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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孤鶴

[入库] 司徒愚《刀剑风云》【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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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4-8-10 20:29: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兔死狗烹 天网恢恢



天下着濛濛雨,寒风细雨中,使得落雁坡的日落益显凄淸,倍觉苍凉!
飞雁早已南下避冬,此处早已无雁可射、可落。然而,此时此地却突兀仿佛从天而降地飘落了两条飞雁般的身影!
「你倒很准时。」
「彼此。」
「何故约战于我?」
「明知故问。」
「方兆没有得手?」
「他若得手,你今日就不必冒着悽风惨雨,到此送死了。」
「你不怕尊上怪罪?」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你淸鸣飞凤、江南第一侠的名号果非浪得,竟挑准了这个你利我不利的地方,来约我比鬪,以决生死。」
「哼,你『阎王扇』这三个字有白取,差人暗中下毒,先杀黄橹,后取我欧阳某人;老实说,这种狠毒的居心,连阴曹的老五恐怕也比不上呢!」
「哈……吾等是各有所长,互不专美。且亮你的剑,老夫不计较今日之时地,看看你剑我扇,孰擅胜场?」
倏忽,剑光乍闪如霹雳之骤响,而扇影弥漫如大漠之黄沙!于是,朔风不再显得阴寒,细雨不再显得繁密。泛自长剑的森冷早已掩患来的硬骨狂风,而幻自折扇的阴影吏凌越乎縦横交错的密密细雨!
XX XX XX
在地下的石室中生活,是分不淸白天黑夜、黎明黄昏的。要是不点灯,那么白昼也会暗如黑夜;要是点了灯,则黑夜也就自然亮如白昼了。
石室中有光线,不过不是来自亮如白昼那种大把大把的火炬,而是柔柔和和,别有情致的夜明珠的光线。端木纶裸裎着上身,一手紧搂欧阳瑛的纤腰,一手忙着解开她身上仅剩的肚兜。当那件柔软的丝质绣花肚兜自她光滑莹洁的皮肤褪下,端木纶的眼光马上停滞在她皙白而坚挺的乳峰上,就像一条饿了三天三夜的野狗盯着一大块带肉的骨头一般。欧阳瑛嘴角挂着若有若无,极其妩媚的笑意,任由他双手滑行在她修长匀称的双腿及丰圆且极具弹性的臀股上。室内幽香浅闻,帐内鼻息微促,端木纶非常体贴地转过身,仆俯在她身上;突然,石壁上传来重重的三响,犹如满满的三十桶水一下子浇淋在他身上!端木纶的动作立刻被制止,欧阳瑛依然带着那种娇柔得足可化开长年冻结之积雪的笑意,伸手撑住他正欲压下的胸膛,道:「你应该出去看看。」然而,端木纶此刻的欲火似乎三百桶提自黑龙江深层的水也浇不熄,手肘轻挡,想把她的柔英支开;可是欧阳瑛一手被支开,另一手又马上撑上,以柔如吹绿万里柳条之春风的声音,无比温驯地道:「反正来日方长嘛!」
终于,端木纶十分不情愿地匆匆穿上衣服,眼珠犹贪婪地在欧阳瑛那每一寸每一分肌肤都足可令正常男人发狂的身上打转了好几回,始背上长剑,按开石壁,其怒冲冲地走出石室。欧阳瑛看着石室的升降,脸上的笑靥更盛了,绽开得直如夏日里满池满塘的嫣红睡莲。
另一间石室里,「天残四煞」正神色慌张地踱来踱去,不时还仰头望望门口,好像预知这座石室即要崩塌下来一般。这种焦急溢于神态的情形直至端木纶满面不悦地走进来,才稍稍舒减。而断臂老二更不待端木纶坐定,赶忙趋前哈腰,道:「禀主人,大事不好了。」
端木纶正欲火、怒火交相炽燃,一听见这种不得要领的禀告,毫不客气一脚踹在断臂老二胸上,道:「你不会择要简捷上禀吗?」
断臂老二胸前挨了一脚,马上倒飞出去,直到背脊撞上石壁,才滚跌下来,可是他仍强忍住胸前与背后火辣辣的疼痛,连滚带爬地又趋上前去,道:「禀……禀主人,欧……欧阳緖与那……那安可惧约战在落雁坡!」
这下端木纶的欲火才眞正平熄,是被无可复加的惊讶浇熄的,沉声道:「他们何故约战?战于何时?」
断臂老二的嘴角隐隐可见血丝渗下,足见他那一脚委实挨得不轻,这时,他恭敬得不敢抬手去擦拭血丝,只急忙答道:「禀主人,他们约在今日日落,至于事出何因,属下等……属下等因此事十分火急,未能细察,便匆匆赶回来禀吿主人……」
「好了,好了,不必废话,立即备轿,本座要亲赴落雁坡。」
XX XX XX
落雁坡上石飞土扬,不停的细雨对这种情形并无多大帮助,被雨水润湿而堕下的尘土马上又被扇风剑气所挑起。
细雨、人影、尘土、砂石、剑光、扇幕,在日已落,月将升的旷野中交杂得令人分不淸何者是何者。
天上有否星星已经不重要了,旷野有否鬼魅也已不重要。因为,带着寒芒的刃影,以及断续交迸出的火花,显然灿烂比万里无云的秋高夜空之繁星犹要夺目上几百倍;而飘忽幻缈的人影,事实上也与传说中的鬼魅无异。
雨不停地飘着,欧阳緖与安可惧身上的衣服已全湿了。只不过,那不是雨淋湿的,而是被泉涌的汗水所浸透。欧阳緖的剑忽纵、忽横、忽捭、忽合,招招快捷,招招辛辣;安可惧的扇或展、或拢、或拍、或点,式式飘幻、式式狠毒!这各据南北的霸王主如今对上,眞可说棋逢敌手,轩軽难分。
XX XX XX
通往落雁坡的路上有一顶轿子在空中飞,由四个各有残缺,奇模怪样的人扛在肩上飞。垂覆在轿缘的黑巾由于这奇快的前进速度而翻卷摆荡,因此,这四人一轿,远远看去,就宛如浮沉在滚滚江涛中的东西,随波急流而漫无阻挡。
轿后也有两点黑影跟着飞跑,其速度丝毫不比那扛轿的四个人慢,就像流星赶着月,迅无伦比,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而在这两点黑影之后,也有一点粉红色的影子尾衔,正如前面无华的流星追着没有光亮的玉兎,这粉红色的影子亦是快如乘风,而与前方的黑影维持着八、九丈的间隔。
突然,最前方的四人一轿停了下来,哑巴老大古勒转过身去,右手伸至肩后握住了剑柄。只是轿里边马上传来冷冷的令谕:「先别管他们,快赴落雁坡阻止那两头老驴!」
夹在中间的黑影在前方的轿子停下时,也止住了身形,他们」个空手,一个腰间悬刀——正是姜不凡与范无疆。范无疆脸上的重创新愈,那道新长成的红红嫩肉很好辨认,他见古勒手抚剑柄,也不由伸手触及刀柄,只是当轿子再度飞起,他们也立即腾身,在空中不约而同地回头望了一眼。
最后边的粉红身影是欧阳瑛,在这种昏黑的夜色下相距八、九丈委实不可能看淸谁是谁,否则,前边的范无疆与姜不凡是否仍会紧追端木纶与「天残四煞」就不得而知了。
XX XX XX
难舍难分的激战中,蓦地传来两声沉喝。沉喝之后,落雁坡上刹时雷电交加,风飇云涌!
雷电交加的是欧阳緖的剑,风台云涌的是安可惧的扇;之后,一道血箭像是喷自地底的喷泉,夹着浓浓腥味将一颗头颅冲上了半天!
一声足可盖过任何声响的暴喝:「住手——」送抵时,那颗头颅仍在往上冲;而头颅落地前,场中已多出了五个人,外加一顶轿子。端木纶行色匆匆地赶抵时仍是慢了一步,假如硬要说没慢,则应该是对为安可惧送终这一件事来讲。
端木纶的脸色比已经死去的安可惧那颗头颅上的还难看,没想到他破例于空中冲出轿外,高声喝止,仍没来得及阻止这个他所不愿见到的结果之发生。此时,他似乎早已忘记刚刚背后有人跟踪,声音冷若适才弥漫此地的森森剑气:「你以为你的剑法很高?你以为约杀安可惧便可以让武林同道再一次体认『淸鸣飞凤』的威名?」
欧阳緖左肩窝离心脏不过盈寸的地方揷着安可惧的阎王扇,扇柄仅余四寸半长,扇末的利刃从背后贯出,鲜血如没被塞紧的泉源正自伤口的前后滚滚渗出。他的神色很特别,既像痛苦难堪,更像害怕异常,待端木纶的话讲完,他回答的声音甚至有些发抖:「属下,不……不敢如此斗胆,实……实在因为……因为……」
「实在因为如何?」
「因为安可惧设计欲杀害属下在先。」
「嗯?」
「他买通敝庄的总管,企图于酒中下毒毒害属下。」
「哼!安匹夫先毁子母剑庄,而后觊觎飞凤山庄,委实太过嚣张,太没把本座当一回事,他死有余辜。可是,你为何不上禀本座,却私底下约战于他?难道你也未把本座看在眼里?」
「属下以为此事纯属个人恩怨,无关乎本门的发展大计,所以……」
「强词夺理!」
「属……属下知罪。」
「你倒把详细情形陈述一遍,看你庄里的总管如何算计于你?」
「禀尊上,此事可上溯至两年之前,两年前的某日敝庄之内有个叫张麻子者,他曾在属下钣菜之中下毒,幸属下机警未被所害。事后,方总管以逼供心急下手过重为由将张麻子给一拳击毙,自此属下即开始怀疑方总管,然而为找出他幕后的指使者,故一直不动声色。直至日前方总管又故计重施,趁属下淸除本门未来障碍之际,在酒中放了腐心之毒,所幸属下早存戒心,未被所乘,而属下也借此机会假装中毒,诱姓方的贼子现出原形,然后再故意让他仓皇逃走,好到他房中搜寻与他暗通声息之人,结果让属下给搜到了这个证据。」欧阳緖讲得有些激动,一边将自方兆房里搜来的纸笺,双手捧到了端木纶面前。
端木纶接过纸笺,看完之后,脸色马上丕变,道:「欧阳緖啊欧阳緖,亏你混迹江湖数十年,竟然被一个小小的方兆毛贼玩弄于股掌,而却不知!」
欧阳緖闻言,一下子傻了,过约半晌始问:「属下愚昧,属下实不知尊上所言何指?」
「你与安可惧都被他耍了,这张纸笺不是安可惧写的,安可惧的笔迹本座识得,这只不过是方兆用来挑搬你们自相残杀的安排。你想想,假若你换成方兆,你会将这么重要,却没有理由留着的把柄,放在房间里边等人家去发现吗?」
欧阳緖这下眞的傻了,许久许久说不出话来。
「吿诉我,方兆现在何处?本座非将他二刀一刀凌迟至死不可!」
XX XX XX
此处是离飞凤山庄不远的一座小树林,林在崖边,崖深千仅。
方兆在林中,此时,他下颔黏了把假胡须,头发也故意染成灰白,正左右前后地不停踱来踱去,显然有所等待。
过没多久,「有劳你久等了,老弟。」略显苍老的声音倏忽传来,跟着,一条不知从何方而来的黑影飘到了方兆的跟前。来人一身黑衣,脸上幪有黑巾——正是与方兆在安家堡西侧树林会晤的神秘人。
方兆笑笑,道:「老哥不用客气,我也刚到没多久。」
来人道:「见你喜形于色,谅必事情已经办妥了?」
方兆道:「我方兆拍脚脯保证过的事,几时未曾办妥过?」
来人哈哈两声,道:「这个我相信。」
方兆道:「欧阳老贼假装中毒,自以为得计,哼哼,现在他大槪正与安家的老不死拼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了。」
「哈……那还用说,在你老弟计中有计的神算下,你要他们打得死去活来,他们还会不拼老命?」
「哈……老哥何必如此虚捧小弟呢?老哥你那一记『金蝉脱壳』外加『瞒天过海』,还不是搞得蓝重铣至死犹不明白吗?」
「好了,好了,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合你我之力,个个击破。」
「步骤呢?」
「这得看欧阳緖与安可惧之战,谁胜谁败,谁存谁亡了,反正到目前为止,你我仍是最隐秘、最不易被人猜中的,只要我们好好利用这个长处,大事实颇有可为。」
「嗯……那麽依你之见,我们是先铲除那三个年靑人呢?还是先挑端木纶的爪牙?」
「我们应一边招兵买马,一边依弱而强地扫除障碍,所以,第一个目标应摆在安可惧与欧阳緖之战的胜方上,因为,他们两者败者必亡,胜者也将身负重伤,不管胜者是谁,只要他身负重伤,凭你我之武功要取其性命,实易如反掌。」
「好一个依弱而强,这样发展起来,实在稳健得多……」来人话未讲完,突然把两道目光盯向方兆的背后,高喝:「谁?」
方兆见状,心猜背后有人,于是以反射动作迅速转身。碰到这种情形,别说机警如方兆者,就算是再笨、再迟钝的人也会这样做,而且,天底下的所有人,在此种情况下,其转身的动作也会像方兆这般毫不考虑,这般快速敏捷。只是这次方兆错了,当他转身而没看到半丁点影子时,一柄长剑已戮进他的背脊!
一股强烈的痛苦和着极端的愤怒,刹时冲上方兆的大脑,他顺势前冲,猛然转身,双手抚着被剑尖贯穿的胸口,咬牙、吃力地道:「你……你为什么这样待我?」
来人哈哈大笑,道:「方兆啊方兆,你心思密如蛛网,而且与人共事反复无常,我怎放心得了你?你当飞凤山庄的总管却背叛了飞凤山庄;投靠于安可惧麾下而终反要他的命。与你这种人相处,我怎能不先下手为强呢?哈哈……」
方兆的眼睛渐渐变成死鱼的一般,最后只吐出「你好狠」三个字,便「砰」然仆倒,一命呜呼。
一阵晚风吹过,寒意沁人肌肤。
黑衣嚎面人走到方兆的尸体旁,轻叹道:「唉,像你这种人才委实不可多得,只可惜道义荡然,反脸无情,我没胆量做这种与狐谋皮的事,你也别怪我,狠来诈去本是江湖的常事,你只不过是死得其所罢了。」
「是啊,这样也才可以让那些无耻的小人引以为借镜。」
当这个略带揶揄的声音自背后响起,黑衣惨面人马上像刚刚的方兆一样,猛然转身,宛如他本来就是面对背后的方向而站。
XX XX XX
背后不知怎地,突然冒出了一个黑衣人,看他站的态势,好像已经站在那边老久了。
黑衣檬面人端详了一会儿,道:「边涤非?」
「是的,黄庄主好眼力、好记忆!」
黑衣嚎面人吃惊得倒退一步,道:「你知我是谁?」
「那当然,堂堂威武江北,名扬寰宇的『子母剑』黄橹,我怎会不知道呢?」
黑衣幪面人露在外边的眼睛闪烁着全世间所有的讶异与不信,深深吸了两口冷冷的空气,始道:「你几时知道的?又是如何知道的?」
「在你『死』后不久我就知道你未死了,至于如何知道的,嗯……应该说是你吿诉我的罢。」
缓缓地摘去黑巾,幪面人终于露出他的眞面目,头发华白,面容干痛,果然是早已中了「千日一点红」而死的「子母剑」黄橹!此时,他神色已平静了不少,冷冷、慢慢地道:「我实在不相信有人能识穿我的诈死,你倒说说,我如何吿诉你的?」
「破绽是你留下的,所以可以说是你吿诉我。」
「边涤非,你当知道,像我这种人已经不是可以用无关紧要连带揶揄嘲讽的话来激怒的了,我的确很想知道我在那里留有破绽?你又是如何在别人都没办法发现这破绽的情形下,发现它?」
「你那张人皮面具造得很好,不但蓝重铣看不出来,我看不出来,恐怕全武林也没有人可以看出来了。那张面具是不是『鬼斧神功』东方磊造的?」
「是的,大家都以为东方磊仅精于机关门道与屋舍坟莹,其实他在细致的东西的制造上,也不多逊于『巧手』边五。」
「难怪难怪,那东方磊莫非也仍未谢世?」
「不,他眞的死了,那面具是他多年前制的。」
「唉,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那张精巧的面具看似帮了你的大忙,其实恰好害了你。」边涤非顿了顿,续道:「假如没那张面具,你大槪就不会诈死,既不诈死,也就没必要多杀谢极与柳如眉以资灭口了。」
「你是从谢极与柳如眉的尸体上发现破绽的?」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怎么说?」
「我仅是从他们陈尸的现场找到最惹我怀疑的东西,然后再从尸体发现佐证我怀疑的现象。」
「哦?」
「柳如眉的房间中有一个早准备好细软、衣物的包袱,可见她打算于她丧生的那一天离开『醉琼楼』,而与她认为足可托付终身的人远走高飞。那一个人不可能是蓝重铣,因为他要接掌子母剑庄,而且他们的眼中至死犹深镌着惊讶与不信,尤其是谢极,可见他们死前所看到的是多么不可思议。黄庄主,你说,柳如眉想与之远走高飞的人,除了三年中夜夜去照顾她的你,还会有谁?除了『死而复生』的你,又会有谁能带给谢极恁是强烈的惊异?」
「你的看法失之牵强,蓝重铣唆使柳如眉毒害我,他答应她给她许多好处,柳如眉可能因此想摆脱朝秦暮楚,人尽可夫的生活,是而她准备离开『醉琼楼』;一旦蓝重铳不但不兑现诺言,反而欲杀她灭口,她一样会惊讶与不信。况且,我的尸体毫无破绽,而杀我之人显然是蓝重铣,因此,蓝重铣再杀柳如眉灭口的可能性非常大,所以你实在没有理由就此怀疑上我。」
「你错了,黄庄主,柳如眉想必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女子,她一定料得到若是骤而摆脱蓝重铣的掌握,必然难逃杀身的厄运,因为蓝重铣绝不允许她这么一个知道如此多秘密的人在他控制之外。所以,她即使厌恶出卖自己的生活,也一定有个武功在蓝重铣之上的人保护,她才敢远走高飞;要找武功高过蓝重铣的人谈何容易呢?她又如何晓得那个人的武功确实胜过蓝重铣?不过,那个人若是黄庄主你的话,就算是小孩子也知道你与蓝重铣的武功孰强孰弱了。再说,人总是有感情的,柳如眉虽本来想毒害你,可是在你如此诚恳与衷情下,她能不改变主意?三年的时间不短,女人也需要男人的爱,像柳如眉这种烟花女子则更企盼男人眞挚的感情了;除非行尸走肉,否则在那种生活环境下,谁不期望?谁不梦想?这也是为什么有那麽多烟花女子被一些小白脸骗走终生积蓄的原因。我刚刚讲过,柳如眉能红,其阅人必多,托付终身最好的人选不是年靑貌俊的美男子,而是像你这种饱经沧桑的有年纪的人。所以,她知道你对她认眞之后,改变初衷了,一五一十地将个中内情吿诉你,因此,你也就将计就计,藉着那巧夺天工的人皮面具之便,先诈死,而后再伺机报复。只可惜柳如眉没料到一点,男人的自尊格外地重,尤其像你这种威名显赫、成就极高的人,你不能接受眞情被骗的事实,即使她后来不再虚情假意,你同様不能原谅她。所以你不但将计就计地讹了蓝重铣,同时也发挥你阴险的心机,反过来欺骗柳如眉,这是种报复,不管对蓝重铣、对柳如眉,都是连本带利的报复。因此,你杀柳如眉的目的并不是单纯的灭口,我说得对不对?嗯?黄庄主?」
黄橹过了好一会儿,才讷讷道:「你的心思为何如此绩密?」
边涤非不答,续道:「你一定仍不甘心,不甘心我的推测为个如此大胆,我可以再吿诉你,我对我假设的肯定,也是在那一天你于子母剑庄大厅的内壁中发话提醒范无疆之后……」
「什么?那时你也在场?」
「是的,你没料到,你认为范无疆从未听过你的口音,在希望蓝重铣早点儿死的心理下,你大胆地出声提醒范无疆。不过,范无疆听不出你的声音,我可就听得出来了,所以,有了上述的推测,再有了你的声音当证明,我老早就注意上你了。」
「哈……高明,的确高明!像你观察如此细心、推理如此精僻、假设如此大胆、求证如此有恒的人,实是我黄某人生平所仅见,看你的年纪,加上上述的特长,你不像初出江湖的人,边涤非,你到底是谁?」
边涤非笑笑,道:「承蒙谬赞,边某很感激,至于我是谁,你老早就知道了,姓边名涤非,眞名实姓,无一字造假。」
「可是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何对子母剑庄如此感兴趣?」
「我对擅长用剑的人都很感兴趣。」
「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杀害刑部尙书胃大人的凶手都是用剑。」
「你是……」
「据我观察,杀甯大人全家的凶手,你也有份,所以我对你格外有兴趣。我这样的答复你还满意吗?黄庄主?」
黄橹两只眼睛直瞪着边涤非的剑,问:「你的剑为何这样背?」
边涤非依旧只是笑笑,反问:「那三个凶手,除了你与安可惧,另一个是不是飞凤山庄的庄主欧阳緖?」
黄橹忽然也笑了,同样不答反问:「你到底是人还是鬼?怎么猜起事来就像事先知道答案?」
「因为我见过蓝重铣与谢极用剑,他们是你调敎出来的,所以你的剑法我不用看就知道了;从别人的武功判断他杀人时可能留下的伤痕,正是我的专长,所以我知道你是凶手之一。同样的道理,我见过安子俊用扇,而且用扇骨的藏刃,所以我也知道安可惧是凶手之一。不过,欧阳緖的剑法我未曾见过,因此请敎于你。」
「你的专长也未必太多了罢?」
「雕虫小技,惹人见笑而已。」
「如今你打算如何?」
「黄庄主多此一问了,我的职责你又不是不知。」
「哈……我的确多此一问,你我终须一战,也好,今日就让我再见识见识你另一项专长罢。」
「黄庄主,能否容我请敎一事?」
「哦?天底下还有你不知的事?」
「安子俊是你杀的,还是方兆杀的?因为职责所在,结案时总是越详细越好,所以我想知道一下。」
「是方兆杀的。」
「谢谢你,黄庄主。」
「你还有没有其他的事情要问?」
「够了,本来还想请敎你,敎唆你们去杀害甯大人全家的人是谁,不过现在不用了,因为,很显然只有忽然出现的端木纶有这个能耐。」
「你不愧被允为天下第一名捕,我也有个同题想请敎。」
「礼尙往来,这是应该。」
「老夫未死之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你问这个作甚?」
「知道了之后,我好决定杀了你之后,是否还像现在这般藏头藏脸地做事!」
「哈……好志气,老骏伏枥,志在千里;只可惜你走偏了方向。我可以吿诉你,除了我,大槪只有范无疆知道此事了。」
「你吿诉他的?」
「不错。」
「好,那老夫杀了你之后,第二个就杀他。」
「等杀完了第一个,再筹划第二个罢。」
「那当然!」黄橹说完这三个字,手中已多出了一对子母剑,而话声甫落,人便扑出,势如流云涌泻、壮若排山倒海的剑气于焉笼上边涤非头顶!
边涤非右肩上的剑不知何时已到了他左手,不过他并未出手,而只是退,一退十丈、再退二十,完全摆脱了黄橹的萧萧剑气。
黄橹一击未中,在空中翻了个身,竟像蛟龙一般不须着地便再度出招;这次他长剑在握,短剑反握,一长一短配合的极端巧妙,剑招如行云流水,潇洒而轻快,而转瞬间,长短两支剑尖竟已将边涤非全身的穴道指遍,遥击而至!
子母剑法在江北一带人人称羡,人人争学,不是没它的道理,看黄橹这出手两招,一则威猛无匹,一则轻柔有致,将剑术的奥妙尽展无遗。
边涤非避上一招时笑容不改,避这一招时脸色就非常肃穆了。任何事情都一样,看起来浩浩荡荡的不见得就格外可怕,就如会咬人的狗往往不会叫,能杀人的剑招也往往看上去并不劈哩叭啦状甚吓人。这一次,边涤非一共换了七次身形,才从行云流水般的剑影中窜出,其速度之快,身法之奇,实在让人怀疑以前的边涤非与人动手过招,到底只拿出几分实力?
黄橹的剑势倏忽又变得风狂雨骤!黑压压的剑幕宛如叠了十层的阴霾,密不透风地直罩边涤非!
边涤非的双眉立时打了一个结,人像遇着了饿狮的兎子,东窜西跳,一会儿又像风中的纸鸢,左飘右摇;神妙的身法中已然略显仓皇。而对来剑的闪避,更是千钧一髪,每一剑与他身子的差距,皆不过毫髪之间!
黄橹空中大叫:「好身法,果不愧你名扬四海,且再接我一招!」话声中,人像极了盘空的騺鹰,狠冲直下!
若说他第一招有如隆冬的酷寒,第二招有如春风的柔顺,第三招有如夏天的雷雨,那么,这一招便是凝满了秋季的肃杀!
边涤非两道目光有如利剑,而左手中的剑则变成了一颗飞坠的流星,以快得人类的瞳孔几乎来不及捕捉的速度,对准了黄橹扑下的剑势与人影,奔剌直上!
左手剌流星!
这一招,正是使人们忘记他本来姓名的一招。
这一招,也是溶合了做坏事者的噩梦,与受寃屈者的期盼的一招。
这一招,更是象征了公理、正义,代表了传奇中之传奇的一招。
这一招,往往亦是杀人的一招。
XX XX XX
「你的剑或人并没有一样比流星快。」边涤非似是无限惋惜地道。
黄橹只能点点头,他的双剑已铛然落地,他的咽喉已开始喷出鲜血。
边涤非还剑入鞘,并将长剑换背成左肩右斜以利左手拔剑。然后,轻吐一口气,将眼光投向林深影黯处。深林的黑夜总伴随着鬼魅出没的传说,不论这类传说是耶?非耶?那种看上去阴森森的模样,倒经常叫胆小的人畏足。边涤非望了一会儿,像是看见了什么,或听见了什么,终于濶步走了进去。「艺高人胆大」与「只要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这两句话,显然至少有一句并非骗人。影翳深深处停有一顶轿子,一顶四面覆有黑巾的轿子。边涤非一步一步地走向它,在如墨的夜色里,在密密的树影下,黑色的东西尤其不容易看见;可是边涤非对那顶轿子好像看得很淸楚,走近它的方向一点也没偏。
「左手剌流星的令誉委实不是浪得,不但身法快、剑术高,判断精,感觉竟也恁是敏锐!」轿子中在边涤非近约一丈时,突然传出如是的声音。
边涤非闻声止步,道:「阁下深夜临此荒林,就为了谬赞边某几句?」
「那是次要的,我主要来此静聆天籁。」
「何谓天籁?」
「自然的声响。」
「例如呢?」
「生死之音。」
「哦?生死也有声?它也叫天籁?」
「生死当然有声,端看人们如何去聆听。而生死本是自然界最基本、最常见的;你难道不认为它是天籁?难道不认为生死甚至可以说是自然界最神圣、也是最平凡的事?」
「是生死之音好听?还是阁下雅兴太高?」
「生死几乎可说是自然的本质与意义,它的声音当然好听。不过,要我听它,还得看是何种生命的生死,是那一号人物的生死?」
「如此说来,边某该向阁下道声谢,谢谢阁下对边某的看重与抬爱,所以专程来听边某生死之音。」
「嗯,或许应该这样,不过,我劝你还是别谢我,因为我实在不好意思接受你的谢意。」
「为什么?」
「因为你的话只说对一半,我专程而来只为了听听你死亡之声;至于你生存之音我不但兴趣缺缺,甚至可以说很讨厌。」
「这又是为什么?」
「你的人很讨厌,所以你活着我很不舒坦。」
「不幸的是我活着是事实,阁下又当如何?」
「你此刻的存亡并不重要,因为待会儿,你就死定了。」
「阁下很有把握?」
「我的意思就是命运的抉择。」
「假如我早已不是命运的奴隶呢?」
「你现在还是,待会儿才会不是;只有死人才不是命运的奴隶。」
「阁下是疯子还是痴人?只有痴人才会说梦话呀!」
「我是端木纶。」
「我早已料到,也只有端木阁下才有胆量在边某人面前说如此的大话。」
「在我杀你之前,我要谢谢你代我惩罚叛逆,现在,你开始准备遗言罢。」
「假如我眞的必须说溃言的话,那么,我的遗言便是一个问题。」
「哦?」
「你为什么唆使欧阳緖等三人去杀害甯大人一家?」
「你以为呢?」
「你杀害那些擂台主还有理由,因为你想创立『无剑门』一统武林,所以年靑一辈的高手你拉拢不到便予以杀害。因此,在只有邱必光愿意与你同流合汚的情况下,其余那干思想纯正的侠义之士都遭到你的毒手。不过你滥杀蜜大人及其家小的事,边某人可眞的百思莫解了。」
「你以为任何事都应该有个理由?」
「难道不是?」
「如果是的话,世间岂不很乏味?单调得很乏味?」
「杀人之事也不需要有理由?」
「我说过,我的意思就是命运的抉择。命运的抉择能不能算是最好的理由?」
「你为什么不把『我的意思就是命运的抉择』这句话,拿去吿诉从西边爬上来的太阳?」
「哈……左手剌流星,你很狂妄,世上大槪只有你左手剌流星敢在我端木纶面前如此狂妄了。」
「阁下尙未回答我的问题。」
轿内突然一阵沉默,沉默中轿后几株大树后陆续走出五个人,他们分别是「天残四煞」与欧阳緖。
边涤非见他们走出来,丝毫不显惊异或慌张,只淡淡道:「我还以为你们睡着了呢!」
而在边涤非话声之后,紧接着,不远的树梢上传来:「那麽你又以为我们怎么了?」
同样没人感到奇怪,好像大家不现身只是为了好玩,其实彼此心里都有数。因此,当姜不凡偕同范无疆飘落到场中时,只有轿内传出一句:「原来你们想陪姓边的死在一块儿。」
姜不凡脚刚着地,便表现了他惯有的嘻皮笑脸,道:「我们只是好奇,想看看那个叫端木纶的家伙到底是断了双腿还是比我们范兄吏难看,竟一天到晚窝在轿子里边学乌龟。」
「哈……我以为世上就属边涤非最不知死活,竟敢在我端木纶面前卖狂妄,原来还有个毛头小子不知死活的程度比他吏厉害。」
姜不凡道:「刚刚边兄说对了,你的话应该全拿去跟从西边爬上来的太阳讲的。」
「我会的,我会送你们上西天去看那儿升起的太阳。」
范无疆自落地后,一直盯着欧阳緖,脸上新添的刀疤像条刚自地底挖出的红蚯蚓,随着整张脸的抽搐而不停蠕动。此时,他突然大吼:「老贼,你到底是谁?」
欧阳緖左肩窝缚着血迹未干的绷带,脸色苍白而显得相当虚弱,此时,他对着明明知道他是谁,却冲着他大叫的范无疆,不但丝毫不意外,反而犹且反问:「你到底又是谁?」
范无疆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宛似不知积压了多久的愤怒与怨恨,行将于下一刻燥发,他的回答仍很激动:「我是来找你报仇的人。」
欧阳緖这才有点儿惊奇,问:「你我何仇?」
「不共戴天之仇。」
「有这么严重?」
「弑吾父于先,逼死先母于后,难道还不严重?」
「你是……」
「我是欧阳緖的长子,欧阳愉。」
此语一出,全场俱怔,连躱在远远的地方,仍未被发现的欧阳瑛也吓了一大跳。原来范无疆竟是欧阳瑜,难怪他有飞凤玉珮,难怪他对飞凤山庄那麽熟悉,难怪他当年离家出走,原来他早已知道眼下的欧阳緖是假冒的!
欧阳緖哈哈大笑,道:「这样最好,老夫带着这人皮面具,已经难过了十几二十年了,今日不但能摆脱这件苦事,还能了却我斩草除根的愿望,哈……」笑声中,但见他缓缓抬起右手,在髪根与额头交接之处摸索一阵,然后,剥下了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接着,呈现在大家眼前的,是一个鬓角已白,脸色腊黄的老者。
原来这假欧阳緖带了张人皮面具,难怪大家都说欧阳老爷子的内功已臻化境,因此不会老。其实不老的是那张几可乱眞的人皮,要不然,那有人不会老的?
欧阳瑜深吸两口气,强抑心头的悲愤,道:「你是谁,为何杀害我爹?」
这假冒欧阳緖的老者忽然呵呵大笑,道:「我明白了,你七岁离家,脸部的轮廓已差不多定形了,你怕我认出你的眞实身份,所以不惜毁了自己的脸,好混入飞凤山庄,伺机要为欧阳老头儿夫妇报仇!」
「不错,我誓死要为先父母报仇,所以我发愤苦学刀法,艺成之后,一刀一刀地将自己的脸割成这个样子,我怕你认出我的眼神,我还不惜将自己的眼睛毁掉一颗,老贼喇老贼,双亲的性命,还有我脸上的七十八刀,今日要你一一偿还!」
假欧阳緖道:「你很勇敢,气魄也不错,我就看在你用心良苦的份上,留你一个全尸便是。」
「哈……老贼,说,你是谁?你为何杀害我的双亲?」
「我是谁有那么重要吗?如果你认为很重要,我不妨吿诉你,你可听过『鬼斧神工』东方磊?」
「你就是他?」
「非也,他早已死了,我是他胞弟,单名叫做坤。」
「东方坤?」
「名气不大,请多指敎,哈……」
边涤非一旁点点头,道:「难怪你能制出若是精巧的人皮面具,原来是家学渊源。」
东方坤道:「跟你差不多而已,你既能学得你老子的一手好手艺,弄个假玉珮让丁勾来找我,我岂不能弄出张人皮面具?」
边涤非道:「你也知道事情的原委?」
东方坤道:「难不成只有你会推测?我只是不明白你怎么会跟欧阳瑜搭上关系,那欧阳瑜又怎么会那么聪明,小小孩童就知道我不是他爹?」
欧阳瑜道:「先母吊死,我已觉得十分可疑,而且,先父每晚必到房里为我盖被,而你却不曾如此,连日常的一些小动作也不像,哼,凭你就想冒充我爹,还差得太远!」接着又道:「我自毁面容后,因血流太多,不支倒地,多亏边兄路过,照料我敷好伤势,那时,边兄正欲追査杀害刑部甯尙书的凶手,于是我们就合作了。天怜吾等,今日就要让你老贼自食恶果!」
一旁的「天残四煞」似乎已深感不耐,个个蠢蠢欲动。而欧阳瑜把话讲完,又问:「老贼,你尙未吿诉我,你为何丧尽天良,弑我双亲?」
姜不凡这时突然笑了笑,接下去道:「这个我知道,你们的故事讲完了,不妨我再讲一个。」
东方坤看看姜不凡,道:「是的,他应该知道事情的究委的。欧阳小儿,你若想知道,就好好听他讲。」
「二十年前的范中节想必大家都知道罢,那时候,范中节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拾得了一册武林秘笈,那秘笈就是当年号称『三圣』的三位前辈合力编撰的,里中详述了他们各别的看家本领。范中节胸襟恢拓,在他拾获这册秘笈后,就将此事吿诉了他八拜之交欧阳緖先生,要将这册秘笈与他共享;不料欧阳緖口风不紧,因此,就被眼下这位东方坤东方先生给暗算了。东方先生暗算欧阳緖的目的就在假冒他好与范中节接近,并伺机夺取『三圣』的秘笈;然则,正如欧阳兄所云,东方先生假冒出来的欧阳緖虽长相、语腔皆几可乱眞,可是在与欧阳緖十分亲近的范中节眼中,他有太多日常生活的小动作和欧阳緖不一样,加上这位冒牌货对秘笈表现的太贪婪,与谦冲为怀的欧阳緖截然不同,所以范中节也就猜知其中一二。于是,在缺乏充分证据揭发这位冒牌货的情况下,范中节擧家迁走了,目的在逃避假欧阳緖,也就是东方先生东方坤的纠缠,这也是为什么当年范中节突然失踪的原因。」
欧阳瑜眼睛一亮,道:「如是说来,你就是……」
姜不凡笑笑,道:「不与无,意思是否相通?」
「是的。」
「凡字在『平、上、去、入』四声中读什么声?」
「平声。」
「假如读成去声呢?」
「读范。」
「这就对了,在下现在的名字倒过来读,而且把不改成无,把凡读成去声,是否就变成了『范无疆
』呢?」
边涤非哈哈大笑,道:「妙,难怪你以前对假冒你的欧阳老弟如此不以为然。」
姜不凡,也就是眞正的范无疆也笑笑道:「我以前并不知道他是我未来的大舅子,否则也不会对他那么无礼了。」
这时,轿里边突传出:「怎么,你们在此庆团圆起来了?高兴得还太早罢,嗯?」
边涤非道:「我们是高兴得太早,奸凶未除,我们怎好提早庆功呢?」
而欧阳瑜则低喝:「东方老贼,事情已交待淸楚,你纳命来罢!」说着,身形一闪,手中刀光乍亮,倏忽冲向东方坤!
早已磨拳擦掌的「天残四煞」见状,正欲出手帮助东方坤,不料本在轿中的端木纶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轿外,喝止道:「不要理他,这些尾大不掉,别有居心的家伙,任他自生自灭便是。」
东方坤刚刚嚣张跋扈、口出狂言,乃是自以为有个剑术无敌的端木纶当靠山,所以,虽身受重伤仍不以为意。这时,乍闻端木纶表示要让自己自生自灭,惊愕之余,不禁大骂:「过河拆桥的狗东西,端木纶,老夫先跟你拼了!」说着,果眞不迎拒扑来的欧阳瑜,反而侧身挥剑,指向袖手旁观的端木纶!
端木纶正眼都不瞧一下,道:「欧阳瑜,我不抢你的生意,你好自为之罢。」说着,没见他有什么动作,而人转眼已到了十余丈外,这等轻功骇人听闻,一旁静观场中变化的范无疆与边涤非不由看得目瞪口呆,心底发毛!
东方坤急怒攻心,一击未中,再度掠起,只是,他毕竟刚挨了安可惧一扇,这一扇的伤势大大影响了他的动作、出招,以及身法的速度。所以,当他再度掠起,耀眼的刀光便卷上了他的后颈!
刀光像闪电,快无伦比,一闪即逝。而刀光消逝时,东方坤的人头已冲上了半天。
XX XX XX
欧阳瑜横刀伫立,眼眶滚满了热泪,口中喃喃道:「爹、娘,您们在天之灵请安息罢。」
「天残四煞」脸色木然,没有任何表情,这种玩命的场面他们早已司空见惯,丝毫不能带给他们特殊的感觉。东方坤的身子这时才缓缓倒下,鲜血淌满了一地。端木纶脸带不可言喩的笑容,背后的长剑尙未出鞘,便已隐隐泛起杀气。边涤非与范无疆也是一付不可言喩的神情,似在感叹人心的险恶,昨日是伙伴甚至是好友,今日却成了陌路,甚至成寃家;似在担心端木纶的武功,待会儿无可避免的一战,胜算实在不高,近几十年,武林中尙且无人敌得过「无剑之剑」。
突然,悽厉如杜鸥泣血的哀号自林后传来,「爹——」,一条粉红色的纤影于叫声中奔入了场中。
欧阳瑛!
今天下男上艶羡的欧阳瑛,此时梨花带雨,目泛悲忿的欧阳瑛!
她进得场中,紧盯着没有头颅的东方坤的尸身,咬牙道:「谁杀了我爹?是谁杀了我爹?」
范无疆与欧阳瑜一见欧阳瑛出现,俱是既惊且喜,欧阳瑜见欧阳瑛以为东方坤是她爹,忙道:「瑛妹,他不是爹,他是悪贼东方坤。」
欧阳瑛显得很惊讶,问:「你说什么,范大哥?」
欧阳瑜差点儿失笑,道:「我不是妳范大哥,我是妳亲大哥,欧阳瑜。」
欧阳瑛这下更加迷惑了,美目眨呀眨地,再问:「范……范大哥,你说什么我实在搞不淸楚,你把详细情形吿诉我好吗?」
欧阳瑜于是从头开始,将范中节如何拾获秘笈,欧阳緖如何被害而由东方坤冒充,范中节又是如何动疑远遁,自己发觉父亲已不是昔日父亲时如何离家出走,如何苦学刀法,如何处心积虑自毁容貌,藉着同样有玉珮之便假扮范无疆以査证东方坤的罪行,及暗中保护她。一一说了个详尽淸晰,并将她眞正的未婚夫婿范无疆介绍了给她认识。
欧阳瑛听完,「哇」一声,哭了出来,大叫:「哥哥——」,迎着欧阳瑜飞身扑倒在他怀里,双手环过他背后,紧紧搂住,不停啜泣。
范无疆眼见未来的娇妻与另一个大男人搂在一起,心里边丝毫异样的感觉也没有,有的仅是万千的感触,为自身的遭遇,也为欧阳兄妹的遭遇而感触。感触之余,慢慢背过身去,面对着端木纶与「天残四煞」,暗中凝足功力为久别重逢且相认的欧阳兄妹警戒。
正当大家被啜泣声中的这股低荡气氛所感染,而不由同濛凄凄然的感觉时,忽然,欧阳瑛搂住欧阳瑜的玉手中多出了一柄蓝芒闪动,显已淬过毒药的短刃!短刃刚一出现,便朝欧阳瑜两肩胛骨之间猛扎下去!
这个变化太突兀、太离奇,不但背着身子全神警戒的范无疆没有发觉,身当其事、首临短刃之冲的欧阳瑜一样不曾査觉!
XX XX XX
欧阳瑛的啜泣声突然中断,而且还迸出一声低低的「哎呀!」
没有人看到边涤非动,可是他剑已出鞘,一剑划在欧阳瑛柔荑上。那把淬毒的短刃于是在刚触及欧阳瑜背后的衣服时,乡铛地掉落在地。
欧阳瑜大惊,一把推开怀中的欧阳瑛,满脸俱是不信。他虽百感交集,可是并非死人,刚刚背后那一刀,一剑,他全感觉到了,只是感觉得较晚而已。
欧阳瑛也大惊,不看欧阳瑜,反问边涤非:「你刚刚明明背向我们,你怎么査觉我要出手杀他?」
边涤非淡淡道:「欧阳姑娘,他跟范无疆见妳安然无恙,都乐优了,可是我并没有。我相信端木纶的能力,任何人一旦落到他掌中,绝不可能轻易逃脱的,所以,妳的出现太可疑了,由不得我不对妳另眼看待,对妳格外留神!」
欧阳瑛刚刚那种伤心悲恸,柔弱可怜的样子都没有了,突然笑得跟男人一样,道:「哈……左手剌流星,你委实太高明了,不过,可惜啊,可惜,这么高明的人才今天却必须来个『英才早夭』!」
边涤非道:「哦?你想杀我?」
欧阳瑛回眸一望端木纶,摇摇头道:「不是我,是他。」
欧阳瑜见她态势如此冶荡,不由大叫:「瑛妹,妳……」
欧阳瑛道:「我怎么样?你又想怎么样?嗯?」
欧阳瑜急急道:「妳……妳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
「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怎么,你以为我眞是你妹妹不成?」
欧阳瑜一惊,道:「妳不是我妹妹?那我妹妹现在人呢?」
范无疆早已回过身来,这时,也凑上前去,道:「原来妳不是眞的欧阳瑛,如此说来,妳被掳的事也是故意安排的?」
欧阳瑛浅浅笑道:「你说对了,我不叫欧阳瑛,我只不过大局需要,才假扮她一下,反正,世人谁也见过眞的欧阳瑛,我……」
「快说,我妹妹现在何处?」欧阳瑜似乎早已失掉他原有的冷峻与沉着,当下,再急问一遍。
「你急什么?反正她还没死,只是……」
「只是怎么样?」
「哎,我叫你别急嘛,每个人都有他的故事,不是吗?」欧阳瑛说着,掉头看看边涤非,问:「你是不是很想知道甯大人为什么被杀?」
边涤非静静地点头,过半晌始道:「原来此事肇因于你,唉,古人说女人是祸水,实在一点不假。」
「你知道客大人有个同窗好友叫伍寿的吗?」
「我听甯大人提起过,伍寿是他邻居,小时候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嘻戯。」
「你就知道这些?」
「不,后来甯大人高中榜眼,并因才识过人,被天子擢为刑部尙书。而那伍寿却屡试不中,到后来,竟灰心而沉沦赌场,且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甯大人生前常替他感到惋惜。」
「惋惜?那种铁石心肠、不念故旧的人,也会替别人惋惜?」
「姑娘……」
「我就是伍寿的女儿,伍茜茜。」
「哦?难道甯大人与令尊有什么过节?」
伍茜茜冷笑一阵,笑声中别有凄怆,道:「先父是被赌所害,可是你知他为什么自甘堕落?论才情,先父绝不稍逊於姓甯的老贼,不料甯老贼却妬才如仇,非但不提携同窗的故旧,反而藉着他的权势左右考场,买通主试官故意不让先父及第……」
「眞有这等事?」
「你听我说完,你又可知先父为什么迷上赌博?那甯老贼见先父屡挫屡试,毫不屈挠,竟唆使他一个在市井当混混的远亲引先父入壳,自此先父终远抛书册,不克自抜。后来……后来先父就是还不淸如山的赌债,被恶人活活打死的……」伍茜茜说到伤心处,眼眶微红,继而哈哈大笑,道:「你现在明白了罢,我为什么要杀客老贼?为什么追求权势?为什么……」
「妳的话可当眞?」
「哈……边涤非,你号称天下第一名捕,世上没有你査不出来的事,可是发生在你身边的事,你却懵槽懂憧,可笑啊,岂不可笑?哈……」
「伍姑娘,甯大人陷构令尊,妳可有证据?」
「我不要证据,我只要知道就好,反正,世人也不会相信浪得了一身虚名假誉的甯老贼,会是如此的一个人。」
边涤非唏嘘一阵,正欲再问。而一旁的端木纶已走了过来,无限体贴地搂住伍茜茜的肩膀,道:「你们现在都可做个明白鬼了罢。」
欧阳瑜却道:「伍茜茜,妳尙未吿诉我,瑛妹现在何处?」
端木纶斜睨了他一眼,道:「怎么?你想化作鬼魂去与她相见不成?」接着又拍拍伍茜茜的肩头,道:「妳就告诉他不妨。」
伍茜茜悲愤的情緖已平,轻笑一下道:「欧阳瑛就在她房里。」
欧阳瑜似乎急昏了头,一时会不过意,道:「伍茜茜,我劝妳少跟我油嘴!」
伍茜茜瞪大了眼睛,道:「我几时跟你油嘴了?你自己要笨得听不出来,我有什么办法。」
欧阳瑜紧握刀柄,大喝:「妳再不实话实说……」,而范无疆却接下去道:「谢谢妳,伍姑娘,那欧阳姑娘房中可有什么密室?」
伍茜茜笑了笑,道:「还是你比较聪明,她房中确有个地下石室,是东方老头儿弄的,欧阳瑛人就在石室之中。」
范无疆再问:「她人可安好?」
伍茜茜道:「她生命是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她太漂亮了,我不得不让她变丑一点。」
范无疆闻言,神色未曾稍变,抱拳道:「容在下再谢一次姑娘,谢伍姑娘对欧阳姑娘的不杀之恩。
倒是伍茜茜颇为讶异,道:「你不问问她是如何的变丑法?」
范无疆眼光突投向遥远的漆夜色,淡淡地道:「我见着了自可知道。再说,外表的美丑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心地的好坏。妳别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只喜欢女人的美色。」
边涤非闻言,不觉叫起来:「好,中节先生之后,毕竟不凡,欧阳姑娘得夫如是,夫复何求呢?欧阳老弟啊,欧阳老弟,你该为令妹庆幸啊。」
欧阳瑜无言,独眼望着范无疆,似有无限感激,似有无限钦仰。伍茜茜眼中也流露出了佩服之色,喃喃自语:「还好,我没毁了她的容貌,否则,今日范无疆若能生离此地,见着了她,我可眞会遗憾终身。」
而端木纶则冷冷地道:「诸位可还有什么牵挂?」
边涤非一步跨出,道:「端木阁下,你等不及了是不?武林恩怨朝廷素来不喜欢多管,可是你涉及谋害钦命大臣,我免不了拿你问罪。再说,今日即使我撇下刑部特任捕快的身份,我仍会为武林翦除你这名妄想肆虐江湖的败类。所以,拔你的剑罢,让我见识见识独步武林,无人能敌的无剑之剑。」
端木纶哈哈大笑,道:「我知你急于想逮捕我归案,我也颇想知道你怎么个剌流星?不过,你先别急,你不是我第一个想战的,那范无疆继武林『三圣』,我想先试试『三圣』的武功有何出奇,竟能名齐先祖『剑尊』的无剑之剑?」
范无疆闻言,一本他惯常的嘻笑跨了出来,道:「那敢情好,闽南有句俗话说『歹竹出好笋』,不料阁下却是个出自好竹的歹笋,今天就让我为武林同道铲除你这株歹笋罢,想必『剑尊』前辈地下有知,他也会感激我代端木一族淸理门户的。」
端木纶不觉又大笑起来,道:「素闻姜不凡油腔滑调、嘴利如剑,没想到你恢复了范无疆的身份,仍是这么一付德性。你听淸楚,待会儿我要一剑穿你的心,你兀自留神,我要是不能一招取你性命,我端木纶马上自绝,以谢我家传的剑法!」接着,转头吩咐「天残四煞」道:「你们替本座保护夫人,不得有误。」
四煞的独臂老二却道:「禀主人,就请下令让属下等杀了这两厮罢,主人知道,今日这种场面不让属下等开开杀戒,属下等会很难过的。再说……嘿嘿,有道是『春宵一刻値千金』,禀主人,能早点儿庆功,而且省点儿气力留着待会儿用,不是很好吗?」
端木纶看看伍茜茜,又是一阵大笑,状甚轻浮地道:「好罢,不过你们可得小心,他们的武功刚刚你们都瞧见了,要是打不过,就别贪功,留着让本座收拾便是。」说完,自顾大笑,好像要跟范无疆这种对手过招,丝毫不必准备。
范无疆瞄了一下伍茜茜与端木纶,心里暗道:「原来是这么回事。」而其精神则丝毫不敢松懈地注意着端木纶,并未因对方对自己表现出一付不屑一顾的模样,而掉以轻心。
边涤非跟欧阳瑜也一样,暗自提神戒备。他们早闻「天残四煞」的凶名与武功,自然不敢胡乱轻视他们,尤其是欧阳瑜,这时他已恢复平静,正准备随时痛下杀手,将满腔未褪的悲愤,全都发泄在适才出言不逊的「天残四煞」之身上。
XX XX XX
晚风并未加急,只是周遭的空气变冷了,是弥漫充塞的森森杀气所致。而在场的每一个人,浑身却热腾腾的,有人是因为有架可打而兴奋得发热,有人是因为目的行将遂而高兴得发热,有的则是被胸臆间那股义无反顾的意念,驱使得发热。
蓦然,「天残四煞」发难了,断手与断脚的扑向欧阳瑜,瞎子与哑巴则扑向边涤非。哑巴用的是剑,瞎子的兵器便是他试探地面的竹杖,断腿的兵器也是用以柱地的木柺,而断手的则舞着一把明亮的朴刀。他们一个比一个凶狠,宛似见着了绵羊的饿狼,身形甫扑击出去,四周马上罩满了其声呼呼的罡风。
边涤非与欧阳瑜互望一眼,也双双迎击而出。刹时,刀光霍霍,剑影如电,迅无伦比地卷向了呼呼罡风中的「天残四煞」!
这时,端木纶也出手了。他自夸一招要惯穿范无疆的心脏,否则就当场自绝。所以,他这一出手必定势在必得,绝学尽展,其凌厉自然可见。而事实上,也是这个样子,但见他剑甫一出鞘,方圆数丈的枯枝枯叶马上飞落如雨,其剑气之锋锐竟有如是者!
范无疆骇然,惊骇中端木纶的剑突然不见了,而身子已经飞起,像脱自满弦之弓的箭,飞射过来!他的剑依然看不到,而硬骨的剑气却使人不由浑身发冷,几感窒息!
无剑之剑!
这就是无剑之剑!
剑气森森,凌乎苍穹,却连个剑光、剑影都瞧不见!
范无疆不知如何去化解,或者如何去闪避这完全看不见的剑招。几十年来,武林中从没有人知道过要如何躱开无剑之剑。缥致老人的身法再奇,可是假如置身无剑之剑的威力范围之内,恐怕也只有吓呆了,等着挨剑的份!
他并非不曾心存侥幸地想尽展所学,躱上一躱,只是端木纶的剑气所及,令他连手脚也施展不开!这正是无剑之剑的霸道之处。一来什么都看不到,二来自己又动弹不得,如此的情况下,焉有不挨剑的道理?
所以,范无疆中剑了,中得莫名其妙,也中得无可奈何!自端木纶飞身出手,到他一剑贯穿范无疆的左胸,仅仅是转瞬间的事。他这一剑蓄足了全力,所以范无疆左胸中剑后,犹被他的去势带得连人带剑后冲数丈,然后,钉上了一株大树的树干。
剑中左胸,左胸正是心脏的位置。端木纶讲话一点也没有夸张式的自大,他说要一剑贯穿范无疆的心,就是一剑贯穿范无疆的心。
XX XX XX
剑身现形了,剑气也消失了,剑就揷在范无疆的左胸上。
蓦然,当剑身现形,剑气消失,突有刀光乍亮!
一旁欣赏着难得一见的无剑之剑的伍茜茜当场惊呼出声!范无疆明明已被一剑穿心,被一剑穿心明明必死无疑,死人明明不可能再动的,可是范无疆动了!
乍然亮起的刀光,出自范无疆的右手,没于端木纶的眉心。端木纶本来正显得意的脸立刻僵死,鲜血沿着鼻梁、人中、下巴,涔涔流下。殷红省目的血为那张满布错愕、不信,以及不甘心的脸,添增了几许死亡的恐怖。
伍茜茜呆立了半晌,继而反手掣剑,飞扑而出,扑向脸上交织着强忍痛苦与享受胜利之色,而此刻仍被钉在树干之上,动弹不得的范无疆!
看她尾随端木纶的轿子,及范无疆与欧阳瑜时的身法,实不难猜知她武功的造诣。此时,她含忿出手,去剑之凌厉更不下于成名的使剑大师!常言道:一夜夫妻百世恩。毕竟,端木纶与她,已不啻是一夜夫妻了;玩弄掌握归玩弄掌握,同床的情谊却不容妄加否认,这是人类感情的微妙处,不到生离死别,不容易显现出来。
范无疆看着粉红色的纤影带着千万点寒芒飞射过来,苍白的脸色立即大变!
XX XX XX
欧阳瑜一迎上断手、断脚的凶煞,有如飞瀑涌泻于峻岭之巅的刀势,马上将对方逼得团团转。最不容死鸭子硬嘴巴的,莫过于武功一式了,强就是强,弱就是弱,丝毫心存侥幸不得,「天残四煞」虽然凶名远播,但塞外能人不多,毕竟是促成他们横行的原因之一。其实,就武功论武功,他们虽无疑算得上是一流高手,但充其量也只不过与蓝重铣、方兆之辈差不多而已。如今,他们碰上的是高手中的高手,当然优劣立判,危机重重。或许,这正是端木纶交待他们不要逞强的原因罢,像端木纶这种绝世的高手,想必早已知道他们与欧阳瑜跟边涤非之间,武功的差距有多大了。
边涤非更是丝毫不客气,他心知无剑之剑必定有它威名不坠的原因,所以,他想速战速决,以见机襄助范无疆对付端木纶。因此,号称快且准得足可刺中飞坠之流星的剑招,一动手便施展开来。他的右手剑很快,左手剑却更快!若说他右手剑快如闪电,那麽他的左手剑之速度便是闪电的五倍!这一点,剑法高若子母剑黄橹者犹且接不下他一招,即是最好的证明。所以,剑光亮了两下,那犹如魔鬼诅咒的剑光仅仅亮了两下,「天残四煞」中的瞎子和哑巴,便像死猪一般地从天空掉了下来,咽喉血箭狂标,连哀嚎都来不及叫出。
边涤非斩杀了两名凶煞,迥身就看见了被长剑钉在树干上的范无疆,与挥剑挺进的伍茜茜。于是,空中大喝,脚未点地便急如吃满了风的帆船,御剑迎上舞自伍茜茜的点点剑花。
如墨的夜色刹时被长剑交会出的火花燃亮,燃亮的火花甫现即隐,夜色又恢复漆黑。伍茜茜的脸却白如上好的瓷器,玉臂上又多出两道殷红的血沟,长剑断成整整齐齐的一十八截,散落在她跟前,仅余的剑柄犹且紧握在她带伤的手中。
「唉,姑娘,局势如此,妳何必多造一次杀孽呢?」边涤非望着她,充满怜悯与规劝地道。然后,还剑入鞘,拔出钉注范无疆的剑,并赶忙取出刀创药为他敷上。
此时,欧阳瑜那边的激战,也在两声惨叫中结束,边涤非回头时,恰巧瞧见断臂老二抚着被剖开的胸腹,撞上了一株小树,应着小树的摧折,缓缓地瞪裂了双眼跌坐在地。
恶夜于是变成了恬静宁谧的良辰。刀光、剑影、惨呼、血箭、杀气……一切令人呕心、令人厌恶、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东西,倶在前一刻的晚风中被吹散无溃。现在有的,只是黑得让人看不见人间仇恨的夜色,只是亮得闪尽感激与关怀的眼神。
范无疆悠悠地睁开疲惫的双眼,第一句话是:「回去罢,我们回去找欧阳姑娘。」
欧阳瑜闻言,刀疤脸上立刻绽开说不尽欢愉的笑容,他的笑容看起来很奇怪,奇怪得就像盛开在隆冬里的春花。
XX XX XX
走出树林,外边是一片霁月朗空。谁道夜色多恼人?
伍茜茜走在最前头,右边崖底回起的强风将她的衣裾撩得摆荡不定。突然,她回过低垂的螓首,朝边涤非道:「你就这样带我入京归案?」
边涤非冷眼向秋波,道:「是的。」
「你不怕我途中想尽办法引诱你?」
「我不否认妳确是个十分诱人的女子,不过……」
「不过怎样?」
「色不迷人人自迷。」
「你对自己的定力很有把握?」
「至少我愿意接受这种考验。」
伍茜茜忽然叹了口气,道:「谢谢你对我的尊重,对一个人犯而言,不加桎梏、不缚缧絏,实在是尊重得几近放縦了。我今天才知道,『天下第一名捕』是你实至名归的称呼,而绝不是别人为了奉承才加之于你的美誉。」接着,又朝范无疆与欧阳瑜道:「欧阳公子意志之坚、决心之诚,天底下实在找不出第二人;而范公子的豁达胸襟与至情至性,世上大槪也没有人差可比拟。你们三个都是不折不扣的男子汉,我伍茜茜有幸认识你们,应该算是我的福份。……欧阳姑娘所在石室的机关,就是她房里的书桌,只要将书桌左旋半圈,石室之门自可打开。我言尽于此,祝福你们!」
欧阳瑜和范无疆听出话中有异,赶忙一个箭步冲出去,范无疆身负重伤,动作较慢,欧阳瑜则快得像天马行空!只是他们都慢了一步,伍茜茜的话刚讲完,人便縦入右方的绝崖。崖底的回风将粉红色的影子愈吹愈小,终至不见!
范无疆与欧阳瑜一扑落空,双双回首望向伫立不动,似在凝思的边涤非。边涤非也抬头看看他们,笑得略显感伤,也笑得莫测高深,道:「你们怪我为什么这般疏忽是不是?」
他们两者沉默代答。
边涤非又道:「其实我是故意的。」
欧阳瑜终于忍不住,高叫:「为什么?」
边涤非将深邃的眼光投向无尽的绝崖,道:「我知道,你们认为她已彻悟,所以深感惋惜对不?可是,你们应当知道,像她所犯的罪,即使是悔悟再深,也终将难逃死罪的。既然总是一死,何不让她死得轻松一点?死得有自尊一点?再说,或许你们不知,监牢之中是非常黑暗的,像她这般艶丽的女子关进去,不知会有多少狱卒将为她犯罪?我刚说过,色不迷人人自迷,可是世上能有多少男人逃得过『色』这一关呢?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你们懂吗?」
范无疆突叹口气道:「不管你的做法是否合乎法律,不过,你这个『天下第一名捕』绝对是天下第一名捕!」
XX XX XX
凛冽的北风下,飞凤山庄热闹异常。大家刚忙完迎立新的庄主欧阳瑜,现在又忙着为贵宾边涤非,及铁定的姑爷范无疆送行。边涤非处理罢冗务,将甯大人一案的始末以飞骑传报回京后,便一直待在飞凤山庄作客,乐享几十天的淸闲自得。范无疆经过近三个月的疗养,伤势已然痊愈,他表示,耍再过一年潇洒不羁的游侠生活,然后才安下心来做个「贤夫良父」。
至于欧阳瑛,由于日以继夜地亲自照料范无疆,所以以前被凌虐成的憔悴形容并未丰腴多少。外传她美得闭月羞花,艶得沉鱼落雁,一点也不假。此刻她虽瘦骨嶙峋,但不减她脱俗的秀丽,看起来,就像朶秋风下的雏菊,益发惹人怜爱。
「范大哥眞要走?」声音淸甜得像幽谷中的甘泉。
「是的,男孩子总得到外边闯一闯,即使不能闯出像边大哥那般丰富的经验阅历,至少也得有他的一半我才甘心。」
「可是……」
「妳放心,我此去会找一个景致绝佳、人迹罕至的地方,一年后,我再回来带妳同去那边过只有妳我的生活。到时候,每半年,或者每一年,我们可以一道回来探望大哥,或者拜访边大哥……」
欧阳瑛听着,也跟着陷入美好的憧憬,默默探手入怀,取出一只庙里边的香火袋,递予了范无疆,道:「带着它,它会让幸运伴随你的。」
范无疆接了过去,突然掉头问边涤非与欧阳瑜:「你们相不相信命运?相不相信帮人算命、卜运的江湖术士?」
欧阳瑜和边涤非俱是一怔,不明他为何有此一问?
范无疆接着道:「你们明不明白我为什么没被端木纶杀死?」
边涤非答:「因为你是个右心人,常人的心脏都长在左胸,而你的却在右胸,所以端木纶那一剑只稍微伤着了你的肺。」
范无疆道:「我出道以前碰见过一个相命先生,他一眼就瞧出我是个右心人,而且还说我这颗长在右边的心将救我一命……」
欧阳瑜纳闷地道:「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范无疆笑道:「那位相命先生铁嘴直断我将会有个贤慧美丽的妻子。看来,他眞的算得准极了。」
说完自顾大笑起来,欧阳瑜与边涤非不由也跟着大笑,倒是欧阳瑛被他们这么一笑,笑红了娇靥,低下头去。
笑声中,范无疆蓦然飞身上马,在马蹄轻扬下,挥动左臂,笑道:「大家珍重,一年后再见!」
欧阳瑛微湿着眼眶,也猛挥双臂道:「范郞珍重!」
离别总是伴随着依依的情愫、伴随着淡淡的忧愁,也伴随着期望再见、憧憬再见的甜蜜。这种感觉很难言喩,千百年后有个大诗人写下这样脍炙人口的千古绝句: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甜蜜的忧愁。
是的,那一声珍重里有甜蜜的忧愁。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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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4-9-25 08:23:14 | 显示全部楼层
@凌妙颜 这本书还没入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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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9-25 09:27:55 | 显示全部楼层
孤鶴 发表于 2024-9-25 08:23
@凌妙颜 这本书还没入库

还有很多没入库的,等我忙完手头的工作,都会陆续入库。谢谢孤鶴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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