不能逼我说出,我会告诉你吗?”
    言毕,忽然发出一阵狂笑,表示他是至死不屈的。
    寒剑玉龙霍然一转身,冷笑道:“原来于掌门,也在垂涎敝派的混元之心法哩!”
    洞庭神君于雷纵声大笑,声如洪流疾奔,震人心弦,笑声陡然一止,只见他身形一晃,已到面前,骈指如戟,猛向寒剑玉龙腰间截到。
    寒剑玉龙早有戒备,闪身之际,顺势一拨手,扣向了对方腕脉。
    那知洞庭神君于雷,动作比他更快,只一换式,已然用掌心贴住了对方掌心,双掌会在一起,如胶似漆,竟是分不开来。
    寒剑玉龙陡觉掌心如被灼铁一烙,势不可挡,心知对方用心歹毒,欲以本身深厚功力,灼伤他手掌他那甘示弱,急将全身功力连聚掌心,硬将对方一股热力抵住。
    这一来,双方顿成对待之势,各尽毕生功力,压向对方,无论何方不敌,便是立判生死。
    洞庭神君于雷毕竟自为一派掌门,功力浑厚,尤以这六年来潜心苦练,武功更有精进已非昔日可比,不消片刻,已占优势,只见寒剑玉龙脸色萧然,额头见汗,渐呈不支之象。坐在竹榻上的一极子见状,心中大急,忽然心念一动,急叫道:“龙儿,用心法!”
    寒剑玉龙正被对方火灼热力紧压,掌心如灼,已然抵制不住,忽听一极子这一叫,顿时被他提醒,立即默念“混元心法”秘诀,依诀而行。
    “吸归于蒂,气沉丹田,转下涌泉,透上泥丸,顺冲玄关,再守胎一之息,以为根本……”
    才一运功,便觉功力倍增,周身似有一股热流,猛如洪流,倒处乱窜,心中大喜,运行至:“使神入气中,气包神外,打成一片,结成一团,组成一条,凝成一点,呼吸归根,不至于散,不至于乱,胎息氤氲其中……”顿觉热流已为心法控制,随心所欲,运聚于掌,便使那股洪流冲向对方。
    洞庭神君于雷脸色陡变,由狂妄变成了惊诧,不消片刻,额头已冒出豆般大小的汗珠,涔涔而流。
    寒剑玉龙初试心法,即有如此神効,心中大喜,精神陡振,继续依心法运功。
    “固守虚无,以养神气,结成灵胎,而为阳神,上透顶门,直冲霄汉,以光天混元之气,突破玄关,直达十二重楼!”
    运功方至最后一节,陡觉周身血液奔腾,真元之气如火山爆发,由掌心喷出,冲向对方。
    洞庭神君于雷做梦也未想到,凭自己数十年修为,再加近六年的苦练,竟然敌不过对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只觉得受不住,欲待撤掌,已然迟了一步,陡觉对方一股洪流冲来,逼使他本身功力回窜,灼力攻心,痛得他惨叫一声,仰身后裁,昏死了过去。正值此时,浪里神蛟白凌飞身赶到,见状大惊,急呼道:“勿伤吾师!”
    人到掌出,轰向了寒剑玉龙!
    寒剑玉龙不闪不避,轻轻将掌一挥,适才“混元心法”连聚的一股余力,疾忙而出。
    虽是一股心法余力,威力已然不同凡响,浪里神蛟白凌人尚未近,已被那股无形真元之气把整个身子震弹出屋外,半天才爬了起来。
    浪里神蛟白凌经此一击,心知功力悬殊,那敢贸然再犯,这汉子倒也够得上义气,不顾身上疼痛,冲进屋来,双腿一弯,朝寒剑玉龙就跪了下去,恳求道:“阁下勿伤吾师,愿将衣衫及宝剑奉上……”
    寒剑玉龙本是无心要伤洞庭神君于雷,不想他适才依诀运功,无意中引发了虎掌怪翁所传的掌力,致有如此威力,其实单凭心法,倒也不见得一下就把对方掌门败伤。
    此时听得对方愿将衣衫及宝剑归还,落得做个顺水人情,于是点了点头,道:“只要阁下将我衣剑归还,我决不伤贵堂门一根汗毛,如今衣剑快快取来吧。”
    浪里神蛟白凌心想:“我师父已经昏死过去,你小子还说不伤他一根汗毛哩!”他心里暗恨,嘴上却不敢说,急忙向屋外唤道:“强儿,你快把衣衫和宝剑送来吧!”
    屋外应了一声,随见打门口走进个十来岁的稚童,脸上一片天真的惶惑之情,手里捧着的,可不正是寒剑玉龙在沙洲上失去的衣衫,及那柄旷世神剑!
    那孩子乍见昏死的洞庭神君于雷,吓得惊叫一声,丢了衣衫及寒剑,就扑向于掌门身上去,流露出一片纯真赤子之心,颇使人深受感动。
    寒剑玉龙自去拾起衣衫寒剑,遂向浪里神蛟白凌道:“适才尊师与在下对掌,相较功力,被在下无意间所伤,内力回窜,恐已伤及内腑,阁下且与这位小弟弟暂退,容在下为赞师引出灼力,始能无碍。”
    浪裹神蛟白凌那敢违命,立即拉起那稚童,惶惶不安地退了出去。
    待二人退出,寒剑玉龙即向一极子求教道:“师叔,他的伤势看来不轻,应如何救治?”
    一极子诧异道:“龙儿,你当具有意救他?”
    寒剑玉龙郑重道将黑白二老出世,及柬邀天下武林二次会聚昆仑之事,扼要述说一遍,然后补充道:“如今黑白二老重涉江湖,我们必需联合天下武林各派,合力对付,一则可免黑白二老逞凶,一则可使各派消除私见,化干戈为玉帛,岂不两全其美?”
    一极子闻言,沉思一下,大为赞许他之见地高明,遂道:“心法所伤,惟有心法医治,你只需以掌按于伤者丹田,心脉二处,以心法之“盗天地之气者,优先天之气者”运起,使之导虚归真,引出邪力,助其运行一个周天当可无碍。“
    寒剑玉龙即依照一极子所说,为洞庭神君于雷运功疗伤,约有一盏热茶时间,伤者张口一喷,吐出一口淤血,微微张开了双目。
    寒剑玉龙儿他苏醒,心中始安,立即扶起他来,郑重表示歉疚之意。
    洞庭神君于雷生性虽极跋扈,至此却也强横不得,只得颓然长叹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岁月无情,看来老夫当负已届老迈无用之年,应该把天下让于你们这些后起之秀了……”
    寒剑玉龙即道:“于掌门不必气馁,中秋昆仑之会,尚需于掌门鼎力相助,才不致让黑白二老逞凶哩。”
    洞庭神君于雷惊道:“你说的可是那黑骨白尸二人?”
    寒剑玉龙点了点头,遂将适才一极子述说的一番话,再向于掌门重复一遍,并且强调此举将关系整个武林命运,各派不能再作意气之争,实应同仇敌愫,结为同一阵线,以合力对付黑白二老,始可免除武林一场浩劫。
    洞庭神君于雷听他言辞中肯,深受感动当即表示愿意放弃己见,以整个武林命运为重,并且愿以布在曼罕穆池一带的洞庭派弟子,届时全力以赴。
    寒剑玉龙能够说服了于雷,心中大喜过望,当即与一极子三人,共商对付黑白二老之策。
    好在距离中秋尚有半月,寒剑玉龙在此可不受外界所扰,专心一致,日夜加紧练习“混元心法”,“天下第一掌”,“卸风化劲”身法,“七星掌”等武功。
    更得洞庭神君于雷这等高手,与之对练,功力猛进,大有一日千里之势!不知不觉间,在孤岛中渡过了十余日,月已由缺而满,中秋已近!
   
第四十三回        中秋之夜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这是每年一度的团圆佳节,但是,今夜却是整个武林存亡的一夜!
    黄昏时分,昆仑山绝峰之上,响起了晚钟,但那声响较往常急迫,似乎有异于平日做晚课的钟声,而似观中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
    山麓附近,正有十数人在疾奔中,闻得那晚钟急鸣,一齐收住了身形,似被那钟声打动了心弦,个个均流露出惊讶之色。
    为首的是一老者,庞眉皓发,气宇轩昂,这时把眉一皱,忿然道:“柬上约定是在中秋之夜,月犹未升,难道他们就等候不及了!”
    紧随老者身侧的,是一中年壮汉,趋前一步道:“掌门人,咱们反正是如期赴约,约期提前,可怪不得咱们迟到!”
    掌门人未作表示聆听之下,钟声戛然而止。
    于是,这一伙人,随着那位掌门人,飞身直朝山峰上急急奔去。
    方至半山,已见前面停留着二三十之众,正在仰视峰顶,趦趄不前。
    前面为首的那人,发现后面又有一伙人到来,立即返身奔来,及见带头的是那庞眉皓发老者,实时拱手见礼,笑道:“褚掌门别来无恙呵。”
    这老者正是青城派掌门,八卦掌褚弼,呵呵一笑,还礼道:“我道是谁比老夫还早来一步,原来是钟掌门,不愧号称迅雷手,凡事都快人一步哩。”
    迅雷手钟希成笑道:“褚掌门打趣了,其实比我早来的,该算是慧真和尚,他早在三天之前,已来了昆仑!”
    八卦掌楮弼诧异道:“老和尚为何早三日就来了,莫非有什么特别原因?”
    迅雷手钟希成冷声道:“谁知道!反正正主儿尚未露面,早来亦是枉然!”
    八卦掌楮弼沉思一下,忽道:“钟掌门为何在此停留不前?”
    迅雷手钟希成正色道:“适才玄清观,发出的钟声,难道褚掌门未曾听见?”
    经他这一说,八卦掌楮弼道:“此番柬邀天下武林的,原是出自你我与慧真和尚之意,不想竟被黑白二老反宾为主,昆仑派乃是此地地主,我等实应赴玄清观一行,一则不失武林之礼,二则可以看看适才钟声急鸣,究为何事,钟掌门意下如何?”
    迅雷手钟希成朗道:“褚掌门所言极是,正合在下之意。”
    当下二人吩咐自己门人留下,双双联袂飞奔玄清观而去。
    到得玄清观前,二位掌门各出名帖,交与观前的把门弟子,入内通报。
    不消多时,观门大开,迎出观外的竟是那多年不间观事的一真子,身后两人,一个是一极子,一个则是寒剑玉龙!
    诸位看官,你道这一真子向来不问观中诸事,何以摇身一变,竟成了玄清观的主持,而一极子与寒剑玉龙,又怎会在此地出现呢?
    原来寒剑玉龙在湖中孤岛勤练武功多日,眼看中秋已近,乃与一极子共商,认为昆仑二次大会,黑白二老邀的是天下武林各派,他若参与其会,不能师出无名,商量结果,决意先还玄清观,届时好以昆仑派身份出面。
    二人意念既决,实时向洞庭神君于雷说明,离了孤岛,返回玄清观去。
    既还玄清观,自不免与归浄有番冲突,归浄自知不是寒剑玉龙敌手,辈份又不及一极子高,只得忍住了气,不敢逞强。
    寒剑玉龙极力怂恿一极子,暂且主持观事,一极子坚持不肯,最后请出了经藏楼的一真子,说明利害,一真子推却不过,只得暂充主持玄清观。
    适才那钟声急鸣,却是寒剑玉龙出的主意,藉此引起前来各派人物的注意,以便引来诸人,合力对付黑白二老。
    果然不出所料,钟声把华山,青城两位掌门引了来。
    一真子闻报,立即亲自出近,将两位掌门迎入观内。
    八卦掌楮弼与迅雷手钟希成,虽不曾见过一真子及一极子,却识得寒剑玉龙,数月前曾见他大显身手,力敌东毒,给他二人极深印象。
    宾主坐定,寒喧几句后,一真子即以玄清观主持身份,说明此番黑白二老意图,旨在毁灭天下武林各派,以使崆峒派一枝独秀,称霸武林,横行天下,如此一来,数十年前惨祸,必将重演,造成空前浩劫!
    二位掌门闻言愕然,沉默半晌犹豫难决。
    寒剑玉龙见二人执迷不悟,不由忿怒道:“二位掌门既然忠言逆耳仍存意气之争,不以整个武林为重,那就悉听尊便将来只怕后悔莫及!”
    迅雷手钟希成冷冷一笑,拂袖而起,道:“崆峒派想东山再起,昆仑派又何尝不欲执武林牛耳,弱肉强食,乃是定数,谁强谁弱,不必强辩,今夜即可知道鹿死谁手,天下谁属!
    八卦猪粥似也雄心勃勃,霍然起身,附声道:“对,六年前冰湖未完公案,今夜即可一并了断!”
    言毕,二位掌门立即告辞而去。
    一真子无可奈何,只得亲自送出观外,且送二位掌门飞身而去,不禁感慨地叹道:“顽石难开,这二人真比顽石还要顽固!”
    寒剑玉龙颇觉失望,忿忿道:“他们既然孰迷不悟,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斯时天色已暮,晚风带来了微寒,使诸人均感觉到,一场无可避免的腥风血雨,已然近了,近了!
    ※  ※  ※
    一轮明月,高悬天空,照得旷谷如同白昼一般。
    天空,万里无云,旷谷,一望无际,这正是昆仑二次大会约定的地点,这正是决定天下武林命运的时候!
    旷谷里,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群人,青城派的,华山派的,少林派的,终南派的……其中尤以终南派最引人注意,盖因他们阵容之中,有着几个残腿缺臂的男女,不知是来凑热闹的,还是来此一显身手。
    各派相聚数丈,互不相犯,谁也不搭理谁,一个个脸色凝重,神情肃然,显示出内心的紧张。
    然而,正主儿黑白二老那一帮人,却是迟迟仍未出现!
    这时,慧真和尚踱入场中,仰望天际,一轮明月圆如玉盘,好像也为这场好戏迟未开锣,感到有些不耐烦起来。
    八卦掌楮弼信步上前,搭讪道:“大师倒有赏月的雅兴哩。“
    慧真和尚极为勉强地笑了笑自我解嘲地道:“人生难得几回月当头,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回,何不乘此多欣赏一番哩。
    这句话若在平时说,倒有些幽默意味,只是此时此地说来,却使人有心惊胆寒之意,在场诸人闻言,均不由机伶伶打起个寒颤,不约而同的,齐将目光举向天空,出神地望着那皎洁的明月。
    八卦掌楮弼沉默一下,又道:“莫非黑白二老,要等各派全都到齐了,他们才肯露脸?”
    慧真和尚沉声道:“那也说不定,不过,九大宗派今夜要到齐,只怕是不可能的了。”
    八卦掌楮弼异道:“何以见得,九大宗派不能到齐?”
    慧真和尚犹未说出原因,只见远远地奔来了数十人,其行如飞,显见来人身手均是不弱在场各派人物,顿时如临大敌,鸦雀无声。
    不消片刻,那数十人已然奔近,慧真和尚目力极佳,一眼便辨出为首那人面貌,不禁朗声道:“来的莫不是洞庭神君于掌门!”
    来人飞步上前,大笑道:“各位掌门早来啦!”随即双手向周围一拱。
    八卦掌楮弼,迅雷手钟希成,只一拱手答礼,并不上前寒喧,似仍未忘旧隙,不屑与之为伍。
    南山野叟郝戈,也只遥遥一拱手,算是答了礼。
    洞庭神君于雷颇觉被冷落得有些尴尬,正感窘困异常,忽见一人飞掠而至,众人看时,来者竟是峨嵋派掌门紫乙道人,身后背了个长长的包袱。
    一时群声哗然,众议纷纷,莫衷一是,在场的几位掌门,也未料到,六年来生死不明的紫乙道人,居然也会在今夜只身赶到。
    紫乙道人分别向各派掌门,互相见礼之后,都是一言不发,默默走过一旁,使人对他深讳莫测。
    八卦掌楮弼遂向慧真和尚道:“昆仑派是地主,必然会到,现在只差括苍派和衡山派的了。”
    话甫出口,却听得金口难开的紫乙道人,冷冷地道:“括苍,衡山两派的全到了!”
    此言一出,众皆茫然,却并未见到那阴阳剑吕赫,和神斧樵子戚醒。
    慧真和尚遂问道:“二位掌门可是与道长一同来的?怎的未见到来?”
    紫乙道人脸色肃然,忽然背上解下那包袱,向外一抖,落出了一堆东西,众人看清时,不由一惊,包袱里抖出来的竟是两具白骨,两把钢剑,及一柄短斧!
    慧真和尚心见一凛,急问道:“二位掌门……”
    紫乙道人情绪至为激动地道:“他们死了,死得太惨了!”
    诸人闻言,一齐沉默下来,似在为那两位掌门的不幸,表示一番哀悼。
    随听那掌乙道人忿声道:“二位掌门似已早料有此一日,昆仑将会有第二次大会,垂死之际,重托贫道,倘若果真有此一日,要贫道将他们的遗骸与兵刃携来,参与“盛会”!”说到这里,双目如电,精光毕露,向在场诸位掌门,冷冷地撞了一眼。
    诸掌门面面相视,迅雷手钟希成终于按捺不住,举步上前,打破了沉默道:“道长说了半天,两位掌门究竟如何丧命,为何又托道长,将遗骸及兵刃带来,究系何意,道长何妨直言,也好教咱们知道真象呀。”
    紫乙道人强自抑压住悲念的情绪,说道:“二位掌门死于那武林盟主的虚名!”
    此言一出,诸人皆是一震,因为这句话,无异正刺中了他们的心坎。
    随又听那道人道:“六年前冰湖雪崩之时,因恐为人误会,乃联袂遁走关外,隐而不出,其后闻得江湖传说纷纷,更不便露面,当时二位掌门便已料知,昆仑将有二次大会,届时自会澄清传说,以明真象,二位掌门日夜苦练,不意操之过急,走火入魔,终至魔火攻心,惨死非命,垂死之际,重托贫道将他们遗骸及兵刃善于保存,在昆仑二次大会时携来,出示在各位掌门之前,转告诸位,莫再重蹈覆辙,争夺虚名,他们就是诸位的镜子!”
    紫乙道人的这番话,顿时诸人有所感触,也有所警惕,尤其是八卦掌褚弼,与迅雷手钟希成,想起适才在玄清观里,尚自拒绝一真子之请,坚持要争那武林盟主,岂不感到惭愧?就在诸人彷徨于进退难决之际,远远的奔来了一群人,其行如飞,眨眼之间,已到跟前。
    这群人正是东毒、西恶、魔手沽佛、病鬼李丙、大漠八雄,却未见黑白二老。
    正主见虽未到,但这群八物中,任挑一个,已是异常扎手,尤以那魔手活佛之名,并不在黑白二老之下。
    只因适才紫乙道人的一悉话,使诸掌门均深受感动,对方人一到,他们不约而同的,站在了同一阵线。
    群魔之中,似仍以东毒为首,他把冷酷的眼光向周围一扫,阴森森地道:“各位不远千里而来,参与此一盛会,实属难得,二老少时便到,嘱我代为致意,若是不耐久候,不妨就此开始,那一位先上阵,显一显身手?”
    诸掌门皆以怒目相视,来了个置之不理!
    东毒颇觉悻然,回首一示意,病鬼李丙立即挺身而出,一副狐假虎威的气势,双手向腰间一叉,大模大样地叫起阵来:“那一位掌门来赐教几手?”
    话声甫落,只见一条矮小人影,自洞庭派阵容中飞射而出,落在病鬼李丙面前。
    病鬼李丙见出来应战的,竟是个十来岁的稚童,不由喝道:“小鬼,回去吃奶吧,别来送死!”
    强儿毫无惧色地道:“哼,凭你这要死不死的模样,也配向掌门人叫阵,小爷要不是看你可怜,来陪你玩玩,看谁会理你!”
    病鬼李丙勃然大怒,骂一声:“小鬼!”手起掌落,已向强儿劈下。
    这强儿倒是人小鬼大,眼看对方一掌劈下,他竟双手把头一抱,装模作样地大叫道:“哟,你这个人好凶呀!”身子一钻,居然从病鬼李丙腋下穿了出去。
    病鬼李丙一掌落空,犹未及撤回,强儿已旋到他身后,“拍”地在他屁股上打了一下。
    这一下虽是不痛不痒,但这病鬼李丙,在江湖上也是个叫得响的人物,此番好容易巴结上魔手活佛,视为心腹,原想在此昆仑二次大会中,露一露脸,好教江湖上对他刮目相看,不料跟他交手的,竟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心里已自不悦,更料不到一掌劈出,非但未将那毛孩子毙命掌下,反被戏弄一番,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个脸可丢大啦!
    这一来,顿使他恼羞成怒,恶向胆边生,一双鼠目怒睁,已然动了杀机。
    断喝声中,只见他猛一撑身,双掌齐发,向那孩子当头罩下。
    强儿机灵已极,身子滴溜溜一转,竟又转到了他身后,小手快辽闪电,朝那“笑腰穴”上一点,顿使病鬼李丙狂笑不止。
    双方观阵的,见状无不哑然失笑,觉得那孩子非但身法奇快,胆识与天赋,亦为上上之选,若得名师传授,将来倒可造就成一朵武林奇葩哩!
    这孩子的“名师”,正是洞庭神君于雷,此时他一旁捻须而观,见强儿果不负所望,在各掌门面前大显身手,使他面有得色,感到无比的欣慰与骄傲。
    病鬼李丙连被戏弄,已是盛怒难遏,一双瘦骨磷磷的指掌,直似狂风暴雨,全力向那孩子攻去。
    无奈任凭你攻得猛,打得紧,强儿的身法就像条泥鳅似的,根本就别想碰到他。
    但是,强儿毕竟年纪太小,武功火候不足,临敌经验缺乏,要想使那闯荡江湖多年的病鬼李丙败阵,却是谈何容易。
    二十招一过,病鬼李丙的攻势,已然形同疯狂,使那孩子身法受制,不能像先前那般灵活了。
    洞庭神君于雷一旁暗替强儿捏了把汗,急向身旁的浪里神蛟使了个眼色,示意叫他出场,替下强儿。
    浪里神蛟白凌颔命而出,正值病鬼李丙欺身逼近强儿,双掌以泰山压顶之势砸下。
    只听得一声断喝,浪里神蛟白凌飞身而起,适时赶到,使强儿从双掌之下脱身而出,笑嘻嘻地奔至师父面前。
    浪里神蛟白凌替下强儿,一言不发,揉身便上,与病鬼李丙交上了手。
    病鬼李丙适才被强儿戏弄一番,气得目皆欲裂,使尽毕生所学,才使强儿就范,眼看己可将那小鬼毙命掌下,以解心头之恨,不想被浪里神蛟白凌从中一阻,使强儿从容脱身,于是,他把一肚子的气,全出在这汉子的身上了。
    双方皆以猛、快、狠三字攻敌,甫经交手,便是各以毕生功力相拼,场中但见人影连翻,掌风呼呼,一时竟难分轩轾。
    十招过后,浪里神蛟白凌故意卖了个破绽,门户开,诱使病鬼李丙乘虚而入,陡闻他一声断喝:“看掌!”脚步斜跨,一掌轰然攻向中盘。
    病鬼李丙发觉中计,已是欲退不及,情急之下,猛将双掌回封,不料对方掌势一变,舍中盘而切向腰间。
    这一招变得太快,且浪里神蛟白凌一掌发出,乃是毕生功力所聚,威力岂可小觑。
    病鬼李丙招架不及,虽在仓促间把腰一闪,仍然结结实实地挨上一掌。
    只听得他一声闷哼,踉跄跌出数步,居然硬生生挺住,鼠目怒睁,恨声喝道:“相好的,报上万儿来!”
    这一张口,真元之气立散,再也硬挺不住,身子连晃两晃,倒地不起。
    各派一阵掌声雷动,声犹未落,对方冲出了西恶,方便铲一抡,虎虎风生,那番气势,端的威武已极,遂听他厉声喝道:“小子,快滚吧,佛爷不屑与你动手,快换那位掌门的上阵!”
    浪里神蛟白凌尚不知道凶僧即是西恶,适才赢得一阵,颇有些得意,傲然道:“秃驴,凭你也配……”
    话甫出口,“呼”地一声,方便铲已横扫而至,挟一股无比劲风,声势好不骇人!
    浪里神蛟白凌虽闪避得快,也吃那劲风一抡,踉跄跌冲出一丈,他这才知道,凶僧并非是虚张声势。
    正值此际,紫乙道人挺身而出沉声道:“大和尚莫非是西恶?”
    西恶将方便铲向地上一插,凶目向这道人一瞥,狂妄不可一世地道:“佛爷只与掌门人交手,老杂毛,你别想出风头,去一边躲着吧!”
    紫乙道人冷笑道:“哼,黑白二老在此,对贫道也得有个分寸!”
    西恶听他口气如此之大,不由一愣,遂喝道:“老杂毛,你要找死,就报个名上来吧!”
    紫乙道人冷冷地道:“贫道猥居峨嵋派掌门,今夜乃是应黑白二老之约而来,他们为何不见,倒叫你在此放肆!”
    西恶听说对方是峨嵋派掌门,始将狂妄之态稍钦,狞声道:“你先会会佛爷的方便铲,再问二老也不迟呀!”
    紫乙道人神态从容不迫,反手一抄,将背后一柄古色古香的钢剑抄下,紧握在手,摆开门户,说了声:“请!”不愧是大家风范,完全依照武林规矩。
    西恶却是不理这一套,方便铲一提,人已欺到,偷铲便向老道攻来。
    这西恶身如巨神,力大无穷,方便铲乃是重兵刃,在他手里竟似毫无份量,抡动之下,声威俱猛,真个是气势如山洪爆发,令人先就被他声势所夺。
    紫乙道人见他来势奇猛,倒也不敢小觑,急将钢剑一抖,迎了上去。
    双方才一接触,但见凶僧暴喝声中,方便铲猛地一伦,挟一股绝强劲风,向着老道当头砸下,那番声势,端的威猛已极!
    紫乙道人那敢怠慢,力贯右臂,剑身布满真力,剑势向上一撩,全力封去。
    两件兵刃相击,只听得“当”地一声金石文鸣,火星四飞,“当当”余音不绝。
    紫乙道人吃亏在兵刃不如对方沉重,一震之下,虎口欲裂,痛激心肺,顿时暗吃一惊,想不到对方功力如此浑厚。
    西恶见状,大由一阵狂笑,振臂挥动方便铲,直往对方逼去。
    紫乙道人经适才一击,已然试出对方神力过人,不宜力敌,只能智取,立即将招式一变,避重就轻,剑气如虹,身如穿花蝴蝶,在那铲影霍霍中穿来穿去,剑锋曳带起一溜急劲之风,专在铲落余势中,乘虚而入。
    西恶大出所料,想不到对方竟能自他威风八面的攻势之中,攻守自如,兀自连连乘虚抢攻,他用的是重兵刃,只宜远攻,不宜近守,被老道这一阵抢攻,反使他处处受制,方便铲威力因而大减。
    情急之下,方便铲猛一抡,逼退老道,他也乘着身形一退之际,霍地抽出腰间戒刀。
    紫乙道人何等见识,才见对方抽出戒刀,已知凶僧在这戒刀上,必有所恃,否则决不会在恶战正剧之际,另换兵刃。
    是以,当西恶戒刀才抽出,紫乙道人立即暗中戒备,暂取守势,以观对方在戒刀上作出什么文章 。
    就值此际,陡见凶僧欺身而至,方便铲起处,势如泰山压顶,“呼”地当头一铲砸落!
    紫乙道人那敢稍慢,身形一晃,飘了开去。
    西恶一铲未中,急将势一收,左手猛抬戒刀竟然脱手飞出,直向老道射到。
    紫乙道人万万没有料到,对方这口戒刀,竟是用来作暗器伤人的,需知一般暗器,讲究的是小巧玲珑,易藏易发,攻敌之际,不使对方能够躲避,始克出奇制敌,或败中求胜,从来还没听说过用戒刀作暗器的。
    因此,紫乙道人心中不由暗笑道:“哼,你这口戒刀,还想能击中我吗!”
    随见他将身形微微一偏,戒刀已然飞过岂知那凶俭猛将手掌一收,戒刀吃他内力一吸,竟然倒飞而回,照准老道背后射到。
    这一着实出老道所料,来得既猛又快,仓惶间,急将身形一拔而起,戒刀刚由跨下飞过,其险间不容发,不由把他吓得脸色如土,混身直冒冷汗!
    惊魂犹未定,那口戒刀竟又飞到,犹如附有魔力一般,绕着老道飞驶盘旋,像只苍蝇似的,飞来飞去。
    全场皆惊这种旷世奇功,惊得目瞪口呆,叹为观止,不禁暗替紫乙道人捏了把冷汗。
    几位掠阵的掌门,亦暗自心惊,想不到这西恶,已练至“凭虚如实”,能以内家真力,操纵飞刀攻敌的至高之境。
    西恶武功已这般了得,黑白二老的武功,岂不更是到了不可思议的境地!
    念及于此,几位掌门均感到气馁不己。
    这时紫乙道人正聚精会神,挥剑如风,剑锋布满真力,振起一片霍霍剑幕,将那飞刀阻住,使之近身不得。
    但西恶在这口戒刀上,几乎费了毕生心血,始有今日成就,重入中土,仗的就是这一手飞刀,若不能一显身手,隐居大漠多年的苦心,岂不付之东流。
    是以,他见飞刀近不得老道的身,不由又急又怒,猛将真力加重,那口戒刀立时威力大增,盘旋疾驰,快到命人目不暇给。
    紫乙道人陡觉飞刀来势奇猛,大有突破剑幕之势,心中顿觉一凛,剑法渐乱。
    正值老道情势岌岌可危,眼看已呈不支之象,陡闻远外传来两声长啸,啸声犹未落,两条人影已以星陨丸走般飞掠而至。
    紫乙道人不禁分神,飞刀乘虚突破剑幕,直取胸际,老道大惊失色,急将钢剑往回一封,虽将飞刀封住,却不料“呼”地一声,方便铲已自腰间搠到,猝不及防,被那铲的搠出两丈之外,一命呜呼!
    众人救之不及,一阵心寒,不忍卒睹,齐将眼光向那飞掠而至的二人看去,只见一个骨瘦嶙峋,面如锯底,但气守轩昂,顾盼之间,自有一番慑人的威仪,另一个却是白首飞蓬披发左袵,净白的脸上焕光容发,只是过于冷酷,令人见而生畏。
    这二老的到来,全场立时鸦雀无声,无不心中凛然,知道这是正主儿黑白二老者到了!
    黑白二老向在场诸人一扫,那咄咄逼人的神气,似乎目空一切,根本未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白尸仍然是金口难开,黑骨目光如炬,愿盼自雄,只向场中紫乙道人的尸体一瞥,双目闪烁了一下,始向群雄朗声道:“各派可曾到齐了?”
    东毒立即上前道:“只差昆仑派的了。”
    黑骨顿觉不悦,冷森森地道:“昆仑派是地主,他们是看不起我黑白二老,还是不敢参与此会?”
    话声甫落,忽听有人叫道:‘昆仑派的来了!’(此处原文是昆仑的派来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向远处望去,只见数条人影,以那快得难以形容的速度,正朝此地飞奔而来。
   
第四十四回   血债血还
   
    远远奔来那数人,来至近前,竟是一个俊伟少年,领了几个年青道士!
    黑白二老这边的人,东毒、西恶、魔手活佛,大漠八雄,均都认得这少年,正是被南怪私下放走的寒剑玉龙!
    除了黑白二老,这些人差不多全吃过他的亏,此时见他到来,无异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恨不得立时将他毙命掌下,以解心头之恨,但碍于有黑白二老在此,未便发作,一个个均怒目相对,好像要把这少年活生生吞下肚去似的。
    终南派中立时迎出个少女,奔至寒剑玉龙面前,欣然轻叫了声:“玉兄……”
    寒剑玉龙向她招呼了一下,便昂然走向黑白二老面前,巍然道:“敝派掌门因故未克亲来,特遣在下恭忝末席。”
    言毕,也不待对方表示什么,便退回那数名年青道士阵容里去。
    黑骨冷冷地一笑,遂道:“现在各派均已到齐,各位继续比武吧!”
    各派掌门适才已见过这凶僧的飞刀厉害,但既已赴约,纵然明知不敌,也不能示弱,迅雷手钟希成立即挺身而出,喝道:“华山派掌门,来颁教颂教你的飞刀!”
    西恶虎目一瞪,犷笑道:“好!佛爷成全你!”说时,方便铲一搠,已向对方攻来。
    钟掌门不愧号称迅雷手,手往腰间一探,已然亮出一对精钢流星芒,这是他从不轻用的一件独门兵刃,两只流星芒为纯钢打造,各有突出四只芒角锋利无比,双芒用一钢索连着,远攻近守,随心所欲,实为一件得心应手的兵器。
    西恶这一铲攻来,势猛力沉,锐不可挡,迅雷手钟希成却是视若无睹,猛将流星芒一抡,“呼”地直奔对方面门!
    方便铲不过八尺,流星芒却有丈余,这一来逼得西恶先求自保,不得不撤铲退纵,避过一芒。
    迅雷手钟希成仗以成名的就是“快”,一招抢得先机,得理那肯饶人,发出的流星芒向回一带,另一只早已疾攻而出。
    西恶那甘示弱,马步斜跨,方便铲由下而上,挟一股劲风,猛向流星芒抡去。
    此时迅雷手钟希成只需将索往回一带,流星芒反奔,便可将对方兵刃缠住,但他自知不及凶僧神力,忍痛放弃此一难逢机会,急将左边流星芒打出,攻向凶僧小腹。
    那知西恶早料有此一着,只将方便铲往下一沉,铲柄正砸在芒上,碰得流星芒火星四飞,深入地里!
    迅雷手钟希成大惊失色,兵器犹未及提出,对方已然欺身而至,方便铲“呼”地当头抡下,已是闪避不开。
    好个华山派掌门,眼看他已难逃这一铲之劫,居然临危不乱,身形急忙一矮,流星芒疾向对方下盘飞去,逼使凶僧跃身而起,他却乘机自铲势下脱身而出,顺手一提,深入地里的一只流星芒便已出土。
    双方仅只一个照面,便已互攻了两三招,具是惊心动魂之举,一招一式,实足立判生死!
    高手过招,讲究的是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这二人均是以快攻快,更是丝毫大意不得,眨眼之间,双方已然互攻了十余招,迅雷手钟希成论武功,尚不及紫乙道人,自然不是西恶对手,但他仗着一个“快”,得能暂立不败之地。
    二十招一过,西恶见久战不下,已有些焦灼起来,猛一运力,将即方便铲舞得“虎虎”风生,以那排山倒海之势,向着对方逼去。
    迅雷手钟希成那敢怠慢,急将流星芒一聚,施展出毕生所学,全力以赴,始堪堪能守住门户,但已迭遇险招,几次险些失手被对方将流星芒钢索砸断。
    一旁掠阵的各派掌门,无不暗替他捏了把汗,估计他纵然能勉强支持个三五十招,却不能敌住凶僧的飞刀。
    果然不出所料,堪堪攻到第三十招上,西恶陡然一声断喝:“看刀!”戒刀已然脱手掷出,直朝对方攻到。
    迅雷手钟希成勉为其难,支持了三十招,已是捉襟见肘,险象环生,陡见对方掷出飞刀,心知今夜难逃厄运,不由把心一横,急将流星茫往回一带,钢索微松,反手一抖,正好把那口戒刀缠了个正着!
    各派弟子那知究竟,齐声爆喝一声:“好!”
    殊不知华山派掌门,乃是迫不得已才施出这一手,其实这一来,倒使他成了骑虎难下之势哩!
    西恶见对方已将飞刀缠住,不由发出一阵狂笑,举手凭空一吸,迅雷手钟希成顿觉那口戒刀要被对方一股绝大吸力吸去。
    他不禁大惊失色,觉出对方凭空一吸之力,已然超出自己功力甚多,若是与之较力,那能是他对手。
    方自心惊,忽见西恶面呈狞笑,掌心向外一推,那口被钢索经住的戒刀,竟受那一推之力,猛朝对方腹部戳去!
    变生猝然,迅雷手钟希成大吃一惊,避之不及,不禁暗叫一声:“我命休矣!”……
    那知戒刀刚刚戳至腹部,陡然像是失了力道,往下一落。
    这一来,慢说是迅雷手钟希成,感到意外,就连在场所有的人,也都莫明其妙,不知是怎么回事。
    这时却听得西恶怒喝道:“是那个龟孙子,不敢与佛爷交手,却在暗地里捣鬼!”
    案人听他这一骂开,才知有人暗中救了华山派掌门一命,但他们好生纳罕,案目睽睽之下,并未见有人出手相救呀!
    西恶心里可明白,适才眼看对方已将丧命在他戒刀下,不知从那里冲来一股极强无形劲力,将他控制飞刀的吸力冲断,以致飞刀落地。
    若是以掌力冲断这股吸力,原不足为奇,但那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相距最近的也在七八丈外,能够在不知不觉间,以一股无形真力致此,委实太不容易,若非有出神入化的能为,何能如此!
    因此,西恶一则是怒,一则是惊,眼光四下一扫,却看不出是何人暗中出手。
    这时候,即从不轻易开口的白尸,却冷冷一笑,狞声道:“寒剑玉龙,你好俊的功夫!”
    此言一出,全场数百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朝那少年看去,无不流露出惊讶之色,想不到暗中出手相救的,竟是寒剑玉龙!
    寒剑玉龙既被白尸识破,心里也不由地十分佩服,淡然一笑道:“老前辈好厉害的眼力!
    白尸冷笑道:“嘿嘿,你这点雕虫小技,也能瞒得住我老人家?不过你小子能够将“无相神功”,以“昆仑混元心法”发之于无形,实属难能可贵哩!”言毕,又是连声嘿然冷笑,表示他非但能识破是寒剑玉龙暗中出手,更能道出他用的是什么功夫哩。
    西恶既知是寒剑玉龙从中捣鬼,不由怒从心起,虎目怒睁,声如雷鸣地喝道:“小子,你有本事就跟佛爷来较量较量,何必作那见不得人的勾当!”
    寒剑玉龙心中早有成竹,不屑地道:“黑白二老柬邀天下武林,理应由黑白二老出面,应邀的乃是各派掌门,还轮不到你在此作威作福哩!”
    西恶何等狂妄,闻言不由勃然大怒,气得哇哇一阵怪叫,方便铲一提,就要向寒剑玉龙冲去,却被黑骨厉声喝住,使他快快退下。
    黑骨喝退了西恶,遂向寒剑玉龙沉声道:“娃儿,你口气倒不小,是否要向我老人家挑战?”
    寒剑玉龙不亢不卑地道:“老前辈若肯赐教,晚辈自当从命,不过,晚辈有句话要说在前面,晚辈若是败了,虽死而无憾,但万一侥幸获胜呢?”
    黑骨狂笑道:“娃儿,你想谁会获胜呢?”
    寒剑玉龙肃然道:“获胜的虽不一定是晚辈,但尚有各位掌门,及各派高手,二位老前辈既然柬邀天下武林来此,难道对胜负未作安排?”
    黑骨顿时把脸一沉,嘿然冷笑道:“娃儿,无论是你胜了,或是任何一人能胜得了我老人家,黑白二老从此不出江湖!”
    寒剑玉龙闻言,正中下怀,即道:“好,一言为定,就请老前辈赐教吧……”
    正值此时,陡闻一声怪啸,声如猛虎出谷,众人均不禁一愕,循声望去,但见两条人影,正以惊人的速度飞掠而来,起落之间,相去便是数丈,那消眨眼之间,双双已到近前。
    寒剑玉龙乍见来的竟是虎掌怪翁,及无影神尼,真是喜从天降,连忙上前,拜身倒地,行起师徒大礼来。
    众人皆不识这两位异人,但见寒剑玉龙向他们如此恭敬,心知必然大有来历,一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议起来。
    黑白二老微觉一愕,心知今夜可有了对手!
    虎掌怪翁让无影神尼去扶起寒剑玉龙,径向黑白二老走近,怪声笑道:“二老别来无恙呵!”
    白尸狞笑道:“弥勒池一别六十年,这慢长岁月,等得我好苦,我还以为闲下早已物化了哩,哈……哈”
    黑骨附声道:“阁下想必已练成了那“一天下第一掌”吧,嘿嘿……
    虎掌怪翁大笑道:“二老不必害怕,老夫要是蓄意寻仇,也不会等了一个甲子,今夜来此,不过是想看看,我们的徒弟把“一天下第一掌”练到了如何程度哩。”
    黑骨冷冷一笑道:“他那“天下第一掌”,我早已颁教过了!”
    虎掌怪翁似乎不大相信,把头扭了过去,见寒剑玉龙正昂然走来,于是笑问道:“二老能接得住那一掌吗?”
    寒剑玉龙恭然道:“弟子谨遵您老人家之命,非到生死关头,或是面对不共戴天之仇,从未曾全力用过那一掌。”
    虎掌怪翁正色道:“今夜你就代表我,用那“天下第一掌”,看看二老能不能接下,若是接得住,从此以后,不得再称之为“天下第一掌”!”
    寒剑玉龙唯唯应命,遂向黑骨道:“老前辈,天时已然不早,就请赐教吧!”
    黑骨当着虎掌怪翁面前,必需保持他六十年前,在弥勒池战胜时的姿态,巍然道:“娃儿,我们不必交手,你就用“天下第一掌”,看我能不能接得住!”
    寒剑玉龙向虎掌怪翁一瞥,见他正微微一笑示意,似在向他鼓励,于是他精神大振,逐道:“那就恕晚辈无礼了。”
    黑骨虽然自负,但在茹辛堡中,他已试出这少年功力深厚,今夜若是不能接下那一掌,岂不将一生英名断送?
    是以他不敢过于轻敌,暗将“骷髅功”运起,只听得骨骼之间,一阵“格格之声”,眨眼之间,全身衣衫瘪了进去,肌肉如同陡然消失。
    寒剑玉龙乘黑骨运功之际,以那“混元心法”,暗将毕生功力运贯右掌,待到黑骨运功完毕,他那一条手臂,已然粗壮起来彷佛有一股热流,要向体外冲出。
    斯时,全场静寂无声,均拭目以待,要开开眼界,看这称之为“天下第一掌”的威力,倒底有多厉害。
    黑骨运功完毕,似已有恃无恐,显出不耐烦的神气,喝道:“娃儿,你还不动手,等什么!”
    寒剑玉龙早已蓄势待发,闻言猛提一口真气,以先天混元之气,突破玄关,直达十二重楼,断喝一声:“看掌!”
    手起掌发,混元之气突出,只听得轰然一声霹雳,势如天崩地裂,刹时狂台怒卷,天地昏暗,日月无光!
    飞沙走石中,只听得一声,闷哼,黑骨的身子直似断了线的风筝;被那掌力卷起半空,抛落十余丈外!
    半响之后,沙石才从天空中纷纷落下,周围的人均被风力扫得踉踉跄跄,惊魂甫定,一个个均吓得脸色如土,噤若寒蝉!
    寒剑玉龙自己也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掌发出,竟有这般不可思议的惊人威力,惊得他目己也楞住了。
    白尸飞身赶到黑骨身旁,只见他周身骨骼脱节,衣不蔽体,已是气如游丝,奄奄一息,不禁悲从中来,惊问道:“师弟,你……你……”
    黑骨凄然苦笑,以那最后一口气道:“从此……我……我不会再出……江湖了……”言毕,双目向上一翻,含着无限恨意,气绝而死。
    白尸悲念交加,一言不发,挟起了黑骨尸体,头也不回,疾奔而去。
    魔手活佛那还敢重蹈覆辙,东毒,西恶,大漠八雄,眼见大势已去,一齐狼狈奔去。
    就在东毒奔出不过十余丈外,陡见一条人影飞掠而至,拦住了去路,喝道:“东毒,你且慢走!”
    东毒情急之下,双掌齐挥,夺路欲走。
    来人身法矫捷已极,身形一晃,仍然挡住了去路。
    寒剑玉龙飞身赶至,乍见那人,不禁惊叫道:“师父!”
    拦住东毒的那人,虽已改易俗装,却千真万确的,正是六年来生死不明的一尘子!
    一尘子稍一分神,被东毒乘机夺路而去,不禁急道:“龙儿,他就是杀害你父母的仇人,切莫放过他!”
    寒剑玉龙闻言,顿时血液沸腾,大喝一声,以那“无影无形”身法,急急追去。
    但那东毒已成丧家之犬,没命地狂奔,竟比流矢还快,眨眼之间,已将寒剑玉龙抛在十丈之后。
    寒剑玉龙报仇心切,那会放过这不共戴天之仇人脱身,猛提一口真气,一连几个起落,已与东毒接近在两丈之内。
    前面山势陡起,怪石林立,寒剑玉龙惟恐被他遁入乱石之间,不易搜寻,急将身形加快,追至谷口,陡见石笋后飞来一片寒星,直射而至,不知何人所发。
    他这一受阻,东毒已然冲出旷谷,谷外即是削壁陡起的山峰。
    待他追出谷口,东毒已不见影踪,四下一打量,这山峰竟是座孤立绝峰,四壁悬陡,别无出路。
    一尘子刚好赶到,见状知东毒已逃上山峰,即道:“他既走上这条绝路,就不怕他逃掉了。”
    寒剑玉龙欣然道:“师父,这六年来……”
    一尘子喟道:“龙儿,六年前冰湖雪崩,我与各掌派门一样,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生还者,当日我突险而出,本欲回玄清观,正逢各派弟子冲向山去,硬指阴谋是我设的,其实为师根本不知是谁弄的手脚,当时我知道不便出面,只有暂且避一避,等真象水落石出,再作道理,不想这冰湖之谜,六年来竟无人能打破。”
    寒剑玉龙诧异道:“师父这六年来在何处?”
    一尘子道:“六年来,我走遍了天下,各处探听你的身世,终于在四川,探知了你的身世,你姓林,今尊叫林若森,当年林家剑法闻名天下,二十余年前,崆峒派横行,你祖父是剪除崆峒派的主要人物之一,因而与崆峒派结下深怨,东毒乃崆峒派余孽,十余年前在四川探知令尊下落,前往寻仇,将你父母杀害,据去你孪生胞妹,收为义女,取名凤儿,而你却被神驹驮走,途中为我所遇……”
    寒剑玉龙闻知自己身世,及父母遇害经过,顿时悲从中来,泪如雨再下,恨声道:“东毒,这笔血债,今夜我们总得算清了!”
    言毕,立即向绝峰上奔去。
    一尘子怕他有失,急急相随,师徒二人奔至半山,已见东毒立在悬岩之上,下临万丈深渊,颊下似乎挟着个少女,发现一人追近,于是狞声威着道:“小子,你听着,老夫挟着的是你亲生胞妹,你若逼近,老夫就先把她投下去!”
    寒剑玉龙闻言,只得驻足不前,急向一尘子道:“师父,这如何是好呢?”
    一尘子一时也感到事情辣手,沉思一下,忽向山峰上道:“凤姑娘,老魔是你不共戴天之仇!”
    东毒狞笑道:“老杂毛!你告诉她也无用,她已被我点了昏穴!”
    师徒二人闻言,均感束手无策,这时又听东毒发话道:“老夫现就下山,你们若是贸然轻举妄动,老夫就将她立置于死!”
    一尘子投鼠忌器,只得劝住忿恨不已的寒剑玉龙,暂且忍住,见机行事。
    师徒二人刚一退开,便见东毒挟着凤儿,飞也似地奔下绝峰,一人为着凤儿被持,未敢贸然相阻。
    东毒大笑而过,刚出山谷,不料岩石后“叟”地窜出一人,手中金鞭一抖,拦住了去路喝道:“老魔,你往那里走!”
    东毒一愣,方欲向左闪去,又是“叟”地一声,射出个瘦癯老者,喝道:“老毒,你可认得老夫么!”
    东魔怒道:“你是何人?”
    老者大笑道:“你连我飞叉夺魂王楚都不识得么,老夫可识得你哩,红山口的血债,你该记得吧!”
    东毒眼见去路被阻,后面追徒二人又已追至,情急之下,陡将挟下的凤儿一举,猛向那持金鞭的中年掷去,随即身形一提,夺路欲去。
    那中年正是金鞭赵明,急于救人,好让东毒脱身冲出。飞叉夺魂王楚那容他脱身,手扬处,三柄飞叉疾射而去,虽被东毒闪开两柄,背后仍然中了一叉。
    东毒脱身要紧,不顾背上创痛,飞身狂奔,方庆摆脱追敌,不料一声断喝:“站住!”
    声如晴天霹雳,吓得他屁滚尿流,胆魂俱裂,站在面前的,竟是那虎掌怪翁,及无影神尼!
    事到如今,东毒明知不敌,也只得情急拼命,轰地一掌攻去。
    虎掌怪叟一见,反手直掌一推,发出一股无比的强劲掌力,正是地道的“天下第一掌”,虽只用了五成真力已将对方震得摔出丈余,半天爬不起身来。
    刚好寒剑玉龙赶到,手起剑落,寒剑直刺胸膛,只听得一声惨叫,这一代魔头,已然倒毙在血泊之中。
    血的债,终于以血偿还!
    寒剑玉龙手刃不共戴天之仇,双手抱剑,仰天泣道:“父母在天之灵有知,孩儿今夜替您报了血海深仇,二老可以瞑目九泉了……”
    寒剑玉龙泣罢叩首,忽见虎掌怪叟,无影神尼、飞叉王楚、鬼婆金丽、一尘子、怀竹居士等人,随来三女,那三女就是紫萼姑娘、石小青凤儿三人,无影神尼当即说道:“玉龙今后改为林玉龙,凤姑娘改为林玉凤,紫萼、石小青二女均配于玉龙,即嘱玉龙速回原籍四川早日成婚,乐享田园……”
    游墨至此,全书暂告结束。
    (全书完)
    未来OCR一校二校于2026年01月12日,此书历时2025年11月23日开弄至今50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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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1 07:24:43 | 显示全部楼层
《赤子心》寒梅

(本TXT由中华武侠群提供)(据说此书是红叶令主校对的)

第一章 血染荒谷
  风呼呼地吹着,劲强势猛,卷起了漫天黄尘。
  天地昏暗,飞沙走石。
  这是陇西相当荒凉的地带。
  幡冢山终日笼罩在奇塞之下,风起时,黄尘高丈,掩盖百里,势如怒海疯啸,使这一望无际的砂碟地区,鸟兽远避,人烟绝迹,无疑是一片荒旷的废墟。
  时值严冬,黄昏的落霞,洒遍了幡冢山,但并未能把它变得美丽一些,反而使它漫浴在一片黄澄澄的死寂中,更显得肃杀,凄凉!
  渐渐,死寂被打破了,在凛冽的寒风中,隐约传来阵阵兵刃交鸣,以及喝叱及怪啸之声,显然有人在天寒地冻的深山中交手,并打斗的相当激烈!
  一向人烟绝迹的深山中,又出现了数条人影,疾奔如飞,转眼间,已告掠近,身法快速无比!
  这一行有六人,为首的是一对夫妇模样,年纪均在五旬以上,男的紫面赤目,双目精光闪烁,高约七尺,相当魁梧,穿着一身古铜色锦缎劲服,背插一柄九环鱼尾金刀,神态庄严,威风凛凛。
  妇人虽年届知命,却不见苍老,容光焕发,貌相端庄,身材适度,穿一件紧身衣服,背后斜插一柄长剑,剑穗随风飘舞,英姿不让须眉。
  紧随在这对夫妇身后的,是四个年纪相仿的劲装少年,均长得英俊魁伟,仪表非凡,两个是腰挎单刀,两个则身佩长剑。
  那紫面老者,一身当先,飞驰到这片荒漠山区进口处,把身形一顿,似在辨听那种从寒风中隐约传来的兵刃交击声息。
  妇人随后奔至,见状诧道:“飞云,你为何在此止步?”
  紫面老者神色凝重道:“映霞,你来听听,他们是在何处交手!”
  那妇人略为倾耳,忧形于色道:“离此不远,大概就在左边高峰背后,但我们恐怕来迟了一步!”
  紫面老者皱眉道:“就算来迟,也得会一会那番狗,方不受人邀请,走一走幡冢!”
  此言甫落,风中又传来连声怪啸,紧接着又是数声惨呼,声如猛兽的垂死哀鸣,闻之令人毛发欲竖!
  紫面老者脸色一变,喝声“快走”,身形穿处,循声电掣扑去。
  妇人那敢怠慢,挥手向后一招,领着四个少年,紧紧相随。
  老少六人,身如脱弦之矢,兔起鹘落,一纵就是数丈,那消片刻,便翻越左边高峰,来至乱石遍布的一处旷谷。
  此刻,斜日西沉,天色昏暗,旷谷中横尸遍地,血迹斑斑,尚有无数负伤之人,满地乱滚,呻吟不已,其状令人慘不忍睹!
  场中一僧一道,正与一个瘦骨嶙峋的红衣喇嘛交手,双方各尽平生所学,展开惊心动魄的殊死恶斗!
  天空中,则有头相当巨大凶狞的赤目红色恶鹰,不住盘旋,似在伺机发难……
  显然,这场剧战,已近尾声,谷中人何止百余,但均已非死即伤,只剩下那一僧一道,与红衣喇嘛,舍命相拚,以图挽回中土武林的一场空前浩劫!
  明眼人一看便知,红衣喇嘛越战越猛,那僧道二人,却已是强驽之末,出手缓缓无力,渐呈不支之像。
  战至紧处,红衣喇嘛双掌交错,凝劲呼然推出,把对手逼得踉跄连退,随又发出一声口哨,在空中盘旋的那头赤目恶鹰,立即敛翼而下,猛向那僧道二人扑去。
  这种赤目恶鹰,乃是产于沙漠中的巨大凶禽,性情猛鸷,力大无穷,但若从小捕获,施以严格训练,则忠心耿耿,可以作为其他主人的得力帮手,较之三五个武林高手的威势犹强!
  如今,它获得主人指示,由高空敛翼扑下,劲风呼然,其势极为猛疾!
  僧道二人未防有此,大感意外,方待发手拒鹰,红衣喇嘛却幌身而至,欺到面前,掌发如雷,卷起两股大飙罡气。
  那一僧一道处此情况之间,有点上下难以兼顾,胸前的大飙罡气,即已卷来,空中赤目恶鹰的如钩利爪,也向和尚双目抓去。
  眼看被鹰抓伤双目之际,陡间一声大喝,宛若晴天霹雳,震耳欲聋!
  大喝声中,一股大飙凭空怒卷而至,顿将红衣喇嘛的两股掌力撞开,“轰”地一声暴响,那赤目恶鹰猛受一震,不顾再复抓人,惊得振翼高飞,发出连声怪叫!
  这种变化,出于双方意外,大家定神看时,只见有个金刚巨神般的紫面赤目老者,飘身而至,巍然屹立。
  当场僧道二人一见紫面老人赶到,不禁精神大震,齐声欢呼道:“蔡施主来得正好……”
  紫面老者尚未来得及向僧道二人招呼,那红衣喇嘛已冷冷笑,状似不屑说道:“敢情尊驾就是在中土武林以内,久负盛名的‘紫面天神’蔡飞云么?”
  紫面老者巍然点头道:“不错,蔡某虽是浪得虚名,今日……”
  未待他说完,红衣喇嘛一阵大笑,神情骄妄接道:“蔡大侠来得正好,贵方武林的九大宗派英烈,佛爷均已一一领教过了,如今就缺你一个,呵呵……”
  蔡飞云冷眼一扫,见各大派高手,均已伤亡殆尽,不禁冷哼一声,忿然说道:“卓喀巴,你挟技伤人,手段未免太毒辣了!”
  红衣喇嘛闻言,不觉一愕!
  只因“卓喀巴”原是他俗家姓名,早在二十年前,便已不用,自在沙漠称雄后,向以“红鹰老祖”自居,此番前来中土,已有数十武林高手,丧命在他掌下,却连这番僧是何来历,均未弄清,唯独紫面天神蔡飞云才一见面便能直呼他出家前的俗名,怎不令他大为之惊诧?
  一愕之后,红鹰老祖狞笑道:“蔡大侠见识委实广博,居然叫得出佛爷在二十年前便舍而不用的俗家姓名,敢情你曾经到过关外了。”
  蔡飞云正色道:“卓喀巴,你别以为此来中土,是神不知鬼不觉之事,其实老夫早已获讯,只因家中有事耽搁,才急忙赶来,迟了一步……”
  红鹰老祖的怪眼一翻,蔑视地说道:“原来蔡大侠是闻得讯息,专程赶来,这倒省得佛爷再往四川走一走了!久仰蔡家金刀享誉武林,声望犹在九大宗派之上,佛爷此来中土,承武林中朋友们看得起我,出动了四五位掌门及各派百余高手,如今连蔡大侠也不辞跋涉,远程赶来,实乃三生有幸,今日佛爷能会蔡家金刀,纵然横尸当场,也不枉此中土一行的了!”
  蔡飞云沉声道:“我蔡飞云封刀业已十载,从不过问江湖是非,但对你此番受那六煞七凶等武林败类怂恿,恃强侵犯中土滥开杀戒之事,我不得不管,须知中土武学,乃年百代之传,根深蒂固,岂容外力相欺,今日有我蔡飞云在此,就容不得你猖狂放肆!”
  红鹰老祖眯起一双怪目,似睁似闭,仿佛这些话儿,全未听得入耳,只是连声“嘿嘿”冷笑,根本就没把那名满天下的蔡老英雄,看在眼内。
  他这份狂傲神情,首先把那和尚激怒了。
  这和尚来头不小,是当代少林掌门天一大师,此番因闻红衣喇嘛纠合六煞七凶,侵入中土,妄图称霸武林,乃亲率八名弟子赶来压制,想不到对方实力太强,八名弟子悉遭毒手,若非“紫面天神”蔡飞云赶到出手相敌,连他自己也难逃劫数!
  天一大师痛失本门八位弟子,悲愤之情可想而知,此时见红衣喇嘛状甚狂妄,更激起了心中怒火,跨步上前道:“蔡施主远道赶来,且歇一歇,容老衲……”
  言犹未了,那位居昆仑派第二高手的清真子已挺身而出,接口道:“贫道两位师弟,及门下均遭番狗毒手,此仇不共戴天,浪大师应让贫道叨扰个先才是。”
  红鹰老祖见二人争先出手,不由大笑道:“嘿嘿,适才若非蔡大侠出手相救,佛爷早已超渡了你们,现在居然还好意思争先恐后起来,岂非恬不知耻!”
  僧道二人顿时面红耳赤,不禁恼羞成怒,陡闻一声大喝,和尚竟已抢先发难,凭空一记少林正宗罗汉拳,直向敌胸捣去!
  少林派乃武林一大正宗,罗汉拳更是达摩祖所创,数百年历代相传的佛门武学,尤其由一派掌门的天一大师施展,盛怒出招,威力自非小可,一招即出,威风八面,端的是势猛力劲,非比寻常!
  但那红鹰老祖武功自成一家,沙漠中苦练数十载,内外兼修,尤以内家功夫,已臻登峰造极之境,番僧心毒手辣,与中江湖上闻名丧胆的六煞七凶,同出一气,向各派挑衅,实有称霸天下之意,那会把对方这一记罗汉拳放在心上冷笑一声,只见他随手一扬,宽大袍袖,喝道:“去吧!”
  这么随手一扬之势,已然拂起一片奇强劲风。
  天一大师深知对方功力深厚,见势急忙把招一收,跟着身形向斜刺里一飘,双手交错,旋身连欺两步,二次出手,施展招“降龙伏虎”,直取番僧中盘,其快犹似闪电。
  要是换了旁人,谁敢让这和尚近身,但红鹰老祖却是不闪不避,面带狞笑,单掌朝外一翻一递,居然硬接对方双拳。
  和尚大为吃惊,想不到红衣喇嘛竟敢如此轻敌,莫非他恃功力深厚,竟敢这般硬拚?
  天一大师毕竟身为一派宗师,明知对方功力远在自己之上,但此时此地,他也顾不得许多,飞快地暗忖道:“现有紫面天神在旁坐阵,可为后盾,纵然如此拚打,明知自己吃亏,好歹也让对方尝点滋味,损耗一些真力!”
  念及于此,和尚陡地把心一横,开声吐气,两道大飙仍以原式攻出,将毕生功力悉数凝贯,旨在孤注一掷。
  紫面天神蔡飞云是旁观者清,一见和尚动了真怒,不退反进,心中暗吃一惊,想要阻止,已然慢了一步。
  只听得轰然一声爆响,双方真力已然撞上,那红衣喇嘛身形仅只微微一幌,并未稍退,天一大师却被震得连退两步,血气翻起,脸色立成惨白,显然已受内创。
  清真子大惊失色,轻啸一声,人到剑出,三尺青锋直取敌喉!
  红鹰老祖身形微幌,逼开剑锋,冷笑讥道:“堂堂昆仑高手,竟出冷剑,原来贵方武林中人物,都是这样成名的么?”
  清真子自知这一剑攻得不光明磊落,顿时愧忿交迸,气得二话不说,三尺青锋一拨,剑走轻灵,“刷,刷,刷”一连三剑,分取红衣喇嘛“玄机”、“毕盖”,“巨阙”三大要穴。
  这一招式,同时向三处致命要害攻到,正是昆仑独步武林的“太乙剑谱”中,最具威力的“剑气刺穴”最高手法,非到生死关头,从不轻用,端的厉害无比。
  红鹰老祖不知是不识的厉害,抑是自负武功盖世,居然不闪不避,面带狞笑陡地双袖交拂,卷向了对方剑锋。
  “呛”地一声,“嗡嗡”余音不绝,袍袖一角,正扫在剑身之上。
  清真子觉得虎口一震,麻痛欲裂,长剑险些脱手飞出,心中不禁大骇,顿时惊得一愕,竟忘了继续攻击。
  天一大师大喝一声:“好番狗……”
  方待负伤出手,奋身与清真子合力相拚,却被紫面天神蔡飞云阻拦,婉言道:“大师不可意气用事,蔡某远道赶来,岂可老是观阵,也该领教一下这红衣老祖的大漠武学了。”
  言罢,反手向背手一探,已将那口九尾金环刀亮出。
  十年以前,紫面天神蔡飞云出面排解一场纠纷,误伤好友火眼苍龙侯一平,几乎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使川境高手造成一次火拚,因而引起自责,从此封刀,不再过问江湖是非,方使平息了那次意外纷争。
  想不到十年之后,他却是应武林九大宗派掌门联名函邀,请他再度出山。
  金刀一亮,紫面天神蔡飞云顿觉雄心复炽,豪迈之气不减当年!
  红鹰老祖见状,嘿然冷笑道:“这才是呵,九大宗派何足言道,今日能一睹蔡家金刀,才足了却佛爷生平一大宿愿,哈哈哈……”
  笑声未落,忽闻一声厉叱道:“番狗,休得大言不惭,要会九环金刀,先得看你能不能接得下少爷手中的这口单刀!”
  随着这声厉叱,人影连幌,乱石中一连掠出五个人,是四个年纪相仿的劲装少年,一位雍容端庄的佩剑妇人。
  发话的正是那年纪较长的俊伟少年,手提单刀,雄纠纠,气昂昂,端的仪表非凡!
  红魔老祖乍见这五人现身,微觉一惊,似乎自负武功盖世,事先竟未察觉除了蔡老头外,乱石中居然还有五个人,委实的自己太疏忽。
  但他看见只是这些妇孺之流,不禁哑然失笑,狞声道:“我道中土武林为何成不了气候,原来你们把这此妇孺之流,也来滥竽充数,岂不怕贻笑大方?”
  那年纪较长的少年,乃是紫面天神蔡飞云的长子,名唤家忠,次子家孝,老三家仁,老四家义,幼子家麟年仅十二岁,此番留在庄上,未曾一起带来。
  提起四川境内的两大世家,素为武林所称道:那就是所谓的“北剑”与“西刀”,“西刀”即川西蔡家金刀,“北剑”则是指的是北川盛家堡的飞剑圣手盛保年,紫面天神蔡飞云之妻盛映霞,正是盛老堡主的掌上明珠。
  当时北剑则是指的北剑西刀联姻,传为武林佳话,真是锦上添花,不知羡煞了多少人哩!
  蔡氏夫妇年过半百,膝下生有五子,除幼子家麟性好文墨外,长子次子从父习刀,老三与老四则随母学剑,四兄弟各得父母亲传,家学渊博,虽小小年纪早已练就一身内外功夫,尤以蔡家金刀与盛家剑法,更是各有千秋!
  且说这蔡家忠年青气盛,血气方刚,一听红衣喇嘛出言轻蔑,不由怒火中烧,剑眉一扬,怒声喝道:“番狗,你不必只说大话,不敢办事,有多大本领,先施展出来让你小爷看看!……”
  红衣喇嘛怪目朝上一翻,叱道:“娃娃,你还不配……”
  蔡家忠勃然大怒,喝声:“番狗,看刀!”
  招随声发,业已横刀递出。
  紫面天神蔡飞云欲阻不及,急向其妻一施眼色,足下向前移动两步,暗中蓄势待发。
  盛映霞微微一颔首,纤手向怀中一探,早摸出三把三寸来长的小剑暗自合在左手掌心,以备必要时出手抢救。
  蔡家忠是初生牛犊不畏虎,他那知对方红鹰老祖的厉害,这刀横递而出,正是“蔡家刀法”精学,招名“顺水推舟”,势猛力沉,此刻有进无退,不愧是名门弟子,面对如此劲敌,竟毫无惧色!
  红衣喇嘛见这后生出手如此沉猛,微觉一惊,随见他嘿然一声冷笑,面露杀机,倏地将那宽大袍袖向前一拂,已向来势卷去。
  蔡家忠倒也不敢夜郎自大,未待对方袍袖卷到,已将刀势偏,刀锋斜砍番僧足踝,变招之快,使得红衣喇嘛也暗吃一惊,心忖道:“这小子好快的身手!”
  念犹未了,刀锋已向足踝砍到!
  红衣喇嘛嘿然一声冷笑,竟未闪避,一刀正砍在足踝上。
  蔡家忠方得手,不料虎口猛受一震,刀锋直似砍在铁石上一般,那番僧非但毫无伤损,反使他单刀几乎被震脱手。
  这一惊非同小可,蔡家忠犹未及撤回单刀,那红衣喇嘛早已一声大喝,双手暴出,十指箕张,十股火灼指风,电射而至。
  紫面天神蔡飞云见状大惊失色,正待出手抢救,却见蔡家忠不慌不忙,一式“怒鹤冲天”,身形一拔而起,凌空身形一变,使出“鹞子大翻身”,身子竟向红衣喇嘛后面落下。
  这少年身子果然不弱,就凭这一下临危不乱,凌空变换的沉着,就已赢得了天一大师和清真子两位武林高人的喝彩,暗自佩服不已。
  说时迟,那时快,蔡家忠双足一点地,“呼”地一刀已向红衣喇嘛后腰递出。
  这一刀来势既猛又快,纵然那红衣喇嘛是钢筋铁骨,练就了一身刀剑不入的功夫,也万万不敢以血肉之躯的要害之处,硬抗上这么一刀。
  但这红鹰老祖岂是等闲之辈,脑后就像生有眼睛一样,眼看刀锋已到,陡见他双袖往后一拂,劲风骤起,逼得蔡家忠收刀忙退,始堪逃出劲风范围。
  蔡家忠一口气尚未缓过来,眼前红影一晃,直似一团火球扑面,心中大骇,一股火球劲风已然卷到。
  红鹰老祖掌发如雷,似已动了杀机,想将这后生一掌毙命,方解心头之气!
  好个将门虎子的蔡家忠,面对如此强敌,居然不畏惧沉喝声一声。
  “来得好!”
  掌心朝上一翻,真力发出。
  紫面天神蔡飞云大惊,方叫出一声:“忠儿,不能这样硬接硬打,快……”
  “退”字尚未出口,只听一声巨响,蔡家忠接着发出一声闷哼,人已被震退。
  口喷鲜血,仰面裁倒。
  就直此际,盛映霞痛叱一声:“好,老狗!”寒光疾射,三把飞剑早已连翻飞出。
  红衣喇嘛急将双袖拂卷,竟未能震开三把飞剑,惊得连退两步,虽未被剑击中,三把飞剑都全刺穿衫袖。
  须知红鹰老祖的内功已真登峰造极之境,平时不用兵刃,双袖一布真力之下,虽削金断玉利器,也难伤其分毫,不想今日竟被一介女子的三柄飞剑,悉数刺穿衫袖,怎不令他吃惊?
  但他哪里知道,盛映霞的这一手飞剑绝技,乃其父飞剑圣手盛保年,生平仗以成名的独门武学,飞剑虽长短只有三寸,却系用上等寒铁千锤百练而成,凝聚内家真力出手,纵有“金钟罩”、“铁布衫”等不畏刀剑功夫,也万难挡得住!
  适才红魔老祖若非闪得快,岂止刺穿衣袖,身上怕不多了个窟窿!
  盛映霞爱子心切,飞剑脱手打出,也不管击中敌人没有,娇躯一纵,已向其子扑去,察看蔡家忠的受伤情况!
  这边,紫面天神蔡飞云沉喝一声,身形未动,蔡家敬,蔡家仁,蔡家礼等三兄弟,却因眼看长兄负伤,手足情深,均已激情按耐不住地,怒骂一声:“番贼……”
  人影晃动,刀剑齐挥,向红鹰老祖扑了上去。
  他们一刀双剑,同时攻击,威力着实不弱,但红鹰老祖却仍然蔑态不减,冷笑声中陡地双袖齐拂,猛飘怒卷。
  言下之意,分明是促时出手。
  紫面天神蔡飞云把头微微一点,忽然听得其妻盛映霞放声痛哭:“忠儿,你死得好苦啊。”
  蔡飞云闻声,心头一沉,神色立变,侧身看去,只见盛映霞蹲在地上,正对自己的长子蔡家忠抚面垂泪!
  这位纵横江湖数十年,叱咤风云大半世的铁汉,至此不禁凄然泪下,心中既是悲痛,又是愤恨,陡然把双眉一挑,厉声叱道:“孩儿们,替我退下!”
  这声大叫,直似晴天霹雳,彻彻云霄。
  蔡家三兄弟听得这声大喝,不敢不从父命,只得强忍心中悲愤各自收势跃开,向那番僧恶狠狠地怒目而视。
  红鹰老祖虽是初涉中土,但对蔡家金刀,可是闻名已久,今日一见紫面天神蔡飞云身若巨灵,精神奕奕,丝毫不露老态,遂知如此老侠必名不虚传,可能便是自己生平真正劲敌!
  是以,他适才与蔡家三兄弟交手,不敢施出全力,如今蔡飞云这一喝退爱子,双方怒目相对,默然不发一言,方成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极度紧张局面!
  一旁的天一大师,暗与清真子交换了眼色,彼此心照不宣,凝神屏气,蓄势待发,准备在必要时,双双出手,助那紫面天神蔡飞云一臂之力!
  正值此时,忽见盛映霞跳起身来,满目含泪地厉声道:“番狗,快还我儿命来!”
  声语未落,身起剑出,三尺青锋挺处,已向红鹰老祖刺到。
  这一剑因系含恨出手,来势之快,委实胜似风驰电掣!
  红鹰老祖因已尝过对方飞剑厉害,知道盛映霞非同寻常,必然大有来头,更有蔡飞云强敌虎视在则,实不敢稍存大意。
  因此,未待对方剑到,已双袖齐拂,拂出一片绝强风劲,卷了过来。
  盛映霞明知攻打遇阻,但因痛失爱子,已然不顾一切,轻点莲足,斜身飘进,三尺青锋一抖,竟不拒对方袖风狂劲,连连递出两剑!
  盛映霞家传剑法名不虚传,盛映霞更得乃父精髓,虽在悲痛之际出手,剑路依然稳健有力,丝毫不乱,寒光直近对方的胸腹要害!
  红鹰老祖万没想到,自己数十年功力修为,双袖齐拂,居然未能阻止盛映霞的攻势,心中微凛,不觉勃然大怒,双手猛然一抛,再度凝聚了十成真力,直望对方剑上卷去。
  盛映霞面罩寒霜,泪痕未干,心中实已悲痛不绝,剑势攻上,硬生生被那番僧双袖卷拂的极强劲力所阻,那肯就此甘休,她银牙一咬,剑势一偏,刷刷刷又是连环三剑。
  这三剑虽分先后攻,但因出手太快,竟似三柄利剑同时攻到,正是盛家剑法的精华绝学,剑身满布内家真力,端的凶狠绝伦!
  红鹰老祖连续后退两步,气得哇哇怪叫,只见他眼珠一转,两道凶光毕射,肩头微沉,掌心陡地朝外一翻,摧出一股强劲掌风,迎着来剑打去。
  盛映霞毕竟出身武学世家,乍见那番僧出掌,就知对方手底下确是硬扎,尽中不由凛然,当下强自一忍,未待那排山倒海的掌力轰倒,赶紧撤剑纵开。
  未待她身形落定,眼前红影一晃,那番僧竟如影随形而至,轰轰两掌快逾电光石火般递到。
  盛映霞把心一横,柳眉倒竖,不退反进,真个豁出了性命,三尺青峰一挺,直取敌喉,好狠的一招,“狂蜂刺蕊!”
  红鹰老祖见这一剑来势奇猛,分明是两败俱伤的硬拚,不由一声冷笑,撤掌暂避其锋。
  盛映霞可是得理不饶人,欺身猛进,剑发如电。
  冷笑声中,红鹰老祖从容闪开雷轰电掣的一剑,紧随着个大步,猛然轻舒右臂,骈指如戟,随着那突进之势,二指疾伸,已向盛映霞“肩井穴”部位点到。
  指尖未近,一股火灼指风已然先到,其准确程度,就似用尺量好了似的,那份力道,更如穿云碎石之劲!
  “好番狗,休得猖獗!”
  蔡家三兄弟眼看其母涉险,刀剑齐拔,再度出手,三件兵刃同时攻到。
  红鹰老祖那把这三个后生放在心上,右手仍以原势直逼盛映霞,只将左手抱袖往后一拂,已将那三个少年扫开未能近得了身。
  但他这一分心,却给了盛映霞逃险之机,娇躯急晃,巧施“移形换位”身法,便那火灼指风擦肩而过,委实间不容缓。
  盛映霞虽未被那番僧指风伤着,却已惊出一身冷汗!
  未待红衣喇嘛再度出手,她已急向怀中一探,暗握三把飞剑在手。
  这边蔡氏兄弟见其母脱险,心中一宽,精神大振,一刀双剑采取一味抢攻,以绊制那红衣喇嘛手脚。
  盛映霞那会不知三子的用心,见机不可失,当下哪敢怠慢,揉身挺剑,以全力施出独步武林的盛家剑法。
  母子四个一联手,四面围攻,倒真给那番僧极大威胁,虽仗本身功力极深,也不得不沉着应战,尤其盛映霞的飞剑绝技,更足令他心惊胆寒。
  红鹰老祖此时显然已动肝火,双袖齐拂,势如狂风怒卷,数丈之内沙飞石走,声势好不骇人!
  但那蔡氏母子四人,竟在这沙石飞扬中穿来打去,直似穿花蝴蝶一般,刀剑轮番打出,间或同时打到,配合得恰到好处。
  无奈那番僧武功确实太高,母子四人虽尽全力,施展了蔡盛二家的本门武学,依然徒劳无功。
  红鹰老祖手无寸铁,只凭那一双大袍袖,面对蔡氏母子,居然攻多守少,几次逼得盛映霞踉跄后退,掌中所扣飞剑,却始终没有机会出手。
  要说这蔡氏母子四人的武功,确然非比寻常,尤其这等合手围攻当今武林中数得出的高手中,只怕还没有几个能敌得住的,今日却让那番僧占居上风,由此可见,红鹰老祖的武功确已到了不可思议之境!
  此时夜幕低垂,谷中已是一片昏暗——
  紫面天神蔡飞云观战多时,已然看出其妻与三子绝非那番僧对手,时间若是耗长,万一再出差错,则将悔之晚矣。
  是以他心念一动,暗自付道:“此时若再迟疑不决,更待何时?……”
  就在他意念已定,犹未出手之际,陡闻一声呼叫,蔡家仁已被卷起半空摔出数丈之外。
  说时迟,那时快,紫面天神蔡飞云闻声一惊,身已腾空射出,双臂一张,将落下的蔡家仁托住。
  蔡家仁只叫得一声:“爹……”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人已死过去。
  天一大师与清真子见状,再也顾不得许多,齐声大喝,双双扑向那红衣喇嘛。
  这一僧一道调息多时,精力早已恢复,此时精神大振,各以本门武功,出手毫不保留,和尚施的少林正宗罗汉拳,老道用的是“太乙剑法”拳剑相交,端的威力无俦!
  盛映霞目见又一子伤在番僧手下,心痛如割,恨得银牙一咬,身随剑走,手捏剑诀,竟然不顾对方袖风厉害,抢中宫而进,堪堪够上步,“刷”地一剑刺出,快逾电光石火般直取敌喉。
  红鹰老祖四面受敌,除那两个后生稍弱以外,左面的和尚是当今少林掌门,右面持剑老道则是昆仑第二高手,同时正面攻来的妇人又是舍命相拚,在此强敌围攻之下,这番僧纵有三头六臂,也是万难以寡敌众。
  岂知这番僧竟是不慌忙,双掌一错,掌发如雷,身形凭空拔起数丈,凌空跨步,身已飘落七八丈外。
  盛映霞一剑走空,和尚与老道却被掌风震退数步,红衣喇嘛早已脱出重围,大声狂笑,神态狂妄已极。
  笑声未落,陡闻雷似的一都暴喝:“卓喀巴!老夫来领教你的手段!”
  声落人到,紫面天神蔡飞云已将其子轻放地上,晃身来至番僧面前。
  双方均是人高马大,相距丈许对峙,直似两座巨神塑像!
  红鹰老祖狂态狞笑道:“蔡大侠,你早该上场了呵!”
  紫面天神蔡飞云心情至为激动,脸上却不露丝毫声色。
  只见他神情肃然,反手一抄,已将那柄十年不曾出鞘的九环鱼尾金刀亮出,轻轻一抖,刀背九环相击,发出“哗哗”之声,先已给人三分畏意。
  红鹰老祖此来中土,事先已然得悉,唯一真正劲敌,可能即是紫面天神蔡飞云,此时见对方亮出金刀,果然威风凛凛,一派威武不可轻犯的气概。
  紫面天神蔡飞云金刀平举,沉声道:“卓喀巴,你进招吧!”
  红鹰老祖双目欲张似闭,暗向对方一瞥,见紫面天神蔡飞云已然亮开式子,心知此老不可轻敌,当下冷哼一声陡地抢先发招,抡掌猛推,轰出一股劲疾破空狂风。
  紫面天神蔡飞云早有准备,那番僧肩头才晃,他也即时发动,足下斜跨,金刀横扫而出,带起一阵破空锐啸。
  红鹰老祖掌发即收,旋身袍袖直卷着金刀。
  紫面天神蔡飞云见那番僧变招奇快,那敢怠慢,急将真力悉数贯注金刀之上。
  金刀与袍袖撞个正着。
  只听得“呛啷”一声,“嗡嗡”余音不绝,双方各自心神一震,彼此起身开去。
  双方甫一交手,彼此已然试出对方功力,不由同声赞道:“好功夫!”
  赞罢,红鹰老祖两度抢攻,出手已是用的“大漠飞沙掌”暗含他数十年苦练的“神鹰十八式”,欲以先声夺人,上手就给对方来个下马威。
  但紫面天神蔡飞云岂是等闲之辈,想当年只身闯江湖就凭祖传一口九环鱼尾金刀,身历百战,大小场面那种没有见过,武林各派人物那个没有会过,十年前封刀退出江湖,事非得已,功夫却并未搁下,否则九大派掌门人也不会寄以重望,特地联函相请,央他东山再出,兼程赶来幡冢相助了。
  闲言休赘,且说紫面天神蔡飞云觉出那番僧掌力陡增也将刀法一紧,只见一片金光裹身,滚滚逼去。
  双方这一交手,各展生平所学,真个是旗鼓相当!
  眨眼之间,双言已互攻十招以上,虽然一个是使用兵刃,一个是徒手肉搏,但彼此均是以内家真力相拚,稍一失神,便足立判生死!
  这一场恶斗,确为武林百年来所罕见,虽少林掌门人天一大师那等见闻广博之人,也不禁暗自惊叹,认为是生平仅见,大大地开了一次眼界。
  天色本已昏暗,晚风寒冽,战到紧处,只见场中一团红光,一团古铜身影,晃来晃去,方圆数丈之内,狂飙怒卷,飞沙走石,逼得陈旁数人,退出十余丈外,仍感劲风余力拂面生威。
  红鹰老祖连战数个时辰,竟然不觉疲劳,反而愈战愈猛,好似真力永远用不尽似的。
  当然,面对紫面天神蔡飞云这等强敌,纵然力乏,也由不得他不苦撑到底,何况这一战的胜败,将决定老魔此来中土的命运哩!
  紫面天神蔡飞云更是全力施为,盖因对方不仅是杀子之仇,更乃天下武林公敌,今夜若不除此魔头,不但武林永无宁日,中土生灵只怕亦将遭受涂炭,陷于万劫不复的厄运了。
  有此种种因素,蔡飞云哪得不竭尽全力,舍命相拚?
  蔡家金刀早在百余年前,即已饮誉天下,妇孺皆知,但在上一代因蔡家数兄弟同室操戈,弄得家誉一落千丈,默默无闻了一段时期,未见在江湖上有何作为。
  直等传到紫面天神蔡飞云这一代,方始威名重振,声誉日隆,犹在九大宗派之上,若非十年前一场争端,逼使蔡老头退出江湖,蔡家委实有雄踞武林盟主之趋哩。
  紫面天神蔡飞云把家传刀法展开,端的威风八面,势猛力沉,给那番僧极大威胁。
  红鹰老祖不敢轻敌,以袖拒刀,使对方近身不得,并抽冷挥动巨掌,专攻蔡飞云的致命要害。
  紫面天神蔡飞云快攻二十余招,尚未能接近到番僧五尺之内,不由将刀法一紧,踏洪门,抢中官,九环鱼尾金刀轻拨,旋身一刀斜扫,拦腰砍到。
  红鹰老祖沉喝一声:“好招!”卷向刀锋。
  紫面天神蔡飞云身形微顿,飘身之际,左掌电光石火般劈出,力逾万钧!
  红鹰老祖只闻蔡家金刀独步武林,那知此老掌力也极为浑厚,一掌闻出非但势猛力沉,且出手奇快无比,实具无上威力。
  诧异之间,掌风劈空而至,凌历绝伦!
  红鹰老祖将双掌一错,“大漠飞沙掌”掌力,随那“神鹰十八式”之势,雷轰而出!
  紫面天神蔡飞云岂甘示弱,沉喝一声,掌上真力倍增,已将毕生功劲贯注,存心与那番僧拚打一掌。
  “轰”地一声爆响,双方掌力撞实,震得山摇地动,整个山谷都似乎被震动了。
  双方均被震得跄踉一退,心中暗惊,估不到对方掌力这等深厚!
  有道是旁观者清,双方一掌硬拚,表面上不分轩轻,但观阵的天一大师却看得清楚,已然判出强弱,不禁把眉头一皱,低声向身旁的清真子道:“道长,看来蔡施主在掌力造诣上,要略逊那番僧一筹哩!”
  清真子微微颔首,表示所见略同,暗中已将手里钢剑紧了紧,蓄势待发。
  僧道二人即已看出蔡老头功力不及那番僧,则知夫莫如妻的盛映霞那会看不出来,心中不由大急,暗怪其夫舍长取短不以全力施展刀法,却以掌劲与那番僧护打,岂非不智之举。
  其实她那知紫面天神蔡飞云的用心,以掌力相拚,不过是声东击西,旨在分散对方注意,才好伺机充分发动金刀威力。
  果然红鹰老祖不知就里,既见对方以掌相拚,仗着自己功力极深,此举正中他下怀,立即撤去袖上真力,悉数贯注掌上。
  紫面天神蔡飞云收刀发掌,又是雷霆万钧地一掌打出。
  红鹰老祖冷冷一笑,双掌一翻,两股狂飙怒卷而起,威力好不骇人!
  旁观的盛映霞,天一大师,清真子及蔡氏兄弟均大吃一惊,替紫面天神蔡飞云暗捏了一把冷汗。
  其实他们真是杞人忧天,只见紫面天神蔡飞云掌发即收,真力全撤,陡地拧身斜掠,金刀“呼”地一声扫出,金光乍闪,刀锋过处,“嘶”地一声,那番僧宽大袍袖已被削去好大一片!
  红鹰老祖大惊失色,撤掌暴退,低头一看,羞愤交迸,气得面红耳赤,活似个烧红了的锅底。
  惊魂未定,金光起处,九环鱼尾刀又挟一片旋风,当头劈到。
  红鹰老祖“哇哇”的连声怪叫,双掌齐发。
  这备僧盛怒之下,以其毕生功力贯聚发掌,威力岂可小视!
  盛映霞惟恐其夫不敌,从旁扬手,三把飞剑已然发射而出。
  好个红鹰老祖:耳听四面,眼观八方,乍见那个妇人把手扬,已知飞刀又到,急将袍袖一抛,卷起一片旋风,身却飘出数丈外。
  盛映霞飞剑出手,身形也影射而去,飞剑才一震落,寒虹如电,三尺青锋已到。
  紫面天神蔡飞云见妻子奋不顾身扑去,怕她有失,赶紧双足一点,随身跟去。
  红鹰老祖拂袖荡起来剑,掌犹未及发出,眼前金光一晃,金力早已砍到,逼得他全身暴退数丈,始堪堪免遭一刀之劫。
  这一来可把那番僧气得眉目欲裂,仰声大啸,双掌齐打,真似一头怒兽,扑向了蔡氏夫妇。
  蔡氏夫妇刀剑齐进,“北剑”与“西刀”相得益彰,迎了上去。
  此时紫面天神蔡飞云获得老妻相助,精神为之大振,再也顾不得什么江湖规矩,双双各出全力,奋身力战番僧。
  二十招以内,双方战了个平手,蔡氏夫妇虽是略占上风,但短时间内,要想伤得那番僧,却是谈何容易。
  天一大师眼看天色已晚,谷内风势渐劲,地上那些负伤的高手,若不乘早治疗,只怕……
  蓦地心念一动,这和尚忽想起了“六煞”和“七凶”亦负伤在地,何不乘此下手,以绝后患。
  无奈天色已黑,天一大师虽以夜视目力搜寻,但遍谷是人,非死即伤,一时间那能分别得出谁是谁来。
  正寻之间,忽听清真子招呼道:“大师,先除番僧要紧,此时若不动手,更待何时!”
  原来天一大师寻找“六煞”和“七凶”的这片刻之间,那边双方已打了四五十招,“北剑”与“西刀”各有千秋,将那番僧逼得手忙脚乱,渐呈不支之象。
  清真子一旁暗喜,见机不可失,乃向少林掌门人招呼,乘机出手,一举残敌,岂不事半功倍。
  天一大师闻言,向场中一看,已然了解老道心意,应声:“对!”
  身形起处,已向番僧掠去。
  清真子长剑一挺,直取番僧。
  那边蔡氏兄弟二人也同时发动,抄向番僧身后,断其退路。
  红鹰老祖以久战之身,力敌蔡氏夫妇,已感吃力异常,此时忽见对方掠阵的四人,一齐发动,心中顿时又惊又怒,情急之下,仰空发出一声口哨,声如夜枭响彻四野。
  紫面天神蔡飞云精神抖擞,刀法一经展开,施来得心应手,正值欺身逼近番僧,刀走中盘,眼看已可得手之际,冷不防那头赤目恶鹰却敛翼俯冲而下。
  他全神取敌之际,那会料到恶鹰从天而降,要待撤刀拒鹰,可惜金刀攻势已尽,撤之不及,左手才举,已然慢了一步,只觉眼前器影一晃,利爪已到。
  只听得紫面天神蔡飞云一声惨叫,双目已被恶鹰利爪抓出,顿时痛澈心肺,血流满面。
  好个紫面天神蔡飞云,忍痛一拍巨掌,将那赤目恶魔拍成肉酱,盲目一摆金刀,猛向番僧砍去!
  盛映霞大惊失色,尖叫一声,三柄飞剑疾射而出,赶紧过去扶住丈夫跄踉欲倒的身子。
  红鹰老祖拂袖欲挡飞剑,待他惊觉袍袖已被削去一大片,真力无法完全施出时,已然不及闪避,急将身形一偏,虽避开两柄飞剑,却被其中一柄,击中右臂。
  这一连串变故,只不过是眨眼一瞬,红鹰老祖右臂中剑,天一大师与清真子双双攻到。
  红鹰老祖大惊,盖因右臂负伤,势难力敌,急图夺路冲出重围,再作后计。
  他这一退,正好蔡氏兄弟二人断住去路,刀剑齐上。
  红鹰老祖情急之下,竟不顾右臂受伤,猛一旋身,双掌齐发,可怜那两个少年还未近得番僧的身,已被那两股狂飙卷起,摔出十余丈外,五脏离位,口喷鲜血,追随他们长兄去了。
  盛映霞心痛欲绝,慘呼一声,长剑堕地,正落在自己足踝上,身子一软,由于悲伤过度,当场昏厥过去。
  天一大师与清真子那肯放过那番僧,奋身追去,厉声喝道:“番狗,往哪里走!”
  红鹰老祖手臂受伤,赤目恶鹰又已毙命,自知再无力应战,不宜在此久留,只图脱身,于是狞声道:“咱们后会有期,三年之内,佛爷必再卷土重来!”
  言毕,一阵狂笑,身形已向谷外纵去。
  僧道二人急起直追,追出谷外里许,只因天色黑暗,山中乱石错布,群峰叠叠,眨眼已失番僧踪影。
  清真子大为气愤,厉声喝道:“番狗,有种的别走,跟道爷拼个你死我活!”
  山中沉寂,只有野风呼啸,那有番僧的影子。
  半晌,天一大师急道:“道兄,想那番狗必已逃走,我们赶快去看看施主吧。”
  清真子被和尚一语提醒,顿足道:“糟,贫道一时气愤过度,竟忘了蔡施主,快去看看!”
  僧道二人急向谷中奔去,谷内已是一片死寂,只有紫面天神蔡飞云一人依然屹立当场,一动也不动,满面鲜血,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仰面朝天,喃喃自语,却听不出他说的什么。
  天一大师见状,心情大恫,快步上前,凄然唤道:“蔡施主——”
  紫面天神蔡飞云似未听见,如痴如醉地仰面朝天,仍旧喃喃自语着。
  天一大师心里难过已极,再唤了唤:“蔡施主——”
  已是黯然泪下,赶紧以袖轻试。
  这回紫面天神蔡飞云好像是听见了,低下头来,喃喃道:“是天一大师吧,那番狗呢?”
  天一大师沮然道:“番狗业已负伤,可被他逃逸,只是施主一家——”
  紫面天神蔡飞云苦笑一下,大义凛然地道:“好,我蔡飞云总算不枉此来幡冢一行,只要能驱走那番狗,免使中土武林遭此浩劫,蔡某个人得失,算得什么!”
  天一大师闻言,不由肃然起敬。
  紫面天神蔡飞云顿了一下,始道:“噢,请问大师,老夫的家小——”
  天一大师尚未作答,清真子已从那边赶来,呐呐地道:“蔡施主,令——令——”
  紫面天神蔡飞云神色不改地道:“真人但说无妨。”
  清真子看看天一大师,长叹一声,始道:“令公子三死一伤——”
  天一大师立即接口道:“尊夫人只是悲伤过度足踝受坠剑所伤,并无大碍。”
  紫面天神蔡飞云闻言,心痛欲绝,但他依然保持冷静,脸上不露丝毫悲容,仰天苦笑一声说道:“好!只要我蔡家香烟不绝,金刀便永不绝传!”
  僧道二人相顾默然,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此时此地他们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这位义薄云天的老者。
  天一大师忽然心念一动,急向清真子施了个眼色,二人走过一边去,低声商量了一阵,只见老道不住地点头。
  于是那和尚便走近紫面天神蔡飞云身旁。
  神情肃然地道:“蔡施主此来幡冢,乃武林九大宗派掌门的联名函邀,今夜能驱走那番狗,得使中土武林免得浩劫,实为老施主所赐,老衲谨代表那八位掌门,表示最深的敬意,但不幸蔡施主为救同道,反使己身遭受惨重变故,老施主双目失明,令公子三死一伤,尊夫人——”
  未待老和尚说话至此,紫面天神蔡飞云已阻止他道:“大师何出此言,想我蔡某退出江湖十载,此番承九位掌门器重,函召来此相助一臂之力,未能除那番狗,已感有负众望,生死实乃天命,何足言道?”
  天一大师立即道:“不然,不然,生死虽属天命,老施主若非为挽武林厄运,怎会遭此惨变,适才老衲已与清真道长议定,决请各派掌门人交出信物一件,奉赠蔡施主留念。一则表示对老施主的敬意,二则公奉老施主为武林盟主,今后凡有所遗,各派见信物,便如见老施主本人,虽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紫面天神蔡飞云闻言,慌得不知所措,急忙地拒道:“这个万万使不得,老夫何能何德敢受各派之礼?”
  清真上人恳切道:“老施主不必推拒,此事已决,由少林掌门出面,各派必不致反对,如今天色已晚,不能任伤亡久留谷中,贫道就与天大师赶紧收拾残局吧。”
  紫面天神蔡飞云矢口坚拒,但僧道二人已去料理伤亡了。
  这一场恶战,中土武林的百余高手,非死即伤,所幸武当、占苍、青城三派的掌门,受伤虽重,尚不致有性命之虞,实为不幸中之大幸。
  但是,僧道二人遍寻谷内,在百余伤亡之中偏偏不见了“六煞”和“七凶”等十三人,不由大感惊异!
  盛映霞被天一大师救醒,得悉丈夫双目失明,四子三死一伤,哭得呼天喊地,伤心欲绝,差些儿又昏厥过去。
  僧道二人说好说歹,才始把她劝住。
  谷内整整忙了一夜——
  各派自行处理伤亡。
  然后,天一大师与清真子,亲自护送蔡氏夫妇及三具棺柩返回故居……

第二章 天地二穷

  光阴荏苒,春去秋来,转眼已是数易寒暑。
  现在已是距血洒幡冢后的第三年。
  时值秋夏交替,四川境内,群山环绕,骄阳终日高涨,气候仍然异常酷热。
  近数日往川西的道途上,人马络绎不绝,只要有人问起:“阁下往何去处?”
  回答的准是:“川西蔡家庄!”
  提起川西蔡家庄,天下几乎无人不知,那就是紫面天神蔡飞云的故居,如今武林已公奉蔡老头为盟主,每年七月初三,正是蔡老头寿辰,各派均将赶往川西驾寿,以示敬意。
  这蔡家庄位于川西,芦花城之北,邛峡山之簏,占地颇广,依山而建,气势端的雄伟。
  早数年尚无此规模。
  三年前自幡冢归来,各派为感紫面天神蔡飞云相助之恩,乃自动出资,大兴土木,使蔡家庄有今日这番气派。
  庄后山上,景色绝佳,每日清晨总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身洁净儒服,手持书卷,找一块清幽之地,独自静静研究书中学问,从不间断。
  这少年长得眉清目秀,只是身体略嫌薄弱,使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文弱书生。
  他不是别人,就是蔡老庄主的幼子,名唤家麟,自幼性喜文墨,其父不便勉强他学习武功,故而他不似兄长们个个身强力壮,学得一身惊人武艺。
  这天他像往日一样,手持书卷,漫步上山,来至清静所在,坐在一块青石上,展卷而阅,全神贯注在书卷之上。
  正阅读入神之际,耳际忽然听得有人叹道:“唉,这孩子真没出息!”
  蔡家麟不禁一愕,回首看去,赫然发现距自己不过数尺的一块大石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两个鹑衣百结的乞丐,正在相对而奕哩!
  他不由大为诧异,自己分明刚坐下不久,怎地忽然来了两个乞丐,就在他身后不远奕棋,而他毫未察觉。这岂不是怪事?
  但继而一想,也许是自己看书入神,心无二用,是以人家什么时候来到,自然无法知道。
  有此一想,他也就视若无睹,仍然专心阅书。
  不料他目光才一落在书卷上,又听得身后一声叹息:“唉,我也看这孩子实在没什么出息!”
  蔡家麟这回再也按耐不住,因为此地别无他人,两个乞丐一再地说“那孩子没出息!”不是指他还有谁呢?
  于是他站起身来,踱至两个乞丐面前,问道:“喂,你们在说谁没出息!”
  岂知那两个乞丐根本就似没有听见一般,只顾专心下棋,来了个不睬不理。
  蔡家麟自幼饱读诗书。
  自然不能与那两个乞丐一般见识,当时只好忍了一肚子气,冷眼向两个乞丐打量一下,只见二人年纪在六旬以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不堪,赤着两双大脚,发出一股中人欲呕的臭气。
  他们一胖一瘦,胖的脑满肠肥,红光满面,根本不像个乞食为生的叫化子,那瘦的却是瘦得出奇,又瘦又长,全身没有点肉,只剩了一把骨头,看上去活像一根瘦柴。
  那瘦乞丐这时举棋在手,犹豫未定,似在苦思制敌之策,倏而,忽见他面露喜色,落下棋子兴奋地叫道:“哇,吃马!”
  胖乞丐见他得意忘形的模样,不由从鼻子里冷冷地哼出声,不屑地道:“吃个马有什么稀奇,我看你也跟那孩子差不多,太没出息!”
  瘦乞丐脸色一沉,抗辩道:“你怎可把我跟那孩子比,我再没出息,也比他强得多了!”
  蔡家麟越听越不是味道,忍不住大声问道:“喂!你们两个要饭的,到底是在说谁?”
  胖乞丐把眼一翻,冷冷地道:“反正不是说你,你管我们说谁?”
  蔡家麟理直气壮地道:“此地别无他人,你们不是说我,难道还有别人?”
  胖乞丐咧嘴怪笑一声,始道:“你既然知道,那不就是了,何必还要多问!”
  蔡家麟无端遭人讥讽,那肯就此甘休,立时忿声道:“你们真是岂有此理,我又没有招惹你们,平白无故的,为什么一再骂我没有出息?”
  瘦乞丐这时显出不喜的神气,向胖乞丐抱怨道:“胖猪,你真是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人家有出息没出息与你何干,你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
  胖乞丐充耳不闻,却向这少年道:“有没有出息,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蔡家麟气得双眉一扬,振声道:“我那一点没出息!”
  胖乞丐朝他一瞧,又是把嘴一咧,怪笑一下,始慢条斯理地道:“我且问你,一个人父母双亲均是武功世家,名满天下之人,而他却终日抱着书卷,甘心做个蛀书虫,你说这种人有没有出息?”
  蔡家麟听出他是指桑骂槐,于是辩道:“人各有志,习文用以安邦,学武用以定国,岂可断言读书人就没出息!”
  瘦乞丐冷冷一笑,似对这少年的言论表示不以为然。
  蔡家麟觉得自己并未说错,于是诧异道:“难道我说的不对?”
  瘦乞丐连连摇头道:“不对,太不对了!”
  蔡家麟茫然道:“不对?你倒说出个不对的道理来,我才能心服口服。”
  瘦乞丐阴阳怪气地道:“我老叫化生平不会无理由的放矢,老实说,你那番安邦定国的大道理酸气太重,只能做文章,在我老叫化眼里却一文不值!”
  蔡家麟知道遇着这样无知无议的人,实在是不可理喻,纵有天大的道理,也等于对牛弹琴,气得他一时哑口无言,扭头就走,心想:“我才犯不上跟你们呕气!”
  才走两步,就听那胖乞丐在身后冷笑道:“哼,大难当头,还使什么少爷脾气!”
  蔡家麟闻言一怔,觉得这两个乞丐来得突然,而且话中有因,于是脑海里飞快地忖道:“大难当头,这话难道又是对我而言吗?”
  念及于此,不由地止步转身,诧异道:“你们是在说我吗?”
  胖乞丐这回可得直截了当地道:“除了你,此处又别无他人!”
  蔡家麟愠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此来为何,不妨请直言吧!”
  胖乞丐并未作答,只向瘦乞丐暗施了个眼色,瘦乞丐微微颔首,随向那少年道:“我且问你,你可听说武林中有‘天地二穷’这么两个人?”
  蔡家麟顿时一愕,他虽从未跟随双亲学习武艺,但每逢父亲向兄长们述说江湖事物时,他总津津有味,当作是听故事一般,是以对江湖上有些重大掌故,以及武林中有些什么特殊人物,他均记的滚瓜烂熟。
  “天穷神”邱化,“地穷神”关亘,武林中称之为“天地二穷”,各怀一身奇门武功,一甲子前即已名震天下,誉为武林异人,只是近二十年来,二穷突然消声敛迹,未见在江湖上出现,差不多的人均已把这两位武林奇人淡忘了。
  蔡家麟忽听那瘦乞丐提起“天地二穷”。心知这两个乞丐绝非是普通讨饭的,说不定还与那两位奇人有些渊源。
  于是他正色道:“曾听家父提起‘天地二穷’武功十分了得,乃是世外奇人,不知缘何相询?”
  瘦乞丐听得那少年对“天地二穷”的奉承,微露得色,遂道:“你可知那天地二穷,与令尊曾有一段过节?”
  蔡家麟轻轻“哦”了一声,坦然答道:“这个我倒未听家父说起,你们怎会知道的?”
  瘦乞丐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始道:“我们非但知道令尊与他们的那段过节,而且知道他们已经联袂来到四川,准备找令尊清算昔日恩怨,但令尊如今双目已盲,怎能力敌二穷,你说这不是大难当头吗?”
  至此,蔡家麟已断定这两个乞丐绝非普通讨饭的,他何等聪明,心念飞快地一转,立即肃然起敬地道:“恕在下眼拙,不知二位乃是风尘奇人隐士,此来既是有意报警,就请移驾舍下,与家父一见如何?”
  瘦乞丐呐呐道:“这个……”
  暗向胖乞丐一瞧,看他如何表示。
  胖乞丐即道:“令尊倒不必见了,不过据老叫化所知,‘天地二穷’与令尊结有不解之怨,但他二人绝不会欺负令尊双目失明,乘危下手的。”
  蔡家麟茫然道:“那么,难道他们就此罢手了么?”
  胖乞丐乖笑道:“那自然不会,常言道,父债子还,上一代还不了,难道他们不能打一下代吗?”
  蔡家麟尚未答话,那瘦乞丐已接口道:“‘天地二穷’已在四川,随时可到,你身为人子,不以令尊安危为念,居然有此闲情逸志,吟诗读书,岂不是太没出息?”
  蔡家麟被说得脸上一红,呐呐地道:“就是‘天地二穷’来到,有何可惧,家兄……”
  未等他把话说完,胖乞丐已仰天大笑道:“令兄技浅艺薄,而且孤掌难鸣,怎堪‘天地二穷’一击!”
  蔡家麟听他轻蔑自己兄长,不禁大为不满不服地道:“我三哥自幼从母习剑,自幡冢归来,伤愈后发奋勤练,三年来功力突飞猛进,四川境内谁人不知,二位岂可如此藐视家兄。”
  胖乞丐道:“就算令兄武艺不错,难道这千斤重担,你就让他一个人独挑?”
  蔡家麟顿时语塞,半晌始呐吶道:“这个——可惜在下不会武艺——”
  瘦乞丐冷笑一声,沉声道:“我早说过,这孩子没出息嘛!”
  蔡家麟面红耳赤道:“依二位之见呢?”
  胖乞丐见机会已到,即道:“依老叫化之见,从今日起,你不妨弃文习武!”
  蔡家麟心中一动,但随即气馁地喟道:“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我纵有弃文习武之心,临时抱佛脚,只怕已来不及了!”
  胖乞丐见他心动,喜形于色道:“为时不晚,只要你有此决心,老叫化自有办法!”
  蔡家麟好生惊奇问道:“此话当真?”
  胖乞丐充满自信地笑道:“老叫化生平从无戏言,不过,老叫化若不露点功夫给你瞧瞧,一定要说我这穷要饭的在吹牛啦。”
  言落,就见他双手朝那块青石上一按,笑向这茫然的少年道:“我面前这盘残棋,虽是普通石块制成,你试试看可拾得任何一粒棋子。”
  蔡家麟低头看去,那石棋子只不过铜钱般大小,仅只稍厚而已,充其量不过一二两重,他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要说连这么个小石棋子都拾不起来,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嘴上说着:“老人家未免太看轻在下了——”说着已撩起袖子,以三个指头挟住一粒石棋子。
  那知把手一抬,石棋子竟似生了根一般,动也不动!
  蔡家麟大为惊诧,望了胖乞丐一眼,只见他微微发笑,双手仍然按住青石之上。
  蔡家麟再度用力一抬,石棋子依然纹风未动,不禁目瞪口呆道:“这……”
  胖乞丐一笑收手,送道:“你再试试!”
  蔡家麟这回仅只轻轻一抬手,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把那粒石棋子拾起,这才知道关键就在胖乞丐的双手之上,可是他还不明白其中道理何在。
  只因他对武功一道,一窍不通,自然不知道适才胖乞丐是以内家真力传在青石上,吃住了棋子,这点小玩艺看似轻易,其实就这一手,亦非数十年以上的功力莫办。
  胖乞丐露了一手之后,面现得色,随向瘦乞丐笑道:“瘦皮猴,你也来一手吧!”
  瘦乞丐不悦道:“肥猪,你自己出了丑就得了,还要我也出丑!”
  只见他干瘦的脸上,两道禿眉一皱,沉思一下,始作出莫可奈何之状道:“好吧,老叫化也来现现丑,小兄弟,你手持何物?”
  蔡家麟答道:“孔夫子所著《春秋》。”
  瘦乞丐起身笑道:“可否借老叫化一阅?”
  蔡家麟不知这老叫化要弄什么玄虚,只得双手将书卷奉上。
  瘦乞丐接过书卷,右手持书,左手向身后一背,装模作样地低诵起来,看得蔡家麟莫名其妙,那胖乞丐却在一旁暗自发笑。
  倏而,忽见瘦乞丐手中书卷冒起一阵烟来,由淡而浓,陡地火光一冲,书卷已燃烧着。
  瘦乞丐并不释手,好像那火烧不了似的,片刻之间,书卷已然化为灰烬,他才拍拍手儿,神色不改地笑道:“出丑,出丑。”
  这时候蔡家麟纵然再不懂武功,也明白这两个气丐必是身怀绝技的江湖奇人了,急忙肃然起敬道:“二位老人家果是武林奇人,今日一番启示,晚辈茅塞顿开,决心从今弃文习武,尚祈二位老人家指示一条明路。”
  胖乞丐大喜道:“好!老叫化决心成全你,保管在三日之内,能使你功力超出令兄一倍,至于以后进度,就要看你的造化,和自己的努力了。”
  蔡家麟闻言几乎不相信,在他心目中,他三哥的武功实与父亲相差无几,哪会在短短三日之内,自己的武力能超出兄长一倍,这岂非太令人不可思议了?
  胖乞丐也不管这少年相不相信,站起身来,自怀中掏出一只细竹筒,拔开木塞,小心翼翼地倒出三粒红色药丸递在蔡家麟手中,郑重地道:“这三粒药丸,你回去以酒服下,立刻上床去睡,药力发作后,如同重病在身,这是正常现象,不用担忧,但千万记住,到明日清晨为止,食水皆不可进,更不可服任何药物,晚间若有任何动静,亦不可惊动,老叫化自会前来安排一切。”
  蔡家麟满腹纳罕,却只好唯唯应命。
  瘦乞丐忽然想到了什么,赶忙叮嘱道:“此事万万不可让任何人知悉,否则你将自取其祸,那时就怪不得我们了。”
  蔡家麟把头连点,胖乞丐笑道:“现在你可以回去,老叫化的这盘棋尚未下完哩。”
  蔡家麟茫然与两个乞丐暂别,就向山下走去。
  回到庄上,只见庄上正忙着张灯结彩,准备数日后老庄主寿辰诸事,他也无心过问,径自回到了书房,想起适才所遇,不禁茫然不知所从起来。
  三粒朱红色药丸置书桌上,使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是服下呢,还是置之一旁呢?
  他很想把此事告知三哥蔡家仁,但那瘦乞丐临别郑重叮嘱此事万万不可让任何人知悉,他又怎能失信呢?
  沉思良久,仍然拿不定主意一思,再思,三思——最后他终于毅然下了决心,起身步出书房,从地窖取了碗陈年老酒,回房将三粒药丸以酒服下,立即关门上床就睡。
  他这时充洲了好奇心想:“看看到底有什么奇迹发生!”
  起初,一切如常,体内无异样感觉,但不到半个时辰,腹内咕隆隆一阵响,接着就奇热难当,如同腹内有烈火在熊熊燃烧,热力更向四处乱窜。
  蔡家麟顿觉周身如灼,血液循环加速,心跳甚剧——
  片刻之后,他几乎承受不住体内的酷热,遍体发烧,汗如雨下,热得他满床乱滚,苦不堪言。
  更难受的口舌干裂,却又不敢饮水,这时他真后悔,不该贸然服下那三颗药丸,致遭如此痛苦,岂非咎由自取,自找苦吃!
  一个时辰过去,蔡家麟已是满床滚来滚去呻吟不已。
  逐渐地,神智昏迷,终于不醒人事——
  不知经过多少时辰,天色已黑,朦胧中似觉有人以手在动,一股热流游遍全身,随着那人手到之处,源源传入体内,使他更觉奇热难当。
  方欲挣扎,猛地听得那人低声制止道:“不可妄动。”
  蔡家麟闻声已知是那胖乞丐,但不知他如此举措,其意安在?只好强自忍受,任其摆布。
  外来热流通行周身诸经百穴,所到之处,必被体内一股热流所阻,好似与外来热流抗拒一般,然后终被突破,直冲而过。
  每逢一处被热流突破,蔡家麟均感觉一阵飘飘然的无比舒畅,但接着又是奇热如灼,痛苦万分。
  如此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奇热渐退,他才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醒来时,天色已明,身上不再有痛苦感觉,反而精神充沛,想起昨夜所受折磨,直好像似害了一场重病。
  蔡家麟一跃起床,连脸都来不及抹一把,赶紧就潜出房外,直朝后山奔去。
  岂知他这一奔跑,才知一夜之间已然判若两人,盖因他往日爬上山坡已感异常吃力,今日竟能奔跑如飞,非但毫不吃力,那份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几乎不敢相信。
  那消眨眼之间,早已跑上半山,来至昨日遇见两个乞丐的地方,只见他们早已在那里相对耐奕。
  蔡家麟快步上前,满怀兴奋地,向二乞丐请安道:“二位老人家,早。”
  胖乞丐微微把头一点,笑道:“昨日的滋味不好消受吧?”
  蔡家麟双目一扬,展颜笑道:“多蒙二位老人家恩赐,晚辈今日始得领略习武之妙处,区区痛苦,那会在意。”
  胖乞丐闻言,甚觉满意,遂道:“今日老叫化要传授你一点武艺,你可得加倍用功。”
  蔡家麟大喜过望,连声应是,但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道:“‘天地二穷’不知何时到来,晚辈现在才开始习武,岂不……”
  胖乞丐大笑道:“你放心,‘天地二穷’既已入川,随时可来,不过他们有个怪癖,生平不与弱者较量,至今未来之故,就是认为蔡家庄内,尚无一人值得他们动手,在你艺成之前,我想他们是不会来的。”
  蔡家麟似信非信,茫然望了胖乞丐一眼,始道:“噢,他们将来是找我动手?”
  胖乞丐并不作答。起身将衣衫一擦,束于腰间,便即开始传授武艺。
  所谓传授武功,仅只是口授一些简单运气行功秘诀,要蔡家麟照做而已。
  蔡家麟唯命是从,由胖乞丐一旁指点,纠正错误,不消一个时辰,已能依样画葫芦地运起功来了。
  由于昨夜三粒药丸及两个乞丐以本身功力的灌输,此时蔡家麟的功力已足抵一般高手十年苦练,只是功力虽有基础,尚未进人正途。
  胖乞丐之所以运气行功之道,便等于是要用火来引发炸药,使其能发挥威力。
  整整大半日,胖乞丐认为这少年已能自行运气,始令其停止,立即开始授武功。
  胖乞丐以身作则,摆出招式,教蔡家麟跟着他的一举一动,分毫不差的演练,一遍又一遍……
  教至天黑,胖乞丐仅只授了蔡家麟三招,然后,又取出三粒朱红色药丸,嘱他返庄服下。
  蔡家麟接过药丸一看,见与昨日的所服的三粒一般,心知今夜又要吃一番苦头了。
  但他此时心情异常兴奋,欣然拜别而去。
  胖乞丐施施然地问道:“你看这步棋如何?”
  他指的自然并非这盘棋局,胖乞丐手抚下颔,郑重说道:“数年之内,此子若能潜心劝学,习得其父全部真髓,则合你我二人之力,亦非其敌!”
  瘦乞丐闻言一怔,不以为然地道:“如此一来,我们岂非是作茧自缚,养虎贻患了?”
  胖乞丐莞尔笑道:“此子对于你我,将是一个考验!”
  瘦乞丐轻轻一叹,喟道:“老邱我实在不了解你!”
  胖乞丐洋洋自得地道:“瘦皮猴,我这一步棋,叫作‘逼卒过河’,你该了解吧?”
  善奕的朋友都知道“卒”原来微不足道的一粒棋子,但,“小卒过河当车用”,一旦过河就身价不同了。
  武林中成名的人物,大多讲究身份,杀一个无力抵抗的人,就如同吃掉一粒起不了多大作用的“卒”一样,这种奕者是上不了谱的。瘦乞丐经他一点,立是恍然大悟道:“哦!原来你是怕贻笑江湖……”
  胖乞丐更是得意,未等他说完,已敞声笑道:“蔡氏门中,仅此一子未习武功,若不将之相激,弃文习武,你我如何能对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孺子下手?斩草不除根,那才是后患无穷哩!”
  瘦乞丐不由赞道:“老邱,我不得不佩服你,二十年来,你非但武功已有惊人成就,心机居然也大有进境!”
  胖乞丐忘形地笑道:“彼此彼此,你瘦皮猴到底比我多参悟了一招呵,哼哼……”
  就值二人放浪形骇地狂笑之际,瘦乞丐陡然脸色一变,把手一举,那粒持而未落的石棋子,已疾射而出。
  “呼”地一声,石棋子去势如电,射入岩旁一丛矮密的冬青树里。
  以瘦乞丐的力道,何劲疾,但那树丛中毫无动静,连那石棋子也如石沉大海,无声无息。
  胖乞丐在瘦乞丐扬手之际,已然惊觉,遂也一跃而起,厉声喝道:“朋友,既然来了,何不出来见见!”
  喝声中,右手扬处,一把石棋子电射而去!
  石棋子打在矮密冬青树上,一阵“沙瑟”之声,陡地冒起条人影,疾掠而去。
  那人身法之快,实已无法形容,连胖瘦二乞这等功力深厚高手,竟未能看清楚他的面貌,仅在惊鸿一瞥之下,看出那人是穿了一身黑衣而已。
  二乞惊怒之下,双双飞身急追。
  眨眼之间,那条人影已消失在群峰乱石之内。
  胖乞丐四下搜寻了一遍,毫无发现,不由神色凝重地哼了声,忿忿地道:“想不到这蔡家庄里,居然隐有如此身手之人!”
  瘦乞丐顿时忧心忡忡地道:“老邱,我看你这盘棋要重新布局了,不要一着之差全盘皆错!”
  胖乞丐冷冷一笑,毅然道:“举手无悔大丈夫,就算是错,我也就错它到底!”
  瘦乞丐深知他生平刚愎自用,多说无益,只得暗自一叹,沉默无语。
  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
  两个乞丐不知何时离去,山峰上显得一片静寂……
  蔡家麟累了一日,返到庄上已是精疲力尽,匆匆服下三粒药丸,倒头便睡。
  当夜,两个乞丐又来为他输送功力……
  第二日清晨,蔡家麟醒来,疲劳顿消,反觉精力旺盛。赶到山头,便由瘦乞丐传授武艺。
  这一日之中,瘦乞丐也仅只教会了蔡家麟四招。
  天色将晚,胖乞丐命蔡家麟将昨日所授三招,重复学习数遍,认为尚能满意,这才让他坐地动功调息。
  待他调息已毕,胖乞丐即道:“我们生平所学的精粹,全在这七招之内,现已全部传授于你,不过尚需假以时日,不断苦练,方能领悟其中玄奥,你可不要轻视这仅有的七招,若能融会贯通,当今武林中能接得下的,只怕数不出几个哩!”
  蔡家麟恭恭敬敬地道:“晚辈深受教诲,自当奋力苦练,决不负二位老人家栽培之恩。”
  胖乞丐微笑道:“好!但愿你能好自为之,我们尚有要事待办,今夜便需离去,此去行踪未定,一年之内,当会再来四川,届时希望你技艺已有所成,才不负我们一番苦心。”
  蔡家麟听说二人当夜即要离去,三日相聚,真有些依依难舍,不禁黯然道:“二位老人家对晚辈如此成全,使晚辈终身铭感肺腑,但不知二位老人家可否多盘桓数日再去,也好让晚辈略尽……”
  胖乞丐大笑道:“难得你有此心意,我老叫化心领就是,你我缘份只有三日,今晚我们必须离此,我们后会有期吧。”
  言毕,向瘦乞丐略一示意,转身欲去。
  蔡家麟这时才想起,相聚三日,每日一到山上就忙着练武,至今连两个乞丐名号都未请教,于是急忙上前恭然问道:“二位老人家既是去意已坚,晚辈自不敢强留,但晚辈迄今尚未知二位老人家仙号,岂非有失礼敬,尚祈二位老人家赐告,来日方好报答。”
  两个乞丐相顾一笑,瘦乞丐遂吩咐道:“你且转过身去。”
  蔡家麟只好从命,当他转过身子之后,便听得身后一阵“沙沙”之声,像是什么利器划在青石上,倏而,静止无声。
  等了片刻,未见再有动静,蔡家麟始觉有异,回转身来,已然不见两个乞丐影踪,急向二人奕棋的那块石板上看去,只见石上赫然留着半寸深的四个大字“天地二穷”。

第三章 江边夜战

  整个蔡家庄都在忙碌,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庄内发生任何事情。
  事实上,近数日庄内已有极大变故,而且正在神不知鬼不觉中继续着……
  蔡家庄总管贾福,近日要数他最忙,为了老庄主的寿辰,庄上里里外外的大事小事,无不由他一人张罗,但他却处理得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说起这贾福,来到庄上不过只有半载,半年前,某日傍晚时分,忽有个身负重伤的中年大汉,单骑投奔察家庄而来,要求面谒蔡老庄主,当时由小庄主蔡家仁代表其父接见,问明来意。
  中年大汉姓贾名福,自称在关外贩马为生,近与黑道上几个扎手人物结怨,几乎招致杀身之祸,幸而奋身突围后被仇家追杀到此,特来投奔蔡老庄主,恳求收容庇护,以得保存性命。
  其时紫面天神蔡飞云已被公奉为武林盟主,即是武林同道有难,特来投养相求,焉有不助之理,当即由家仁一口答应,允其暂在庄内容身。
  经半月休养贾福伤势已愈,便向少庄主家仁表示:“在下蒙少庄主收容,现已伤势痊愈,岂可长住此间,不如请少庄主收留在下充当一名壮丁,一则免遭他人议论,二则也好报答相救之恩。”
  此事蔡家仁未便擅自作主,立即向其父禀明原委。
  蔡老庄主双目失明,幡冢归来后已不大问事,庄内除重大事故外,悉由其子家仁作主,因道:“庄内诸事我儿尽可径行决定,缘何这等小事情,也要来问为父?”
  蔡家仁郑重其事地禀道:“孩儿因觉那贾福来历不明,为慎重计,不得不向爹爹禀明。”
  蔡老庄主微笑颔首,似觉其子不失稳重心细,沉思片刻,遂道:“人家既然是无处容身,诚意前来投奔,我儿可将之收容,量才而用,不可埋没人才。”
  蔡家仁即得父命,乃将贾福收留庄内,暂派其负责看管庄内牲口。
  贾福对饲养牲口确有两手,肯忠心耿耿,除份内事外遇事皆抢着干,不到数月,已赢得庄内异口同声的称赞。
  庄丁们无不对之表示好感,相处甚洽。
  蔡老庄主还有所闻,渐对贾福另眼相待,正好总管蔡德病故,经其子一提,老庄主表示同意,擢升贾福充其职。
  贾福既得老庄主器重,当了蔡家庄总管,将庄内大小诸事无不处理得井井有条,以报知遇之恩。
  近日即为老庄主寿辰,身为总管的贾福,自然得大忙特忙了。
  这日正在庄前张罗,督促庄丁们张灯结彩,忽见前面道上尘烟滚滚,一人飞骑而至,到得近前,翻身落马,是个年约四旬的彪形大汉,双手抱拳,神色仓促地道:“烦请大哥通报一声,就说关东庐文秉求见,有要事面禀老庄主。”
  贾福一听来人自报姓名,顿觉一愕,遂拱手道:“原来是‘关东三杰’之一神鞭太岁庐文秉。”
  见这中年大汉一言道出自己名号,不觉诧异道:“大哥怎知在下贱号?”
  贾福从容笑道:“小的贾福,猥充庄内总管,庐大侠名震遐迩,小的慕名已久,怎会不知,请,请!”说时把手一摆,迎客入庄。
  神鞭太岁庐文秉受人恭维,顿时眉飞色舞,呵呵一笑,遂将缰索交与上前牵马的庄丁,胸脯一挺,迈步进入庄内。
  贾福陪同来人步入庄内大厅,让客坐定,即道:“老庄主近日身体欠爽,恐难亲见庐大侠,若有何事可否容小的转禀老庄主?”
  神鞭太岁庐文秉正色道:“此事关系重大,在下不远千里赶来,必须面见蔡老庄主,始能……”
  贾福闻言,脸色剧地一沉,不悦道:“难道庐大侠信不过贾某?”
  神鞭太岁庐文秉朗声大笑道:“总管何出此言,在下此次由关东马不停蹄赶来,只为仰慕蔡老庄主德高望重,除了实有机密面禀以外,并想借此一睹老庄主风采,了却生平宿愿,故烦总管行个方便如何?”
  贾福面若寒霜,冷冷地道:“若是老庄主身体不适,不能亲见庐大侠,庐大侠是否就不将来意赐告?”
  神鞭太岁庐文秉拂袖而起道:“既是蔡老庄主不能亲自接见,在下只得暂且告辞,好在后日即是老庄主寿辰,届时在下总可一见,只是那时恐怕业已……”
  贾福闻言一愕,急问道:“那时如何?”
  神鞭太岁庐文秉道:“这个恕难奉告,届时老庄主自会知道……唉,想不到我千里迢迢赶来,蔡老庄主……”说着,已然迈步向厅外走去。
  贾福表面上恭然送客,心里却在暗自发笑。
  庐文秉此番由关东赶来,委实满腔热忱,想不到竟未能亲见蔡老庄主,心中自然大为不满,气冲冲地,走出庄外,庄丁业已把他坐骑牵来。
  他失望地轻喟一声,腾身上马,向送出庄外的贾福说道:“烦请总管代向老庄主致意,就说庐某业已来过。”
  言毕,双脚一挟马腹,疾驰而去,但方驰出里许,贾福突然骑马追至,叫道:“庐大侠留步!”
  神鞭太岁庐文秉见贾福追来,以为必是奉蔡老庄主之命,心中大喜过望,当即喜形于色地问道:“可是老庄主说见在下?”
  贾福将马一勒,沉声道:“有人要见庐大侠,只是并非蔡老庄主!”
  神鞭太岁庐文秉一愕,诧然问道:“不知何人要见在下?”
  贾福冷森森一笑,陡然厉声道:“就是森罗殿的阎王爷!”
  神鞭太岁庐文秉脸色一变,大怒道:“贾总管此话是什么意思?”
  贾福阴恻恻地道:“庐大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还不明白吗?今日你的死期已到!”
  神鞭太岁庐文秉名列“关东三杰”,岂是等闲之辈,闻言勃然大怒道:“贾总管,你不要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就是蔡老庄主见了庐某,也得以礼相待,你竟敢出言无状,莫非……”
  贾福嘿嘿连声冷笑,陡地伸手揭下脸上人皮面具,狞声道:“姓庐的,你此番可是为我而来!”
  神鞭太岁庐文秉乍见贾福揭下人皮面具,现出本来面目,不由惊得一个大震,险些从马背上摔落下来,吓得他张目结舌道:“你……”
  话犹未出,已见贾福掌发如电,一股狂飙怒卷而出。
  神鞭太岁庐文秉哪敢怠慢,单手一按马鞍,人已腾空而起。
  掌力到外,只听得轰然一声,那匹关东名驹竟连嘶叫都未发出,已是倒毙在地。
  贾福一掌落空,跟着双掌齐发,照准对方头顶劈下。
  这两掌来势犹如泰山压顶,神鞭太岁庐文秉大惊失色,赶紧一个急闪,避开数丈之外,乘机急解腰间钢鞭。
  那知贾福身手奇快无比,不俟对方钢鞭解下,一股推山倒海的火灼掌力,已然迎面又至。
  神鞭太岁庐文秉生平仗一根钢鞭成名,关东一带,也是叫得极响的人物,但不知怎的,他一见那贾福庐山真面目,竟然就吓得魂不附体,手足无措,否则他那会未及将钢鞭解下。
  情急之下,奋起全力,“呼”地一掌轰出!
  轰然一声爆响,掌力接处,贾福被震得连退两步,那神鞭太岁庐文秉却已震得摔出丈许,跌得七荤八素。
  说时迟,那时快,冷笑声中,贾福欺身逼近,手一扬,一把牛毛细针电射而去。
  神鞭太岁庐文秉才跃起,牛毛细针已到,惊得他魂飞天外,赶紧全身卧倒,就地一滚,滚出数丈之外,饶是他快,身上早已中了十来根细针,入体立化,随血而走。
  惨嗥声中,贾福已是一掌当头罩下!
  正值此时,不远处尘土大起,似有数骑飞驰而来。
  贾福一掌劈得神鞭太岁庐文秉又滚出数尺,惊觉人马已近,来不及去察看对方是否毙命,赶紧跃身上马,飞骑驰回蔡家庄去。
  数骑风骋电驰而至,为首一位岸然道貌的老道,身穿八卦道袍,身背长剑,虽是风尘仆仆,却是神情逸然,不露丝毫旅途劳累疲乏之态。
  这老道不是别人,正是昆仑第二高手清真子!
  老道身后尚紧紧跟着四骑,一个是跟清真子差不多打扮的中年道士,一个是身穿儒服的中年文士,最后面两个则是劲装带剑的绝色少女。
  这一行五人来至适才贾福下手之处,惊见地上倒卧一人一马,清真子立即一勒奔马,招手阻止后面四骑前进。
  他翻身下马,趋身来到神鞭太岁庐文秉身前,见他天灵盖碎裂,已是气息奄奄,急问道:“朋友,你莫非遭人暗算?”
  神鞭太岁庐文秉自知活命无望,但他心有未甘,眼见有人来到,虽不知是友是敌,仍以最后一口气撑着,恨声道:“杀我的,是……是……”但因伤势太重,已然气绝身死。
  清真子忿忿道:“青天大道,何人胆敢在此杀人!”
  这时那儒服中年也已下马来到,向那死者面目端详一阵,惊诧道:“此人不是关东三杰中的神鞭太岁庐文秉吗?”
  清真子闻言一愕,茫然道:“关东三杰在关东称雄,几时到了四川?”
  儒服中年沉思一下,始道:“此来也许是为蔡老庄主贺寿,但关东三杰向来行动一致,如今却只见这神鞭太岁横尸在此,且此距蔡家庄不过咫尺之遥,何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他,岂不太胆大!”
  那中年道士接口道:“依贫道看来,下手的人武功只怕犹在我等之上哩!”
  清真子把头一点,表示同意那中年道士的话,盖因关东三杰非比等闲,神鞭太岁毙命掌下,则下手之人的武功厉害,也就可以想见。
  正值此际,忽听那劲装少女娇声道:“师叔,你何不察看一下死者致死原因,或能知道下手的是哪一派人物哩。”
  儒服中年被那少女一语提醒,立即微笑道:“玉兰,还是你聪明……”
  说时已蹲下身去,仔细察看庐文秉何以致命。
  那叫玉兰的少女,粉脸一红,低声不知跟身旁另一少女说了句什么?那另一少女只是微笑不语。
  倏而,儒服中年仔察看完,站起身来,神情凝重地道:“依在下愚见,此人致命主因虽为天灵盖被人掌力震碎,但身上还中了十多根牛毛细针,看情形,必是先中暗器,针上有毒使人失去抗拒能力,否则以庐文秉的武功,应不致束手待毙的。”
  清真子道:“阁下可曾识出,暗器属于何派之物?”
  儒服中年叹道:“若能知道暗器是哪一路人物的,就不难知道下手之人了,只是这暗器已深入死者体内,且染有剧毒,见血立化,实难判明来历。”
  清真子点了点头,神色一正道:“即是如此,此事容后设法追查,终可水落石出,现在我们不如将其掩埋,使死者入土为安,免得暴尸在外,阁下觉得贫道此意如何?”
  儒服中年极表同意道:“道长所言极是,举手之劳,何乐不为。”
  于是,三人便在距道旁十余丈处,掘土为穴,将庐文秉加以掩埋。
  在他们急着掩盖土穴时,那名叫玉兰的少女,却在道旁发现了许多散落在地的牛毛细针,正待告知她师叔,另一少女急忙阻止,向她施了个眼色。
  玉兰姑娘立即会意,于是不再声张。
  急从怀中掏出一块手绢,用树枝将地上细针,拨入手绢内包妥,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掩埋完毕,诸人一齐上马,驰向蔡家庄去。
  清真子每年均亲来贺寿,庄丁们无不认得,一见老道驾到,立即飞奔入庄禀报。
  以往清真子等到此,必是蔡老庄主亲自出迎,但这回迎出庄来的,却是少庄主蔡家仁,他身后跟着总管贾福。
  蔡家仁一出庄外,未待老道等下马,已恭然施礼道:“家父近日突感身体不适,卧病在床不便亲自出迎,尚祈道长勿怪。”
  清真子连忙下马,笑道:“少庄主不必多礼,令尊贵体欠恙,理应多多休息,怎敢劳动远迎。”
  蔡家仁施礼毕,便恭立一旁,清真子遂道:“少庄主,贫道来为你引见一位贵客,这位便是以一把‘夺魂扇’名震武林的‘怪手书生’童君仆童大侠!”
  蔡家仁急忙上前施礼,恭然道:“原来是童大侠,请受晚辈一礼。”
  童君仆笑道:“少庄主免礼,久闻蔡家庄中将门虎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少庄主端的少年英俊,一表非凡!”
  蔡家仁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愧然道:“童大侠过奖了……”
  清真子道:“童大侠此次在途中与贫道相遇,闻知近日为老庄主寿辰,特此赶来贺寿,并将有件旷世难觅的礼物,要送予令尊,哈哈……”
  这老道说时,向童君仆身后的两个少女一瞥,见二女脸上不胜娇羞之态,不由纵声大笑起来。
  他这一笑,可更把两个少女笑得羞不自胜,双双垂下头去。
  蔡家仁尚不知就里,连声谦道:“童大侠大驾光临,已使蓬壁生辉,岂敢受礼,晚辈谨代家父谢过,隆情厚谊,心领就是。”
  清真子又是一阵大笑,向童君仆道:“童大侠,怎不替他们引见一下,难道要贫道这局外人……”
  童君仆微笑道:“玉兰、玉梅,你们来见见少庄主吧。”
  复向蔡家仁道:“这两个姑娘是我师兄‘南山老樵’易君寒的两位义女,你们互相见过。”
  易玉兰与易玉梅上前欠身行礼,羞答答叫了一声:“少庄主……”
  蔡家仁慌忙答礼道:“易姑娘……”
  清真子又想发笑,但这回他却忍住了,没笑出声来。
  贾福忽上前向蔡家仁道:“少庄主,何不请诸位入庄休息,客人从远途而来,必已劳累。”
  清真子从未见过贾福,不禁向他瞥了一眼,随口问道:“这位是……”
  蔡家仁代答道:“他叫贾福,现为敝庄总管。诸位前辈请入庄内休息,晚辈好为诸位洗尘。”
  这时早有庄丁们过来,将来人的坐骑牵去照料,蔡家仁便迎客入庄,步入大厅。
  贾福亦步亦趋,跟着蔡家仁左右,吩咐庄丁献茶之后,寸步不离,如同监枧一般。
  清真子并不以为意,他那同来的师弟清风真人更是毫无察觉,但看在“怪手书生”童君仆眼里,却是很不顺眼,心中不由暗忖道:“此人好刻板的一张脸儿!”
  当然他还不曾想到,贾福的脸上是张制作极佳的人皮面具!
  宾主坐定之后,清真子即表示关切问道:“适才听少庄主说,老庄主贵体欠安,不知所患何症,有无大碍,贫道等可否……”
  未等他说完,也未等蔡家仁答话,贾福竟贸然接口道:“老庄主仅受了风寒,只需静静休息,并无大碍。”
  这话虽未明言,但分明已是婉拒诸人前往探病之意。
  童君仆朝这总管冷冷一瞥,又复冷冷说道:“那倒是真不凄巧——后日就是老庄主寿辰之期,届时不知老庄主能否痊愈?”
  他说这话儿时,故意面向贾福,似乎在问这总管。
  贾福顿时一愕,呐呐地道:“这个……”
  清真子不禁双眉一皱,喟道:“届时武林各派前来驾寿,老庄主若未痊愈,岂不太扫兴了,同时,贫道特地提前赶来,实为……”
  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蔡家仁闻言,一时也不知回答,茫然道:“这——”
  正在此时,忽见蔡家麟兴冲冲地奔入大厅,大概他是不知厅上有客,及见老道等人在座,连忙收住奔势,上前向清真子恭身见礼道:“家麟拜见道长。”
  “少庄主不必多礼。”
  随即替他引介了怪手书生童君仆等人,一一见礼已毕,蔡家麟便向其兄道:“三哥,这两日怎的不见爹爹和娘?”
  蔡家仁尚未启口,那贾福又抢着道:“老庄主身体欠爽,主母在上房候汤药……”
  蔡家麟至孝,一听父亲有病,急道:“哦!爹有病,我怎的不知道?”说着已转身要去。
  蔡家仁连忙阻止道:“弟弟,爹爹适才吩咐过,不许任何人去吵闹他老人家。”
  蔡家麟闻言只得止步,心想:这几日我成天在山上习武,连爹有病,都居然不知,真是太不应该了!
  蔡家仁这两句话,分明也是语涉双关,说给客人们听,清真子等自然不便再提去探老庄主病的事,因此厅上倾时沉静下业,尤其是“怪手书生”童君仆,心里更感到异常纳罕。
  贾福终于打沉闷气氛,把手一拱,皮笑肉不笑地道:“道长与童爷远道而来,想必旅途辛劳,小的早已安排好歇处,就请暂去休息,少时酒菜准备齐当,小的即往恭请入席,由两位少庄主敬陪,替诸位先洗尘如何?”
  清真子已是熟客,并不谦让,即道:“有劳总管费神,就请带路吧。”
  贾福恭身一揖,便在前面带路,引领老道等人出了大厅。
  蔡家仁这才如释重负,陪出大厅外,歉然道:“诸位前辈与二姑娘暂请休息,晚辈尚有些事儿,要去张罗,少时当来奉陪。”
  清真子笑道:“少庄主如此多礼,实是见外,有事但说自便无妨,贫道年年叨扰,已不是初来贵庄的了,哈哈。”
  蔡家仁暗向贾福一瞥,躬身退入大厅,贾福便领了诸人,前往早已准备齐当的宾馆中去。
  庄内建筑雄伟,虽非琼楼玉宇,雕梁画栋,但瓦屋毗邻,鳞次栉比,一排排的房舍,盖极整齐壮观,普通庄院绝难具此规模。
  这一排排的房舍,便是专为接待过往武林同道而建,设备齐全,布置堂皇,务求尽善尽美,使人有宾至如归之感。
  贾福将诸人领至第一栋房舍,让入屋内,拱手道:“诸位请在此休息,若有传唤,只需吩咐庄丁,小的随时侍候。”
  清真子道:“有劳总管如此遇到,但请自便,贫道若有所需,自会来麻烦总管的。”
  贾福说了声:“小的随时听候吩咐。”然后便躬身而退。
  贾福才一离去,“怪手书生”童君仆便向清真子问道:“道长可知此人来历?”
  清真子道:“贫道去岁来此贺寿,尚未见此人,既是蔡庄总管,想来必是老庄主亲信,童兄何以见问?”
  童君仆若无其事的道:“没什么,在下不过随便问问。”
  随即将话分开:“蔡老庄主只此两位公子?”
  清真子喟道:“蔡老庄主原有五子,幡冢一役痛失其三,如今仅此二子相依膝下聊慰晚年,只是那幼子不喜刀剑,从少习文,将来继承蔡老衣钵者,仅蔡家仁一人而已。”
  童君仆闻言,似有所感,表示惋惜道:“以在下看来,蔡老庄主的幼子,倒是个可造之材,资质根骨均较他兄长超出甚多,若能诱使其弃文习武,将来继承蔡门衣钵者,当非此子莫属也!”
  清真子颔首道:“童兄高见,于少林掌门天一大师可谓不谋而合,去岁,大师来此,也曾向蔡老庄主提及,有意将少林武学相授,只因老庄主不欲勉强其子志向,终告作罢,童兄倘有此意,见到老庄主时,何妨再提一提,或能使其改变初衷,岂非一件快事。”
  童君仆笑道:“此事想来该无多大困难,倒是在下这两位侄女之事,尚赖道长鼎力玉成哩。”
  清真子闻言,向那两个羞不自胜的少女一瞥,不禁大笑道:“童兄所托,贫道敢不尽力,看来这杯喜酒是吃定了……”言完大笑不已。
  两少女羞得面红耳赤。
  童君仆也禁不住笑道:“玉兰、玉梅,你们不快谢过道长?”
  这话一出,两个少女羞怯得无地自容,叫了声:“师叔……”
  娇躯溜溜一转,便双双掩面,奔了出去。
  二女奔得太快,猛一出门,几乎与门外的大汉撞个满怀,定神看时,门外听得他们谈的不是别人,正是蔡家总管贾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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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1 07:25: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初试身手

  更深夜静,四野无声,已是月移中天时分。
  一弯眉痕新月凭挂碧空,不明月光洒在沉寂的蔡家庄上,一片深沉落漠之感。
  整个庄上,仅见数间房舍,窗上仍然摇曳着微弱的昏黄的灯光。
  突然,庄院内冒起两条人影,疾如轻风,一飘而逝……
  斯时,蔡家麟独坐书斋,挑灯夜思,心绪如潮,默默地出神沉思着三日来的奇遇。
  他实在想不出,天地二穷既来寻仇,为何却不下手,竟设计激他弃文习武,不惜本身数十载深厚功力传输在他身上,且授以独门不传的盖世奇功。
  幼时他曾听父亲偶尔提起“天穷神”邱化生平所学武功精粹,仅在三招之内,武林中称之谓“天三绝”,“地穷神”关恒一生也仅得四招绝学,称之谓“地四绝”,若是相互并用,则威力无与伦比,武林中极少有人能敌,认为是空前绝后的“天地七绝”,由此可见二穷名气之大。
  然而,天地二穷竟以独门不传武功,授于仇家之子,岂非怪事?
  尤其爹爹“紫面天神”蔡飞云怎会与“天地二穷”结怨,可是从未听人说起过,日间他曾想由侧面问问长兄,偏巧清真子等到来,使他没有机会以此事相询,因而整整纳闷了一天。
  沉思竟日,他终于获得答案的一部分,那就是“天地二穷”为其打下武功基础,目的要使之在短时间内,练成惊人武艺,将来父债子还,“天地二穷”将以他为寻仇对象!
  思念及此,他却觉得身负千斤重担,短短一年之内自己怎有把握练成绝世武功,而能力敌天地二穷呢?
  这实在是不敢想象的事,几乎是绝对不可能!
  于是,他陷入极端烦乱,使他思索茫然……
  浑浑噩噩中,忽见院中两条黑影一飘而逝。
  蔡家麟本能地一惊而起,他虽从未习过轻功提纵之术,但近三日来体内已经显著变化,一举一动,在不知不觉间均似练家子一般,这时他既发现院中出现夜行人,立即机警地掩身窗后,轻轻推开格窗,双足轻轻一点,已然射身而出,行动竟似身怀绝顶轻功的一流高手。
  落身院中,竟未发出些微声息,但那两条黑影,却在这眨眼之间消失无影。
  蔡家麟疑心顿起,猜想两条飘影绝非是庄内之人,且所奔方向正是后庄院,当下那敢怠慢,身形一纵而起,急急赶往察看究竟。
  书斋距后院仅只十余丈,后庄为蔡庄主夫妇所居之处,建筑虽较前面陈设精美,但只是古色古香,屋前古木参天,植有异花奇卉,是个精美绝伦的静居妙地。
  蔡家麟掠身来至屋前,急将身形闪向身后,并未发现任何动静,方自思疑,忽听一声厉叫:“何方鼠辈,胆敢来此窥探!”
  声音未落,两条黑影已自上房墙角下窜起,向外电射出去。
  紧跟着又是一庞大器影射起,向那被喝声惊走的两条黑影急起直追,身法之快,好比脱弦之矢。
  蔡家麟只觉那两条黑影身材细小,似女子,可惜未能辨出面貌,但那追赶之人,却在惊鸿之下,认出正是庄内总管贾福!
  他不禁有些后悔,刚才自己现身相阻,必可将那两条黑影截住,岂不免得贾福拼命追赶。
  心中顿时忖道:“看来那二人必是宵小之徒,潜入庄内图谋不轨,幸被总管贾福发觉——”
  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这贾福确实赤胆忠心,夜深人静,依然守职不懈,可谓难得之至!
  方自思忖之际,陡觉肩头被人一按,不由大吃一惊,身形往下略矮,已然滑脱那人的手,猛地一个转身,举掌欲发之间,听得那人急道:“麟弟,怎么连我也不认得了?”
  蔡家麟闻声才知是自己兄长,连忙放下手来,诧异道:“三哥,是?你……”
  蔡家仁神色张惶,低声问道:“麟弟,你深更半夜,跑来此地作什么?”
  蔡家麟即道:“刚才发现两条人影,行动鬼鬼祟祟,所以跟到此,三哥是否发现了?”
  蔡家仁含糊其辞慢应了一声,摆出一副兄长的神气道:“此地已没事了,你快回去睡吧!”
  蔡家麟一向对这位兄长十分尊重,闻言只好从命,但他才走两步,忽然转身道:“爹爹不知睡了没,我想去上房看看——”
  蔡家仁立即阻止说道:“爹爹早已睡熟,千万不可去惊吵他老人家!”
  蔡家麟又道:“那么——三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谁知蔡家仁却正色道:“今夜已晚,有事明日再说,你快回去睡吧!”
  蔡家麟莫可无何,只好黯然离去,但心里却好生纳闷,觉得兄长今日神情与往日大异,双眉始终紧锁,似有什么重大心事,且几次不叫他去探看父亲的病,不知是何缘故?
  边思边走,早已来到了书斋前,方待越窗而入,陡觉背后股劲风袭到,不禁大吃一惊,本能地向旁一个急闪。他这动作已够得快,但暗袭之人比他更快,犹未等他来得及看清来人,已觉玉枕骨下方“哑穴”及喉下“天突穴”同时一麻,已然昏迷不省人事。
  待他悠悠醒转,已是旭日东升,赶紧双目急睁,一骨碌坐起来,竟然发觉好端端地睡在自己卧房床上,全身无伤无痛,亦无异样感觉。
  蔡家麟心中大疑,翻身下床,活动一下四肢,并无不爽,这才放心,但回忆昨夜遭人突袭情形,却是百思莫解,想不出暗中下手之人,究有何图。
  转念一想,庄内除非昨方到的老道之外,别无他人,难道那人会是其中之一?但他们为何要对自己如此作弄,岂不令人费解!于是他急急地冲出房外,迳向五人所住宿房舍走去。
  到得那接待贵客的第一栋房舍。
  只见清真子、“怪手书生”童君仆,正与一位和尚在寒喧,那两个少女却未见着,不知是在房里未出,还是到别处观赏去了。
  蔡家麟走到近前,始听出那和尚在说:“——途中若无耽搁,掌门人明晨必可赶到,不致误了蔡老庄主寿辰。”
  清真子笑道:“大师若不能赶来,贫道只能唱独脚戏了,哈哈——”
  正说话之间,一眼瞥见蔡家麟到来,便即止住笑声,问道:“少庄主,令尊病势可见好转?”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倒把蔡家麟给问住了,一时竟不知所答起来,略一迟疑,始胡乱答道:“今晨已然好得多了——”
  清真子闻言,喜笑颜开地说道:“如此甚好,贫道也就安心了。”
  那和尚向这少年一打量,遂道:“想来这位就是少庄主吧。”
  说着双手合十为礼,蔡家麟慌忙回礼道:“不敢,晚辈名唤家麟,不知这位大师父法号,如何称呼?”
  清真子立即介绍道:“少庄主,这位便是少林寺的罗汉堂执法,祥云大法师。”
  蔡家麟闻言,肃然起敬,就要重行以大礼相见,那和尚连忙让身一旁,虚怀若谷地道:“贫道那敢受此大礼,少庄主快莫如此,今有一物,乃敞寺掌门交付贫僧带来,需亲交老庄主过目,不知少庄主可否即引贫僧拜见老庄主?”
  蔡家麟面露难色,犹豫一下,始歉然道:“家父染病在身,不便见客,大师父可否将尊物交于晚辈,少时当亲交家父如何?”
  祥云和尚迟疑道:“这个——”
  蔡家麟见他迟疑神色,倖然说道:“大师父既有困难,那就不必勉强了——”
  祥云和尚见这少年似起误会,连忙解说道:“少庄主切勿误会,贫僧绝非那等小气之人,实因敝掌门有命,此物必须面交老庄主——”
  说时,已自怀中掏出了竹筒。
  诸人看时,见那竹筒长尺许,筒口以黄纸密封,红线紧缠,并在封口加以腊印,表示异常慎重。
  祥云和尚取出竹筒,遂道:“即是老庄主贵体欠安,不能亲自见贫僧,但因此物心需交给老庄主,便只好相烦少庄主代为转交的了,不过务请少庄主立即送去,千万不可迟误。”
  蔡家麟接过竹筒,小心揣入怀中,点头答道:“晚辈不会误事,立即就送家父。”
  话才说完,忽然庄前人声喧杂,似有人发生争执。诸人均是一惊,急向庄前赶去。
  斯时,十余名庄丁簇拥着贾福,声势凶凶,正欲以武力阻止两个彪形大汉闯入庄来。
  那两个大汉年约四以上,一个长得方面大耳,威武十足,腰际挂着一口钢刀,另一个却是面似锅底,双目如灯,左肩挂着流星锤,长像凶猛。
  贾福此时仗着人多势众,厉声喝道:“尔等若再无理取闹,可莫怪我无礼了!”
  黑脸大汉气势凶凶,声若雷鸣地大笑道:“关东三杰生平也不知道闯过多少龙潭虎穴,不信你这个鸟庄,就闯不进去!”
  贾福冷冷一笑,狞声道:“二位莫非当真要在此处撒野?”
  黑脸大汉不屑道:“你还不配问,嘿嘿,在下倒要亲自问问这位武林盟主,养着像阁下这样的看门狗,岂是待客之道!”
  这时蔡家麟等人正好赶来,他急急向贾福问道:“贾总管,你与这二位何事争吵?”
  贾福余怒未消地说:“这二位自称是什么关东三杰,又说他什么大哥先来了,问我人在何处,老仆告诉他庄内除了昨日的道长等外,并无什么大哥,谁知他们竟破口大骂,说老仆是胡说八道,恃强要入庄在内搜查,岂不是无理取闹么?”
  蔡家麟问知经过,觉得此事不过是双方言语误会,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于是上前陪笑道:“二位若要入敝庄,欢迎之至,何必动气呢?”
  谁知那黑脸大汉生性粗鲁,气头上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双目一瞪,怪声喝道:“你这小子是什么东西?也配跟大爷说话!”
  蔡家麟顿时大怒,叱道:“你这人怎么出口伤人!”
  黑脸大汉一扬拳,作势道:“大爷岀口伤人,已经是客气的了,惹上大爷的火来,一拳把你砸成肉浆!”
  蔡家麟盛怒之下,冷冷一笑,不垭道:“你好大的口气!”
  此话一出,黑脸大汉勃然大怒陡地一拳照面打来。
  蔡家麟那敢怠慢,身子微向左边一闪,快逾电光石火地翻掌一托,下意识中不觉施了一招“一柱撑天”,乃是天穷神邱化所传的“天三绝”之一——
  黑脸大汉一拳才出,蔡家麟身已闪开,正待收拳,徒觉一股无形柔劲崩到,心中不禁一惊,看不出眼前这少年,居然出手奇妙无比,用的竟是令人防不胜防的奇门武功。
  就在他微一怔神之间,柔劲已到,在他满以为凭自己功力深厚,那会把这少年放在心上,那知他这一轻敌,可吃了大亏,不知怎的被那股柔劲,一引一带,顿时把持不住,足下一个踉跄,若大身体就失了凭藉般,一跤摔出丈许之外。
  变生肘腋,在场那么多人,竟还没有一个看清是怎么回事,那黑脸大汉已被蔡家麟举手投足之间,摔了鼻青脸肿。
  说时迟,那时快,黑脸大汉身子方一摔出,那方脸大汉早已一声怪叫,人到掌出,背霆万钧地一掌朝蔡家麟打去。
  人影一晃,怪手书生童君仆掠身而至,怪手一擦,快逾电光石火,已然托住了方脸大汉的手腕,同时听得他厉声喝叱道:“阁下名列关东三杰,竟以大欺小,不怕被人耻笑!”
  方脸大汉猛吃一惊,想不到这儒服中年出手如此神速,轻描淡写地就扣住自己腕脉,他哪里敢反抗,吓得嗫嚅说道:“阁,阁下是——”
  怪手书生童君仆不屑直答,轻轻一摔,摔得那方脸大汉跄踉数步,随见他将衣袖一抖,抖出一柄尺长金扇,手儿一展,金光夺目扇面上赫然并列着七个黑色的骷髅!
  那方脸大汉乍见之下,脸色大变,惊道:“夺魂扇——阁下莫非是怪手书生童大侠?”
  怪手书生童君仆将扇摺合,收入袖内,冷冷地道:“既知是我,还敢在此放肆!”
  方脸大汉顿时噤若寒蝉,那敢贸然答话。
  黑脸大汉一跤摔得七荤八素,这才的情形他并未看见,爬起身来。愧愤交迸,不管三七二十一,抡掌就向蔡家麟扑去。
  蔡家麟初试身手,想不到一招就把对方摔了个大筋斗,心中喜不胜喜,正在沾沾自喜之际,忽闻清真子一声大喝:“少庄主当心!”
  黑脸大汉双掌齐发,两股排山倒海的掌力,业已雷轰而至!
  蔡家麟未及出手,贾福已然挺身而出,双掌齐翻,轰轰两掌,迎了上去,双方掌力相撞,爆出两声巨响,黑脸大汉被振得连退三四步,那贾福竟屹立不动!
  这一较量,强弱已分,黑脸大汉实应知难而退,但他称雄关东,眼高于顶,目中无人,今日竟遭奇耻大辱,那肯就此罢手。
  怪喝声中,流星锤已“呼”地打出!
  方脸大汉忽叫道:“老三住手!”
  欲阻已然不及,流星锤疾朝贾福迎面打倒,好个蔡家总管,见锤飞打而至,竟然不闪不避,出手如电,硬生生将来锤接个正着,如同以巨掌握住小孩玩的皮球。
  他方待回敬过去,已见怪手书生童君仆掠身而至,劝阻道:“贾总管请住手,我有话说。”
  贾福虽是心有未甘,但碍于自己身份,只好暂时忍住,忿忿将接住的流星锤一抛,冷声道:“童爷有吩咐?”
  怪手书生童君仆笑道:“蔡老庄主寿辰在即,蔡家庄广接天下英雄好汉,这两位虽然是火气大点,与总管有所冲突,其实也只是出于一时的言语误会,就请总管看我薄面,以贵客之礼相待,岂不皆大欢喜?”
  贾福不便发作,但他十分狡猾,故意把事情推在蔡家麟身上道:“这个——小的不敢僭越,就请少庄主意下如何?”
  蔡家麟自然同意,点头道:“童大侠吩咐,晚辈敢不从命,就请二位入庄吧。”
  这一场纠纷,眼看由怪手书生出面,即可化暴戾为详和,风消云散之际,岂知那黑脸汉子余怒未消,怪目一翻,嘿然冷笑道:“嘿嘿,好一番做作,大爷岂希罕进你那鸟庄,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吧!”
  头一扭向那方脸大汉道:“老二,咱们走!”
  方脸大汉冷哼一声,气呼呼地扭头就走。
  贾福那肯甘休,方欲上前截阻,怪手书生童君仆已拦声劝道:“总管,由他们去吧。”
  贾福碍于怪手书生童君仆情面,只好忍了口气,悻然退开一旁,心里却在暗忖道:“早晚你们总出不了我手掌!”
  就值此际,庄前道上尘烟渡滚,已有数路人马飞骑而来,皆是赶来为蔡老庄主贺寿的各派武林人物。
  蔡家麟见有人到来,便忙于迎接,这些迎宾待客之事,也不必加以琐叙。
  且说这边清真子等人,径返庄内,回到宾馆,怪手书生童君仆独自沉思不语,似在想着什么,不时把眉头皱起,又不停地来回踱着,显然他正被什么疑问困惑住了。
  清真子见状,诧异道:“童大侠在想何事?”
  怪手书生童君仆充耳未闻,独自喃喃地道:“不可能——太不可能了——这也许是巧合罢了。”
  清真子听得莫名其妙,上前问道:“童大侠何事不可能?”
  怪手书生童君仆这才惊觉自己失言,“哦”了一声,连忙掩饰道:“没什么,没什么——”
  话才出口,又觉得这样更会引起老道疑心,于是改口道:“道长,那位少庄主当真从未习过武功?”
  清真子道:“童大侠指的哪一位少庄主?”
  怪手书生童君仆道:“自然是年幼的一位。”
  清真子肯定地道:“据贫道所知,家麟那孩子性喜文墨,从来未曾习过武功,难道童大侠——”
  怪手书生童君仆正色道:“道长可曾注意到,适才他摔倒黑脸大汉,出手简直精妙绝伦,虽你我也只怕望尘莫及哩!”
  清真子被一语提醒,不由微微颔首,遂道:“童大侠适才所说的巧合,所指何事?”
  怪手书生童君仆沉思一下,始道:“嗯,我怀疑那孩子是深藏不露哩!”
  清真子闻言一愕,诧异道:“童大侠此言有何根据?”
  怪手书生童君仆道:“道长可曾注意那孩子适才出手,极似久已绝迹江湖的两个人么?”
  清真子一惊,急道:“童大侠说的是天地七绝?”
  怪手书生童君仆正色道:“不错,适才的出手,实在太像,只是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才说那或许只是个巧合而已。”
  清真子一时沉思不语,心里感到异常纳罕,直因据他所知,蔡家麟自幼习文,根本不曾学过武术。但事实上适才在庄前举手投足之间,就将名震关东的黑脸大汉摔出丈余,若说他不会武功,岂非是自欺人!
  沉思一下,老道双手往后一背,踱至窗前,忽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问道:“童大侠,适才为何不将神鞭太岁死讯,向那二人当面说明?”
  怪手书生童君仆摇了摇头,郑重其事地道:“此事请道长务必暂时守秘,童某似有预感,这蔡家庄上正潜伏着一个可怕的危机,或许与天下武林有关。”
  说到这里,陡将下面的话咽住,两道慑人目光直向门口射去。
  清真子大为诧然,本待追问下文,却见那总管贾福已跨步入来,这才明白怪手书生童君仆何以忽然住口之故,贾福笑容可掬,拱手向那祥云和尚道:“小的奉庄主之命,特来问大师傅一声,贵寺掌门何时可到?”
  祥云和尚答礼道:“最迟当在明晨可抵此间,老庄主相询,可是为那竹筒?”
  贾福即道:“正是,不知明日是否带来?”
  祥云和尚闻言一愕,诧异道:“贫僧适才已将该物亲交少庄主,烦其即刻呈与老庄主,莫非尚未送去?”
  贾福眼珠一转,急切道:“哦哦!既已交与少庄主,想必就会送去,小的这就去回禀老庄主——”
  说完,躬身而退,急遽走出房去。
  怪手书生童君仆看在眼里,暗发一声冷笑,轻声自言自语道:“此人大有问题!”

第五章 蒙面怪客

  这时,蔡家麟已将接待宾客之事推开,由他兄长前去周旋,独自漫步上山,到了往日阅书之处,席地而坐,习起运气行功之术。
  气运数周以后,舒畅无比,精神焕发,精力十分充沛,遂待起身一试身手,看看三日来功力有何进步。
  不料正值此际,忽闻近处发出两声娇笑。
  蔡家麟微觉一愕,急向笑声来处看去,只见石后走出两个绝色少女,正是适才未见的易氏姊妹。
  于是他急忙起身,拱手为礼道:“原来是两位姐姐——”
  他大概看易氏姊妹较自己年纪稍长,所以称呼对方“姐姐”,岂知两个少女一听,即时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蔡家麟大窘,以为自己失言,连忙道:“两位姐姐笑些什么?”
  易玉兰秀目流转,轻启朱唇,露出编贝皓齿,娇声答道:“少庄主左一声姐姐,右一声姐姐,叫得我们怪不好意思的,其实我们的年纪并不见得比少庄主大哩。”
  蔡家麟这才明白她们为何发笑,于是陪笑道:“小弟冒昧,不知二位——”
  “姐姐”两字尚未出口,立即改口道:“不知二位姑娘芳龄几许,小弟才好称呼,免得失礼。”
  易玉兰含笑不答,却反问道:“少庄主多大,能否先告诉我们?”
  蔡家麟坦然答道:“小弟今年刚满十五岁。”
  易玉兰喜形于色地道:“那少庄主还比我大呢,我到秋末满十五岁,不过梅姐正好比少庄主大一岁。”
  蔡家麟闻言笑道:“如此说来,对于易大姑娘,我的姐姐称呼,并没有错,但对于易二姑娘,却不便以姐姐相称的了。”
  易玉兰笑道:“少庄主以后就叫我名字玉兰好了。”
  蔡家麟喃喃念道:“玉兰——这名字好极了,玉为诸石之珍,兰为百花之冠,既雅且美,真是好极了!”
  易玉兰听他赞不绝口,不禁娇羞万状,赧然道:“少庄主满腹诗文,出口成章可把我们弄胡涂啦。”
  蔡家麟微微一笑,易玉梅已娇声说道:“少庄主,令尊与令堂武功盖世,名满天下,深得武林敬仰,被江湖人物奉为武林盟主,少庄主为何偏爱文墨,若能弃文习武,将来岂不可继承老庄主衣钵,为武林放一异采。”
  蔡家麟不欲让人知道他已习武功,因为传他武功的乃是父亲仇家,若是被人知悉,岂不成为笑柄,是以他生涩地笑道:“小弟资质太差,不是习武之材——”
  话犹来了,易玉兰已抢着道:“少庄主别骗人了,适才你独自在此地打坐,分明是运气行功,怎说不会武功?我才不相信哩!”
  蔡家麟急辩道:“适长我是因爬上山来太吃力了,所以坐在地上休息,哪里是什么运气行功。”
  易玉兰那里肯信,连连摇头道:“我不信,少庄主分明是深藏不露——”
  正说之间,“飕”地一声,石后陡地掠出一人,身高体壮,全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留两孔射出凌厉目光。
  黑衣蒙面人突如其来,三人均大吃一惊,尤其是蔡家麟,惊得往后一退,急问:“你是谁?”
  黑衣蒙面人声如洪钟,厉喝道:“你不必多问,快将那秃驴交你之物献出,或可饶你一命!”
  蔡家麟一愕,下意识地急将手向怀中一摸,这才猛地记起,祥云和尚适才交与他的那只竹筒尚在身上,只因贾福与关东二杰发生冲突,接着又是贺客来到,忙得他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若非这黑衣蒙面人如今加以强索,一时他还真想不起来。
  但他岂会轻易就范,乖乖把竹筒交出,只见他神色自若,昂然道:“说得好简单,不过要看你有何本事,能令我把它献将出来!”
  黑衣蒙面人见他毫无惧意,不由狂笑道:“好大的口气,对付你这书呆子,只需两个指头,就能把你捏成肉浆!”说时,已向这少年大步逼来。
  易氏姊姊知道这位少庄主不会武功,不禁芳心暗急,既然她们在此,那能眼看蔡家麟受人欺侮而置身事外,于是,两姊妹相互一递眼色,双双拔剑在手,娇躯一晃,已然拦在那少年前面。
  黑衣蒙面人并未止步,依然一步步逼近,厉声喝道:“你们可是找死!”
  死”字才一出口,陡见他出手如电,轰然一掌劈出。这掌势猛力沉,锐不可挡,威力岂可小觑——
  易氏姊妹何等见识,一见对方来的奇猛,便知不可力敌,若以她们矫捷的身手,不难加以避退,那黑衣蒙面人还真不容易伤得了她们,但她们若是就此躲开,那股掌力定必直轰蔡家麟而去。
  她们可不知道蔡家麟并未把这样一掌放在心上,只知道他既不会武功,那堪此雷霆万钧的一击,性急之下,易玉兰返身牵蔡家麟衣袖,急向斜刺里纵出丈许以外。
  易玉梅斜身欺近,玉腕一斜,挺剑直刺对方。
  黑衣蒙面人一掌击空,反被易玉梅的钢剑近来,不由勃然大怒,嘿然一声冷笑,出手如电,竟以“空手入白刃”绝技,硬夺对方来剑。
  易玉梅仗着身子矫捷,变招奇快,玉腕一挫,剑招反撩,已朝那人手腕削去。
  黑衣蒙面人倒也不防这姑娘变招如此神速,手腕险被削中,但他自恃武功盖世,右掌急收,左掌奇兵突出,快逾电光石火般,朝这姑娘胸前推来。
  双方距离太近,举手可及,黑衣蒙面人这一掌劈来,快得令人防不胜防,仅差分毫已触玉峰。
  女人胸前乃是禁地,一般人与妇女交手均忌相犯,故而黑衣蒙面人这一手未免太近下流,不得不使这姑娘羞愤交迸,激怒之下,娇躯急闪,让过一掌,紧跟着“刷”地一剑横扫而出。
  易玉兰将蔡家麟牵开,避过了黑衣蒙面人一掌,回头瞥见就在这眨眼之间,易玉梅已然跟那人动上了手,她姐姊情深,那能让姐姐独力迎战,娇喝一声,人随剑走,已从侧面攻去。
  两个少女几乎同时攻到,一左一右,双剑齐挺,来势极为凌厉!
  黑衣蒙面人怪声大叫道:“来得好!”双掌陡地一分,劈向来剑。
  “铮,铮!”两声,掌劈双剑,发出两声脆响,“嗡嗡”余音不绝,竟将二女震得虎口一麻,钢剑几乎脱手,但那衣蒙面人的双掌,竟然不伤分毫。
  易氏姊妹大惊失色,万想不到那人双掌竟然不畏刀剑,如此看来,凭她们二人,根本无法力敌!
  惊魂未定,黑衣蒙面人狂叫一声:“要命的快点闪开!”轰轰两掌迫退二女,人却直扑蔡家麟而去。
  蔡家麟如同置身事外似的,神色自若,站在那里,袖手旁观,眼见那人迫退二女,人却直扑自己而来,依然无动于衷,稳如泰山地面带微笑。
  这可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二女见他从容不迫的神气,芳心大惊,还以为蔡家麟是被吓呆了,竟然如此不知死活!
  二女那能忍心看蔡家麟惨遭毒手,双双身形一惊,两柄钢剑齐向那人身后攻去。
  黑衣蒙面人惊觉身后被袭,迫得回身迎敌,只见他看一旋身,双掌齐发,两般狂飙怒卷而起,威力好不骇人!
  二女攻势一顿,身却未退,想互一施眼色,心照不宣,似乎已有默契。
  黑衣蒙面人被二女缠住,气得目眦欲裂,怒声叫道:“你们两个丫头,当真不要命了?”
  易玉兰秀目一翻,状至不屑地道:“你欺人不会武艺,算得了什么英雄,有我姊妹二人在此,就决容不得你逞凶!”
  黑衣蒙面人双目凶光毕露,显然已动杀机,嘿然冷笑道:“既然你们活得不耐烦,我就先成全了你们,再收拾那书呆子不迟。”
  话声甫落,身已扑到,双掌发如春雷,势极凌厉!
  二女深知对方掌力厉害,未敢力敌,身躯微晃,身形倏地一分即合,正好让过排出倒海的掌力,未等那人来得及换掌变式,双双依然挺剑攻到。
  易玉兰剑走轻灵,“拨草寻蛇”攻的是敌人中盘,剑分两路,一招二式,分取“七坎”和“期门”两处要穴。
  那易玉梅却是力贯剑锋,纵身发剑,一招“长虹贯日”,以风驰电掣之势,直取咽喉要害。
  二女用的均是义父所授独门剑法,狠猛绝伦,且双剑齐攻,配合得天衣无缝,颇收相辅相成之效。
  黑衣蒙面人似已激起真怒,自恃双掌不畏刀剑,虽觉二女来的凌厉,但他根本未将她们放在眼里。双剑攻到,他竟不避,早将真力运聚双掌,陡地开声吐气,铁掌一沉一挥,直朝同时攻来的两柄钢剑上切去。
  易氏姊妹早防有此一着,当下随机应变,双双一挫玉腕,玉兰招变“风扫落叶”,剑锋斜扫敌人腰际,玉梅则拖剑疾走,反手一招“逆流棹舟”,三尺青锋直指敌人背心。
  二女变招奇快,黑衣蒙面人已成背腹受敌之势,若是换了别人,必感措手不及,但这怪人却是临危不乱,沉着应战,只见他身形猛地往上一拔,凭空升起两丈,一声狂叫,身形凌空倒扑,双掌当头罩下。
  易氏姊妹剑招走空,已知大事不妙,剑还未撤回,已觉一股火灼掌力当头压下,芳心不禁大震。
  此时二女避已不及,只得各聚功力,硬拚一掌,这一掌她们可吃了大亏,以卵击石,那还讨得便宜,轰然巨响起处,直震得二女踉跄连退,胸头血气翻涌,眼前一黑,已是仰身栽倒,昏迷不省人事。
  黑衣蒙面人狂笑声中,人已落地,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抡起巨掌,狠狠劈下,似欲将那二女震毙,方解适才受她们纠缠之气!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无形柔劲突如其来,顿将两道雷霆万钧的掌力化于无形。
  黑衣蒙面人大吃一惊,定神看时,面前已巍然屹立着一个少年,竟是那书痴子蔡家麟!
  这可把他弄糊涂了,似乎是绝不相信,适才是一股无形柔劲会是这书痴子所发,但此时此地,除了蔡家麟之外,别无他人,尤其看这少年神气,分明是在说:“我这一掌的份量如何?”
  黑衣蒙面人惊诧之下,反而谨慎起来,双掌蓄满真力,却是并未急于出手,只从黑巾小孔中射出两道凶光,狠狠地盯着这少年,沉声问道:“适才那一掌可是你所发出?”
  蔡家麟泰然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黑衣蒙面人冷冷一笑,狞声道:“是与不是,均无多大分别,你若要命的话,就自己识相些,赶快将那秃驴交你之物献出,免得我再动手!”
  蔡家麟跨入武功之门仅只三日,那知此中玄奥,殊不知武功之道,学无止境,真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他学得“天地七绝”,今日初试身手,就将那称雄关东的黑脸大汉摔出丈许,自然以为自己是身怀绝技,与往昔不可同日而语。
  有道是初生牛犊不畏虎,此时的蔡家麟那知天高地厚,一派满不在乎的神气,昂然道:“我若不交出来呢?”
  黑衣蒙面人狂笑道:“那就莫怪我心狠手辣!”
  语声才落,人已跨步向前,缓缓伸手欲发,似在等待那少年最后的答复。
  蔡家麟神色自若,暗中已照天地二穷所授的运气行功之法,力贯双臂,屏气凝神,严阵以待。
  黑衣蒙面人这时已迫近到五尺之内,见蔡家麟仍然未改初衷,顿时怒从心起,陡地出手如电,向蔡家麟肩头抓来。
  这位书呆子一点不痴,肩头微低,早已避开来势。
  黑衣蒙面人一抓未逞,不禁一愕,似乎不相信这书痴子能有如此矫捷身手,挥手一撩,已向蔡家麟手臂搭去。
  在他想来,对付这书痴子,凭自己一身武功,还不手到擒来,所以用的只是寻常“小擒拿”手法,并不凝贯多少真力。
  那知蔡家麟根本不理会他这一套,一举一动全是随心所欲,凭着本能的下意识动作,进退自若,发觉对方向自己手臂上搭来,急将身形一闪,随手一招“一柱撑天”递出。
  黑衣蒙面人一招落空,反被书痴子递手直迫面门,一时大惊,幸仗武功盖世,顿将上半身向后一仰,双足一蹬,倒窜数丈之处,始堪未被击中。
  但是这样,这怪人也被惊得一身冷汗,但他仍极不敢相信,书呆子居然会施出这么神奇狠猛的一招杀手。
  蔡家麟适才在庄前,就是以一招“一柱撑天”摔倒那黑衣大汉,现在重施故技,又把那黑衣蒙面人惊退,自是高兴得无以复加,顿觉精神一振,紧跟着身已扑起,再发第二招“开天辟地”。
  这一招更是厉害,双掌齐进,发力无形,两股柔劲到了敌方近前,始变为狂飙怒卷之势。
  由此可见书呆子这一招“开天辟地”掌力端的惊人。
  黑衣蒙面人做梦也未想到,书痴子竟能攻出如此厉害的怪招,凭他的经验阅历,一时竟未能认出这怪招的来龙去脉。
  惊疑之下,哪还敢贸然出手,急将身形一拔而起,凌空猛拧身,飘出了数丈之处。
  值此际,陡闻一个嘶哑如破锣之声喝道:“小子,天地二穷教了你多少?”
  随着喝声,山头上风飘落叶似地飘下一人,也是一身黑衣,黑巾蒙面,与先前那怪人一模一样!
  蔡家麟方自得意,陡见喝声中又来一怪人,顿时一愕,尤其惊的是那人竟已道破自己武功来历,焉得不暗自叫苦。
  就在他错愕未定之际,先前那黑衣蒙面人乘机发难,双掌出其不意地急向背后劈来。
  蔡家麟顿成背腹受敌之势,心中一凛,就在他回身迎敌之际,后至的黑衣蒙面人也已出手,动作快逾闪电,蔡家麟犹未及闪让,只觉衣襟一松,那人已是擦身而过,掠出数丈之外。
  那人适才如下毒手,蔡家麟万难躲过,但他目的不在伤人,即已达到目的,不欲久留,急待离去,蔡家麟一摸怀中,才惊觉祥云和尚交托的竹筒已失!
  这一来,不要说蔡家麟惊急,连那先来的黑衣蒙面人也惊急万状,舍下了蔡家麟,身已直扑那后至黑衣蒙面人而去,口里怒声喝道:“狗养的,你居然也来插上一脚!”
  后至的那人把手一扬,竹筒赫然在握,得意地狞笑道:“对不起,在下捷足先得了——”
  言毕,未待黑衣蒙面人扑到身形便一掠而去。
  黑衣蒙面人那肯甘休,急起直追,身如脱弦之矢。
  蔡家麟急得一声大喝,飞身急追,但他那能及得上那二人轻功,追出不远,已落后数十丈距离,眨眼之间,只见两条人影疾走如飞,连翻数峰,便已消失不见。
  至此,他只有长吁一声,自忖再追也是白费,气得他猛顿足,颓然奔回适才交手之处。
  易氏姊妹已清,霍地跳起来,见黑衣人已不知去向,正感惊异,只见蔡家麟喘喘奔来。
  易玉兰一见他垂头丧气的神气,便急问道:“那蒙面人呢?”
  蔡家麟沮丧着脸道:“他们逃远了——”
  易玉兰闻言一惊,惊异道:“他们?不只有那蒙面人一个?”
  蔡家麟简短说道:“后来又来了一个!”
  易玉兰目睁得大大的,好奇地追问道:“后来的是什么人?”
  易玉梅毕竟懂点事儿,向她暗施个眼色,阻止发问,然后向蔡家麟关切地道:“少庄主没有受惊吧?”
  蔡家麟摇摇头,心情异常沉重地道:“可是,祥云大师交我的一件重要的物件,却让后来的那人抢走了——”
  易玉兰一听,着急道:“我们快去追赶。”
  蔡家麟道:“追也无用,他们已去远了。”
  易玉梅立即建议道:“既是祥云大师之物,现已丢失,不如赶快去报与他知道,或能及早设法夺回。”
  蔡家麟顿时大急,呐呐道:“这个——小弟受人之托,未能忠人之事,如今那竹筒已失,小弟怎有面目去见祥云大师,不过,小弟一定设法要夺回原物,否则誓不甘休!”
  “少庄主又有意如此,何必引咎自责,我们一起去见祥云大师,说明当时情形,想那出家人必不会不讲理的。”
  蔡家麟毅然坚拒:“二位姑娘请回庄吧——不过,此事请二位姑娘若能守密,就请暂勿告知祥云大师父,明日以前,小弟必尽全力寻回原物,不知二位姑娘——”
  易玉兰毫不思索地答应道:“好吧,我们一定暂时严守秘密,少庄主若需用得着我姊妹二人,我姐妹也乐于效劳。”
  蔡家麟深受感动,苦笑道:“这才承二位姑娘仗义相助,已使小弟铭感肺腑,岂敢再劳二位姑娘关怀,此事小弟尽力而为,如需二位姑娘相助,必会前来相求,现在就请先回庄去吧!”
  易氏姊妹相顾默然,似乎对这书呆子的遭遇,异常关切,但他婉言拒绝他们的相助,又令二女十分失望,心里不期然有个同样感觉:“这真是个不解风情的书呆子!”
  蔡家麟说完话,就慢慢无言走开一旁,仰望山峰,似在沉思如何寻回失物之策。
  易氏姊妹莫可奈何,只得轻喟一下,急急奔回庄去。
  待他们一离去,蔡家麟便开始行动,向漫山遍野寻找,希望能寻出那黑衣蒙面人匿身之处,或是发现一点头绪,不然,他可真难以着手,简直像大海里捞针,未免太渺茫了。
  但他踩遍了整座山峰,不要说未见那个黑衣蒙面人的影子,就连一丝蛛丝马迹也未发现,不觉大为失望。
  竟日在山上盲目乱寻,结果一无所获,累得他精疲力尽,眼看天色已晚,只好下山,悄悄潜回庄内,生恐被人撞见似的。
  此时庄上已经陆续到了二三十贺客,均是各派高手及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真是热闹异常。
  蔡家麟不敢到前面去,悄然溜回书斋,独坐桌前,闷闷不乐地沉思着,心头烦乱已极!
  初更时分,窗外一声轻响,蔡家麟立时发觉,双手一按桌子,腾地射身破窗而出,身一落地,便见前面丈许之外,赫然立着个黑衣蒙面人!
  蔡家麟顿时精神一振,叫道:“好贼子,快还我那竹筒来!”
  喝声未落,人已扑了上去。
  那黑衣蒙面人并不答话,返身就走,蔡家麟在山上寻了一日,未能发现他们,此时居然送上门来,岂能错过机会,当时猛提一口真气,飞身急追。
  蔡家麟居然未习轻功,全凭内力充沛,奋起直追,事实上要追上那黑衣蒙面人,实在是不可能的,但那人却似乎有意诱他追去,一路时快时慢,朝着后山掠去。
  一路追上山峰,来至日间蔡家麟被夺筒之处,那黑衣蒙面人忽然收住奔势,好整以暇地等着那少年奔上山来。
  蔡家麟奔上山头,怒声喝道:“好贼子,今夜不怕你逃上天去,少爷也要把你追到。”
  黑衣蒙面人沉声道:“少庄主苦苦相追,不知所为何来?”
  蔡家麟乍闻那人口音,觉得十分熟悉,但气在头上竟未想出是谁的口音,用手一指,厉声叱道:“好贼子,你还明知故问,快将那竹筒还给我,万事皆休,否则,——”
  黑衣蒙面人冷冷地问道:“否则要怎样?”
  蔡家麟大喝一声:“让你知道小爷的厉害!”
  声落掌发,又是一招“一柱撑天”攻去。
  黑衣蒙面人未待近身,只将身形一晃,已然不知去向,蔡家麟一招走空,敌踪已失,不由一惊,不料身后已发出一声冷笑:“好一招‘一柱撑天’!”
  蔡家麟惊恐交加,猛一旋身双掌循声疾发!
  黑衣蒙面人再一摇身,不知用什么身法,居然又失其踪。
  蔡家麟吃亏在身法上不够灵活,且从未临敌经验,再度出手,均不知敌人何去,一时把他弄得晕头转向,心中又气又怒,耳际又响起那人的声音道:“这一招大概叫‘开天劈地’吧,可惜出手不够神速,火候也还差得远。哈哈——”言毕,发出一声狂笑,声震四野。
  蔡家麟被讥笑得勃然大怒,不禁脱口斥道:“你再看我这一招‘颠倒乾坤’如何?”声未落,人已朝那发话之处扑去。
  但他人扑到,敌踪早失,只得把掌一收,急向四下找寻敌人所在。
  黑衣蒙面人身形未现,空中却响起他那苍劲的声音,如同长者教训晚辈的口气道:“少庄主不习本门武功,却学那旁门邪道的功夫,尚以此自满自得,岂不怕被人耻笑?”
  蔡家麟闻言不由满面通红,愧羞交迸,如同隐私被人揭穿一般,但他不知对方究竟什么人,居然一语就道破他武功来历,于是他呐呐地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噗”地一声,山头飘落下那黑衣蒙面人,哈哈一笑道:“少庄主可识得这个?”
  说时,将手一扬,展出一物,虽在黑夜,依然光耀夺目!
  蔡家麟顿觉一惊,惊的并非那人自山头飘落的出奇的轻功,而是那人抖手展出之物,黑夜中光耀夺目,依稀可见是把金扇,扇面一展,赫然并列七个黑色骷髅,可不正是震惊江湖黑白二道的“夺魂扇”!
  乍见金扇,蔡家麟不禁脱口惊叫道:“童大侠——”他似乎万万没有想到,这黑衣蒙面人会是怪手书生童君仆。
  下面的话尚未出口,怪手书生童君仆已将黑巾拿下,现出庐山真面目来。
  只见他把金扇一摺,哂然一笑,神情逸然地叫道:“童某并非有意相戏,尚望少庄主勿加见怪。”
  蔡家麟冷笑一声,轻蔑道:“素仰童大侠乃侠义中人,竟出如此行径,岂非有欠光明磊落!”语气中,甚觉不齿其所为。
  怪手书生童君仆不以为忤,反而泰然笑道:“莫非少庄主疑心那竹筒是被童某所夺,童某也无以为辨,不过,依童某看来,竹筒被夺实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未等他说完,蔡家麟已冷冷哼了一声,愠道:“听童大侠之言,莫非尚有什么大事?”
  怪手书生童君仆神色一正,郑重道:“事虽不大,不过,事态已急,少庄主居然仍然有兴趣对那竹筒忘不了,这份沉着,倒实令童某人感到十分意外!”
  蔡家麟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茫然道:“童大侠此话——”
  怪手书生童君仆肃然道:“此事若非关系到整个武林命运,童某大可不必过问,不过,事情尚未完全明朗之前,童某也不敢妄作断语,少庄主,恕童某冒昧动问一言,你弃本门武功不学,却暗地私拜天地二穷门下,此事到作如何解说?”
  蔡家麟见他故意左右而言他,不由怒道:“童大侠何必把话扯远了,晚辈无暇谈那些题外之语,只请童大侠答覆两个问题,第一,竹筒何在,第二,今夜诱我到此,目的何在,若不给晚辈一个交待,恕晚辈就要无礼了!”
  怪手书生莞尔一笑道:“好,既是少庄主对那竹筒大有兴趣,则客随主便,咱们就谈那竹筒便了,请问少庄人,可知筒内所装何物?”
  蔡家麟被他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他一时不知所答,呐呐半晌,依然答不上话来,因那竹筒已被密封,祥云大师和尚亦未加说明。
  “这——这——”但他何等聪明,灵机一动,立即反问道:“想必童大侠一定知道吧?”
  怪手书生童君仆不由暗赞一声,遂微微笑道:“少庄主问得好,童某若是不知管内之物,今夜也不会把少庄主引来此地。”
  蔡家麟愈听愈糊涂起来,略微一怔,终于不耐烦地道:“夜已更深,童大侠有话何妨直说——”
  怪手书生童君仆正色道:“好吧,少庄主家学远大,对那‘灵鹤九篇’当不陌生吧?”
  蔡家麟又是一怔,飞快地略一思索,已然记忆起来了。
  “灵鹤九篇”可是二百年前,崆峒派掌门灵鹤上人,以其毕生所学精华,参古研今,融贯各派武功,练成九篇旷世绝学。
  其实所谓“灵鹤九篇”,仅只是九种招式的总称,每一篇详载一招式。
  诡异奇奥,威力无匹,但这九招必须融贯参研,始得其中玄奥,若是断章取义,则如管中窥豹,仅见一斑而已。
  是以历代以来,“灵鹤九篇”真本,均由掌门人亲自掌握,另编九篇副本,每篇仅载一种招式,分由派中九大弟子执管,秘而不宣,除掌门人及执管弟子本人之外,根本无人知道那一篇是在何人手中,如此做法,实为用心良苦,旨在严禁彼此宣泄机密,以防互相交换参研。
  但在百余年前,崆峒派起了内哄,阋墙相争的结果,“灵鹤九篇”因掌门人离奇暴卒,无人能知藏处,不久连九篇副本,也相继失散,陆续流落外人手中。
  从此,崆峒派一蹶不振,声誉一落千丈,更因那“灵鹤九篇”诱力太大,引得天下武林垂涎,搜宝之人屡至崆峒,几乎把崆峒山都翻了过来,却始终不知那部人人欲得的秘笈,究竟藏于何处。

第六章 月黑风高

  为了这“灵鹤九篇”,崆峒派元气大伤,近年来已是名存实亡。
  为了这“灵鹤九篇”,武林中人不知已有多少人丧生,但下落始终不明,直到近十年来,才闻江湖上盛传,那九篇副本,均已落在武林九位高人手中,但那九人是谁,却没有人知道。
  不过,传说中最危言耸听,绘影绘形的,便是“灵鹤九篇”中的两篇,已落在嵩山少林寺和昆仑玄真观。
  不论这传说是真是假,也不管这两大宗派何等声威,为了“灵鹤九篇”仍然有人敢去虎口拔须,只是,究竟有那些人物去过嵩山和昆仑,可无人知道。因为,那些人都是秘密去的,而且均是一去不返。
  蔡家麟乍听对方提起这部秘笈,不由惊诧道:“听童大侠而言,莫非那竹管内所装的便是——”
  说到这里,不由一停,似乎不信地道:“倘若果真是那‘灵鹤九篇’,少林得之不易,又怎会遣祥云大法师将之送交家父呢?”
  他所说的“灵鹤九篇”,是因九篇分散,武林中皆如此称之,怪手书生童君仆见他不言,不由沉声道:“天一大师身为一派掌门之尊,言出如山,既于三年前交于令尊之信物,纵然叫他把头割下也无反悔之理。”
  蔡家麟纳罕地道:“这就怪了,三年来,家父从未离庄一步——”
  怪手书生童君仆嘿然冷笑道:“何足为怪,见物如见人,任何人只要持有信物,于令尊亲赴少林有何区别,我认为奇怪的,倒是玄真观也接到信物,要清真子也将那篇东西携来,此事岂非无独有偶,实令人费思得很哩!”
  蔡家麟为之一愕,诧然道:“哦?清真子也接到家父所存信物么?但家父早对名利淡薄,实不可能作出此事,其中莫非有什么——”
  未等他说完,怪手书生童君仆忽地脸色一沉,冷声道:“我今夜将少庄主引来此地,便是希望少庄主据实相告,令尊此举究竟目的何在?”
  蔡家麟犹未及答,忽见一条人影如飞奔来,眨眼已到面前,看出那正是清真子,只见他披头散发,手提长剑,状至狼狈。
  未及招呼,那道人已有同疯狂,直扑怪手书生童君仆,长剑一挺,直刺过来。
  怪手书生童君仆大为惊诧,赶紧错步闪身,让开老道一剑,急叫道:“道长为何猝下毒手?”
  清真子似乎丧失理智,抡剑又是一劈,剑势如风电掣,挟着一股金刃破空之声,威力好不骇人。
  怪手书生童君仆被老道不问青红皂白,见面就一味狠攻猛杀,顿时怒从心起,身形一晃,已将来剑滚开,紧跟着突身而进,怪手陡出,以那副以成名的独门怪手法,电光石火般搭上了老道手臂,怒喝一声:“撒手!”
  猛一用劲,老道顿觉整条手臂麻木,把手一松,长剑“叮当”坠地。
  但这老道岂是等闲之辈,猛一摔手,虽未将那执住他手臂的怪手摔脱,却迅速拧身发掌,轰然一掌劈出,竟已施出十成真力。
  同时听他怒喝道:“好贼子,还我的‘灵鹤九篇’来!”
  怪手书生童君仆闻言一惊,扭身一旋,避开老道雷霆万钧的一掌,执着老道的手臂的手儿,却未松开,反而一紧,大声喝道:“道长,你疯了么?怎的连童某也不识得了!”
  清真子手臂一痛,这才清醒过来,把眼睛连眨几眨,这时始认出执住自己手臂的怪手书生童君仆,一时愧羞交迸,凄然叫道:“童大侠——”
  怪手书生童君仆见老道已然清醒,便将手放松,急切问道:“道长已将‘灵鹤九篇’遗失?”
  清真子叹道:“唉,只怪贫道一时疏忽,为人所乘,致将‘灵鹤九篇’失去,如今却叫贫道有何面部向师兄交代,再见同门,唉,唯有一死以抵此罪——”
  言华,忽地一掌朝自己天灵盖劈去!
  童君仆怪手一伸,快逾闪电地,已将老道手接住,温言劝阻道:“道长何必生此短见,且将经过情形说出来,大家商量个办法,童某或能聊尽绵力,也未可知。”
  清真子长叹一声,始将经过情形说出来,原来适才老道正于前来贺寿的同道友们寒暄,谈说得津津有味之际,忽有一名壮丁前来,说是少庄主有请,老道不疑有他,便即随同那庄丁而去。
  来至一间雅淡静屋,只见蔡家仁独自在内踱步,似乎有些焦灼不安,一见老道来到,连忙恭恭敬敬地请其入座。
  宾主坐定后,老道便问道:“少庄主相召,不知有何见教?”
  蔡家仁似极力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勉强陪着笑脸道:“晚辈请道长来,非为别事,只因适才家父醒来,闻知道长昨日法驾已到,便责晚辈为何不及早禀知。”
  清真子笑道:“贫道此番提前两日赶来,想老庄主贵体欠恙,贫道不便打扰所以,准备——”
  未等老道说完,蔡家仁已急切问道:“道长已将那东西带来了?”
  清真子颔首道:“就在贫道身上——”
  蔡家仁欣然道:“道长请在此相候,晚辈这就去禀知家父,来此于道长见面。”言毕,便勿勿而去。
  清真子独自静坐,忽而,适才那庄丁送来香茗,恭身道:“老庄主正在更衣,就快来了,道长请用点茶。”
  清真子谢了一声,待那庄丁躬身退出,便在雅室静候着。
  岂知候了约莫半个时辰,仍未见老庄主到来,不禁烦燥起来,但人家已相约来此见面,岂能随意走开,于是,老道只好耐着性子,静静地等下去。
  又过了一盏茶时,仍未见老庄主来到,老道枯坐无聊,随手端起茶盅,谁知才咽一口,便头脑昏沉沉地,摇摇欲坠起来。
  老道闯荡江湖多年了,凭他的经验阅历,那会不知是茶里出了毛病,心中顿时一惊,暗呼不妙,急忙就往外走,可是才举步,人已倒下去,昏迷不省人事。
  不知经过了多少时辰,老道才醒过来,一跃起身,赶紧向怀中一摸,发现“灵鹤九篇”业已不翼而飞!
  这一惊非同小可,飞身冲出雅室时,只见夜深人静,那有贼人影子。
  老道又急又怒,但他不愧是老江湖,冷静一想,认定“灵鹤九篇”失落,必是蔡家仁设的套圈,当下便怒气冲冲地去找那少庄主。
  一路横冲直闯,如入无人之境,终于在大庭内找到了蔡家仁,只见这少年正在与贺客们周旋似的在谈着老庄主病情,诸人相询,异常关怀。
  清真子满面怒容,大步走上前去,沉声道:“少庄主好自在,却叫贫道待候多时!”
  蔡家仁却神情从容不迫的问道:“道长有何赐教?”
  清真子见他若无其事一般,心中好不着恼,但碍于诸人在场,不便立时发作,只得强自忍耐,冷笑道:“少庄主好健忘,适才召贫道去雅室相候,说是老庄主少时便到,贫道苦候多时,即未见老庄主前来,少庄主亦一去不返,以后的事不需贫道说明,少庄主自己心里应该明白!”
  蔡家仁诧异道:“晚辈自晚间到现在,一直陪着这几位老前辈叙谈,始终未离此庭寸步,何曾请道长到什么雅室,道长说的什么,晚辈实在莫明其妙——”
  清真子脸色一沉,怒道:“少庄主装得倒真象!是否是要贫道当着诸位,把事情说明?”
  蔡家仁泰然道:“道长但说无妨,晚辈也要弄清究竟是什么回事哩。”
  清真子原想保留这位少年颜面,但事到如今,气头上可就再也忍耐不下,当即把适才经过述说一遍,只是未经说明失落的是“灵鹤九篇”,因为那究竟有失昆仑派名望啊!
  蔡家仁待老道述说完毕,惊道:“这就奇了,当场这几位老前辈,当可作证,晚辈几时离开此厅寸步,除非是晚辈有分身之术!”
  在场诸人,无不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立时即异口同声为蔡家仁作证,证明这位少庄主确实寸步未离大厅。
  老道一时可弄糊涂了,众言纷纷,由不得他不信,但他更信自己尚不致老眼昏花,适才雅室所见的分明就是这位少庄主,此事岂不太离奇吗?
  清真子如此同坠入了五里雾中,满腹疑云怔在当场。
  这时便见贺客中走出一个中年汉,上前一拱手,笑嘻嘻地道:“我说道长,你是多饮了几杯呢,还是睡梦方醒?”
  “阁下是——”
  那人哈哈一笑,敞声道:“区区无名小卒,徐焰是也。”
  他将姓名一报出,老道更愕然,盖因徐焰乃是江湖中一位闻名怪杰,人称千面怪客,生性放荡不羁,出言尖刻。
  武功虽非出类拔萃,但以善制各种面具,享誉字内,精功巧手,惟妙惟肖,几乎可以乱真。
  此人玩世不恭,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是以江湖中只闻其名,而不知他究竟是如何长相,此时报出姓名,众人虽不知他此刻是否庐山真面目,但总觉得十分奇异。
  老道一时不知他是何用意,但深知此人个性,既然挺身而出,就不得不加谨慎,于是郑重地道:“徐檀越与贫道素昧生平,说话请庄重一些——”
  那自称为千面怪客的徐焰又复笑道:“道长不识得区区,但区区却已久仰道长大名,我说道长若非多饮了几杯,或是睡梦方醒,怎会——”
  清真子怒道:“徐檀越!”
  千面怪客徐焰仍然是那副神气,笑道:“区区可是清醒得很,人家蔡少庄主分明在此陪着大家,寸步未离大厅,我绝不会硬说在别处看见少庄主的啊!”
  此言一出,众皆忍俊不住,哗然大笑,气得老道面红耳赤,惭窘无语,向徐焰恨恨瞪了一眼,扭头就走。
  出了大厅,老道忿然直奔后庄,心忖道:“我候见了紫面天神蔡飞云再说!”
  事也凑巧,老道才奔近后庄院,便见两条黑影,一追一逃,迎面飞奔而来。
  清真子避免被人撞见,急将身形一闪,掩在一株树后。
  那两条黑影疾奔如飞,身法之快,令人叹为观止,直似一股轻风,自树前吹过。
  老道目光何等锐利,惊鸿一瞥之下,已然看出两个均是黑衣蒙面之人。
  正方自惊异,已听得后面紧追的黑衣蒙面人喝骂道:“狗娘养的,还不替我把‘灵鹤九篇’留下来!”
  清真子乍闻“灵鹤九篇”四宇,委实如雷震耳,顿时,全身大振,身形一射而出,厉声喝道:“好贼子,给我站住!”
  喝声中,反手一抄钢剑,人已飞出直追。
  那两个黑衣蒙面人一听老道喝道,身形更快,兔起鹘落,相去便是数丈之外,一追一逃,转身向后山掠去。
  清真子猛提一口真气,施展出昆仑绝顶轻功,身如脱弦之矢,急急追赶。
  黑夜中,但见一串三条黑影,一个紧追一个,纵上后山。
  老道心急如焚,追至半山,突然失去贼子影踪,但他岂肯就此甘休,遂全力展出轻功,直往山头掠去。
  扑上山头,一眼瞥见立着两人,此时他已形同疯狂,那能认出面前所立的是不是那两个黑衣蒙面人,挺剑就向那穿黑衣的人猛刺——
  说完失落“灵鹤九篇”经过,清真子长叹一声,歉疚地道:“适才贫道因急糊涂了,几乎误伤童大侠……”
  怪手书生童君仆正色道:“道长不必以此为意,追回‘灵鹤九篇’为当前急务,想那贼人既已入山,必未逃远,可能山中有藏匿之处,如今事不宜迟,我们三人且分头搜寻一下如何?”
  清真子事关本身,自然立表同意,抬起长剑,身形一掠而起,已向对峰飞去。
  怪手书生童君仆方待施展轻功,却见蔡家麟木然痴之,不禁诧异道:“少庄主何故迟疑?”
  蔡家麟心情沉重地道:“晚辈在想,家父生平对名利淡薄,绝不致贪求份外之物,为何此番却以少林,昆仑二派信物,令二派将得之不易的武学秘笈送来,难道说家父——”
  怪手书生童君仆打断了他的话头,急切说道:“少庄主不必多思,先搜贼人要紧,回头与道长同去见了令必知悉内情。”
  言毕已将身形掠起,与老道背向搜索。
  蔡家麟一想也对,遂点了点头,飞奔山峰。
  怪手书生童君仆与清真子,均是身负绝世轻功的高手,纵然崇山峻岭,也如履平地一般,在他们并不是难事。蔡家麟则因从未飞过轻功,仅凭内力充沛,在平地奔驰,或许尚能勉为其难,要他于悬岩绝壁之间,搜寻敌踪,那可是有点力不从心了。
  蔡家麟不由暗自叫苦起来,但那竹筒是由自己手中被夺,纵然轻功再不济事,也只好咬紧牙关,硬起头皮,毅然鼓足勇气,不能落人之后。
  好在他自幼生长斯地,对山中地形,比较熟悉,加上今非昔比,如今已有武功在身,胆气更壮,于是翻峰越岭,开始漫山搜寻起来。
  越几座山峰,结果一无所获,蔡家麟沮丧已极,眼看夜已深沉,只得黯然奔回原处,却未见怪手书生童君仆与老道返来,心中忖道:“他们或许业已有所发现吧?”
  言念及此,陡见山下一片火光冲天而起,似为后庄院内起火,蔡家麟顿时大吃一惊,那敢怠慢,飞身就往山下扑去。
  才入庄内,便见百马奔腾,向自己冲来,眨眼已到近前,此时要退已然不及。情急之下,幸好不远处,有株大树,赶紧一个纵步,拔身而起,居然拔起一丈来高,双手堪堪可及枝芽,就势一攀,总算在千钧一发之时,上了大树。
  说时迟,那时快,这少年身才离地,数百匹马已从树下冲过,若非他及时攀上大树,怕不早已丧命乱蹄之下。
  饶是得以幸免,也惊出一身冷汗!
  群马直冲前庄,刹时人声沸腾,想是酒客们已被惊起,纷纷赶出察看,一时人声马嘶赶成一片。
  蔡家麟惊魂甫定,急向火光处望去,见是后庄马厩,大概不慎起火,才使群马惊得狂奔乱闯,念犹未了,连声喝叱发自后庄。
  接着三阵兵刃交鸣,似已有人交上了手。
  蔡家麟大为惊异,急急飞身奔去。
  这时,七八个手执刀棍的庄丁,正将两个彪形大汉团团围困,一个个奋不顾身,喊杀震天。
  要知这些庄丁们,个个均身强力壮,平日再得少庄主指点,武功已稍具根基,今夜派在马厩看守,发现被人纵火,职守所在,不得不全力以赴。
  但那两条大汉是何等角色,那会把这区区几个庄丁放在眼内,只见一个手抡钢刀,一个施展流星锤,猛如虎入羊群,逼得庄丁们近身不得。
  蔡家麟赶到,大喝一声,奋身奔进,乍见那两彪条形大汉,已然认出就是日间曾来闹事的关东二杰。
  庄丁们听得喝声,个个喜形于色,尚以为必是本庄内援手赶来相助,及见是文弱书生的少庄主,不由大惊失色,齐声喊道:“少庄主来不得……”
  关东二杰听庄丁们的这一惊叫,已知这少年便是庄内少主,那黑脸汉子日间曾吃过这少年的亏,此时正是仇人见面,份外眼红,怪喝一声,流星锤已直照蔡家麟打来.
  原来关东三杰义结金兰,除那丧命贾福手下的神鞭太岁庐文秉外,方脸大汉唤作快刀手莫刚,黑脸大汉姓郑名豹,江湖上称他无角莽牛,三人自幼练成一身武功,称雄关东,提起来也算有点名气。
  三人意气相投,向来影形不离,最近不知为了何事,那神鞭太岁庐文秉竟不辞而别,单枪匹马地匆匆入川,赶到蔡家庄来。
  莫刚、郑豹获悉此讯,心知必有重大事故,否则老大绝不致来不及留下句话,就只身成行,是以二人马不停蹄,披星戴月赶来川西,岂知在蔡家庄前,与贾福一言不合,冲突起来,结果弄得他们羞忿而去。
  他们含恨在心,夜间潜入庄来,一把火烧了马厩,劈断栏栅,赶出群马,以致使惊马狂奔,造成一片大乱。
  二人意犹未尽,正欲大闹一番,以泄胸中闷气,不料已被看守马厩的庄丁发觉,七八名庄丁各执刀棍,奋力将他们围困——
  如今无角莽牛郑豹一锤打出,“呼”地一声飞撞蔡家麟面门,来势锐不可挡,显然是盛怒之下出手,威力岂可小视!
  蔡家麟赤手空拳,一时不知如何招架,情急之下,只有施出一招“一柱撑天”。
  说也奇怪,他这一招竟是百试百灵,一经出手,无不屡奏奇功,势如奔雷的一锤打来,被他这股柔劲一卷,居然势顿力萎,钢索一弯,流星锤直坠地面。
  无角莽牛郑豹大吃一惊,左手一抖,另一只流星锤也已打出,真力竟用足十成!
  这锤来势更见疾猛,但蔡家麟仍然从容对敌,劲吐无形,还是那招“一柱撑天”!
  无角莽牛郑豹不愧名列关东三杰,既知那少年的怪招厉害,当下未等招式用老,手腕略带,去势已近,右手运足真力一提,落在地上的流星锤突然飞起,变成了双锤齐飞,分向两侧打倒。
  蔡家麟掌上真力犹未全发,已见对方招式一变,双锤齐至,险些措手不及,急将身子往后一退,双掌齐发,施出那招“开天劈地”。
  莫看这少年习武仅只数日,其实天地二穷所输送在他身上功力,已足抵二十年以上修行,且这招“开天劈地”是武林罕见的怪招,绝非一般武林人物所能窥得其中奥秘。
  尤其这无角莽牛郑豹,名符其实的是头莽牛,他的双臂神力过人,满想以双掌齐飞,纵不能伤得对方,至少也会将他逼退。
  岂知蔡家麟这一招“开天劈地”敛劲无形,待到与飞来两掌撞上之际,才威力爆发,势如狂飙怒卷,又似火药爆炸,“轰、轰”两声巨响,双掌猛受一震,竟是倒向飞去。
  无角莽牛郑豹惊得魂飞天外,欲避不及,眼看已将丧命在自己仗以成名的一对流星锤下的千钧一发之际,快刀手莫刚飞身掠至,人到刀出,“当当”两声,猛将双锤砸落。
  这一下虽能及时救了无角莽牛郑豹一命,但快刀手莫刚却已被震得整条手臂全告麻木酸痛!
  关东二杰相顾愕然,惊得目登口呆,那七八名庄丁却比他二人更惊,盖因他们素知这位少庄主根来不会武功,今夜居然大显神威,出手如此厉害,岂是他们始料所及。
  半晌过后,庄丁们才想起了为少庄主喝彩——
  这一来可激恼了快刀手莫刚,怒喝一声,抢起钢刀,“呼”地就向那少年砍来。
  蔡家麟此时精神大振,似对自己武功充满了信心,飞快地忖道:“天三绝我已试出了威力,地四绝尚未曾试过,今夜既有对手,何不乘此比较一下呢?”
  心在想,手可不闲,足下一错,身形方位已巧妙已极,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出手,抡掌切向对方手腕。
  快刀手莫刚倒也不含糊,刀势走过,急将钢刀往回一收,半途已将招式一变,刀势一落空,斜削右侧,以防敌人近身。
  这一招端的够快,但依然尚差一发之间,只觉手腕一麻,钢刀就已脱手坠落。
  快刀手莫刚大惊失色,急将身形暴退,跃出数丈之外,吓出了一身冷汗!
  蔡家麟并不进逼,初试“地四绝”中的一招“日落风生”,就将对方兵刃砸落,心喜欲狂,脸上却并不露得色,只将手一指,厉声喝问道:“马圈的火可是你二人所纵?”
  无角莽牛郑豹一口气来,狂态复萌,怪声叫道:“好小子,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适才老子一时大意,以致险为所乘,你即神气个屁?老子今夜非把这鸟庄烧个干净,方解心头之恨!”
  蔡家麟毕竟幼读圣贤之书,心胸较为宽弘,当时心平气和地道:“想二位与我家蔡家庄,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非走极端不可,难道为日间小事,耿耿在怀,那二位的心地也未免太狭窄了!”
  快刀手莫刚已将钢刀拾起,满面差忿,怒道:“小子,你不必废话,常言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今夜我二人既敢来此,慢说是你这小子,就是紫面天神蔡老头在此,老子也决不会皱眉头!——不过,有一事得先弄清楚,我们庐老大到底来过没有,现在何处?”
  蔡家麟坦然道:“日间贾总管已然据实相告,二位——”
  其中一名庄丁急道:“少庄主——”
  未等他把话说出口,无角莽牛郑豹已大喝道:“老二,何必跟他多费口舌,我们关东三杰闯荡江湖多年,刀尖上也不知走过多少次,从来未丢人现眼,今夜若不拼个死活,老子就决不离此!”
  快刀手莫刚被他一说,忆起昔日英勇事迹,顿觉豪气遄飞,精神为之一振,暗将毕生功力贯注刀锋,点头答道:“对——”
  “对!”字才一出口,拔刀如风,已向那少年扑去。
  无角莽牛郑豹见他义兄猝然发难,他那敢怠慢,狂喝声中,手中钢索一抖,双锤齐飞,笔直朝那少年打倒。
  关东二杰双双攻到,且又是情急拼命,庄丁们一看来势凶猛,唯恐少庄主不敌,齐声一个大喝,刀棍一齐拥上。
  蔡家麟喝阻不及,两名庄丁首当其冲,只听得两声惨叫,两人身子已摔出了老远,倒地不起。
  这一来可激怒了这位少庄主,怒喝一声,双掌齐发,又是一招“开天劈地”轰出。
  关东二杰饶是狂妄不可一世,也不敢轻撄其锋,倏地身形一分,总算闯过了这威力不可思议的一招绝学。
  他二人岂甘示弱,一左一右,双双又从两侧攻来,无角莽牛郑豹流星锤招发“流星赶月”,直奔蔡家麟面门,迅疾无比!
  快刀手莫刚施出“追风刀”,讲究的是个“快”字,一招“风扫落叶”,劲猛力沉,大有一泻千里之势!
  蔡家麟从容迎敌,一招“落英缤纷”,信手拈来,双掌齐翻,真力刚柔互济,招式又是一连变了九式之多,如长江大浪滚滚不绝。
  纵观普天之下,能一招变出九式的武功,委实罕见,这地穷神的一招“落英缤纷”,竟能在眨限之间的一瞬,招变九式,掌上威力自不消说,就那神奇莫测的怪式,源源而来,已足使人眼花缭乱的了!
  关东二杰未待近得了那少年的身,已被无数股劲风,自四面八方卷来,逼得二人手忙脚乱,踉跄连退。
  正值此际,声如山崩,数百匹怪马狂奔而来!
  众人见状,尽大惊失色,庄丁们狂奔逃命,蔡家麟也急向马圈后趋奔,刹时乱成一片——
  群马后面跟着数名庄丁及各派高手,大声喊着,本欲将乱马赶回马圈,谁知群马见火光,忽转头又往回奔。
  这一来可就有一名庄丁遭了殃,不及返身奔逃,已被乱蹄踩成肉酱,令人惨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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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1 07:25: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杯弓蛇影

  乱马狂奔,势如洪流泛滥,庄内纵有身负绝世武功的无数高手,但此时此地,亦是成了英雄无用武之地。
  情势乱成一片,众人束手无策,正当其时,却见两个劲装少女迎着惊马奔去,无不为之大惊失色,齐声大喝道:“姑娘快回来——”
  两个少女充耳不闻,非但不走,反而迎面奔去。
  眨眼奔马已近,两个少女不慌不忙,娇躯一拔而起,飞向最前面的两匹骏马,身子一落,已然骑上了马背。
  只见二女执着马鬃,玉腕轻轻一带,便把马头拨向庄前。
  需知群马虽乱,却以最前的马首是瞻,二女既将马头拨向庄前,后面的奔马也就跟上了,数百匹乱马一齐奔向前庄。
  将近前庄,二女便大声叫道:“快开庄门!”
  壮丁们惊慌不知所措,这时虽听二女大喊,却是无所适从,尽因庄门一开,数百匹马冲出庄外,若是奔失了,谁能担当得起?
  乱马已将奔近,庄门仍然未开,二女芳心大急,正待千钧一发之际,瞬见一人飞身掠至,手起掌落,已将两扁木栅庄门间的铁链劈断,双手猛力一推,栅门大开,适时马群冲出。
  但不幸那人因避之不及,只听得一声惨叫,竟已丧命在群马乱蹄之下。
  马上二女不是别人,正是那易玉兰和易玉梅,二女跨在马上,并肩而驰,将数百匹乱马带往了后山。
  庄内贺客们这才恍然大悟,一齐飞身出庄,疾追而去。
  女将惊马引入后山一个死谷,群雄也纷纷赶到,集在谷口大声呐喊,不使马群退出。
  这时庄丁们也带了长索、圈套等物赶来,等到惊马稍静下来,始一齐动手,圈的圈,套的套,忙了一个时辰,总算使数百匹马儿就范,暂留谷内看守。
  易氏姊妹虽以智勇双全,拦住乱马未致闯出更大的祸事,赢得了异口同声的赞声,但她们自己却是香汗淋漓,湿透全身,累得精疲力竭,返回庄内。
  心中尚有馀悸!
  这场纷乱,马圈火势已被扑灭,数百匹马亦无损失,但庄丁却有数人丧命,尚有那位奋不顾身去开栅门的,乃是青城派的一位高手,惨死乱蹄之下,实令人惋惜不已。
  罪魁祸首自然是那关东二杰,但二人已趁乱逃去,此时那还能见二人影踪,就是去追,只怕亦属徒劳无益。
  直到此时,蔡家庄的总管贾福始出现,料理善后自是他份内之事,忙前忙后,不在话下,蔡家仁和蔡家麟兄弟二人,身为少庄主,也少不得出来安抚一下群雄情绪,虽已时值深夜,仍命手下大开盛宴,为众人压惊。
  众客对这一场虚惊,到不足为奇,令他们纳罕的,却是庄内出了如此大事,闹得天翻地覆,身为武林盟主的蔡老庄主,居然还不出面,这份沉着,实足令人饮佩,也有点令人诧异。
  因此,众客不免议论纷纷起来。
  席间,蔡家麟连声向易氏姊妹称谢道:“今夜若非二位姑娘智勇双全,担当责任,真不知将闹出什么更大的祸事?”
  二女只是欣慰地微笑着,对于这位少庄主的赞美,使她们感到无比的消受,直甜到芳心深处里。
  蔡家麟举杯敬了她们姊妹一盅,忽然想起了怪手书生童君仆与清真子,二人尚在山上搜寻黑衣蒙面人踪迹,迄今未返,莫非发生意外?
  念及于此,顿觉不安起来,但见易氏姊妹神态自若,似对他们师叔的不在坐,丝毫不以为意,他遂不便流露于形色之间了。
  蔡家仁在首席上敬酒几位武林中名望较高的人物,酒过数巡,其中一位弓肩缩背双目赤红的独臂老者,忽然将酒盅住桌上重重一放,拂袖而起,忿声道:“呸!蔡老头好大的臭架子,谁希罕扰他这杯黄酒。”
  此老貌不惊人,但声如洪钟,一语即出,声惊四座,整个大厅内均为之一震,齐将目光集中在这老者身上。
  老者身旁坐的,正是那少林寺罗汉堂执法祥云和尚,他认得此老,婉言说道:“侯檀越,蔡老庄主病体未复——”
  和尚话尤未了,那老者又一掌打在桌上,震得杯盘齐飞,桌面龟裂,举座为之震惊。
  遂见那老者一抬断臂,怒声道:“就是蔡老头病入膏肓,凭老夫这条手臂的交情,他也不该如此待客!”
  贺客之中立时有人认出,这老者便是十余年前称霸两江,被蔡老庄主误伤的火眼苍龙侯一平,此人自被金刀断臂后,久已未曾在江湖露面。
  当时更有人猜测,火眼苍龙使一平忽然放弃两江基业,隐世不出,极可能是挟恨而去,觅地苦修武功,早晚必报那一刀之仇。
  今夜此老忽然出现蔡家庄,且肝火旺盛,神情之间已然显示出来意不错,可见当时江湖的猜测不错,火眼苍龙侯一平果然未忘昔日断臂之恨。
  他说话音甫落,便见席中另一中年汉子接口道:“侯老说的不错,就凭我们赶来贺寿的这份盛情,蔡老庄主也该露一露面才对!”
  二人一拉一唱,厅中顿时响起一阵“嗡嘴”之声,祥云和尚见气氛不对,正欲托身充和事佬,却见火眼苍龙候一平已向蔡家仁怒叫道:“少庄主,令尊主至今避不见客,是否眼中没有咱们这批武林朋友?只要交待一句,咱们立时就走,决不会赖在此地!”
  蔡家仁只得起身,苦笑道:“侠老前辈何出此言,家父实因抱病在身——”
  火眼苍龙侠一平嘿嘿冷笑道:“既是令尊贵体欠恙,老夫也不便在此打拢,就此告辞,请少庄主代为致意,就说老夫改日再来专诚拜候!”言毕,忿然就往外走。
  这一来,部分贺客受了感染,也觉留此地无趣,便纷纷拂袖而起,正欲离席,却见蔡家庄的总管贾福,快步赶上火眼苍龙侯一平,举手轻轻在他肩上一按,陪笑说道:“何必生气,在下替您添酒。”
  贾福话虽客气,其实暗中用高明手法,制了对方穴道。
  火眼苍龙侯一平脸色倏地一变,惊怒地望者贾福,道:“贾总管,你——”
  贾福若无其事地沉着笑脸,把手一摇,恭恭敬敬地道:“侯老爷子请回座吧。”
  语气声是恭敬,但却含有命令的意味,在场群雄均听得不是滋味,心想:以你一个总管身份,怎可忒地对客人说话?
  可是说也奇怪,火眼苍龙侯一平竟未发作,只是惊异地望望贾福,轻轻回到席上,沮然归座!
  数百双眼睛看在眼里,均莫测高深,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但确瞒不过祥云和尚的慧眼,只见他敞声一笑,赞道:“蔡家庄果是卧虎藏龙之地,看不出贾总管这一手‘暗渡陈仓’,已具如此深厚功力,失敬失敬!”
  众人顿时一惊,贾福脸上却毫无表情,淡然一笑道:“法师抬举了,在下对法师的眼力才佩服的紧哩!”说时,双目如电地射向祥云和尚,暗含一股杀气。
  祥云和尚视若不睹,随手轻轻向火眼苍龙侯一平肩上一拍,暗中已为他解开被闭穴道,笑道:“侯檀越既然打消去意,贫僧以茶当酒,共饮几杯如何?”
  火眼苍龙候一平脸色一缓,笑道:“侯某心领大法师盛情——”
  倏地脸色一沉,双目怒火欲喷,陡然站起身来,向贾福冷笑道:“原来总管是真人不露相,侯某倒看走了眼,就请总管再复露上几手,也好令侯某开开眼界!”说时,就向贾福一步步逼近。
  贾福脸上是个人皮面具,自然不露丝毫表情,但从他双目中射出的厉光,确似两把刺剑,恨不得刺入心胸!
  双方在群雄屏息凝神中,已然接近五步之内,眼看一触即发,突听一人大笑道:“常言说得好,打狗还得看主人的面子,我说侯老兄你怎可与贾总管一般见识呢?”
  说话的正是那千面怪客徐焰。
  贾福狠狠朝他瞪了一眼,火眼苍龙侯一平却怒声道:“阁下这意思,是否要侯某不必计较?”
  千面怪客徐焰似笑非笑地道:“其实以候兄的身份,就算吃了点哑吧亏也无所谓,常言道宰相肚里能撑船,区区小事又算得了甚么?”
  这几句话可算阴损到家,气得火眼苍龙侯一平脸色铁青,勃然大怒道:“暗施雕虫小技,算得了那门子的人物,也只有阁下才会替你捧场,侯某再不济事,连阁下一齐算上,还没有放在心上!”言下似乎对千面怪客徐焰也叫上了阵。
  千面怪客徐焰连忙摇手道:“侯老兄千万别把兄弟套上,阁下的‘游龙戏水’,兄弟实在无福消受,阁下既然忠言逆耳,兄弟刚才的话就算放屁。”
  此言一出,更加他说话的诙谐表情,不禁引得哄堂大笑,惹得适才离席欲去的群雄,也都驻足而观,舍不得放弃这台好戏。
  火眼苍龙侯一平再也按奈不住,怒喝道:“姓徐的,你少逞口齿之利!”
  盛怒之下,举掌欲发,陡然由敞开的大厅中门外,袭来一阵劲疾的森森寒风,竟将整个厅内数十盏灯烛一齐熄灭!
  刹时间,全厅一片漆黑,秩序大乱!
  在座的无不是江湖赫赫有名的人物,知道决非变生无故,个个均大吃一惊,慌得不知所措。
  “快燃灯!”这一声大喝,才使人想到了当急之务,在场的均是江湖人物,身上差不多都带着火摺子,一语提醒,黑暗中只听得一阵“刷刷”之声,到处星火。
  不消眨眼之间,厅内重又恢复了光亮。
  群雄未弄清刚才是怎么回事,忽听一声惊呼,均都吃了惊,待那惊呼之人用手指向大厅中央,才看到地上躺着个独臂老者,赫然就是火眼苍龙侯一平!
  更令吃惊的,却是贾福与千面怪客徐焰,如同泥造木雕的般,双双直立当场,一动不动。
  祥云和尚一掠身,来至火眼苍龙侯一平身边,蹲下身去才一察看,口宣佛号:“阿弥陀佛——”
  声独未落,只见又一人抢入大厅中央,正是成都龙记镖局的老镖主,双龙剑施俊,他与火眼苍龙侯一平为旧日知交,故而急急问道:“大和尚,侯老弟怎样了?”
  祥云和尚迟缓地站了起来,脸色沉重地道:“死了!”
  简短的两个字,犹如晴天霹雳,使在场的人,无一不震!
  双龙剑施俊霍然一惊,立时蹲下身去察看,倏而,只见他满面老泪纵横,像和尚适才一样迟缓地,站了起来,陡然一声暴喝:“好奴才,偿我侯老弟的命来!”
  喝声中,一掌已向呆立不动的贾福轰去!
  祥云和尚口宣佛号,随手一拂袍袖,已将那股掌力荡开。
  双龙剑施俊脚下立时不稳,跄踉了一个大步,不由大怒道:“大和尚为何出手相阻?”
  祥云和尚沉声道:“难道施檀越尚未看出,这二人均已被人点穴制住?”
  双龙剑施俊闻言一怔,始神看时,果见贾福与千面怪客徐焰,仍然一动不动地呆立当场,这才知道和尚相阻的原因,不由惭愧地道:“在下太冒失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实令人感到心惊,眨眼之间,整个大厅灯烛全灭,两个高手被人点穴制止,一个高手命当场,来人有此神通,武功之高实已不可思议!
  一时间整个大厅陷入极端恐怖的气氛中,成了雅雀无声,每个人心里都泛起一个同样的惊问:“天下真有这等惊世骇俗的武功吗?”在场数百双眼睛,个个亲眼目睹,不由得人不信。
  但一阵阴寒劲风袭来,由灯烛全灭至复明,仅在眨眼之间,能够制二毙一的手段,高明得已不必说,尤其在场那么多人,竟连个人影都未看见,这事就太出奇了!
  群雄各怀鬼胎,惊疑不定,还是祥云和尚走了过去,为那呆立的贾福,徐焰二人解开穴道。
  贾福穴道一解,立时一言不发地冲出大厅,千面怪客徐焰方欲追随而出,身犹未动,祥云和尚已喝阻道:“徐檀越何去?”
  千面怪客徐焰怒气冲冲地道:“追那老贼!”
  祥云和尚意味深长地一笑道:“徐檀越真好眼力,就这眨眼之间,便已认出来者是一老贼,而非小贼,想必徐檀越已看清来人形貌?”
  千面怪客徐焰眼神倏地一闪,但却很快答道:“这不过是猜测罢了,来人既有这等身手,这等功力起码也是年逾古稀,莫非称他老贼还错了吗?”
  祥云和尚一时语结,无以反驳。
  千面怪客徐焰然一声冷笑,身已掠起,直冲大厅外去。
  正巧一人急急奔入,二人几乎撞个满怀!
  千面怪客徐焰身形急向旁边一闪,才算避过,心中本是余怒未消,不由怒道:“阁下没长——”
  下面的话未骂出口,已经认出了对方是谁,连忙改口道:“呵,原来是怪手书生童大侠……”
  急急奔入的果然是怪手书生童君仆,只见他满脸凝重之色,右手持一段竹筒,正是祥云和尚携来之物。
  他无暇理会千面怪客徐焰,目光一扫,直朝祥云和尚冲来。
  这边的蔡家麟及易氏姊妹,一见怪手书生童君仆冲入,只看他那神色,已知事态严重,尤其是蔡家麟,瞥见那段竹筒,一时不知是惊是喜,赶紧离席赶了过去。
  祥云和尚乍见竹筒,认出正是交与蔡家麟之物,如今却在怪手书生童大侠手中,也是心中一惊,愕然变色,未等他冲近,已急步迎了上去,急问道:“童檀越——”
  怪手书生童君仆未等和尚话儿出口,已将竹筒递过去,道:“大和尚所携来的可是这个竹筒?”
  祥云和尚接过一看,惊诧道:“正是这个,不知何以到了童檀越手里?”说时,目光射向刚刚赶过来的蔡家麟,等于也正问他。
  怪手书生童君仆沉痛地道:“为了这个竹筒,已然赔上一条人命!
  蔡家麟大吃一惊,不禁脱口道:“清真道长他——”
  怪手书生童君仆颓丧点点头,抑压住内心的激动,朗声道:“清风道长可在?”
  清风真人应声而出,惊诧道:“童大侠有何赐教了。”
  怪手书生童君仆凄然道:“道长快去后山,将令师兄遗体抬回再说——”
  清风真人猛地一震,也不及详问究竟,便飞身急掠而去。
  这时祥云和尚见竹筒封口被启,筒内空空如也,大急道:“童檀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怪手书生童君仆暗施个眼色,表示碍于群雄在场,不便当众说明,祥云和尚立即会意,便自先行走出大厅。
  和尚才一离去,易玉梅便赶过来,急切道:“师叔,这里也发生了惊人事故哩!”
  纤手一指地上的尸体,遂将适才的经过,大略述说一遍,最后还补上一句——
  “师叔,您说怪是不怪?”
  怪手书生童君仆沉默不语,显然他也陷入了困感之中。
  群雄想起适才的经过,犹有徐悸,在场诸人,无一不是身经百战,刀尖上走过,尸堆里爬出的,但像今夜的遭遇,却是生平从未经历,若非亲眼目睹,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是事实呢!
  普天之下,谁能有此神通?
  此举目的何在?
  这真是个不可思议的谜——
  怪手书生童君仆本认为,蔡家庄总管贾福是个可疑的人物,但现在他的假想被否定了,因为大厅发生变故之时,贾福本人也在场,而且被人点穴制止。
  思维里蓦地闪出一个意念,清真上人被骗往雅室之时,分明见到的是蔡家仁,而众口一词,证明蔡家仁未离大厅,难道他会施分身之术了。
  既然同时出现两个蔡家仁,又怎不能同时出现两个贾福呢?
  念及于此,他脸上忽然掠过一阵冷酷的笑意,于是目光向四周一扫,朗声道:“千面怪客徐大侠何在?”
  其实适才他匆匆而入,几乎与徐焰撞个满怀,群雄均已亲眼看见,但因注意力集中在进来之人身上,竟全都没有留意徐焰行动。
  童君仆如今一问,群雄才觉徐焰已悄然不知去向。
  人声骚动中,双龙剑施俊不甘缄默,又迈步上前,一拱手道:“童大侠,清真道长遭遇何事?”
  怪手书生童君仆见千面怪客徐焰已悄然离去,心中悻然,不由冷冷地道:“事不关己,阁下最好莫问!”
  双龙剑施俊碰了个软钉子,但却敢怒而不敢言,只得悻然退开。
  随见一人挺身而出,沉声道:“谁说事不关己,今夜蔡家庄接二连三出事,人命已经十条,下一个尚不知轮到谁,说不定就是你我,童大侠怎可把话闷在肚中里,让我们疑神疑鬼!”
  说话的人年约五旬,秃发阔脸,虬髯如刺,穿一身短打扮,正是近年崛起于云贵一带,江湖上颇负盛名的侠盗“飞天玄狐”狄子龙,提起来也是位灸手可热的人物。
  怪手书生童君仆对这种侠义人物,素来极为欣佩,因而语气和缓地道:“阁下与童某一样,均是局外人,今夜之事搅不到你我头上,我看阁下也不必卷入这趟浑水吧。”
  飞天玄狐狄子龙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然冷笑道:“童大侠是否认为在下不配过问?狄姓的一生就爱管闲事,今夜即遇上了,就不能置身事外。”
  怪手书生童君仆脸色一沉,郑重道:“恕童某尚有要事,不克——”
  话犹未了,陡闻厅外一声惨叫,令人毛发悚然——
  怪手书生童君仆心中一凛,暗呼不妙,身形一掠,已向厅外射去。
  群雄纷纷赶出,只见台阶十步之外,横伏着一个和尚,赫然就是那方自大厅走出的祥云大师!
  这惊非同小可,群雄无不面面相觑,愕在当场。
  怪手书生童君仆察看祥云和尚,发觉心脉已断,显然是被极强内家真力所袭,一掌毙命。
  他心中大为惊愕,以身为少林罗汉堂执法的祥云和尚,论武功仅只稍逊于掌门人之下,竟然被人一掌震断心脉,似乎根本来不及出手拒敌,暗袭人的武功之高,实难以想像,就是自己遇上,也怕无法幸免!
  怪手书生童君仆顿觉事态棘手,不禁感叹道:“看来这场武林浩劫,将由蔡家庄开始了——”
  群雄闻言,无不相顾愕然,一时噤若寒蝉。
  飞天玄狐狄子龙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喝道:“童大侠何妨把话说明白些!”
  怪手书生童君仆沮然叹道:“童某绝无故弄玄虚之意,只因尚无头绪,不敢危言耸听,拢乱人心……”
  “诸位兄台,咱们不远千里赶来,是为蔡老庄主贺寿的,可不是来此担掠受怕的,今夜既然接连发生变故,实不能再守缄默,何不去向主人问个明白?”
  这办法是大家早就想到的,只是始终无人提将出来,飞天玄狐狄子龙此言一出,竟然一呼百应,纷纷表示赞同。
  飞天玄狐狄子龙得意一声吆喝,人已向后庄奔去。
  蔡家仁大急,欲阻不及,群雄已似潮水般随同涌向后庄,他只好急急跟去。
  蔡家麟一时不知所措,急向怪手书生童君仆求援道:“童大侠——”
  怪手书生童君仆神色沉重地道:“少庄主,事非寻常,令尊恐怕已身陷危境!”言毕身已飞掠而去。

第八章 借刀杀人

  夜凉如水,月色朦胧。
  尽管庄内闹了个天翻地覆,蔡老庄主养息之地的后庄院,却是安静得有些古怪。
  万籁俱寂,没有些微动静,些微声息,如同浸浴在一个死沉沉的静寂世界。
  倏而,人潮似水,冲向了后庄院而来。
  人声骚动中,蔡家仁抢在群雄之前,急向领头的飞天玄狐狄子龙劝阻道:“家父负病在身,若是惊拢了他老人家,晚辈实在担当不起……”
  飞天玄狐狄子龙那里听他劝阻,沉声说道:“那就请少庄主先行通报一声。”
  蔡家仁满脸焦灼之色,讷讷答道:“夜已深——”
  飞天玄狐狄子龙脸色一沉,坚持地道:“少庄主若是不便通报,咱们只好唐突了,令尊若然见怪,由狄某个人承担!”
  众人一致声援,在众意难违之下,蔡家仁只得无可奈何地道:“诸位前辈请在此稍候,容晚辈先去禀报一声——”说时,已急急飞步入内宅。
  群雄只好暂时按捺下来,未便过份轻举妄动。
  怪手书生童君仆未进后庄院,已向紧紧随来的蔡家麟道:“少庄主可否领童某先见令尊一面?”
  蔡家麟颇觉为难,不禁犹豫道:“这个——”
  怪手书生童君仆郑重道:“少庄主,事态已急,童某此举实为令尊的安危着想!”
  蔡家麟迟疑一下,终于毅然答应:“好吧!”
  就在二人排众欲前之际,蔡家仁已自内宅步出,歉然说道:“家父已然睡熟,请诸位前辈明日再——”
  飞天玄狐狄子龙勃然大怒道:“睡熟又待怎的,狄某今夜非——”
  话犹未了,陡闻一个苍劲的妇人沉喝道:“谁在吵闹了?”
  人众闻声一愕,便见自内宅缓缓走出个跛足妇人,雍容华贵,只是神态略见憔悴,手持一根铁拐,可不正是那三年前坠剑伤足的盛映霞!
  盛映霞一露面,群雄立时肃静下来,一时鸦雀无声。
  飞天玄狐狄子龙迈前一大步,拱手陪笑道:“盛女侠,久违了——”
  盛映霞淡然一笑,低声道:“原来是狄大侠和诸位贵客,你们远道而来,隆情厚谊,使老身深感不安,惟是拙夫患病在身,未能亲自恭陪,尚祈多多包涵。”
  这几句是出自盛映霞口中,果然使群雄的情绪平静下来,飞天玄狐狄子龙也只有心平气和地问道:“老庄主贵体……”
  盛映霞目光闪动一下,笑道:“拙夫适才服过了药,已然熟睡,看情形稍见好转,并无大碍,明日中午,当可与诸位共谋一酬,此时,夜已沉,诸位不妨早些休息吧。”
  她的话虽蜿转,语气却是冷冰冰的。
  双龙剑施俊忽然朗声道:“盛女侠,今夜贵庄接连出事,已丧人命多条,老庄主可已知悉?”
  盛映霞微觉一怔,暗向蔡家仁一瞥,见他沉默不言,于是神色一变,沉声道:“此事老身已有所闻,尚未告知拙夫,以老身忖度,必是不肖之徒,意图混水摸鱼,实不值得大惊小怪,适才老身已嘱咐贾总管,对庄内严加防范,绝不令再生事端,诸位尽可高枕无忧了。”
  群雄虽觉盛映霞的答复,未免过于轻描淡写,一夜之间,连出二十条人命,其中更有少林罗汉堂执法、昆仑第二高手清真子及昔日吡咤风云的总瓢把子火眼苍龙侯一平。
  这些人物,哪一个不是武林中炙手可灼的,竟然无端遭人毒手,甚至连来人的影子都未见到,这能怪他人,是大惊小怪吗?
  但是,尽管在场的每一个均是如此想法,却没有一人表示异议,一个个均保持沉默。
  显然的,这种沉默,是一个最强烈的无言抗议!
  盛映霞冷眼一扫群雄,遂道:“请恕老身失陪了。”
  言毕,微一欠身,由蔡家仁扶进内宅。
  黎明时分,便有部份贺客忿然离去,但多数贺客却抱观望态度,决意逗留当日中午,看蔡老庄主见了群雄,将作如何交待。
  蔡家麟好生纳罕,在他认为,双亲平素待人,诚颇和蔼亲切,为何仅只数日未见,其母态度竟然一变如此,实令人难以相信!
  他跟随怪手书生童君仆到了屋里,终于忍不住问道:“童大侠,清真道长究竟因何丧命?”
  怪手书生童君仆暗向跟进屋里易氏姊妹一施眼色,待易玉兰将门关上,始郑重答道:“少庄主,清真子之事,已不必详述,他是丧命在那黑衣蒙面人手下,未及出手,即被那人一掌毙命,若非另一黑衣蒙面人追来,连童某恐怕也遭了毒手!”
  蔡家麟与易氏姊妹闻言,均都大吃一惊,相顾愕然!
  怪手书生童君仆神色凝重,忧心忡忡地道:“然则,那两篇‘灵鹤残篇’即被黑衣蒙面人得手,为何尚留连不去,复向清真子、火眼苍龙侯一平、禅云大法师等三人施以毒手,其目的何在?委实令人费思得紧!”
  易玉梅插言道:“师叔,您可是认为,他们是遭同一人毒手?”
  怪手书生童君仆沉思一下,始道:“很难断言,但以三人死状来看,均是一掌毙命,手段极似一人所为。”
  易玉兰呐呐道:“普天之下,谁的武功已臻这等神出鬼没之化境?”
  怪手书生童君仆道:“你们可能举出,在一甲子前,天下武功最高的几个人来?”
  易玉兰茫然道:“一甲子之前?……师叔,您问得太离谱啦,侄女今年才过十几岁,那能知道未出生前的江湖人物。”
  怪手书生童君仆正色道:“一甲子前师叔也未出世啊,但这几位人物,若是提将起来,可说无人不谈虎色变,迄今仍然是脍炙人口的。”
  易玉兰急道:“师叔,您可否把范围缩小些或是给我们一个提示?”
  怪手书生童君仆道:“好吧,我给你们一个提示,那几位高人都是复姓。”
  易玉梅秀目滴溜溜一转,立时兴奋地叫道:“师叔,我猜出了,您说的可是那三绝一断?”
  怪手书生童君仆此时虽然心情沉重,也不禁为这姑娘的聪明,喝起彩来。于是笑问道:“玉梅,你果然是个鬼精灵,师叔说的正是他们四人,你能不能说出他们的名号?”
  易玉梅面露得色,毫不思考,立时如数家珍地道:“‘三绝’就是‘绝命三环’端木权,‘绝情公子’皇甫东明,‘绝世魔君’公孙奇,‘一断’便是‘断魂一掌’欧阳洛,师叔我说错没有?”
  怪手书生童君仆才一颔首,表示所说的正是这几人,易玉兰已然吃惊地问道:“师叔,您认为今夜之事,是他们所为?”
  怪手书生童君仆正色道:“若以清真子等的死状看来,普天之下,绝无第二人能有这等神功,使人不及出手,即被一掌震断心脉。”
  易玉兰急道:“您说的就是那‘断魂一掌’欧阳洛!”
  易玉兰似乎不信地道:“那‘断魂一掌’欧阳洛,在一甲子前,已是年逾古稀,如今怕不早已作古,怎会出现此地,以我猜想,就算他能健在,凭他的一身武功,业已天下无双,那时还会垂涎什么‘灵鹤九篇’,这似乎太不可能了。”
  怪手书生童君仆何尝不作如此想,只因清真子等均系身怀旷世武学的高手,竟在一个照面下,就惨遭毒手,除那“断魂一掌”欧阳洛,能够令人一掌断魂外,委实想不出还有何人具有这等神功。
  略一沉思,他忽然压低了嗓子道:“此事尚难妄作断言,但我却已发觉两个最可疑的人物。”
  蔡家麟立即问道:“童大侠发觉何人可疑?”
  怪手书生童君仆道:“千面怪客徐焰!”
  易玉梅道:“不错,徐焰向来都不以真面目示人,且行踪诡谲,轻易绝不会暴露身份,今夜居然自报身份,惟恐人家不知道他似的,这点已足令人起疑,适才师叔在大厅指名找他可是已有所觉?”
  怪手书生童君仆微微点头,易玉兰急切问道:“师叔,您发觉第二个可疑的人是谁?”
  怪手书生童君仆言欲启口,陡然脸色一沉,厉声道:“就是窗外的那位!”
  话犹未落,人已腾身而起,“轰”地一掌击向窗户。
  这一掌何等迅速,窗门立成粉碎,怪手书生童君仆也疾射而出,他委实名不虚传,出手腾身,快逾闪电光石火!
  但他足犹未落,便见一条黑影冲天而起,掠身飘去。
  怪手书生童君仆飞身急追,怒喝道:“朋友,站住!”
  那人一身黑衣,黑绢蒙面,身法快捷已极,眨眼之间,已然掠出十丈开处,猛一返身,巍然而立。
  怪手书生童君仆倒也不敢造次,追至相距两丈,身势一收,沉声喝道:“贾总管,童某既已认出阁下,何必再故作神秘,脸上黑绢尚有何用!”
  黑衣蒙面人嘿嘿连连冷笑,不屑地道:“适才听阁下一番高谈阔论,只怕诸葛再世,也要自叹弗如,不过依我看来,却是胡言乱语,故作聪明,一片狂人之言!”
  怪手书生童君仆欺前五尺,喝道:“阁下可敢以真面目示人?”
  黑衣蒙面人以牙还牙,嘿然笑道:“童大侠既已识破本人身份,何需多此一举,哈哈……”
  狂笑声中,又复返身疾掠而去。
  怪手书生童君仆勃然大怒,身犹未起,已见两条矫捷身影自两旁掠过,快似轻烟,向那黑衣蒙面人追去。
  光看身法,已知是易氏姊妹。
  怪手书生童君仆心中一急,身如脱弦之矢射去,却不知蔡家麟也在身后紧紧赶来。
  以怪手书生童君仆的一身轻功,自然高出易氏姊妹甚多,眨眼已然超越二女,但与那黑衣蒙面人的距离,却已拉长了四五丈远。
  天色朦胧,晨雾弥漫,黑衣蒙面人下路直奔后山,身法之快,实足令人咋舌,远远看去,似乎根本未见他双足沾地模样。
  那消片刻之间,黑衣蒙面人已扑上半山,在那乱石错布的绝峰上,身势陡然一收,巍然屹立,威武已极!
  也不过眨眼功夫,怪手书生童君仆飞掠而至,发现敌踪,却未敢贸然接近,止步敛势喝道:“朋友,将童某引来此地,究有何图?”
  黑衣蒙面人敞声大笑道:“童大侠不愧是聪明人,既入宝山,岂会让你空手而返!”
  怪手书生童君仆深知此人非但武功极高,且足智多谋,显然心怀诡计,当下哪敢大意,衣袖一抖已将“夺魂扇”滑入手中,暗运真力,蓄势应变。
  他暗中虽作准备,表面上却是镇定地道:“朋友倒很慷慨,童某只好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了!”
  黑衣蒙面人从眼中射出两道凌厉慑人的目光,冷冷地道:“童大侠何必抬举,本人不过是借花献佛,那里说得上‘慷慨’二字。”
  怪手书生童君仆沉声道:“朋友,可否放干脆些!”
  黑衣蒙面人冷笑道:“想不到童大侠也是急性之人,也罢,顺手人情,何乐而不为,就请童大侠在此稍候吧。”
  言毕,身形一闪而逝。
  怪手书生童君仆哪能容他脱身,怒喝一声:“朋友慢去!”
  话发,身腾,但身才一落,已觉有股绝强劲风袭到,来势锐不可当。
  怪手书生童君仆早有防备,金光闪处,“夺魂扇”一旋,已然卷起一片狂劲罡风。
  双方才一撞上,便听得爆出一声轰然巨响,震得空气四荡,浓雾飞散,声势好不骇人!
  怪手书生童君仆这一手扇上功夫,生平尚罕遇对手,怎知被那劲风相撞,一震之下,竟然震得身影一摇,足下也浮动半步,显见对方功力绝不在他之下。
  那人方自雾中出现,嘿然冷笑地道:“童大侠果然名不虚传,好高功力!”
  怪手书生童君仆那曾受过人如此奚落,断喝声中,奋身扑去,金扇斜挥而出,一招“空穴来风”,扇挥风卷,势如排山倒海,卷向了黑衣蒙面人。
  黑衣蒙面人一声狞笑,人已在雾中消失。
  怪手书生童君仆一招甫出,敌踪已失,急将金扇往回一收,足下方位连换三次,以防乘隙攻来。
  就在第三次方位才落,犹未立定之际,陡见雾中扑来一条黑影,就似算定他必落那方位一般。
  童君仆“怪手书生”之名得来便是他出手奇快,招式独具一格,别出心裁,令人防不胜防,否则何以称为“怪手”。
  雾中黑影堪堪扑到,童君仆金扇猛旋,一片劲风早已卷起。
  黑影吃那劲风一卷,扑势一挫,竟向峰下倒飞而去。
  正巧易氏姊妹赶到,乍见一条黑影向她们飞来,芳心大骇,一时未能辨出谁,未敢贸然出手,只得双方将娇躯一闪,滚了开去。
  怪手书生童君仆急叫道:“截住那人!”
  易氏姊妹闻声之下,欲阻不及。
  那黑影已向峰下落去。
  “轰”地一声,蔡家麟一手“一柱撑天”出手,正好赶上给那黑影一掌,击个正着,倒地不再动弹。
  怪手书生童君仆与二女飞身掠至,见那人已被蔡家麟击倒,心中大喜,只因那人面部伏向地面,尚未知他是何人。
  蔡家麟上前一步,正想把那人翻过身来,看看他的庐山面目,却被易玉梅阻止道:“少庄主且慢。”
  蔡家麟不解道:“易姑娘为何阻止?”
  易玉梅嫣然一笑,天真地道:“我们大家猜一猜此人究竟是谁?”
  怪手书生童君仆正色道:“玉梅,你这丫头胡闹也不拣时候!”
  易玉梅笑道:“师叔迹怕他跑了吗?适才您还未曾说出,那第二个可疑是谁,现在何妨说出来让我看师叔说得对不对呀?”
  怪手书生童君仆对这姑娘,也实在是莫可奈何,只得摇摇头,笑道:“如果我猜的不错,此人就是那位贾总管!”
  蔡家麟闻言一愕,不及等易玉梅再叫第二个人猜,就用足把那人踢翻过来。
  果然,这人就是那总管贾福!
  蔡家麟顿时目瞪口呆,他万万也未想到,素日忠心耿耿的贾福,居然会心怀叵测,把个蔡家庄闹得天翻地覆,岂不太令人意外了。
  易玉梅拍掌赞道:“师叔果然料事如神!”
  怪手书生童君仆这时感到诧异了,盖因适才他会与黑衣蒙面的贾福较过功力,觉出对方功力绝不在自己之下,怎会轻而易举地被扇风卷起,落下山峰,且被蔡家麟一掌击倒。
  同时他又想到,贾福适才以黑绢蒙面,何以在雾中扑来时,却将黑绢除去,难道不怕在交手时被认出真面目?
  有此两个疑问,他不禁飞快地暗忖道:“我初见此人但觉他一张脸太过刻板,难道……”
  他立刻又想到千面怪客徐焰的在此出现,行动即是鬼鬼祟祟,必然与此事有关。
  念及于此,便向易玉梅道:“玉梅,师叔猜这贾总管脸上是带了副人皮面具,你信不信?”
  易玉梅果然好奇心大发,惊异的道:“当真吗?”
  说时,已探下身去,费了半天手脚,居然真的揭下了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了那人的面目。
  但这人的灵山一面一经露出,却是做梦也未想到的,八只眼晴一齐瞪得发直,半天,始异口同声地惊叫出来:“怎么?是他……”
  此时晨光曦微,残星满天,阵阵寒冷之风,吹过山头,凌晨的景色,依然朦胧。
  静!山头上一片沉寂!
  寒风凛冽中,泥塑木雕地站着四人,怪手书生童君仆、蔡家麟、易玉兰、易玉梅,他们四双眼睛,均愕愕地望着地上那人,脸上均现出一片诧异之色。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揭开那人脸上罩着的人皮面具后,竟然发现会是成都龙记镖局的镖主,双龙剑施俊!
  事态急转直下,波谲云诡,更陷入了迷离扑朔之境。
  素日城府极深的怪手书生童君仆,此时却也被这意想不到的场面,弄得迷离恍惚,心中极为纳闷,愕然无语。
  思维里疑云业生,就像一团乱丝,愈理愈乱,思绪中,到底不愧是个老江湖,凭他的智慧、经验、阅历,终于理出一线头绪,顿觉心头霍然一亮。
  这时蔡家麟正向他问道:“童大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怪手书生童君仆双目如炬,精光一闪,并未置答,陡然身形一掠而起,直扑山峰,振声喝道:“朋友,好一手借刀杀人之计,童某几乎被你瞒过,佩服佩服!”
  凌晨的山峰上,仍被大片朝雾笼罩,弥漫如烟,群峰似在虚无飘渺之间,沉寂无声。
  怪手书生童君仆喝毕,目光四扫,未见动静,亦未闻答,不由笑道:“朋友何必故弄玄虚,童某纵然愚蒙,对这移花接木的鬼蜮伎俩,倒也见识的多了!”
  话声未落,浓雾里传来鬼魅似的一声嘿然冷笑,只听有人狞声道:“童大侠不要自作聪明,你若能知我是何许人,本人就立时横剑刎头,亲将首级割交阁下!”
  那人语气非但狂妄,且充满自信,似乎极有把握,看准了对方绝难道出他的身份。
  自然,那人纵然就是贾福,实际上也是假的!
  怪手书生童君仆心极敏锐,那会听不出对方的弦外之音,事实上他心理猜到了八九成,那人极可能就是那位神秘总管,但要说出贾福的真实身份,一时却是无此把握,是以未变便然接话。
  犹豫未决之际,雾中又传来那人的声音,冷森森的道:“童大侠既然金口难开,本人可就失陪了,哼哼——”
  怪手书生童君仆纵身而起,向那笑声扑去,喝道:“朋友,慢来!”
  金扇疾挥,震得晨雾四散开去。
  但他仍然慢了一步,待他扑到,笑声已在乱石错布中,倏然而失。
  雾,重又浑成一片——
  蔡家麟扑上山峰,见他垂头丧气,急问道:“童大侠,你可发觉那人是谁?”
  怪手书生童君仆一生闯荡江湖,尚未遭遇到像今日的挫折,不禁沮然摇首,喟道:“此人非但身怀绝技,武功已是出神入化,而且极其狡猾,诡计多端,把我弄得扑朔迷离,不敢妄下断语了。”
  语气微微一顿,忽然又雄心万丈,忿声说道:“我童君仆认栽这个筋头,也得斗一斗你!”
  蔡家麟见他毫气遄飞,不禁为之动容,皱眉道:“童大侠,那人是不是贾福吧?若然是他,则家父的处境,岂不太危险?”
  怪手书手童君仆沉思一下,神色凝重的道:“少庄主多虑,吉人自有天相,以童某看来,至少在今日中午之前,令尊当不致有什么凶危,目前我们必须保持冷静,且看今日事态,如何发展。”
  蔡家麟虽然满头疑雾,却被对方的神情所慑,不便追问下去,只好怀着纳罕心情,暂守缄默。
  易氏姊妹掠至,见二人沮然无语,不觉一停,但他们深知师叔的性子,当他沉默寡言之时,便是表示正在苦搜枯寻,最好莫去打扰,所以二女颇为知趣,默然立在一旁,只怕把那翦水秋波,向蔡家麟递送,无限情意,尽在不言之中。
  蔡家麟被他们看得心中一震,满脸通红,赧然把头垂下,真似个害臊的大姑娘!
  易玉梅见状,即忍俊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易玉兰连忙示以眼色,才把这易氏姊妹的率性动作制住。
  一切看在怪手书手童君仆眼里,他只装着未见,况且此时他的心情极为沉重,已然无暇逗这两个姑娘了。
  只见他伸手略一作势,便领了男女三人,默默地驰下山峰。
  倏而,那神秘的黑衣蒙面人,如幽灵般再度飘上山头,在双龙剑施俊尸旁,拾回了人皮面具,揣入怀里,于阵阵怪笑声中,飞身而去。
  就在那黑衣蒙面人刚一离去之际,山峰上又出现了一位神秘人物,全身竟与先前那人一式打扮,黑衣,黑绢蒙面,仅只身材略异而已,否则极难分别出来。
  只见他巍然屹立,向那消失在雾中的黑衣蒙面人,阴恻恻地笑了一笑,喃喃自语道:“你们去忙吧,老夫正好坐享其成,哈哈——”
  言毕,状至得意地一笑,然后飞身掠去。
  山峰上一片恬静,沉寂,只有晨风“呼呼”地刮着——

第九章 盟主之令

  斯时天色已明,虽然经过一夜的惊乱,死伤数人,但今日为蔡老庄主寿辰吉日,庄上一早就开始忙碌了。
  总管贾福不知何去,负责指挥的竟是少庄主蔡家仁!
  庄门才开,便见个仪态端庄的老和尚,风尘仆仆地,飞步而来。
  庄丁们认得这僧人便是三年前护送老庄主等返来,少林派的掌门天一大师,个个肃然起敬,慌忙恭迎入庄。
  经过昨夜一场大乱,接着又发生几条人命,闹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虽是夜间未再发生事端,但人心惶恐,尽如惊弓之鸟。
  整夜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几乎无一人能安心入眠,天才一亮,便齐都出了屋子,三五成群,聚在一堆,私自议论起来。
  天一大师一到,大多数人均识得,纷纷上前见礼,更有些好事的,立即争着把祥云和尚死亡之事相告。
  老和尚惊闻噩耗,心中大恸,沮然长叹道:“唉!匹夫无罪,师弟呀,是师兄害了你——”
  怪手书生童君仆闻讯赶来,拱手道:“掌门人一路辛苦,且到屋里歇歇如何?”
  说时,暗向和尚施个眼色。
  天一大师立即会意,微一颔首,便随怪手书生童君仆步入屋内。
  方一落坐,便向童君仆诧然问道:“童檀越有何赐教?”
  怪手书生童君仆语气沉重地道:“掌门人可知,祥云大法师所携‘灵鹤残篇’已丢。”
  天一大师不由一怔,似乎在奇怪,对方怎知祥云法师带了‘灵鹤残篇’来此?但他很快接口道:“这已早在老衲意料之中,不过……使老衲痛心的是老衲一念之差,害了祥云师弟,唉!这莫非是天数?”
  言下似对“灵鹤残篇”之失,并未表示关切与过份焦急。
  怪手书生童君仆甚觉诧异道:“掌门人之言,颇使童某莫测高深。”
  天一大师犹豫一下,始道:“老衲言出肺腑,尚祈能赐守秘——”
  怪手书生童君仆笑道:“童某无意探人隐讳,掌门人若觉无此必要,就不必……”
  天一大师肃然道:“童檀越切勿误会,老衲只是表示慎重而已,此番老衲已有预兆,故遣祥云师弟,携带那竹筒先行,以防万一途中生变,其实,此举旨在转移的目标——”
  未待和尚说完,怪手书生童君仆诧异道:“如此说来,‘灵鹤残篇’并未藏在那竹筒之内?”
  天一大师颔首:“不错,祥云师弟所携竹筒,只有老衲亲笔之函,向老庄主说明为求慎重,‘灵鹤残篇’将由老衲亲自带来。”
  怪手书生童君仆莞尔笑道:“掌门人果有先见,但掌门人可曾想到,尚然途中遭遇觊觎之人,若是夺得那竹筒,岂不就知道‘灵鹤残篇’在掌门人身上,反而以露了真正目标?”
  天一大师苦笑道:“所以说老衲是一念之差,未虑及此,但老衲此举,原是怕途中出甚意外,却不想祥云师弟,在蔡家庄中遭人毒手,岂不令老衲痛心!”
  怪手书生童君仆心知庄内迭生事变,必有武功极高之人潜伏庄内,且关键就在那“灵鹤残篇”上,因而急切问道:“掌门人今将如何处理此事?”
  天一大师脸色陡沉,斩钉截铁地道:“全力查凶,为祥云师弟报仇。”
  怪手书生童君仆点头,又道:“那‘灵鹤残篇’——”
  天一大师郑重道:“蔡老庄主既以敝派信物相召,老衲只有将其送来,不过——”
  他把最后“不过”两字屠音拖得很长,似在腹中措辞,以免出语不当,有失掌门人身份,终于以一种茫然神色说道:“蔡老庄主索此残缺不全之物,用意何在呢?”
  怪手书生童君仆沉思一下,忽道:“以童某看来,可能九篇,均在庄内,只是不知于何人手中罢了。”
  天一大师惊诧道:“果如童檀越所言,则将老庄主必然已经知悉?”
  怪手书生童君仆正色道:“蔡老庄主生平为人,正大光明,武林有口皆碑,似乎不屑觊觎这‘灵鹤残篇’,倘童某不幸言中,幕后阴谋夸者,必然另有其人!”
  天一大师何等沉着,闻言也不禁变色,愕然道:“童檀越见识卓越,言必有因,请道其详。”
  怪手书生童君仆只得把昨夜之事,从头至尾,大略述说一遍,表示自己的假定,绝非毫无根据。
  尤其强调一点,蔡老庄主若知“灵鹤残篇”将由天一大师亲自携来,实无向祥云和尚下手之理。
  很显然的,必是那黑衣蒙面人,夺得竹筒之内,必觉“灵鹤残篇”不在其中,才向祥云和尚下手泄愤。
  但有两个疑问,却是苦思不得其解,第一,是火眼苍龙侯一平之死,在众目睽睽之下,竟无一人看到来人形貌,身手之高,武功之强,固已不可思议,但更令人困惑的,却是此举动机何在?
  是故意炫耀武功,给群雄来个下马威?
  是否火眼苍龙侯一平身上,也怀有一篇“灵鹤残篇”?
  或是他与蔡老庄主昔日旧隙未了,此番挟仇而来,蔡老庄主知其来意不善,故而先下为强?
  种种推测,均有可能,又均是不可能,倒是天一大师一语道出,认为系黑衣蒙面人故布疑阵,造成杯弓蛇影的气氛,以利于从中施展阴谋。
  第二个疑点,则是那神秘总管贾福,若说他就是黑衣蒙面人,那么大厅烛灯齐灭,火眼苍龙侯一平在眨眼之间遭人毒手之际,贾福也在现场,且被人点穴制住,显然此事不是他所为了。
  由于清真子的被骗往雅室,又有人证明蔡家仁并未离开大厅,再加上后山峰上,双龙剑施俊面上,被入罩上贾福的面具,使怪手书生童君仆想到,在这蔡家庄内,蔡家仁既有两个,贾福自然也可能不止一个,也许……
  然则,谁是真的,谁又是假的呢?
  这问题只有找出千面怪客徐焰,或能揭开此谜,但昨夜在大厅上匆匆一面,失之交臂,此时纵然仍在庄内,谁又能认得出他来?
  天一大师对这问题未表示意见,因他方到不久,那能了解情况,既然先来的怪手书生童君仆,尚未能揭开此谜,他自然更摸不着边际了。
  就在僧俗二人密谈之时,蔡家麟正在各处寻贾福,但他找遍了庄前庄后,却不知那神秘总管何去。
  易氏姊妹却在忙于与朋友们打交道,因天一大师方到不久,陆续又来了百拨人马。衡山派掌门人霹雳手文羽,亲携男女弟子八人,浩浩荡荡而来。
  其中冲山女弟子,蝴蝶双刀金玉如,鸳鸯双剑范小青,她们与易氏姊妹是打出来的交情,双方在此相遇,自是万分高兴,殷殷话旧,异常亲切,话一谈开就没完没了。
  未几,各派人物差不多都已到齐,有的是单人匹马,有的是阵容浩大,除了九大宗派之外,尽属武林盛名人物,江湖豪杰,总共不下三百余众,委实盛况空前。
  整个蔡家庄内,表面上是热热闹闹,喜气洋洋,但从每个人凝重的脸色上看出,均被一种沉重的气氛笼罩着。
  一场空前的风暴,正在酝酿——
  时间渐渐近中午,每个人的心情,也随之紧张起来。
  将近正午,大厅上早已布置就绪,席开百桌以“八”字形摆开,除大厅中央,空出一块以外,几乎已经摆满!
  锣鼓喧天声中,在庄丁们恭请之下,群雄鱼贯涌入寿堂,纷纷落坐,一时人声沸腾,只听得整个大厅内,“嗡嗡”之声不绝,交织成一片乱哄哄的声流,此起彼落,直如赶集市场那般噪杂紊乱!
  天一大师、霹雳手文羽、怪手书生童君仆,以及几位武林中身份极高的人物,均被请上首席,以示恭敬。
  群雄均已坐定,仅只首席上空着两个座头,那是留给寿公寿婆的。
  忽而,正在群雄议论纷纷之际,一个庄丁朗声报道:“老庄主到!”
  整个大厅立时静肃无声,便见厅内侧门帏幔掀处,紫面天神蔡飞云被人扶着,缓步而出。
  扶着老庄主的并不是别人,竟是那神秘总管贾福!
  蔡家麟顿时一怔,血液沸腾,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却被首席上的怪手书生童君仆发觉,急以眼色制止,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
  短短三年,这位被武林敬为盟主的蔡老庄主,已是老态龙钟,鬓发苍白,脸容瘦癯,尤其眼眶下的爪痕犹在,使人想起三年前幡冢旧事,不禁肃然起敬。
  随在蔡老庄主的身后的,就是盛映霞,她也显得苍老许多,手扶铁拐,一步一拐地进入了大厅。
  紫面天神蔡飞云终于露了脸,由贾福扶至首席,但他并不坐下,眨了眨那空洞洞的眼皮,声音却仍如洪钟般响亮地道:“老夫贱寿,辱承诸位大侠莅临,蓬壁生辉,老夫无以为敬,先敬诸位水酒一杯。”
  贾福立即递上酒盅,老庄主接在手里,先干为敬。
  群雄只好勉强举杯一饮而尽,却无一说上一句祝贺之辞。
  盛映霞冷冷地扫了一眼,脸上立时若罩寒霜,微露忿然之色。
  蔡老庄主盖不能视,但却觉得这静肃无声的气氛,那像是在贺寿?
  于是,他沉声道:“老夫近日抱病在身,招待不周之处,尚望诸位多多包涵!”
  此言甫毕,便见飞天玄狐狄子龙起身道:“蔡大侠可已闻悉昨夜之事?”
  那知蔡老庄主闻言之下,竟然冷声斥道:“阁下急什么?老夫还有比这芝麻小事更重要大事,尚未向大家宣布哩!”
  飞天玄狐狄子龙碰了大钉子,只得悻然坐下。
  群雄听说尚有更重要之事宣布,均露出了茫然之色,个个凝神屏气,数百双眼睛,一齐集中在蔡老庄主身上。
  静肃中,蔡老庄主朗声道:“今日难得天下武林会聚一堂,老夫承诸位抬爱,以德浅才薄之身,忝为武林盟主,实感是滥竽充数,愧对天下,是以终日寝食难安,屡思有所建树,始不辜负诸位情——”
  说到这里,缓了一口气,始继续道:“老夫双目已残,不克廖膺重寄,但却愿以此残生,为天下武林消弭一场空前浩劫——诸位切莫以为老夫是在危言耸听,请想昨晚发生之事,便足证老夫之言不虚,诸位是否知道,清真子、祥云大法师、火眼苍龙侯一平、双龙剑施俊,他们相继遭人毒手,就是为了那‘灵鹤九篇’。”
  此言一出,无不惊愕,盖因昨夜之事,他们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直到此时,方始知道与那武林至宝有关。
  昨夜群雄尚认为老庄主对庄内发生之事浑然无知,此时听老庄主之言,非但早已获悉,且知事由“灵鹤九篇”而起,个个均面露疑色,相顾愕然!
  天一大师正欲发话,见怪手书生童君仆施以眼色,这才未动声色,保持冷静。
  这时蔡老庄主如洪钟地道:“常言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灵鹤九篇’虽属武林至宝,人人欲得,但此九篇早已分散,纵然执有其中一篇,何异废纸一卷,尚且易遭杀身之祸,更掀起腥风血雨,是以老夫今日宣布,凡执有‘灵鹤九篇’者……”
  未等他把话说完,群雄已是哗然,起了一阵骚动。
  “立即送来敝庄……”蔡老庄主一声大喝,始将喧哗之声压住,沉声道:“诸位切勿误会,老夫绝无据为己有之心,诸位送来之后,老夫便即焚毁,此举虽嫌暴殄天物,但为避免生灵涂炭,也无可厚非……”
  飞天玄狐狄子龙霍然起身,大笑道:“蔡大侠一番言论,可谓冠冕堂皇,仁义道德无一不备,但在座的岂是无知幼儿,恕在下说句不中听的话,只怕蔡大侠是别有居心吧?”
  此人果然名非浪得,一生敢作敢为,这几句正是群雄心中,想说而不敢说的,经过他这一说出,真是人心大快,无不暗自喝彩。
  蔡老庄主闻言,并未动怒,反而冷冷笑道:“阁下之言,老夫无需置辩,反正老夫心意已决,言出必行,纵被天下人唾骂,老夫也绝难收回成命!”
  飞天玄狐狄子龙不屑道:“蔡大侠未免太自信,纵或‘灵鹤九篇’均在,蔡大侠就有把握让人交出来么?”
  蔡老庄主断然道:“老夫大胆说句放肆的话,‘灵鹤九篇’若是缺少一篇,在场诸位就决无一人能够离去!”
  此话不仅说得狂妄,更犯了众怒,顿时人声大哗。
  飞天玄狐狄子龙大声道:“看来蔡大侠是志在必得?”
  蔡老庄主斩钉截铁地道:“老夫从无戏言!”
  飞天玄狐狄子龙不由纵声大笑道:“好呀,狐狸尾巴到底是露出来了,狄某身上就有一篇,我倒要看看,蔡大侠有什么手段,能叫狄某交出!”
  蔡老庄主轻蔑地道:“阁下还不配有!不过阁下既然要看看老夫的手段,老夫倒不能让阁下失望……贾总管!”
  贾福恭敬应道:“庄主有何吩咐?”
  “给那位英雄一点手段看看!”
  飞天玄狐狄子龙勃然大怒,盛怒之下,冲到蔡老庄主前,怒喝道:“蔡大侠何不亲自动手,狄某再不济事,自信还能接得下蔡大侠几招!”
  蔡老庄主然冷笑,状至不屑,那贾福已挺身而去,出手快逾闪电,双掌一错,攻了个措手不及。
  那飞天玄狐狄子龙岂是弱者,足下一步斜跨,轻蔑说道:“好一个偷袭的贾大总管!”抡掌痛翻,卷起股凌厉掌风,硬朝来势迎去。
  贾福原是虚张声势,掌发即攻,身子向右一闪,竟由左面切入,抢入中宫,快逾电光石火地一掌推来,势猛力沉,直逼对方华盖部位。
  这一掌乃是硬碰硬的功夫,掌力所及,力足穿云碎石,威力端的惊人!
  飞天玄狐狄子龙见状,虽知对方这一手是狠毒绝招,但他功力深厚,对这一名总管,尚不放在心上。
  就在他出掌硬封之际,陡觉对方压力如山,心中顿时大骇,此时要待撤掌暴退,已然不及,只得一咬牙关,以其毕生功力所聚,变封为推,翻掌疾出。
  双方掌心印个正着,顿时如胶似漆地合在一起,分不开来。
  飞天玄狐狄子龙在武林中也算得上一号人物,无论武学修为,内功基础,均已深得个中三味,岂知掌心才一接触对方,竟如按了一块灼铁一般,灼得他痛彻心肺,差点没有失声呼出来。
  贾福却是若无其事,从他那刻板的脸上,旁人是永远无法察觉他心情有何变化的。
  整个寿堂上鸦雀无声,在座的均是行家,看出双方正以内力相拼,这种场面,较之剧烈打斗更为惊险,无论那一方支持不住,便足立判生死。
  不消片刻,飞天玄狐狄子龙已是脸色通红,满头汗如雨下,渐呈不支之象。
  群雄见状,无不暗自心惊,替那飞天玄狐狄子龙捏了一把冷汗。
  就当群雄按捺不下,蠢蠢欲动之际,忽听盛映霞沉声道:“贾总管,今日是老庄主寿辰,需图个吉利,饶他一死吧!”
  贾福闻言,回头朝蔡老庄主一瞥,见他微微颔首示可,这才喝了一声。
  “去!”双臂一振,飞天玄狐狄子龙的身子,顿时飞起摔出了两丈之外,“叭”地一声跌在地上,瘫痪不动。
  群雄大哗,纷纷离席而起,就在一片骚动中,蔡老庄主朗声发话道:“诸位稍安勿燥,老夫尚有话说!”
  群雄闻言,只得暂时按撩住激动的情绪,但愤怒之火已是一触即发。
  蔡老庄主待骚动稍静下来,始道:“贾总管,少林掌门人可已到了?”
  天一大师立即起身道:“老衲今晨方到——”
  蔡老庄主“嗯”了一声,遂道:“少林一派向执武林牛耳,当起领导作用,就请掌人先将‘灵鹤残篇’交与老夫吧!”
  天一大师不禁迟疑道:“这——”
  蔡老庄主冷笑道:“掌门人言出如山,当不致反侮吧?”
  天一大师目光向群雄一扫,见数百双眼睛,都在期待他的答复,自然,他的决定是举足轻重的,从各人的神情上,可以看出在场诸人,无不寄望于他的决定,只要他一翻脸,群雄必然出手支援。
  但是,这位一代宗师的决定,竟使群雄大为泄气,只听他郑重地道:“老衲生平一言九鼎,‘灵鹤残篇’在此,就请贵总管来收下吧。”
  说时,已从怀中取出个颜黄簿册,只等对方来接。
  贾福似乎想不到老和尚居然如此爽快,其中莫非有什么诡计?
  天一大师见他趑趄不前,不由大笑道:“贾总管莫非不肯收下?”
  贾福被和尚一激,再看蔡老庄主颔首示意,当下便毫不犹豫,大剌剌地迈步过来。
  天一大师双手将“灵鹤残篇”递去,就当贾福伸手欲接之际,陡然出手如电,左手持册,右手已向贾福脸上面具抓去。
  变起肘腋,和尚的出手已是快得无法形容,但那贾福居然比他更快,手接簿册,颈头一偏,接着一个倒纵,三下动作,竟在同时完成。
  待天一大师一抓落空,贾福已然到了蔡老庄主身旁,非但未被对方出其不意,揭开他的庐山真面目,“灵鹤残篇”亦垂手易得。
  这一连串动作,仅只是眨眼之间的一瞬,看得群雄瞪目咋舌,暗自心惊不已,顿时噤若寒蝉。
  贾福冷冷一笑,得意忘形地道:“谢谢掌门人!”
  天一大师为之气结,但他身为一派掌门人之尊,岂能意气用事,只好忿声道:“贾总管的身手,使老讷衷心拜服!”
  蔡家麟再也无法容忍,离席而起,直趋父亲席前,厉声斥道:“贾福,你敢对掌门人无理!”
  贾福昂然不理,盛映霞却已怒喝道:“麟儿你勿多事!”
  蔡家麟大义凛然地道:“娘,并非孩儿多事,想爹一生行侠仗义,素受武林敬重,三年前更公奉为盟主之尊,且爹爹一向对名利淡薄,如今竟然强令掌门人交出‘灵鹤残篇’,岂不令天下人唾弃?”
  盛映霞勃然大怒道:“你这无知畜生,竟敢教训起爹娘来了!”
  蔡家麟心情沉痛已极,双膝一跪,热泪盈眶地道:“孩儿实不愿爹爹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尚求爹娘三思——”
  盛映霞气得咆哮如雷,怒喝一声:“畜生,我蔡家岂容你这不孝子孙!”
  喝声中,掠身而至,抡起那黑沉沉的铁拐,便向蔡家麟当头打下!
  蔡家麟心痛欲绝,竟然不闪不避,双目一闭,泰之承受。
  群雄无不动容,欲出手相阻,但已阻之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劲风卷来,震开了铁拐下击之势,接着听得一声佛号,天一大师已在蔡家麟身边,向那怒不可遏的盛映霞,肃然说道:“令郎纵有不是,盛女侠岂忍骤下毒手?”
  盛映霞咄咄逼人地冷笑道:“此地并非嵩山少林寺,蔡家自有家法禁事,外人横加干涉,岂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天一大师素日涵养极深,闻言也不禁大怒道:“盛女侠说话请庄重些,以免贻笑大方!”
  蔡家麟受此刺激,忍无可忍,陡然起身,扭头就往厅外奔去,只听得厅内一片骚动,人声沸腾,他也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一口气便冲出庄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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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1 07:26:1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江中怪舫

  一口气奔出二三十里,他才气喘呼呼地收住奔势,在道旁一块青石上坐下,一面运功调息,一面暗忖道:“爹娘既然倒行逆施,我又何必留在庄内,成为他们的眼中钉呢。”
  想起昔日双亲的慈爱,不禁凄然泪下。
  不过自己忿然离家,未携用物,却将何处安身呢?
  他忽然心念一动,想起了川北盛家堡来,觉得这是唯一可投奔的去处,当即毅然决定了主意,忖道:“对!我去见了外公再说!”
  心意既定,便即启程,直朝川北进发。
  蔡家麟素日养尊处优,生平第一遭出远门,委实有些惶然的感觉,尤其到了一处镇市中,竟欲买食充饥,一摸身上,才发觉囊空如洗,竟是分文不名。
  幸而灵机一动,将项下自幼佩带的一块“长命百岁”纯金锁片,拿在镇上换了几两银子权充投奔川北的盘缠。
  这日到了顺庆,眼前横着一条滚滚的嘉陵江。
  时近薄暮,江边拥聚了一堆人,向着江心指手划脚,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似在议论着什么惊人之事。
  蔡家麟急于渡江,却未见江边泊有一条船的影子,心中大急,便向人群中走去。
  这时人丛中,正有个青衫老者,恃老卖老地道:“你们这些年青人,知道些什么,老汉我活了这一把年纪,生平也只见那怪舫两三次——嗯,连这回算上,才是第三次。”
  蔡家麟见那老者说话时,以手指向江心,便放眼望去,果见江心有艘豪华巨舟,在惊涛大浪中载沉载浮,奇怪的却是它四平八稳,未曾移动,就像在那江心生了根似的。
  随听老者口若悬河地道:“这怪舫每隔十五年,必在沿江一带出现,每次出现总会有无数少壮子失踪,然后在下游发现那些男子赤身裸体的浮尸——”
  当时便有个少年忍不住地,好奇问道:“老丈,那船上究竟是怎样的人物,为何专向少壮男子下手?”
  老者笑了笑,意味深长的道:“谁知道,老汉先后遇上它三次,也还摸不着边际,好在像老汉这样年迈的人,尚不致担心遭遇不测,不过,像你老弟,恐怕就说不定了。
  那少年听了老者告诫,不服地道:“在下倒不信这个邪,今日非渡江过去,看那船上的人作些什么怪!”
  这少年神情昂然,身佩宝剑,英姿撩人,看来也是个练家子,否则绝不敢贸然说出这种大话。
  话音甫毕,便见个壮年汉子,兴冲冲奔来,排众而入,挤到那少年面前,恭然道:“少镖主,那些舟子说什么都不敢渡江,小的硬说软说,他们都连连摇头,说什么近十日来,凡是渡江的船儿,经过那怪舫附近,均都无缘无故翻荡——”
  少年俊脸微翻,不耐烦地道:“这些我都已听说了,不用你再啰嗦,明日我们必需赶到广安,我只问你,船到底找到没有?”
  那大汉洋洋得意地笑道:“少镖主吩咐的事,小的若是办不成,怎敢来向少镖主回命。”
  少年大喜道:“那你干脆说船已雇到,不就是了!”
  那大汉笑道:“渡船是有了,可是并非是雇的,而是小的出了重金买下来的——”
  少年问道:“需要若干银子?”
  大汉道:“二百两,其实给他一百八十两,也就差不多——”
  少年当即自怀里掏出一锭金元宝,递给那大汉道:“我们只要有船渡江,银子不必计较,你快去把船买下。”
  大汉接了金元宝,道:“不过——”
  少年见大汉还吞吞吐吐,不由愠道:“还有什么?”
  大汉苦笑道:“少镖主,船是可以买下,可是没有肯上船操舟,小的又不会——”
  言犹未了,人群中挺身走出个面如冠玉的少年,毛遂自荐地道:“在下也急于渡江,操舟之事,在下可以效劳。”
  少年闻言大喜,便连忙吩咐大汉前去购舟,一面便向人群中朗声道:“在下已买得船只,尚有哪位需要渡江的,在下可以免费载渡。”
  此言一出,当下便有四五个急于渡江的,纷纷请搭个便船,其中一个便是蔡家麟。
  老者见他们已决意渡江,不由忧形于色地道:“老弟,我看你们还是不要意气用事,慎重考虑考虑吧。”
  少年毅然笑道:“多承老丈一番好意,但在下实有急事,不能耽搁,老丈关照之情,只有心领的了。”
  说时,江边已淌来一艘小舟,那大汉站立船头,正向少年频频招手,状至得意,似乎对自己的办事能力,觉得甚是满意。
  老者不禁长叹一声,喟道:“唉!忠言逆耳,其实干我何事——”
  唏嘘声中,扬长而去。
  船一靠岸,舟子便跳下了船,表示银货两讫。
  少年当先纵身上船,船身仅只微微一沉,显见他一身轻功,竟自不弱!
  蔡家麟因从未习过轻功,觉得现丑不如藏拙,只好随同诸人缓步登舟。
  这艘小舟容积不大,七八个人在一起,业已稍嫌拥挤,好在只是渡江,而并非远航,也就无所谓了。
  毛遂自荐的俊美少年,权充舟子,待诸人入舱坐定,便点篙破水而去。
  晚风习习,江水滚滚,几只水鸟翱判点缀着漠落的江面。
  江中那艟豪华怪舫,在惊涛骇浪中载沉载浮,远远看去,宛如一座古堡,那富丽堂皇的气派,虽帝王游舟似也不过如此!
  操舟的少年倒是驾轻就熟,迎浪乘风,随波逐流,把小舟驶得四平八稳,徐徐而渡。
  离得那怪舫一箭之遥,已可看清全貌,舟上诸人,均充满了好奇之心,放眼看去,只见那怪舫船头造一龙首,两舷描成彩凤,船柜上徐伸一支横杆,却是无法得窥全貌。
  不过,以怪舫的气派看来,船上必是美奂,极尽富贵骄奢之能事,怪舫的外貌已够神秘,船上是些什么人呢?
  就在诸人沉思之际,那位少镖主忽有所觉,向操舟少年喝道:“阁下为何把船驶向那只怪舫?”
  操舟少年笑而不答,仍将小舟向那怪舫驶去。
  此时舟上诸人也都惊觉有异,无奈舟小人挤,又在惊涛大浪之中,一个不慎,便有翻舟之虑。
  诸人又惊又怒,却又无法阻止那操舟少年,气得个个目眦欲裂,咆哮不已。
  那少镖主勃然大怒,竟然不顾一切,起身直朝舟尾扑去道:“停舟!”
  “呛”地一声,长剑出鞘,欲以武力相胁。
  操舟少年微微一笑,未等那位少镖主近身,已然跃入江中。
  就在那位少镖主刚要把住主舵的刹那,舟身又是一个大震,剧烈摇晃起来。
  舟上诸人大惊失色,方知事态不妙,舟身又是一个剧晃,竟告翻覆!
  惊呼声中,舟上七人一齐落入江里……
  待那蔡家麟悠然醒转,急睁双目一看,不禁惊得目瞪口呆。
  斯时,翻落江里的七人,均已置身怪舫内!
  怪舫的富丽堂皇,内部则更是美奂,门幔深垂,舱内陈设极为考究,无一不尽豪华能事。
  但这七人均无心欣赏,齐将目光集中在船中人物的身上。
  只见舱内颇为宽敝,有如一个小厅,正中一只兽皮太师椅上坐着个白发的龙钟老姬,年纪看去怕不已在百岁之上!
  左边端坐三个老妇,年纪均逾古稀,个个精神奕奕,目光炯然。
  右边也端坐了两个妇人及一丑女,妇人是一个年在四旬左右,一个则是花信之年的美妇,惟有那个丑女,长得貌如鬼魅,披头散发,真是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令人乍见之下,毛发悚然!
  舟中七女,似由年纪来分高低的,正中那百龄老姬,想必就是身份最尊的了。
  除了端坐的老少七女外,侍候在侧的尽是花容月貌的绝色佳丽,任挑一个,姿色也足倾城,何况舱内竟有二十余名之众。
  一时看得诸人眼花缭乱,心旌神荡,几乎忘了置身何处!
  蔡家麟首先清醒,忙将心神一敛,欲待挣扎起来,却动弹不得,欲待发话,也是张口无声,这才知道身上“哑穴”及“麻穴”均已被人点住,顿时惊怒交迸。
  舱内一片静肃,那老少七女一言不发,只在专心端详着蔡家麟等七人,似在品头评足。
  诸人被制,动弹不得,说话不能,心中既惊又怒,更是纳异不已,如同一群待宰羔羊,不知将被如何发落。
  倏而,正中的百龄老姬,忽向待立两旁的少女们示意,那些少女便走了过来,七手八脚,替蔡家麟等人宽衣解带起来!
  蔡家麟大吃一惊,急得满面通红,偏是无法抵抗,那消片刻,七个人均被剥得清光,一缕不留!
  七个赤身裸体的男子,在她们眼中,似乎根本算不得一回事,尤其端坐的老少七女,更是无动于色,仍然聚精会神地,加以评审。
  最后,那百龄老姬似乎看中蔡家麟,面呈微笑,向这窘愤万状的少年一指,左右六女均也微笑点头,表示同意。
  百龄老姬一挥手,侍候的少女们立时将那六个赤裸男子挟出舱外,接着是“扑通”连续六声,大概是那六人已被投入江中。
  蔡家麟不由心中一寒,机伶伶地打了个冷战,觉得适才若非幸未被选中,此时岂不早已作了水中冤魂?
  但她们选中了他作什么呢?
  就在为自己命运纳异之际,忽见舱门垂幔掀起,两个少女又挟进个俊美少年,全身水淋淋的,仍然昏迷未醒。
  蔡家麟乍见之下,觉得那少年好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
  正在遍搜枯肠,那百龄老姬忽然开口了。
  “你们看这个如何?”
  老少六女齐声道:“大痴婆婆作主!”
  百龄老姬微微颔首,再度保持沉默,向那昏迷少年端详起来。
  蔡家麟此时倒担心起来,惟恐老姬会看上了那昏迷少年,虽然他还不明白,被她们选中后的命运为何,但总比投入江里要来得幸运些吧了。
  百龄老姬忽向侍女一示意,那少女便走了过来,动手替那昏迷少年宽衣解带……
  岂知衣冠尽除,呈现在眼前的是个玲珑剔透的少女玉体!
  那少女衣冠一除,蔡家麟顿觉一惊,认出她竟是那易玉梅!
  这意想不到的场面,非仅是蔡家麟吃惊,那老少七女,也为之一愕,相顾茫然。
  只见百龄老姬霍然起身,指着蔡家麟,向那丑女道:“大痴婆婆替你选中了这个,你满意吗?”
  丑女微一颔首,百龄老姬这才欣慰地笑了笑,即向女侍示意。
  两个少女走来,挟起蔡家麟便走。
  蔡家麟大急,不知她们将如何处置那女扮男装的易玉梅,但他此时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再急也是枉然。
  眼前一亮,已被那个少女挟入另一间精致舱房,其中陈设更是华丽,象笏牙床,锦褥肃帐,明窗净几,瓶花盆影,布置得有如新人洞房!
  两个侍女将这赤裸裸的少年,往象笏牙床上一放,便自退去。
  蔡家麟置身其景,真不知是惊,是疑更难忖度出自己的命运了。
  他像一头待宰的羔羊,就是不知道她们将用什么方法,来加宰割而已。
  倏而,适才挟他来的两个少女,各持一台烛,置于案首,嫣然一笑而退。
  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忽见那鬼魅似的丑女,移步而入,走近象笏牙床,默默地向床上的赤裸少年凝视着。
  蔡家麟差点被她那副尊容吓昏,赶紧双目一闭,索性来个任宰任割的不理不睬!
  丑女似乎对“男人”充满了好奇,向这赤裸的少年身上,出神凝视,来个饱览无遗。
  然后,她轻轻在床上坐下,以那纤纤玉手,在蔡家麟的身体上爱抚起来……
  蔡家麟勃然大怒,双目怒睁,那眼光似乎在厉声痛斥着:“你这无耻的丑八怪,别沾污了我的身体!”
  丑女若无其事,只顾像把玩古董似的,在他身上抚摸了一阵,然后站起身来,径自宽衣解带,罗衫尽除。
  蔡家麟赶紧闭上了眼睛,心想:“你这付尊容已然如此丑恶,那身体更不知将令人如何有福消受了!”
  但上天似乎有意捉弄人,这鬼魅般的丑女,竟有一个玲珑剔透,白璧无瑕的美好身体!
  罗衫尽除,但见她冰肌玉骨,肤色在烛光照耀下,白皙润泽中泛着微红,双乳如峰,腰似弱柳,丰满的臀部,浑圆的小腹,那一身丰腴适度的曲线,增一分嫌肥,减一分嫌瘦,实可与云雾比美,水月争灵!
  丑女似也为自己的美好胴身而骄傲,但见那床上少年竟不屑一顾,颇令她芳心不悦,引以为辱,冷冷一笑,忖道:“我看你能无动于衷?”她再度登床,随手放下了肃帐。
  蔡家麟双目紧闭,忽觉身上被个柔润微暖的胴体碰着,他尚是生平第一次享受这种体肤相触的感觉,确实有些心荡神驰,不是滋味。
  但他急将心神一敛,向自己警告道:“那是个丑恶无比的魔鬼呵!”
  丑女却不信这少年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纤手在他身上不停游动,极尽挑逗之能事。
  谁知那少年,竟仍然无动于衷!
  片刻之后,那少年没有动心,丑女自己倒已春心荡漾,无法自制,忽将脸上面具一摘,张臂紧拥那少年,非但两体缠在一起,且以火灼的朱唇吻了上去。
  蔡家麟忽被阵阵幽香沁入心间,接着四唇相合,不由怒目乍睁,哪知压在他身上的丑女,已变了个仙女!
  丑女霍地坐起,只见她娟秀的脸颊上,已然泛起一片桃红,秋波如水,似艾似怨地娇声道:“难道你——”
  下面的话未出口,似已察觉那少年惊愕的神情,不由把话咽了回去,嫣然一笑,娇羞万状,心里却在忖道:“大痴婆婆说的不错,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嫌丑好美,喜新厌旧!”
  于是,她的纤纤玉手,又弹瑟弄弦似的,活动开了。
  蔡家麟被她的美貌惊为天人,心中霍然一动,几乎被她的挑逗所动,渐渐意乱情迷起来。
  丑女见状,倏然伏在他赤裸的身上,周身一阵狂吻,双手配合攻势,恣情爱抚……
  蔡家麟猛地从如痴如醉中清醒,心神一敛,强自压下一股几乎被撩起的欲火,心中只有一个意念:眼前是个无耻淫女!
  念及于此,任那少女放荡形骸,他只似老僧入定,物我两忘!
  女人都是好强的,她如此挑逗,竟然未能引起那少年的冲动,芳心不禁又怒又恨,气得眼圈一红,伏在他身上低声啜泣起来。
  越哭越恨,愈想愈气,情不自禁地举起粉拳,向蔡家麟身上落雨般地一阵乱捶,以泄心头之怒!
  谁知她这一阵捶打,无意中竟替蔡家麟解开“哑穴”,蔡家麟出声骂道:“你这姑娘怎地会如此不知廉耻!”
  少女闻言一愕,立即收敛哭泣,娇声问道:“我怎会叫不知廉耻?”
  蔡家麟辞严色厉地道:“男女授受不亲,礼也,你我素昧平生,赤身裸体,相拥一阵,岂仅是不知廉耻,简直无异禽兽!”
  少女妩媚地一笑,驳道:“此乃世俗之念,其实每个人自出生娘胎,呱呱坠地之时,谁又是衣冠楚楚?何况我们已是夫妻,洞房之夜,难道,还要被那世欲所禁吗?”
  蔡家麟对她的论调,倒也无言反驳,但她后面说到二人是夫妻,却不免心中一惊,诧然道:“我们是夫妻?”
  少女秀目流转,无限忧伤,幽幽地道:“是的,今夜我们是夫妻,但明晨你就是……”
  蔡家麟茫然问道:“是什么?”
  少女以一种冰冷的语气答道:“江中浮尸!”
  蔡家麟想起同舟那六人的遭遇,原以自己是侥天之幸,结果却仍难逃厄运,心中顿时一寒,不禁忿声道:“在下并不惧死,但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之别,如此不明白地死去,在下实是死难瞑目!”
  少女嫣然笑道:“你是想知道原因,好吧,反正现在我们是夫妻,无话不对君言,我把原因告诉了你,也好让你死而瞑目。”
  蔡家麟一声冷笑,随听那少女娓娓地道:“大婆婆在年轻的时候,爱上了一个武功极高的年轻人,他们彼此仰慕,情投意合,曾经海誓山盟,永不分离,但那年轻人是个负心之人,得到大婆婆身体后,不及半载,竟然不辞而去,从此音讯杳然……
  “大婆婆以身怀六甲之体,走遍天涯海角,未能找到那负心郎君,受此重大刺激后,便痛恨天下男人,发誓必将报复。
  “生下二婆婆后,便重金雇工建此巨舟,然后将所有工人杀尽,等到二婆婆年及十五,便首度驶舟,出现两江,沿途选择一个貌端体健的男子,使之与二婆婆成婚,次晨即杀之投入江里。
  “大婆婆深谙秘方,能使一股春风,即结珠胎,且必孕女,十月临盆,终获弄瓦,那就是三婆婆。
  “又十五年后,三婆婆年方及笄,也是如此——”
  蔡家麟听得这种闻所未闻的奇事,几乎忘了置身何处,不禁好奇地,插上一句,问道:“如此说来,姑娘应该是七婆了?”
  少女笑道:“我叫七姑娘,要等我的女儿再生了女儿,我才是七婆婆。”
  “好一个七姑娘,但你们如此作法,实为不智之至。”
  七姑娘冷声道:“何为不智?”
  蔡家麟怒然道:“若然是我,既要报复,就应该找那负心青年,不该殃及无辜!”
  七姑娘笑而不答,忽道:“你觉得我丑吗?”
  蔡家麟被她突如其来的一问,不禁茫然道:“姑娘何出此言?”
  七姑娘笑容顿敛,颓然一叹,幽幽地道:“据妈告诉我,男女之事极是简单,一拍即成,却不知今夜你竟——那一定是我长得太丑,才不能使你动心。”说时,竟已凄然欲泣。
  像她年纪的青春少女,竟把男女关系看得如此单纯,且说来毫无避讳,及忸怩之态,真不知她是过于天真,心地纯洁,还是耳濡目染,已然不以其事为耻!
  蔡家麟面对这充满诱惑的赤裸胴体,目不视,心不动,沉默一下,忽然处之泰然地问道:“姑娘究竟想如何处置在下?”
  七姑娘的脸上,浮起了一片红晕,娇艳欲滴,春意盎然地道:“你放心好了,我会让你死得亳无痛苦,适才妈已教了我,只要在你若痴若醉,陷于消魂之际,以重手法点你“藏精穴”,使你一泄如注,真元消散,那样你非但亳无痛苦,而且会很痛快地死去。”
  蔡家麟闻言,心中愕然,暗庆自己幸能自制欲念,未曾被她挑逗所动,否则此刻怕不早死于牡丹花下,作了风流之鬼!
  经此一惊,欲念全消,不由冷冷地笑道:“我看姑娘还是干脆赏我一刀吧!”
  “为什么?你难道不愿意那样死法?”
  蔡家麟鄙夷地道:“姑娘趁早别作此想,想我幼读圣贤之书,岂会与之苟合,那几位老妇教你的手段,只怕难以用到我的身上。”
  七姑娘似嗔似怒,如艾如怨,沮然一声长叹,默默无语地沉下了螓首,神情极是黯然,显得异常伤心,实感黔驴技穷,不知何所适从了。
  夜已深沉,舱内静悄无声,肃帐深沉,象笏牙床上一对璧人,裸身相对,默然无语,谁也不知对方此时心里想什么?
  惊涛骇流,冲击着船壳,发出“蓬蓬”的声音——
  七姑娘的心绪,也如同江中的流涛,在澎湃汹涌着。
  陡然,她撩起了帐子,翻身下床,匆匆穿上衣衫,径自走出了“洞房”。
  蔡家麟被她的举动惊住了。
  他知道自己刺伤了那少女的心,少女必然因此恼羞成怒,却不知她将采取何种手段来泄恨哩!
  事已至此,他只有逆来顺受,处之泰然地等待着这不可预期的命运。
  倏而,七姑娘去而复返,手里提着一套衣衫,往床上一抛,随将那蔡家麟的“麻穴”解开,使得蔡家麟大为惊诧,茫然不知所措起来。
  只见七姑娘神情肃然地道:“你快把衣服穿起!”
  蔡家麟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非常听话地,很快地穿上衣衫,只是略嫌窄小。
  七姑娘待他穿上衣衫,始道:“船上所备男装仅只这套较大,聊胜于无,免得你见不得人。”
  蔡家麟听说船上备有男装,颇觉诧异,因这怪舫之上,全是女性,备着男装有何用途?
  猛可想起那毛遂自荐,自愿操舟的俊美少年,莫非他就是舟上侍女改装的?
  此时他已无暇去揣摩,穿妥衣衫,忽然正色道:“姑娘解开在下穴道,难道不怕在下心怀叵测,对姑娘以怨报德,来个猝然下手吗?”
  七姑娘冷若冰霜地道:“谅你不敢如此,其实你真有此心,只要你轻举妄动,我要取你之命,可说易如反掌。”
  她语气说得斩钉截铁一般,似非虚张声势,蔡家麟纵有突击之意,一时也不敢贸然造次。
  于是,他微微一笑道:“那么,姑娘不想取在下的命了?”
  七姑娘沮然颔首,径将一方桌案移开,现出个凸出如井般的圆桩,揭开木盖便听得江水潺急,叹道:“我虽不想取你之命,但你能否保得性命,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同时,舟中之事,不得向任何人提及,否则说的人与听的人,均将死无存身之地!”
  说到这里一顿,又道:“此口下面就是江水,本来就是滑尸用的,但除此之外,你绝无方法离开此舟,现在你赶快下去吧!”
  蔡家麟根本不识水性,但他此时,却关切的道:“在下一走,岂不叫姑娘——”
  七姑娘秀目中闪出一片欣慰的光茫,但一闪即逝,眼中重又掠起一片阴影,黯然一叹,幽幽地道:“听到此言,言知天下男人,并非个个无情无意,唉!你快下去吧!”
  言下无限感伤,凄然落泪。
  蔡家麟不禁向那姑娘投过同情的一瞥,四目交之,不禁霍然一动,他惊得赶快收敛心神。
  七姑娘忽然秋眉一转,讷讷地道:“你——你愿意吻我一下吗?”
  蔡家麟情不自禁地点点头,自动走了过去,将那少女拥入怀中,深深一吻。
  七姑娘玉臂一抢,紧紧抱那少年,如痴如醉,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因为他今后的岁日,也许将孤独终老一生,怎能不珍惜这一瞬便逝永不复来的“爱情”呢?
  蔡家麟被她抱得透不过气来,不知不觉,身始向后渐渐退去。
  当然,七姑娘玉臂一松,顺势猛力一推,蔡家麟一个把持不住,已然掉下“井口”——

第十一章 青衣老者

  凌晨的江面呜咽着——
  离江湖不远的山坳里,青翠眩目,竹林深处,地上伏着个周身透湿的少年,那一身缎衫原已紧窄,此时更是紧紧贴在身上。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那命不该绝的蔡家麟。
  当穿过竹林空间的阳光,投射他身上,他微微地动了动,悠然醒来。
  双目乍睁,不知置身何地,心中诧然,霍地跳起身来,却见林外掠入一人,定神看时,见是青衣老者,认得正是昨日,在江边劝阻那少镖主渡河的老者。
  方自惊诧,青衣老者已然笑道:“老弟勿惊,老汉自昨夜直到现在一直守在竹林外,那怪舫之上当无动静。”
  蔡家麟立即施礼道:“在下堕江以后,莫非承老丈相救?”
  青衣老者托须而笑,领首道:“老汉昨夜驾一扁舟,在那怪舫附近探视,虽无法窥得舟上秘密,却在无意间救了老弟,总算不是一无所知,哈哈——”
  蔡家麟既知蒙人相救,当即以大礼相拜道:“在下多承老丈救命之恩——”
  青衣老者双手凭空一托,已有两股绝大柔力,轻轻将那少年下拜之势托住,笑道:“老弟不必多礼,若欲相谢,就请把舟中秘密,告知老汉如何?”
  蔡家麟顿觉为难起来,盖因那七姑娘曾警告过他,不得将舟中之事,向任何人提及,否则说的人与听的人,均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倒并非被七姑娘的话儿吓住,而是觉得未明老者的身份,似乎不应该轻易将舟中秘密说出。
  青衫老者见他犹豫不决,笑容顿敛,神情微愠道:“老弟莫非有难言之隐?”
  蔡家麟只得诳言道:“在下并未见到舟上情形——”
  话犹未了,青衫老者已将脸色一沉,嘿然冷笑道:“老弟说谎的功夫尚不到家,对于这艘怪舫,老汉已追踪了数十年,这回是第三次发现它的踪迹,昨晚老汉曾在远处遥遥望见,老弟与那几位先行覆舟,后被舟上之人跃入江中,将诸位捞上怪舫,以后的情形,自然只有你老弟一人知道了。”
  蔡家麟不禁纳罕道:“恕在下冒昧,敢问老丈为何不惜以数十年光阴,追踪那只怪舫?”
  青衫老者低道:“因为舟中主人……”
  蔡家麟禁不住好奇地问道:“老丈怀疑舟中主人是谁?”
  青衫老者道:“老汉怀疑舟中主人是否昔年的‘贺兰倩女’凌燕。”
  “那‘贺兰倩女’凌燕?——她是何许人呢?”
  青衫老者以老卖老地道:“此女出现江湖仅只一年,便像昙花一现,从此芳踪杳然,老汉也不过是在我十年前,无意中得知一些端倪,哈哈,那时老汉正值壮年,不想一晃数十年,却仍未能查出,怪舫主人,是否昔年的‘贺兰倩女’凌燕。”
  蔡家麟听他说了半天,仍未说出“贺兰倩女”凌燕的来历,忍不住问:“老丈想必知道那位‘贺兰倩女’凌燕的底细?”
  青衫老者颔首道:“老汉若不知她底细,怎会浪费十年光阴,千方百计查探那艘怪舫?老弟,老汉就让你见识吧。那‘贺兰倩女’凌燕,乃是‘贺兰山君’凌如愚的独生爱女,‘贺兰山君’武功独成一家,百余年前便誉满天下,但在一次比武中,与崆峒派掌门人较技,输在‘灵鹤九篇’中的一招上,因气愤而致一病不起,临终之前,犹自不服,将病中苦思所得,能以解破‘灵鹤九篇’所载武功之法,手录一册,遗给了孤女凌燕,并将九粒‘九精补功丸’与之,未及留下遗言,便自撒手归西。”
  “当时武林中,企图攫夺这两样东西的,大有人在,神功手册已无异是武林至高武学,九颗小丸则更令人垂涎,因其每粒丸药,服之能抵三十载苦练功力,习武之人谁不梦寐以求,但却偏是有人权充护花使者,挺身而出,替‘贺兰倩女’凌燕撑腰,使那些求宝之人知难而退。”
  蔡家麟插言道:“那人武功必然出众超凡,才敢担此重任,他是谁呢?”
  青衫老者欢声道:“就是昔年三绝一断中的一绝,‘绝情公子’皇甫东明!”
  蔡家麟心中一震,记得曾听易玉梅提起此人,于是静静地再听下去。
  青衫老者遂道:“但那‘绝情公子’真个名符其实,绝情绝义,未及半载,非但骗去了‘贺兰倩女’凌燕的贞操,更将其父所留手册也骗到了手,然后一去无踪,迄今无人能知他下落,‘贺兰倩女’凌燕伤心欲绝,曾经遍寻天下,最后也告芳踪杳然——”
  这一番话,听得蔡家麟心中砰然乱跳,暗将七痴姑娘所告语,互一印证,猛悟那大痴婆婆岂不是就是昔日的“贺兰倩女”凌燕!
  心里虽已猜得不太离谱,脸上却不敢稍露神色,只是保持缄默。
  青衫老者继续道:“据说那怪舫每隔十五年,必然出现一次,每次出现,必有无数男子丧命,老汉根据传闻,追踪多年,前后亲眼目睹三次,才怀疑是‘贺兰倩女’凌燕所为,以昔日之恨,报复于天下男子。”
  蔡家麟不由暗自佩服,这老者的心机果然超人一等,那知正值他听得出神之际,陡觉肩头一痛,已被青衫老者的如钢手指抓住。
  惊愕之下,青衫老者已然沉声喝道:“老弟,老夫的话已说完,现在该你说啦!”
  蔡家麟强自忍痛,怒道:“在下无言奉告,说些什么?”
  青衫老者狂笑道:“老弟,你当我水上飘莫野是何许人,数十年来,从怪舫上抛下的尽是裸身尸体,唯独你是衣冠活人,舟上秘密除你老弟能知,那里还有别人,老弟,我看你就干脆些,免得身体吃苦吧!”
  说时,手下加劲,又是一紧。
  蔡家麟勃然大怒,本能地一招“日落风生”,向那老者肘下撞去。
  水上飘莫野岂是等闲之辈,侧身一让,避开来势,抓住那少年肩头的手指,非但未曾松开,反而一紧,深深陷入肉里。
  蔡家麟被人所制,招式无法施展,生平只会那七招,加上毫无临敌随机应变的经验,正自无可奈何之际,陡闻一个娇媚无比,却又冷冰冰的声音喝道:“老贼,还不放手!”
  二人均是一怔,循声看去,那参差修竹之间,不知何时已出现个白衣少女。
  那少女清秀绝伦,翦水秋波,宛如一泓清泉,鼻似琼脂,眉如黛柳,樱桃般的小口,披散着一头柔美发亮的乌黑青丝,直似九天仙女下凡,人间哪曾见过这般绝色佳丽!
  水上飘莫野自然不识此女,蔡家麟却已认出,正是舟上的那位七痴姑娘!
  她声音虽如黄莺出谷,但那一声娇喝,竟具有一种慑魂夺魄,令人无法拒抗的威严。
  水上飘莫野深觉此女的出现,已太突然,凭他的功力,在十丈之内,飘下一片落叶,也极难逃出他的听觉,如今竟未发觉她是何时到来,就凭人家这份轻功,自己便已望尘莫及。
  他不愧是位老江湖,微微一怔,便自笑道:“姑娘莫非与这位老弟相识?”
  七痴姑娘面若寒霜,冷声道:“老贼,你知道的事太多了!”
  水上飘莫野听她连叫两声“老贼”,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得意洋洋地道:“姑娘过奖了——”
  话犹未了,七痴姑娘已娇喝道:“老贼,你放不放手!”
  水上飘莫野年届古稀,见此天仙般绝色佳丽当前,居然有点人老心不老地,情不自禁笑道:“姑娘吩咐,老汉敢不从命,不过——”
  七痴姑娘怒道:“不过什么?”
  水上飘莫野道:“姑娘要老汉放他不难,但这位老弟还有几句话,未曾答复老汉,故而只好暂时委屈他片刻。”
  七痴姑娘勃然大怒,娇喝一声:“放手!”白影一掠,娇躯已至,出手快如电光石火,竟不知她用的什么手法,已将莫野逼得把手一松,踉跄跌出了七八步外。
  这一手惊人工夫,直把莫野惊得魂飞天外,连连眨着眼睛,似乎要看看清楚,这身怀绝世武功的少女,究竟是怎么个模样。
  七痴姑娘神色自若,不屑地冷笑道:“老贼,你要问他的问题,我都可以答复你。”
  说时,陡从袖中抖出一只精致玉盒,将那玉盒一掀,倾出一粒晶亮发光的朱色小丸,挟在玉指之间,向青衫老者一扬,道:“你可认得这是什么?”
  莫野未敢走近,茫然道:“老汉孤陋寡闻,不知姑娘所持乃是何物。”
  七痴姑娘若无其事地道:“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九精补功丸’了!”
  莫野闻言一个大震,做梦也未想到,自己居然能够亲眼见到这一粒能抵三十年功力的罕世奇药。
  七痴姑娘微微一笑,道:“老贼,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把这‘九精补功丸’看得珍逾性命吗?在我看来,于取于舍,委实不足为奇,你若不信,我立刻就将之赠予他人。”
  在场的只有莫野和蔡家麟,七痴姑娘自然不会把它赠与她所谓“老贼”,秀目流转,忽向蔡家麟嫣然一笑,纤纤玉手一伸,将手中朱丸递了过去,柔声道:“此丸就赠与你,你立即服下去吧。”
  蔡家麟受宠若惊,连忙婉言道:“在下与姑娘萍水相逢,素昧平生,怎能受此厚赐!”
  七痴姑娘嗔道:“你怎么婆婆妈妈起来了,叫你服下,你就服下,我又不会拿毒药害死你的!”
  说时,已将朱丸硬交在他手里。
  蔡家麟被她说得满脸通红,接住朱丸,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水上飘莫野眼都红了,连跨两步,急叫道:“且慢!”
  七痴姑娘尚未及问,他已急急地道:“此丸乃举世难得珍物,姑娘得来想必不易,老汉虽无此佳缘,但姑娘岂可暴殄天物。”
  七痴姑娘冷冷一笑,轻蔑地道:“什么叫暴殄天物,我自己家里的东西,难道我还不能作主?”
  水上飘莫野愕然道:“姑娘府上是——”
  七痴姑娘斥道:“什么府上府下,你不是要知道怪舫上的秘密吗,我就在那怪舫之上!”
  水上飘莫野顿时惊得脸色大变,嗫嚅道:“姑——姑娘是——”
  七痴姑娘陡然脸色一沉,眼露杀机,冷冰冰的道:“适才我在竹林中,已听到了你们的话,这倒要谢谢你,本来我对大痴婆婆的事,尚不太了解,也不知道她老人家身世,以及昔日的伤心事迹,现在我已了然于胸,并且也可以告诉你,那船上的主人,就是当年的‘贺兰倩女’凌燕!”
  此言一出,竟把个水上飘莫野惊得目瞪口呆,失声呼道:“果然是她!”
  七痴姑娘冷酷地道:“你追踪了数十年,今日终于获知真象,你该满意了吧?不过,现在你知道的更多了,我也不能容你活着。”
  话音甫落,娇躯一掠而起,纤纤玉掌一翻,已向莫野轰出一掌!
  水上飘莫野大惊失色,未及出掌抗拒,已被一股无形劲卷起,惨叫一声,飞摔出五六丈外,倒地不动,看来已是一命呜呼!
  看得蔡家麟心中一惊,想不到眼前这貌比天人的少女,一出手就致人于死,使对方连还手都来不及,武功之高,固已不可思议,手段之狠,却也令人心惊!
  七痴姑娘竟是若无其事地,嫣然一笑,道:“我只震断他心脉,留他一个全尸,已经对得起他了——噫,你发什么愕,难道还要我来喂你服下这粒——”
  正说之间,陡闻一声清啸,由远而近,顿时脸色大变,惊道:“不好了,这是妈的声音,必是她发现我擅自离舟,追踪此地,你快服下它,我们若不快逃,就来不及了。”
  蔡家麟却仍固执,不肯服食那粒奇药,急得七痴姑娘花容失色,也不管他同不同意,夺过朱丸,就要往他嘴里塞去。
  但蔡家麟猛一闪身,使她扑了一空,并利用竹林,继续躲避,二人就如捉迷藏似的,追逐起来。
  就在这时候,清啸之声,愈来愈近,眨眼之间,已到近前!
  凌晨的恬静,被那由远而近的啸声划破,带来了令人胆战心惊的沉寂。
  蔡家麟与七痴姑娘,均不由自主地停止了追逐,二人愕然怔住,立在当场。
  一片修竹排倒声中,轻风骤起,落叶似地飘来个锦衣美妇,只见她面罩寒霜,两道摄魂夺魄的目光,犹似两把利剑,朝蔡家麟一瞥,冷冷地哼了一声,端庄中更有一带威势之仪!
  七痴姑娘惊得花容失色,只叫得一声:“妈——”双膝一屈,已然跪拜在地。
  锦衣美妇神情肃然,无动于衷地道:“大痴婆婆念你年幼无知,姑允从轻发落,只要我带你回船,不过——”
  七痴姑娘被锦衣美妇的神色震摄住了,惊道:“不过什么?莫非大痴婆婆尚有其他谕令?”
  锦衣美妇郑重地道:“是的,大痴婆婆要你带着这人的首级,回船请罪!”
  说时,以手一指那愕然不知所措的蔡家麟。
  七痴姑娘闻言大惊,不由机伶伶打了个冷战,以翦水秋波向蔡家麟一瞥,霍地站起身来,凄然欲泣地摇摇头,哀声道:“妈,这是不可能的——”
  锦衣美妇颇觉意外,“咦”了一声,愠道:“你敢违抗大痴婆婆?”
  七痴姑娘沮然苦笑道:“妈,如果你必需执行大痴婆婆的命令,就请把女儿的首级割下,携返船去复命,但却不可伤害他——”
  锦衣美妇愕然地望了他们一眼,心头上掠过一片诧异的阴霾,因为这种男女之间的感情,她是从未体验过的,因此,对于七痴姑娘愿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去维护那陌生的少年,这种义性是她在一时之间,无法理解。
  三十岁的寂寞岁月里,她的生命中只接触过一个男人,在五位心理不正常的老妇安排下,竟无反抗异议,浑浑噩噩地,接受了一度春风,蓝田种玉,好像这是一种不可推诿的义务。
  那个与她连一句话都未曾交谈的陌生人,只享受了一夜销魂,翌日就成了江中浮尸,而她呢?从此就不许再接触异性!
  在她的生命中,只知有“恨”,恨天下所有的男人,其实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要恨,更不知什么是爱,是以对于七痴姑娘此时的心情,她是颇难了解的。
  锦衣美妇脸上浮现一片惊诧之色,默然片刻,沉声问道:“你这样自我义性,值得吗?”
  七痴姑娘点了点头,毅然答道:“女儿心意已决,就请妈动手吧!”
  锦衣美妇心情极为矛盾,怔思半晌,犹豫难决,显然她是不敢违抗大痴婆婆的命令,但又怎能忍心向自己的骨肉下手呢!
  七痴姑娘见状,心知事情或有转机,不禁芳心暗喜,表面上却凄然泣道:“妈,你不要为难,快将女儿首级携去复命吧——”
  锦衣美妇仰首望蔡家麟,情感与理智在交战着,忽然大声喝道:“你们快走吧!”
  七痴姑娘惊诧道:“妈!您——可是您如何向大痴婆婆复命呢?”
  锦衣美妇肃然道:“这个你不必顾虑,妈很为你有飞出樊笼的勇气而高兴,妈实不如你,但愿你能幸福,就成全了你吧——”
  七痴姑娘心中大恸,一下扑进妇人怀里,泣道:“妈,您太伟大了,但女儿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说时已是泣不成声。
  锦衣美妇亦为之动容,泪光盈盈,轻轻抚着她的玉肩,慈祥地道:“孩子,你快走吧,回头时间耽搁久了,大痴婆婆不见我返去,必会再命五痴婆婆出来,那时就麻烦了,你去吧!”
  言毕,陡然轻轻一推,已把七痴姑娘推向了蔡家麟的身边。
  蔡家麟愕然不知所措,但却下意识地一伸手,把那七痴姑娘的身子扶住了。
  七痴姑娘凄然道:“我们走吧!”
  蔡家麟茫然地把头一点,方待离去,忽听那锦衣美妇唤道:“慢着!”
  二人均是一惊,以为这妇人又改变了初衷。
  只见锦衣美妇神情庄重地道:“你这年青人,能够照顾她吗?”
  蔡家麟只好讷讷地道:“在下略习武功——”
  锦衣美妇冷冷一笑,不屑地叱叫道:“年青人都爱说大话,你连船上那些侍女都不如,还想能照顾她?我看你还要她照顾哩!”
  蔡家麟顿时面红耳赤,沮然把头低了下去。
  七痴姑娘大是不忍,趁他不备之际,已将手中那粒“九精补功丸”猛然塞入他嘴里,道:“你服下此药,便足抵三十年功力了。”
  蔡家麟犹未及避让,那粒小丸已滑入喉管,滚进腹内,要吐也吐不出来了。
  丸入腹内,顿觉一阵清凉,散发全体,舒畅无比,直似服下了琼浆玉液,满口生津,异香冲口而出。
  锦衣美妇微微一笑,神色郑重说道:“天下垂涎此物者不知几许,而你居然拒不肯受,看来你倒不失是位正人君子,我就索性成全了你吧——你过来!”
  蔡家麟茫然瞥了七痴姑娘一眼,见她含笑点头,表示那锦衣美妇必无恶意,这才微带迟疑地走了过去。
  锦衣美妇见他走近,陡然出手如电,点住了他的昏穴。
  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蔡家麟自昏迷中醒来,只觉遍体发热,四肢百骸软弱无力,仿佛大病初愈一般。
  但在丹田之中,却似有一团凝聚热气,蠢蠢欲动。
  猛一睁目,才惊觉自己是睡在地上,而整个的上身,竟然是依偎在七痴姑娘的香怀里!
  就在他身边五尺距离,那锦衣美妇席地而坐,双目微闭,脸色惨白,似在运气调息。
  蔡家麟赶紧坐直身子,茫然问道:“令堂——”
  七姑娘欣然笑道:“她已将全身功力,输送到你身上,如今你武功虽不如我,但真气内力却已在我之上了。”
  蔡家麟惊诧道:“那么令堂岂不——”
  七姑娘喟然道:“这是她自己的意思,她老人家现在除了一身轻功犹在,已和普通人无异。”
  蔡家麟毕竟是血性之人,生平宅心仁厚,闻言大大急道:“这——这却如何使得!”
  七姑娘嫣然一笑,语气深长地道:“使不得也使了,现在木已成船,难道你还能把功力输还给她老人家?只要你了解她的一番苦心,别辜负她老人家就是了。”
  蔡家麟似懂非懂,黯然叹了口气,喟道:“在下承令堂如此成全,于心实在难安,有生之日,终不忘却此情的——”
  七姑娘芳心感到无比的欣慰,喜形于色地道:“只要你有此心,她老人家纵然牺牲更大,又复何憾!”
  蔡家麟感慨地道:“只是她老人家的牺牲太大了——”
  七姑娘见他感慨不已,不禁笑道:“事已至此,何必再长嗟短叹,我们快走吧,回头五婆当真寻来,她老人家可没有娘那么好说话呢。”
  蔡家麟关切地道:“那么令堂如何——”
  七姑娘道:“适才她已嘱咐了我,待你一醒,便即尽速离去,她老人家真元尽失,尚需调息个把时辰,然后自己回船。”
  蔡家麟颇不放心地道:“那么我们就在此地守着,待她老人家调息完毕,一齐送去返船如何?”
  七姑娘大急道:“你的一番心意虽好,可是让几位老妇发现,我们就一个也活不了,你想作那江中浮尸,我却不愿呢!”
  蔡家麟被她这一说,也觉得不可贸然造次,只好轻轻一喟,向那闭目调息的锦衣美妇,全身下拜,肃然起敬地道:“在下多承老人家成全,有生之日,当不负此番盛情!”
  拜毕,便与七姑娘,双双怅然而去。
  二人一口气奔出了数里,蔡家麟忽然收住了奔势,道:“姑娘,我们这般自私,委实于心不安。”
  七姑娘诧然地道:“你欲如何,方始于心能安?”
  蔡家麟正色道:“我们虽不能亲送令堂返船,但应在暗中看着她老人家安全回船,这总是可以的呀。”
  其实他此言虽出自于肺腑,一半也是悬念着易玉梅,不知他们对她如何发落。
  言毕,也不管她同不同意,返身就朝来路上奔去。
  七姑娘大急,掠身直追,哪消几个起落,便已迎头赶上,娇躯在前一拦,嗔道:“你这人怎的不知死活!”
  蔡家麟自然不便说出心里话,只好婉言道:“姑娘有所不知,适才那老家伙武功不弱,在下实担心姑娘那一掌,并未将他置于死地——”
  七姑娘大笑道:“你也太小看我了,以我那一掌,慢说是那行将就木的老贼,就是武功再比他强一倍的高手,也必早已一命呜呼了!”
  蔡家麟蹙眉道:“在下实在不太放心,万一老家伙未死,我们倏然离去,留着令堂一人在那里,若是老家伙趁机下手——”
  七姑娘脸上一片自负之色,愤然道:“既然如此,我们就返回去吧,免得你怀疑!”
  二人当即奔行如飞,急急赶回那片竹林。
  赶到原地,却是大出意料之外,就这不到半盏热茶时间,非但美妇已不在那里席地调息,连那水上飘莫野的尸体,也不知去向。
  二人不由大吃一惊,相顾愕然!
  是水上飘莫野当真没死,在蔡家麟他们离去后,趁锦衣美妇无法抗争之际,乘机下手?
  抑或锦衣美妇调息已毕,将那老儿尸体移走,或摔入江中?
  除了这两种情形,绝无第三种可能!
  但究竟是那一种呢?他们实在难下断语,作书人在这也只好卖个关子,好在后来自有交代,读者诸君若有兴,何妨试着猜一猜。

第十二章 小女情深

  闲言休提,且说这二人怔怔地发了一阵呆,七姑娘双眉紧蹙。
  心情焦急万分,沉思有顷,忽道:“待我登高一望,或有所见。”
  说时,娇躯一拔而起,凭空升起数丈,已然落足在一根挺直的竹梢之上,轻若无物,竹梢连弯都未弯,就以这姑娘的一身轻功,已是令人叹为观止了。
  极目四眺,速远数里,远山近水,大道小径,历历均在眼下,但却未见半个人影。
  七姑娘正感失望,忽见江面上驶来了那豪华怪舫,沿江而下,更听得舫上传来一阵震人心弦钟鸣,“当——当——当——当——当——当——”一连六声,间断片刻,又是连续六响,声如荒山古刹的晨钟,响彻云霄,远达数里。
  闻得钟声,七姑娘脸色大变,心中暗惊,“飕”地一下飘身落地,惊恐万状地道:“娘未返船,大婆婆已在鸣钟相召,说不定她真的出了事,我们快去各处去寻一寻看!”
  蔡家麟闻言也自吃了一惊,一言不发,飞身冲出了竹林。
  二人心急如火,奔行如飞。
  但他们一面要寻那锦衣美妇的下落,一面又要顾虑到船上,万一锦衣美妇久未复命,船上派出人来搜寻,若是遇上,则麻烦可就大了。
  找寻了一两个时辰,依然毫无发现,七痴姑娘母女情深,自是焦急万分,蔡家麟则因事由己起,倘若真有不测,则于心何安?自然也十分着急。
  最后,他们失望了,数十里之内,影踪杳然!
  蔡家麟经这一阵狂奔急驰,才忽然惊觉到,在不知不觉中,他的轻功已然突飞猛进,数十里奔驰下来,非但色不改,气不喘,且精力充沛,精神旺盛,这种现象大异往日,判若两人,不禁心喜欲狂,情不自禁地大叫道:“我不再是一介弱书生了!”
  七痴姑娘见他得意忘形的神情,不由嫣然笑道:“我早已告诉你了,你服下‘九精补功丸’,娘又将全身功力输送给你,再加上你本身的基础,你的功力实已在我之上啦。”
  蔡家麟不敢相信似地道:“当真吗?”
  七痴姑娘认真地道:“谁还骗你不成,你若不信,何妨试一试看。”
  蔡家麟豪兴遄飞,峻目四扫,选中荒径一棵合抱巨树,暗将丹田真气,运聚掌心,开声吐气猛地一掌劈去。
  掌力所及,只听得“轰”地一声暴响,山撼地动,那棵巨树竟已连根拔起,“哗啦啦”地倒了下去!
  七痴姑娘立时喝彩道:“好掌力!”
  蔡家麟却惊得呆住了,他万万不敢相信,自己这一掌劈出,竟具如此惊人威力!
  七痴姑娘见他呆若木鸡,不由笑道:“你的神力固猛,足可撼山拔树,惊天动地,但若徒具匹夫之勇,一样难成气候,尚需练就绝世武学,方可睥睨天下,成为举世无匹的高手。”
  蔡家麟闻言,顿觉头上被淋了盆凉水,沮然叹道:“然则茫茫天涯,想学绝世武学,却到何处去求?”
  七痴姑娘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蔡家麟感慨地道:“唉,在下的武功,若能及得上姑娘一半,于心已足,那敢妄存睥天下睨的奢念。”
  七痴姑娘笑道:“你何出此言,若学习我的武功,那还不简单,只要找一个清静无人之地,我们互相练习一月,以你目前功力,必有所成。”
  蔡家麟大喜道:“姑娘肯教我么?”
  七痴姑娘嫣然一笑,状至妩媚地道:“教是谈不上,只要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彼此研摩一番。”
  蔡家麟顿时喜不自胜地道:“好,我们就找一个僻静之处吧!”
  兴致刚刚提起忽又把两道剑眉一皱,忧形于色地道:“此事容待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寻令堂下落,实为当前急务,不过在下是初出远门,对地面上毫不熟悉,不知姑娘——”
  他原以为七痴姑娘对江湖上比较阅历深些,岂知那姑娘把头频摇,苦笑道:“我大概还及不上你哩。”
  蔡家麟一脸莫可奈何的神情,沉思一下,忽道:“这么吧,姑娘若无他事,我们就先赴川北一行,沿途或可打听出一些消息,尚若仍无端倪,在下在剑门山最多耽搁一两日,然后就陪同姑娘,那怕是走遍天涯海角,也必设法找着令堂,姑娘意下如何?”
  七痴姑娘一时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只好默默颔首,表示愿意同行。
  其实这姑娘窦易初开,已然芳心有属,纵然蔡家麟不邀她同行,她也不会就此和他分道扬镳的。
  主意既定,二人便急赶赴川北。
  刚到营山,便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使蔡家麟丧魂失魄,竟顾不得在光天化日之下,便奔行如飞,展足轻功地,直奔剑门山而去。
  原来他们在营山县一家饭馆里,忽听邻座有人谈起,说是剑门山盛家堡在两日前,惨遭江湖人物血洗,全堡数十人无一幸免。
  蔡家麟闻悉外公堡中出事,大为震惊,如同晴天霹雳,饭未吃毕,就匆忙付了帐,拉着七痴姑娘出店,一路狂奔,心里那份焦急和惊异,已到极点,真不得能肋生双翅,刹时就飞到剑门山中!
  实际上蔡家麟若是取道绵竹,过龙门直奔剑门关,则比较近便得多,只因他初次出门,路径不熟,误打误撞地遇上了那怪事,非但绕了不少路程,且险将一条小命送掉。
  但天地间的祸福是很难预料的,蔡家麟得此奇遇,功力骤增,又获绝色佳丽青睐,焉能说不是因祸得福呢?
  但此番际遇,究竟是祸是福呢?
  此刻断言,尚嫌略早,人的命运,似在冥冥之中,早就决定了的!
  营山距剑门山二百余里,快马也需一日方到,二人全力奔驰,竟只费了大半日光阴,便已抵达!
  二人奔上剑门山,直扑盛家堡,遥见堡外景象,一片静寂冷落。
  盛家堡大门紧闭,森严如昔,只是亳无动静,如同一座废墟。
  七痴姑娘向那深厚高墙一打量,见有三丈来高,在她,本不算回事,却耽心蔡家麟无法越过。不料她竟是多此一虑,蔡家麟心急如焚,猛一拔身,竟然拔起三丈有余,在空中略一拧身,便已越墙而入。
  七痴姑娘微微一笑,状甚欣慰,身躯一射而起,飞入堡内。
  二人落身堡内,目光只向院中一扫,已然惊得毛发悚然!
  横尸遍地,血洒满院,令人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蔡家麟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胆俱裂,身上不由自主地连打了几个寒颤。正值此际,正厅中蓦地掠出一人,竟是那少林掌门天一大师!
  双方均是一愕,意想不到会在此地相遇。
  老和尚飘身而至,诧然道:“少庄主,缘何到此?”
  蔡家麟心情紧张万分,来不及施礼,就急急问道:“掌门人,晚辈的外公——”
  天一大师神情凝重地道:“已遭人毒手。”
  蔡家麟惊怒道:“这是为什么?”
  天一大师道:“恐与令尊所做所为有关。”
  蔡家麟急道:“此话怎讲。”
  天一大师面有难色,婉言道:“老衲绝无恶意,当日少庄主愤而出走,大概尚不知蔡家庄的结局如何吧?”
  蔡家麟对这问题异常关切,急问道:“结局如何?”
  天一大师忿然道:“群雄就范!”
  蔡家麟茫然地“哦?”了一声。
  只见老和尚神情甚为沮丧,沉重地道:“当时幸而‘霹雳手’文羽挺身而出,指出‘灵鹤九篇’纵然是落于在诸人手里,未必均已带在身边,令尊才同意将限期改为半年,否则恐怕无人能离开蔡家庄哩。”
  蔡家麟纳罕道:“敝庄人手有限,与群雄相比,众寡悬殊,何况祝寿群雄中,不乏武林高手,岂甘轻易就范?”
  天一大师面有愠意,愤然说道:“少庄主若是在场,也不得不佩服令尊的设想周密!”
  蔡家麟诧异地道:“莫非家父以各派之信物为胁?”
  天一大师轻蔑地道:“众怒难犯,令尊纵被武林各派敬为盟主之尊,但如此倒行逆施,只凭信物未必就能服众,连老衲也未料到,令尊素日行为,向极光明磊落,这次居然会作出下五门的行径,在酒中下了毒!”
  蔡家麟急辩道:“家父绝不会如此,必是那总管贾福。”
  天一大师哈哈一笑,道:“贵庄总管若非奉了令尊之命,大概也不敢吧!”
  蘩家麟因未在场,不悉实情,不便强辩,只好讷讷道:“不知酒中如何下毒,群雄竟然没一人发觉么?”
  天一大师沉声道:“令尊出现寿堂时,曾举杯敬酒,在场群雄纷纷磨拳擦掌之际,令尊才宣称群雄均已中了剧毒无比的‘断肠红’,若不及时服下解药,一个时辰之后,毒性一发,百药无效!”
  蔡家麟连连摇头道:“晚辈从未听家父提起过‘断肠红’这种毒药……”
  天一大师道:“此药霸道无比,江湖中早已未闻有人用过,不知令尊从何得来,据说是种无色无味之药,混入酒中极难察觉,一旦服下,除非获得独门解药,否则华陀束手,百药无效,群雄既知受了令尊计算。”
  蔡家麟默默无言,老和尚继续述说当日经过:“衡山掌门终于挺身而出,为群雄请命,令尊才允许将期限改为半年,并给在场群雄每人服下一粒解药,但此药只可暂抑毒性一月之内不发,另给每人五粒携返,每隔一月服下一粒,以保生命,若是半年期满,把九篇‘灵鹤残篇’凑齐,便给真正解药,毒性全解,万一缺少一篇,则所有在场之人,均将束手待毙。”
  蔡家麟一面静听,一面若有所思。
  老和尚愈说神情愈激动,忿忿地道:“老衲实不佩服令尊的心机,此举非但使群雄投鼠忌器,不敢当场发难,且有互相牵制之效,无形中在场的每一个人,均为自己的生命着想,无条件地为令尊查探‘灵鹤残篇’是落在何人手里,因为半年期满,任缺一篇,均将累及无辜,这办法岂不想得绝了?”
  蔡家麟待老和尚说完,忽道:“掌门人,晚辈有一事不太明白,当时家父举杯敬酒时,晚辈也曾一饮而尽,为何迄今毒性犹未发作?”
  天一大师冷笑道:“虎毒不食子,令尊何需对少庄主一视同仁!”
  这时缄默的七痴姑娘忽然笑道:“大和尚,你们都上当了!”
  天一大师闻言一怔,茫然道:“女檀越怎知老衲们上了当?”
  七痴姑娘收了笑容,一本正经地道:“以我看来,你们服下的第一粒临时解药,才是真正的毒药!”
  天一大师脸色陡变,猛一跺足,终于恍然大悟地道:“对!女檀越好比一语提醒睡中人,看来我们果然是上了大当,自投罗网!”
  此话甫落,正厅内陡然掠出数人,前面几个均是曾赴蔡家庄的江湖人物,最后出来的,竟是那飞天玄狐狄子龙。
  厅内掠出几个江湖人物,均认出这少年是蔡家庄的少庄主,乍一照面,不由一怔,个个面露怒容,充满敌意。
  飞天玄狐狄子龙怒意更堪,只见他双目中喷出仇恨的火焰,脸上一片杀机,声如洪钟地喝道:“好小子,你来得正好,狄某先劈了你这娃儿,解解气愤!”
  话声未落,倏地欺身而至,劈面就是雷霆万钧一掌!
  天一大师见状,因出家人慈悲为怀,毕竟于心不忍,大袖一拂,竟将那股凌厉掌风荡开。
  飞天玄狐狄子龙收势不及,竟被带得一个踉跄,不由怒目相对,怫然道:“掌门人要替那小子作架梁?”
  天一大师心平气所地道:“老衲绝无此意,只不过为狄檀越侠名着想。”
  飞天玄狐狄子龙怒不可遏地道:“如今魔焰猖獗,奸恶霸道,天下还有什么侠义之行,狄某宁被武林传为笑柄,今日也要把这小子劈了,以解蔡家庄受辱之恨!”
  天一大师持重地劝道:“父纵万恶,子又何辜,尚望狄檀越能加慎思!”
  飞天玄狐狄子龙再也按捺不住,双目一瞪,嘿然冷笑道:“掌门人涵养深沉,能够作出那忍辱苟生,将‘灵鹤残篇’拱手让人之举,狄某却无此涵养,士可杀而不可辱,今日这小子既然落在我手里,算他活该倒霉,掌门人若然无意为他架梁,就请让过一边!”
  天一大师脸上微微一红,窘然无语,七痴姑娘即娇声道:“大和尚,你就让过一边吧。”
  这姑娘声似黄莺出谷,十分娇柔圆润,但却具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连得天一大师这等修为的高僧,也不禁心神微震,默然向后一退。
  蔡家麟那会不知她的心意,暗将丹田真力运贯双掌,已然严阵以待。
  飞天玄狐狄子龙自恃武功称雄一方,那把这乳臭未干的少年人,放在眼里,老和尚这才一退,便是一掌猛劈过去。
  蔡家麟好整以暇,从容不迫,直到衣袂已被对方掌力拂起,才快逾电光石火地,施出一招“一柱撑天”。
  在蔡家庄前,初试此招,既已大显神威,此时功力骤增岂止数倍,一掌推出,何异怒海狂啸!
  掌力接处,一声闷哼,飞天玄狐狄子龙被震得倒退丈许,踉跄一下,跌坐在地上。
  只见他脸似关公,血气翻涌,嘴角已然流出鲜血!
  天一大师大出意外,暗诵一声佛号,脸上掠过一片阴影!
  那几个江湖人物,均已惊得目瞪口呆,个个噤若寒蝉。
  七痴姑娘却是嫣然一笑,若无其事地道:“谁还有意思试试?”
  诸位敢怒而不敢言,没有一个敢贸然接碴,倒是那飞天玄狐狄子龙,不愧是条硬汉,忽地跳起身来,大喝一声:“好兔崽子,姓狄的和你拼了!”
  身形一扑,两掌齐发,竟然奋不顾身地又向蔡家麟攻来。
  天一大师不忍袖手旁观,身形一掠,闪入二人之间,两袖一拂,竟将两方逼开,发话劝道:“狄檀越,不可意气用事!”
  飞天玄狐狄子龙气得脸色铁青,怒道:“好一位掌门人,竟然为虎作伥,甘愿作欺世盗名的蔡老匹夫爪牙,狄某今日总算认清了掌门人,青山不改,细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言毕,向那几位江湖人物一招呼,“飕,飕”数声,已然相继掠身而起,飞上高达三丈的围墙。
  天一大师心知他们含怒而去,必将引起误会,后患无穷,急道:“狄檀越——”
  飞天玄狐狄子龙轻蔑地发出一声冷笑,不加理会,身形一掠,飘出了堡外,与那几位江湖人物,扬长而去。
  天一大师欲阻不及,不由深深一叹,感慨道:“此人侠心可敬,只可惜过于刚愎自用,唉!”
  说着又是一声长啸,显得心情沉重已极。
  蔡家麟功力虽突飞猛进,大有一日千里之势,但他并不以此沾沾自喜,心中正为外公的遭遇而痛心,陷于沉默之中。
  天一大师叹罢,郑重地道:“少庄主,如今天下武林虽受胁与令尊,但众怒难犯,均已视蔡家庄为死敌,盛大侠满门遭祸,便是前车之鉴,今后少庄主只身在外,尚需处处小心为是,老衲一片肺腑之言,慎之慎之!”
  蔡家麟凄然泪下,道:“掌门人可否赐告,我外公他老人家遭何人毒手?”
  天一大师叹道:“盛大侠久已未涉江湖,无端遭此惨祸,实令人叹息,老衲今日与狄檀越等联袂而来,原本想请盛大侠出面,阻止令尊干违天和之行,岂知衡山派竟先老衲一步而至。”
  蔡家麟愤怒已极地大叫道:“是衡山派下的毒手?”
  天一大师肃然道:“厅内壁上留有标记,少庄主一看便知。”
  蔡家麟立即冲出正厅,目光一扫,只见厅内残席未收,碗盏狼藉,地上横着七八具尸体,个个双目突睁,狰狞可怖,显见在死前的一瞬,必是受到极度的惊骇。
  尸体之中,一个苍发清癯老者,赫然就是名满天下的北剑,飞剑圣手盛保年!
  蔡家麟心中大恸,情不自禁地扑了过去,抚尸大哭,哭了一阵子,猛一抬头,只见壁上赫然留着一双血红色手印!
  他对江湖中事毫无阅历,但适才已听老和尚说过,想必这血红手印,即是衡山派的标记了。
  一时血液沸腾,仇火如炽,霍然站起身来,恨声道:“外公,您在天之灵有知,外孙必为您老人家报此血仇!”
  言毕,以袖擦泪,神情甚为哀痛。
  偶一回身,却不知七痴姑娘已悄然站在身后。
  蔡家麟激动地道:“老和尚呢?”
  七痴姑娘平静地说:“已经走了,他要我转告于你,天下武林视蔡家庄为公敌,众怒难犯,劝你少在江湖露面,以防不测。”
  蔡家麟冷冷哼了一声,心里必然有了主意,却不表露出来,只向七痴姑娘道:“姑娘,在下如今已是众矢之的,随时可遇不测,你我不如就此分手,免得姑娘无辜受累。”
  七痴姑娘嫣然一笑道:“你想摆脱我?”
  蔡家麟心情沉重地道:“在下绝无此意,只是家父纵容,已犯天下众怒,在下虽不知家父所为,但也难获武林谅解,此番走出东湖,四海为家,说不定随时会遭遇麻烦,姑娘何必——”
  未等他说完,七痴姑娘已断然道:“你不要找托辞,反正我是跟定你了!”
  蔡家麟见她如此坚定,只好无可奈何地叹道:“唉!姑娘,你这又何苦呢?”
  七痴姑娘微笑不语,万般情意尽在不言之中。
  蔡家麟只有对她苦笑,得此佳人青睐,他真说不出心中是喜?还是忧?最后,只好请她帮忙,将他外公及堡内众人尸体,埋葬于盛家堡后,使死者入土为安。
  忙乱了大半日,一切就绪,蔡家麟肃立墓前,洒了两行热泪,喃喃默祷一番,以奠亡灵。
  出了盛家堡,蔡家麟郑重道:“姑娘可知在下今将何往?”
  七痴姑娘聪明绝顶,当即毫不犹豫地答道:“衡山。”
  蔡家麟露出敬佩之色,微一颔首,已展开身形,飞掠而去。
  二人离了剑门,果然取道直奔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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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1 07:26: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四令联盟

  有女同行,途中那知劳累,不数日,已近湘川边境。
  途中,蔡家麟几次想动问七痴姑娘,船上那几个老妇人,将会如何处置女扮男装被掳的易玉梅,但话到嘴边,终于咽了回去。
  这日已入湘境,蔡家麟憋了数日,终于忍不住了,便有意无意地探询道:“姑娘,那几位妇人,对那日乔装的女子,不知将如何发落?”
  七痴姑娘道:“你问这个干吗?”
  蔡家麟有些心虚,生涩地笑了笑,以掩盖自己的窘态,然后装着很平淡的神情道:“我猜她一定也作了江中浮尸吧?”
  七痴姑娘笑道:“那你可弄错了,大痴婆婆只恨男人,对女子一向极为宽厚,尤其是会武功的,若被她老人家看中,那才是天大的造化哩!”
  蔡家麟“哦”了一声,正待问仔细些时,忽闻一阵急骤马蹄声,由远而近地,打断了他的话儿。
  尘头起处,由他们后面风骋电驰般奔来四匹良驹,疾行如飞,马上跨着四个锦衣少年,腰带长剑,个个神采十足,英姿撩人已极!
  二人向道旁一让,四乘飞骑已风驰而过。
  就在经过二人的刹那,马上四个锦衣少年,似均在一瞥之间,被七痴姑娘的容貌吸引,惊为天人!
  四个少年不约而同地,回首向这绝色少女多看了一眼,然后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贪婪目光,飞马而去。
  蔡家麟见状,打心眼里不是味道,情不自禁忿声道:“讨罪!”
  七痴姑娘微露得色,嫣然笑道:“你吃醋了吗?”
  蔡家麟顿时面红耳赤,讷讷说不出话来。
  七痴姑娘更是笑得像朵春天开的花蕾,娇艳欲滴!
  正值此际,又是一阵急骤马蹄声响起,后面尘头大起,飞驰来的也是四乘骠悍良驹,只是在那马背上跨着的,竟是四个劲装佩剑的绝色少女。
  四个少女艳若桃李,一式打扮,鲜红色紧身劲服,吊白的风衫,乌黑发亮的两条辫子,垂落在胸前,飞马而驰,英姿不让须眉。
  怪的是那四个少女,飞马过他们身边之际,也是不约而同地回首一顾,不过他们看的是蔡家麟!
  四骑风驰电掣而去……
  七痴姑娘黛眉一紧,低声骂道:“不害羞!”
  蔡家麟这可抓到了机会,立刻报复道:“你怎么也吃酷了?”
  七痴姑娘双颊绯红,竟若晚霞,羞恐中更见娇媚,“呸”了声,娇躯一掠而起,一阵轻风似地奔去。
  蔡家麟不禁一慌,以为自己的言语触怒了这位姑娘,赶紧急起直追,一面高叫道:“姑娘,别生气,在下不过与你开句玩笑……”
  七痴姑娘理也不理,一个劲的疾奔如飞,一身轻功已尽量施展出来,快得无以形容!
  蔡家麟纵然服下了“九精补功丸”,又得锦衣美妇输送毕生功力,但与七痴姑娘的绝顶轻功一比,那就望尘莫及了。
  不消半盏茶的时间,二人之间的距离已拉长了半里!
  放眼望去,前面山势陡起,直入云表,正是那云峰山脉。
  那姑娘奔入山口,眨眼不见!
  蔡家麟心里大急,拔脚飞奔,急起直追,冲入山口,却是一怔,不由地将奔势收往。
  原来这山口虽小,里面却似个大肚花瓶,是个广大旷谷,天然地成个大校场模样。
  乱石错布之间,竟聚集了黑压压的一大群人!
  山口处守有四名黑衣大汉,个个神态骠壮,手执兵器,见有人到来,却是单手一摆,状致恭敬地道:“请!”
  蔡家麟只好点头答礼,茫然地入了旷谷。
  举目看去,谷内人数不下数百人,乱哄哄地围着一个木搭高台,私下交头接耳,不知所为何事。
  荒山迷谷之中,会有这种场面确然令人惊异。
  高台约有一丈七八,形成正方,四角均荡着一面大旗,左面是兰旗,着三朵银色莲花,银光闪闪,甚为眩目!
  右面是黄旗,旗上交叉着两把古铜巨斧,颇具威势!
  左后方插的是白旗,旗上缠着个斑烂虎头,张口欲嚼!
  另一面则是黑旗,赫然绕着白色骷髅,令人怵目惊心!
  四面大旗各据一方,迎风招展,点缀在这空旷的山谷内,煞是壮观!
  但这高台之上,却是空荡荡的,未见一人。
  蔡家麟初次出门,那曾见过这种场面,心想大概是江湖上的什么盛会呢?
  此时那有心去管那些,一心急于寻找七痴姑娘,试想她定是挤在人群里看热闹了。
  但谷内人头摇动,一时那能发现她挤在那里。
  寻了半天,七痴姑娘未曾寻到,但发现了那飞马而驰的四位少女,和四个锦衣少年,他们均将坐骑拴在一旁,八人合在一处,静静望着那髙台。
  忽而,忽听得人声一阵骚动,一人掠身而起,射上了高台。
  上面立时寂静下来,鸦雀无声。
  只见他态度从容,双手抱拳,环台一拥,堆起笑脸,朗声发话道:“今为本盟创立之日,承蒙各位不弃,移驾来临,纵非蓬壁生辉,竟使荒山增色,家主双斧令主,因恐山上陋居狭小,无法接待各位佳宾,才选在此地聚会,特命在下致歉,日后四令盟总坛定当再补谢各位盛情。”
  说时,又把手向台下一拱,继续道:“各位均已知道,今日四令联盟,乃是对抗川西蔡家的横行霸道,为武林造福,解除桎梧,用心至为良苦,相信不属四令主之外朋友们,必然义不容辞,共襄此一盛举——”
  台下立时一片欢呼,掌声雷动。
  蔡家麟却是暗自心惊,想不到这江湖人物的聚会,竟然是联手对付他父亲的!
  台上那人双臂一举,才将人声压下,遂道:“三莲令主,虎头令主,骷髅令主,及家主双斧令主,均是武林中称霸一方的人物,今为对抗风雨欲来之势,惟有齐心合力,同舟共济,方能度此劫难——但群龙若是无首,何异乌合之众,怎堪与强敌分庭抗礼,因此,今日之会,我们必须公推出一位盟主来领导,大展宏图。”
  台下又是一阵子骚动,忽闻一人高声问道:“请问台端,尚未参加贵盟之人是否有权推举?”
  台上那人答道:“今日凡是在此的,纵未参加本盟,也是本盟之友,自可有权推举。”
  台下那人即道:“如此,在下就推举双斧令主!”
  此言方落,立即有人提出异议道:“兄弟认为,只有骷髅令主,方能负此重任!”
  “三莲令主不可以么?”这是四位锦衣少年之一提出的,大概他们是三莲令主的人。
  人群中,一个洪钟似的声音呼道:“虎头令主人多势众,应居此位!”
  一时人声沸腾,乱成一片——
  陡地……
  “呼——笃!”地一声,一面铁杆大旗从天而降,笔直地插在高台中央!
  台上那人惊得往旁一闪,才堪避闪。
  惊乱之中,陡见一人腾身上台,竟是一身黑衣,黑绢蒙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顿使群众噤若寒蝉,谁也未曾注意,那面铁杆大旗从何而来,这黑衣蒙面人是如何上了高台。
  铁旗迎风一展,是面紫旗,旗上赫然有九个金色圆环!
  众人惊魂甫定,只见那黑衣蒙面人嘿然一声冷笑,狞声道:“好一个四令联盟,为何不将在下列入!”
  台上那人强自一收心神,沉声喝道:“阁下是何方朋友?”
  黑衣蒙面人冷冷一笑,手指铁旗,盛气地道:“老兄有眼睛,不会自己看吗!”
  那人倒也不是省油之灯,脸色一沉,轻蔑地道:“恕在下眼拙,江湖上闯了数十年尚未识得这面大旗!”
  黑衣蒙面人不由一阵狂笑,神态狂妄已极!
  那人勃然大怒,方待发作,只见黑衣蒙面人笑声一收,冷声地道:“阁下适才大言不惭,欲以四令联盟对付川西蔡家庄,怎的连这九环金旗都不识得?哈哈——”
  那人顿时一惊,诧然问:“阁下莫非是——”
  黑衣蒙面人傲然道:“不错,除了川西蔡家庄外,当今武林,谁敢以代表当今武林九大门派的九金环为旗!”
  此言一出,台上那人不由一个大震,当场愕住了。
  台下一片骚动,个个相顾失色,想不到川西蔡家庄消息如此灵通,四令联盟一向秘密进行,今日方选在此荒谷聚会,原是怕事机尚未成熟,先行自招麻烦,怎知依然未能避免。
  其中只有蔡家麟一人,微露愤色,静观事态发展。
  台上那人自然不甘示弱,闻言微微一愕,便自镇定下来,沉声道:“如此说来,阁下是代表川西蔡家庄,存心来寻事的?”
  黑衣蒙面人鄙然冷笑道:“这样说法,未尝不可!”
  答话间,陡然双掌齐发,四只金光闪闪的铁环电射而出,分向高台四角的令旗奔去。
  “嚓,嚓,嚓,嚓”四响,四面大旗应声而折!
  这一来众皆愕然!台上那人气得脸色铁青,陡地一掌劈去,猛朝黑衣蒙面人攻到!
  黑衣蒙面人狂妄已极,随手一掌,硬接来势,似乎根本不把对方看在心上!
  掌合力处,台上那人只“哼”了一声,整个身子已轰动,摔下高台!
  说时迟,那时快,人影一幌,摔下的那人,已被另外一人飞身掠至,双手轻轻托住!
  只在一刹那间,两条人影业已纵上高台,这几下动作,均是快逾闪电,令人眼花缭乱!
  待众人定神看时,才知纵身上台的两个中年,便是双斧令主,雪峰神樵门的二狼,一个是“青面狼”胡良,一个叫“赤面狼”程贵。
  雪峰二狼身手果然了得,身一上台,倏地左右一分,便已从两面向黑衣蒙面人攻去。
  黑衣蒙面人好整以暇,一派以逸待劳的神气,直管雪峰二狼近前,才将身子猛地一退,双掌齐发,推出两股火灼掌风。
  青面狼胡良首当其冲,收势不及,整条手臂均被灼焦,痛彻心中,只惊叫得半声,人已昏死台上。
  赤面狼程贵固在侧面,纵然收住了去势,也被那火灼掌风一逼,落下台去。
  黑衣蒙面人抬起一脚,将昏死的青面狼胡良蹴下去,耀武扬威,狂傲不可一世地道:“在下今日不杀无辜,只是略施薄惩,以儆效尤,你们应该知道,九环金旗所到,决不容擅立帮派,违者以死论处,各位可以散了!”
  话才一落,“嗖嗖”连声,四个锦衣少年已然飞掠而至,一身轻功皆已登堂入室。
  黑衣蒙面人见这四个少年身轻似燕,动作一致,显然是师出一门,心中微微一愕,狞声道:“你们不服吗?”
  四个锦衣少年冷冷一哼,置之不理,为首的一个走将过去,将那九环铁旗旗杆执住一拔,竟然未动分毫!
  黑衣蒙面人见状,敞声狂笑道:“老弟,你还差得远哩,回去多练练吧!”
  锦衣少年气得面红耳赤,愧忿交迸。心里可真有些不服,运起毕生功力,大喝一声:“起!”
  岂知大旗就似生了根一般,在台上动也不动!
  黑衣蒙面人更是狞声狂笑,那神态实是狂然已极!
  笑声未落,三个锦衣少年已然齐齐出手,人影连幌,三掌同时攻到。
  黑衣蒙面人双目凶光暴射,顿起杀机,只见他屹立如山,双掌齐发,周身立时卷在一片狂风之中,逼得三个锦衣少年近身不得。
  拔旗的少年见势不对,立时加入战圈,手起掌落,一股强劲掌风,猛朝黑衣蒙面人身后轰去。
  黑衣蒙面人仿佛未觉,却在掌风堪沾身之际,蓦然反手一掌,一股火灼狂风怒卷,震得那少年踉跄跄,险些失足跌下来。
  锦衣少年们相顾失色,“铮”地数响,已然各将长剑亮出!
  几乎就在同时,四柄长剑化作寒虹,“嘶,嘶”,剑气破空之声大作,剑上布满内家真力,顿时满天剑光,卷了过来。
  黑衣蒙面人嘿然笑声中,欺身暴进,出手快逾电光石火,只听得“叮”地一声,一缕寒光,冲天而起,再撩手凭空一招,那柄被震飞而起的长剑,居然已吸入他手里!
  就凭这一手震剑吸剑的手法,便可知此人功力之强,在场数百之众,无不相顾失色,叹为观止!
  剑到手中,黑衣蒙面人手握剑锋,猛捏几下,一柄长剑竟已曲不成形!
  四个少年均呆住了,张口结舌,愕在当场。
  黑衣蒙面人又是一阵狂笑,身形如疾风一旋,满台都是幢幢黑影,看得人眼花缭乱。
  数声惊叫,四个锦衣少年均被震落高台。
  红白人影连起,四个少女飞身而至,接住了那四个锦衣少年。
  就在这同时,人声即然肃静,鸦雀无声,只见山上涌来了大群人。
  黑衣蒙面人巍巍而立,泰然自若,仿佛根本未把来人放在心上。
  从山上驰下的这群人最先到达是乘华丽的精致软轿,由四名年约十一二岁的红衣女童抬着,健步如飞,眨眼已到台下。
  软轿上端坐个美艳中年妇人,风姿绰然,只是微露淫荡之气。
  众人见这美妇到来,立时恭然让道,软轿直趋台前。
  四个红衣少女,扶起受伤的四个锦衣少年,齐声呼道:“仙姬——”
  这美妇人正是三莲令主,银莲仙姬芦瑶芳,此时面若寒霜,冷声叱道:“没用的东西,老娘的脸都给你们丢尽了!”
  八人愧忿交加,沮丧的脸,默然垂手而立。
  银莲仙姬芦瑶芳目光一翻,电般射向台上,朝那黑衣蒙面人冷声喝道:“好威风,蔡老鬼的令旗,居然插到雪峰山来了!”
  刚好一群好汉,簇拥着个秃发老者,浩浩荡荡而来,老者正是雪峰山地主,双斧令主雪峰神樵,这两句话听在他耳里,确实不太好受,不由脸色一沉,怒道:“谁敢在老夫这里撒野!”
  黑衣蒙面人大剌剌地道:“撒野是不敢,在下不过是来此传达命令的!”
  银莲仙姬芦瑶芳嘿然冷笑道:“砍柴的,你听见没有,人家是传达命令给你的!”
  雪峰神樵那经得起她一再相说,立时怒从心起,身形一拔而起,射上高台,怒声喝道:“谁敢对老夫下甚命令!”
  黑衣蒙面人冷冷地道:“就是区区在下!”
  雪峰神樵勃然大怒,只一声暴喝,宛如晴天霹雳!
  “看掌!”出手快似电闪,一掌劈向对方顶门。
  黑衣蒙面人变招奇快,身形一侧,掌已斜迎而上,火灼劲风怒卷,双方硬生生拼了一掌。
  “轰”地一声巨响,黑衣蒙面人立觉掌力被反振回来,连得马步也移动了一下。
  但那雪峰神樵掌力虽猛,身形也微微晃了两下,面上,却掠过一丝痛苦之色!
  常言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此时却是全然相反,台下的人只看出他们这一掌硬拼,旗鼓相当,其实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明白,这一掌是谁人吃了亏!
  黑衣蒙面人得理不饶人,蓦然一式泰山压顶,身形暴起,当头一手压来,雪峰神樵已知对方掌力火灼难挡,未敢贸然硬接,身子弧形一旋,飘了开去。
  台下这才看出,双斧令主已然居于下风,不禁哗然!
  人声惊动中,人群里一条白影冲天而起,凌空娇躯一拧,射向高台,身法美妙绝伦,真似仙女下凡!
  在场的数百之众,没有一个识得这白衫少女,只有蔡家麟知道,她不是七痴姑娘是谁?
  七痴姑娘娇躯一落,罗袖轻拂,竟将台上舍命相拼的二人分开,使得双方均大吃一惊,也猜不出这功力出奇之高的少女,究竟是敌是友?
  雪峰神樵怔了一怔,才呐呐地道:“姑娘是!——”
  七痴姑娘理也不理,只向黑衣蒙面人冷声道:“把面巾摘下,我讨厌你故作神秘!”
  黑衣蒙面人嘿然冷笑道:“姑娘若有本事,就自己摘吧!”
  七痴姑娘微一笑,陡然玉手一伸,快逾电光石火,不知她用什么手法,已竟将一片黑巾撕下!
  黑衣蒙面人虽是吃了一惊,倒仍泰然,因为他以为黑巾之内的这副面容,在此处无人认得!
  但那站在远远的蔡家麟,乍见黑衣蒙面人的容貌,却心中猛地一惊,情不自禁地,脱口叫道:“贾福!”
  原来那黑衣蒙面人,正是蔡家庄的总管贾福,但因他惊于七痴姑娘的身手卓绝,正全神贯注面前的白衣少女,竟未听见蔡家麟的远处惊呼。
  七痴姑娘却已听见,回眸望去,见蔡家麟正往台前挤来,遂向他娇笑问道:“麟哥,你认识这被我撕下蒙面黑巾的,是甚么人吗?”
  就在她说话分神之际,贾福竟眼露杀机,陡然一拳劈出,挟着一股灼热劲急掌风,向七痴姑娘当头罩下。
  这一掌虽然攻得又阴又狠,七痴姑娘却仍不慌不忙,纤手一抬,往上迎去。
  贾福何等经验,自见七痴姑娘上台,便觉这姑娘定必大有来历,但他自恃在掌力上有独到造诣,遂原式不变,只把真力加足,心想看这不知死活的姑娘是否真敢硬接硬架!
  念犹未了,双方掌力已然接实!
  贾福未想到,以他的千钧劲力,火灼掌风,竟被七痴姑娘掌上一股阴力,“蓬”地反震回头,连整条手臂,都有些隐隐发麻起来!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心知遇上了罕世怪敌,再加单人赶来,身陷重围,更感孤掌难鸣的危险形势。
  常言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贾福何等精明知难立退,身形闪处,忽地飘空数丈,下了高台。
  适才台下群雄,慑于他的声势夺人,未敢贸然造次,此时见他从台上败下,却又个个想打落水狗,于一片喊声中,把他拦住。
  贾福去势受阻,情急之下,杀心顿起,双掌齐发,宛如一头狂兽冲将出去。
  连声惨叫,已有数人血溅当场!
  蔡家麟飞身一拦,厉声喝道:“贾福,你往那里走!”
  贾福急于脱身,“呼”地照面一掌轰来。
  蔡家麟不闪不避,奋力一掌迎上。
  双方掌力一撞,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蔡家麟被震得往后退,但贾福却已摔出丈许,口中一道血箭疾射而出。
  贾福身负重伤,钢牙一咬,强自运气护住内脏,飞身向谷外冲去,直如丧家之犬。
  蔡家麟那里肯舍,飞身急追,奔出山口——

笫十四章 独闯山林

  日薄崦嵫,天色逐渐昏暗。
  山风四起,卷起了漫天黄沙——
  谷中一片死寂,凄凉——
  四令联盟大会未终而散,旷谷内血迹斑斑,显然经过一番剧斗,伤亡的不在少数。
  但现在已见不到一个人影,木架高台仍然静静地留在那里,台的四角,四面折断的大旗,已失去了它的庄严。
  台中央,竟然插着那面九环金旗,迎风招展!
  这一切显示着,谷内曾遭受一场突然的变故。数百之众是在仓惶之下散去,才保留了高台上的原状。
  但这突然的变故是什么呢?
  当蔡家麟独自奔回旷谷,为这萧杀的景象怔住之际,脑中闪出了这个疑问。
  然而,七痴姑娘已不知去向。
  谁能回答这问题呢?
  他沮然沉思半晌,霍然心念一动,心忖道:“双斧令主不就在山上吗,我何不去问一问——”
  念犹未了,陡听得“叮”地一声,高台中央插的那面九环金旗,竟然应声而折!
  蔡家麟猛可一惊,忽闻一个苍劲的声音道:“好大胆!谁敢以九环为旗!”
  蔡家麟循声看去,就在自己身侧,不知何时已站立一人。
  那人似乎年逾百岁,瘦骨嶙峋,一袭灰衫,直似贴在身上一般,但面貌不怒而威,自有一番慑人气魄。
  蔡家麟看得心中一凛,却是不动声色,只将功力暗聚,蓄势待变。
  老者竟如未见身旁有个人似的,目光如矩,直直地望着那高台,喃喃自语道:“老朽生平只用三环,何人竟敢以九环为旗,岂非存心向老朽示威!”
  蔡家麟保持着镇定,默然不语。
  陡闻一声厉喝:“小子,怎不回答老朽!”
  蔡家麟心神猛然一震,惊诧道:“老人家是在问晚辈?”
  老者沉声道:“此处别无第三人,老朽不问你,还问谁!”
  天下居然有这等跋扈之人!
  蔡家麟心中好生着恼,但看在老者那么大年纪,只好强自忍住,未便出言顶撞,仍然恭恭敬敬地道:“据说是——”
  未等他说完,老者已斥道:“什么据说不据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老朽生平最讨厌说话不干脆,拖泥带水!”
  蔡寮麟再也按捺不住,剑眉一扬,愠道:“老人家,你虽是在问我,但我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老者目光始终盯着那座高台,这时才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非但毫无怒意,反而怪笑道:“小子,你倒蛮有趣的!”
  蔡家麟遇上了这么个怪老头,真是啼笑皆非,只有不说话!
  老者见状,忽然轻喟道:“唉,老朽一甲子余未见世面,连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不把老朽看在眼里了——”
  蔡家麟不由怒从心起,喝道:“老家伙,请说话干净些,谁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老者把眼一翻,道:“老朽又没提你名提你姓,你管我说谁!”
  蔡家麟陡然道:“此处别无第三者,当然指的是我!”
  老者一怔,忽然仰天大笑道:“你这小子太有趣了,哈哈——小子,你跟我做徒弟可好?”
  这突如其来的要求,顿使蔡家麟一愕,犹豫一下,终于摇摇了头,表示不愿接受。
  老者颇为失望,却不勉强,淡然一笑道:“也罢,老朽生平从不强人所难,以后你小子真要求我收你,跪在地上磕破了头皮,老朽也未必就会答应你的。”
  蔡家麟一笑置之。
  老者忽将语气一变,正色道:“小子,你适才尚未说出,那九环金旗是何人所用?”
  蔡家麟道:“据说是川西蔡家庄的令旗。”说出口了,他顿觉有些后悔,似乎不该对这陌生老者直言,若是推说不知,不就结了。
  老者微微点了下头,将“川西蔡家庄”数字默记在心,忽从怀中摸出三只黑色铁环,递在他手里,笑道:“小子,咱们在此相遇,虽未成为师徒,总算有缘,这三个小玩意儿,就送给你小子玩吧。”
  蔡家麟将三只手镯般大小的铁环接在手里,觉得十分沉重,仔细一看,每只铁环之上,均凸出“绝命三环端木权”七个小字。
  脑际飞快地一忖,立是记起易玉梅提起的“三绝一断”,难道眼前这老者,就是百年前已名满天下,武林中无人不知的绝命三环端木权?
  心中顿时一惊,待他抬起头来,就这眨眼之间,老者已然不知去向!
  蔡家麟不禁后悔莫及,数日之前,他尚叹天下太大,想学绝顶武学不知何处可求,如今有此奇遇,能得世外高人器重,他居然不接受,如此良机,失之交臂,岂非太可惜!
  手执三只铁环,把玩一阵,沮然一声长叹,随将铁环揣入怀里,身形一展,已向山上掠去。
  登高一望,心里已然凉了半截,放眼望去,但见山势绵延,群峰叠起,高处矗入云表,深壑幽不见底,漫山古木参天,巨石错布。
  偌大一座山,一时那能发现神樵的居处?
  蔡家麟顿感失望,自语叹道:“看来是无法寻找那姑娘了——”
  其实在离开剑门山时,他尚希望摆脱七痴姑娘,如今沿途形影不离,渐生感情,一旦失散,他又着急起来。
  人就这样矛盾。
  但他仍不死心,漫山遍野寻了一阵,毫无发现,这才沮然奔上了山。
  心无二念,立即取道直奔山上!
  三日后,已到衡山,当日天时已晚,便在山下镇上投宿,以便养足精神,凌晨投帖拜山。
  夜已深沉,更敲三鼓,朦胧中,忽被一声厉叱惊醒,倏然起身,只听得外面怒喝道:“无耻贱人……”
  接着一声狂叫,凄厉已极!
  蔡家麟心中一愕,当下毫不迟疑,推窗射身而出,瞥见院中倒着个衣衫凌乱的少年,被利剑贯胸而死,血溅满地。
  月下,两个娇柔身影,正向院外飞身而去!
  蔡家麟怒喝一声,掠身而起,越墙急追。
  那两个女子见人追来,呵呵一笑,身躯一拧,几个起落,相去已是十余丈外,身法轻盈已极!
  蔡家麟提一口真气,飞起直追,怎奈功力虽深,轻功却是不济,否则在雪峰山道外,也就不会被贾福逃之夭夭了。
  两个女子落荒而走,竟然直奔山上!
  蔡家麟蛮劲一发,紧追不舍,一直追入山中,眨眼已然失去二女影踪。
  方自懊丧纷纷不已,陡见数点寒芒,自侧面急射而至。
  陡然心惊,挥手就是一掌,寒芒悉数被他掌力震开,“叮叮”一阵乱响,撞在山石之上,显然是些钢铸铁打的暗器。
  蔡家麟不由勃然大怒,道:“什么鼠辈?竟敢对少爷暗算!”
  话声方落,矮丛里,“叟叟”射出两人,均是一身夜行衣着,手提钢刀的中年壮汉。
  身形一现,壮汉便自厉声叫道:“何方人?深夜擅闯本山!”
  蔡家麟闻言,心知对方必是衡山派守山弟子,既然来了,只得不提追踪二女之事,昂然答道:“在下是专诚来拜谒贵派掌门人的!”
  中年壮汉叱道:“朋友,纵然求见敝派掌门,也该在大白天里,正大光明地投帖衡山,那有值此深更半夜擅自闯入,分明是图谋不轨,尚敢花言巧语!”
  蔡家麟巍然道:“阁下是否存心阻拦?”
  中年壮汉一笑,大喝道:“好小子,看刀!”身子向前一欺,手起刀落,劈面就是一刀!
  蔡家麟随手一掌推出,掌风怒卷,已将那壮汉劈退,身形一射,早已闯了过去。
  两个守山壮汉大为震怒,双双挥刀拦截,却被蔡家麟掌风一震,跌出七八尺远,一跤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一跤可摔得不轻,眼前金星直冒,一阵血气翻涌,半天爬不起来。
  待二人挣扎起身,蔡家麟已然相去十数丈外,追之不及,二人急从矮树丛里取出弓箭,火摺子一幌,点着箭头油棉,“叟”地一箭,冲天射起。
  黑夜之中,一连三根火箭升起,划破了深山的沉寂。
  需知衡山一派,名列武林九大宗派之一,享誉极盛,从来尚无人敢轻捋虎须,打上门来寻事的,是以山下防守并不森严。
  蔡家麟一口气连闯数卡,每过一卡,守者不敌,便是射起火箭,向山上示警。
  前一道卡的火箭才落,后一道的火箭又起,升向夜空,煞是美观。
  但最后一道卡上,却是由两个老者,担任巡山使者,身后并跟着八名年青弟子,较那山下的守者气派多了。
  眼见火箭连连升起,愈来愈近,两个老者不由相顾愕然,其中一个把眉一皱,沉声道:“老七,你看来者是那路人物?”
  那被称为“老七”的老道,犹豫一下,始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依小弟看来,来人既然武功极高,大可不必跟守山弟子动手,这一路闯来,显见是有意炫耀其能,向我们示威!”
  先发话的老者正色道:“我看未必会冲你我而来。”
  老七未置可否,陡然一挥手,向身后八名弟子吩咐道:“你们迎去看看!”
  八名弟子齐声恭应,掠身而去。
  不多时后,只见一名弟子狼狈而回,只叫得一声:“师父——”已然倒地不起。
  两个老者大惊失色,方待纵身而起,已见蔡家麟扑到。
  蔡家麟此时报外祖父之仇心切,双目发红,见人就打,形同疯狂,双掌一错,发出一招威力无比的“开天劈地”已向二老轰去。
  这两名老者岂是等闲之辈,身形倏地一分,已然让过,紧跟着由分而合,双双夹攻而至,身法矫捷,配合得天衣无缝!
  两股排山倒海的掌力,以雷霆万钧之势劈到,蔡家麟竟然视若无睹,信手发掌,仍然是施展那招“开天辟地”。
  但此时他的功力何等深厚,双掌齐发,威力端的惊人,掌劲合处,只听得轰然两声巨响,两个老者身子已被撩飞而起,摔出老远,晕倒在地。
  “当当,当当”,——警钟急鸣,响彻云霄!
  整个山上,立时陷于紧张的气氛中——
  峰顶之上,正是衡山派门户重地,似在睡梦中被警钟惊醒,顿时人影纷纷,百余弟子东奔西跑,手持兵刃如临大敌,但却丝毫不乱,那消一刻,已各就各位,恢复平静!
  就这一点,便可看出“霹雳手”文羽平素对门下训练严密,衡山派并非徒负虚名。
  应敌布置方定,蔡家麟也已掠上山峰。
  他身形一收,举目看出,只见面前矗立一座巨大石牌坊,镌刻着斗大的“衡山武苑”,相当庄严雄伟。
  石牌坊的后面,一排排的房屋,甚是整齐,当中一片平坦旷地,待是特意留下作为练武场所。
  此时“衡山武苑”之内,居然情悄悄地,不闻丝毫声息。
  蔡家麟反而一怔,不敢大意,巍然立于石牌坊前,振声说道:“在下蔡家麟,求见衡山掌门!”
  喝声方落,人影连闪,石牌坊前已然出现四十名大汉,分列两排,十名刀出鞘,十名剑在手,二十名弓箭上弦,一齐严阵以待。
  蔡家麟虽知身入虎龙潭,仍无怯色,朗声发话道:“有劳那位代为通讯,就说在下蔡家麟为了川北‘盛家堡’之事,特来向衡山派掌门人,讨还公道!
  话音甫落,便有个蓝衫中年人飞步赶到,傲然卓立,虎目圆睁地,沉声喝道:“阁下是吃了熊心?还是吞了豹胆?这‘衡山武苑’重地,岂容你擅自乱闯?”
  蔡家麟道:“尊驾不必多话,在下要见的是贵派掌门人!”
  蓝衫中年人向蔡家麟打量了两眼,冷然说道:“好大的口气,衡山掌门岂会轻易见你?”
  蔡家麟见对方似乎意存轻蔑,不禁怒道:“是贵派掌门,不敢见我?还是尊驾不肯与我通报?”
  他一怒之下,剑眉双剔,目中神光电射,显露出一种异于常人的威武气概!
  那蓝衫中年人,自然眼力颇高,一看之下,心中微惊,暗自忖道:“这闯山少年,绝非等闲,恐怕有些来历?”
  忖念一毕,轩眉语道:“阁下闯山之罪,本当严处,但本执法念你年幼无知,姑且破例给个便宜,只要你能接得下我三掌,便放你自去。”
  蔡家麟道:“多谢尊驾宽厚,但在下却有个要求……”
  蓝衫中年人看他一眼,点头接道:“你说,只要不是过份苛求,本执法尚作得几分主意。”
  蔡家麟正色道:“在下若能饶幸接下尊驾三掌,便请能报贵派文掌门人。”
  蓝衫中年人略一沉思,颔首答道:“好,我们一言为定。”
  蔡家麟虽然无江湖经验,也看出对方在掌力一道之上,必有深厚火候,蓝衫中年人哂然一笑,挑眉叫道:“看掌!”
  话落,身欺,疾逾电闪地,一掌劈出!
  蔡家麟哪敢怠慢,用了招“一柱撑天”,硬接硬架!
  这一掌硬拼之下,轰然巨响,劲气排空,蔡家麟被震得拿桩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但那蓝衫中年人却“登、登、登”地,向后连退三步。
  蓝衫中年人大为惊骇,想不到面前少年,竟功力如此深厚,身形晃处,再度发掌。
  他如今业已不敢再存丝毫轻敌心理,是凝足了十二成真力出手。
  不单用了全力,连掌招也若虚若实,招中套招,式中套式,变化无穷的“千幻蜃楼”,把蔡家麟罩在漫天掌影之下,来势好不凌厉!
  蔡家麟因除了“天地七绝”外,不会其他武学,遂以一招“落英缤纷”分化九式,加以应付。
  他这随手一招,竟正好克制了对方那招“千幻蜃楼”!
  因蔡家麟一招分为九式,真力虽分九道发出,但只要捕捉到对方招式中千幻一掌的主力所在时,便会自然而然,由九归一,猛然击去。
  蓝衫中年人,不认识他所用第一招“一柱撑天”,但对于这招“落英缤纷”却似乎并不陌生。
  蔡家麟掌势才发,蓝衫中年人便惊呼了声:“落英缤纷!”
  惊呼声中,他赶紧撤掌飘身,后退丈许。
  对方虽已退去,蔡家麟的掌力发出,却无法收回,只听山摇地动,一声惊响,石雨星飞,尘沙四起,那座相当雄伟,镌有“衡山武苑”字样的石牌坊,竟被蔡家麟一掌震塌半片。
  那些衡山弟子,个个大惊失色,站就近的,并有人为碎石所伤,头破血流,但因未获蓝衫中年人的命令,仍不敢有所举动,足见平素规矩甚严,不愧为武林一大宗派!
  就在这碎石乱飞中,一条蓝影,电闪而至,发掌向蔡家麟当胸轰到,威力之强,宛如浪卷涛翻,凌厉无匹!
  蔡家麟想不到对方于业已惊退之下,又复猝然来袭!
  因对方来势太迅猛,使蔡家麟根本来不及思忖用“天地七绝”中那一招迎敌才好!
  情急之下,只好不用甚么招式,竭尽全力地,双掌一推,迎着当胸猛袭的狂飙劲气扑去!
  一声巨震,人影双飞!
  蔡家麟与那蓝衫中年人,全被震得身形倒飞!
  落地之后,两人都有些摇摇晃晃地,有些站立不住。
  蓝衫中年人双目赤红,胸前剧烈起伏。
  蔡家麟则嘴角溢出血渍,显然已受了内伤!
  双方相距,约莫两丈左右,怒目相对,不言不动,仿佛连空气也凝结住了。
  蓝衫中年人突然张口“哇”的一声,喷出一道血箭,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蔡家麟却是强自一振精神,昂然迈步地,走了过去。
  那些衡山弟子正待有所动作,加以阻截,却见蓝衫中年人勉强地从地上撑起了半个身子,发出微弱语音,沮然说道:“带……带……带他去见掌门人……”
  一语未毕,已又昏死倒地。
  衡山派的议事大厅之上,灯火通明,照耀如同白昼。
  两旁兵器架上,十八般武器,琳琅陈列,正上方并列三只虎皮太师椅,旁置一鼎,并笔直竖立了一面大旗。
  旗为白色,中央赫然一只血红手印,正是衡山派的掌门令旗。
  衡山派掌门人,“霹雳手”端坐在中央椅上,脸色十分凝重,正在倾听右手椅上一黄衣老者低语。
  厅内十余名弟子,均保持静肃,垂手侍立。
  黄衣老者话完,文羽面色一沉,大声道:“半年之期未届,蔡老头就派人找上门来,未然欺人太甚!”
  黄衣老者又低声说了一句,文羽发出一声冷哼道:“我到要看看来的是什么样的惊人脚色?”
  话声甫落,已见四名弟子手举火把,领了个神情轩昂的少年人,直入议事厅来。
  “霹雳手”目光注处,先是一怔,随即“嘿”然冷笑道:“我道谁有此胆量,原来是少庄主。”
  蔡家麟因对方乃一派宗主,自己虽然心怀仇恨,也不得不先尽礼教,遂勉强把手拱道:“晚辈蔡家麟,专诚晋谒文掌门人!”
  文羽微一答礼,双眉略轩,冷笑说道:“令尊未太心急,半年之期未到,他就等不及了么?”
  蔡家麟“哼”了一声,神情地道:“文掌门人,你说错了,晚辈今夜前来,只是为了‘盛家堡’的那笔血债!”
  文羽愕然问道:“盛家堡中,又发生了什么事故?”
  蔡家麟目光微注那鼎旁大旗,想起“盛家堡”满地横尸惨状,壁上所留血红手印,正与旗上手印一般无差,心中仇火顿燃,厉声说道:“文掌门人真会做作,你当时既在壁上留下表记,如今为何又不敢承认?……”
  文羽闻言,尚未发作,那黄衣老者已霍地站起身形,叱道:“后生晚辈,目无尊长,胆敢在掌门人面前放肆!”
  十余名衡山弟子,也磨拳擦掌,跃跃欲试!
  厅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蔡家麟对于对方的示威动作,视若无睹,大声说道:“我外祖父素负侠名,晚年淡于世事,已久未涉足江湖,与你们衡山派有何怨何仇,致遭血洗全堡之劫!”
  文羽道:“听少庄主之言莫非令外祖‘飞剑圣手’盛大侠竟……”
  蔡家麟因情绪已动,不待文掌门人的话完,便大声怒喝道:“文掌门人,你乃当代武林中,堂堂一派宗师,昔日既然狠得了心,下此毒手,为何此刻又没有勇气,来个‘好汉作事好汉当’呢?”
  文羽这才听懂蔡家麟的来意,不禁敞声大笑道:“原来少庄主是在借题发挥,其实,常言道得好:‘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认为少庄主还是干脆直说是奉令尊之命,来向老夫索取‘灵鹤残篇’……”
  蔡家麟怒叱一声,截断文羽的话头道:“那篇破纸,送我也不希罕,我只向文掌门人讨还我外祖父一家数十条人命的血债!”
  黄衣老者身形晃处,卓立在蔡家麟的面前道:“老夫乃衡山总监,阁下是要‘灵鹤残篇’也好,要人命也好,老夫均依职责,一概承当!”
  蔡家麟仇火中烧之下,把心一横,点头说道:“‘盛家堡’的数十条人命,仅仅贵派掌门一人,也抵偿不了,尊驾既想架梁,便把你算上一份!”
  他这番话儿,含有血洗整个衡山派的之意!
  那黄衣老者乃文羽师弟,位居总监之职,身份仅次于掌门人而已。
  此老虽是极少涉足江湖,但武林中皆知这卧虎居士诸葛彤,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他不仅通文达武,心灵性巧,更厉害的是富于心机,据传他乃诸葛孔明后裔,是以自号卧虎。当着十余名弟子面前,那少年口出大言,使他脸上如何能挂得住,遂发出一声厉喝:“小子,休得大言不惭!”
  声落掌起,但见黄影疾飞,一片如山掌风怒卷而至。
  此时蔡家麟全身热血沸腾,引起丹田间一股纯阳真气,泛滥激荡,到处乱窜,显然仇恨之火已狂炽,正需要一泄而出。
  只一运气,真力已然急涌双掌,猛挥而出,正是那招威力无比的“开天辟地”!
  卧虎居士诸葛彤果然名不虚传,见势不对,立时知难而退,变实为虚,身子一卷,竟将那少年锐不可挡的掌力化去!
  掌力一偏,活该那四个手举火把的弟子倒霉,避之不及,个个被打得踉踉跄跄,跌出两三丈外,连哼都未哼声,已然昏死当场!
  这一手惊人掌力,不由使衡山派的掌门与总监二人,相顾失色。
  卧虎居士诸葛彤惊异未定,蔡家麟已挥掌欺来,逼得他急将身形一飘而开,堪避过那少年一招“日落风生”。
  旁观者清,仅此两个照面,文羽已然看出那少年路数,急向卧虎居士诸葛彤道:“总监小心,这娃儿是天地二穷门下!”
  卧虎居士诸葛彤闻言一惊,不由地将身形往后一退,只见他,身法由静而动,迅速绝伦,黄影疾旋,竟对那少年四面八方,一连攻出了十余掌。
  蔡家麟吃亏在身法不够矫捷,只好以静制动,索性蓄式不发,看那黄衣老儿这等绕身转圈,能够转出个什么名堂?
  说也奇怪,黄衣老者一连快攻十余掌,竟是掌发即收,攻的虽快,却无一掌递满,全是虚招幻式。
  更怪的,一会快攻之后,他竟不再发掌,只是一个劲儿地,绕着蔡家麟打转,渐渐仅见一片黄影。
  蔡家麟毫无阅历,那知对方所施展的,正是武林罕见的一种奇功,叫作“天旋地转”,若是对手功行较浅,定力不足的话,不需诸葛彤出手,就一疾旋,就足以令人头昏目眩,失去了抵抗之力。
  适才霹雳手一语提醒黄衣老者,立即施出这种身法,便是因那少年掌劲奇强,不堪力敌,唯有用这“天旋地转”奇功,使对方捉莫不定他身在何处,而他却可攻敌。
  由此可见,此老心机果然超卓。
  一阵疾旋,蔡家麟真被弄得“天旋地转”,渐觉眼花缭乱,不由怒道:“你到底转个什么儿?有完没完——”
  话声未了,有股疾速压力卷来,直似江中急旋过流,力道强的无比!
  蔡家麟一掌“日落风生”推出,力逾万钧,势如大风,竟被那般急旋之力一卷,顿化无形!
  这一惊非同小可,未及撤身,身子已被卷入旋风之中,只觉头脑微晕,天旋地转。
  卧虎居士诸葛彤笑声中,双掌凭空旋动,真力源源而出,真似手中执有两条绳索,把蔡家麟的身子系住,越旋越快。
  蔡家麟整个身子失了凭藉,被这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罕世奇功,旋转得浑浑噩噩,头昏目眩,心翻欲呕。
  惊怒之下,双掌一圈,打出一招“颠倒乾坤”,正是天三绝中的一招绝学!
  游动之力受那无形柔动突破,四下一撞,顿时崩溃,只听得一声沉浊闷哼,黄影倒窜而去。
  就在同一瞬间,蔡家麟“叭”地一跤,摔在地上,那黄衣老者也是身子一摇,瘫坐在地。
  变生肘腋,近在一旁的霹雳手文羽也未看清双方突竟谁胜谁负,不由为之一怔!
  一声怒喝,黄衣老者霍地跳起身来,双臂一张,奋身就向少年冲去。
  岂知身形堪堪站起,“叭”地一声,竟自栽了个大筋斗!
  霹雳手文羽大吃一声,飞身而至,双手急将他扶起,惊问道:“师弟,你怎么啦?”
  黄衣老者脸色很白,恨声道:“这小子好狠的手段,师兄今夜决不能放他出门!”
  霹雳手文羽微一颔首,将黄衣老者扶回座上,双目怒睁,厉声喝道:“好小子,敢伤我衡山总监,老夫纵被武林贻笑,今夜也决不与你干休!”
  盛怒之下,意已不顾武林中身份,迈步逼向那刚刚站起身来的蔡家麟。
  蔡家麟适才在石牌坊前,与那蓝衫中年硬对一掌,已然伤了内腑,幸仗他内功深厚,才能硬撑着,此时又与黄衣老者交手,再受一掌,纵然硬充好汉,只怕也不可能接下这位掌门的一记重击。
  但他视死如归,义无反顾,任那嘴角鲜血涔涔而流,脸上毫无畏惧之色,泰然一笑道:“文掌门人,你早应该出手了!”
  霹雳手文羽见他如此气度,倒是一怔,身为一代宗师,对身已负伤的少年,有点难以下手,故虽举掌欲发,闻言之下,竟自迟疑起来。
  蔡家麟见状,道:“文掌门人何故迟疑,怎不出手?”
  霹雳手文羽神情肃然,沉声道:“你虽罪不可恕,但老夫何等身份,岂愿乘人之危!”
  蔡家麟冷冷一笑,道:“文掌门人不愧一代宗师,尚存仁慈之心,但晚辈可是寻仇而来,除非文掌门能将晚辈一掌毙命,否则——”
  霹雳手文羽愠道:“否则如何?”
  蔡家麟朗声道:“晚辈就要向文掌门要人,索还盛家堡的数十条人命!”
  霹雳手文羽闻言,不由纵声大笑,声如春雷!
  蔡家麟更是怒火中烧,仇焰狂炽,跨前一大步,昂然道:“文掌门人可是笑我不敢?”
  笑声顿敛,霹雳手文羽脸色一沉,冷声道:“你可知飞蛾为何扑火?它以为烈火不堪一扑,你年纪轻轻,能有如此武功基础,实属难得,可惜戾气太重,有勇无谋,只知刚愎自用,与那飞蛾有何差异——”
  霹雳手文羽道:“以老夫身份,就是教训你一顿,也不为过!只是适才听你一再提及盛家堡血案,断然妄指本派所为,老夫身为一派掌门,可不能跟你一般糊涂,必须把事情先弄个清清楚楚不可!”
  蔡家麟恨声道:“也好,晚辈就说个明白,好教文掌门人无词以赖,家父误受小人怂恿,利令智昏,所以委实欠当,晚辈亦痛心疾首,但我外祖却乃清风亮节之人,久已高蹈隐世,与此事何干,文掌门人竟率众相犯,将盛家堡数十之众,屠杀殆尽,是否应该还我一个公道?”

第十五章 洞府怪妪

  霹雳手文羽闻言,微微一愕,神色凝重地道:“听少庄主所言,盛家庄遭祸之事,当属不错,但少庄主怎可断定是本派所为?”
  蔡家麟舌绽春雷,大喝道:“墙上留有贵派标记,是为物证,少林掌门更可作为人证,两证俱在,文掌门人还有何言?”
  霹雳手文羽又是一愕,脸色一变,怒道:“物证或是有人嫁祸,天一大师身为一代宗师,佛门高僧,竟然血口诬人,未免太欺人,少庄主若然不信,明日就与老夫同去嵩山!”
  蔡家麟冷笑道:“文掌门人不必枉费心机,嵩山之行无妨缓上一步,晚翠如能为家祖报得血海深仇,自会前往相谢指示之情,若然文掌门人能将晚辈毙命,则再去嵩山兴师问罪,为时也不算晚!”
  霹雳手文羽愤然大怒,道:“少庄主之意——”
  蔡家麟巍然道:“但愿今夜能报大仇,否则我蔡家麟死而有憾!”
  霹雳手文羽见他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心中不由暗自钦佩,点头肃然道:“好,老夫成全你!”
  说时已然蓄势待发,厅中气氛立时一紧。
  正值双方一触即发之际,忽见厅中忽然走来两个素衣少女,手中各提一盏白纱素灯,体态轻盈,十分婀娜多姿。
  两个素衣少女的突如其来,顿使厅中的战火压住,双方均按兵不动,待事态转变。
  蔡家麟暗自一怔,随见两个素衣少女,向霹雳手文羽欠身一礼,轻启朱唇,露出两排编贝皓齿,娇声说道:“参见掌门人。”
  霹雳手文羽虽为掌门人之尊,对这两个素衣少女,连忙答礼道:“二位姑娘半夜来此,不知有何重要之事?”
  素衣少女向蔡家麟一看,道:“回禀掌门人,奉太夫人之命,嘱婢女前来,将这位少庄主带去问话。”
  蔡家麟闻言一愕,随见霹雳手文羽惊然道:“太夫人何以知悉此事?”
  素衣少女对文羽虽执礼甚恭,语气却异常冷淡地道:“婢女不知。”
  简短的一句回答,大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
  霹雳手文羽未便再问,犹豫一下,只得莫可奈何地,向蔡家麟道:“你跟她们去吧!”
  蔡家麟冷冷一笑,气度轩昂地道:“掌门人,我们的事未了哩!”
  霹雳手文羽瞪目地喝道:“你还怕老夫跑了?太夫人问完话,老夫在此等你!”
  蔡家麟俊目一扫,见那两个少女默然而立,似在等待他的答应,心念一转,暗自忖道:“目前我已负伤,与这老儿硬拚,实为不好之极,何不乘此机会调息一番,待体力复元,再作计较不迟——”
  霹雳手文羽喝道:“你去不去!”
  蔡家麟当机立断,哂然一笑道:“去又何妨?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何诡计!”
  言毕,不屑地向对方狠狠投过一眼,便随同那两个素衣少女,昂然步出练武厅。
  走出厅外,素衣少女嫣然一笑道:“少庄主请随婢女来!”
  声如银铃,悦耳动听,自有一种令人心神荡然的魅力,与适才在厅内对掌门人说话的语气,大为不同。
  蔡家麟只微微一颔首,一言不发地跟在她们后面,也不管她们究竟要把自己带往何处。
  二女提白纱素灯,当先领路,所经之处,山上弟子无不恭然肃立,显见这两个少女虽是自称婢女,却是居于一种极特殊的身份,连得掌门人都对之十分恭敬,何况这些弟子们。
  一路无阻,出了“武苑”,竟是直奔峰顶而去。
  二女身如巧燕,轻盈之极,只见她们身法一展开,上肩不动,仅靠一双足尖点地而行,而提在手里的白纱素灯,虽在疾奔如飞中,轻轻挑着竟连晃也不晃一下!
  黑夜中,看去,那两盏白纱素灯,就如两点流星,划空而飞,渐渐向峰顶升起,迅疾无比。
  蔡家麟全力施为,仍然落在二女之后丈许,心中不由大为惊服,同时也感到一阵纳罕,暗自道:“就看这两个婢女的轻功,已足令人叹为观止,那所谓的太夫人,更不知是怎样了的人物了!”
  念及于此,心中不由一凛,足下更用上了劲,才不致将距离拉远。
  约有半盏茶时间,徒觉寒风刺骨,两个少女手里所挑着的白纱素灯,火头忽然一暗,似因山势渐高,气压极低,才有这般现象。
  此时已可遥见峰顶之上,摇曳着十余点昏黄的光芒,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看去颇似少女手中所提的素灯一般。
  两个少女身形陡然加快,真似两只巧燕冲天而起,蔡家麟那敢怠慢,猛提一口真功,急起直追,距离仍然落后了两丈!
  不消几个起落,已抵山峰,放眼看去,那十余点昏黄光芒,果然是一盏盏的白纱素灯,挂在一株株的古木上,直向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两个少女身形一收,道:“到了。”
  蔡家麟茫然道:“就是此地?”
  素衣少女娇声道:“太夫人在洞府等候,婢女未得呼唤,不敢擅入,少庄主自己请吧。”
  蔡家麟一笑道:“有劳二位姑娘相引了。”
  言毕,泰然自若地径向那石洞走去。
  到得洞外,方自趑趄,已听得洞内传出个沙哑的声音道:“进来!”
  蔡家麟顿觉一愕,不由自主地进入洞内。
  洞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更有阵阵阴寒之气逼体,令人觉得冷森森,阴沉沉,如入森罗地府之感。
  蔡家麟不由机伶伶打了个冷战,双掌贯足真力,护住当胸,以应突然之变。
  摸索走了数米,才见洞内尽头,石壁上又复挑着两盏白纱素灯,灯光昏暗,却可看出尽头处,乃是人工造成的一间石室之门。
  蔡家麟精神一振,暗自戒备,小心翼翼地走向了石室。
  刚近门外,那沙哑的声音又响起道:“进来!”这声正是从那石室内发出。
  蔡家麟略一迟疑,昂然迈步入室。
  目光所及,不由自主地一退,当场怔住了!
  原来这石室之内,约有一丈七八见方,并无任何陈设,仅只停置一口巨大石棺。四壁挑着八盏白纱素灯,景色慑人之极!
  更惊人的是,石棺之上,赫然坐着一个长发垂地的老妪。
  长发老妪,看不清她的面貌,身旁正有两个绣装少女,手持梳子,为她慢条斯理梳着长发。
  乍见之下,蔡家麟立刻认出,这老妪身旁的两个少女,可不正是曾赴蔡家庄去贺寿的两个女弟子,蝴蝶双刀金玉如,和那鸳鸯双剑范小青?
  长发老妪衣袖一飘,道:“过来!”语气简短而有力,显示她的内力充沛。
  蔡家麟这才发觉,老妪双臂已缺,只得惶然走上两步。
  老姬长发掩住了整个的脸部,无法看出她的表情,只听她发出沙哑的声音道:“你就是蔡家庄的少庄主?”
  蔡家麟呐呐道:“晚辈蔡家麟,承蒙老人家相召,不知有何赐教?”
  老妪怪声笑道:“我老婆子适才听她们说,你一路闯上山来,伤了二三十名衡山弟子,又在‘衡山武苑’石牌前,震伤巡山使者,更在练武厅向掌门人挑战,实令人难以置信,所以我老婆子要叫你来,要看看你这娃儿到底有多大能耐,敢独闯衡山!”
  蔡家麟巍然地道:“老人家相召,仅只为了此事?”
  老妪沉声道:“此为其一!”
  蔡家麟道:“难道还有其二?”
  老妪又是一声怪笑,沙哑着声音道:“我老婆子可没有那么闲!不过其二虽有,就要看你是否想留着这条小命下山!”
  蔡家麟从容不迫地道:“晚辈既挟仇而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老人家既有赐教,晚辈愿闻其详。”
  老妪“嗯”了一声,道:“你看这两个丫头如何?”她指的就是身旁二女。
  蔡家麟茫然道:“老人家缘何动问?”
  老妪厉声道:“我老婆子是在问你,你先回答!”
  蔡家麟只好答道:“二位姑娘容貌绝世,武功超卓,但不知老人家为何要晚辈妄下评语?”
  老妪陡然纵声怪笑道:“这两个宝贝丫头看中了你呵!”
  此言一出,两个少女顿时螓首低垂,不胜娇羞之态,一齐撒起娇来,忸忸地叫道:“太夫人——”
  老妪更是怪声大笑,声如夜枭,刺耳已极!
  老妪笑声一顿,道:“两个丫头给我老婆子宠坏了,平素眼高过顶,衡山弟子中不乏人品出众的,她们竟一个也看不上,如今却看上了你,偏是你闯下了大事,掌门人决不轻易与你干休,所以两个丫头半夜跑来,求我作主,我也不强人所难,你自行决定。”
  蔡家麟这才明白老妪相召之意,不禁愠然道:“老人家既言不欲强人所难,为何意以死相胁?”
  老妪冷森森地道:“我并未强迫你呵,只是你若无此意,我就撒手不管,试问你可有把握离得了衡山!”
  蔡家麟毅然道:“晚辈已然说明,此来衡山,是为盛家那数十条人命挟仇而来,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纵然头断血流,但求心安,何惧之有?”
  老妪不禁怒道:“那你是执意不从?”
  蔡家麟斩钉截铁地道:“晚辈志为外祖报仇,只好有负老人家美意。”
  老妪勃然大怒,怪声叫道:“好!我就撒手不管,你去吧!”
  长发陡然齐乱,露出了一张比鬼魅还要恐怖的丑脸!
  仅只惊鸿一瞥,蔡家麟已被惊得连退数步,毛发悚然,差点没有失声惊叫出来。
  两个少女当面被拒,恼羞成怒,不由一声呵叫,身形一动,挡在了洞口,双剑双刀一齐出鞘!
  老妪立时厉声叫道:“回来!好个恬不知耻的丫头,你们就怕嫁不出去吗?”
  两个少女,顿时羞愤,凄然叫了声:“太夫人。”双双扑向老妪,跪伏在她膝上,已泣不成声。
  蔡家麟沮然一声轻喟,径自走出了石洞。
  石洞外,树上挂着的白纱素灯业已灭掉,漫山一片漆黑。
  黑暗中,听得那引领自己来此的素衣少女道:“素灯灭了,掌门人请止步!”
  随听霹雳手文羽道:“今夜事非寻常,烦二位姑娘通融,代为太夫人——”
  素衣少女郑重道:“太夫人有命,蔡少庄主入洞府后,立即关灯,任何人不得求见!”
  霹雳手文羽声音极为动怒地道:“烦二位姑娘禀知太夫人,那姓蔡的小子,毁‘衡山武苑’石坊,伤亡守山弟子二十余名,请太夫人以本派荣辱为重,将那小子放出,老夫要亲自惩治他闯山伤人之罪!”
  素衣少女坚持道:“婢女未得太夫人召唤,未便——”
  话末了,已听得一个坚定的声音,毅然道:“二位姑娘不必为难,在下就在此地,任凭掌门人处断。”
  黑暗中,只见蔡家麟走来,神情从容。
  霹雳手文羽微觉一惊,怒声道:“姓蔡的,有你的,居然伤我守山弟子二十余名,老夫今夜倒要见识见识你的手段!”
  蔡家麟昂然道:“就在此地吗?”
  霹雳手文羽盛怒之下,声如雷鸣地喝道:“练武厅亦可,此地亦无不可,由你自择!”
  蔡家麟敞声一笑,道:“客随主便,掌门人但请吩咐,晚辈是恭敬不如从命!”
  霹雳手文羽沉声道:“好!就在此地!”
  话甫出口,人已纵身而起。
  两个素衣少女急将娇躯一掠,横身拦住,肃然道:“掌门人请止步!”
  霹雳手文羽勃然大怒,双手一推,推出两股强劲掌风,喝道:“起开!”
  此举大出二女意料,险被掌风击中,幸仗身法其好,急将矫躯一纵,避开来势,惊怒道:“掌门人……”
  陡闻一个沙哑声音喝道:“谁敢在此吵闹?”
  喝声甫落,那长发垂地的老妪,已然出现石洞之外,身后是那金、范二女,手中各挑一盏白纱素灯。
  阴冷冷的灯光照射之下,使那老妪看去直似一个幽灵,周身布满阴气,确实吓人已极。
  霹手文羽顿时一凛,垂手而空,肃然道:“弟子不敢——”
  长发老妪冷冷一哼,道:“掌门人好威风?居然出手打起我老婆子的婢女来了。”
  霹雳手文羽身为掌门之尊,见了那长发老妪,就似老鼠见猫一般,不愿当着外人失尊,连忙低声下气的道:“弟子不敢——”
  长发老妪大怒道:“文羽!你左一声不敢,右一声不敢,为何却敢向她们出手?由此可见,你素日根本没把我老婆子放在眼里,是不是?”
  霹雳手文羽顿觉惊惶失措,连忙陪笑道:“弟子不知,弟子实因情急——”
  未待他分辩,长发老妪已厉声喝叱道:“住口!你不用花言巧语,以为我老婆子好欺,其实你近来的所作所为,那一件事告诉过我?我老婆子只不过是装聋作哑,懒得过问,由你一意孤行,否则任何事情那能瞒得了我!”
  霹雳手文羽脸涨的通红,惘然若失地道:“弟子岂敢瞒你老人家,实因有些烦事,不敢扰及老人家的清修——其实近些年来,也未出过什么重大事情。”
  长发老妪呵呵一阵阵怪笑,声色俱厉地道:“三年前那番狗大闹中土,你率众前往幡冢,几至全军覆没,这事还算小事么?你可曾告诉过我老婆子!”
  霹雳手文羽顿时哑口无言,长发老妪又道:“剑门山盛家堡之事——”
  霹雳手文羽急辩道:“你老人家明察,怎可听信那小子血口伤人——”
  长发老姬冷声道:“那人家为何无端端寻上门来……”
  霹雳手文羽怒愤交织,恨恨地看了蔡家麟一眼,委屈地道:“弟子实是受人嫁祸——”
  长发老妪又是一声冷笑道:“此事想信你是不难,那么蔡老头限你半年之期,要出‘灵鹤残篇’,届时你将作何打算?”
  霹雳手文羽冷眼看了蔡家麟一下,见他对此一副漫不关心的神气,于是呐呐道:“这个——”
  长发老妪忽然的怪声大笑,倏又收笑怒道:“这事为何不告诉我!你心中既没有我这老婆子,想必能有绝对把握,保得住衡山往日得来不易的东西了?”
  从长发老妪的语气中,霹雳手文羽已听出其意,是不许他将‘灵鹤残篇’如期交出,于是忽然答道:“弟子当尽全力,虽粉身,亦不使本门人损失!”
  长发老妪闻言,顿然一声冷笑,不过:“只怕你力不从心吧!”
  霹雳手文羽愧急交迫,顿时激起一股豪壮之气,振声道:“弟子心如坚石,誓与蔡家庄全力对抗,你老人家若不信,弟子今夜就先毁了这小子,以示与蔡老头势不两立的决心!”
  长发老妪对天犹笑,声震四野,响彻云霄,显见这老婆子的内功,已达炉火纯青之境。
  蔡家麟猛觉心头一震,暗自忖道:“老妪果然了得,难怪霹雳手文羽对她如此敬畏——”
  忽地,笑声陡止,长发老妪冷然说道:“可笑你身为掌门之尊,你竟然愚昧无知至此,真是枉费我昔年扶植你的一番苦心!”
  霹雳手文羽被斥得羞愧交迸,沮然道:“弟子愚昧,但求无愧于心,为本门令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长发老妪这才放缓了语气道:“你死不足惜,但本派百年基业若是毁之于一旦,你岂不将成千古罪人?”
  霹雳手文羽垂头丧气之下,闻言精神一振,即道:“弟子恭听教诲。”
  长发老妪遂道:“文羽,我适才言语过绝,实因爱之深,才责之切,三年前幡冢之事,我本不应置身事外,偏巧正值我坐关满,不能动朽一箦,让那番狗逞凶一时,如今我再不能缄默了。”
  霹雳手文羽喜出望外地道:“您老人家——”
  长发老妪打断了他的话,郑重的说道:“文羽,你可知道适才我为何笑你的无知?”
  霹雳手文羽道:“弟子不知。”
  长发老妪又笑道:“其实何止你无知,可笑普天之下,竟无一人比你聪明!”
  这话分明是说,天下只有他一人是聪明的了。
  但谁敢把这话点破?
  笑声甫落,忽见蔡家麟上前一揖,接口道:“晚翠不敢自作聪明,但适才被老人家一语提醒,可否冒昧动问老人家一言?”
  霹雳手文羽怒喝:“无知小子,你也配问?”
  长发老妪却道:“文羽,不用阻止,让他问罢。”
  霹房手文羽不敢违拗,只得悻然冷哼一声,状甚不屑。
  蔡家麟貌若未睹,肃然道:“听老人家之言,指天下竟无人不知,是否认为那番狗——”
  未待他说完,长发老妪已大笑道:“对!对!我就不相信,天下之大,就没有一个人曾想到那番狗,小娃儿,你真行!哈哈——”
  这一来可把霹雳手文羽愕住了,茫然道:“红鹰老祖?”
  长发老妪沉声道:“哼,你以堂堂的一派掌门之尊,竟及不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霹雳手文羽脸上一红,愕然道:“这小子信口开河,只说了‘番狗’二字——”
  长发老妪打断他的话,问道:“文羽,我问你,三年前曾参与幡冢之后,那番狗负伤而去之际,曾说过什么话儿?”
  霹雳手文羽答道:“红鹰老祖临去扬言,三年后必重来中土——”
  长发老妪再问道:“幡冢之后,距今多久?”
  “三年……”霹雳手文羽道。
  长发老妪不屑地叱道:“既已三载,为何你们竟无人想到,那番狗会卷土重来!”
  霹雳手文羽惊道:“您老人家认为,红鹰老祖已入中土?”
  长发老妪喝道:“我说你愚昧,真比顽石犹胜,你不要以为我二十年未出洞府,其实天下武林动态无一不了然于胸,此次你们自川西归来,两个丫头把经过向我一说,我就知道一切阴谋,必与那番狗有关,可叹竟无一人想到那番狗!”
  霹雳手文羽心里不服,嘴上可不敢顶,呐呐道:“然则,红鹰老祖恨那蔡飞云入骨,他们怎会同出一气联合对付天下武林各派?”
  长发老妪冷冷地道:“蔡家庄发生的事,你比我清楚,不过盛家堡又复遭人血袭,遂使我们怀疑蔡老头本身也是在危境之中,极可能是被那番狗劫持,或许那日出现在寿堂上的,根本就不是蔡飞云本人!”
  此言一出,最吃惊的自然是蔡家麟,这些时来,他心里直感到纳罕,不敢相信自己的双亲,会利令智昏,一变如此,因而急道:“家父若被那番狗劫持,岂非身陷危境。”
  长发老妪郑重地道:“依我看来,令尊纵然身陷危境,在他们仍有利用价值前,尚不致于有性命之忧,不过真相是否如我所料,只有我老婆子亲走川西一遭,始能揭开此谜!”
  霹雳手文羽听说她将亲往川西一行,不由惊道:“您老人家年事已高,怎堪经此长途跋涉,风尘仆仆前往川西,不如让弟子前往。”
  长发老妪冷笑道:“多谢掌门人关切,但我老婆子更关切这衡山派的百年基业!”
  霹雳手文羽瞬时哑口无言,默然而立,神情颓丧已极。
  蔡家麟此时心中忧喜参半,忧的是双亲处境,倘若果真是被红鹰老祖劫持,则生命已然危在旦夕,随时可遭不测,为人子者,焉能不忧心如焚?
  喜的则是,茫茫天涯,毕竟还有人相信他双亲是无辜的!
  正值此际,陡见山下射起一连串火箭,直冲夜空。
  由火箭射起的程度,可知衡山又有强人侵犯,非但武功极高,守山弟子阻拦不住,且来人轻功已属绝顶!
  霹雳手文羽心中大惊,盖因适才蔡家麟闯山,使守山弟子伤亡一二十名,他闻报之后,大为震怒,立时增派弟子下山,严加防范,此时居然又有人来寻事,守山弟子人力倍增,竟然无法截得住,可见来人决非寻常人物。
  惊怒之下,即向长发老妪道:“弟子去看看。”
  长发老妪微微一颔首,霹雳手文羽即返身驰去。
  蔡家麟也想跟去,身影未动,长发老妪已喝道:“此事于你无干,我老婆子尚有话要问你!”
  蔡家麟只得止步,茫然道:“老人家尚有何赐教?”
  长发老妪沉声地道:“你这一身武功是从何习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顿时使蔡家麟面露窘色,呐呐地答不上话来。
  当然,他绝不轻易泄露,曾随天地二穷习武的秘密。
  沉默中,长发老妪冷笑道:“娃儿,你不敢直说,我自有办法知道!”
  话甫落,陡见她那无臂衣袖轻拂,竟然带起一股凌厉绝伦的狂风,朝蔡家麟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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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1 07:27: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 东山复出

  长发老妪虽缺双臂,但她拂袖急卷的那股狂风,竟是威力奇大,何异狂飕怒卷!
  蔡家麟忽然一惊,急将身形倒纵开去,未敢贸然还手。
  怪笑声中,长发老妪身形突进,如影随形而至,“呼”地一声,那片衣袖真似一把利刃,斜斜削向蔡家麟的中盘。
  其实蔡家麟并非不敢出手,而是因为霹雳手文羽,对这长发老妪如此敬畏,心知对方身份极高,且因为老妪适才一番独具慧心之见,使他颇生敬意。
  既知外祖父惨遭毒手,并非衡山派所为,而他衡山弟子伤亡不少,若再意气用事,误会岂不更深了。
  有此两种顾意,是以他不欲再起事端,长发老妪攻来,他只好又将身形一退。
  长发老妪见他一退再退,于是不再进逼,怪声喝道:“娃儿,你是不敢出手,还是怕我老妪不敌?”
  蔡家麟不亢不卑地答道:“晚辈不敢越礼。”
  长发老妪大笑道:“好个知礼的读书人!哈哈——”
  笑声陡然一歇,向那两个素衣少女吩咐道:“今夜难得有如此高手,你们的‘比翼双飞”,练有数载,何不施展出来,看看可有进境。”
  老妪这几句话,无异命令她们出手,两个素衣少女立时恭身从命,双双抱拳,向蔡家麟道:“婢女现丑了,请少庄主手下留情。”
  二女言完,娇躯如巧燕掠空,飘身而至,两人齐向那少年攻去。
  蔡家麟从未与女子交过手,见状窘急交迫,连忙摇手道:“男女授受不亲,二位姑娘……”
  二女闻言,冷峻不住,“噗哧”笑了出来,心想:“这真是个书呆子,拳足之下,那还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笑归笑,攻势并未稍缓,双双冲去,身形忽地一分,已从两侧夹攻而至。
  蔡家麟明知只消以一招“开天劈地”施出,必可击退二女,他如今功力极深,只一出手,二女不死即伤,他素日宅心仁厚,又因对方是女流之辈,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怎忍心出这绝招。
  无奈他的全部家当,只会那“天三绝”、“地四绝”七招,每招均是武林罕见的杀手,动转之间,即可致人于死,他那敢轻易出手。
  唯有退避一途,二女堪堪攻到,只见他立刻全身暴退,又已退出两丈。
  二个少女得理不饶人,“比翼双飞”一经展开,但见人影翻飞,真似两只巧燕,展翼齐飞,身法轻盈已极。
  瞬眼之间,玉掌连翻,已然攻出七八掌之多!
  蔡家麟本来就及不上二女,一阵快攻,直逼得他手忙脚乱,几次险些被二女玉掌击中。
  情急之下,蔡家麟只得大声叫道:“在下要失礼了——”
  两个素衣少女听他这样一叫,嫣然一笑,身法忽地一变,攻势更复加紧,宛如一片狂风骤雨,自四面八方压来。
  蔡家麟若是再不出手,眼看必被二女所伤,只得把心一狠,随手一招“开天劈地”施出,功力仅只用上了三成左右。
  在他以为这一招虽是发出三成功力,两个素衣少女也必难敌。
  岂知事情大出他意料之外,二女竟然不顾厉害,双双出掌相接,一脸不在乎的神气。
  三方面轰来的掌力,同时碰在一起,蔡家麟所发无坚不摧的刚阳之力,竟被二女的阴力一冲,刚柔互消,立化无形!
  蔡家麟暗吃一惊,想到那衡山总监卧虎居士诸葛彤,尚且不堪力敌他这一招,眼前这二位少女,身为婢女,居然身怀如此绝学,那么长发老妪的武功,岂不更出神入化?
  惊疑未定,两个素衣少女早又欺身而至,发招无声无息,却是迅速无比,施展的正是独步武林的“无形飞花掌”,配合“比翼双飞”身法,颇得红花绿叶之妙。
  这阵紧攻,更见威力,若二女要伤蔡家麟,恐怕他早已伤在二女掌之下。
  蔡家麟忍无可忍,一招“落英缤纷”施出,一连九式,顿逼得二女一跄踉,连退了数步。
  二女这才知道,人家原来是深藏不露,她们这“无形飞花掌”,配合“比翼双飞”的身法,派中除了霹雳手文羽尚无一人能撑得住十招,不料被这少年一招“落英缤纷”施出,便立时有些相形见绌!
  他们自然不识这种怪异招式的来历,芳心一惊,好胜争强之心顿起,两女一递眼色,娇躯冲天而起,奋身扑了上去。
  蔡家麟两次出手,已被长发老妪看出端倪,一声沉喝道:“住手!”
  二女已扑起,闻声娇躯凌空一翻,一式“鹞子翻身”,身子倒翻过来,落在原地。
  这一手轻功非但漂亮,身法也端的美妙绝伦!
  长发老妪喝止二女,随向那少年沉声道:“你与天地二穷,可是师出一门?”
  由她这句话中,似已把这少年认为是天地二穷的同门,而未想到他那几招旷世绝学,乃是从两个怪乞处学来,可见以长发老妪的判断,这少年的功力并不在天地二穷之下哩。
  蔡家麟这时才明白,长发老妪命二女相攻,原来是逼他出手,好认出他武功的来历。
  老婆子果然厉害,仅只两招,便能识出那少年的武功,但蔡家麟却怎能轻易承认?
  方自为难,忽见霹雳手文羽,偕同一个健壮少年,怒气冲冲地奔上山峰来。
  霹雳手文羽满脸怒容,向金、范二女喝道:“你们这两个无耻逆徒,还不替我自行了断!”
  二女骇得芳容顿时惨变,嚅嗫未敢应声。
  长发老妪愠道:“掌门人好大的火气,她们犯了什么欺师叛逆之罪,致令你要她们自行了断?”
  霹雳手文羽怒愤填膺地道:“您老人家问她们自己好了”!
  长发老妪冷冷哼了一声,回首向二女问道:“你们作了什么?”
  二女顿时双膝一屈,跪在地上,凄然道:“太夫人!”
  长发老妪沉声道:“你们不要怕,照直说来,天大的事由我老婆子作主!”
  二女泣不成声,哪能说出一句话来。
  那健壮少年忽然翻身上前,恭身施礼道:“老人家可是隐世已久的,恨天罗刹秦老前辈?”
  长发老妪微微一怔,盖因这“恨天罗刹”四字,仿佛连她自己的记忆,也已经早就消失了,如今被人忽地一提,真有些陌生之感。
  想到当年,恨天罗刹秦红出现江湖,踩一足,便足使天下武林震撼,如今却落得自己双臂已残,终年蛰居洞府,成了个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老婆子,追昔抚今,焉能不今人不吁苍天之弄人太甚!
  恨天罗刹秦红忽然仰天狂笑,声如狼嗥猿啼,震撼山野,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在场的人,无不为之一凛,个个噤若寒蝉。
  那健壮少年暗向霹雳手文羽一瞥,见他一副若丧的神情,于是鼓足了勇气,呐呐说道:“晚辈袁中轩,乃云领赤面阎罗门下……”
  恨天罗刹秦红乍闻之下,笑声顿歇,诧然道:“哦,礼老鬼还没有死么?”
  袁中轩怫然:“恩师今仍健壮如昔!”
  恨天罗刹秦红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屑地道:“健壮如昔又怎样?老而不死身为贼,礼老贼遣你来此,可是为了滇池老人之事?”
  袁中轩肃然道:“恩师秦老前辈当年相助之情,无时或忘,但秦老前辈为此残臂,却使恩师抱憾终身,今已练成‘五阴透骨手’,堪与滇池老人的‘三阳神指’一争长短,特遣晚辈师兄二人,兼程赶来禀知,倘秦老前辈有意一雪前辱,恩师当恭迎仙驾,莅临云峰,否则,恩师便亲身前往。”
  恨天罗刹秦红忆及往日之事,顿觉血液沸腾,仇焰如炽,恨声道:“看来我这行将就木的老婆子,这回是非出去走走不可!”
  袁中轩瞟了霹雳手文羽一眼,正感呐呐难以启口,那位掌门人已忍不住了,上前道:“老人家,您可知玉如和小青这两个丫头,作了何事?”
  恨天罗刹秦红沉声斥道:“你不说,我老婆子怎会知道!”
  霹雳手文羽即向那健壮少年道:“袁老弟,你自己说吧。”
  袁中轩颔了颔首道:“晚辈奉恩师之命,与师弟二人兼程赶来,因天色已晚,便在山下白菜镇投宿,本待天明时,登山求见秦老前辈,不料二更时分,师弟房中忽被两个女子侵入,强迫他……”说到这里,似乎难以往下说了。
  恨天罗刹秦红冷声道:“你说到那两个女子,就是玉如和小青两个丫头?”
  袁中轩把头一抬,霹雳手文羽已怒声道:“人家执意不从,这两个无耻丫头,强迫不遂,竟恼羞成怒,把人家杀了,如此逆徒,败坏本派的威誉,岂不该死!”
  恨天罗刹秦红淡淡一笑,忽然沉声向他问道:“你可曾亲眼所见?”
  袁中轩似有难言之隐,呐呐地道:“当时晚辈在隔室听见,但未及赶去……”
  恨天罗刹秦红厉声道:“为何不及赶去?”
  袁中轩顿时脸上一红,吞吞吐吐道:“当时晚辈……当时晚辈正在——”
  未等他说出,恨天罗刹秦红已叱道:“正在干那荒唐之事,是不是?”
  他不由满面通红,哑口无言。
  恨天罗刹秦红忽然冷笑道:“天底下的事就这么不公平,男人可以荒唐,美其名为风流,女人就不可以……”
  霹雳手文羽闻言,心知老婆存心有意袒护那两个丫头,但他身为掌门,若不按派规严惩,将来无以服众尚在其次,传扬出去,派中的名誉,岂不毁于一旦。
  因而,他不得不神色郑重说道:“两个无耻的丫头,伤风败俗,有失本门清誉,委实罪不可恕,请老人家交于弟子……”
  恨天罗刹秦红道:“交给你?难道我老婆子还作不了主!想当年为那礼老贼,我老婆子被那滇池老人废了双臂,连眉都未皱一下,如今慢说是杀了他一个徒弟,就是杀了十个八个,看那老贼可敢找我老婆子说话!”
  这番话虽说强词夺理,倒也真是实事,今夜纵然赤面阎罗在,也难为他的徒弟出头。
  霹雳手文羽满腔怒火,可是,敢怒而不敢言。
  袁中轩只怪自己不该寻欢作乐,背着师弟在隔室狎妓,才使师弟无端受这杀身之祸,万一老婆子发横起来,自己更难应付。于是,他只好无可奈何地保持缄默。
  这时蔡家麟才知道,他一路追赶,在山中失踪的两个少女,竟就是金玉如和范小青!
  此事与他无关,他当然不便干与。
  随即恨天罗刹秦红,向那两个跪地低泣的少女喊道:“鬼丫头,还哭个什么劲儿,有我在,看谁敢动你们一根汗毛!”
  二女才连忙地起身,齐声道:“谢谢太夫人不罪之恩。”
  恨天罗刹怪声笑道:“鬼丫头不必和我来这一套,我们说走就走,你们跟我老婆子同往川西一行吧。”
  二女欣然应道:“是,太夫人。”
  霹雳手文羽忙道:“老人家……”
  恨天罗刹秦红理也不理,向两个素衣少女吩咐道:“你们速去山下备车伺候!”
  二女应命而去,恨天罗刹秦红也领了金、范二女,从容不迫地走过霹雳手文羽,袁中轩、蔡家麟三人的面前,向山峰下掠去。
  霹雳手文羽徒然气愤,可是未敢发作,直到他们落下山峰,逐渐去远了,才沮丧一声长叹,愤然道:“袁老弟,老夫这个掌门人,实乃徒有虚名——”
  袁中轩连忙婉言道:“掌门人不必介意,秦老前辈于恩师交情颇深,此事既有秦老前辈承当,恩师必无二话可说,今夜多有相扰,在下即需赶回云峰复命,就此告辞了。”
  霹雳手文羽把手一拱,怅然若丧道:“礼老前辈面前,尚望老弟说得婉转些,恕老夫不远送了。”
  他拱手一揖,身形随起,向峰下驰去。
  蔡家麟当然也走,但他身形方动,忽闻霹雳手文羽大声喊道:“姓蔡的,你且慢去!”
  蔡家麟只好停身,岿然道:“掌门人尚有何赐教?”
  霹雳手文羽脸色铁青,怫然道:“阁下难道就一走了之?”
  蔡家麟知道对方对他闯山之事,山上弟子伤亡不少,必不会轻易甘休,泰然地道:“掌门人但有吩咐,晚辈无不从命。”
  谁知霹雳手文羽沉思一下,忽道:“今夜之事,念在你出于误会,且孝心可嘉,老夫姑且破例暂不追究,但阁下必须随同老夫,同赴川西一行。若是令尊果系受了那番狗劫持,自当别论,否则——”
  蔡家麟闻言,毅然道:“倘若家父确是倒行逆施,干违天和之事,晚辈自愿负荆请罪!”
  霹雳手文羽把头一点,立即领了蔡家麟,奔下山峰,直趋“衡山武苑”。
  当晚就在练武厅上,选了几名得力弟子,加上卧虎居士诸葛彤,一行十人浩浩荡荡出发,直奔川西而去。
  翌晨,在那入川的大道上,出现了一乘驷马快车。
  由两个素衣少女驾着,风驰电掣般飞奔着。
  虽在凌晨,这条路上已是人马空匆,忽见冲来这么一辆华丽绝伦的马车,均不由地为之侧目,纷纷让道。
  疾奔中,道上迎面奔来四匹骠悍飞骑,横列一排,似乎无意让路。
  马上四个黑衣大汉,飞马冲来,眨眼已近那辆马车。
  双方均不让道,眼看就要撞在一堆,势必人仰马翻车倒,千钧一发之际,陡见那两个素衣少女,玉腕疾扬,长鞭在空中“啪啪”连响。
  紧接着几声惨叫,但见人仰马翻,滚倒路旁,马车却直冲过去,大声笑中,扬起一片漫天尘烟。
  待那四个黑衣大汉,从道旁爬起身来,那辆驷马快车早已去远,气得一个个咆哮如雷,把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
  驷马快车奔行如飞,将近雪峰山麓,驾车的两个素衣少女,忽见前面道上,由四个红衣女童,抬了一乘精致软轿,上面端坐着一个面罩薄纱的白衣少女,迎面飞步而来。
  坐在左座的素衣少女道:“春姐,你看来者是何路道?”
  右边的少女笑道:“管她什么路道,不让路,就给她颜色瞧瞧!”
  说罢,手中长鞭一挥,“啪”地抽在马背上,车如疾风而去。
  迎面而来的软轿,眼见飞车迎面而来,却并不让道,双方距离接近到三丈之内,陡见那端坐的白衣少女,玉掌当胸一推,已然推出一股无形柔力。
  疾奔如飞的四匹骏马,猛受迎面一股柔力一阻,竟然奔势顿阻,四马齐将前蹄竖起,哀声长嘶。
  马车猛地一个大震,两个素衣少女几乎掉下车座!
  变生突然,驾车的两个少女既惊又怒,喝道:“你们敢情是找死么?”
  喝声中,长鞭疾挥,已朝前的两个红衣少女抽去。
  鞭声未到,那乘软轿已暴退开去。
  若是只身躲让,并不足为奇,这四个红衣女童合抬一乘软轿,若欲闪避,非但必须身法矫捷,而且行动一致,否则绝难办到,由此可见,来者绝非凡俗之辈了!
  两个素衣少女见状,心中不由一凛,暗惊今日可能遇上了对手,双双一递眼色,身躯一掠而起,已然落在那两女面前。
  身形方落,忽觉一股无形柔力卷到,二女急将娇躯一拧,飘了开去。
  正值此际,车中飘出了沙哑的声音,喝问道:“秋儿,春儿,你们在捣什么鬼。”
  两素衣少女闻声,狠狠地瞪了软轿少女一眼,始肃然答道:“回禀太夫人,道中有人拦阻。”
  敢情驷马快车所坐的,竟是恨天罗刹秦红!
  车中冷冷地喝道:“难道你们打发不了?”
  春儿,秋儿齐声道:“婢女领命!”
  随将手中长鞭一挥,已向白衣少女疾卷而去。
  四个红衣女童不待吩咐,早已巧妙地让开。
  白衣少女顿时怒从心起,喝道:“替我拿下这两个不知死活的贱婢!”
  四个红衣少女齐声恭应,便见红影连翻,两人一组,疾身向两个素衣少女攻到。
  春儿,秋儿勃然大怒,未等对方近身,长鞭疾抡,但见漫天鞭影,劲风骤起,声势好不骇人!
  四个红衣女童,人小鬼大,仗着身法灵活,竟不畏对方鞭势凌厉,硬从幢幢鞭影中闯入,欺身急进。
  人到掌出,四人八掌,齐向二女两侧劈去。
  要知春儿,秋儿虽是恨天罗刹秦红的婢女,但素日极受老婆子宠爱,所获极多。在派中,实居于一种特殊身份,虽掌门人之尊,也得让她们三分。
  因此之故,二女除了那老婆子,谁也没有放在眼里,岂知今日才一出手,就被四个小鬼所欺,焉能不大为震怒。
  盛怒之下,长鞭一抛,玉掌急翻,便与四个红衣女童战成两堆,各以生半所学,以一对二,展开了独步武林的“无形飞花掌”。
  刹时,掌影翻飞,出手却不带丝毫声息,端的是各门绝学,当然不同凡响!
  这一阵狂风骤雨般快攻,顿使四个红衣女童相形见绌,一阵手忙脚乱,渐呈不支之象。
  但这四个小鬼可真够灵巧,身如灵蛇,忽东忽西,满场只见红影幢幢,直似穿花蝴蝶一般,煞是好看!
  堪堪到三十招上,春儿,秋儿攻势倏地一紧,身如巧燕掠空,玉掌连翻,展开一轮迅猛无比的快攻。
  眼看四个红衣女童已呈败象,无力再撑下去,见一条白影冲天而起,那白衣少女已飘身而至巍然屹立当场!
  四个红衣女童立时跃身退开,秋儿、春儿那肯罢手,方得追击,却被一股阴柔之力一挡,身不由自主地退了一大步。
  惊怒交迸之下,却见那白衣少女面若寒霜,冷冰冰道:“你们若想要命,就乘早替我站开,叫那车上的人出来!”
  春儿冷冷一笑叱道:“凭你也配见太夫人!”
  白衣少女一声冷笑,以牙还牙,不屑地道:“你们也不问一问,车上那老鬼可配不配见我!”
  此话甫落,已然怒了车中之人,只见车帘掀处,射出两个少女,正是鸳鸯双剑范小青,蝴蝶双刀金玉如。
  二女身巧如燕,急射而至,便见鸳鸯双剑范小青柳眉倒竖,声如银铃般喝道:“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口气!”
  白衣少女微微一怔,但她很快就判断出,适才在车中发话的,绝非是这两个少女,于是叱道:“你们更不配!”
  鸳鸯双剑范小青冷冷地哼了一声,双双反抄,已将背上交插的双剑亮出,喝道:“贱女休得大言不惭,今日撞在姑娘手中,管叫你作剑下之鬼,看你还能出口狂言。”
  喝声中,双剑猛然刺过去,出手迅急绝仑!
  白衣少女微觉一惊,娇躯忽摇,避开来剑,罗袖起处,玉掌凭空推出一股无形柔力。
  鸳鸯双剑范小青何等见识,一见对方出手无形,发掌无风,便知白衣女大有来历,赶紧撤招换式,拨剑斜走,取了个避重就轻之势。
  岂知双剑堪堪刺向白衣少女纤腰,竟然一股无形柔劲一荡,双剑一齐荡开,直震得她虎口隐隐发木。
  这一惊非同小可,她脸上一红,剑走轻灵,竟奋身扑去。
  蝴蝶双剑金玉如立时惊觉对方十分难对,来不及拔刀,揉身而进,挥掌加入助阵。
  几乎在同时,春儿、秋儿也不甘寂寞,双双一齐发动。
  白衣少女顿成四面受敌之势,但她面无惧色,屹立如山,直等四女堪堪近身,陡然娇躯冲天而起,凌空身形一拧,飘出数丈。
  她身向驷马快车落下,轰然就是一掌!
  此举大出那四女意料,方自惊怒,车中已发出一股绝强劲风。
  双方掌力一撞,只听得惊天动地一声爆响,白衣少女猛受一惊,娇躯连摇数摇,脸色倏地一变。
  那驷马快车,吃这双方掌力一震,竟拖得那四匹骏马,倒退数步!
  随见车帘掀处,飘出个长发垂地的老妪,正是恨天罗刹秦红!
  白衣少女乍见老妪的怪相,不由吃了一惊,虽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如见了厉鬼恶魅,不禁毛发悚然!
  恨天罗刹秦红怪声笑道:“我老妇数十载未出江湖,想不到武林面目已非,如今尽是些妖魔孽障的天下!”
  白衣少女怒道:“老鬼妇,你口齿放清楚些,谁是妖魔孽障!”
  恨天罗刹秦红笑声一敛,厉声道:“若非妖魔当道,孽障霸世,岂容得你这黄毛丫头猖獗,如此装模作样,摆的那门子排场!”
  白衣少女那甘示弱,反唇相讥道:“我这一乘软轿那比得上你老鬼妇的驷马飞车气派!”
  恨天罗刹秦红勃然大怒道:“好个利齿贱婢!你是何人门下?”
  白衣少女不屑地道:“你还不配问!”
  恨天罗刹秦红何等跋扈,生平尚未有人敢对她如此顶撞,闻言之下,怒极大笑,声震四野,随见她长发齐散,根根似松针直竖,露出一张凶恶有如厉鬼的丑脸!
  白衣少女乍见之下,心中一凛,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
  笑声甫落,恨天罗刹秦红沉声道:“无知贱婢,你还不束手就缚,难道要我老妇动手?”
  白衣少女冷笑道:“老鬼妪,你不妨动手试试,三招之内,我管叫你乖乖地躺下!”
  恨天罗刹秦红就因过于狂妄,才招致了双臂之残,抱恨终身,想不到眼前这白衣少女,居然比她更狂!
  三招之内,要使她乖乖躺下,恐怕普天之下尚无其人,白衣少女竟敢夸下海口,怎不令她气昏了头?
  不由狂笑道:“好个无知狂婢,三招之内,若不叫你横尸当场,我老婆子从此就不姓秦!”
  白衣少女一笑置之,陡地娇躯一晃,欺身而至,双掌齐翻,掌心吐出两股如有似无的无形柔力。
  恨天罗刹秦红杀机已动,霍然怒发齐张,那长可及地的三千烦恼之丝,已然布满真力,就似无数根钢丝,飘散开来。
  白衣少女犹未近身,已觉出那长发上,透出丝丝劲寒之风,真似无数根尖针似的拂面而至。
  她那两掌无形柔力,乃是无坚不摧的内家至上真力,竟被老婆子长发所突破,直遍全身,顿使她芳心大骇,娇躯一飘而开。
  这已是第一个照面!恨天罗刹秦红身形一转,如影随形而至,头部一摆,长发如伞般一张,那丝丝的锐风,如刀刃一般疾射白衣少女周身,两丈方圆之内,均已罩在威力之中。
  白衣少女芳容微变,银牙一咬,双掌齐发。
  需知恨天罗刹秦红双臂虽残,她那毕生功力,均可由长发上发出,白衣少女纵然功力深厚,招式诡异,也万难与之对抗。
  双方真力一触,立时发出“滋滋”声息,宛如水泼灼铁,那白衣少女,脸上微露一丝痛苦之色。但她极倔强,真力悉数贯注,再复硬挺一挺。
  恨天罗刹长发微见散乱,心中不禁暗惊,估不到对方如此年纪,功力已然这般深厚。
  这第二招甫交即分,表面上未分轩轾,实则强弱已判,毕竟姜是老的辣,那白衣少女尚差一筹。
  动手之前,彼此均已夸下海口,这第三招上,自是各尽生平所学,全力孤注一掷。
  其实双方均已有数,就是三十招内,只怕也极难分出胜负,何况是区区三招。
  不过她们已有言在先,一个要对方在三招之内横尸当场,明知绝难办到,此时也成骑虎之势,不能轻易罢手。
  娇喝、怪啸声中,两团人影撞在一起,甫交即分,就在这第三招上,白衣少女奋身扑去,快逾电光石火地轰出一掌,竟然重重地劈中了敌肩,但她也被如针长发划胸而过,衣裂肤露,血箭直射。
  双方退出圈外,虽均负伤,但你也没有乖乖躺下,我也未曾横尸当场!
  恨天罗刹秦红恨恨地哼了一声,一言不发,陡然飞身回到车中,大声喝道:“春儿,秋儿,咱们走!”
  两个素衣少女应了一声,跃登车座,金、范二女也即登上那辆马车,驷马快车便即如飞而去。
  白衣少女眼看快车驰远,始轻轻一纵,坐上软轿,吩咐道:“回山!”
  四个红衣女童恭然应命,抬起软轿,向着雪峰山上飞奔。

第十七章 四令盟主

  雪峰山顶,古木参天。
  一片黑黝黝的莽林间,极为隐蔽地搭着数间茅屋,若不深入林中,确然不易发现。
  难怪当日蔡家麟登峰苦寻,结果一无所获,失望而去哩!
  此时在那数间茅屋外,散落着数十名劲装人物,或坐或立,更有的来回走动,情绪显得不安。
  四个红衣女童抬着软轿,飞步而来,众人纷纷施礼,对那白衣少女颇为敬畏。
  到得茅屋前,白衣少女下了软轿,手按胸前,昂然进入茅屋。
  正中一间茅屋内,一方长桌上,端坐着三个健壮老者,正在聚精会神地商谈着,墙角一隅,则斜靠着一个双腿已残的美艳妇人,一脸妖冶淫荡之气,妩媚地笑着。
  白衣少女一走进来,三个老者立时停止了谈话,一起施礼,那美艳妇人双腿已残,仅只欠身行礼。
  那少女只微微一答礼,径自坐在长桌上方,脸色异常凝重,目光向四人一扫,忽道:“你们可知道,在这湘境之内,有个长发垂地,缺了双臂的丑老婆子?”
  四人相顾茫然,均摇了摇头。
  白衣少女颇为不悦,脸色一沉,指着右边的老者道:“双斧令主,你身为地主,难道不知道境内有哪些出色的人物?”
  右边这老者正是双斧令主雪峰神樵,闻言窘然道:“老夫居此数十载,慢说在境内有哪些出色人物了若指掌,就是天下武林的好手,也能数得出来,但姑娘——”
  白衣少女立即沉声道:“什么姑娘不姑娘的,以后不许如此称呼!”
  雪峰神樵老脸一红,只得改口道:“是,老夫一时失言,盟主适才所说的长发残臂老妇,老夫一时实想不起来,武林中有这么一号人物,不知盟主能否描述得更详细些,老夫或能想想,可是近年崛起的什么江湖高手。”
  白衣少女冷笑道:“恐怕不是近年崛起的吧!那老婆子年纪比你大得多了!”
  雪峰神樵顿时满脸通红,窘然无语。
  右边那黑脸老者,干咳一声,忽道:“盟主在何见得那人?”
  白衣女道:“骷髅令主见识多广,想必已知那老婆的来历?”
  骷髅令主纪无忌斜眼瞟了雪峰神樵一眼,始道:“老夫也不过是胡猜罢了,适才听盟主之言,使老夫忽然想到一人,只是不敢断言是不是她。”
  白衣少女忽道:“令主所猜何人?”
  骷髅令主纪无忌又干咳了一声,道:“数十年前,衡山掌门双掌秦逸之妹‘玉手罗刹’秦红,曾只身远赴云南,据说被那滇池老人废了双臂,更遭池沼硫毒毁了娇容,铩羽归来,改号‘恨天罗刹’,从此未出江湖,盟主所见,可能即是此女。”
  白衣少女冷冷地哼了一声,喃喃道:“衡山派——好!只要查出来历,就不怕那老婆子能逃出姑娘的手掌!”
  令主纪无忌诧然问道:“盟主与那老婆子有何过节?”
  白衣少女忽觉胸前一阵剧痛,双眉不由一皱,脸色惨白,遂略一挥手,道:“三位令主请暂退,银莲令主留此——”
  言犹未了,已感头晕目眩,摇摇欲坠。三个老者见状,相顾愕然,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默默地退了出去。
  银莲仙姬卢瑶芳,这才发觉白衣少女胸前已被鲜血染红,立即惊诧地叫道:“盟主受伤了?”
  白衣少女微微颔首,双手扶桌,撑起身来,步履踉跄地走向卢瑶芳,苦笑道:“那老婆子也挨了我一掌,我们是两败俱伤——”忽觉支持不住,身子一软,跌坐在卢瑶芳的矮榻旁。
  银莲仙姬卢瑶芳吃了一惊,忽忙表示关切说道:“盟主伤得不轻哩,快让我看看——”
  说时挪开了身子,让那姑娘斜靠榻上,立即撕开她染血的衣襟,露出一片雪白无瑕的酥胸。
  细看之下,数道宛如刀削血斩伤口,入肉几达半寸,自左面斜划右乳,苦非退避得快,这姑娘怕不早已横尸当场!
  饶是这样,这姑娘的伤势也确实不轻哩!
  银莲仙姬卢瑶芳见状,惊道:“盟主伤口略呈乌紫,可能有毒,必须即时将毒拔出,方可无虑——”
  白衣少女软弱地点了下头,双目微闭,表示任凭卢瑶芳摆布。
  倏而,忽觉一双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在自己身上揉抚挤捏,接着又是两片微灼樱唇,向伤口一阵吸吮——
  恍恍忽忽中,仿佛是个俊美少年,正以那双充满热力的手,在她玉峰之上加以爱抚,使她芳心荡漾,全身一阵麻痒,起了微微颤粟!
  她陶醉了,沉迷了,享受着这心灵上迫切需要的温存。
  这种感觉是奇怪的,微妙的,使她忘却了肉体的痛苦,浸淫在一种飘然欲仙之境。蓦然之间,她双目陡睁,幻境顿灭,伏在胸前的不是什么俊美少年,竟是那银莲令主卢瑶芳!
  卢瑶芳正以春意荡然的眼光,偷偷注视着那少女的神情,一面手握椒乳,两指轻捋新剥鸡头肉,极尽挑逗之意。
  白衣少女从如痴如醉中,霍然清醒,猛然将那妇人一推,怒声道:“银莲令主,你这做什么?”
  银莲仙姬卢瑶芳放荡形骸地笑道:“盟主冰肌玉骨,肤如凝脂,真个我见犹伶,虽同为女子,也不禁动心,却不知哪家儿郎有此艳福,得能一亲芳泽,真所谓死而无憾矣!”说完,又是一阵浪笑,轻挑之情,尽露无遗。
  白衣少女被她说得桃腮微晕,不禁脸色一沉,怫然道:“令主请庄重些。”
  银莲令主卢瑶芳这才稍敛淫态,妩媚地笑了笑,谄媚地道:“属下一句戏言,实无相渎之心,尚望盟主不必介意,适才已将盟主伤口之毒吸出,只需敷药养息数日,便可痊愈。”
  白衣少女“嗯”了一声,脸色稍缓,遂道:“银莲令主,你颇知我之心,今后四令盟欲大展宏图,一鸣震惊天下,势必对你多加倚重。”
  银莲令主卢瑶芳顿觉受宠若惊,连忙巴结道:“属下能追随盟主,实乃无上侥幸,今后惟以肝脑涂地相报,誓无二志!”
  白衣少女欣然一笑,忽道:“适才那三个家伙,鬼鬼祟祟,所谈何事?”
  银莲令主卢瑶芳闻言一怔,呐呐道:“这个——”
  白衣少女冷笑道:“令主不是说过,今对我忠诚不二么?”
  银莲令主卢瑶芳只得惶然道:“盟主有所不知,适才三个老家伙在此——”
  言犹末了,忽见白衣少女脸色刷地一沉,冷声道:“三位令主何妨进来一谈!”
  一声干咳,骷髅令主纪无忌首先进来,后面跟着双斧令主雪峰神樵,虎头令主谷凤章,三人神情均极尴尬,窘态百出。
  骷髅令主纪无忌何等机警,未等白衣少女发话,已然先发制人地道:“盟主若然怀疑老夫等心怀异志,何不就此——”
  白衣少女大笑道:“纪令主,本盟四位令主之中,以你最为阴险狡猾,心狠手辣,但我并不怕你,如今强敌虎视在侧,你我彼此均有利用之处,谅你在羽毛未丰之前,也不敢心怀叵测!”
  骷髅令主纪无忌嘿嘿怪笑道:“知我者,盟主也,老夫衷心佩服!”
  白衣少女微微一笑,表示心照不宣,随将手一摆,肃然道:“三位令主请坐。”
  三位老者坐定后,白衣少女遂道:“日前九环金旗那一帮人虽暂时退去,但知四令联盟未解散,已在雪峰山秘密成立后,势必大举来犯,各位令主可已有万全应付之策?”
  双斧令主雪峰神樵即道:“此处极为隐秘,那帮人一时绝难寻到。”
  白衣少女豪气万丈地道:“令主之言差矣,想我四令盟创立,旨在扬威四海,争雄天下,岂可苟且偷安,那倒不如各自为政,或是找一僻静之地匿藏起来,何必大张旗鼓,招树强敌!”
  一旁的银莲令主卢瑶芳,立时附声道:“盟主敢作敢为,不愧女中豪杰!”
  骷髅令主纪无忌白了她一眼,转向身旁的老者道:“谷兄手下人多势众,遍及天下,实堪举足轻重,但不知此次四令联盟,谷兄为何竟未带一人,只是只身前来?”
  双斧令主雪峰神樵接口道:“日前谷兄若是多带人前来,亦不至让九环金旗那帮人逞凶猖獗,使老夫门下几乎伤亡殆尽!”言下似有抱怨之意。
  虎头令主谷凤章声如洪钟地道:“二位兄台有所不知,谷某奉召前来雪峰山,一则因时间仓促,二则因事机尚未成熟,惟恐劳师动众,致遭江湖上注目,始决意只身赴会,其实,盟主但有所需,谷某只需往返两日,招三五百人,虽非个个高手,但若用来充充场面,摇旗呐喊,那是绝对办得到!”
  银莲令主卢瑶芳笑道:“谷令主豪人豪语,但如今强敌虎视在侧,随时可能大举来犯,那时岂容谷令主两日往返,远水难救近火,等到谷令主讨来救兵,只怕我们早已瓦石无存的了。”
  虎头令主谷凤章怫然道:“如此说来,谷某在四令盟中,倒是个举足轻重的角色了!”
  银莲令主卢瑶芳嘴上毫不饶人,双目一翻,不屑地道:“谷令主不必自抬身价,我说的是当急之务!”
  虎头令主谷凤章气得脸色铁青,拂袖而起,气冲冲地道:“谷某这就——”
  白衣少女见双方冲突起来,即道:“诸位令主不必意气用事,常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切不可自己先伤了和气,予敌可乘之机,今日我已在山下遍巡数次,并未发现可疑人物。——而且,照我估计,最迟在今日晚间,本盟必可加入一位绝世高手!”
  此言一出,四人一怔,双斧令主雪峰神樵急问道:“盟主所说那位高手,不知是何许人?”
  白衣少女神秘笑道:“这个恕我暂不奉告,反正那人功力较我高出甚多,到时候你们就知道。”
  这个哑谜听得四人好生纳罕,本来对这白衣少女的来历就弄不清,对于她所说今夜来的帮手,自然更难预测是怎样人物了。要说凭这四位令主的经验阅历,对于近百年来的江湖杰出人物,武林中的异人奇士,不知者几乎绝无仅有,但两日以来,他们空自搜尽枯肠,却依然对这白衣少女的底细,莫测高深。
  但他们心中虽然百思不得其解,却谁也未敢贸然相询!
  沉默中,忽见一人仓惶奔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道:“禀报盟主,那帮黑衣蒙面人业已入山!”
  白衣少女微微一怔,强自镇静地问道:“来人有多少?”
  那人回答道:“数目不详,大约至少有二十一人以上,现已逼近峰下,分成数组,似在搜索我们——”
  白衣少女道:“知道了,下去吧!”
  那汉子躬身而退,随见白衣少女神色凝重地道:“那帮人果然毫不放松,看来是对我们志在必得了!各位令主……”
  四人齐道:“属下恭聆遣派!”
  白衣少女也不谦虚,俨然以盟主姿态发号施令起来:“双斧令主,虎头令主,二位请带十名人手,坚守南峰入口,择地掩护身形,若见来人逼近,尽量先以暗器对付,非万不得已,切勿与敌正面交手!”
  二人领命而去,白衣少女又向黑面老者发令道:“骷髅令主即选二十名硬扎好手,埋伏南峰林内,不可轻举妄动,万一雪、谷二位令主不敌,退入林内,亦不可出手相助,静待敌人追入,立即发啸报讯,并断敌人去路,千万不可有误!”
  令主纪无忌领命而去,银莲令主卢瑶芳即道:“盟主——”
  白衣少女诧然道:“银莲令主有何高见?”
  银莲令主卢瑶芳道:“敌人大举来犯,无一不是绝世高手,本盟人数虽稍占优势,但以目前谷中实力判断,除盟主武功超卓,能够力敌数人外,属下与三个老家伙,充其量只能以一敌一,勉强居于不败之势,其余百众,实不堪来人一击——”
  白衣少女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目前情势,确如卢瑶芳所分析,于是急问道:“依令主之意呢?”
  银莲令主卢瑶芳道:“属下愚见,不如合力杀开一条血路,敌方既已分散搜索,必难挡本盟集中力量之奇兵突出,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只要冲杀出去,易地立足,广罗武林高手,充实人力,还怕不能大展宏图么?何必一定要苦守这方寸之地。”
  这番见地确有独到之处,但白衣少女却并不接纳,摆了摆头,苦笑道:“令主不知,我之所以坚留此地,实有不得已之苦衷。”
  银莲令主卢瑶芳何等聪明,察言观色,已然洞察对方心意,于是诡然一笑道:“盟主可是要等一个人?”
  白衣少女双颊微红,颔首道:“不错,我必须不惜付出任何代价,等他到来,否则,我若离开此地,今后茫茫天涯,我们就不知在何处再能见面了。”
  银莲令主卢瑶芳诧异地道:“盟主认为他一定会来么?”
  白衣少女肯定地道:“我想他一定会来雪峰山找我的!”
  银莲令主卢瑶芳见她神情如此坚决,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心意,只好轻轻一叹,莫可奈何地道:“既然如此,属下恭聆遣派!”
  白衣少女肃然道:“令主可领门下四龙四凤,扼守北峰入口,能敌则敌,万一阻拦不住,可将敌人引向东面绝峰,到时我自会赶往,令主若觉人手不够——”
  银莲令主卢瑶芳拍怀大笑道:“盟主放心,万不得已时,属下怀中的几筒‘七步迷魂烟’,还能派得上用场呢,哈哈——”
  笑声中,双手一按矮榻,腾身而起,双袖疾拂,人已射出室外,施的竟是武林罕见的“陆地飘舟”功夫!
  白衣少女跟着也掠身而出,见卢瑶芳已坐上软轿,由四名红衣女童抬起,后面跟随着四龙直奔北峰而去。
  屋外,尚有数十名劲装汉子,恭立待命。
  白衣少女天生将才,运筹帷幄,有条不紊,将数十名劲装汉子一半留在屋内待命行事,另一半遣往东面绝峰埋伏,自己只带雪峰神樵门下双狼,青面狼胡良、赤面狼程贵,径奔西峰。
  适才她负伤归来,如今她伤势未愈,又知这条路儿的目标最明显,却由她自己来守,可见这少女高傲个性之一斑了。
  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敌人偷偷放弃这最弱的一环,首当其冲的,竟是重兵所结的南峰!
  斯时,双斧令主雪峰神樵,虎头令主谷凤章,领了雄纠纠的十名健壮大汉,就在南峰入口处,各就地势掩住身形,陡见五名黑衣蒙面人飞身直扑而来。
  为首一个黑衣蒙面人,堪堪扑近入口,便见数十点寒芒疾射而至,急将身形一敛,双掌齐发,迎面数十件暗器全被掌风震开,落在山石之上,“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黑衣人发掌震落暗器,不由嘿然冷笑道:“四令盟的朋友,怎么尽是些下三滥的角色!”
  这一骂阵,立时就激怒了掩身石后的虎头令主谷凤章,浓眉一扬,就待纵身出去。
  双斧令主雪峰神樵急阻止,轻声道:“谷兄不可造次,盟主有令,小不忍则乱大谋,不可先自乱了章法。”
  虎头令主谷凤章只得强自忍住,脸上已流露出一片忿然之情,心里不禁暗自忖道:“素日我称雄一方,独行独断,何等威风,今日居然屈居人下,听命于一个黄毛丫头!”
  愤然之念方动,陡闻那黑衣蒙面人大喝一声:“闯!”五条人影一齐扑起。
  虎头令主谷凤章急忙将手一扬,三只独门暗器“雷火虎牙”,以品字形疾射而出。
  在江湖中,这“雷火虎牙”堪称暗器一绝,只因出手之前,发暗器之人必先以内真力,使那手中钢铸虎牙变得灼红,能够专破各种气功,若被打中,确然难以消受。
  为首那黑衣蒙面人怎知其中厉害,眼见三点火红暗器射来,因身在凌空,难于闪避,遂一掌推去。
  满以为凭自己深厚掌力,必将射来暗器,震落无疑,万万没有想到,那“雷火虎牙”竟能突破掌风,直击掌心,一声惨叫,掌心灼成焦烂,“叭”地一头栽下,人已痛得昏死过去!

第十八章 负隅顽抗

  谷凤章的一手独门暗器,出手见功,端的十分霸道。
  为首那黑衣蒙面人一头栽倒,其余四人大为震惊,就在他们身形纷纷倒纵,犹未落足之际,如雨寒芒疾射而去,直似满天飞蝗!
  震喝声中,狂飕怒卷,四个黑衣蒙面人各挥巨掌,震得如雨寒芒,四散坠落。
  慑于暗器厉害,进路受阻,这四名黑衣蒙面人未敢以身试险,急急拖了业已昏死的同伴,退出射程之外。
  南峰顿时极端可怕的沉寂中——
  半晌,双方均未见动静,相持在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下。
  掩在巨石后的虎头令主谷凤章,终于有些沉不住气,压低了嗓门,向身边的双斧令主雪峰神樵诧然问道:“他们在捣什么鬼?”
  雪峰神樵老成持重,闻言忧形于色,答道:“我料对方暂时虽受暗器所阻,必将——”
  话犹未了,果见对方数条人影冲天而起,凌空把手一扬,便有几件黑黝物体,疾飞而来。
  谷凤章眼目甚锐,看出飞来之物似为鸽蛋般大小铁弹,不知是何路道,心中不禁飞快地忖道:“敌明我暗,对方竟以暗器乱发,莫非其中有什么诡计?”
  念及于此,未待铁弹飞近,急向雪峰神樵一递眼色,手中所扣数枚“雷火虎牙”,早已抖手打出。
  雪峰神樵当即会意,几乎在同时,双手一扬,寒芒电射。
  对方所发暗器,中途相拦,只听得“轰轰”数响,几双铁弹同时一齐爆炸开来,散发出一片黑色浓烟。
  黑衣蒙面人似已早有计算,铁弹方爆,便见四人不约而同地猛力发掌,狂风怒起,轰得那些黑烟直朝对方掩身之处冲去。
  二位令主大惊失色,黑烟迎面冲来,被呛得一阵急咳,双目泪如雨下,赶紧屏住呼吸,眼却难以睁开。
  谷凤章首先射身而出,独门兵刃虎头双棒一亮,狂声喝道:“相好的,不必施这鬼蜮技俩,咱们手底下见真章吧!”
  黑衣蒙面人在这烟雾掩护之中,已然迅速迫近,谷凤章射身出来,双方仅只相距不足一丈,各自身形一收,蓄势以待。
  谷凤章阴森森地笑道:“你我势同水火,今日相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尚有什么可说的?”
  黑衣蒙面人郑重道:“阁下言重了,你我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只不过是各事其主,那里说得上什么势同水火,不过,在下可惜阁下一世英名!……”
  谷凤章闻言一怔,暗向身后一瞥,见雪峰神樵及十名弟子,均已现身出来,于是胆气顿壮,沉声道:“此话何意?”
  黑衣蒙面人敞声大笑道:“想阁下乃一方之雄,素日发号施令,何等威风。如今竟屈居石榴裙下,受那黄毛丫头驱使,岂非是把一世英名,付于流水。”
  他心里何尝不是如此想法,但碍于雪峰神樵在左侧,未便流露形色,冷冷一笑,状至不屑地厉声叱道:“朋友,你若想挑拨老夫,大可不必枉费心机了!”
  黑衣蒙面人狞声笑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在下把话说在前头,阁下若明哲保身,退出这淌浑水,在下颇乐于结交,日后必有一番酬报,如若不然——”
  雪峰神樵那会听不出对方话中之意,急道:“狐与兔交,居心可知,谷兄切不可轻信他一片胡言。”
  黑衣蒙面人嘿然一声冷笑,不屑地道:“阁下就有意,在下未必愿结交哩!”
  此话已是十分露骨,蓄意离间两位令主,使之互相不容,用心端的阴险已极!
  雪峰神樵气得脸色铁青,忿声向谷凤章发出警告道:“谷兄慎思——”
  话甫出口,陡觉一股沉猛之劲戳到,欲避已然不及!
  他那会想到,谷老头异念早生,经对方把话一激,乘其说话分神之际,出手如电,手中虎头棒猛朝“幽门穴”一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制住了他!
  变生陡然,雪峰神樵大为震惊,双目喷火,怒喝道:“谷兄,你——”
  话犹未了,双膝又受了一棒,痛彻心肺,身子向前一扑倒了下去。
  谷凤章歉疚在心,愧然垂首,喃喃道:“老兄,谷某实非得已——”
  陡闻喝声震天,雪峰神樵门下十名弟子,跟见令主重伤倒地,那能按捺得下,各亮兵刃,奋身扑上。
  谷凤章身子向后一退,双棒高举,厉声叫道:“谁敢一动,老夫手下绝不留情!”
  这一声厉喝,直似晴天霹雳,慑于他的凶威,那个还敢轻举妄动。
  黑衣蒙面人见状,不由大笑道:“识时务者乃俊杰也,谷老当之无愧,在下必当好好结交一番,哈哈——”
  谷凤章虎头双棒一收沉声道:“谷某不敢高攀,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适才出手伤及贵友,朋友如果肯卖交情,这笔帐就请暂挂一挂,否则谷某凭手中双棒,怀中“雷火虎牙”,也将全力一闯!”
  言毕,并未等对方表示态度,身形一掠而起,已向对方闯去。
  黑衣蒙面人狞笑道:“阁下如此说法,这份交情,不卖也得卖了,哈哈——”
  四人当真并不为难,倏地身形向两边一分,让出道来,任那老头飞身而过。
  谷凤章颇感惊诧,回身一抱拳道:“谷某承情了。”
  谁知就在他返身纵起之际,寒光破空而至!
  待他惊觉有异,那还来得及闪身避开,“哧”地一声,一柄蓝汪汪的锋利短匕,已然插在背上,血箭直喷。
  好个虎头令主,不亏一方之雄,身负重伤,竟自一咬钢牙,猛提一口丹田真气,掠身疾奔而去。
  黑衣蒙面人方待赶杀,却被林中一人飞身而出,喝阻道:“穷寇莫追!谷老贼身中‘百步夺魂’毒匕,不等他奔下山峰,必已毒发身死!”
  发话之人,是骷髅令主纪无忌!
  雪峰门下均是一怔,暗自大吃一惊,随见那个黑衣蒙面人,执礼甚恭地抱拳道:“令主!”
  纪无忌敞声大笑,微微一抱手,大剌剌地道:“诸位免礼,速将这批兔崽子打发了!”
  雪峰门下大惊失色,个个相顾愕然!
  四个黑衣蒙面人掠身扑去,猛如狮虎,手起掌落,只听得惨叫连起,已有数人死于非命。
  剩下的见势不妙,拔腿就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没命地狂奔,滚落于山峰之下,摔得个个鼻青脸肿遍体鳞伤,情形好不狼狈。
  纪无忌得意忘形地大笑道:“不必赶尽杀绝,留几个人,将来还要派他们用场哩。”
  随即领了四个黑衣蒙面人,冲入林内,会合了林中埋伏的二十名手下,急急赶往那几间茅屋去。
  留守茅屋的均是雪峰门下,他们尚不知双斧令主已遭意外,见纪无忌率众而来,连忙恭然施礼。
  纪无忌并不答礼,沉声急问道:“盟主何在?”
  雪峰门下弟子答道:“盟主率领双狼,驻守西峰。”
  纪无忌既知那白衣少女去向,既向四个黑衣蒙面人一施眼色,急急奔向了西峰。
  其中不乏机警之人,当下便觉出事有蹊跷,私下略一商量,立即派出三人,一个往南峰去查看究竟,一个去北峰通知银莲仙姬卢瑶芳,一个则由捷径向西峰,急速给那白衣少女报信。
  岂知这三人之中,仅只有一人把任务完成,那就是往北峰通知银莲仙姬卢瑶芳的。
  其余二人才到半路,就被几个黑衣人分别截住,只照个面,便惨遭毒手。
  西峰一缕红烟,冲天而起,直上云霄,煞是好看。
  遍山搜索的黑衣蒙面人,一见信号升起,立即纷纷赶往了西峰。
  白衣少女神情矜持沉着,颇有大将之风。
  雪峰双狼却是异常紧张,不时偷偷地互望一眼,连个大气都不敢透出,就像怕被敌人听见了似的。
  沉寂中,没有任何动静,久经战斗的人都知道,这种沉静是最可怕的!
  白衣少女凝视着山峰下幽径,极目远眺,微风吹草动,也极难逃出她的耳目。
  但她怎会料想得到,敌人竟从后面掩了过来。
  首先惊觉纪无忌扑来的是雪峰双狼。二人正在被恐怖气氛压得透不过气来之际,偶一回顾,忽见令主满面杀气,领了三五个手下扑身而至。
  雪峰双狼情知有异,急叫道:“纪令主——”
  这一声明是招呼,确是向那白衣少女示警,盖因二人应知纪无忌心狠手辣,反复无常,万一有变,凭他们是绝对对付不了的。
  白衣少女闻声把头一侧,见是纪无忌率领手下扑来,立时喝道:“纪令主!”
  这一声娇喝,竟具一种无可拒抗的威力,使得纪无忌心中一凛,硬将扑势收住,一时趑趄不前起来。
  白衣少女微露愠意,娇声叱道:“令主未得我命令,为何擅离南峰?”
  纪无忌不动声色地道:“事态紧急,属下来不及请命,只好略有逾越了。”
  白衣少女目注对方脸上神情变化,冷冷地道:“令主认为事态紧急,那一定是极为严重的事!”
  纪无忌蓦然一惊,以为对方从他的神色上,察觉出他的阴谋,毕竟慑于那少女武功高出自己甚多,怕她来个先发制人,急将身形往后一退,始阴沉沉地道:“盟主大概尚不知道,本盟中已有人生了异心,心中不甘屈居一介女流之下吧?”
  白衣少女冷然道:“这个我早已知道!”
  纪无忌又是一惊,脸色急变道:“盟主可知是哪一个么?”
  白衣少女哼了一声,面若寒霜,透出一股森森杀气说道:“就是你纪无忌!”
  纪无忌全身为之一震,机伶伶打了个冷战,脸色由红而白,由白而转成铁青,忽然桀桀一阵怪笑,狞声:“盟主不愧是绝世聪明,就凭这一句话,老夫就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老夫也不敢愚笨到甘受个女娃儿摆布的地步!”
  白衣少女不动声色,平静地道:“令主既然不甘屈居人下,将欲如何呢?”
  脸皮既已抓破,纪无忌已无需顾忌,嘿然冷笑道:“姑娘若愿听命于老夫,则骷髅帮中算你一份,老夫尊你为上宾,否则姑娘今日就要凭本事搏一搏了!”
  白衣少女轻蔑地斥道:“凭你吗?你们一齐算上,也未必值得我一搏!”
  纪无忌连声狂笑,陡然仰天一声怪啸,便见人影连起,从四面八方现出了一二十名黑衣蒙面人,于是狞笑道:“这些朋友们,也不值得姑娘一搏吗?”
  白衣少女不由暗吃一惊,但脸上却仍毫无惧色,泰然笑道:“原来你这老匹夫,竟然跟他们是同一派的!”
  纪无忌仗着人多势众,胆大气壮,咄咄逼人地道:“姑娘打定了主意没有?老夫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若在平时,眼前这些人还真未放在她心上,只是今晨被那老婆子长发划破前胸,虽经银莲仙姬卢瑶芳以口吮出毒血,如今伤口尚隐隐作痛,显然难以力敌。
  但她岂甘示弱,把心一横,忿声道:“老贼,姑娘跟你搏一搏吧!”
  话声甫落,娇躯一动,已掠过雪峰双狼,欺到纪无忌面前。
  玉手一翻,掌心一股柔劲疾吐,直取中盘。
  纪无忌老奸巨猾,既知那少女功力卓绝,凭自己绝难力敌,此时他已顾不得什么江湖道义,挥手急喝道:“上!”自己却将身形一掠,飘了开去。
  白衣少女一掌未中,老家伙已飘身数丈之外,四周的黑衣蒙面人却纷纷扑身进来。
  芳心不由勃然大怒,方待施展一身神奇绝学,那知猛一运气,胸前伤口顿时迸裂,鲜血涔涔而出,白衫为之尽赤!
  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向身后雪峰双狼发令道:“二位替我挡一阵!”
  雪峰双狼对这少女异常敬畏,恭应一声,立时双双跃出。
  白衣少女个性至为刚强,若非万不得已,岂会要雪峰双狼替阵,而自己却不出手?
  由此可见,她已自知伤势不轻,若然交手,伤口迸裂,必致血枯力竭不可!
  纪无忌那会看不出来,心中暗自得意,脸上浮起了一片幸灾乐祸的狞笑,雪峰双狼才一跃出,便见他沉声喝道:“敢情二位要替这女娃儿卖命?”
  赤面狼程贵胸脯一挺,环目怒睁,振声道:“姓程的一生闯荡江湖,讲的是义气,今日除非你们能先打发了我雪峰双狼,否则别想碰一碰盟主!”
  说时,还故意向那白衣少女一瞥,表示巴结之意。
  白衣少女投以感激的一瞥,微微一笑,顿时雪峰双狼神魂荡然,精神大振,慢说是叫他们出手拒敌,就是赴汤蹈火,为此佳人效命,也不会皱一皱眉头哩!
  纪无忌见状,嘿然一声冷笑,冷森森地道:“看不出二位倒是够义气的朋友,老夫今日就成全了二位吧!”
  当下一施眼色,两个黑衣蒙面人已揉身而上,抢掌攻去。
  雪峰双狼有意要在“盟主”面前露上两手,故未等对方近身,已然双双发动,腰中一解,二人手里都执了一条“狼牙软鞭”,抖腕疾抡,犹如飞蛇划空而去。
  双鞭疾抡,势猛力劲,蒙面人徒手迎敌,倒也未敢轻撄其锋,身走斜势闪身急避,却在“狼牙软鞭”去势将尽之际,倏地一掌劈出,猛砸软鞭中段。
  雪峰双狼齐将软鞭往下一沉,就在鞭头将触地面之际,力贯全鞭,猛地运力一带,鞭头往上一跳,疾卷而起。
  这一招端的神出鬼没,诡异已极,尤其鞭身遍布尖牙利齿,声势更是夺人!
  黑衣蒙面人被逼猛一撤掌,就势疾闪开去。
  青面狼胡良那日曾被黑衣蒙面的贾福震昏台上,含恨在心,此时又是为那白衣少女效命,一招得手,精神大振,奋身追扑上去,“呼”地一鞭直朝对方下盘卷到。
  鞭若灵蛇,黑衣蒙面人急将身形跃起,双足才一离地,软鞭竟也上卷,只呼得一声凄厉惨叫,足胫已被卷着,狼牙直入筋骨,痛彻心肺!
  “叭”地一跤,黑衣蒙面人一头栽倒,当场昏死过去。
  这一来不仅纪无忌震惊不已,其余的黑衣蒙面人也为之一愕。
  白衣少女则现出了一片诧异的神情,盖因那日她曾亲眼目睹,黑衣蒙面人个个身怀绝世武功,任挑一个也不在雪峰神狼之下,今日甫一交手,竟然会被雪峰双狼占尽上风,岂非大出意料之外。
  难道这帮黑衣蒙面人,就如此的不济事?
  疑念方动,又是一声惨嗥,赤面狼程贵竟不叫他师兄专美于前,狂喝声中,抡鞭疾扫,黑衣蒙面人避之不及,腰间打了重重一鞭,口喷血箭,摔出了七八步远。
  纪无忌惊怒交迸,狂声喝道:“诸位还不动手,难道是来看热闹的!”
  四下的黑衣蒙面人闻言之下,立时一涌而上,但见人影翻飞,顿时由四方八面扑了过来,势如排山倒海,锐不可挡。
  雪峰双狼纵有盖世豪气,也觉力不从心,眼见来势如潮,众寡悬殊,只得把心一横,忿声狂喝,双双挥动“狼牙软鞭”,奋不顾身地负隅顽抗,拚命护住了正在加紧疗伤的白衣少女。
  纪无忌一旁督战,倒也被雪峰双狼怔住,气得血脉贲张,额头青筋直冒,咆哮如雷地狂喝道:“诸位放手干,生死不论!”
  顿见黑衣蒙面人中,一人越众而出,身如疾风,人到掌出,快逾电光石火地,猛朝青面狼胡良双掌齐发。
  青面狼胡良斗得性起,抖手就是一鞭,笔直地向来人心窝戳去。
  黑衣蒙面人竟然不闪不避,出手如电,抄住了鞭头,往回猛力一压,喝道:“撒手!”
  青面狼胡良臂力过人,鞭虽未曾脱手,人却随那一压之势,全身向前冲了两个大步,心中顿时骇然!
  对方夺鞭的出手固然奇诡绝伦,随手一夺,竟能使青面狼胡良把持不住,这份神力真个令人吃惊哩!
  惊魂未定,身子冲势犹未收住,陡见黑衣蒙面人手一抬,一柄蓝汪汪的短匕,已然电射而出,插进了青面狼胡良的心窝,血如喷泉。
  青面狼胡良脸色惨变,钢牙紧咬,环目怒睁,左手刚刚举起,人已徐徐倒了下去。
  赤面狼程贵大惊失色,这一分神,两个黑衣蒙面人乘机欺身而至,当头一掌劈下。
  悲怒之下,赤面狼程贵发劲,狠狠一鞭扫出,那黑衣蒙面人收势不及,顿被扫得踉踉跄跄,摔出数丈。
  另一黑衣蒙面人乘他鞭势已竭,变招不及之际,迅捷无比地闪至身后,重重一掌印在他背心上。
  只见赤面狼双眉一蹙,闷哼出半声,身躯向前一冲,倒地不起。
  雪峰双狼先后遭遇毒手,白衣少女心头大惊,顾不得运功疗伤未毕,不由地向后一步步退去。
  纪无忌见雪峰双狼已除,心中大宽,不禁敞声大笑道:“丫头,你还不认命么?哈哈——”
  黑衣蒙面人虽见那少女身已负伤,但慑于她的武功深不可测,仍然未敢贸然出手相犯,只是向她一步步地逼近。
  骤然之间,数丈外乱石错布中,丛树纷倒,簌簌数响,跃出了四个俊伟少年,各持长剑在手,英姿撩人已极。
  黑衣蒙面人均微微一愕,随见又跃出了四名红衣少女,也是人手一剑。
  紧接着由四名红衣女童,合抬一乘华丽软斩,轿上端坐着个美艳妇人,正是奉命扼守北峰,闻讯赶来的银莲令主——银莲仙姬卢瑶芳!
  纪无忌不由脸色一紧,沉声道:“卢令主此时到来,究竟是敌是友,请即表明态度!”
  银莲仙姬卢瑶芳妙目一扫,发现那少女被黑衣蒙面人包围,情势已是了然于心,却故意露出惊诧之色道:“莫非纪令主是川西蔡家庄的人,混入四令盟来卧底的?”
  纪无忌置之不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沉声道:“卢令主,老夫此时无暇与你讨论这些,快给老夫一个答复!”
  银莲仙姬卢瑶芳看看那少女,又看看纪无忌,再看看那十余名蓄势待发的黑衣蒙面人,最后才收回了眼光,嫣然一笑,状甚妩媚地道:“噢,纪令主是让我表明态度吧?我倒想先知道一下,是友将受如何待遇,是敌又将受如何待遇,我才好有个选择呀。”
  纪无忌声色俱厉地道:“卢瑶芳!老夫久闻你是最难缠的毒蛇,但今日已容不得你讨价还价,眼前只有两条路任你自择,是友,从今就得听命于老夫,是敌,嘿嘿,那就莫怪老夫手下不留交情!”
  此时最紧张的莫过于那白衣少女,只见她神情微露不安,正以求援的眼光望着卢瑶芳,惶恐地等着这位“银莲令主”答覆。
  整个的山峰,顿时都沉静下来。
  银莲仙姬卢瑶芳目光闪烁不定,显见她也很难以骤下决定,一时踌躇起来。
  纪无忌似已很不耐烦,忽道:“卢令主既然如此犹豫难决,不妨静静地慎思一番,待老夫解决了那丫头,再答复老夫不迟。”
  银莲仙姬卢瑶芳终于拿定主意,毅然答道:“纪老头,我的答复只有四个字:势不两立!”
  纪无忌不由勃然大怒,狂喝一声:“好!”身已疾扑而去。
  银莲仙姬卢瑶芳那容他近身,伸手怀中一摸,摸出个黄铜细筒,举起一扬,大声喝道:“老匹夫!你可识得这个?”
  纪无忌乍见她手中黄澄澄的细筒,霍地一惊,竟然扑势硬生生收住,脸色顿时铁青,气得全身发抖。
  原来那妇人手中黄铜细筒,便是江湖中无人不知的“七色迷魂烟”,只需将机钮一按,筒中立时喷出七色雾,可及十丈,弥漫一片,任你武功高强,功力深厚,仅只发肤沾上少许,走出七步便即渗入体内,轻则丧失理智,陷于意乱情迷,重则昏睡不醒,三日之内无独门解药,即告死亡。
  这“七步迷魂烟”之所以令人畏惧,那是它无孔不入,并不一定要人呼吸进去,稍沾发肤均可受毒,是以江湖中人无不谈虎色变。相传这筒东西,乃是关外一位异人手制,不幸在制第四筒时,偶一不慎,触及机钮,七色毒直冲鼻孔,吸入肺腔,当场不治死亡。
  银莲仙姬卢瑶芳不知怎会寻着了这世间仅有的三筒“七步迷魂烟”,从此如虎添翼,横行江湖,令人为之侧目。据说她的双腿,就是为了争夺这三筒东西,而致落个终身残废,显然她是付出了极高代价的!
  但“七步迷魂烟”一共只有三筒,得之不易,银莲仙姬卢瑶芳珍逾性命,从来尚未用过,江湖也只有人听说,究竟它威力如何,连她自己也无法知道。
  纪无忌既见对方亮出这个霸道无比的利器,就不得不投鼠忌器,忿忿地道:“卢令主何必为那丫头撑腰,伤了彼此和气……”
  银连仙姬户摇芳冷一笑,急向身旁四凤叫道:“你们速护盟主前往东峰!”
  四个少女恭应一声,娇躯一掠而起,落在了白衣少女身边,施礼道:“请盟主起驾吧。”
  白衣少女欣然一笑,向卢瑶芳表过感激的一瞥,便向东峰掠去。
  四下的黑衣蒙面人,慑于那妇人手中利器,没有一个敢贸然相阻。
  纪无忌气得目眦欲裂,怒喝道:“卢瑶芳,你……”
  银莲仙姬卢瑶芳手儿一扬,沉脸警告道:“谁敢妄动,我就拿你们来试试这‘七步迷魂烟’的威力!”
  此言一出,无不相顾愕然,一个个敢怒而不敢言,噤若寒蝉!
  纪无忌那敢轻举妄动,直把卢瑶芳恨之入骨,气得咬牙切齿!
  他恨声说道:“好!卢瑶芳,但愿你永远不落在老夫手里,否则,嘿嘿……”
  银莲仙姬卢瑶芳理都不理,眼见四凤护着那白衣少女,已向着东峰掠去,随后向那被称为“四龙”的少年道:“我们往东峰去吧!”
  纪无忌只好眼巴巴地目送她们离去,才向那些黑衣蒙面人猛一挥手,厉声喝道:“走!我们包围东峰!”
  西峰顿时走得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地上的雪峰双狼,倒卧在血泊中。
  微风习习,恢复了一片宁静。
  太阳正爬上了东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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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1 07:27: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章 绝壁拒敌

  东峰。
  峭壁陡起,危峰刺天,形势极是险峻!
  悬崖绝壁之间,遍地横尸,均是奉命埋伏的雪峰弟子,悉遭毒手。
  峭壁之上,银莲仙姬卢瑶芳深深吁了口气,忿然道:“这帮人的手段也太毒辣!”
  白衣少女沉默不语,脸色异常严重,显然她是在极力抑压自己的情绪,使头脑保持冷静,否则她会不顾一切,跟那帮黑衣蒙面人硬拼一场。
  银莲仙姬卢瑶芳不禁喟然道:“盟主,今日敌众我寡,实力悬殊,实不宜负隅顽抗,不如用这三筒‘七步迷魂烟’冲将出去,择地重整旗鼓。”
  白衣少女固执地摇了摇头,幽幽地道:“不!我一定要等候他来……”
  银莲仙姬卢瑶芳急得直摇头,仍然苦口婆心的劝道:“盟主应以天下大局为重,今日受挫,正好发奋图强,异日扬眉吐气,必可与天下高手一争长短,何苦为等一人,而至于元气丧尽,实为不智之举,盼令主能以见机立断,属下拼着牺性这三筒‘七步迷魂烟’,也誓护盟主安全脱险!”
  白衣少女意比石坚,闻言双眉一蹙,毅然道:“令主一片盛意,使我铭感肺腑,但我心意已决,纵然舍命一拼,也再所不惜,令主若有去意,尽管以怀中利器冲下山去,不必以我为累赘了。”
  卢瑶芳犹欲进言,却被那少女凛然神色慑住!
  这时,十余条人影已近,一身当先的,正是纪无忌。
  银莲仙姬卢瑶芳霍然一惊,忙向数丈外的四龙四凤喊道:“你们退回来,护住盟主!”
  白衣少女颇觉过意不去,挺身上前道:“我的伤口血已止住,这帮人由我来对付!”
  银莲仙姬卢瑶莲双手各持一筒“七步迷魂烟”,豪气遄飞地,大笑道:“盟主何必负伤出手,属下有了这两个东西在手,应该那些人没有一个胆敢近身!”
  此话甫出,便见黑衣蒙面人已纷纷射身而至,相距接近到五丈之内,才各将身形一收,以钳形包围在峭壁之下。
  “七步迷魂烟”果然威力无比,使得这群黑衣蒙面人,未敢轻举妄动。
  随见纪无忌厉声喊道:“卢瑶芳,你别以为那个东西,就能威得住老夫,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若然执迷不悟,老夫就不择手段了。”
  银莲仙姬卢瑶芳端坐软轿中,居高临下,高声笑道:“老匹夫,你有什么手段,尽情使出来吧?”
  纪无忌冷森森一声狞笑,把手一挥,便见从那距离最近的几个黑衣蒙面人手中,飞出无数个黑色铁弹,纷纷掷向峭壁。
  铁弹撞向石壁,但闻“轰轰”之声不绝,此起彼落,爆炸开来。
  四龙首当其冲,未及屏住呼吸,已被呛得大咳不止,四凤距离稍远,也被黑烟熏得眼泪直流。
  银莲仙姬卢瑶芳惊怒交迸,气得腾身升起两丈,就要掠下削峰,叫那帮黑衣蒙面人看看“七步迷魂烟”的厉害。
  岂知白衣少女竟抢先一步,白影一掠,直落峰下,宛如仙女从天而降,临空一掌怒发,已向那纪无忌当头罩下。
  这一掌来得太神速,若非纪无忌急向斜里一避,当场就得头顶开花,一命鸣呼!
  饶他身法够快,得已避开这泰山压顶的一掌,也不禁吓得脸色如土,冒出一身冷汗。
  白衣少女玉掌急攻,身形同时也落了下来,只见她柳眉倒竖,怒目杏睁,舌绽春雷地一声娇喊道:“老匹夫,往哪里走!”
  人起掌出,两股柔劲,若有似无,发于无形,实具雷驰电掣之势!
  纪无忌惊魂未定,只觉眼前白影一动,两股柔劲又已逼到。他虽名知白衣少女武功神出鬼没,武林罕见,但当着那些黑衣人面前,若是一味退避,今后焉能服众。
  人为脸树为皮,老家伙为了立足江湖,逐鹿天下之野心,只得把心一横,咬牙切齿地疾抢双掌,以其毕生功力所聚,来个孤注一掷。
  白衣少女似未料到对方居然情急拼命,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杀机已动,就在双方掌力刚接触之时,突把真力悉数发出。
  两道柔劲忽然化成比钢刃还锋利的两道罡气,顿将对方金钢掌力突破,直冲对方。
  纪无忌吓得面无人色,他原以为自己纵然再不济事,凭他数十年的苦修的功力,既作全力一拚,最低限度也能硬接几掌,就算是不敌受伤,在面子上也交待得过去,何况尚有那些黑衣蒙面人作为后盾,只要他手出,绝不至于袖手旁观。
  那知双双掌力甫交,白衣少女竟然在电光石火的瞬息间,将两道柔劲化作尖风锐嘶,分明是内功已臻随心所欲,形随意动的登峰造极化境。
  其实白衣少女尚未练到这般火候,她不过是随机应变,眼见老家伙情急拚命,盛怒之下双掌齐飞,威力自非寻常,她若非身负重伤,倒也不惜硬拚一下,但如此一来,对方纵然非死即伤,她自己也毫无便宜可占,因此,灵机一动,急将掌上所发柔功,变面为点,全部力量集成小指般粗细的两道罡风,力道自然也就骤增十倍。
  纪无忌的掌力面积太大,以“面”对“点”,就是双方功力不相上下,“面”的一方也必吃亏,何况老家伙本身功力原来就不及那少女。
  尚未等他想通其中道理,尖风锐嘶已至,直指心前“期门”和“幽门”两处重穴。
  老家伙毕竟沉得住气,惊而不乱,就在千钧一发之间,拧身急转,总算命不该绝,仅只撕去了一大片衣袖,幸未伤及皮肉。
  但白衣少女岂会叫他喘过气来,白影起处,凌空连发了七八掌之多,逼得老家伙象个顽皮的小猴子跑来跨去,累得一身臭汗。
  此时纪无忌已顾不得颜面了,沙哑着嗓子叫道:“诸位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其实那些黑衣蒙面人还讲甚么江湖道义,纪无忌才一交手,他们就已准备发动群攻,不料犹未出手,银莲仙姬卢瑶芳已从削峰飘蕗,她虽然双腿已残,矮了半截,但她手中所持的两筒“七步迷魂烟”,可具绝对的威胁性,只在面前一闪,就使那些黑衣蒙面人犹豫不前,谁也未敢贸然轻举妄动。
  纪无忌叫了一声嗓子,可未见一人出手相助,急将目光一扫,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不由发出一声长叹,凄厉地叫喊一声:“也罢!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今日老夫就把这条命豁出去了!”
  脸色攸地变成了赤红,形同疯狂地把毕生所学,倾囊抖出去了。
  白衣少女微觉一惊,若是硬拚硬打,在她受伤之前,是有绝对的把握,不出十手,就能使老家伙毙命掌下,但现在实在没有一点信心,因为对方还不是不经一击的庸手,刚才一击未中,毙命的可能便已减少了几分,如果硬拚下去,也许,在两败俱伤之前,她胸前的伤口,可能先行迸裂,那么败的将是她自己,而不是纪老头了。
  她忽然飞快忖道:“目前情况,黑衣蒙面人绝不敢妄动,如果我能拖延时间,耗住这老家伙,只要蔡家麟能即时及时赶来,我就不怕了……”
  然而她知道,这希望实在太已渺茫,不由幽幽地一吁,霍然双目一眺,面若寒霜,一声娇喊,身形飞掠而起,直冲纪老头扑去。
  人未到,一道穿云碎石的掌力,扑面而来,她不禁骇然发惊,竟不加思索地变更原计,疾翻玉掌,打了上去。
  双掌均用上了全力,这一掌拚上,但闻忽然一声山摇地动,纪无忌的身子顿时被震出丈许,只觉一阵气血翻涌,眼前发黑,一条手臂已全个麻木垂落。
  白衣少女震退五尺,表面上略有忧色,但她雪白衣衫,已然染成了红色。
  忽然头晕目眩,身子不由自主地摇摇欲坠。
  她心里大吃一惊,伤口又已迸裂,只要再一用力,纵不毙命老家伙的掌下,也将因失血过多,而昏厥当场,那时……
  纪无忌略一运气调息,已告无疑,怒目向那少女看,见她脸色惨白,胸前血渍也已染成一大片,娇躯摇摇欲坠,显已支持不住,不禁心中大喜,狞声笑道:“丫头,好厉害的掌力,你再接老夫一掌试试!”
  老家伙果然阴险毒辣,明知那少女已无力还手,还一面以话相激,一面挥掌发了过去。
  白衣少女明白自己已然无力抵抗,她夷然地微笑了,这种微笑显示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尊严,又象是虔诚的教徒,在殉道时的那样平静和泰然。
  是什么力量,使她面对死亡,毫无恐意呢?纪无忌生性多疑,原已举掌想发,见她如此泰然的神情,不禁迟疑了一下。
  就因这一迟疑,她已失去了毙命之机。
  忽然——
  像那日旷谷举行四盟聊天大会一样,一面铁杆大旗从天而降,笔直地插在纪无忌与白衣少女之间,正是那九环金旗!
  白衣少女顿时一惊,心知今日大局已定,显然她所等的人即使能及时来到,也无济于事,但她秀目一瞥,发觉纪无忌脸色比她更为吃惊,显见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九环金旗震慑住了。
  老家伙明是与那些黑衣蒙面人,是一丘之貉,怎会见了这旗子,反而失魂落魄,惊得不知所措呢?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九环金旗下,众人惊恐之时,东峰的四面八方,出现了二十余名黑衣蒙面人!
  这种场而确实令人纳罕,先一批包围白衣少女的那些黑衣蒙面人,见了此时出现的黑衣蒙面人,竟然如临大敌,纷纷亮出了兵刃,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唰”地一声,星殒丸泻从峰顶上飘下一个人,一身黑衣,黑绢蒙面,落在纪无忌的面前,就此看,来人这一身轻功,便知绝非普通武林人物。
  纪无忘不由惊得向后一退,随见那人敞声大笑道:“在下特来助阵,莫非令主并不欢迎?”
  纪无忌悚然不语,一时被弄得不知如何应付。
  黑衣蒙人笑声一收,狞声道:“令主是明白人,九环金旗下的朋友,很不乐意被人假冒,在江湖上狐假虎威,有损旗下朋友的令誉!
  纪无忌果然老奸巨滑,目光一闪,急中生智道:“记某自愿附骥旗下……”
  黑衣蒙面人又复笑道:“令主当机立断,不失为之明智之士,哈哈……”
  纪无忌脸上微红,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陪道:“兄台过奖,贵旗下威震宇内,纪某仰慕已久,只恨无缘攀交,今日如蒙接纳,何幸如之。”
  黑衣蒙面人对老家伙的屈意巴结,竟然为之一震,沉声道:“令主虽有归附之意,但那些朋友们呢?”
  纪无忌一拍胸脯道:“他们唯纪某之话是从,绝无丝亳异意!”
  他们一问一答,旁若无人,似根本不知有那白衣少女,和银莲仙姬卢瑶芳在场,如此冒犯,实令人为之气结!
  但双方实力太已悬殊,他们怎轻举妄动,只有力持镇定,暗中蓄势应变。
  不过,从两人的对话中,他们已然听出其中端倪,显然纪无忌已所率的那批黑衣蒙面人,乃是伪扮的,不然那会此不济,在西峰竟被雪峰双狼连伤数人。
  现在纪无忌竟有意归附九环金旗之下,则对他们更为不利了。
  那黑衣人沉思一下,忽然郑重道:“诸位朋友诚意,在下至表欢喜,不过,令主可知九环金旗下有条规定?”
  纪无忌茫然道:“纪某愿闻其详。”
  黑衣人沉声道:“凡属九环金旗下的朋友,绝对严禁暴露身份,任何人若被外人知悉身份,便是以身殉旗之下!”
  纪无忌急道:“纪某绝对遵守!”
  黑衣人道:“令主,纵然阁下能遵守这条规定,从此不以真面部示人,但他们不是已经知道,九环金旗之下有个骷髅令的纪令主?”
  说时向白衣少女及银莲仙姬卢瑶芳一指,表示凡是被人知道身份的,就不许参加到九环金旗之下。
  黑衣人悚然一声冷笑,轻蔑地道:“令主有把握吗?”
  纪无忌心中不由一凛,目前之势,将那白衣少女一掌毙命,他是有着绝对的把握,但要解决银莲仙姬卢瑶芳,慢说是她持有“七步迷魂烟”在手,就是二人各凭武功一搏,他也不敢说是稳操胜券。
  因此,他呐呐地答不上话了。
  黑衣蒙面人忽然冷笑地道:“令主不必为难,以令主的盖世武功,相信并不难办到,但那两筒‘七步迷魂烟’,就是在下也没有把握使他轻易就范,所以——在下为了不辜负令主一番诚意,现在就正式承认,令主与各位朋友,今后已属九环金旗之下。”
  纪无忌大喜过望,忙不迭拱手道:“多承兄台成全,今后赴汤蹈火——”
  未等他说完下半句“在所不辞”,黑衣蒙面人已冷声道:“且慢,令主既已属九环金旗之下,即应遵守那条规定才是呵。”
  他尚未听出究竟,毅然道:“纪无忌一定遵守!”
  黑衣蒙面人即道:“好了,现在至少已有两个外人,知道令主身份,照本旗规定,令主当以身殉旗!”
  纪无忌顿时惊得面无人色,诧然叫道:“以身殉旗?”
  话甫出口,黑衣蒙面人陡然出手如电,一掌已按实在纪老头胸前,狞声道:“令主以身殉旗,应当引以为荣,死而无憾!”
  纪无忌连哼都未哼出一声,五腑皆已碎裂,只见他双目突睁,口喷血箭,身子徐徐地倒了下去。
  一代枭雄,惨遭如此下场,固然咎由自取,但那黑衣蒙面人的手段,也实在太已毒辣,令人不寒而栗!
  变生突然,谁也未曾料到,这黑衣蒙面人竟会骤下毒手,将那存心巴结的纪无忌,一掌毙命,连得抗拒的机会都没有,显见他武功之高,已然不可思议了。
  黑衣蒙面人掌劈纪无忌之后,猛一回头,面巾后的眼孔里射出两道凌厉的目光,冷冷地笑道:“你这丫头,就是日前大显身手,力挫本门的十余位朋友,使四位令主慑服,奉你做什么四令盟主的吧?”
  白衣少女冷冷哼了一声,置之不理。
  银莲仙姬卢瑶芳喝道:“你们谁敢碰她一碰,老娘就先赠你们一筒‘七步迷魂烟’!”
  黑衣蒙面人狞笑道:“骚婆娘,你不要发浪,别人怕你那劳什子,我可没放在心上,我看你还是留着自己受用吧!”
  此话一语双关,说得下流已极,白衣少女尚未听出所以然来,银莲仙姬卢瑶芳一看手中铜筒形状,不由气得怒声喝道:“老娘见得多了,你若羡慕,就带回给你妈受用!”
  黑衣蒙面人对那妇人的底细极为清楚,原想在嘴上损她两句,哪知对方根本不当回事,一句反损,竟是毫不保留,黑衣蒙面人的表情无法看到,但从他的语气中,已听出他是极难过,只听他恨恨地道:“骚婆娘,你不用急,回头有你瞧的!”
  话声甫落,倏地出手如电,已向白衣少女出其不意地攻出。
  白衣少女虽有防备,倒也未料对方出手如此之快,只见他身形一晃,一手抓出,迅猛绝伦,五指所趋,全是腕上要穴。
  她不禁吃一惊,像这样狠毒的出手,她还真未见过,急忙两袖轻挥,玉足微走碎步,轻灵飘忽地挪身让过,但却未敢运力反攻。
  黑衣蒙面人冷喝一声:好身法!”迅速无比地,猛一拧身,倏然向左一跨,刚好与白衣少女照了个正面。
  双手齐出,十指箕张,但见十股寒劲之气,电射而出,所奔竟是身上诸大要穴。
  白衣少女一见此人出手,已知他必是黑道中身份极高的人物,否则心地绝不会如此毒辣,一出手就欲置人于死,但却若于自己初涉江湖,一时不易看出对方来历。
  十缕寒劲指风攻到,遍及周身诸穴,罩得白衣少女黛眉倒竖,银牙一咬,双掌疾翻之间,竟以毕生功力所聚,向那黑衣蒙面人打去。
  黑衣蒙面人好生阴险狡猾,狞笑声中,收势一飘而开。
  白衣少女盛怒之下,双掌齐发,已是全力贯注,用劲过猛,那能收势得住,掌力落空,身不由主地冲了过去,全身失去平衡,连几踉跄,险些摔倒。
  一声怪吼,黑衣蒙面人拧身反扑,竟乘白衣少女身影犹未立稳之际,猝下毒手,雷霆万钧地一掌,向她背心上打去。
  眼看白衣少女身陷危境,难逃毒手,千钧一发之际,银莲仙姬卢瑶芳竟奋不顾身,以那“陆地飘舟”的绝妙身法,腾身飘掠而至,横里拍出一掌。
  两股掌力猛地一撞,只听“轰”一个大震,声如山崩地陷,银莲仙姬卢瑶芳的身形原未落下,受这一掌,身子直似断了线的风筝,冲天飞起。
  好个银莲令主,竟在这身子被震而起之际,抖出一条数丈长的彩带,如飞蛇般飘去,运力一抖,缠住了白衣少女腰间,带着她一起飞上半天。
  这一手大出在场所有人意料之外,无不为之愕然变色。
  黑衣蒙面人被那妇人掌力一震,也自退了数步,等他狂喝声,扑身过去,银莲仙姬卢瑶芳与那白衣少女,竟已回到了削峰之上。
  适才的黑烟犹未散尽,飘飘忽忽,使峰下的人望上去,削峰就似矗立在云雾之间,根本无法看清上面的情形。
  白衣少女用力过猛,已然脱力,软弱地倒在地上,呼吸衰微,呈现着半昏迷状态,连置身何处,也已茫然无知,但却以那微弱的声音,喃喃地唤着:“麟哥,麟哥……”
  银莲仙姬卢瑶芳喘过一口气来,秀目流转,只见她门下的四龙四凤,均已昏迷不醒,想是被那黑烟所熏。
  此时她忽然想到,削峰下尚留着那四个红衣女童,赶紧掩至峰沿,向下看去,果然那黑衣蒙面人盛怒之下,竟以那四个红衣女童泄愤。
  狂喝声中,黑衣蒙面人扑身过去,双掌怒发,只听得连声惨叫,可怜那几个年方十一二岁的女童,已然身飞数丈外,口喷血出,悉遭黑衣人毒手。
  银莲仙姬卢瑶芳见状,简直惨不忍睹,银牙一咬,侧过脸来,眼中已是泪光盈然。
  这四个红衣女童,从七八岁就跟着她,好容易苦心训练出来,能以派上用场,不想今日被那黑衣人,将她数载心血,毁于一瞬之间,岂不令她痛心欲绝!
  无奈她此时孤掌难鸣,纵有利器在手,也只能暂时防守敌人,而无攻敌之力。
  心念一动,只有仰仗白衣少女的武功,才有脱险的一线希望。
  于是,她立刻救了四凤,命金凤,银凤二女,各持一筒“七步迷魂烟”守在削峰边缘,以吓阻黑衣人进犯,玉凤、翠凤留在身边,持剑相护,以防万一。
  交待完毕,也无暇再去救醒四龙,便即席地而坐,以她本身深厚内功,为白衣少女疗伤。
  峰下忽然陷入了出奇的沉静,所有的黑衣人均屹立不动,静静地望着那削峰,似乎在伺机而动。
  时间,在极端的紧张的气氛中,像蜗牛似的缓缓爬动着——
  日正当中。
  陡然,黑蒙面衣人振臂一声狂啸,声震四野,直冲云霄,其余的黑衣蒙面人立时发动,刹时人影纷起,扑向了削峰。
  金凤、银凤心中大吃一惊,急忙手按机钮,只要黑衣蒙面人一扑上削峰,立即以霸道无比的“七步迷魂烟”对付。
  他们万万没有料到,黑衣人老奸巨猾,岂会以身试险,就在所有黑衣人一齐扑向削峰之下时,忽又蓦然撤退十余丈外,只让一人飞身向前扑去。
  这一来可把她们难住了,若不按动机钮,必难阻止那人扑势,但若为那一人,浪费一筒“七步迷魂烟”,那代价实在太大了,何况她们各人手中只有一筒。
  就在这一迟疑,那黑衣人,已扑上削峰,人到掌发,排山倒海的一股浑厚掌力,直朝金凤轰去。
  金凤毕竟珍惜那筒“七步迷魂烟”,未曾用以拒敌,抖手一剑刺出,不料竟被对方掌力一震,荡了开去,连得身子也被震得踉踉跄跄。
  再要想按动机钮,已然不及,黑衣人身形一晃,出手如电,竟以一种诡异绝伦的怪手法,将她手中的“七步迷魂烟”夺了过去。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另一黑衣人又扑了上来,银凤未及出手,已被一掌震昏,滚了开去。
  玉凤、翠凤大惊失色,双双挥剑扑去,只见“唰唰”连声,一个个黑衣人已相继扑了上去。
  二女情急拼命,奋不顾身地挥剑攻去。
  黑衣蒙面人一声狂笑,双掌齐发,两个红衣少女犹未近身,已被两股绝强掌风一扫,跌出了数丈外,伏地不起。
  整个的削峰已被黑衣蒙面人控制,三十余人,一齐围住了正在运功进入紧要关头,分神不得的银莲仙姬卢瑶芳和她那衰弱无力的白衣少女。
  他们发出了胜利的狂笑——
  黄昏带来了怅惘,夕阳余晖,洒落在沉静的山峰上。
  几只归鸦,盘旋在天空,凄厉的发出哀鸣。
  “呱呱,呱呱——”
  他们仿佛是在为那满山遍野的尸体悲啼,觉得万物之灵的人类,比它们禽兽更为残暴!
  山峰下,出现了十条人影,以那惊世骇俗的绝顶轻功正向峰上风驰电掣地扑来。
  疾奔中,前面如冠玉的俊美少年,忽道:“文掌门对此山形势可熟?”
  少年身旁的老者,正是衡山派掌门,霹雳手文羽,见问不由笑道:“老夫曾蒙雪峰神樵相邀,在他那林中茅屋,围炉赏雪,作客数日,虽已转眼数载,大概,尚不致摸不到那地方吧。”
  少年正是蔡家麟,闻言心中一宽,即道:“如此就请文掌门带路。”
  霹雳手文羽把头一点,身如脱弦之矢射去,一面手指山峰道:“数年前老夫来此,是由西峰下上去,当不会错。”
  那少年正是蔡家麟,在全力施为之下,堪堪跟上了文羽,后面紧紧追随的,是诸葛彤及衡山七名高手,一连串地扑向了西峰。
  以这些人的轻功,身形一展,疾如劲风,那消片刻之间,已循一条幽径直达峰顶。霹雳手文羽一马当先,猛见峰上两具尸体,不由将身势一收。
  蔡家麟随后而至,不禁一愕,尚未认出那两具尸体是何许人,已听霹雳手文羽诧然道:“这不是雪峰门下的双狼么?”
  蔡家麟仔细一看,果然就是那日在旷谷内举行四令联盟大会时,被黑衣蒙面的贾福震昏的雪峰双狼,顿觉一惊,心知雪峰上已有事故发生。
  霹雳手文羽脸色凝重的道:“少庄主,看来我们已然来迟了。”
  言毕,自己直朝林内射去。
  蔡家麟一言不发,紧紧相随,掠身冲入林中,但见古木参天,幽暗深邃,异常阴森恐怖,更有阵阵寒气逼人。
  心里不禁打起了个问号,这里面也能居住?
  愈往里去,愈是幽暗,霹雳手文羽犹如识途老马,急步在林内绕来绕去,深入百丈之内,始见一片人力拓成的旷地,赫然立有数间茅屋,端的隐蔽之极!
  众人未敢贸然向前,一齐停住,各人的神情都显得有些紧张。
  霹雳手文羽凝神而立,半晌未见动静,始朗声道:“神樵可在,在下衡山文羽,专诚拜晤——”
  需知雪峰神樵以草茅下士自居,终年一居山野,其实逐鹿天下雄心,并无一日或灭,否则这些年来,他也不会处心积虑,而将江湖上方自崛起的一般新手,罗致门下,发帖暗组四令联盟。
  数年前,霹雳手文羽曾应邀来此,作客数日,被雪峰神樵奉为上宾,茅屋围炉,赏雪大饮,倒也别具一番情趣。
  如今霹雳手文羽以掌门人身份,降尊纾贵,亲来一顾茅庐,对雪峰神樵来说,笑脸相迎,尚恐不敬,哪会吃了闭门羹呢?
  霹雳手文羽连叫数声,仍未见有动静,心知必有蹊跷,当即向众人一使眼色,示意各人将身形散开,便与蔡家麟掩至屋前,暗嘱道:“老夫先进去,若有变故,自会随机应变,少庄主暂勿进内。”
  蔡家麟把头一点,便在茅屋外守着。
  霹雳手文羽按门扉,轻轻一推,“呀——”地一声,门已应声而开。
  从敞门扉望入,蔡家麟也可清清楚楚的看见,一方长椅上,赫然端坐着三个黑衣蒙面人。
  二人均是一愕,霹雳手文羽立时蓄势戒备,一面沉声道:“在下衡山文羽,冒昧来访,不知主人可在?”
  他既知自报姓名,那三个黑衣蒙面人纵然狂傲,对这衡山派的掌门人,至少也得起身打个招呼,方说得过去,岂知他们端坐如旧,连理都不理!
  霹雳手文羽不由怒道:“三位究竟是谁?就是此地业已易主,也请明告,如此爱理不理的神气,岂非太已目中无人!”
  三个黑衣蒙面人不知是装聋作哑,还是真的目中无人,竟然金口难开!
  蔡家麟见状好生纳罕,不禁向掌门人低声道:“掌门人——”
  话犹未出,霹雳手文羽已进入屋内,陡地双掌齐发,向那端坐不动的三个黑衣蒙面人轰去。
  掌风如飙,三个黑衣蒙面人竟不躲避,被那浑厚掌力一击,齐齐向后便倒,仍是一动也不曾动。
  霹雳手文羽这两掌轰去,仅只用上了三成真力,原是想逼对方出手,岂知三个黑衣蒙面人根本毫无抵抗,应掌而倒,实大出他意料之外。
  蔡家麟抢步上前,一眼发现桌上钉着一条白布,布上赫然以人血写了两行字:“衡山文羽掌门,勿忘半年之期!”
  霹雳手文羽来至桌前,已把那血淋淋的字迹看在眼里,不由一声冷哼,忿然道:“好魔崽子,消息倒真快,居然料定老夫必来此地。”
  蔡家麟神色凝重地道:“布条上血迹尚未全干,想是不久前才写的,可能是我们在途中已被发觉,才特意赶来此地布此疑局,但这三人——”
  霹雳手文羽冷笑道:“既然这帮魔崽子是冲我,老夫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物!”
  说时,蹲上身去,猛可将那中座黑衣蒙面人脸上黑绢一揭。
  乍见那庐山真面目,却使霹雳手文羽大吃一惊,诧然叫道:“咦?怎会是他!”
  蔡家麟也认出,此人竟是双斧令主雪峰神樵!
  霹雳手文羽急道:“少庄主,我们快看看那两人是谁!”
  二人分别摘下了另两个黑衣蒙面人的黑绢,现出来那两张脸,蔡家麟虽不识得,霹雳手文羽已失声叫道:“虎头令主谷凤章,骷髅令主纪无忌!”
  蔡家麟惊诧道:“他们都是参加四令联盟的人物?”
  霹雳手文羽微微颔首,沉思一下,忿忿地道:“四令联盟,已有三人遭了毒手,看来又是金旗那帮人所为的了!”
  蔡家麟忽道:“掌门人,晚辈忽然有个想法,但不知对是不对。”
  霹雳手文羽认为少年必有发现,于是急急问道:“少庄主可是发现了什么?”
  蔡家麟正色道:“晚辈在想:这三位令主,是否可能已投在九环金旗之下?”
  霹雳手文羽闻言一怔,诧异道:“少庄主何作此想?”
  蔡家麟未作答复,却从怀中掏出三枚黑色铁环,递给霹雳手文羽,问道:“掌门人可识得这三枚铁环?”
  霹雳手文羽接过铁环,诧然望了那少年一眼,才仔细看了一阵,当他发现“端木权”七个小字时,顿时脸色大变,惊道:“这三个铁环,在一甲子前曾震惊宇内,是那端木老魔的杀人利器,当年老魔横行天下,不知有多少武林成名人物,和江湖绝顶高手,丧命在这“绝命三环”之下,少庄主从何得来此物?”
  蔡家麟也自暗吃一惊,想起日前在谷内遇那老者情形,当时那会想起,老者竟是那武林中闻名丧胆的端木老魔。
  于是,便将日前遇见绝命三环端木权的经过,大略述说了一遍。
  霹雳手文羽闻悉老魔复出,顿觉事态严重,不禁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声道:“端木老魔生性乖戾,喜怒无常,昔日出现鲁北,仅为当地地主神弓郎君李文泰,一句戏言犯了他的忌,就使境内高手伤亡殆尽,如今久蛰复出,武林焉能再有宁日?”
  蔡家麟郑重地道:“晚辈适才忽然有个想法,若是这三位令主果真已投在九环金旗之下,则此三人即可能是遭了端木老魔的毒手。”
  霹雳手文羽对这少年的推测,未作任何表示,沉思片刻,忽然低声道:“少庄主,老夫看来,那些黑衣蒙面人,非但武功极高,且诡计多端,如此故布疑阵,只怕是专为对老夫示威,与那端木老魔并无相关。”
  蔡家麟即道:“何以见得与那老魔无关?”
  霹雳手文羽道:“老魔复出,除少庄主之外,恐怕尚无人知道,且看他们这番布置,故意把三位令主扮成黑衣蒙面,不过是一种故弄玄虚的手法而已,他们明知老夫不会就此吓住,必会揭开三人的真面目,是以留言示威,很显然是要老夫以这三人为惕,如期将‘灵鹤残篇’交出——不过,以这布上血迹犹未全干看来,则他们必未远离,可能就在附近监视我们行动哩!”
  蔡家麟立即豪气遄飞地道:“那我们何不搜他一搜!”
  霹雳手文羽把头一点,巍然道:“老夫正有此意!”
  二人身形一掠,射出茅屋,顿时又是一愕,就在进屋的片刻之间,并未闻外面有何动静,守在屋外的卧虎居士诸葛彤及七名弟子,竟然一个也不见了。
  霹雳手文羽暗吃一惊,急向四下叫道:“师弟,师弟……”
  周围古木参天,一片幽暗、沉静,那有一个人答应。
  霹雳手文羽心知不妙,不禁忧心如焚地失声叫道:“糟了!”
  蔡家麟也觉的事态严重,急向这位衡山派掌门人道:“掌门人,看来我们已身陷危境了!”
  此时霹雳手文羽业已心乱如麻,强自镇定道:“少庄主,老夫果然没有料错,敌人早已虎视在侧,如今只好以进为退,速向林中搜索敌踪,事不宜迟,否则我诸葛师弟等人,均将难逃毒手。”
  蔡家麟应了一声,身形疾掠,已向林中扑去。
  期时已近傍晩时分,密林深处,犹如深夜一般,黑黝黝的,五尺以外不能见物,所幸二人功力非凡,运起夜视目力,尚不致盲目乱闯。
  但这老少二人,心情均异常紧张,全神留意四周动静,丝亳不敢大意。
  密林深处,只听得一阵碎叶的“沙沙”之声——
  蓦地,二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前进,目光所及,距离丈许之外的一株大树,赫然挂着黑黑的一物,定神看时,竟是个黑衣蒙面人!
  霹雳手文羽急向蔡家麟一施眼色,身如脱箭射去,单掌凭空一劈,树枝应掌而断,挂着的黑衣蒙面人同时坠落地上。
  蔡家麟飞身而至,急将那人面上所蒙黑绢撕去,乍见之下,不禁猛吃一惊,急呼道:“掌门人——”
  霹雳手文羽知道事情不妙,急忙赶来,一见那人的脸,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咬牙恨声道:“好魔崽子,老夫与你们誓不两立!”
  极度悲愤之下,手起掌落,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那株参天古木,已然吃掌力劈而断,“哗啦啦”地倒了下去。
  蔡家麟见状,心知这位掌门人已动真怒,忙道:“掌门人冷静些,如此岂不惊动了——”
  未等他说完,霹雳手文羽已声如洪钟急鸣地,咆哮道:“老夫就是要引那魔崽子来,亲自领教他的手段!”
  随即向林中大叫道:“魔崽子!老匹夫!你们向我们暗施毒手,算得上是那门子的人物,有种的就现身出来,跟老夫手底下见个真章!”
  尽管他谩骂也好,叫阵也好,林中依然保持着那份阴森森的沉静,半晌未闻些微声息,更未见有些微动静。
  蔡家麟端详了地上尸体的死状,沉重地说:“掌门人,这位常兄是被人以重手法,向死穴下的毒手。”
  霹雳手文羽“哦?”了一声,惨然道:“如此看来,诸葛师弟他们,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此话甫出,陡闻林中传来一声极其阴森的冷笑,令人毛发悚然!
  霹雳手文羽微觉一凛,循声扑去,狂喝道:“魔崽子,你到底来了!”
  猛可双掌怒发,已将“霹雳掌”全力雷轰而出。
  这双掌齐发之势,威力无比,足可撼山拔河,掌力所及,如同天崩地裂,“轰轰”之声不绝,几株合抱大树,一齐连根拔起,声势好不骇人!
  蔡家麟这才知道,衡山掌门的一手“霹雳掌”,果然威力惊人,并非徒负虚名,暗想:幸亏那日在练武厅上,被那两个素衣少女及时赶来,将他带去,若是意气用事,以负伤之身跟这位掌门动手,恐怕早丧命在他“霹雳掌”下的了。
  他心里暗忧侥幸,霹雳手文羽已向林中冲去,但那推倒树之间,连个人影也不见,方自诧然,目光向前一射,在那丈许外的一株大树上,赫然又是挂着个黑衣蒙面人。
  霹雳手文羽已有预感,知道这又是他门下一人遭了毒手,掠身而去,放下那人一看,果如所料,顿时心如刀割,凄然泪下。
  蓦地,一声冷笑,又自响起,直似一把利剑,插进了这位掌门人的心窝!
  霹雳手文羽目睹自己门下,接连惨遭毒手,已是目眦欲裂,形同疯狂,闻声狂啸而起,奋身向那笑声奔去,只见他双掌连发,所经之处,一株株大树应声而倒。
  蔡家麟怕他有失,紧紧相随,一路石飞树倒,春雷之声不绝,但那暗中冷笑之人,却如幽灵一般,任你山崩地裂,始终隐而不出。
  渐渐来至东峰,冲出幽林。
  昏暗月光之下,已见一片悬岩,一面绝峰刺天,一面下临万丈深谷,山势险峻已极!
  晚风习习,寒风袭人,一声微弱呻吟,随风飘来,直似猛狼垂死的哀鸣,令人不寒而栗,老少二人均是一凛,循声望去,只见悬岩边缘,齐齐地齐倒着五具尸体,另有一人跪伏地上,全身不住地颤抖,呻吟之声。
  霹雳手文羽盛怒之下,脱口道:“如此说来,我们倒要谢谢少庄主救命之恩啦!”
  蔡家麟气得脸色一变,忿声道:“好个阴险离间之计!”
  好个霹雳手文羽,脸色也变沉声道:“衡山派无端遭此横祸,数条人命已遭毒手,少庄主,这笔血债究竟应该记在谁的帐上!”
  蔡家麟那会听得出他的话音,双眉一剔,轩然道:“晚辈确信家父必与此事无关,日后水落石出,只要家父参与其事,一切由晚辈父子承当!”
  霹雳手文羽怫然道:“九环金旗之下,尽属武林绝顶高手,凭老夫这点微技,要想弄出个水落石出,只怕比大海捞针还要渺茫吧!”
  蔡家麟大义凛然地道:“掌门人何心说这丧气之话,只需联合天下武林,共襄盛举,何患大事不成。”
  霹雳手文羽闻言动容道:“壮哉,此豪人之语也!但少庄主可还记得,日前在贵庄寿堂之上,天下武林精英会聚一堂,高手云集,竟被令尊略施小计,便伏首就范,半年之内,恐怕无人敢轻举妄动吧。”
  蔡家麟不以为然地道:“难道武林九大宗派,竟不如四令联盟的人物?”
  霹雳手文羽苦笑道:“他们并未服食令尊所赐的‘断肠红’呵!”
  卧虎居士诸葛彤强自忍住痛苦,插言道:“如今之计,一方面需要分头奔告各派,不再按月服用那所谓的‘解药’,一方面要设法寻到解毒之药,使所有中毒之人,解除生命威胁,始能谈到联合天下武林之举。”
  霹雳手文羽颔道道:“诸葛师弟所言极是,若非途中少庄主相告,老夫只怕也要按月服用‘解药’,而致毒性愈解愈深哩!师弟见多识广,可知武林中有哪个治毒圣手,能向他求得解药?”
  卧虎居士诸葛彤沉思半晌,始道:“其人倒有,只是有两个难题,委实难以办到。”
  霹雳手文忌急问道:“师弟请说出来,既是难题,总可思得解题之法。”
  卧虎居士诸葛彤即道:“放眼当今字内,可称‘治毒圣手’的,只有那滇池老人!”
  霹雳手文羽愕然道:“滇池老人?”
  卧虎居士诸葛彤道:“滇池老人久居苗疆,清悉百毒之性,尤精医道,所藏灵药极丰,只是此老与太老夫人结有不解之仇——”
  霹雳手文羽道:“这倒不难,必要时可请别派的人出面相求,为天下武林存亡请命,滇池老人不见得会拒不援手,师弟请说说看,第二个难事又是什么?”
  卧虎居士诸葛彤苦笑道:“这第二个难事,不说也罢,因据小弟所知,滇池老人珍藏一枚‘千年苍蛆胆’及一株‘三叶灵芝’,若是配合昔年掀起轩然大波,惹得人人舍命相争的‘九精补功丸’就能解得‘断肠红’的奇毒。”
  霹雳手文羽诧然道:“师弟说的‘九精补功丸’可是昔年‘贺兰山君’凌如愚之遗物?”
  卧虎居士诸葛彤道:“不错,纵然滇池老人为大义所趋,愿意忍痛拿出他珍逾性命的两种灵药,但那‘贺兰山君’凌如愚毕生所练,仅只炼得九粒神丸,临死遗给其女‘贺兰倩女’凌燕,她在数十年前已失去踪迹,从此无人能知她下落,如今岂不早已作古,江湖上也未听人提及那九粒‘九精补功丸’,所以我认为这个难事说了也是白说。”
  蔡家麟听得入神,一时情不自禁,脱口道:“这有何难,包在晚辈身上!”
  霹雳手文羽惊诧道:“莫非少庄主已知那九粒神丸下落?”
  蔡家麟自知失言,忙改口道:“晚辈那会知道,不过——只要寻着在此山失踪的那位姑娘,晚辈或能不负所望,设法弄到一粒‘九精补功丸’。”
  霹雳手文羽闻言,颇觉失望,沮然道:“老夫已尽所能,陪少庄主来此寻访雪峰神樵,如今神樵已遭毒手,老夫门下也陪上了七条人命,实已黔驴技穷,爱莫能助了。”
  蔡家麟顿觉愧疚交迸,此番若非他一心要寻七痴姑娘而到雪峰神樵处,打听日前的四令联盟大会结局,或能探知七痴姑娘去问,故而苦苦相求,要霹雳手文羽领路前来,怎会使衡山七名弟子悉遭毒手?
  事由他起,怎能不令他引咎自责!
  霹雳手文羽见他愧愤交加,沮然无语的神情,于是婉言道:“少庄主不必难过,老夫并无怪罪之意,祸福自有天命,如今事不宜迟,为解武林桎梏,老夫愿陪少庄主奔破铁鞋,寻得那位姑娘!”
  蔡家麟深受感动,肃然起敬道:“掌门人善明是非,不罪之情,使晚辈大感肺腑,但如今贵派‘太夫人’已赴川西,人手不足,掌门人若不赶去接应——”
  霹雳手文羽生涩地笑地:“老人家若是不敌,老夫赶去也是无济于事,倒不如先着手联络各派,求得解毒之药,再从长计议。”
  于是向卧虎居士诸葛彤关切道:“师弟可还能支撑得住?”
  卧虎居士诸葛彤汗如雨下,显见强忍痛楚多时,已然支持不住,嘎然道:“魔崽子手法极毒,小弟纵然能得撑住,不出三更,也必闭穴封经而死,掌门人不必以小弟为念,速去号召天下武林共除魔孽,但求早日事成,则小弟虽死也可含笑九泉。”
  霹雳手文羽沉痛已极,心念忽动,即道:“师弟,我已思得一人,或能识得解毒之法,我们只需在三更前赶到泸溪,必可有救!”
  诸葛彤惊道:“掌门人可是去求那泸溪渔人?”
  霹雳手文羽颔首道:“此人为武林七大点穴名手之一,与我曾有一面之交,如今赶去求他,或能解得那魔崽子独门手法。”
  诸葛彤连连摇头道:“泸溪渔人生平从不与外间打交道,纵然三更前赶去,他若拒不见面,岂不反而延误了时辰。再要觅求他人,就为时太晚了。”
  蔡家麟不以为然道:“难道他能见死不救?”
  霹雳手文羽喟道:“师弟说的是实情,不过事到如今,我们也只有前往,尽人事,听天命吧!”
  蔡家麟立即自动背起了卧虎居士诸葛彤,方待举步,却听得一声阴森长笑,发自那削峰之上。
  三人均不由一愕,循声望去,只见峰上赫然站立着个黑衣蒙面人,居高临下,狞声道:“嘿嘿,在下若让三位这么轻易离去,老庄主面前却不好交待哩!”
  言毕,一声狂啸,身形凭空拔起数丈,宛似一头展翼大鹏,冲天飞起,空中一个大翻身,直朝三人当头飞落!
  削峰矗立,距地面足有十来丈高,黑衣蒙面人竟在身形下落之际,施出“千斤坠”功夫,以一式“石沉大海”,使身如殒星直坠。
  未等他落下,老少二人已同时动作,蔡家麟身背卧虎居士诸葛彤,箭步疾射,闪向一旁,霹雳手文羽开声吐气,双手朝空击去,用的正是他独步江湖的“霹雳掌”。
  双掌怒击,势如奔雷,威力端的骇人!
  说时迟,那时快,黑衣蒙面人就在身将落下之际,猛一转身,横飘两丈,落在了蔡家麟前面,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蔡家麟去路受阻,若不收住势,势与那黑衣蒙面人撞上,只得急收身形,往后退了一步,怒喝道:“阁下当真要相阻?”
  黑衣蒙面人嘎嘎一阵怪笑,狞声道:“胳膀只有向里弯的,少庄主怎么竟帮起了外人啊!”
  霹雳手文羽双掌击空,急将身形斜掠,跟踪而至,闻言不由冷冷一笑,似对蔡家麟暖昧不明的身份,又复起了怀疑。
  直到现在,他对这个少年的是友是敌,委实难下断言,所以黑衣蒙面人的话,使他不得不暗起戒心,只能随机应变。
  蔡家麟那会不知对方用意,急道:“掌门人勿中他离间之计,晚辈绝不会与他们同出一气,同流合污!”
  霹雳手文羽脸色肃然。
  又是一声冷笑,黑衣蒙面人放荡形骸地大笑道:“少庄主,你这真是何苦来,像这种老匹夫,根本不值一谈,少庄主何必受他冷颜冷色!”
  蔡家麟气得向前冲上一步,怒叱道:“住口!阁下若有本事,就尽量施出来,不必浪费口舌!”
  黑衣蒙面人阴恻恻一阵冷笑,道:“少庄主不要以为在下只会虚张声势,实因受命老庄主,率令九环金旗所属,务必寻得少庄主的下落,护返川西——”
  蔡家麟厉斥道:“阁下若再乱放厥词,我立刻叫你知道厉害!”
  黑衣蒙面人喝声道:“少庄主的厉害,在下是早已知,但少庄主可知道,那日少庄主气愤出走,令堂事后深感不安,已然思念成疾,病势日剧,是以老庄主才命九环金旗所属,全力寻找少庄主的下落,今日在下幸遇少庄主,虽然无把握能使少庄主返回川西,却不得不把老庄主之命交待明白。”
  蔡家麟惊闻母亲思子成疾,心中一阵说不出的难过,沮然垂首无语,显得此时心情矛盾已极。
  此时霹雳手文羽终于按耐不住,大声问道:“请问阁下九环金旗的主人,可就是紫面天神蔡飞云?”
  黑衣蒙面人不屑地说道:“你这不是多此一问吗?”
  蔡家麟闻言把头一抬,诧然道:“掌门人不去泸溪了么?”
  霹雳手文羽毅然道:“谁说不去,敝师弟危在旦夕,若不赶往泸溪,只有眼看他束手待毙,老夫身为一派掌门,岂能忍心见死不救,这位朋友若要相阻,老夫纵然不济,也只好勉力一闯了。”
  蔡家麟毫不犹豫道:“晚辈愿助一臂之力。”
  霹雳手文羽苦笑一下,摇头道:“不必了,少庄主这番盛情,老夫心领就是。”
  蔡家麟着急道:“掌门人虽负绝世武学,但孤掌难鸣——”
  霹雳手文羽朝那黑衣蒙面人瞥了一眼,振声道:“老夫已然说过,再不济事,也只得勉力一闯,相信这位朋友未必就能阻得了老夫,少庄主应念令堂思子成疾,还是速返川西,共享天伦吧,免得流落在外,老夫只怪自己无德无能,半年之内必赴贵庄践约就是!”
  此言甫出,蔡家麟已然下了决心,陡地掌发如雷,猛朝黑衣蒙面人轰去,同时人也向前疾扑,势如猛虎!
  变生肘腋,黑衣蒙面人被这出其不意的一掌轰来,顿觉一惊,未及出掌相迎,已觉狂风怒卷而至,逼得他全身暴退,始堪堪避过。
  蔡家麟见机不可失,一掌逼退对方,夺路就向峰下疾奔。
  黑衣蒙面人勃然大怒,双足一点地面,身如怒鹤冲天而起,直朝那少年扑去。
  霹雳手文羽哪敢怠慢,狂喝道:“朋友,请接老夫一掌!”
  喝声中,“霹雳掌”全力发出,势如奔雷,挟一股隐隐闷雷之声,呼啸而去!
  黑衣蒙面人身已凌空飞起,闻声陡一拧身,劈手就是一掌。双方掌力猛撞之下,直如一声晴天霹雳,震得山摇地动,沙石齐飞!
  一股绝强劲风反震过来,直把霹雳手文羽震得连退五步,顿时一阵血气翻涌,若非仗着本身功力深厚,怕不早已重伤倒地。
  黑衣蒙面人却是稳稳地落了下来,足下不丁不八,嘿然令笑道:“阁下非我敌手,不必妄逞匹夫之勇,但我今日无意杀你,谨记半年之期,万勿自误就是了!”
  言毕,身形一掠而起,急急向峰下追了去。
  霹雳手文羽经过这一交手,已然试出那黑衣蒙面人的功力出奇高深,要知对他“霹雳掌”,放眼今日武林之中,能以硬拼硬接的,还真数不上几个,对方竟能在仓促出手之下,将他一连震退五步,可见功力之深,超出他已不可以道里计了。
  难道九环金旗之下,个个均具如此身手?
  他忽然感到一阵颤栗,一阵寒意从头顶直逼脚下,万丈雄心,刹时荡然无存。
  半晌,才从这位掌门人的口里,沮然吐出了一口深深的气,一阵失望的痛苦,淹没了他昔日的盖世豪情,使他轻轻地垂下了眼帘,落下了两行英雄伤感之泪。
  就在他心灰意冷,垂目泪下之际,蓦听得一个娇柔的声音道:“掌门人稍受挫折,就感到气馁了吗?”
  霹雳手文羽霍然一惊,双目急睁,向黑茫茫的周围瞥视,但见淡淡月色洒落山峰,四周一片静寂,哪有半个人影。
  是鬼魅?抑是听觉错误?
  正值疑神疑鬼之际,又听那声音道:“人家为救你师弟,奋不顾身,掌门人怎么反而置身事外了?”
  霹雳手文羽这次可听了个真切,既非鬼魅,更非听觉错误,猛一抬头,循声望去,只见在那矗立的削峰之上,玉树临风的立着一个少女,面貌虽无法看清,但隐约可辨的轮廊,已极秀丽,更具一种庄严气度。
  少女婷婷玉立,衣袂随风轻扬,实有飘然欲仙之概,看得文羽几疑是天人下凡,不由肃然施礼,道:“老夫多承姑娘一番金石良言启示,深感肺腑,但不知姑娘能否将芳名赐告?”
  那少女并未答话,忽向峰后隐去,身法飘逸美妙,一晃而逝,山峰上顿时又陷于寂静。
  霹雳手文羽如梦初醒,愕然一惊,似被那神出鬼没少女的简短数语提醒,立既展开绝顶轻功,急急追下山峰。
  就这片刻之间,蔡家麟背着卧虎居士诸葛彤,已然奔到了山峰之下。
  奇怪的是,那黑衣蒙面人并未追来。
  而更令他惊奇的是,奔出山口外,发现那里有一匹无人看管的骏马,就像是特意为他赶路而准备的!
  此时救人要紧,他也不管这马的主人是谁,先将卧虎居士诸葛彤扶正在鞍座上,自己一跃而上,跨于马臀,风驰电掣而去。
  飞骑奔出雪峰山,蔡家麟仍不敢停,急向呻吟不止的诸葛彤问道:“诸葛前辈可识前往泸溪之路?”
  求生之念,人皆有之,只要有一线生机,任何人都不会放过的,卧虎居士诸葛彤虽知此去泸溪向那泸溪渔人求助,希望极为渺茫,但除此之外,别无他途,时间已是万分迫切,若不能在三更之前解开身上诸穴,只有死路一条,别无选择余地之下,卧虎居士诸葛形只得前往泸溪碰碰运气了。
  于是,他告诉了蔡家麟,如何可由捷径直奔泸溪。
  一路马不停蹄,披星戴月,风驰电掣而去。
  雪峰山距泸溪将近百里,胯下纵是千里良驹,要在一个更次之内赶到,已是极为不易,何况马上背着两人,速度就无形中减慢了许多。
  同时,就算能以在三更前赶到泸溪,那泸溪渔人也未必就会立即答应,稍一延误,纵是华陀再世,只怕也束手无策,但他们此时已无考虑余地,只有把死马当作活马医,尽人事而听天命了。
  刚到砂弯地头,二更已过,距离沪溪尚有不小路程,卧虎居士诸葛彤已是呻吟大作,渐感不支。
  蔡家麟心急如焚,足根猛蹴马臀,不料一个打跌,人仰马翻,两人一起自马上摔出了老远,跌得头昏眼花,半天爬不起身来。
  待蔡家麟站起身来,上前一看,那匹骏马竟已奄奄一息!
  他方自沮然长叹,忽见迎面来了一人,头带斗笠,身披雨蓑,一身短装,腰间束着一条长巾带,全然是个渔人打扮,却未带鱼具。
  蔡家麟稍一留意便看出来人的健步如飞,尤其值此深夜,绝非普通渔人。
  那人来至蔡家麟近前,竟自收住奔势,好奇地问道:“老弟,深更半夜,为何在此垂头丧气?”
  蔡家麟暗怀戒心,向来人一打量,见是年过六旬的老者,并无什么可疑之处,这才苦笑道:“老者有所不知,在下因急于赶路,不料坐骑失蹄摔倒……”
  老者“唔”了一声,向跌在路旁的卧虎居士诸葛彤一看,道:“那位跌地不起,莫非是摔伤了么?”
  蔡家麟不便直说,只得含糊应了一句,遂道:“老丈可知附近那里能寻坐骑?”
  老者摇头道:“老汉来自泸溪,途经此地。”
  蔡家麟乍闻老者自称来自泸溪,不禁为之一怔,诧然道:“老丈来自泸溪?”
  老者茫然道:“老弟知道这名不甚著的小地方?”
  蔡家麟急道:“在下未曾去过,不过今夜正是赶往那里。”
  老者又“哦”了一声,似乎觉得很突然。
  蔡家麟遂道:“在下想打听一个人,不知老丈可识得?”
  老者笑道:“老汉久居泸溪,莫说是老弟要打听一个人,就是问我一草一木,或是溪中有多少种鱼,老汉也能说得出来。”
  蔡家麟大喜道:“老丈可知有位泸溪渔人?”
  老者微觉一愕,诧异道:“老弟识得泸溪渔人?”
  蔡家麟沮丧着脸说道:“在下只是仰慕其人而已。”
  老者这才皮笑肉不笑地,把嘴一咧道:“怎么老汉竟不识得老弟。”
  蔡家麟闻言一震,惊诧道:“老丈莫非就是——”
  老者颔首道:“泸溪渔人者,老者是也!”
  蔡家麟大喜过望,连忙肃然施礼道:“原来老丈就是那位世外异人,失敬失敬,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不想在此会幸遇老前辈。”
  泸溪渔人仍然是那副冷漠的神情,道:“老弟连夜赶往泸溪,便是为了寻找老汉?”
  萦家麟连忙道:“不瞒老前辈说,这位诸葛前辈乃是衡山总监,人称卧虎居士,因被人以独门手法封死全身诸穴,三更之前若不解开,必死无疑,久闻老前辈乃当今武林七大点穴圣手之一,精通名家制穴之道,恳请能帮忙,救人一命,功德无量……”
  泸溪渔人沉声道:“老弟,你大概尚不知老汉个性吧,老汉生平从不受惠于人,也从不施惠于人,想这诸葛老儿与我素昧生平,实无这份交情!”
  蔡家麟只得苦苦央求道:“老前辈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泸溪渔人无动于衷地道:“死有什么稀奇,老汉一生见的多啦,强存弱死,这是天经地义之事,诸葛彤老儿学艺未精,何必出来现世,就是死于非命,也是咎由自取,与老汉何干之有。”
  蔡家麟闻言大为气愤,心想:天下那有这等冷血动物,残酷自私至此!
  事先已闻此人个性乖戾,不可理喻,情急之下,忽然灵机动,故意冷笑道:“我看老前辈是有顾忌,不敢得罪九环金旗的那帮人吧!”
  果然此言一毕,激起了泸溪渔人的狂傲之气,昂然道:“老汉生平尚未怕过谁来,什么九环金旗,老汉连听都未听过!”
  “老前辈世外异人,久绝江湖,当然不曾听过这九环金旗,但近月以来,九环金旗已闹得天翻地覆,使天下风声鹤戾,草木皆兵,人人自危,不可终日,衡山一派乃九环金旗死敌,势不两立,今前辈若救了诸葛前辈,势必卷入危局,也罢,诸葛前辈,只好自己认命了,不必强人所难,老前辈若有贵干,就请自便吧。”
  泸溪渔人听他说完,不禁狂笑道:“老弟,你这么一说,老汉倒要考虑考虑了,九环金旗究竟是些什么厉害角色,老汉倒偏要碰碰看,不过,老汉有个条件。”
  蔡家麟急道:“老前辈有何条件?”
  泸溪渔人道:“老汉生平从来不作吃亏的买卖,放饵下溪,为的是要鱼儿上钩,今夜若是为诸葛老儿解穴,你老弟以何为酬?”
  蔡家麟听他已然动心,大喜道:“老前辈但请吩咐,在下无不遵命。”
  泸溪渔人沉思一下,始道:“老汉这个条件,不算宽厚,也不算苛刻,不过是放长线钓大鱼罢了,愿者上钩,老弟若是认为不太吃亏,咱们就成交,今夜老汉并不要求老弟酬报,但日可相遇,无论何时何地,老汉若有相求,老弟必须办到,但只以一件事为限,你看如何?”
  蔡家麟心地纯厚,目前救人要紧,便一口应道:“在下接受这个条件!”
  泸溪渔人郑重其事地道:“空口无凭,老弟总得给我一个保证吧。”
  蔡家麟匆匆离家,一身之外,别无长物,想了一下,怀中只有三枚铁环,心想此物也无多大用处,逐掏出一枚来,道:“在下身边只有此环,日后老前辈以环相示,无论何时何地,纵然命在下赴汤蹈火,绝无反悔!”
  泸溪渔人接过铁环,看也不看,往怀中一揣,即道:“好!咱们一言为定!”
  言毕,即向卧虎居士诸葛彤身边走,径自蹲下身子,端详片刻,立即动手在他周身诸穴一阵推拿,如同拔动琴弦一般。
  卧虎居士诸葛彤忽觉万箭钻心,痛得死去活来,满地乱滚,呼号之声不绝。
  倏地,泸溪渔人站了起来,笑道:“老弟,咱们的交易完成了。”
  蔡家麟尚未话,泸溪渔人已是一声长笑,身形疾掠,如同一缕轻烟,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方自诧然,已见卧虎居士诸葛彤停止了呻吟,勉强地站了起来。
  蔡家麟惊喜说道:“诸葛前辈,你已无碍了吧?”
  卧虎居士诸葛彤颔首道:“这老家伙真有点鬼门道!”
  蔡家麟心里一宽,欣然笑道:“人家名列武林七大点穴圣手,当然应有一手。”
  卧虎居士诸葛彤却不以为然,他不愧自诩为诸葛武侯再世,心机确有独到之处。他忽然想到:泸溪距此尚有不少路程,泸溪渔人从未涉足江湖,今夜远离隐修之地,已足令人诧异,那会这般凑巧,竟会在他命在垂危,束手待毙之际,突然出现,而且一经出手,就使黑衣人独门手法所制诸穴,应手而解,委实大有可疑。
  尤其他所提的条件,竟是令人事先无法知悉,届时又能拒绝的!
  蔡家麟见他沉思不语,不禁问道:“诸葛前辈在想什么?”
  卧虎居士诸葛彤未便直说,随口道:“我在想,我们是否要赶回雪峰山去——”
  蔡家麟毫不考虑地道:“贵掌门孤掌难鸣,我们自然要赶去相助。”
  卧虎居士诸葛彤道:“但有一事,也许比这更为重要。”
  蔡家麟茫然道:“诸葛前辈意指何事?”
  卧虎居士诸葛彤神色肃然地道:“即刻赶赴泸溪!”
  蔡家麟诧异道:“诸葛前辈穴道已解,且泸溪渔人已然离开泸溪,我们何需徒劳往返?”
  卧虎居士诸葛彤未作解释,沉思有顷,终于说道:“半年之期未到,‘灵鹤残篇’未交出前,那些人尚不致过份难为掌门人,否则我们纵然赶去,也必为时已晚,如今应该赶赴泸溪,以释我心中所疑!”
  蔡家麟一再相问,卧虎居士诸葛彤却不言明所疑何事,只道:“到了泸溪,一切自会明白!”
  蔡家麟无可奈何,只得顺从他的意见,待他略事调息,恢复了精力,立即展开轻功,急急赶往泸溪。
  当这两人渐渐去远,消失在黑夜的尽头,那“泸溪渔人”却奔回了原地,同时在道旁的树林中,也跃出了四五个黑衣蒙面人。
  双方合在一处,便见“泸溪渔人”敞声大笑道:“这场戏,演得如何?”
  黑衣蒙面人附声大笑,其中一人却道:“诸葛老儿确然心机过人,此人必须早日除去,以绝后患!”
  “泸溪渔人”笑道:“此人不足为虑,我们就是要利用他的心机过人,才能使我们事半功倍。”

第二十章 天涯觅芳踪

  天色微曦,武陵山脉附近的泸溪,奔来了两个人,正是卧虎居士诸葛彤和蔡家麟。
  老少二人披星戴月,终于赶到泸溪。
  卧虎居士诸葛彤对此颇熟,以识途老马姿态,并不困难地寻到了一处幽谷,遥指远远一泓清溪,展颜道:“此谷为泸溪渔人清修之所,若不在此,必然就在溪中垂钓,我们来此目的,只在证实老夫心中悬疑,所以最好莫去惊扰他,惹出意外麻烦。”
  蔡家麟闻言,俊眉一皱,纳罕道:“泸溪渔人昨夜不是已经离此了吗?”
  卧虎居士诸葛彤郑重道:“我所疑者,昨夜所遇,恐怕并非泸溪渔人!”
  蔡家麟大为诧然,却未及再问,卧虎居士诸葛彤已向谷内掠去,他那敢怠慢,只好随身跟进,掠入幽谷。
  方一入谷口,便觉异香扑鼻,沁入心肺,放眼谷内,但见遍地奇花异卉,娇艳欲滴!
  万花丛中,搭建着一栋茅舍,此时方自冒起阵阵炊烟。
  卧虎居士诸葛彤将蔡家麟衣袂一带,掩身花丛密处,始附身道:“老夫所料果然不错——”
  话未了,忽见茅舍里走出个十来岁的男童,赤裸着上身,露出虬结的黝黑身体,下身一条短裤,赤着一双大脚,手拿钓杆,正向谷外兴冲冲地跑去。
  卧虎居士诸葛彤急向蔡家麟一施眼色,低声嘱道:“少庄主跟着他去,老夫在此视察一下。”
  蔡家麟把头一点,便掠起身形,亦步亦趋地跟在那男童后面。一直跟踪到谷外那条清溪,始向一株树后掩住身子,暗向那旁窥视。
  童子似未觉有人暗缀,到了那面,寻一处清草地,席地而坐,便自在地垂钓起来了。
  忽而,忽见卧虎居士诸葛彤勿勿赶来,向蔡家麟一施眼色,便向那走去。
  到得他的身后,驻足而观,竟似浑然无觉一般,于是他轻轻地咳了一声。
  岂知那人全神贯注中,根本充耳不闻。
  卧虎居士诸葛彤见状好生纳罕,只得轻轻招呼道:“小哥儿。”
  那童子仍然未理,卧虎居士诸葛彤无可奈何,只好绕至他面前,大声道:“小哥儿,老夫有话要问你!”
  那童子这才侧过脸来,木然地望了望这陌生人一眼,却是毫无惊诧之色,仍然专心垂钓,好象不愿人打扰了他雅兴似的。
  卧虎居士诸葛彤好生着恼,但又不便立时发作,于是强自按奈着性子,和颜悦色道:“小哥儿,泸溪渔人是你何人?”
  那童子抬起头来,冲他把嘴一咬,傻笑了一下,竟未作答。
  卧虎居士诸葛彤不禁愠道:“老夫问你话儿,为何不答?”
  那童了终于动了嘴,咿咿呀呀一阵,竟然是个哑吧!
  卧虎居士诸葛彤仍不放心,再问道:“小哥儿,你口不能言,耳可能听?”
  那童子把头连摇,卧虎居士诸葛彤大感失望,想了想,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段树枝,在地上写了“泸溪渔人何去了?”数字。
  无奈那童子茫然看了一阵,又是连连摇头,表示目不识丁。
  这一来可把卧虎居士诸葛彤弄得黔驴技穷了,心知再费口舌,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向蔡家麟道:“我看不必在此浪费时间了,反正此来并不徒劳,至少证实了泸溪渔人不在。”
  蔡家麟双眉一扬,道:“那么昨夜所遇的,当是泸溪渔人了?”
  卧虎居士诸葛彤未置可否地道:“这很难说,我们走吧!”
  二人怅然离开,直往雪峰山方向奔去。就在半途,遥见远远两条人影如飞奔来,到得距离近了,认出一个是霹雳手文羽,另一个竟是少林掌门天一大师。
  霹雳手文羽见师弟穴道已解,心中大宽,飞步向前,欣然道:“师弟见到沪溪渔人了?”
  卧虎居士诸葛彤见师兄安然无恙,也自说不出的高兴,随将途中所遇,大略说了一遍,然后才与天一大师见礼,道:“大师别来无恙。”
  天一大师答道:“托福托福,夤夜闻知诸葛檀越遭人暗施毒手,使老衲大为震惊,乃随文掌门连夜赶来,幸见诸葛檀越安然无恙,实为吉人天相。”
  蔡家麟上前肃然施礼道:“日前在剑门与大师匆匆而别,深感未能多受教诲,引以为憾,不知大师何时入湘与文掌门会合一起?”
  天一大师歉然笑道:“老衲在剑门山一言不慎,使少庄主奔衡山兴师问罪,几致酿成巨祸,实乃老衲想到盛家堡血案,可能有人嫁祸衡山派时,再赶到衡山阻止已然不及,所幸文掌门人明察是非,未以老衲出言不慎之罪相责——”
  霹雳手文羽连忙道:“大师何出此言,老夫岂是非之人,今日武林一场浩劫,尚需大师多加担代,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吧。”
  卧虎居士诸葛彤忽道:“掌门人在雪峰上突围时,可曾与那帮人交手?”
  霹雳手文羽见问,眉头紧蹙,道:“愚兄也此感到纳罕,少庄主负着师弟奔下山去之际,那黑衣蒙面人曾与愚兄对了一掌,就掌上功力而言,愚兄实不及那人,但他似对愚兄尚保留一点余地,大概是急于追赶你们,为何他竟未曾追上你们?”
  卧虎居士诸葛彤颔首道:“其中实有可疑之处,若照掌门人所说,那黑衣蒙面人尚欲追赶我们,少庄主身负愚弟,那人绝不会追赶不上,而竟有那么巧,会遇上了泸溪渔人,这不能不说是怪事。”
  霹雳手文羽“嗯”了一声,道:“看来我们正在一步步走向他们的圈套里!不过,他们的目的何在,委实令人匪夷所思,师弟可曾想到什么?”
  这位心机过人的智多星,此时也满头疑雾,沮然道:“愚弟一时也无从臆测,如今之计,只有一切谨慎,步步设防。”
  天一大师表示赞同道:“诸葛檀越所言极是,不管对方施展什么诡计,只要我们严加防范,必可逢凶化吉,如今老衲已命敝寺十八罗汉,奔告武林各派,勿加服食那‘解药’——”
  卧虎居士诸葛彤惊然道:“贵寺十八罗汉从不轻离嵩山,如今竟已全部出动?”
  天一大师慨然道:“若能消去这场浩劫,纵将敝寺全部僧侣出动,也在所不惜,只是滇池老人那里,老衲与文掌门人一路商讨,尚未想到一个适当之人前往。”
  卧虎居士诸葛彤沉思一下,道:“敝派与滇池老人不和,目前只有大师前往,或能成功。”
  天一大师道:“老衲义不容辞,愿为天下武林请命,但那‘九精补功丸’久已不知其下落,纵然老衲此去滇池,不辱所命,能够说动老人,然则,贺兰山君之遗物,是否尚存世间,可是大有问题。”
  霹雳手文羽不禁向蔡家麟瞥了一眼,急切道:“少庄主所说的那姑娘,果真能知‘九精补功丸’下落?”
  蔡家麟一时呐呐地讲不出话来,为难地支吾道:“这——这——”
  霹雳手文羽察言观色,已知这少年必有难言之隐,于是追问道:“少庄主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不便明言?”
  至此蔡家麟只好点了点头,遂道:“只要寻得那姑娘,‘九精补功丸’可由晚辈负责弄到手内!”
  霹雳手文羽大喜道:“如此很好,目前我们只有分头进行,就烦大师滇池一行,老夫与师弟,老少一行三人,全力寻找那姑娘下落,无论成与不成,一月后在青城山会合,共商大计,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天一大师赞同道:“文掌门人如此安排正合老衲之意,敝寺十八罗汉将在四川等候老衲,届时同去青城山就是。”
  计议既定,当即分道扬镳,天一大师单身赶去云南,不在话下,就说这一行三人,都是茫然无头绪,茫茫天涯,不知何处寻那七痴姑娘。
  蔡家麟忽然灵机一动,心中忖道:“我何不沿江而寻,必可遇上那艘怪舫,万一七痴姑娘鸟倦知还,回到了船上,岂不免得我们到处茫无头绪的乱寻,同时也可探听一下易玉梅的遭遇,如此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主意既定,于是他主张沿江入川,文羽、诸葛彤因连七痴姑娘是怎么个长相都弄不清楚,自然只有跟着他走。
  这日到了巴东,巴东城里热闹非常,一片歌舞升平,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原来城里正在欢庆丰收!
  三人挤在熙攘的街道上,忽见诸葛彤快走两步,赶到霹雳手文羽身旁,低声道:“掌门人可已发觉?后面有人在跟踪了。”
  霹雳手文羽笑道:“师弟,你才发觉么?他们从荆门山附近就开始跟踪了。”
  诸葛彤脸色一红,窘然道:“原来掌门人早已发觉,途中怎不提起?”
  霹雳手文羽正道:“看他们鬼鬼祟祟的行动,似乎不是九环金旗的那帮人,且一路并未有相犯景象,所以愚兄没有告诉你们,不过今日他们距离愈来愈近,到不能不防他们有所图谋哩。”
  诸葛彤不禁忿然道:“掌门人与少庄主先行一步,我到要看看他们是那路人物!”
  霹雳手文羽叮嘱了一下:“师弟不可冒失!”便偕蔡家麟向前走去。
  诸葛彤乘机向人群挤去,落在后面。
  倏而,只见两个彪形中年大汉,亦步亦趋地缀了上来。
  诸葛彤暗发一声冷笑,陡然自人群快步走出。
  迎面撞去,几乎与两个中年大汉撞个满怀,当即沉声喝道:“走路不带眼睛吗!”
  二人正待发怒,乍见这老者是诸葛彤,不由一怔,脸色惊得大变,连忙侧身陪罪道:“对不住,对不住——”道完歉,立刻一溜烟地挤入人群,眨眼不知去向。
  诸葛彤虽不识得二人,但他得意地冷笑了一声,匆匆赶上了霹雳手文羽和蔡家麟,笑道:“不知那来的两个胆小鼠辈,让我一吓,夹了尾巴就跑,凭这种脓包,也敢跟踪!”
  霹雳手文羽一笑置之,心里在想,江湖上愈是不起眼的人物,愈难惹,说不定在这城里,就要遭遇到意外的麻烦哩!
  蔡家麟一言不发,心里不知想什么,有意无意地,把他们引到了江边,手指一座“临江楼”酒楼,恭然道:“二位前辈可有意小酌一番?晚辈身边所携银两无多,只可作个小东道。”
  霹雳手文羽微笑道:“此楼临江而设,倒也雅致,少庄主既有意作东,恭敬不如从命,老夫就相扰一杯吧。”
  说着,三人已到了“临江楼”前,迈步而入,由伙计领上去,招呼在临江窗前一处雅座落坐。
  老少三人毫不拘束,各自点了合口的菜肴,并要了两壶“花雕”,便放怀畅饮起来。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蔡家麟把杯面对滚滚长江,但见江中渔帆片片,逐波随流,乘风破浪,不由忆起怪舫奇遇,得蒙佳人青睐,一夕缠绵,虽未真个消魂,但那肌肤相亲,裸拥热吻的回忆,那能遽尔或忘?
  尤其数日相聚,朝夕不离,彼此已是爱苗渐萌,雪峰山一场激战,七痴姑娘下落迄今不明,怎不令人愁肠百结,感慨万千!
  诸葛彤冷眼旁观,见这少年愁眉不展,忧心忡忡,一杯接杯的烈酒直往肚里灌,不禁劝道:“少庄主,留点量吧。”
  蔡家麟摇头一笑道:“今日有酒今日醉,诸葛前辈,明日,也许我们想喝也喝不到了。”
  诸葛彤再劝阻时,忽觉眼前一亮,楼梯口正处走上来个劲装绝色少女,剪水秋波滴溜溜一转,径自选了一付座头坐下。
  一个意念飞快地闪出,使卧虎居士诸葛彤立时沉不住气,急向蔡家麟问道:“少庄主,你看,上来的这姑娘,可是你要寻的?”
  蔡家麟闻言一震,急向那付座头看去,仅只一瞥,便沮然摇头道:“不是她——”诸葛彤心凉了半截,失望地叹了口气,举杯一饮而尽。
  那劲装少女点了几样菜肴,也要了酒,一个人自斟自酌起来。
  一双秀目不时地飘向这边三人,当蔡家麟偶而瞥向那边,四目相触,那小女立时收回了目光,螓首低垂,一片羞赧之态。
  蔡家麟已有几分酒意,神智逐渐恍忽,凭空望去,江水滚滚,渔帆片片,不禁思潮汹涌,随口吟道:“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入了楼。”
  这首白居易的“长相思”,自这少年口中吟出,确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仗着几分酒意,一抒胸中相思之情。吟罢,不觉感慨万千,深深地叹了口长气。
  诸葛彤通文达武,听他吟出千古绝唱,不禁捋须而笑道:“想不到少庄主文武兼修,而还是个多情种子哩。”
  蔡家麟窘然道:“诸葛前辈取笑了,自古多情空余恨,晚辈虽不敢自诩多情,但对这‘恨’的滋味却是已经尝够了。”
  诸葛彤知道他所“恨”何事,遂道:“少庄主年青有为,前途无量,将来必可为武林放一异彩,千万不可自暴自弃,先自气馁。”
  蔡家麟又是一声深叹,持壶一摇,壶中已然滴酒不剩,于是向伙计叫道:“添酒!”
  他们这边的谈话,句句听入那劲装少女耳里,那少女双眉微蹙,也像满怀愁绪,是在借酒消愁!
  忽见霹雳手文羽双眉一轩,用嘴向江边一呶,低声道:“师弟,适才跟踪我们的,可是那两个家伙?”
  诸葛彤微微侧过头去,放眼江边,果见适才被他吓走的两个彪形中年大汉,正在鬼鬼祟祟地向这酒楼张望,不由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屑道:“就是这两个脓包!”
  蔡家麟一见之下,不禁脱口呼道:“原来是他们!”
  霹雳手文羽惊异问道:“少庄主识得他们?”
  蔡家麟颔首道:“他们两个是关东三杰的两杰。”
  霹雳手文羽脸色倏地一沉,忿声道:“原来他们就是大闹蔡家庄的两个罪魁祸首!师弟,少庄主你们在此稍候,我去江边看看——”
  诸葛彤道:“掌门人意欲如何?”
  霹雳手文羽沉声道:“这二人在蔡家庄放火纵马,使多人无端伤亡,实属罪大恶极,今日撞在老夫手里,岂能不向他们讨还个公道!”
  言毕,拂袖而起,径向下走去。
  诸葛彤未便相阻,待掌门人走了下去,终有些不放心,道:“少庄主多饮一杯,老夫跟去看看。”
  待衡山二老相继离去,座上只剩蔡家麟凭空望着外边自斟自酌,情不自禁地吟道:“平林漠漠,寒山烟如然,一带伤心碧,瞑色入高暗,有人楼上愁,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吟声悲沉沮然欲绝,正流露出此时漂泊的心情。
  邻座那劲装少女不由冷冷地哼了一声,状甚轻蔑。
  蔡家麟不由侧过脸来,朝她看了一眼,心忖道:“我自吟句,与你何干?你哼个什么劲儿!”
  劲装少女被她一看,也自觉失态,忙举杯一饮而尽,掩住自己的窘态。
  蔡家麟心里暗自好笑,表面却若无其事一般,回首遥望江边,竟已不见了那两个彪形中年汉子。
  方自惊异,倏见一人匆匆登楼,目光向上一扫,终地发现了蔡家麟独据一桌,立即趋身过来,把手一拱道:“阁下可是蔡家庄少庄主?”
  蔡家麟道:“阁下有何见教?”
  那人自怀中掏出一帖,双手递上,道:“家主有帖在此,恭请大驾移玉寒舍一行。”
  蔡家麟接帖在手,展开一看,竟然是个空白帖子,不由脸色一沉,愠道:“阁下是什么意思?”
  那人一本正经地道:“少庄主在江湖上,难道不知这‘无名帖’?”
  蔡家麟确是未听过这“无名帖”,闻言一怔,正色道:“在下孤陋寡闻,从未听过什么‘无名帖’,莫非就是尊主人所有?”
  那人肃然答道:“正是,家主闻知少庄主来此,特命小的持帖相请。”
  蔡家麟目光如电,直射在那人脸上,道:“尊主人是那一位。”
  那人神秘地道:“这个恕小的未便奉告,少庄主只需移驾寒舍,家主自当亲自恭迎。”
  蔡家麟犹豫一下,始道:“在下尚有两位尊长——”
  未等他说完,那人已接口道:“文掌门与总监,业已应邀先往,少庄主去时便可见到。”
  蔡家麟闻言好生纳罕,因他三人方抵巴东,便会有这“无名帖”主人相邀,实在令人起疑,对方此举用意何在,固难以臆测,就这消息之灵通,更令人起疑,显见绝非普通人物!
  听说霹雳手文羽,同他师弟已应邀先往,他虽疑信参半,但因好奇心驱使,只好毅然接受这神秘人物之邀。
  那人立即替他付了帐,便即离去,向城北而去。
  来至城北一处巨宅,那人把手一摆,恭然道:“少庄主请!”
  蔡家麟向那巨宅一望,那番气派,直如将相府邸,十分壮丽,只是过于沉寂,未见附近有半个人影。
  正值此际,朱红大门,“呀”的一声开了,现出个苍发老者,躬身道:“家主恭候已久,少庄主请进。”
  蔡家麟怀着茫然心情,昂然迈步,从容不迫地进了巨宅。
  苍发老者将门关上,便自退去。
  送帖那人领了蔡家麟,穿过一个大院落,走入正厅,招呼客人坐下,转身便走。
  蔡家麟立即唤住他们道:“衡山二位尊长何在?”
  那人只说声:“少庄主请稍候。”躬身而退,匆匆出厅。
  蔡家麟这才向厅内一打量,但见陈设古色古香,明窗净几,微尘不染,每件家具皆是上好红木精制,椅上、茶几面上,均镶以白璧无瑕的大理石,中央更以碎玉镶成一片梧桐叶,几可乱真!
  四壁山水字画,琳瑯满目,美不胜收,并置四条古铜香炉于大厅中央,香烟缭绕,满厅清香,令人心神飘逸。
  整个厅内,可说是美仑美奂,极尽富丽堂皇之能事,蔡家庄内虽不寒怆,但与此厅一比,则是逊色不可以道里计了。
  蔡家麟正在欣赏着厅内的陈设,眼光一瞥,忽见从厅右的旁门,探出个淘气少女的笑脸,向这正襟危坐的少年嫣然一笑,快速地把头缩了回去。
  惊鸿一瞥之下,蔡家麟看出那女子,最多不过只有十四五岁,却不知是这宅中什么人。
  方自惊诧,忽闻一声干咳,就在那少女探首的旁门,走出了一个清癯老者,一身蓝色儒服,蓝缎文士巾,宛如一介教书的老夫子。
  蔡家麟才一起身,老者已拱手道:“想来这位就是川西蔡家庄的少庄主吧。”
  蔡家麟施礼道:“不敢,在下蔡家麟,路经贵地,尚未专诚拜谒,反蒙老丈下帖相邀,实感失礼得很。”
  老者又咳了一声,笑道:“少庄主太不必过谦,请坐。”
  蔡家麟惶然坐下,强自镇定道:“老丈相召,不知有何教?”
  老者又干咳了一声,笑道:“少庄主误会了,老汉那敢请动少庄主大驾,下帖的乃是家主。”
  蔡家麟“哦”了一声,正色道:“既是尊主人相召,老丈总该知道所为何事吧?”
  老者沉声道:“这个当然——”
  语气顿了一顿,忽道:“家主下帖相请,非为别事,实因是几位朋友,望一睹少庄主风采!”
  此言甫出,便见左边旁门涌出了数人,一个个恐容满面,为首一人大喝道:“少庄主,咱们真是有缘,在这里又遇上啦?”
  蔡家麟一眼便认出,此人不是别人,竟是狄子龙!
  双方这一照面,形成一触即发之势。
  老者却敞声笑道:“你们既然认识,就无需老汉说了,哈哈——”
  蔡家麟眼见今日情势必难善休,虽觉众少悬殊,孤掌难鸣,却是不甘示弱,剑眉一扬,巍然道:“狄大侠,在下敬你是条汉子,才处处容忍,你可不要逼人太甚。”
  飞天玄狐仗着人多势众,狂笑一声,咄咄逼人地道:“少庄主,今日没有少林掌门人,不必故作神气了,请看看狄某身后这几位,少庄主可认得!”说时,让身一旁,让那几人走了上前。
  蔡家麟少出江湖,那认得这几个人物,只向对方扫了一眼,沉默不言。
  其中一个面貌狰狞的中年人,火辣辣地自报名道:“区区天目灵山门下,带良是也!”
  另一个自称是高顺,依次是千里鬼眼张泰、病鬼劳成、酒鬼白戈,一一报出名号,竟是天目灵山、天灵官人门下的五鬼!
  蔡家麟霍然一惊,曾听父亲提起,天目灵山不在武林九大门派之内,武功却是独成一派,百余年来闭门自守,养精蓄锐,使有识之人,暗自戒备,看为隐患,只恐号称“天人”的天灵官人,一旦逐鹿天下,则必推起轩然大波。
  近来只闻五鬼出现在江南一带,并无有何惊人之举,其后即悄然返回师门,那还是十余年前的事。
  如今五人出现在巴东,江湖中竟未风闻,可见行动异常神秘,必有图谋而来。
  蔡家麟正自吃惊,陡闻飞天玄狐厉声狂喝道:“蔡小子你发什么愣,剑门山一掌,今日狄某要向你连本带利,一起讨还了!”
  喝声中,欺身上前,一掌犹未发出,忽见一个少女,飞身而至,娇喝道:“爹爹有命,不许你们对他无礼!”
  这一娇喝,竟具无上威力,使那怒不可遏的江湖豪客,居然俯首听命,未敢轻举妄动。蔡家麟为之一愕,定神看时,正是适才探出头来,冲他嫣然一笑的那位少女。

第二十一章 无名帖

  正当那少女喝止了飞天玄狐,天灵五鬼均相顾茫然之际,旁门走出了两个人,前面一个以灰布蒙面,后面一个则是身穿金色宽袍,脸上罩着一个金色面罩,全身金光闪闪,令人眼睛为之一眩,不敢正视!
  蔡家麟暗自一愕,表面上却不得不保持镇静,不露丝毫惧色。
  先出来的老者,飞天玄狐,及天灵五鬼,对那灰巾蒙面人,仅只微微打了个招呼,但对那金衣人却是执礼甚恭,恭立一旁。
  金衣人只向蔡家麟一瞥,径自走至八仙桌旁,端坐在石鼓之上。
  那少女宛如蝴蝶似的,飞到了金衣人身旁,亲切地依偎着,一双秀目,却是凝视着蔡家麟那神态轩昂之翩翩丰采。
  灰巾蒙面人走近了蔡家麟,冷冷地笑道:“日前相遇,老汉实在看走了眼,竟不知老弟就是川西蔡家庄的少庄主,紫面天神……蔡大侠的公子!”
  蔡家麟忽觉此人口音甚熟,一时又记不起,于是巍然道:“尊驾是谁?”
  灰巾蒙面人大笑道:“少庄主真是贵人多忘事,嘉陵江中,老汉冒险相救老弟已忘了吗?”
  蔡家麟闻言心中一震,惊诧道:“莫非尊驾是——”
  笑中,灰巾蒙面人随手将面巾一揭,现出了庐山真面目,竟是被七痴姑娘一掌震“毙”,忽然与那锦衣美妇同时失踪的水上飘莫野!
  乍见此人,蔡家麟顿时想起了七痴姑娘之母,那个心地善良,不惜以本身功力全部输送给他的锦衣美妇,不禁激动地道:“原来是你!”
  水上飘莫野闻声大笑道:“老弟很失望吧?那丫头的一掌,居然要不了老汉的命!”
  蔡家麟忿声道:“我早料到那一掌要不了你的命!那位姑娘的母亲,被你弄到那里去了?”
  水上飘莫野嘿然一声阴笑,冷冷地道:“老弟,那日若非老汉救你一命,你已早作了江中浮尸,想不到老弟竟然恩将仇报,倘非老汉暗凝真气,护住内脏,也早毙命在那丫头掌下,现在老弟既然欲知那妇人下落,老汉就告诉你吧,她的生死,已在老汉掌手之中!”
  蔡家麟大怒道:“你敢伤她一根汗毛,我就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水上飘莫野狞声道:“那日老汉若被一掌击毙,暴尸江边,难道老弟还会大发慈悲,替老汉觅一葬身之地?”
  蔡家麟顿时哑口无言,但自忖那日江边竹林内之事,此老虽是贪心太重,但他毕竟自江中救了自己一命,就算是以舟中秘密为报,其实也不能算过份,偏是七痴姑娘事先警告过,若是他泄露舟中所见,则说的人与听的人,均将难免一死。
  此老既然知道了舟中秘密,七痴姑娘自然不会留他生存,她出手如电,以蔡家麟当时的功力,那能阻止得了。
  现在被水上飘莫野当众一提,他自然无以自辩,只好哑口无言。
  倏而,他终于喃喃道:“如今你打算怎样?”
  水上飘莫野道:“老汉恩怨分明,那一掌并非你老弟所赐,老汉绝不敢张冠李戴,把这笔帐儿算在老弟头上,不过,那丫头如此心狠手辣,老汉必不甘休!”
  蔡家麟大义凛然地道:“老丈既这样说,怎可把那姑娘的一掌,算在她亲娘身上?”
  水上飘莫野冷笑道:“老弟此言差矣,想我水上飘莫野,不以数十年光阴,追查那舟中秘密,为的是什么,日前险些把老命送掉,幸蒙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依老汉得偿宿愿,知道了舟中主人,便是失踪已久的贺兰倩女凌燕,如今,那妇人生命在老汉手中,少不得要烦老弟从中促成一笔交易!”
  蔡家麟冷冷哼了一声,不屑地斥道:“你想以此为胁?”
  水上飘莫野有恃无恐地道:“也可以这么说,老弟可以转告那个丫头,若换回其母一命,只需送来所剩八粒‘九精补功丸’,致于那几乎置老汉于死的一掌,老汉不欲追究,只算是白了,老汉的交易就是这个,另外本宅主人,大概还有点交易,你们可自行谈判。”
  蔡家麟不由朝那金衣人一瞥,振声道:“你们有什么交易,干脆一起说出来吧!”
  金衣人正坐,一言不发,只向那老者微微示意,老者便发话道:“家主别无他求,只要贺兰君临终遗下的那部手册。”
  蔡家麟闻言大笑道:“如此看来,在下倒是拣破烂的了,这也向我要!”
  水上飘莫野沉声道:“这两样东西虽非你老弟所有,但只要老弟转告那丫头,她定能办到。”
  蔡家麟鄙夷地朝他一瞥,轩然道:“若是在下不愿转告呢?”
  水上飘莫野狞笑道:“此宅来时容易去时难,那就要看老弟服下‘九精补功丸’,能有多大本事,走得出此地了。”
  蔡家麟俊目向诸人一扫,毫无惧色地道:“在下是一一领教,还是——”
  一言未了,已听得一声暴喝道:“区区催命官,扰个先吧!”
  水上飘莫野闻声,才一让开,便见催命官,手执判官笔扶身而至,直朝那少年当胸刺去。
  蔡家麟想不到对方说打就打,来势凶猛无比,方自一惊,陡见那少女娇躯一晃,已到二人之间,出手快逾电光石火,玉手轻抬,已将那来势势猛力沉的判官笔接住,猛喝道:“爹爹说的,比武一定要公平,你有兵器,他赤手空拳,胜之不武,败了更丢人!”
  判官戴良苦笑一下,竟拿这淘气的姑娘莫可奈何!
  少女随向蔡家麟笑道:“傻小子,你善用什么兵器,我替你去取来。”
  蔡家麟被她一声“傻小子”叫得蛮不是滋味,但却深深感激她的好意,只得莞尔笑道:“多谢姑娘主持公道,不过在下从未用过兵器——”
  他说的原是实话,听入判官耳里,却误会他是狂妄自负,不由冷冷一哼,随将判官笔一收,厉喝道:“小子,你不要卖弄,老子就跟你赤手一搏!”
  少女调皮地冲他笑道:“这才像话呀!”娇躯一晃,又依假在金衣人的身旁。
  判官乃是五魁之首,功力最深,存心要在金衣人面前露两手,所以才自动收起判官笔,表示并非要丈兵器取胜。
  但对方那少年的沉稳风度,一派肃穆的神色,却使他暗自一凛,因为他在武学浸淫多年,深知临敌不急不乱,只有身怀绝世武功之人,始能作到泰山崩于前而不惊的肃静和泰然。
  于是,他顿收轻敌之心,双掌运足真力,始呼地一掌轰出。
  天灵官人以“天龙掌”享誉宇内,这催命判官是天目灵山门下,自然得了真传,这一掌攻去,仅只用上七成真力,威力已然非同小可。
  蔡家麟经过几次恶斗,已具临阵经验,眼见来势奇猛,心里飞快的忖道:“敌众我寡,若是一个个轮流出手,耗下去只有自己吃亏,不如拚着消耗真力,给对方个下马威,以收先声夺人之效。”
  此念甫动,右掌已疾翻而出,一招屡建奇功的“一柱撑天”全力迎去。
  岂知催命判官戴良并不蓄意硬拚,掌发一半即收,就势身形一偏,斜身欺进,“天龙掌”展处,掌风如雷,掌影如山,一口气攻出了七八掌之多。
  蔡家麟那敢怠慢,双足连错,以身形急闪之势,从容闪避着对方雷霆万钧的攻势,抽冷子递出一掌,仍是那招“一柱撑天”。
  双方这一交手,眨眼已是十余招,由于掌力浑厚雄猛,彼此均保持数尺距离,未敢短兵相触。每一发掌,响如霹雳,震得厅中诸人均都耳边嗡嗡作响,若非此厅建造坚固,怕不早已倾斜倒塌下来。
  蔡家麟一连发出七掌,虽是在旋身疾走之中,以各种不同角度发掌,但始终只用了一招“一柱撑天”,如此实因有他不得已的苦衷,由于几度与人交手,皆被人当场识出是“天三绝”和“地四绝”,所以他只得保留了其余六招,不到必要时,绝不轻易施出。
  那少女是个鬼灵精,早已看出端倪,于是向那金衣人附耳道:“爹爹,这傻子怎么只会这一招,用来用去都未变过。”
  金衣人面罩里发出轻轻一笑,并未作答。
  在场诸人均是大行家,岂会看不出来,饶是他们见多识广,一时之间竟然未能识出少年反覆所用的一招,究竟是什么路数。
  催命判官久攻不下,不禁有些沉不住气了,功势猛地一紧,“天龙掌”威力全发,震得满厅桌椅双飞,多半均已残碎,毁缺不全。
  蔡家麟何尝不急,他那“一柱撑天”已然增到九成真力,依然未能伤及对方,如此久耗下去,已不成了不了之局。
  情急之下,迫不得岂,他又施出了“落英缤纷”,每一出手均连演九式,刹时掌影翻飞,如满天落花飘舞,看得在场诸人眼花缭乱。
  少女黛眉一展,微露喜色,遂忍不住向金衣人附身道:“爹爹,他施展的掌法,可是‘天女散花’?”
  金衣人摇了摇头,仍未作答。
  少女想了想又道:“哦,那一定是‘雨洒满天’?”
  金衣人被她缠问不休,只得以“蚁语传暗”的精深内功,向她耳边说道:“这是‘地四绝’中的‘落英缤纷’!”
  少女脸上掠过了惊诧之色,急向场中看去,见那人已是手忙脚乱,满头大汗,渐呈不支之状。
  蔡家麟精神大振,真力悉数贯注双掌,争得了主动地位,发动起无比凌厉攻势,向对方逼去。
  催命判官惊怒交迸,把心一横,陡然一声狂喝,一招“天龙闯海”,以其毕生功力所聚,狠狠轰出。
  蘩家麟刚好九式势尽,未及从头再来,见对方奋不顾身扑来,只好双掌齐推出了那招“开天劈地”!
  双方动手逾三十招,这才是真地拚上一掌,真力撞处,直震得轰然一声巨响,屋宇连晃,尘土纷落,声势骇人已极!
  蔡家麟一连退了数丈,拿住马步,定神看时,却见勾魂无常高顺,已飞身上前,扶住了身形欲坠的催命判官,只见他脸色惨白,正免力支撑着。
  在场诸人,一时均惊愕住了。
  陡然,催命判官把口一张,一道血箭疾射而出,当场昏死过去。
  猛闻一声狂喝,高顺的一双吴钩,竟然出其不意地攻向了蔡家麟。
  几乎在同时,一声大喝,那少女掠身而至,玉手疾出,搭住了勾魂无常高顺的右腕,笑嘻嘻地道:“高叔叔若要出手,也得等人家取了兵器呀,要不就放下双钩,徒手相搏,那才算得公平。”
  勾魂无常高顺敢怒而不敢言,只得把一肚子的闷气,发泄在蔡家麟身上,怒喝道:“小子,本宅各般兵器俱全,你快选一件吧!”
  蔡家麟话尤未答,那少女已自身上解下所佩一柄短剑,连鞘递给他道:“你就用我这柄短剑吧。”
  说着,也不管蔡家麟接不接受,硬递在他手里,扭头就走了开去。
  勾魂无常高顺眼见大师兄身负重伤,早已不耐烦地厉声道:“少子,你拔剑吧,老子要发招啦!”
  蔡家麟只得拔出短剑,剑一出鞘,但见一片寒光,端的是柄罕见好剑!他方自观赏之际,勾魂无常高顺突然发动,双钩一递,径朝对方两肩刺来。
  蔡家麟生平从未用过兵刃,此时一剑在手,反而觉得是个连累,但又不忍拂了那少女一片好意,只得为难地挥剑封拆双钩。
  高顺似乎知道对方手中短剑,是柄削铁如泥的利器,未敢让它碰上,急忙一撤,招变“斗转星移”,挥出一排勾影,如虚如实,电急追攻而去。
  蔡家麟微微一惊,急中生智,把那“落英缤纷”的一招九式,以短剑施出,刹时震起一片剑影,如长江大浪,滚滚而来,竟以寒气逼人剑光,硬将对方的一排勾影荡了开去。
  气得勾魂无常高顺,怒目朝那少女一瞥,似乎她不该将那短剑借与对方,致使他有所顾忌,处处受制,威力不能尽量发挥。
  这高顺岂是弱者,他盛怒之下,足下连踏两步,身已欺近五尺,旋身易位,双钩齐飞,直似两条毒蛇,在呼呼劲风之中,接近抢攻,所取皆是对方致命要害。
  蔡家麟吃亏在宝剑太短,但无意中真力一运,剑头上竟伸出了尺许长的一缕剑气,心中顿觉大奇,振剑疾挥之下,顿时剑光耀目,剑气漫天,嘶嘶剑啸,破空不绝,反将对方的攻势制压,被剑光圈住。
  勾魂无常高顺暗吃一惊,心中直把那少女恨之入骨,若非慑于金衣人在场,他真会向那少女刺去,方解这心头之恨。
  一声狂喊,已存拚命之心,双钩立走极端,出手之狠,无与伦比!
  蔡家麟豪气遄飞,短剑急舞,剑影纵横,震起一片龙吟之声。
  陡见一道血光冒起,“呛”地一声,双钩应声坠地!
  高顺一只右臂已然落下来,满袖都是鲜血!
  但这厮端的不凡,忙运真力将右臂各要穴闭住,忍住逆血返行之痛楚,左手运成足了十二成功力,吴钩脱手飞出,直取对方,紧跟着咬牙再发一掌。
  蔡家麟只顾了挥剑荡开双钩,却不防这一股狂飙随着而至,避之不及,被震得连退丈许,胸口发热,血气翻涌,几乎支持不住。
  正在此际,掠阵的三鬼一齐涌上,还未出手,那少女挺身而出,道:“你们只许一个个的来,三个打一个,未免胜之不武——”
  话尤完了,勾魂无常高顺终于忍耐不住,怒声道:“此地到底谁是主人?”
  老者冷笑道:“当然是家主!”
  勾魂无常高顺叱了一声,指着那少女道:“这女孩一再从中作梗,是何道理!”
  老者怫然道:“阁下当着家主,说话最好有点分寸!”
  勾魂无常高顺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但那金衣人始终一言不响,也未作任何表示,使他怒火万丈,急道:“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言完,转向其余三人喊道:“咱们走!”
  三个立时挟起了业已昏死的大师兄,方欲离去,那老者沉声喊道:“各位就此一走了之,未免太目中无人,此宅不容你们要来就来,要去就去的!”
  勾魂无常高顺为之一惊,怒道:“阁下意欲如何?”
  水上飘莫野见势不对,连忙挺身而出,加以排解道:“高兄切莫意气用事,彼此出于言语误会,何必伤了和气,常言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九环金旗横行天下,唯有‘无名帖’主出面,才能和九环金旗,分庭抗礼!”
  蔡家麟闻言一惊,想不到这“无名帖主”又是要和蔡家庄作对的,由此可见其父实已成了众矢之的!
  随见勾魂无常高顺嘿然冷笑道:“帖主既无相纳之意,我等何苦留在此,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咱们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吧!”
  水上飘莫野尚欲婉言相劝,忽听那金衣人道:“人各有志,本帖主也不强留,各位请便!”
  天目灵山五鬼如获大赦,恨恨白了老者一眼,又瞪了蔡家麟一眼,匆匆走出大厅,怫然而去。
  厅中陷于了短暂的沉默。
  然而,金衣人发出苍劲的声音道:“少庄主,我们的交易如何?”
  蔡家麟巍然道:“在下无可效劳!”
  金衣人道:“你的答复很干脆,本帖主也不便使你过份为难,只要你能通过本帖主的一个考验,这笔交易就算取消,你看如何?”
  蔡家麟迟了一下道:“倘若通不过呢?”
  金衣人斩钉截铁地道:“自然就非成交不可!”
  蔡家麟未敢轻易决定,慎重道:“在下可否先知道,尊驾所出的是什么题目,再作答复如何?”
  金衣人道:“刚才看你力战五鬼,掌力雄厚,若你能胜过本帖主,这笔交易就算取消如何?”
  蔡家麟连经恶战,实已觉得精疲力尽,但仍昂然道:“就依尊驾。”
  金衣人道:“好,你接招吧!”
  语音刚落,一掌已挟劲风而至,他一身金衣,只见金光灿烂,令人为之目眩,蔡家麟不敢大意,一招“一柱撑天”,以十成真力使出,两股真力一撞,好像晴天霹雳,只见两人均退开好几步,蔡家麟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那金衣人也面露痛苦之色,这一交手,双方是旗鼓相当,竟谁也未占便宜。
  金衣人未给他喘息之机,身形一纵,一团金光复又卷向蔡家麟,蔡家麟只见金光闪闪中,金衣人一连发出七掌,手法飘忽异常,令人难以分辨虚实,一时之间难以细想,一招“落英缤纷”使出,也是一招九式,只见漫天掌影纷飞,真似落花满地,正好破了金衣人这凌厉异常的攻势。
  两人一来一往,斗的甚是激烈。
  蔡家麟出道以来,这时才遇上真正的对手,不得不把“天地二穷”所教的“天三绝”与“地四绝”尽数使出,他以前大多只使一招,便可击败强敌,如此已将全身本领使出,仍不能获胜,心内不由大惊。
  这金衣人的武功,端的是高深莫测。
  那金衣人更是惊讶不已,这少年年纪轻轻,竟能与他不分高下,也是前所未有。
  转眼两人已激战一百回合,周围观战的众人,都惊得目瞪口呆,这真是武林中罕见的一场恶战。金衣人斗得性起,衣袖突地一振,厅内的一个巨大石鼓已被震起,带着破空之声,“呼呼”向蔡家麟飞去,同时,金衣人飞身而起,如大鹏展翅,以泰山压顶之势向蔡家麟袭来,蔡家麟双面受攻,纵有三头六臂,也难躲过这两面夹击。他急中生智,忙将当日那神秘老人给他的一双铁环掷出,金衣人看也不看,衣袖一振,双环已被震开,不料那双环在相撞之下,竟倏地一分为二,似长了眼睛一般,一取金衣人,一奔石鼓。只听轰然一声巨响,石鼓已被一个铁环击得粉碎,石屑纷飞当中,金衣人万万没想到,明明已将铁环震飞,竟还会倒飞而来,直袭他的面门,百忙中一个后仰,堪堪避过,已是狼狈不堪。那双铁环余势未减,竟又神奇地飞回蔡家麟的手上。
  这一连串变故都是在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间发生的,厅内人看到惊叫连声。蔡家麟也呆住了,看着刚刚飞回手中的铁环,怎么也不明白,这双铁环竟如此神奇,使他在败中取胜。
  金衣人余惊未消,惊魂稍定,看了蔡家麟半晌,长叹一声道:“少庄主武功神奇高绝,本帖主深感佩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少庄主请自便吧。”
  水上飘莫野急道:“帖主,不能放这小子走。”
  金衣人厉声道:“本帖主一诺千金,百招已过,本帖主输得心服口服,让他去吧。”
  厅内顿时一片寂静。
  蔡家麟不由一愣,想不到金衣人如此爽快就放他走,随即拱手道:“多谢尊驾。”复又向那少女道:“多谢姑娘刚才仗义相助。”
  蔡家麟转身出了大厅,那少女目送他身影远去,眼中竟颇有不舍之情。
  金衣人道:“婉儿,随我进屋休息去吧。”
  回屋后,金衣人摘下金色面罩,令人绝对想不到的是,露出的竟是一张美艳的面庞,金衣人竟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美妇。
  那少女婉儿道:“娘,你为什么非要逼那少年要什么‘丹’和‘手册’呢?”
  金衣人道:“傻孩子,你不懂,那自然大有用处。”
  婉儿若有所思,心中却又想起蔡家麟那英俊挺拔的身影。
  而此时金衣人也陷入了沉思,回想起十多年前的一桩伤心往事。
  十多年前,她和婉儿差不多年纪,也是十四五岁。有着一个好听的名字叫玉皎,她和爷爷相依为命。
  这天,玉皎清晨起来刚推开院门,突见门前倒卧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人,不由得大惊,忙叫道:“爷爷,快来。”
  一个清癯老者闻声走出,上前在那人胸前一探,道:“还有救,玉皎,快把他抬进来。”
  两人将那青年抬进屋,老人将其扶正,双掌贴在那人背心,运功疗伤,半晌,那人才悠悠醒来。
  那人自称吴大,是龙记镖局的镖头,昨日运送一批贵重物品,不料被强人所劫,镖手也大都遇害,他也身负重伤,幸拚命逃出,奔到一户人家门前,终于不支昏倒……
  听了他的遭遇,玉皎颇为同情。
  老人道:“你就在此养伤,休息一段再说吧。”
  于是吴大就在玉皎家住下,时间一长,与祖孙两人处得还很不错。而玉皎也似乎对这位少年有几分好感。
  这日老人一早就出门办事,家中直剩下吴大和玉皎,两人聊了一会天儿,午饭后,玉皎有些困了,便回房睡觉。没想到,吴大却悄悄进来,他眼看着玉皎甜美的面容,如凝脂般的肌肤,不由色心顿起,竟上前点了玉皎的穴道。本来玉皎自小便与爷爷学艺,年纪虽小,但武功已是很高。但她毫无戒备,却被吴大得逞。只见吴大喘着粗气,几下就将少女衣衫剥光,他便如饿虎扑食般压在玉皎身上,他觉得自己有飘飘欲仙之感,不禁陶醉了……
  再度醒来,已是风消云散。他已精疲力尽,气喘吁吁,活像个斗败地公鸡,此刻,他只能横卧闭目养神。
  玉皎忽然跳起来,眼光落处,身上衣衫虽已穿上,胯间却是一片血红,下部也感到隐隐作痛。
  她清醒了,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陡见她黛眉倒坚,银牙一咬,翻掌就照吴大的脸上劈去。
  劲风陡生,吴大立时惊觉,一个翻身,滚落到墙角,堪堪避过。
  只听得“叭”地一声,那坚固的墙已被掌力击塌,可见这姑娘的一掌,实已毫不留情,若非吴大机警,翻身避让得快,当场就得死于掌下!
  吴大一个挺身,跳了起来,犹未及发话,玉皎又是一掌轰来,骇得他闪身避过,连连摇手叫道:“姑娘息怒,请听在下一言……”
  喝声中,玉掌疾劈,人也扑了过来。
  吴大岂是弱者,身形一闪,出手如电,已将那少女双手接住,暗扣命门,喝道:“在下纵然一死,又怎样能还姑娘清白。”
  玉皎闻言,顿时气馁,情不自禁地痛哭起来。
  吴大这才松了手,歉疚地安慰地道:“姑娘,事已如此,哭也无用,在下可以向姑娘起誓,今生永不负姑娘就是……”
  玉皎撩起玉手,“拍”一声打了他一记清脆的耳光,恨得银牙乱咬,痛斥道:“你这忘恩负义的禽兽,枉费了爷爷和我救你一番,竟蒙你如此报答!”
  吴大只有低声下气,哭丧着脸,说好说歹,总算把这姑娘说住。
  直到黄昏时分,老人始从城里回来,刚进门口,就脸色一沉,向那作贼心虚的吴大问道:“阁下当真是‘龙记镖局’的镖头?
  吴大惶然道:“在下并无半句谎言……”
  老人冷冷一笑沉声道:“阁下倒真镇定,可知老朽今日去城里,正巧遇见了龙记镖局的主人吕氏昆仲,相问之下,他镖局里根本没有吴大。”
  吴大闻言一怔,脸色大变,一旁的玉皎更是芳心一惊。
  老人遂道:“阁下所说的‘龙记镖局’红货被劫,到确有其事,只是那夺镖之人,据吕氏昆仲相告,乃是‘五煞’所为,当时‘五煞’龙镖先夺,由那‘五煞’之首,阳煞吴大雄断后,吕氏昆仲力战不下,幸火眼苍龙侯一平仗义相助,才使阳煞吴大雄重创而遁,大概就是阁下吧?”
  阳煞吴大雄见身份已被识破,只好敞声大笑道:“老丈既已知悉一切,在下实已无需否认,不过在下这条命,乃是祖孙所赐,无以为报,愿凭老丈发落就是。”
  老人正色道:“老朽早已不问江湖是非,如今阁下伤势已愈,就请即刻离此!”
  阳煞吴大雄不禁看了那凄然落泪的少女一眼,终于硬起了心肠,拱手道:“老丈相救之恩,铭感肺腑,必有报答之日,在下就此告辞。”
  言毕,又向那少女道了声:“姑娘珍重!”匆匆而去。
  玉皎略一迟疑,急急追上去,老人大声喝止,她却充耳不闻,一直追了上去。
  这一去,她再没有回到老丈的身边,然而,她也没有追上阳煞吴大雄。
  次年她生下了婉儿,十多年来,她浪迹天涯,找寻吴大的行踪,直到三年前,才知悉武林各派联手,要在幡冢与红鹰老祖、五煞七凶决一死战,她急急赶去,无奈迟了一步。
  近三年来,她扮成一个神奇人物,仗着一身绝技武功,慑服了绿林道上的群雄,陡然以绿林霸主自居,“无名帖”无异就是她的信物,所到之处,还真没有人敢加以不敬,但谁会想到,这个从不出面的金衣人,竟是遭遇不幸的薄命女子!
  行迹飘忽,南北九省她均置有神密落足之处,且极尽铺张,目的在于引起江湖上的注意,使五煞七凶找上门来。
  往事不堪回首,玉皎暗暗出神地回忆着十多年前的旧事,终于情不自禁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中无限感伤。
  蜿儿忽然发现她母亲泪光盈盈,不禁惊诧道:“娘,你怎么哭了?没有见过你流眼泪呀!”
  玉皎连忙拭去泪水,慈爱地抚着婉儿头发,道:“婉儿,娘只愿你永不要流泪……”
  婉儿微微笑着,眼汨却不自禁地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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