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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try85

[完结] 谌林《阴阳门人》校对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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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6-14 21:03:07 | 显示全部楼层

九、无爱大师
  书生正在犹豫,忽听地底轰轰作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身,又发出沉闷的吼叫。书生两眼直盯着洞口。猛地,一条巨大的蛇从洞中飞出。那蛇全身血红,头大如碗,长达数尺,身上闪闪发光,刺人眼目,似乎生有鳞甲。书生缩成一团,目不转睛地望着它。那赤蛇摇头摆尾,口吐毒雾,飞快出门去了。
  书生瑟瑟发抖,正要出去看个究竟,突然又想起了玉箫老人的话,哪里还敢动弹。那蛇会吃掉大毒先生么?或者把玉箫老人吃掉?书生心中着急,却万般无计,大汗滚滚而下。
  忽听大毒先生一声号叫,分外凄恻。书生大喜:只怕那蛇咬住大毒了!又听到喘息厮打声良久不绝。书生壮起胆子,悄悄下床走到门前,探头外望。
  不望则已,一望之下,吓得险些瘫倒。只见那巨大的红蛇缠住玉箫老人和大毒两人,尾巴狠狠地抽打玉箫老人的身子,口中的信子又粗又长,叮在大毒脸上吮吸。大毒面色潮红,如饮老酒,但神智尚清醒,内力也还未失。他挥拳猛击蛇身,又拚命去掐它脖子。但那蛇似乎不为所动,吸得丝丝有声。
  玉箫老人则双目紧闭,大张着嘴,脑袋垂着,一会又仰面向天。书生奔上前去,拚命拉扯玉箫老人身子,却拉不动。他捡起地上砍刀,向蛇身猛砍。那蛇吃痛不过,松口不咬大毒了。书生挥刀又砍,却见那蛇松了二人,转头向他扑来。
  书生大惊,拔腿就往房里跑。那蛇追在后面,看着就要咬到他脚了。书生不顾一切,一个飞步冲到床上,关住帐子。那蛇在床前嗅着,又绕床几周,似乎想找个缺口跳进去。书生心跳如鼓,跟着蛇团团转圈,握砍刀的手尽是冷汗。他想,倘若蛇头伸进帐中,那么拚命也要把它砍死。
  那蛇只在帐外徘徊,却始终不敢跃上床来,过了一会儿,它慢慢游出屋去了。地上有鲜红的血迹,想必是书生一刀将蛇砍伤流出的。那蛇好不厉害!大毒先生何等人物,竟被他制服得毫无办法,束手待毙。虽说事出仓促,大毒没有防备,但也足够吓人的了。想不到大毒练了一辈子武功,练到登峰造极了,却还斗不过一条蛇。
  外面已悄无声息,但书生实在没有胆量再出去了。过了许久,天才黑下来,清色的月光如水一般,从窗中流进房屋。地道里冒出阵阵阴湿之气。想到下面不知何等幽深,那毒蛇长居此处,何等可怕,书生不禁牙齿打战。
  忽然月光之下,那蛇又溜进来了。它似乎很疲累,游得极慢。书生若趁此机会砍他七寸,就可要他性命,但他哪敢冒这个险。
  那蛇在洞口边摆摆身子才慢慢游了进去。蛇尾隐没了好一会儿,书生才战战兢兢地下地,猛地把床推过去,掩住洞口,这才吐了一口长气。
  书生扔掉砍刀飞跑出门。只见玉箫老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大毒先生已不见踪影。书生上前搭玉箫老人脉搏,发觉它跳得极其微弱,几乎触摸不到。又见他牙关紧闭,满脸通红,白发上满是鲜血,知他性命不保,便放声大哭起来。
  书生将玉箫老人抱回房中躺下。舀水替他擦干净了身子,守在床边涕泣,只可惜自己不通医术,救他不得。想到外面已是月光如水,虫声唧唧。而如此春风沉醉之夜,玉箫老人却行将弃世了。书生心如刀割,恨不得一头撞死。自己前世作了什么孽,这等受苦,还几次牵累江湖高人。有道是苦海无边,可对我来说,何处是岸啊!莫非就因为自己是私生子么?莫非上天惩罚道德老人,与弟子私通么?
  书生担心大毒先生再来。便一直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只要大毒一现身,就准备搬动床铺,放那红蛇出来,咬死大毒。
  直到第二天傍晚,玉箫老人才苏醒过来。他费力地挣开双眼,出了一会神,却又哭了起来:“我的儿啊。细娘啊。吹他不过啊……”
  他有气无力地哭着。书生极力劝慰,问道:“此刻治病要紧。前辈,可有什么办法没有?”
  玉箫老人咧咧嘴,说道:“没……有。大毒的掌……蛇毒……要死了……”
  书生急道:“你自己养的蛇,怎么会无药可治呢?有!肯定有!前辈仔细想想!”
  玉箫老人摇摇头。原来那条红蛇,是他在深山采药之时发现的。那时它还小,住在一个小小的山洞里。玉箫老人极力想把它弄到手,在它洞口徘徊了两个多月。终于了解到它喜欢吸血的习性,便时常捉些小兽喂它,后又配制岀一种红蛇忌讳的药粉,以免它伤人。玉箫老人把蛇捉回幽篁里后,从未对人谈及过它,也从不轻易放它出洞,只是每天捕捉些动物丢进洞中。
  喂食时,玉箫老人一拉开洞口,便马上将活物丢下去。不然它就会冲出洞来。它越长越大,性情越来越凶猛,常常在洞中翻身扑打,弄得地面都微微震动。那蛇究竟是什么种类,玉箫始终没弄明白。昨日一战,连毒门教的大毒先生见了它都吓得手足无措,想必大毒也没见过这种蛇。
  玉箫老人的药物,只能防止红蛇侵犯自己,但不能解毒。玉箫老人将自己床铺蚊帐遍撒药粉,是为了防那畜生野性大发伤了自己。他曾悄悄地捉过几个人让蛇咬伤,试过自己创制的蛇药,但却毫无治疗之功效,因为那些被咬伤的人,通常极快死去,根本来不及医治。
  为了对付大毒先生,玉箫老人已很久未给红蛇喂食了,那是为了一旦放它出洞,性情会更凶猛。昨日一见书生进房,玉箫老人便不顾一切紧紧抱住大毒先生,让他背朝门口,免得见蛇逃遁。果然,那蛇扑上来就咬了大毒一口,跟着又缠在二人身上。玉箫老人身上虽搽有药粉,但那蛇饿得发昏,也顾不了许多。虽如此,它却也不敢咬他。玉箫老人面色潮红,一则是因为受了大毒的掌力,二则是嗅了红蛇喷出的毒雾的缘故。
  眼看玉箫老人奄奄一息,书生流泪道:“是我害了前辈!是我害了你啊!”
  他猛地跳起来,叫道:“去找玉丹师!对,到孤女峰去!”说着,便动手去背玉箫老人。
  玉箫老人笑了:“王丹师?嘻嘻!放下我……快放下!”
  他喘着粗气,似乎动了真怒,书生只得将他放下。玉箫老人又微笑道:“师父……《四悲曲》……再吹给我……听听!”
  书生趴在地下,连叩了几个响头,哭道:“前辈再莫叫我师父了!我把头叩还……叫我小子吧,前辈!”
  玉箫老人道:“《四悲曲》!”
  书生道:“等前辈身子复原了再吹吧?你好好躺着,不要想……前辈,或者我去将那王丹师请来?”
  玉箫老人嘶哑着嗓子道:“四悲……快,悲!吹,吹!”他双手痉挛,狠狠用力去抠床板。
  书生热泪盈眶,摸出箫管,吹奏起来。
  玉箫老人静静地躺着,嘴角泛出了微笑。
  《悲从中来曲》在静静地流淌,宛如明月初升,苍海碧波。玉箫老人伸手抚摸书生背脊,口中喃喃地道:“细娘,细娘……”
  书生心中哀痛,木偶般呆坐着,任玉箫老人抚摸,口里呜呜地吹。突然,他感到老人的手软了下去。听不到哪怕是最细微的呼吸声了。书生这才缓缓站起,边吹边走出屋外。
  月出于东山之上,清辉洒满人间。大片的幽竹青翠窈窕,泛着银色的光芒。精致的茅舍安详而又温润,甚至望得见被野草淹没的小径和那条幽长的狭谷。书生想,这周围百里的山岭,何处不曾印下玉箫老人的足迹?草木山川,花鸟虫兽,都曾倾听过老人的箫声,那平和安详的《春风道德曲》。他那飘飘的白发在山野间一闪而过,又曾被多少人认为是神仙显灵?
  书生盘膝坐于月光之下,把那《四悲曲》吹了一遍又一遍。夜风掀动他的衣襟,竹篁在他四周蹁跹起舞。银汉高渺,山野旷阔,也不知箫声传出了多远。
  安葬了玉箫老人,书生就要离开幽篁里。想到离开之后,红蛇无人喂食,经年累月,岂不饿死?便到山里捉了些野物,用索子绑了腿脚,把床拉开,猛地将野物扔下洞去,然后拔腿飞跑,不敢稍停。他想,洞口已开,那蛇进出自在,自己也就不必替它担心了。
  下得山来,茫然四顾,书生不知去哪里才好。除了公孙玉,这世上就真的再没一个亲近的人了。而公孙玉却又下落不明,或许早已死在深山之中。眼下自己已是形影相吊,孤苦伶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拖着脚步,漫无目的的走着。夜里困了,只得宿在野外,肚子饿了,就胡乱找些食物充饥,有一顿没一顿的。路人见了,只道他是个无颜回乡的落第秀才,也不去问他。
  书生四处流浪。一日,到一名曰牛鼻滩的小镇。此镇离常德城不远,因它舟楫便利,四周商旅多住此镇,市面也还热闹。
  突然,迎面走来两个人,定睛一看,依稀认得一个是残缺门老大,另一个是吴法,不禁惊叫起来。
  老大说道:“李兄弟好么?”
  书生忙道:“好,好!老大别来无恙?吴法小弟,还记得我么?”说着,上前拉住吴法的手。
  吴法已长成个大人了,比书生矮不了多少。他唇上生出淡淡的茸毛,肩膀宽厚,手掌粗大。吴法对书生显然印象很深。祖师爷的儿子,他又怎会忘记?便道:“李师叔,千万别叫我小弟。叫我小侄吧!”他嗓音厚重,略带沙哑,正是换嗓子的年龄。
  老大说道:“李兄弟这两年,只怕过得很辛苦吧?看你瘦了。听说教祖饶你不杀,可喜可贺。”
  书生无言。
  老大道:“但还要防备大毒先生才好。他的武功,实不在教祖之下。唉,我听说他迟早要来找我,灭了我残缺门。老大可杀,残缺门可不能灭。”说罢拍了拍吴法肩膀。看来吴法是老大最得意的门徒了。
  书生道:“大毒先生性命不保,老大不用担心。”便说起倦客被杀,玉箫之死,大毒被蛇咬伤等事。江湖倦客死于大毒之手,老大已听人说了。大毒被蛇咬伤之事他则全不知道。
  老大道:“有这等事?真是天意不可违啊。”
  书生长叹一声。老大见他似有难言之隐,又问:“李兄弟可去找过无爱大师么?”
  书生摇摇头。
  老大道:“我昨日听人说起,毒门教祖约大师后天相会于桃花源切磋武学。大师法力无边,你可以去看看。”
  书生道:“教祖和大师比武,旷世难遇。老大何不也去观摹一二?”
  老大叹道:“他二人比武,怎可让外人看见,再说……”
  吴法对书生道:“我二师父去世后,老大伤心之极,再也不想提高武学了。”
  老大点头,面现悲色。
  书生道:“老大英名远播,行侠仗义,不必为手足之情过分伤心。还是大事要紧。”话一说出,又觉惶恐:自己一事无成,振兴阴阳门毫无指望,又破了色戒,哪有资格劝诫别人?唉!人都是这样。说别人容易,自己做起来就难了。
  老大苦涩地一笑,没有做声。
  书生又道:“既然他二人比武时,外人不能在场,我又怎么去找大师?”
  老大道:“大师与令尊最为友善。教祖又何尝不对道德老人景仰万分?或者可以例外的。李兄弟不妨前往一试。”
  书生沉吟半晌,问道:“老大要往哪里去?倘无急务,干脆去寻家酒馆喝两杯如何?”书生今天遇到老大和吴法,实在是高兴。
  老大道:“多谢李兄弟盛情。不过我和法儿还有些急事,适才说话,已耽误很久了。山高水长,往后相会的日子还多。李兄弟多加保重,告辞了。”
  书生道:“老大既然不遑,何敢强求?吴法小弟,我还有一事相告。”
  吴法走近前来。
  老大见二人有私事,便缓步走了。
  书生道:“吴法小弟,你姐姐的下落,你可知道么?”
  吴法说道:“只怕死了吧?好些年不见她了。”说时,神色有些黯然。
  书生道:“我知道一些你姐姐的事……你也不必难过。”便把云姑饿死,生了儿子等事说了。
  吴法道:“死了也好。免得跟那姓周的受苦。”
  书生见他并不哀伤,心想,几年不见,他已变得冷漠持重,喜怒不形于色了。刚才自己还在担心他会承受不住而哀痛欲绝呢。
  吴法道:“大师父二师父生前对我说:去找李师叔,齐心协力,重振阴阳门。师叔武功高强,又是掌门,何不早些回湖北打出旗号来?”
  书生叹道:“我这点武功哪里撑得起门面?何况……唉!小弟,我是不行的了。”说罢叹气不已。
  吴法道:“师叔不必消沉。小侄虽暂居残缺门,但终究还是要回来的。我虽力薄,总可以帮师叔一把。”
  书生只是叹气摇头。
  吴法好一阵默然,又道:“师叔请多保重,什么时候师叔旗帜一树,小侄就到如梦山来。”又低声道,“老大患有重病,想去孤女峰找王丹师诊治呢。听说王丹师脾气古怪,老大有些心忧。”说毕,吴法深深一揖,道了珍重,大步追赶老大去了。
  书生望着他结实的背影,似乎若有所失。想不到吴法十六七岁的年纪,就这么懂事了。转而一想,难怪老大说话无力,原来他得了重病。倘不是病得厉害,又怎会冒险去找王丹师?但从他面上又看不出疾病缠身来。莫非是与人争斗受的内伤?
  书生又想,自己反正去无定处,不如就去找找无爱大师。看看两位当世高人动手,必然受益无穷。便迈步往桃花源方向而去。
  时近五月,天气渐热,桃花源游人渐稀。入夜更是冷冷清清。书生找户人家安顿下来,追想古事,不觉浩叹。
  也不知无爱大师和教祖在何处相会。当夜在农家歇了。翌日早起,踏遍各处山岭,想侥幸遇上大师。午间也不下山,取出干粮吃了,坐在山顶朝四处观望。
  忽听背后有人高宣佛号:“阿弥陀佛!施主游兴大发,已在此坐了半日了。”
  书生惊喜回头。见一老僧鹳骨高耸,面目清瘦,两道眉毛又白又长遮住眼睛。老僧年约八九十岁,但神闲气定,面有红光,双目深邃难测。他后面站着一位中年和尚,矮而壮实。
  书生翻身拜倒,叫道:“无爱大师!”
  大师脸含微笑,僧袍轻轻一拂,说道:“幸会故人之子,善哉,善哉。”书生忽觉一股和风吹来,似乎有人扶他,不禁站起。
  书生作揖道:“大师法力无边,实乃众生之幸。”原来刚才无爱大师只轻拂僧袍,就荡起一阵清风,将跪在地上的书生扶起。
  书生又向那中年肥壮和尚拱手道:“姚大爷,阔别数年,不想在此地重见!”那胖子正是昔年追杀刘鸡公后被司马报仇“湘西脚”踢倒的姚慈悲。当时他肠子流出,无爱大师挟住他大步离开巴山镇。人们都以为他必死无疑。却不料大师将他治好,又重新收为门徒,并剃度为僧了。
  中年和尚并不抬头,说道:“阿弥陀佛!小僧点灯子。”
  忽听一人说道:“大和尚法号无爱,其实有爱。爱心不尽,妄称大师,宁不惭愧?”
  书生循声望去。只见毒门教祖青袍飘飘,缓步自山坡而上。身后一个童子,挑着一担水桶,不知是茶是酒。
  无爱大师道:“居士说得是。老僧思念故人,以至零涕,愧为佛门弟子。”忽地右掌作刀,砍向左手小指,立时断了。
  教祖走上前来,在大师对面坐下,说道:“故人之情,人皆有之,大和尚不必自责如此。老夫适才游戏之词,怎能当真?”
  无爱大师道:“闻过则喜。昔年慧可断臂求法,终成正果。居士折简相招,不知有何教诲?老衲洗耳恭听。”
  教祖道:“大和尚不必客气。昔年相游,倏忽数十年,真白驹过隙矣。李公英年早逝,惟大和尚与老夫同龄有旧,故邀来一叙离情耳。”
  大师道:“居士盛情,老衲感佩。光阴荏苒,生死轮回之道,居士亦必有大领悟了。善哉,善哉。”
  教祖叹道:“夫子愚钝,焉能领悟佛理?李公之情不敢忘,即便是大和尚昔年之义,亦谨记在心,时刻把玩不已。”
  书生与点灯子站在无爱大师身后,听他二人说话,也不甚明白。惟无爱大师心中雪亮:教祖不能忘记昔年曾受挫于自己,此刻他是讨还旧债来了。
  大师道:“岁月蹉跎,饮一碗迷魂水,心地自明。居士当世高人,倘皈依佛门,乐土即在眼前。有意无意,三思而决。”说着,已从怀中摸出一册旧书,封面题为“金刚般若波罗密经”,递给教祖。
  教祖含笑接过,随意一翻,扔在地下。书生点灯子脸皆变色。教祖道:“大和尚武技通神,一别半个甲子,想必更是臻于化境了。”
  无爱大师道:“武功旁门左艺,惟护法可用。精研佛学,超度众生,才是正途。”
  教祖微笑。只见他伸手入怀,摸出一个碧绿的酒盏,从身后童子挑着的木桶中沽满一杯,双手递给无爱大师,道:“我有美酒一觞,敬予故人,聊寄多年之思,勿却是幸。”
  大师摆摆手:“酒为佛门大戒,居士何必相戏?”
  教祖一怔,随即笑道:“年老昏愦,和尚勿怪。”说时,已扬手扔掉酒盏。教祖又提过另一只水桶,取出一小碗汤水,再递给大师道:“桃源擂茶,闻名四方,和尚请用一碗。”
  书生往碗中一看,见里面有黄豆,姜末,红枣等物,果然是有名的擂茶。桃源土人将数种吃物擂细煮沸,制成擂茶,端的品纯味厚。饮时又吃腌萝卜、花生米、兰花豆等,美不可言。但教祖挑茶上山,必有深意,只怕在茶中下有剧毒。
  无爱大师双手接过。
  点灯子急叫道:“师父!喝不得!小心有毒!”
  大师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说罢,端茶啜饮,细细品味,顷刻而尽。
  教祖道:“大和尚果然法力无边,老夫钦佩不已。”他在茶中下了剧毒之药,寻常人饮了,必定暴亡,而无爱大师却安然无恙。教祖不由暗暗心惊:看来和尚功夫愈发纯正了,居然百毒不侵。教祖与常人交手,何需使毒?但数十年前他便不是大师对手,如今心有余悸,所以先用一盏茶来试探。
  大师道:“佛法无边,常护善人。不知居士还有何见教?”
  教祖道:“昔年我与李公对掌,大难不死。积多年心得,又修成一种掌法,名曰‘碎肝手’,大和尚听说过么?”
  大师道:“佛门戒杀,居士掌中充满杀气,非老衲所敢闻。”
  教祖道:“我欲与道德功一较雌雄,惜乎此功失传,当世已无人修练,此乃李公之憾也。”
  大师道:“兴亡有时,缘尽则尽,何憾之有?”
  教祖道:“遍视海内,惟大和尚与老夫比肩。曲调成而无人听闻,不亦悲乎?高山流水而无知音,不亦悲乎?驿外断桥,梅花自开自落,无人赏玩,不亦悲乎?”
  无爱大师道:“儒圣有言:人不知而不愠,君子也。居士高人,何其急躁乃尔。”
  教祖道:“我业杀李公三徒,聊报泰山之恨。行将就木之人,实欲与和尚一试身手,望勿吝教。”
  无爱大师盘膝静坐,良久无语。
  天色阴沉昏暗,山风很大。世外桃源中并无游客。避秦时战乱的仙人,不知何处去了。
  书生暗自心惊。大师年高,不知能敌住教祖否。见二人都在沉默,便道:“动手难免互有损伤,高人何须如此?依晚辈之见,还是免了吧。”
  教祖道:“呕心沥血之作,无有拍案而叹者,犹良马不遇伯乐,美女养在深闺,无人识也,岂不抱恨终身?”
  无爱大师忽然笑道:“养在深闺无人识,居士自谓也;天生丽质难自弃,老衲之贺也。古人诗云:莫道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老衲愿助居士之兴。”
  教祖大喜。缓缓推出枯瘦的右手,化拳为掌,顿时一阵窒闷之气袭向书生和点灯子。大师微微含笑,伸掌相抵。只见劲风猎猎,鼓起二人袍袖,飘飘若飞。
  书生想起赵无名和江湖倦客在教祖“碎肝手”面前不堪一击,知那掌力狠毒无比。见二人面色安详,行若无事,犹如闲庭散步握手笑谈一般,看不出丝毫杀气。书生知道,二人生死系于一线,片刻就要见分晓了。大师和教祖无论哪个去世,岂不都是恨事?
  忽听无爱大师慈和地说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居士还请三思。”
  书生突然看见,教祖所坐四周,野草冒烟,迅即枯萎而化为灰烬。再过一会,他周围地面亦现红色,如炭火一般。而那童子却早已飞跑下山去了,也不知教祖从哪里捉来的。
  大师又道:“贪瞋爱欲痴,酒色财气,都是虚妄。彼岸虽远,有舟可渡。”
  教祖微闭双眼,并不出声。他座下冒烟,青袍已然着火。但仍不肯撤掌。
  无爱大师嘴角忽地渗出鲜血。点灯子叫道:“师父!”大师微笑,伸左手袍袖拭去,缓缓地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无上正等正觉之心,居士自有之,何不豁然顿悟?”
  教祖身上浓烟滚滚。
  书生惊叫起来。四周并无水坑,不然浇些水在他身上,不知可否减其痛苦。只好拼命吁请二人罢手。
  无爱大师嘴里又渗出鲜血,继而鼻孔亦有血水冒出。但当此生死关头,无论哪一方先撤掌都是必死无疑。大师虽有心相让,但教祖并无罢手之意,大师也无可奈何,只好拚个玉石俱焚。
  教祖忽然叹道:“我数十年心血,原来不值一笑。”
  二人同时撤了掌力。
  教祖长叹一声,又道:“与李公相处,暗无天日;与和尚交游,甘拜下风。可是天叫我负辱如此?生生世世,永无出头之日?”言罢泪下。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身上浓烟已熄,衣裳化为灰烬,随风片片飘散。又道:“泰山之辱,桃源之羞,永世难忘!此仇不报,为鬼亦何能自安?”说时,犹如魔术一般,教祖头上黑发渐渐现白,继而花白,须臾已是满头白发了。
  无爱大师合十垂首,道:“居士性子刚烈,一至如斯。可叹可叹。”望了端坐不动的教祖一眼,念道:“尘缘断已尽,往在彼世界。消灭贪瞋痴,功德无量寿。”
  点灯子连声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书生泪如雨下,去扶教祖,教祖应手而倒。教祖受了重伤,无颜再活人世,早已自碎内脏而死。
  一代武学巨匠,死于世外桃源。清风为之掩泣,草木为之悲鸣。
  无爱大师默坐良久,缓缓站起,往山下走去。
  书生叫道:“大师,等等我!”
  大师停住脚步。
  书生扑地跪下,流泪道:“弟子顿悟人生,愿大师剃度!”
  大师抚摸书生头发,说道:“尔父道德先生,自成宗派,还是弘扬父业去吧。”
  书生哭道:“我愿皈依佛门,决心已定,万望大师收留!”
  无爱大师微微一笑,不再说话,往山下如飞而去。点灯子紧跟其后。
  书生放声大哭,拔腿就追,一面高喊:“大师!大师!”
  无爱大师远远地道:“吾有一偈,尔当听取:‘一切无有真,不以见于真。若见于真者,是见尽非真。’尔非佛门中人,不必追我。”言罢其人已渺。
  书生若呆若痴,停住追赶,心中说不出的悲苦。
  暮色苍茫,乌鸦悲号,桃花源中鬼气森森。书生擦干眼泪,整整衣裳,大步下山去了。
  湖南石门县境,剩头山幽篁里以西三十里许,有一青翠山峰,高耸云天,冠于四周群山。因其形如女子,其高无匹,乡人称之为孤女峰。峰顶终年白雾缭绕,犹如少女罩着面纱,神秘而遥远。
  一日清晨,山下走来两人。一个四十余岁面目清朗,略带病态。一个浓眉大眼,十六七岁,少年美貌。正是那残缺门老大和他的得意门生吴法。
  一草棚傍山而筑。二人正待上山,草棚中钻出一个老头,花白头发,胡须稀疏,拦住二人道:“两位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吴法道:“老丈,我和我家主人从安乡来,欲上山求王丹师治病,求老丈行个方便。”
  “治病?哪个有病?”老头坐在草上,漫不经心地道。
  老大道:“在下微患小恙,相烦老丈引路。”
  老头望他一眼,说道:“我看你不像个好人。我家丹师近日闭门谢客,两位请转回吧。”
  吴法笑道:“丹师忙碌,我家主人也是知道的。但老丈慈眉善目,一看就知道是个急人所难的菩萨。若不是老丈和气可亲,我二人怎敢开这个上山的口?”
  老头点点头,说道:“说得也是。我只是个山脚把关的,尽忠主人而已。有些家伙硬说是因为我可恶,才惹得丹师不愿看病。”又对老大道:“我老头是肯行方便的。你把上衣脱了。”
  老大一惊:“干什么?”
  老头瞪眼道:“干什么?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女流之辈!我家主人是决不为女流治病的!”
  老大笑道:“我是男是女,一望便知,何必脱衣检查,枉自多费手脚?”
  老头喝道:“看你面白眉细,声音难听,多半是个女人!愿脱就脱,不愿脱就回去!”
  吴法道:“老大不妨脱给他看看,岂不快当?”
  老大脸色一沉,喝道:“我不惯人前赤膊,你莫非不知道!”转而对老头笑道:“老丈,在下明明是个男子,也就不必看了。”
  那老头道:“怪事,怪事!一个男人脱掉上衣有什么为难?好多女人我叫她脱,她还忙手脚不赢呢!哈哈哈!”笑声淫荡不堪。
  老大不悦道:“老丈年纪不小,出言为何轻率?”
  老头笑嘻嘻地道:“玩几个女人有何稀奇?女人不就是要男人去……”
  老大伸手捏住老头嘴巴,说道:“老丈出言不逊,过于肮脏,我替你洗一洗。”见旁边一条小溪,便把老头往那拉。
  那老头哇哇叫着,突然屈肘一拐,撞向老大胸膛。不等老大还手,又飞起一脚去踢他下阴。老大慌忙松手。
  老头撒腿就往山上跑,一面高声叫喊:“快来人啊!有强盗攻上山来了啊!”
  吴法见他跑得飞快,不觉诧异。一个寻常老头便有如此轻功,王丹师必非常人。都说王丹师武功奇特,看来不假。这老头刚才露的一手,已与众不同。老大何等人物,竟也被他逃脱。
  老大道:“有徒如此,我看王丹师也不是正人君子,法儿,我们走吧。”
  吴法道:“江湖奇人每多乖僻,老大不必放在心上,一笑置之而已。还是看病要紧。”
  老大道:“出言污秽,侮辱妇女,岂能一笑置之?法儿,我等倡行侠义之辈,最要紧的,是要品行端正。”
  吴法忙道:“弟子领教。”心里却想,老大怎么少了些豪爽之气,脱掉上衣,又有何妨?就算素来不喜人前赤膊,但要治病,就该随乡入俗啊!
  忽然那老头引着一个少女,急奔而来,大声道:“就是他两个动手打人!药妹,从前可有人敢在这里撒野么?”
  那药妹左挎药篮,右持一个竹棒,飘飘若飞,顷刻来到山脚。她脸色红润,一对杏眼,朝二人好一阵打量,才道:“你两个到孤女峰打人,只怕不知道山上住着什么人吧?”
  老大拱手道:“我二人岂有不知王丹师住在此山?实在是这位老丈出言猥亵,叫人难忍。望大姐恕罪。”
  药妹问:“他说了什么话,叫你忍不住要打人?”
  老大道:“其言不堪入耳,不必污了清听。”
  那老头气愤愤地道:“我是说:女人长了那玩艺,本来就是要给男人玩耍的。我话没说完,他就打我!”
  吴法老大都是一惊。这老头在少女面前,竟也说出这等污秽的话来。那少女岂不羞杀?只怕老头要吃苦头了。
  不料药妹笑道:“他这话说得不错,你又何必动怒?我也不责罚你,快快走吧!”突然望着吴法媚笑道:“这位老弟好不精神,到山上耍几天吧?”
  那老头笑嘻嘻地道:“后生,药妹看中你,可是福气啊!还不快点叩头?快活时刻在后头呢!”
  老大气愤难忍,冷笑道:“这位姑娘如此厚颜,倒也少见得很。久闻王丹师大名,想不到他手下徒众竟是这般德性。物以类聚,王丹师的品性,也可想而知了!”
  药妹笑道:“没有邀你玩耍,生气了么?好好好!两位都请随我去,怎样?”那老头哈哈大笑。
  老大呸道:“无耻,无耻!”拉着吴法转身就走。
  药妹身子不知怎么一扭就挡在了二人面前,伸手去捏老大的脸,色迷迷的道:“有求于人,脾气还这么大?别走,别走啊!”声音艳媚入骨。
  老大厉声喝道:“放尊重些!否则恕我无礼!”
  药妹身子往他怀里倒去,口中咿咿呀呀,不知说些什么。老大一巴掌打在药妹脸上。吴法也是满心鄙夷。怎么王丹师手下,竟这样无耻?
  忽听山上有人道:“打得好!打得妙!第一关过了,放他两人上来!”
  两人一惊。抬头望去,却不见人影。那老头和药妹让到一旁,说道:“两位正人君子,可以上山去了。”顿时猥亵之状全无。
  两人呆立当地,似不敢相信刚才所听到的话。
  药妹赧颜道:“家师不喜轻薄之徒,要我和王伯在山下设第一关卡,适才冒犯,请勿见怪才好。”她面含羞色,低眉敛眼,哪里有半分荡气?
  那老头道:“我王伯儿女成群,岂能再做那等丑事,欺凌女子?只是我家主人吩咐,不敢不从。若戏演得不真,露了马脚,家主人会砍断我的脚呢!”
  药妹垂泪道:“我早就不想做这分差事了!真让我去采药,岂不胜过在此丢人现眼?”
  老大反倒腼腆起来,道:“刚才那一巴掌,只怕打重了些。不过王丹师设这个关卡,倒也古怪。”
  王伯道:“有好多无耻之徒,假意陪人看病,到我山上来捣乱呢!一在我这里现了原形,哪怕他爹娘就死,也不能让他上山了。”
  老大道:“那也不用脱上衣了?”
  王伯摆摆手:“你两个我信得过。上山去吧!”
  二人暗叫奇怪,谢过王伯与药妹,往山上走去。药妹在后面喊道:
  “两位要多认些草药才好!”
  吴法和老大不知她是什么意思。都在叹惋丹师古怪,不怕麻烦,设这么个关卡。色欲二字人所难免。纵或病得沉重,听了淫荡之言,见了淫荡女子,好多人仍不免动心,终至不能上山。只是药妹一个少年女子,竟做这等差使,实在难为她了。
  山道崎岖,难于攀登。老大额头冒汗,脸色泛黄,气也喘得粗了。吴法道:“老大,干脆休息一会吧?”
  老大摇摇头。孤女峰高不可仰,不知何时才到得山顶。何况既有第一关,必还有别的关卡。不知还要考些什么呢!
  放眼四周,满山青翠,草木繁茂。朝阳洒在山谷,到处金光闪闪。忽听山坡树林中有群女嬉笑,跟着传来歌声:
    朝采药来暮采药,
    边采草药边唱歌。
    歌声催药快快长呦,
    一山尽是采药歌。
  歌声纯洁可爱,全无邪思。老大循声望去,只见百草青青,丛林密密麻麻,哪里望得见一个人。心想,难怪药妹在下边守卡,却挎着采药篮子。她听了女伴歌声,不知该有多么羡慕呢。
  二人再爬一阵,望见前面一个平台,台上有一凉亭,不禁欢喜。跟着又望见亭中坐着一个童子,八九岁模样,稚气可爱,正在聚精会神地翻一本书。
  爬上平台,那童子道:“你两人已闯了第一关,不错不错!我终日听见山下有人要上山,可就是到不了我这里,好不奇怪也!”
  童子打量二人一阵,命二人入凉亭坐下,又道:“你两个武功蛮好吧?打得赢药妹和王伯?”老大从他一脸羡慕的样子,看得出在他心中,王伯的武功只怕高得不得了啦。
  老大笑道:“小兄弟这里是第二关么?不知考些什么?”
  那童子道:“我不叫小兄弟。我叫药童!”
  “哦,药童小弟!”老大笑了。
  药童道:“你二人做过郎中,学过草药没有?要说实话!”
  二人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但想说老实话总不至于吃亏,便都道:“没做过郎中,也没学过草药。”
  “那我就考个容易点的。”药童把书揣进怀里,端正坐着,说道:“我读四句诗,每一句是一味药,都猜对了,就可上山。”说罢尖声诵道:
    春夏秋冬五月中,
    姐儿睡醒泪融融。
    丈夫一去三年整,
    捎来书信半字空。
  诵罢叫道:“猜罢!这是四味最寻常的药了!”他边说边摇头晃脑,脸上一边一个酒窝,好得意的样子。
  吴法和老大坐着沉思,口里轻轻念着。不一会,老大苦笑道:“法儿,我是不行,全看你的了。”
  吴法轻轻念道:“春夏秋冬,五月中旬……一二三月,四五六月,好!第一句我猜出来了!是半夏!”
  药童点点头:“这句最容易。再猜。”
  老大喜道:“法儿真聪明!五月中旬,明摆着是半夏,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想了半天,第二句硬是想不出。“姐儿睡醒泪融融。这也是一味药?药童,你没背错吧?”吴法问。
  药童撇撇嘴:“我怎会背错?若错了一回,师父就不会叫我守在这里了!”
  吴法见他小小年纪,丹师叫他独守关卡,想必有些能耐。第二句想不出,于是想第三句,却更不得头绪。看看太阳越来越高,心想,这可如何是好?
  老大着急地道:“法儿,想得出来么?”
  吴法不语。
  老大又问药童道:“不知前面还有几道关卡?都容易么?”
  药童眨眨眼道:“关卡还多着呢!我可告诉你们,想到太阳下山还想不出,就不准想了!只好回去!”
  老大赔笑道:“你家主人也是奇怪。病人若懂得草药,还求他治什么病?放我们过去算了!”
  药童道:“我家主人说,若是几味寻常的草药都不懂,那就是瞧药家不起。这种人病死也是活该!你想打我的主意,叫我私下放你?做梦!”
  看来小童难以感动。吴法还在苦思冥想。老大心下忧郁,走出凉亭。
  太阳很大,山下道路弯弯曲曲,村庄极少。忽地远处又传来一群采药女子的歌声:
    采了北山采南山,
    南山的草药采不完,
    采了好药送主人哟,
    主人拿了去炼丹。
  忽听吴法说道:“药童,你想不想学武?”
  药童道:“当然想!这里哪个不会武功?你看!”说着,他就舞拳弄脚,呼喝了一阵。
  吴法笑道:“你这功夫还太浅。要不要我教你?”吴法捡起一颗卵石,用掌砍成两半。又放在掌中搓成粉末。药童惊异地望着他,半响说道:“比王伯的功夫还好!你真愿意教我么?”话声里喜滋滋的。
  “那当然!”吴法道,“你只要把那本书借我翻翻就行。”
  药童哼了一声,再不言语。
  老大不觉惊奇,他年纪不大,怎恁地懂事?看来王丹师的确不同寻常!
  吴法叹道:“看你长得一副聪明伶俐的样子,一辈子守在这凉亭之中,又能有什么出息呢?我们上山之后,倒要向你主人夸奖夸奖,给你换个好点的地方。”
  药童道:“你不要尽想花主意,我是不会上你的当的!老老实实地想谜语罢!”
  吴法道:“药童,有人不要嘴巴也能说话,你相信么?”
  药童道:“是啊!我见你师父嘴巴不动,讲出的话闷声闷气,那是怎么回事呢?”
  老大见他好奇心起,便走进凉亭,笑道:“药童小弟,你摸摸我肚子。”
  药童上前把小手贴在老大肚腹上。老大道:“摸到了没有?”
  药童觉他肚皮一鼓一鼓,奇道:“原来你是用肚子讲话!好玩!好玩!”
  老大道:“这法子容易学。要不要我教你?”
  药童犹豫一下,走回坐位,说道:“不学你的。”
  二人大急。吴法心想,这药童利不可诱,谜语又实在猜不出,怎么办呢?干脆点了他穴位,扔在草丛中,强行上山。吴法把这主意悄悄跟老大说了。老大摇头。有求于人,岂能用强?而且王丹师这里,只怕也不是用强的地方。满山遍野都是孤女峰的人,点倒药童,别人能不看见么?看来只有老老实实地猜谜,才是正途。
  老大的脸色白一会,黄一会,精神不济。他无力地靠在坐位上,望着亭外山岭出神,心想,王丹师医术虽高,但这般苛刻病人,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但又拿他有什么办法呢?
  这时,从山下急匆匆上来四五个人,用乘小轿抬着个男孩,约八九岁的样子。那男孩虽穿金戴银,可惜牙关紧闭,面色蜡黄,只怕命在垂危之中。四五个人满头大汗走上平台,也不歇轿,就叫药童快考。药童又念了一首诗,那几个人片刻便都猜出,飞步上山去了。吴法羡慕不已,对老大道:“早知如此,我们多带几个人来就好了。各色各样的人都有,还怕他考么?”
  药童冷笑道:“来的人再多,也是枉然。就算你其余的关卡都过了,最后一关,从来就少有人通得过!”
  二人一惊。
  吴法问:“那是什么关?”
  药童道:“最后一关,是给我家主人讲故事。要讲得他流泪哭泣,这才治病。”
  吴法笑道:“这个容易。”
  “容易?”药童道,“你说个故事,看我哭不哭!”
  忽见药妹跑上山来,老远叫道:“药童!药童!你过来一下!”
  药童并不起身,答道:“什么事?你上来讲!”
  药妹气吁吁跑进凉亭,也不朝吴法老大看一眼,对药童说道:“王伯捉了一条小花蛇,好看死了!他要我上来替你一会,你到山下去吧!”
  药童大喜:“真的么?王伯真好!”起身要走,忽又坐下,似有犹豫。
  药妹道:“你快去啊!这里我帮你守着,错不了!”
  药童道:“药妹,你平日好像对我没这么好。”
  药妹红了脸:“小砍脑壳的,你好没良心!药妹几时对你不好了?你只管下山去!”
  药童道:“我看你和王伯串通好了,骗我下山,好放这两个人过去。”
  药妹急道:“你不要胡说!我和他两个无亲无故,帮他们做什么?”
  药童冷笑道:“你还骗我?这两个人你明明认得,进来后却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这不是做贼心虚?你是看上他两个了?”
  药妹喝道:“小鬼头!你再瞎说,看我不撕破你的嘴!”
  药童高声道:“我要去告诉师父!你守你的地方,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药妹一怔,随即笑嘻嘻地捧着药童脑袋,说道:“千万告诉师父不得!药童!明日我编个花篮,把那蛇装来送你,好么?你可别跟师父说呀!”
  吴法见她笑着笑着,竟流起眼泪来了。想必她师父知道此事,必有重重的惩罚。只怕更不会要她采药了。
  药童道:“我不告诉师父,你快下山去吧,别又来了客人。”
  药妹满面羞惭。爱莫能助地望了老大二人一眼,垂头丧气地下山去了。
  药童哼道:“看我年纪小,想欺负我!哼!做她的鬼梦!”
  二人都不禁赞叹。小小年纪便如此机敏,如此尽忠职守,长大成人必定大有作为。于是死了取巧的心,苦思冥想起来。
  晌午时分,山上下来一人,把一封信交给药童,又上山去了。药童看了看,对老大道:“这是给你的信,拿去看吧。”
  老大颇觉奇怪:山上并无熟人,怎么会有信来?接过一看,见纸上写着几行字:
    你练功走入魔道,水火攻心,我也不能救你。惟无爱大师正宗气功,或可免你一死。否则快一年,慢三年,必死无疑。念你江湖上名望,指点一条明路,快快下山去吧。炼丹王氏字。
  老大心中冰凉,面上却行若无事,将信撕碎,起身对吴法道:“法儿,我们走吧。”
  吴法道:“再慢慢想想。时间还早得很呢。”
  老大笑道:“不用想了。王丹师来信,说他治不了我的病。我们还是下山去吧。”
  吴法急道:“王丹师治不了,那……岂不无人可以诊治了么?”
  老大不语,拉着吴法走出凉亭。
  艳阳高照,晴空万里,二人却脚步沉重,打不起精神。老大想:一则不易找到无爱大师,二则以气功疗病,于无爱大师身体有损。大师年高,如何忍心折他内力,短他寿算?
  二人正缓步下山,忽听背后传来哭泣声。回头一望,见先前抬着男孩的一群人,哭哭啼啼下山来了。心中不觉奇怪。等他们走近,老大问道:“敢问各位,第三关是什么,过不去么?”
  那几个人哭得伤心,并不回答,飞快下山去了。
  二人一阵叹息。从衣饰打扮看,那群人显然来自富豪之家。那男孩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经这么上下一颠簸,病情只会更加严重。欲找丹师治病,却过了这关过不了那关,到头来枉自送了性命。那王丹师不知什么模样,心地竟这样冷酷!
  到山下谢了药妹与王伯,二人便往回走。老大也不知自己是该去找无爱大师,还是听天由命,干脆不治了。想到残缺门的大事繁多,吴法虽已成人,但毕竟还稚嫩了点。自己一旦死去,毕生心血,不知会不会就此付诸东流。不觉烦闷。回头再望孤女峰,愈觉其高不可攀。适才所到凉亭,大约五成中走了一成,上面只怕更为陡峭。苍山碧水,高人隐居,却不竭力为民造福,老大心里对王丹师很是不以为然。
  这时,从山上又传来阵阵歌声,采药女子笑语不断。老大忽然想起古人诗句:山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此情此景,倒与诗中情调不谋而合。
  二人疾往东而行。走出二十里许,老大忽然捧腹下蹲,跟着又倒在地上,拳脚乱打乱踢,呼呼喘气。吴法大惊之下,上前扶他。老大一拳击中吴法鼻梁,顿时鲜血迸流。忽又爬起来拔腿飞跑。吴法追上去,惊叫道:“老大!老大!”
  老大跑得飞快,吴法哪里追得上。前边一个山角,老大早已拐过弯去了。吴法一边高喊,一边追过去。老大研习高深内功,不慎入魔走火,如此发作已有多次了。若不治好,迟早有一日要经脉崩裂而死。这可如何是好?
  吴法跑过拐弯处,见前面一片荒坟,乱石滚滚,东西各有一条小道,都延伸至密密麻麻的树林中。老大的身影早已不见,自己该往哪边去追呢?吴法心乱如麻,叫道:“老大!老大!你在哪里?”
  不见老大回答。吴法不及细想,见西边树木不阔,便要先去看看,若不见老大,再往东边去寻。主意打定,往西边树林飞奔而去,口中不停地呼喊着:“老大!老大!”
  老大却往东边跑了,他体内如烈焰燃烧,口渴欲死。头脑迷迷糊糊,仿佛觉得如此狂奔,似乎不妥,但双腿又不听使唤,当真是马不停蹄,一口气奔出了七八里。
  前面又是一座高山。老远望见小溪淙淙,自山上流下。老大一见大喜,猛扑过去,趴在溪里就饮?
  狂饮一阵,老大才觉心里痛快,体内热气也在慢慢消褪,脑中顿时清醒过来。老大往后一望,却不见吴法,便叫道:“法儿!法儿!”
  老大刚觉好受一些,忽又感到寒冷。五月的太阳暖烘烘的,他却打起了冷战。片刻便牙齿嗑得梆梆响,身上如筛糠一般。他萎缩在太阳底下,兀自忍受不住,只得狂跳乱跃,拳打脚踢,以御寒冷。
  正在这时,从前面传来女子的惊叫挣扎声。老大一怔,抖抖索索往那边跑去。拨开乱草荆棘,望见一个白衣男子挟住一名妇女,往树林深处飞跑。老大最仇恨这类事情,不顾一切往那边追赶。怒火燃烧之下,老大似乎又不觉寒冷了。
  那白衣男子跑得虽快,但快不过老大。转眼间追到近前,老大喝道:“无耻匪徒!快把人放下!”
  那人眼看跑不脱身,便停步转身道:“阁下是谁,功夫好生了得!”此人身形洒脱,一表人材,正是周行空。他才从南边潜回,不敢在安乡落脚,只往深山里跑。适才路遇一孤身女子,上前抓住,没想到却被老大追上了。
  老大不认得他,叫道:“快把人放下!青天白日,抢劫妇女,无耻之极!”说罢,上前举手要打。突然胸口一阵烦闷,脚步踉跄,险些倒在地上。
  周行空见他面色蜡黄,脚步虚浮,知他患了重病,不觉放下心来。心想,此人不知是谁,跑得比我还快,又会腹语术,必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便道:“阁下姓甚名谁,可否见告?”
  老大歪歪斜斜,终于倒在地上,口中喃喃地道:“水,水!”
  周行空正在思考该如何处置此人才好。
  忽听树林外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有人叫道:“老大!老大!”
  周行空一惊:莫非此人是名振江湖的残缺门老大?怎么他竟这么年轻!看来倒是自己一个厉害无比的对头。于是他急忙放下那已吓昏了的女子,上前点了老大好几处要穴。老大动弹不得了。
  吴法叫了几声,不见答应,又急匆匆跑开去了。周行空蹲在老大跟前,笑道:“原来阁下是残缺门老大!真是久仰山斗,不胜敬仰!”
  老大睁眼看他,耳中听得分明,料到今日要坏大事,无奈要穴被制,无力反抗。心中一急,病又发作起来。一会儿浑身冰凉,冷得发抖,一会又滚热如火,大汗直冒。
  周行空笑道:“老大武功高强,今日落在周某手中,也是天意。厉害的对头死一个少一个。都死光了,周某就强大了。”说罢,他笑容忽敛,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老大见他提起右掌,缓缓运气。片刻已掌心通红,一股血腥臭味扑鼻而来。老大情知落入奸人之手,难免一死,便闭住双眼。
  周行空对准老大头部猛击一掌。老大只闷哼了一声,喉咙里咕咕地响,口中流出一滩乌黑发臭的血来。一个血红的掌印在他脸上逐渐扩散,终成淡红之色。周行空想起秘要所载,知道自己若要掌力大成,应该完全不带红色。看来自己离血雨腥风掌的最高境界,不知还有多远,心中不免焦躁。
  正要走开,猛又想起以老大的身分造诣,或许会随身携带重要物事,不妨搜他一搜。于是,便伸手在老大身上一阵乱摸,刚一摸至胸前,周行空就吃了一惊。
  急急忙忙脱下老大外衣。又脱了两层内衣。见老大身体洁白细腻,胸前绑着一条又宽又厚的带子。周行空犹疑着,猛地扯断那带子,不禁吓了一跳。一对雪白的乳房被绑得完全变了形。
  周行空想,难怪老大脸上、腋下皆无须毛。原来残缺门老大是个女人!武林中人谁曾想到过?老大侠名远播,对仇人冷酷无情。这个首创残缺门,徒众上万,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杀人如麻的人,怎么会是个女人呢?
  周行空定了定神,再仔细查看,发现老大不仅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很不错的女人。她虽已四十余岁,容貌还甚娟好。只是把她做男子看待时,觉得多了一些阴郁之气,少一些粗豪阳刚。不知她有何遭遇,拜了什么人为师,学成了绝艺,竟弃却香闺,投身血腥之江湖。想到这里,周行空不觉为她惋惜,又有些内疚,便帮她盖好上身。
  周行空不敢久留,一只手提起地上昏迷女子,往山中走去。走至山腰,忽然望见前面大片幽竹,煞是可爱。又望见竹林中一间茅屋,建得极为精致。心想:“莫非此间有高人隐居?”
  周行空疾趋上前,捡一块石头丢向屋顶,竟无人吭声。周行空想,或是主人不在?便蹑手蹑脚,拣一条林中小路走到屋前。见到“幽篁里”三个大字,这才想起有一高手玉箫老人传说住在幽篁里。吓得周行空身上出了一身冷汗,拔腿就往外跑。
  忽又看见竹篁前立有一碑,上书“玉箫前辈之墓,晚生李逍遥立”等字,又不禁一喜。原来玉箫死了。李逍遥却到这里来过。想到书生屡遇高人,武功进步必定神速,不禁嫉恨。
  大门未关。慢慢摸进去,里边一股潮湿之气。在堂屋里张望一阵,正想进房。猛见一条血红的大蛇自房中奔出,头大如碗,遍身鳞甲。一时吓得呆住,不知道是不是要跑。
  那蛇奔上前来。周行空见已经无路可逃了,便急忙扔下那女子,一个箭步纵上屋梁。红蛇也跟着飞身而起。突然,一条雪白透明,长约两寸的小蛇从周行空的怀里钻出,直奔红蛇头顶。
  红蛇落在地上,摇头甩尾,要把那白蛇摆脱。小蛇纵跳自如。大蛇如何咬得它到。白蛇趴在红蛇头上咬了一口,红蛇发疯一般剧烈摇摆、扭曲,但力气却慢慢小了。红蛇又无力地挣扎了一会,终于不动。
  周行空吓得满头大汗,见红蛇已死,这才跳下地来,捡起那条小白蛇,一阵狂吻。想不到它竟建了如此奇功。那夜在山洞中未咬书生。气得周行空本想将它打死,倘若真的打死了它,今日就该自己丧命了。
  再看死了的红蛇,不觉诧异。它遍身赤色,不知何种。进房中查看,见一个地洞,冷气森森,此洞必是它居住之所。周行空想,这异蛇之血,饮之只怕能增加内力。便寻了碗来,剖开红蛇身子,饮了满满两碗。其血腥冷,周行空喝进去后也无异样感觉,喝完以后,咂了咂嘴。
  周行空把那抢来的女子绑好,便到四周查看了一番。觉得此处实在幽僻,便于修习,便打算长住下来。于是,收拾了房间,用杂物堵塞了洞口。心想,只需偶尔到山下买点米和盐,乘机抢劫女子上来就行了。玉箫老人的住处,谁敢轻易上门打搅呢?
  安顿妥当,天色已晚。忽地想起残缺门老大的尸体没有掩埋好。倘给认得血雨腥风掌的人看见,岂不麻烦?想那残缺门徒成千上万,若给他们缠上,自己怎能安心练功?当即背了把锄头下山。
  暮色四合,四周阒无人迹。周行空寻到原处,老大尸身却不见了。一个死人,怎会自己跑掉?先前自己那一掌力大狠毒,无论如何也能要了他性命,绝不可能跑掉。又到四周找寻一阵,还是不见。周行空又回原处一看,先前自己给她脱下的衣服,也都不翼而飞了。呆立一阵,听得远处有人叫喊:“老大!老大!”
  周行空心下愈惊:老大手下的人还在找她,说明老大是自己走掉了。难道没将她打死?或者是别的人救了她?老大已将自己认得一清二楚,倘她真的未死,复原之后,自己又怎能逃脱她手?想到老大威名,周行空顿感不寒而栗。
  “老大!老大!你在哪里?”那叫声嗓音嘶哑,带着哭腔。
  周行空悄悄走到树林边上张望。暮色下看得不甚分明,隐若觉得面目熟识。那少年又走近了些,周行空猛地认出他是吴法,怎么,他入了残缺门了?看见吴法长得这么高大,周行空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云姑,从云姑又想到还没见过一面的儿子,心里不觉伤感。以前他曾几次想杀掉吴法,此刻倒对他生出了些亲近。本想与他说一说话,但他恨自己害死他父亲、姐姐,岂能与自己亲近?那样岂不是自讨没趣?
  吴法哭喊一阵,终于绝望而去。
  周行空听他渐叫渐远,便丢了锄头,回幽篁里去了。既然老大未死,自己也不宜在这附近居住,当下携了那女子,连夜逃走。
  周吴二人离去不久,从树林里乱草丛中钻出一人。他蓬头乱发,满脸血迹,犹自站立不稳。听听四下动静,那人缓缓坐下,双手扶膝,练起呼吸吐纳来。
  明月升空,树影斑斑驳驳。打坐良久,那人猛地一掌,推向面前大树。大树嘎吱一声倒下。那人轻叹一声,站起来,又如行云流水般打了一套拳,复又盘膝坐下,一动不动直到月上中天。
  月光映照之下,只见他面目端正,神色冷漠,似乎穿有厚厚的上衣。他白净的脸上写满杀气,犹如一柄寒光四射的上古宝剑。
  忽然,他一跃而起,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飞也似地奔向树林外边。他身形如夜风一般飘动,转瞬间便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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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6-14 21:03:27 | 显示全部楼层

十、道德神功
  书生离了桃花源往西边走去。他是被无爱大师的气度所感动,并非顿悟佛法。他对道家都谈不上有什么虔诚的信仰,更不用说去皈依佛门了。像他这样多愁善感优柔寡断的人,无论儒释道哪家,他虽觉得有理,却难于力行其教义。书生读书很杂,头脑亦杂,经历更是酸甜苦辣,混乱不堪。倘若他真正看破红尘,只怕阴阳门的旗号早就在如梦山重新树起来了。
  越往西走,山越高,越多,越陡。书生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他只是像一具亡魂,一条丧家犬那样,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去哪里都一样,做什么也无所谓,随心所欲而已。他近日特别喜欢李白的两句诗,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只可惜群山之中无舟可弄。
  野山无人,烈日炎炎。一日,书生望见群山之中,有一条幽深的峡谷。峡谷四周群峰巍峨,大树参天。想到谷里必定凉爽,书生便要进去住它几天,吃点野果,打些野兽填饱肚子。
  书生绕道半天才到了谷底。信步走去,只见谷中杂树芳草,道路曲折,野花烂漫,似乎终年人迹罕至。这谷很少有阳光照射,显得分外凉爽幽静。心想,这倒是一处出世隐居的上好场所。
  走了一程,忽见一块大石横于路中。走近一看,见石上刻着“千古信人,望石止步”八个大字。
  书生想:莫不是谷中有人居住,嘱外人不可进去?但见里边树木更密,地上尽是野草,坑坑洼洼,道路莫辨。书生心中犹豫,未敢贸然举步。
  忽听有人说道:“进来啊!进来啊!”
  书生一惊。循声望去,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蹲在树后。头戴破烂方巾,脑袋伸向这边,拚命向书生招手。
  书生奇道:“阁下何人,在做什么啊?”
  那人道:“我在出恭呢。也就是更衣,又叫解溲。就快完了!你等一等!”
  那人果然很快提了裤子走到书生跟前来了。他肥头大耳,眼睛却极小,一副和善的样子,笑眯眯地对书生道:“过来啊!快过来啊!”
  书生指指大石道:“不是要望石止步么?”
  那人笑道:“那是叫我不能出去,外边来的人是可以的,快快请进!”他拚命打着手势,似乎急不可耐。
  书生:“阁下莫非与人有约,长居此谷,不能外出么?”
  “正是正是!”那人连连点头,“谷中只有一人,寂寞得很。你来了最好,有个伴说话,何等快活!”
  书生奇道:“阁下在谷中住了很久了?”
  那人想了一想,摸摸脑袋,道:“我也不记得有好多年了。反正进来那年我二十岁。开始还一年一年地数,数来数去就忘了。你看我现在多大岁数了?”
  书生大惊。此人竟在此谷中住了二十多年。漫漫岁月,也不知他怎么过的。见他满头黑发,精神饱满,又不像吃过什么大苦的人,书生只觉奇怪。
  书生问:“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来陪陪你么?”
  那人道:“打柴的,采药的,迷路的,到了我这谷中,好歹也要陪我一阵。那些呆人都不愿意长住,我火气上来,免不得要扭断他们脖子!”他说得气愤起来了。
  书生又是一惊。莫非此人负有武功?不愿陪他,就要扭断人家脖子,岂不太也凶横。看他慈眉善目的样子,又不像个恶人。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书生问:“阁下高姓大名?”
  那人道:“我叫博雅先生。你快进来,我俩慢慢再说,好不好?快过来啊!”他用力划着手势。书生见他拚命招手,身子却并不倾过大石,甚至手臂也未越过半分。心想,他如此守约,确也称得上“千古信人”了,不觉发笑。
  书生道:“我只进去观望观望,并不长住,阁下岂不也要扭断我的脖子?”
  那人忙道:“不会不会!那些都是粗人。我看你斯文满面像个秀才,怎舍得对你动手?你只管进来,只管进来!”
  书生道:“丑话说在前头。我是来去自由,阁下不能拦我,怎么样?”
  那人道:“你先过来吧!有事慢慢商量就行。快请过来!过来啊!唉,你怎么忸忸怩怩?我又不会吃人!”
  书生见他急不可耐地催促自己,知他耐不住寂寞。见他好不容易等来一个人,又惟恐别人不愿陪他,也实在是可怜,顿生怜悯之心。此人经历奇特,听听究竟,也是一件乐事,反正自己横竖无聊,进去陪他住几天几月,又有何妨?到时他即便想拦,也未必拦得住我。
  那人已经不耐烦了,叹气道:“所谓一见如故,相见恨晩,你怎地如此看我不起?高山流水成知音,我博雅先生未必就不值得你进谷一叙么?”
  书生笑道:“先生息怒,我进来就是。”
  那人大喜。他眼巴巴地望着书生,一副手舞足蹈,急痒难搔的样子。书生一只脚才跨过大石,那人早已一把将他捉住,倒拽了书生身子,腾云驾雾般往峡谷深处跑去。书生暗叫不好。此人武功高过自己,怎么自己却一点也看不出来呢?
  书生头下脚上,一只脚被那人紧紧地提着,好不难受。他拼命地大叫大喊,那人只不理睬,一路飞跑。书生心想,此人武功之高,不可思议,日后自己岂不只能听凭摆布?如果他逼自己陪他一辈子,那便如何是好?想到这里,心下大悔,自己不该上他的当,轻易跨到大石这边来。
  书生叫道:“阁下如此无礼,我也要不客气了!快放下我!”说罢,狠狠点那人腿上穴位。那人毫无反应,跑个不停。书生又去抠他阴部,那人也不理会。书生愈加惊奇:莫非此人是鬼不成?怎么没有穴道?
  那人终于停下脚步,放书生下地,凑近他的脸一阵打量,高兴得哈哈大笑。他绕着书生转了几个圈,从上看到下,像观赏一件可爱的玩物一般,边看边连连点头,笑眯眯地叫道:“好!好!这下有个伴了!这下好了!”
  那人在近处看了后,又退后几步打量书生,口里仍是叫道:“好!好!”
  过了一会,他又走近前来,小眼笑成一条缝。他伸手又摸书生耳朵,又摸头发,捏他鼻子。书生大怒,一个巴掌打过去,那人头一偏,没打着,还是凑着脸看书生。书生又是一巴掌,仍然打了个空。以后连打几下都是如此。心想,此人脑袋硕大无朋,明明就在自己眼前,并未退让,怎么会打他不着呢?
  书生情知此人厉害,转身就跑。那人嘻皮笑脸,闪在他前面,道:“你既然进来了,还想跑么?哈哈!我博雅先生,跑得过马,跑得过风!难道你比风还快么?”
  那人果然闪动得极快,看不清他是怎样转身的。无论书生转向哪边,他总是早已在那边等着了。书生心想,马和风又哪有这般神速?自己要想从此人手中逃走,那是白日做梦,谈何容易!便道:“原来阁下武功高强,但你欺诈哄骗,又怎称得上千古信人?”
  那人道:“博雅先生从来不说假话。答应过人家的就一定要做,怎么不是千古信人?”
  “那你放我出去。”书生道,“不是说我来去自由么?”
  博雅先生道:“那是你自己说的。我只说你先过来,有事慢慢商量,你以为我忘了?哈哈!”他神情自得,显是满意自己记性甚好。但他连自己多大岁数都忘了,不知如何还得意得起来。
  书生想,他的确没有说过进来了还放我出去的话。难怪他先前话说得含糊不清,模棱两可。原来一个和善诚恳的面目的人,竟也精于捣鬼之道。书生心里不觉有气,说道:“倘若我定要出去,那便怎样呢?”
  博雅笑道:“我把你关得严严实实,点了全身穴道,你怎么出去?陪着我吧!这里好玩得很呢!”
  书生道:“那我一句话也不说,只当自己是个死人,看你还有什么意思!”
  那人忙道:“何必如此?人生难得相逢,好聚好散嘛。你不要性急,先在谷中住他一阵。实在膩了要走,我博雅先生又有什么办法呢?唉,捆绑难成夫妻啊!”说毕他已神色黯然,伤心地连连叹气。
  书生喜道:“你是答应我来去自由了?”
  博雅先生点点头。“当然自由。不过出去的时候,你已经不是活人了。”说毕又叹了一口气。
  书生惊道:“先生要扭断我脖子么?”
  那人摆摆手:“我说过不扭你脖子,岂能言而无信?我只朝你吹一口气,死的时候,也没有痛楚,你只管放心。”
  书生心想,他吹一口气就能把我吹死?不禁觉得此人狂得可笑。
  博雅先生道:“你笑什么?我一口气吹死两三个你这样的人,也不算稀罕。”
  书生大笑。
  博雅怒道:“不相信么?你随我来。”说罢,拉着书生就往草丛中走去。忽然一只野兔从草中跃起,往斜刺里窜去。博雅先生身形晃动,早已闪到那兔子前面。野兔转身要逃,博雅一口气吹出,野兔栽了两个跟头,倒地不动了。
  书生一惊。捡起兔子查看,见遍身并无外伤,只怕是内脏碎裂而死。此人这手功夫自己闻所未闻,好不骇人。武林之中,哪个有这般身手?即便无爱大师、大毒先生、毒门教祖等一流人物,也不可能如此厉害。此人若行走江湖,岂不天下独步,无人可敌么?
  博雅先生道:“这下你看见了?古人称赞美女说:肩如削成,气若幽兰。明眸善睐,皓齿内鲜。我便把它叫做‘气若幽兰功’。嘿嘿。”
  书生想,美人或者可以“气若幽兰”。你肥头大耳,满口黄牙,哪里吹得出幽兰香气?书生没想到此人竟满腹风骚,谈吐雅致,怪不得他头上戴着的儒生方巾,虽已破烂不堪了,却还不肯扔掉。
  书生道:“先生武功深不可测,‘气若幽兰功’更是可怕,可千万别往我身上吹啊!”他这话虽是在夸奖博雅先生,可心里也的确有点害怕。
  “放心放心。你只要不走,我吹你做什么?”博雅先生笑道,“我武功不值一笑。但有一样本事,天下只怕无人比得。”
  书生惊问:“先生还有比武学更绝的技艺么?”
  博雅道:“武学算得什么?剑,一人敌,不足学也。岂不闻‘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乎?我最大的本事,就是读书万卷,博古通今。不然怎么能叫博雅先生呢?”
  “原来他还是个书痴!”书生心里道,不知这绝谷之中,哪里有书可读?
  书生道:“先生若是博学多才,怎不出去猎取功名,也好光宗耀祖啊?”
  “对啊对啊!我也这么想过。”博雅道,“开始我学问不深。等到博古通今之时,我又与人有约,不能出去了。唉!不然中个状元,做个驸马,岂不比这里快活?”说罢,摇头叹息。忽地,他高声吟道: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书生问:“先生因何事与人订约,终身独处荒谷,岂不太不公平了么?”
  博雅先生忙道:“公平公平!我好歹还活着,那人却早死了,怎么不公平?只是光阴漫漫,寂寞难耐罢了。你来了就好了,喂,你叫什么名字?”
  书生道:“在下李逍遥。”
  “李逍遥?好!”博雅道,“庄子《逍遥游》,好文章啊好文章!走,去看看我的书洞。”
  走了不远,书生望见峡谷高处的崖壁上刻着三个斗大的字:读书谷。书生心里一动。那字刻得张牙舞爪,翩翩欲飞,犹如一套高深的剑术。刻字之时,不知人在何处立足?
  书生再一看,悬崖底下一个山洞。洞两边崖石上也刻有字迹,却是一幅对联:
    上联是:读尽三坟五典
    下联是:览遍八索九丘
    横披是:博古通今读书谷主也。
  书生猛地记起,在幽篁里时,大毒先生曾隐约地说,当世武功最高的人在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读书,是个“大傻瓜”。当时以为不过是妄语而已。眼前的这个博雅先生武功远胜大毒,又嗜好读书,莫非他就是大毒所说的傻瓜?便问:“先生可认得一个叫大毒的人么?”
  博雅摇摇头。
  书生一阵疑惑,不及细问,便随他走进洞去。洞并不深。外边一截放着锅什,存了火种,里边便堆着几百本书。书生随手一翻,见其中并无珍品,无非坊间书肆随处可见的诸如诸子百家,唐宋诗词之类。只有一本《内经素问》和一本晋朝葛洪所著《抱朴子》书生以前倒没见过。
  书生问:“书都在这里?”
  博雅道:“不错。你看都还珍贵么?”
  书生笑笑。心想,若只读了这么点书,怎么能考得上状元,称得上博古通今?看来读书谷主武功虽不可测,学问只怕有限。
  读书谷主见书生似有不屑,不由生气,说道:“你一个青皮后生,未必有什么大学问,还瞧这些书不起?我且问你:‘将上堂,声必扬。’这句话出自何处?”
  书生道:“《礼记》。”
  “好!”谷主叫道,“我再问你:‘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而来哉’是哪个的话?”
  “这是李太白《蜀道难》的一句。”书生笑道。心想,这种寻常言语,又怎么考得倒他?
  谷主气急败坏,叫道:“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周易》。”书生笑道。
  “君子抱孙不抱子!”
  “又是《礼记》。”书生笑道。
  “微楚之惠不及此,退三舍避之,所以报也!”
  “《左传·城濮之战》。”
  谷主脸都红了,又道:“‘君子见人之恶则矜之,小人见人之厄则幸之。’快说,出自何典?”
  书生笑道:“谷主何必发怒?这不是《公羊传·庄公围宋》么?这些都是寻常文章,谷主不妨考生僻一些的。”
  谷主大怒,叫道:“寻常文章你都读熟了不成!我再问你,你若说不出来,我就扭断你的狗头!”
  书生见他动了真怒,忙道:“谷主也不必考了。我这半罐子学问再考下去,脑袋只怕保不住了。谷主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要不是与人有约,早就做了状元,在下万万不是谷主的对手!”
  谷主怒火稍熄,但仍喝道:“鲁班面前弄大斧,真真气煞我也!非考倒你不可!听着:‘妾闻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况拾遗求利,以污其行乎?’这一段话出于何典?快说!”
  这是《后汉书·烈女传》关于乐羊子之妻故事中的几句话,书生哪里敢说出口?若说得正确,谷主岂不还要考下去?否则他那个“博古通今”的面子往哪里放?不如干脆早些让他考倒算了。于是笑道:“这句话怎考得倒我?不就是《论语》中的一段么?”
  博雅先生听了先是一怔,随即便哈哈大笑,脸上完全放晴了。
  书生一见,这才放下了心。要是自己真的惹得他怒气勃发,那可不是好玩的。
  谷主大笑一阵,呸了一口,道:“黄口小儿还要吹大气!我博雅先生一生下来就读书,一直读到今天,还会读你不赢?”
  停了一会,谷主又道:“不过你也还有些学问。唉!可惜他给我送的书还少了些。秀才,你可会做对联么?”
  书生莫置可否,微笑不答。
  谷主道:“我小时候在私塾念书,先生给我出了个上联,要我对出下联来。秀才,我想了几十年了,还是想不出来!”
  “有那么难对么?”书生道。
  谷主道:“难于上青天!没有满肚子的学问,那是决计对不出来的!”
  书生道:“先生都对不岀,那我也就不用想了。”
  谷主道:“也不尽然,有志不在年高,你不妨一试。倘若你对得工整,我便把‘气若幽兰功’教你。随你还要学什么,我博雅先生都不吝惜!”
  书生道:“先生请说出上联,让我碰碰运气。”
  读书谷主拉了书生走出山洞,望着悬崖道:“我且把上联刻于崖上。不管你对得出对不出,后人到此见了,也会知道我博雅先生勤学苦研,不同凡响。”
  话音未落,读书谷主已如一支离弦之箭,向悬崖峭壁上直射而出,在“读书谷”三个大字下面落了脚。谷主问道:“就刻在这里好么?”听上去那声音似乎来自云端。
  书生见他在陡峭的崖壁上如履平地,上下左右,移动自在,不由瞠目结舌。心想,壁虎游墙也不过如此。谷主这等轻功内力,是怎样练就的呢?
  读书谷主选择好了方位,右手如刀,往崖壁上划去。只见崖石纷落如雨,顷刻便写了一个“三”字。刻毕,谷主身子左移,又刻了一个“光”字。那字张牙舞爪,展翅若飞,与“读书谷”三字如出一辙。书生看得心旌摇动,神为之夺,一股豪气充塞其间。七尺之躯,竟可修练到如此境地!恐怕天地鬼神也会五体投地。习武的人若有如此作为,即便马上就死,又有何憾?
  书生大叫道:“好功夫!好书法!当真是天下第一,海内独步!好!”
  字已刻好,谷主哈哈大笑,跃下地来。书生见一行五字,自右至左,龙腾虎跃,端的像一套上古绝秘剑术。五个字是:
    三光日月星
  谷主道:“你看这上联,是不是难对得很?”
  书生还在惊叹谷主的武功,随口说道:“怪不得大毒先生说,谷主的武功天下第一呢!这一手绝壁刻字,以手代刀,闲庭散步的功夫,世上再没有他人可望项背了!”
  谷主道:“我不是说过,我不认得什么大毒先生么?他说的只怕不是我。我也不要那个‘武功天下第一’。读书的人,学识渊深,才艺超群,人人敬仰,那才是最大的快活!”又悠然神往地道:“生不愿封万户侯,只愿一识韩荆州。你看看!万户侯都可以不做,一心只想见韩荆州一面。我若有韩荆州那样的学识,该有多好!啧啧!”说时,连连咂舌,不胜向往之至的样子。
  书生问道:“不知先生师承何人?谷主如此武功,尊师只怕是世外神仙吧?”
  读书谷主道:“师父?我没有师父。”
  书生惊道:“怎么?竟没有人教过你么?”
  谷主笑道:“私塾的先生教我读书识字,也就只有两年。”
  “那你的武功……”书生疑惑道。
  谷主道:“从来没有人教我武功。当年为了报仇,就自己练起来了。这有什么奇怪?”
  书生瞪大眼睛,哪里肯信?
  谷主道:“信不信由你。你且看看对联。”
  书生道:“对联再慢慢去想,谷主先讲讲习武的经历吧?我心里痒着要听,哪里有做对联的兴致?”
  “我的经历平淡无奇,不讲也罢。”读书谷主道。
  书生急道:“长夜永日,你要我陪你,岂不闷死?奇闻异事,正好消磨时光。谷主请讲。”
  谷主看看天色,说道:“先把那兔子炖了吃下,夜里再讲,如何?”
  书生听谷主一说,这才感到饿了。
  读书谷长约十余里,谷中野兽野果甚多,又有一股清泉自崖壁涌出,泼溅于谷中。是以谷中四时温润,冬暖夏凉,花草常荣。只是极难吃到稻米。博雅先生以前每每碰到路过的人,只要有两人以上,便扣下一个作人质,要另一个背米背盐,背他喜欢吃的东西来。有时候也令别人背书。但到谷中来的人实在极少,常年累月无米无盐,也不是稀罕事了。
  当下谷主生起火来。将兔去皮以水洗净。谷主干活的时候,书生这才想了想那上联,果然难对。要对好“三光”,必然也要用数字。但不论用二、五、六,后面都不可能只用三个字与“日月星”相对。总不能对成“三光日月星,二圣孔与孟”或者“二圣孔丘孟”,“二圣孔孟轲”吧?如果用大于三的数字,就更不好工整了。
  饱吃一顿后,天已黑了。无星无月,峡谷里格外幽暗。万虫竟唱,萤火虫一对对飞来飞去。二人在谷中随意行走。
  读书谷主兴致极高,谈起许多年来在谷中的生活。打死过两只老虎啊,吃过大蛇啊,吓死了一个路人啊,有时候茹毛饮血啊之类。他说他寂寞难耐的时候,就拚命大声同自己讲话,吵架。有时干脆自己点了穴道,一觉睡它三四天。他讲得轻松快活,似乎那些都是极其美好的事。
  书生听得连连叹气。一个人住在绝谷之中,几十年如一日,那该是何等清苦?读书谷主怎么会与人订下这么个盟约呢?也亏得他性情开朗,以苦为乐。否则只怕早已性命无存了。换了别人,纵或不死,又怎能像谷主这样精神健旺,满头青丝?就是换了自己,如若悲日愁夜,瞬间即垂垂老矣,何况二十余年!
  书生叹道:“先生遭遇奇特,真是可歌可泣。还请先生将习武经历,与人订约详情讲来听听,也好度过耿耿难眠之夜。”
  谷主道:“小时候的事,我也记不大清楚了,还讲它干什么?”
  书生问:“先生是怎么练起武功来的?”
  “开始我哪里知道练功?”谷主道,“我五岁到私塾发蒙。家里穷得要死,七岁就念不起书了,在家放牛。我家后面有座小山,山那边遍地青草。开始只有一条母牛。一年后那母牛下了崽,便放两条牛。我总是一大清早就把牛赶过小山去任他们吃草,我便乘机读书。你想想,我只上过两年私塾,不是自己发狠,不是自己勤快聪明,怎么会有今天的学问?金榜题名的人,哪个不是寒窗十年?”
  书生点头称是。谷主虽还谈不上博古通今,但对一个只上过两年私塾的穷家孩子来说,他的学问也的确不少了。
  谷主又道:“那条小牛生出来不久,就摔断了一条腿,成了跛子。这可怎么翻得过山去?我只好抱它。每天早上从这边抱到那边,晚上又抱回来,天天如此。后来它长成了一条大水牛,我还是抱它。娘对我说:‘崽,你生就一身蛮力,是个在田里摸泥巴,挑粪桶的料。那些书干脆扔了吧,反正你也中不了举人状元。’
  “我一想也有道理。家里太穷。书买不起,纸笔也没有。我再发奋,只怕也是枉然。何况一天到晚都要干活。放牛,打猪草,拾鸡粪,割禾插田,舂米挑粪,样样都干。我那时多大?才十二岁。
  “我最喜欢放牛。任它吃草,又不会跑掉,我便坐在山头想心思。想什么心思呢?我想,在菜园里挖出一缸金子来就好了。或者我真的中了状元,威威武武地从京城回乡,别人都跟在我屁股后头看。那样该有多好!那样我就不用放牛了。即便叫我去放牛,至少也可以穿得暖暖和和的。再也不会在寒冬腊月里只穿一件鱼网似的破棉袄,冻得浑身筛糠吧?
  “望着通红的太阳,我只想把它吃下肚去。我常常坐得笔直,两手乱搓,想象着把太阳吞进肚里该是何等暖和。却不料想着想着,肚里真的就热火了些,你说怪不怪?以后没有太阳的阴天,雨天,我没事就拚命地想:太阳吃下去了,太阳在我肚里。渐渐地,我就不怕冷了。心里一喜,想得就越发起劲。每天朝阳初升,我就飞跑到山顶,面阳坐下,半晌不动不语。为此耽误好多工夫,挨了我娘好多巴掌。唉,后来又因此闯下了大祸,但我觉得有趣,也不管其它。”
  书生听得耸然动容。他这不是在习练高深的内家功法么?采太阳之精气,《道德神功秘籍》里也有记载。但书生嫌它过分深奥,规矩甚多,未加练习。哪知读书谷主还是孩童之时,就误打误撞摸到了神秘武学的门径,只怕是天意如此。想到此,书生不觉万分惭愧。
  谷主又道:“如此过了一个冬天,一个春天。我心中似有一盆大火,冰天雪地,也不觉寒冷。但过了不久我就经受不住了。只觉心中大火越烧越旺,我浑身燥热,焦渴欲死,怎么办?让家中知道了,岂不又要挨打?穷人家的孩子是生不得病的。越病爹娘越不怜惜。病了不仅做不得田里活,还要抓药。家里怎么受得了?”
  书生不禁想起在鸡鸣狗吠村时,自己曾一病大半年,卧床不起。倦师照料体贴如父母一般。自己未曾报答他一点好处,反牵累他死于大毒之手。师恩深重,真是没齿难忘。
  谷主说道:“没敢告诉家里,我想,只怕是太阳吃得太多了这才心里发烧。渴了就要喝水,淡了就要放盐。我既然里边发烧,就该再吃点冰凉的东西。月亮阴冷,不是叫做‘广寒宫’么?我何不吃月亮试一试?
  “于是,我每晚跑到山上,面月而坐,拚命地想月光寒气,万里冰雪。这样身上便好受些。一个夏天下来,我居然又不怕热了。人家汗流浃背,我却行若无事。很多人都说我是个怪物。热天不出汗,只怕寿命不长,是个化生子。
  “秋天过去,冬天又到。我猛然又感到太冷。好久不吃太阳了,月亮又吃得太多。心想,只怕两个东西都要吃,才不致得病。于是,我便早上吃太阳,晩上吃月亮,天天不辍。这样过了两三年。”
  书生愈听愈惊叹不已。读书谷主天分如此之高,竟无师自通,练成了上乘的内功!《道德神功秘籍》上说:“吸太阳以养气,引地阴以养血。气和血和,气血同存,则神采丰满,内力无穷。”又说,“夫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以从其根,故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谷主所练,莫非也是父亲当年的心得?
  谷主道:“我力气越来越大,精神越来越好。十天半月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照样肩扛手提,一个人干十个人的活,我只要大清早在山上坐一阵,好像就饱了。娘喊我吃饭,我说不饿,娘就哭。村上的人都说我是妖怪,迟早要害了大家性命。他们说,不吃不喝不睡,冬天打赤膊,热天不出汗,成天傻乎乎的呆笑,不是妖怪是什么?
  “一天,村里请来两个道士捉我。道士在地上划了个圈,要我站在里边不动。我娘眼泪鼻涕一大把,拉着我的手说:‘孽障,你投错了胎,怪不得你娘心狠,乖乖地跟着两个法师去吧。’我笑道:‘娘,别听他们鬼话,我不是妖怪。’爹娘妹子都哭。村里人远远地站着看。
  “两个道士穿着法衣,提着纸刀,戴着老高的帽子,围着我一阵乱跳,脚板跺得山响,口里不知念些什么。我只觉得好笑,也不管它。
  “他俩跳了半天,见我不动,都出了汗。其中一个从腰里摸出瓶子,把塞子打开,朝我身上洒了几滴水,腥臭难闻。我大声说道:我不是妖怪!我吃了太阳和月亮,吃了露水,因此不饿,又有什么奇怪?
  “村里人一听,似乎都慌了神。有人说,‘不得了哟,他吃了太阳,只怕是真龙天子下世呢!’又有人喊:‘什么真龙天子?看他那副呆相,分明是妖怪,将来都要受他牵累,灭了九族!’众人都叫:‘法师!法师!快把狗血淋在他头上!’
  “我吃了一惊,正在迟疑。道士将一桶狗血朝我当头淋下。狗血腥臭,我哪里忍受得住,便举手去挡。说也奇怪,我两掌掌心向上,那一桶狗血便在空中凝住不动。既不上升,也不落下。我手掌移动,那狗血也跟着移动。这不是好玩得很么?
  “两个道士呆了一呆,忽地跪下,朝我叩了几个头,拔腿就跑。村里的人发一声喊,也都跑了。爹娘出来抱住我,放声大哭。娘说她上辈子作了孽,生下我这个报应,迟早要被我害死。如今又得罪了两个法师,法师就是神仙,可怎么得了呢。只有妹子安慰我说:‘哥,你不是妖怪,你才是神仙呢。将来升天的时候,别忘了带我一起走。’
  “那时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不过比旁人力气大些,眼睛亮些,耳朵灵些,怎么就是妖怪?旁人看来只一粒芝麻大的物事,我看起来却像个大南瓜。几里路开外的说话声,旁人听不见,我却听得一清二楚。都说狗跑得快,狼逃起命来就像飞,而在我看来,它们都像老婆婆,拄着拐棍,一步一步地挪。莫非就因为我与人家不同,就是妖怪?”
  读书谷主停下来,面含微笑,似乎多年以后缅想往事,兀自觉得有趣。
  书生叹道:“高树多悲风。谷主超凡脱俗,愚蠢乡民如何理会得了?”
  读书谷主点点头。忽地叹一口气,说道:“我娘说我终究要害了全家,果然被她言中了。”
  书生惊道:“那是怎么回事?”
  谷主道:“从那次道士被我吓跑之后,村上的人见了我就躲,都不和我说话,更没有一个人来我家串门了。好像我和我们一家,全是瘟神。我倒是无所谓,但爹娘却觉得做人不起,没有面子。而且,娘说我十八岁,妹妹十六岁,都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了。但是哪个肯嫁到我家?哪个敢娶妹子?我说我不要媳妇。娘就哭,说我要绝她的后,还要害妹妹一辈子。
  “一天夜里,我家突然遭了大火。人和牛虽被我救出,但房子全烧光了。村上人都说是天火,是雷公电母来捉拿我和我全家的。好容易搭了两间草棚,可是屋前屋后却堆了许多干柴,上面还浇了油。我一看就知道,这明明是村上人想我死,故意放的火。我心里有气:我哪点得罪了旁人,要对我用这种手段?
  “村里人见烧我不死,便又请来两个人对付我。这是两兄弟,和我住一个村子。他俩很小就出去学武了,听说法力大得很。那兄弟俩年纪跟我差不多。哥哥叫阿平,弟弟叫阿成。”
  书生心中一顿:阿成!这名字哪里听到过!
  谷主说道:“阿平阿成一回村,便派人叫我去他们家。我去了。妹子硬要跟着我。走到他屋里,他俩要我坐,我便坐下。阿平说:‘听说他是妖怪,我倒不敢问他,阿成你来问。’
  “阿成道:‘什么妖怪?不过学了几天功夫罢了。’他便问我师父是谁。我说没师父。又问我练过哪些套路,我说一套都没练过。阿成不屑地道:‘你是一个蠢才。不过有两把哑力气罢了。’
  “我说我读过书,也算半个秀才!不是粗人。阿成冷笑一声,挥手要我走。他在外面学了这么多年,见多识广,瞧我不起,也是难怪。我毕竟家境贫寒,学文买不起纸笔,习武供不起师父,哪里跟阿平阿成比得。
  “我拉了妹子要走。阿平念道:‘众人要我俩取了他性命,就这么放他走了?’阿成道:‘乡巴佬懂得什么?我心里烦躁,哪里有闲工夫搭理那些蠢牛木马!’阿平问:‘那你为何又答应他们?’阿成道:‘我在山上不快活。’阿平哼了一声。
  “我也不明白他们说些什么。阿成突然道:把你妹子留下,我还有话问她。我望望阿成,见他面皮白净,长得文雅,两眼盯着我妹子看。妹子一脸通红的低着头。我心想,莫非阿成看上了我妹子?村里人都躲着我家,妹子长得再乖,也没人敢要。阿成一表人才,又有学问,又有武功,在外面做大事的,妹子嫁给他,也是一桩美事。
  “当下喜滋滋地把妹子留下。妹子脸上含羞,想必也看上了阿成。回到家中,我把事情跟爹娘说了,爹娘也是欢喜。
  “天黑了,妹子还没回来,爹娘有些担心,要我去接她。我说不忙。她两个若是有情,自然要多说些体己话。我匆忙赶去,恐惹妹子不喜。到了半夜,还是不见妹子回来,我也着了急,慌慌忙忙便往阿成家里赶去。
  “阿成家里院子大,房多,我扒了好几个窗户,都不见他们两个。心想,莫非妹子轻贱,与阿成媳了灯,做那丑事去了?那还了得!我就打断妹子两条狗腿!
  “忽见一间小房,一灯如豆,仿佛有人影印在窗上。我悄悄溜过去,吹破了窗纸往里看。一望之下,不禁又羞又怒。只见妹子全身一丝不挂,脸色绯红,呆呆站在床边。那狗日的阿成站了马步,脸色铁青,把两个手掌往上托,又往下压,全身骨头噼噼啪啪的响,也不知他要怎生害我妹子。妹子下贱,一没明媒正娶,二没拜堂,就做这等丑事,我非打死她不可!
  “阿成突然伸出一指,猛地点向妹子大腿。一股血水喷射而出,阿成张口吸下。然后盘腿坐在地上,右掌缓缓前推,不知他在捣什么鬼。妹子始终一动不动。
  “我那时真蠢。我不知道妹子被阿成点了穴道,动弹不得。阿成要用她练功,可我还道是妹子轻贱,故意让阿成轻薄,以为男女丑事,本来就是那样子。怪不得娶个媳妇要给女方家交那么多钱,原来是男子可以吸女子的血。
  “我正要闯进去抢妹子出来。忽然砰地一声,有人踢开了阿成房门,却是阿平。阿平叫道:我早知道你留下这婆娘不怀好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练师父禁止的血雨腥风掌!”
  书生听了一惊。原来这个阿成也练过血雨腥风掌!突然,书生想起在如梦山顶,公孙大娘叫大毒阿成,大毒叫她阿婉的事。千真万确,读书谷主说的阿成阿平,肯定就是大毒二毒两人。
  谷主接着说道:“阿成见阿平闯进来,大不高兴,冷冷地说:‘习武的人,哪门功夫厉害就习哪门,不应该有顾忌。’阿平道:‘我只晓得不能违背师命!我要去告诉师父!’
  “阿成道:‘像你这样的木脑壳,一辈子也成不了大器!一个亦步亦趋,拾人牙慧而不敢越雷池半步的人,能有什么出息?’
  “阿平冷笑道:‘你有出息,师父为什么不把女儿嫁给你,却巴巴地答应那个湘西佬?嘿嘿!’
  “阿成一呆,突然号叫道:‘我要练成绝世武功,去杀死湘西佬!那狗日的寨主!我要把阿婉抢回来!又叫道:不!我要杀掉那婆娘!那个跟湘西佬困过觉的脏婆娘!’过一会又轻声地喊:‘阿婉,阿婉。’神情像个疯子。
  “突然,阿平手一扬,不知是枚什么暗器射向我妹子。妹子仆地倒了。我大吃一惊。只听阿平说道:‘你捉来的女子,我一个个都杀了,看你还练不练得成血雨腥风掌?’
  “阿成大怒,冲上去打阿平。他屋里的人都醒来了,又拉又扯又哭,闹成一团。他们的爹跺脚骂道:‘畜生!你们的死娘已经跟人跑了,难道你们还要气死我不成?’早先听村里人说,阿成的娘生下他不久,突然跟人私奔了。又有人说是被土匪抢去做了压寨夫人。他爹后来又讨了一个,是阿平阿成的后娘,这时正站在一旁冷笑。
  “我跑进房去扶起妹子,妹子早已断气了。我怒道:平白无故打死我妹子,此事不能善罢!抢上去抓住阿平衣领。妹子再贱,毕竟同我一娘所生,如此被人打死,我心里好不难过!
  “阿平挥拳要打,有人喊:‘他是妖怪,快跑!’阿平一愣,撒腿就往外跑。我正要追,阿成恶狠狠地道:‘傻小子不想活了,竟敢闯到我房里来?!’说着已呼地一掌,朝我头顶拍下。
  “只觉一阵腥臊之气扑鼻而来,我头上挨了一掌。心想,阿成从小在外学武,法力无边,这下只怕活不成了。摸摸脑壳,好像并不怎么痛。转眼去看阿成,见他面带惊诧,掌心通红如血,又要向我打来。我吓得要死,弯腰抱起妹子尸身,越窗飞跑。阿成叫道:‘哥!快跟我去收拾这小子,他是个厉害对头!’”
  书生想,大毒先生那时练的血雨腥风掌,只怕功力还不到家,否则掌心不致通红。但读书谷主当时是一寻常农夫,头顶受他一掌而安然无恙,岂不令人惊骇?怪不得大毒说谷主是个厉害对头。
  谷主道:“阿成舍命追来,却总追我不上。我怕他那双血红的手掌,慌忙之中,也分辨不出是阿成一个人在追我呢,还是阿平也追了上来。我不敢回家,抱着妹子躲进一个山洞。妹子尸身冰冷,我不禁流下泪来。
  “昏昏沉沉,不觉睡去。醒来时,已是日上中天了。我脱下外衣把妹子包好,抱着她往家里走。那时我还没明白过来,阿成脱妹子衣衫,并不是为了男女交欢,而是为了练功。阿平说的什么血雨腥风掌,什么练不练得成等话,我也不懂。我只道妹子已经失身于阿成了。乡里俗传‘初夜见红’,妹子昨晚流了血,那是见红了。我想,妹子不守妇德,死了也是活该。何况阿平阿成我也打他们不过,报仇的事,只怕是做梦。村里的人都讨厌我家,只会帮阿成阿平讲话。倒不如乘机把家搬到别处,说不定会过得快活些。
  “迈进家门,猛见到我爹娘被人打死,全身血红地躺在地上,我惊得呆了。我丢下妹子,半晌说不出话来。猛然看见墙壁上有几个字:‘为民除害,义不容辞。报仇请找阿成。’
  “我飞步往阿成家跑去。管他有多大的法力,我都要和他拚命。跑到近前,却见全村的人都站在他家门口,面色冷漠地望着我。一个老人说:‘你爹你娘,是我们大伙合计了,要阿成动手除掉的。不关阿成的事,你报复我们吧。’
  “我问:‘为什么要杀掉我爹我娘?’
  “那老人叹一口气道:‘你是个孽障。你爹娘造出了你,也不是好胚子。不除掉你一家,村里人迟早会死光啊。前两天我们请阴阳先生看了,你家那块地基犯煞,要出白虎星。’
  “老人流下眼泪,又说:‘看在菩萨的份上,你就可怜可怜全村老小,早点走吧。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吧。免得我们再请阿成动手。’
  “秀才,你听明白没有?他是要我去死。很多人都哭,要我早点回去。我心灰意冷,想着自己只怕真的是个妖怪。若不是妖怪,难道这么多人都弄错了不成?我报仇的事也不敢提了,垂头丧气地转身要走。
  “忽听阿成叫道:‘且慢!’我回过头去。见阿成缓缓向我走来,走到我跟前。众人都拦住阿成,想必怕他有危险。阿成推开众人,低声道:‘我晓得你不是妖怪。跟哪个学的本事,快告诉我。’我不做声。阿成又道:‘你不说话,我就杀了你!’
  “见我仍不做声,阿成就两掌上举,转眼已掌心通红,他将两掌平举着向我推来。我有些害怕,想跑。但爹娘妹子都死了,众人又厌弃我,我还活着干什么?不如死了干净。便闭了眼睛,也用两个手掌往前推去。只听‘砰’的一声大响,我立脚不稳,后退了两步。睁眼看时,却见阿成往后跌出了三四丈远,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觉得奇怪:阿成从小学武,法力那么大,明明伸巴掌来打我,怎么自己反跌了出去?我生怕中了他诡计,便退后几步,见自己手掌没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众人一起涌上去围住阿成。阿成站起来望着我,半晌说道:‘想不到,想不到!’说罢,长长叹了口气。
  “我说:‘阿成,就算我是妖怪,你也不应该轻信人言,害了我爹娘。再说,你好歹也跟我妹子圆了房,我爹娘就是你岳丈岳母,你就狠得下心杀她?’
  “阿成一怔,红了脸道:‘小子胡说什么?哪里有……圆房的事?你家那个妹子,呸!别脏了我!’
  “我怒道:‘我家妹子长得乖巧,哪点比不上你?阿成,你是个在外边做大事的人,昨夜明明见你和我妹子做下丑事,你还不认么?’
  “阿成笑道:‘你是真蠢还是假蠢?’
  “我说:‘我不蠢,蠢的只怕是你。’阿成沉默了好一会,突然叹了叹气,说:‘虽说是出于无奈,但你爹娘终究是死在我手里。你不报仇,心里不安。给你一个机会吧。半月之后,我在涌泉峡谷等你决一死战,你看如何?’
  “我说:‘那好。’村里人都说:‘阿成,千万别去!他使起妖法来,你如何挡得住?刚才你不就……’阿成摆摆手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已跟他说了,岂能反悔?’我心里想,阿成守信用,有胆气,倒确实是条汉子。别人都说我是妖怪,怕我,他却不怕。
  “你知道涌泉峡谷在哪里么?就在这里。后来我把它改名为读书谷了。我的老家,离这里只有五天的山路。可惜咫尺天涯,几十年了,我都不能回去看看。”
  说毕,谷主轻轻叹气。
  片刻,谷主又道:“不回去也好。村里人都不喜欢我,爹娘妹子都已不在,回去也没什么意思。只是一个人在这里闷得慌。秀才,你来了我当然就不闷了。可惜我满肚子的学问,却始终排不上用场。可惜、可惜!”
  谷主继续道:“我是住到读书谷之后,看了《内经素问》等书,才明白武功的道理的。小时候误打误撞,练就了高深内功,结果人人都说我是妖怪,活得不快活不说,又害了爹娘性命,好生后悔!这不是天意么?倘使不曾练功,我也不会与阿成订约,一辈子呆在谷里,空有满腹文章,却不能为朝廷效力,阿成也不会因我送了性命。不过祸福相依,若我不住进谷里专心读书,只怕也得不到今天的学问。”
  书生忍耐不住,叫道:“阿成没有死!谷主,你受骗了!阿成骗了你!”
  谷主惊道:“你说什么?阿成没有死?笑话,笑话!”
  书生道:“真的,阿成就是大毒先生!前一阵子我还见到过他。”
  谷主哈哈大笑:“你只怕见到鬼了!阿成的脑壳,我亲手埋下的,还会复活不成?好笑,好笑!”
  书生忙把大毒的相貌,功夫,口音等说了。谷主仍然摇头:世上相貌相同的人多得很,你说的大毒先生,肯定不是阿成!只怕是阿平吧。”
  书生忙说二毒先生才是阿平,又说毒门教的一些掌故,谷主断然摇头道:“阿成肯定死了!他怎么会骗我?阿成是个守信用的人。再说,阿成的脑壳我认得仔细,哪里骗得到我?”
  书生见他说得坚定,心想,莫非是我错了?但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不仅姓名、相貌、口音相同,爱的女子名字也一样名姓,都叫阿婉?谷主为人憨厚,只怕上了大当尚不自知。便道:“谷主如何与阿成订约,请说个详细,个中疑问,就好解开了。”
  谷主道:“哪里有什么疑问?反正阿成不会骗我!我博雅先生,也不会上人家的当!我这谷里还有阿成的墓,明天带你去看看就是!”
  书生道:“谷主请讲订约经过。或许是我错了。”
  “肯定是你错了!”读书谷主道,“哪个想骗博雅先生,岂不是做梦?”他两手猛摇,似乎生了很大的气。书生说他受骗上当,而他心想自己是何等人物,岂会吃了别人的亏?不由气鼓鼓的,心里很不好受。
  书生忙道:“是我结论草率,谷主不必生气。还请谷主接着讲吧。”
  谷主道:“不讲了不讲了。”说着,人已拔脚往山洞方向走去。走不好远,嘴里咕咕哝哝地道:“真真好笑,哪个骗得了我,阿成的脑壳,未必我还不认得!”
  书生再也不好说什么,就跟着谷主进了山洞。谷主坐在地上,望着书生道:“秀才,那个对联,你想出来了没有?”
  书生道:“那上联难对得很,一时还想不出来。”
  谷主哼道:“我也知道你想不出。毕竟年幼无知,懂得什么?我博雅先生年轻的时候,连男欢女爱的事也搞不清楚,就是那最寻常的武功也没听人讲过。未必哪个比我博雅先生还要聪明!”
  书生连连点头。
  谷主肥大的脑袋一阵晃动,又道:“就说阿成。他家果有钱,自小出去学武,听说拜的是名师。我呢,没人教过我一招一式,连武功这两个字都不晓得,他还是打我不赢!”
  书生道:“谷主天分极高,世上少有人比。”
  谷主道:“再说读书。阿成当年说我蠢笨,是个粗人。我当时也敬畏他。如今看来,阿成那样的人,真真不值一提!我若不是有约在先,以我的才学,出去考个状元,还不易如反掌?”
  书生点头道:“谷主文韬武略,令人钦佩。只不知当日谷主未谙武学,如何能打败阿成?”
  谷主道:“当日订下在涌泉峡谷比武,我还不是怕得要死?心想阿成得过名师指点,不知有多少厉害的法术,自己如何斗得过他?但我爹娘死得凄惨,好歹自己也要拚了性命为他们报仇。就是报仇不成,也算尽了我一片孝心。便启程往涌泉峡谷而来。路上看到两条恶狗打架,难分难解。立脚望了一阵。走不多远,又见两条牯牛斗在一起。一条牛的角断了,另一条牛的肚子穿了。我又望了一阵。
  “在山中走了两天,又见一条蛇和一只鹤在相斗。心里感到奇怪;它两个一个在天上飞,一个在地上爬,怎么也结了仇恨?于是驻脚又观望了好一阵。它两个打了半天,都受了伤,蛇也爬不开,鹤也不飞走,最后同归于尽。心想,原来飞禽走兽也这等有骨气,以前自己倒没想到。
  “又走了一天。路过一段池塘,塘里有一只大乌龟,正被一条小鱼弄得狼狈不堪。那鱼长而细,在水里闪来闪去,一下子把乌龟拱得底朝天。然后伏在它底下,把乌龟背了飞跑。乌龟爪子乱抓,哪里抓它得到?
  “可能是因我自己要去跟阿成打架的缘故,所以那几天特别注意打架的事。原来不仅人和人打,牛和牛斗,狗与狗争,乌龟和鱼也要相斗,天上飞的和地上爬的也要过不去,甚至蚂蚁也打架呢。真是怪事。也不知它们为了些什么缘故,才伤了和气的。莫非跟我一样,也是为了报仇?
  “半月之后,我早早来到这条峡谷。不一会阿成也来了。他望了望我,说道:‘你有把握胜我么?’我说:‘我怎么打得过你?不过父母大仇,不可不报。打不过也要打。’我当时确实怕他。
  “阿成道:‘你深藏不露,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懂他的话。阿成道:‘你师父是谁,就不能见告么?’我说我没有师父。阿成道:‘何必相瞒?莫非你胸有大志,想称霸武林?’
  “我说:‘我从未练武,怎么能称霸武林?再说打架斗殴,极不文雅,岂不闻君子动口不动手么?’
  “阿成道:‘哪个信你的鬼话!你究竟想干什么,说来听听。’
  “我说我最喜欢的是读书。只因家中贫寒,读书不起。
  “阿成又问了许多话,我都莫名奇妙,便不耐烦地道:‘要打就打,罗嗦些什么?反正我也不想活了!’阿成沉吟半刻,忽地流下泪来。
  “我问他为何哭泣。他说:‘迫不得已害了你父母,心里好生惭愧!但村上父老吩咐的事,又怎敢违背?本该自刎相谢,但为人作嫁,冤屈而死,也不瞑目,却怎生是好?’
  “原来阿成是个重义气的人。他受人之命杀我爹娘,倒也不能全部怪他。我说:‘阿成,你若不死,我爹娘地下难以安生。但你确实也死得有些冤枉。这样吧,你自杀以后,我也跟着死,算是陪你,如何?’
  “阿成道:‘我死是应该的,何必还要拉着你?我看你习文练武,都有极高的天赋。但我也不能白死。’我问他要怎样。他想了想说:‘你看我是不是个很聪明的人?’我说当然是。他说:‘我若不死,定可做番大事业。若要做官,可以做很大的官。’我又说当然。
  “阿成道:‘我死之后,不能做大事,做大官了,而你却活得好好的,要去猎取功名,这太不公平了。’我说我跟你一路死得了。阿成又说:‘上苍有好生之德,你一家已死了三口,怎可再连累你?’
  “我便要他出个主意。阿成说:‘这涌泉峡谷幽深清静,风光秀美。我死之后,你便呆在此谷,终身不得出谷一步,我俩也就公平了。’
  “我想,我打阿成不过,他肯自杀,报了爹娘大仇,那是最好不过。他肯如此仗义,性命也不要,我就在这谷里住一辈子,又有什么要紧?虽则苦些,但好歹也还活着。
  “我便表示赞同。只说荒谷之中,难免寂寞。阿成道:‘你喜欢读书,我帮你背些书来,你潜心攻读,也不失为高人雅士所为。’我一听大喜。
  “当下依了阿成,在峡谷两端各立大石一块,都刻上‘千古信人,望石止步’几个字。阿成道:‘一诺千金。从今以后,你不能出这峡谷一步。’我说当然。
  “阿成拔剑在手,垂泪道:‘我死之后,请你好生安葬。’我说只管放心。他大叫一声:‘你好好读书吧!我去了!’说毕,举剑就要朝胸前刺下。
  “阿成如此壮烈,令我好生佩服。忽然,我想到谷中一本书也没有,他死之后我再不能出谷,岂不会寂寞得要死?慌忙喊道:‘且慢!且慢!’
  “阿成问我何事。我便说了。他想了想道:‘你若信得过我,我便先帮你背些书来,再行自刎。’我说:‘如今我不能出谷,也只好这样了。只不过你若一去不回,那怎么办?’
  “阿成拔剑削发,顷刻削光了头,说道:‘人而无信,不知其可矣。其实我此刻就死,也无怨言。只是念你终生寂寞,漫漫长夜,何得天亮?权且割发代头,十天之内,一定再回此谷。’
  “我好生感动!阿成大义凛然,重信守诺,是个好汉子。当即一口答应,叮嘱他尽力多背些书来,若还能带些纸笔,墨砚,就更好了。”
  书生心里连连叹气。谷主妹子虽是阿平暗器所杀,其实跟死在阿成手中并无区别。阿成拿她练功,早晚会要了她性命。他心狠手辣地杀了谷主爹娘。就算是村里人的意思,可阿成自己也一定是因为没打死谷主,这才下手杀人。不然为何早先村里人要他兄弟除了谷主,阿成却说心里烦躁,不想管愚蠢乡民的闲事呢?及至与谷主对了一掌,阿成嫉恨谷主武功,怕谷主日后扬名江湖,挡了自己道路,见谷主老实憨厚,便又想出假意自刎的恶计来诱谷主上当。谷主为人耿直,如何识得破阿成的险恶用心?怪不得大毒先生那日在幽篁里得意狂笑,连说谷主是个大傻瓜。
  谷主继续说道:“阿成提脚要走,忽又说道:‘横竖今日还早,我们再试试武功吧。’我一听还是要比武,便慌了神,忙道:‘我不会武艺,不比了罢。’阿成道:‘何必过谦?只请你手下留情,莫要一掌打死了我,那样,便没人替你背书了。’说罢挥拳就打。
  “我连连躲避,笨手笨脚,害怕之极。打了一会,却见阿成出手无力,动作极慢,拳脚打在我身上,也是不痛不痒。心想,原来阿成没有大法力,便壮了胆子。开始时,我手忙脚乱,乱打一通,没打到阿成,却打碎了几块岩石,打断了几棵松树。猛地想起路上看到的蛇鹤相争,恶狗相斗的情景,顾不得难看,模仿起来,竟然极有威势。打了一阵,阿成已气喘吁吁,全身是汗,支持不住了。
  “忽听他一声唿哨。从峡谷四周顿时涌出千百条毒蛇。大的有扁担长,小的只寸把长,一齐向我奔来。还有许多通红碧绿的蝎子蜘蛛,可把我吓坏了!我喊道:‘阿成,快把这些毒虫喝退!它们会咬死我的!’
  “阿成答应一声,连打唿哨。可是蛇虫不仅没有退走,反而愈来愈多,汹涌而至。阿成道:‘它们不听我话,这可如何是好!’
  “我全身打颤,手脚乱舞,倒也打退了不少蛇虫,地上虽一堆堆的尸体遍地,但哪里挡得住那么多?眼见得身上爬上了蜘蛛蝎子,脖子上缠了毒蛇,都狠命咬我,只道性命不保。慌忙大叫道:‘阿成!我要死了!不要忘了自杀的诺言!’阿成连连答应,叫我放心。
  “但是奇怪得很!那些毒蛇蜘蛛蝎子,咬我一口之后,都滚下地来死了,我却若无其事。我大喜过望,朝阿成跑过去,叫道:‘阿成!你在外面这么多年,原来没有学到什么本事!你的这些毒物咬我不死,自己反而死了,有趣!有趣!’
  “阿成脸色苍白,半晌才道:‘你是神仙,同你相比,不仅我没什么本事,就是我师父,本事也小得可怜。’
  “我问他还比不比。阿成说不用比了。我说:‘那你快去快回。十天之内不背了书来自刎,我出去找到你之后,休怪我不客气。’阿成连连答应。那时我真的胆子壮了。原来自己武功了得,又百毒不侵,阿成算个什么!不过他守信仗义,也还可敬。”
  书生心想,那阿成的确恶毒。他怕自己不是谷主的对手,便先装出一副忠义之士的模样,假意自刎。只要稳住了谷主,纵或自己打他不过,他也不会杀自己了,于是对谷主提出比武的事。想必那日他和谷主对掌落败,心下虽然惊诧,却还不肯相信谷主真有什么本事。只道是谷主没有三分傻气,至少也有三分憨气。于是,便设下了用蛇蝎攻谷主的圈套。
  阿成的计谋真是万无一失。就算谷主真的得了奇遇,武功高强,那些剧毒之物,难道不能置他于死地?就算毒物也咬他不死,自己有了先前的那番表演,还是可以立于不败之地。果然谷主提出以十天为期。十天之内,阿成也就跑得无影无踪,或找个替身让谷主杀了,那样岂不方便?只要计划得逞,阿成便轻而易举地除去了一个厉害的对头,让谷主一辈子呆在涌泉谷内受苦,谷主却还蒙在鼓里,真真可悲可叹。
  谷主又道:“果然十日之内,好几个人挑着书本笔墨等物,到谷里来了。我忙问阿成为何不来。那几个人递给我一个大木盒。揭开一看,头皮光光,面皮白净,正是阿成的脑壳。还有一封书信,上面写着:
    误信人言,伤及令尊令慈,悔不自胜。无颜再见先生,割头奉上,以守前诺。差人送上书籍笔墨若干,先生查收。先生千古信人,必坚守涌泉峡谷,终身不渝。我地下有知,必当含笑……
  “我仔细看了半日,认得分明,确是阿成脑壳。便谢了送书众人。又想起阿成曾说,他死后要我好生安葬,便在谷中修了一墓,埋下他脑壳,拜了几拜。此后一住几十年,直到今日。阿成虽没什么本事,但一诺千金,也是条好汉子。明日到他墓上,你也拜上一拜。”
  书生不胜叹惋。谷主如此不通人情世故,怎不受人愚弄?阿成欺骗了他,反而博得一个守信仗义的好名声。在读书谷独处几十年,谷主只怕比当初更其朴直,更其不知人心的险恶了。虽有一身好本事,但若行走江湖,只怕还是要遭人暗算。想到这里,书生不觉望望谷主。见他一对和善小眼,满脸尽是诚实的样子,心中对他又是钦佩,又是惋惜。
  说话之间,不觉天已微亮。谷主拉着书生往外走,说道:“去看看阿成的墓。”
  走不多远,果然一个墓地,用石块砌得方方正正,四周长满花草。墓旁一碑,上面刻着“阿成不朽”几个字,也是谷主的手迹。
  谷主道:“秀才,你也拜拜他。”
  书生叹道:“这里面埋的,哪里会是阿成?谷主……”
  谷主道:“是不是阿成,莫非我不比你清楚?你屡次三番说我上当受骗,是何道理?”
  书生道:“阿成明明活着……”
  谷主怒道:“你这秀才,真真可恶!阿成死了好多年了,你硬要污陷他!莫非想骗我出谷么?”说罢连连冷笑。
  书生道:“骗你出谷,对我有何益处?”叹一口气,又道,“在下有几句话,斗胆说出来,只望谷主不要生气。”
  “说吧!”谷主气鼓鼓地道。
  书生道:“谷主答应不生气了,在下再说不迟。”他怕谷主发起怒来,自己性命难保。
  谷主道:“我不生气就是!”
  书生道:“阿成捎来的那颗人头,只怕是个替身。”
  谷主道:“阿成的脑壳,烧成灰我也认得!莫非我博雅先生还会看错了眼!”
  书生道:“谷主先前不是说,世上相貌相同的多得很么?阿成自小外出,你与他相处时日不长,如何认得仔细?人死之后,肌肉变形,血肉模糊,如何看得清楚?”
  谷主道:“那颗人头干干净净,并无血迹,好认得很!”
  书生道:“这就更可疑了!莫非阿成砍下自己脑袋,会没有半点血迹?或者会叮嘱别人洗干净?这又有什么必要?必定是他找了一个与他相似的,一刀砍了,擦得干干净净,以免谷主生疑。所谓做贼心虚,欲盖弥彰。若真是阿成脑壳,又何必擦得那么干净!”
  谷主一怔。随即道:“阿成重信守诺,不会骗我。”
  书生冷笑道:“阿成用谷主妹子练那血雨腥风掌,谷主后来想必明白了。他若真要比武,为什么当日不就在他屋前比过,却要引你来读书谷?他若真的不想你死,为何要布下万千毒物?他事先可是不知道谷主你百毒不侵啊!”
  谷主怔了一怔。书生又道:“他若真想自刎以谢,为什么不自己留在谷中,让谷主去背书?为什么……”
  谷主打断他道:“我到哪里去背?我屋里只有几本破书,莫非去偷去抢不成!”
  书生道:“阿成给个信物给你,让你去他家里背,不就行了么?”
  谷主又是一怔,说道:“当然还是他自己去背方便些!”
  书生见谷主只是不信,便道:“谷主受人蒙哄,在穷山绝谷之中浪掷英才,岂不可惜?”
  谷主道:“你说的大毒先生,我根本不认得!哪个蒙哄得了我?”
  “大毒先生就是阿成!”书生叫道,“世上相貌相同的虽多,但大毒与阿成的长相,口音,武功,性情都一样,且都爱上一个叫阿婉的女人,世上哪有这等巧合!谷主还不信么!”
  “那大毒先生,只怕是阿成的弟弟。”谷主道。
  “你不是说,阿成只两兄弟么?”书生道。
  谷主道:“或者是他堂弟,表弟,我又怎么弄得清楚?”又提高声音道,“反正阿成死了!不准你再说阿成活着!否则打断你的狗腿。”说罢怒气冲冲,往回就走。
  书生在后面喊道:“谷主知错不改,是何道理?”
  谷主不答,只往前走。
  书生又道:“执迷不悟,可悲可悲!”
  谷主身子猛地后掠,一把抓住书生头发,也不说话,提起书生就往山洞走去。到得洞前,点了书生几处穴道,书生顿时动弹不得。书生叫道:“你不是答应不生气的么?怎的言而无信!”
  谷主笑道:“我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恼火。你就在这里站几天吧!”说罢进洞去了。
  书生大叫大嚷,不见谷主半点回音。看看天色将晚,仍不见谷主出来。心想,莫非他昨晚一夜未眠,此刻已睡下了?
  书生又饿又困,眼皮打架,只想睡去。但谷中蚊虫甚多,成群结队上来叮咬,如何困得着。昨晩吃的兔肉,早已荡然无存,肚子在咕咕地叫。心想,谷主练就了上乘内功,十天半月不吃不喝,照样精神饱满,他若留在洞中,数天闭门不出,我岂不要活活饿死?不由心下大急。
  抬头望天,见一弯残月,星汉灿烂,天空高渺无穷。只是峡谷四周尽是大山,看不甚远。回味昨夜谷主说的故事,又不禁替他叹惋。想谷主他数十年如在梦中,受人这等作弄,自己却浑然不觉,实在可悲。那大毒先生使出如此卑劣的计谋,欺骗老实憨厚之人,真真令人发指。也不知玉箫老人那条红蛇,将他咬死了没有。
  忽听蟋蟀高唱。书生想起《诗经》里边“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的句子,不觉苦笑。眼下正是七月,自己岂非也跟蟋蟀一般,立在露天野外?若真要“九月在户”,岂不还要在此站一两个月?只怕那时尸骨已寒,倒也不饿不困,也不怕蚊虫叮咬了。
  想到《诗经》,书生猛然心里一动。片刻喜不自胜,高叫道:“谷主!谷主!”
  无人答腔。书生叫道:“谷主!你的上联,我对出来了!真的!你快出来?”
  谷主一闪出洞,喜道:“真的对出来了?那太好了!”说时,已伸手解了书生穴道,赞道:“秀才倒有学问!莫非在我读书谷一天一夜,沾了灵气!”
  书生正在活动腰腿,谁知谷主大手一指,又将他点住,说道:“你竟敢骗我博雅先生!那对联我想了几十年都没想出,莫非你比我还要聪明?先说出来,看对不对得上?”
  书生笑道:“我自然比不得谷主的才学。谷主难道未听说‘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么?那对联我确实对出来了。”
  “对的什么?”谷主犹自不信。
  书生道:“适才蟋蟀高唱,猛地想起了《诗经》。《诗经》分风、雅、颂三部,雅又有大雅小雅,它们合起来称作四诗。‘四诗风雅颂’,岂非现成的好对?”
  读书谷主张目结舌,半晌做声不得。猛地里眼眶潮湿,流下一滴泪来,低声道:“三光日月星,四诗风雅颂。这不是容易得很么?我怎么就没想到?”
  揩揩眼睛,谷主又道:“《诗经》我读得滚瓜烂熟,偏偏就想不起它里边藏有一副好对子。愚不可及,愚不可及!”
  猛地,读书谷主飞身向着万丈崖壁,一头撞去。书生大惊。只听一声闷响,谷主连头带肩插进岩石之中。双脚乱蹬,身子又往里边进了几寸,只剩一双腿在外边了。
  书生目瞪口呆。这坚硬的岩壁,在谷主眼中竟似一堆乱泥。只是他脑壳钻在岩石之中,岂不闷死?无奈自己被点了穴道,上前拉他不得。
  谷主两腿掉在悬崖外边,半日不见动静。莫非已经死了不成?书生焦急万分,便大叫道:“谷主!谷主!”却见谷主两腿摇动,知他未死。想起那日在淤泥湖,荒村钓徒倒栽在泥巴之中,兀自听得到岸上说话,想必谷主也会龟息功。但淤泥湖怎可与这悬崖相比?读书谷主的武功,只怕真的是登峰造极,天下第一了。书生不觉又叹又羡。
  再过一会,谷主跳下地来,拍拍头上身上岩渣,哭丧着脸道:“本想一头撞死,却又死不成。你说我怎么办才好?”
  书生忙道:“我偶然对出此联,也是天缘凑巧,不算稀奇。谷主何必自责?”
  谷主道:“我读书几十年,却输给一个青皮后生,怎不愧死?我只恨自己无地可入!”
  书生笑道:“谷主钻到地下,还是不死,干脆息了这个念头吧。”
  谷主点点头,叹道:“可惜我练了上乘内功,寻死也不方便。”停一停,又道,“只是博雅先生这名字,往后再不能叫了。”说罢,又流下泪来。
  书生想岔开话题,便问道:“谷主也会龟息功么?”
  谷主道:“什么龟息功?我这是睡息功。”
  “谷主脚板也可呼吸么?”书生惊问。
  谷主道:“这有何稀罕?《庄子·养生主》说:真人之息以睡。其实岂只脚板。我全身毛孔,哪里不可呼吸?”说时,小眼睛眨了眨,又得意地笑了。
  当下谷主解了书生穴道。谷主拍拍书生肩膀,说:“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才学,何不去猎取功名,也好封妻荫子?”
  书生几个时辰不曾动弹,一时得脱,不觉头晕眼花,险些站立不稳。也不回答谷主的话,找些东西吃了,倒头便睡。
  一觉醒来,已是夕阳西下,却见谷主坐在旁边,正在聚精会神地翻一本书。定睛一看,那不正是父亲手写的《道德神功秘籍》么?怎么被谷主拿去了?
  书生大惊,伸手去抢,被谷主躲过了。谷主摇头晃脑,不住说道:“不错,不错!”将书掩上,脸上一片迷惘,又道:“奇怪啊!怎么这里边说的,和我早先想的一模一样?”
  书生急道:“此书是先父遗物,快还给我!”又伸手去抢。
  谷主又躲过了。脸上发怔,只道:“奇怪!奇怪!莫非我练的是道德功?”
  书生叫道:“谷主世外高人,如何未经允许,偷看他人秘籍?这岂非失了身分,有辱斯文?”
  谷主似乎没有听见,又自言自语道:“我练的什么功夫,怎么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书上早已写得明白了。怪事,怪事。”
  沉吟半晌,这才看见书生怒气冲冲瞪着自己,谷主连忙赔笑道:“适才你睡着了,这本书掉出来,上面尽是汗渍,见它有些古怪,便拿去水里泡了,刚看了一遍,莫怪莫怪!”说罢将抄本递给书生。
  书生气急败坏,又不好发作。面孔通红,只不言语。
  谷主道:“一本破书,看看有什么不得了?又不曾吃了你的。”说时,尴尬地一笑,又道:“再说这书上的功夫,我都似曾相识,不看也瞒不倒我。”
  书生道:“秘籍开篇写得明白,非阴阳门第子,不得观看此书。谷主所为,岂不违了先父意愿……”
  谷主道:“哎呀呀,道德李公是你父亲么?我和他正是英雄所见略同。他在哪里,倒要去会会他!”忽地连连摆手道,“不不不!他已经死了,暂时不见也罢。”
  书生哭笑不得。此人一片童心,怎好认真怪他。何况他已经看过了,终不致于将他打死,自己也没有那个本事?只好垂头叹气。
  谷主好一阵打量书生,说道:“奇怪!你父亲本事不小,怎地你却窝囊得很?莫非不是道德李公的种?”
  书生刷地红了脸,怒道:“谷主为何伤我?”
  谷主笑道:“说漏了嘴,莫怪莫怪!怎么,你不会道德功?”
  书生道:“我资质愚鲁……”
  “哪里哪里!你的才学比我还高,不是个蠢人。”谷主道。“如此聪明之人,对得出世上最难的对子,却练不好武功,也是怪事。要我教你么?”
  书生一喜,说道:“若得谷主点拨,实在感激不尽!”
  谷主道:“你先把阴阳门的事说来听听。”
  书生便把自己所知一齐讲了。而父母偷情一节,自是略去不提。
  谷主听罢,问道:“你父亲说,练道德功终身不论婚嫁,怎么又有了你这个儿子?”
  书生面色通红,做声不得。
  谷主也不追问。又道:“我看你的父亲,有些糊涂。饮食男女,人之大欲。莫非为了练功,便不娶媳妇了!”谷主叹了一口气,又说:“我读书谷主过了半生,连女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只怕是要断子绝孙了。唉,哪个女人又愿意跟我住到谷中受苦呢?”
  书生见他说得可怜,也不觉同情他。又勾起了自己的心思。他想起了明珠,想起了公孙玉,想起了芙蓉郡主,心里颇不是滋味。自己功不成,志不遂,飘流四方,一无所获,日后到了地下,怎么向父母交待呢?
  谷主忽然问道:“秀才,你说那大毒先生,真是阿成么?”
  书生连连点头,并劝谷主出去找他。
  谷主摇摇头道:“我总是不信阿成会骗我。若出去找错了人,岂不一失足成千古恨,让阿成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
  书生急道:“阿成绝对还在!谷主以己度人,吃了大亏还不自知,岂不贻笑千古?”
  谷主低头半晌,又道:“阿成肯定死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会弄错?”又叹气道:“爹娘就我一个独子,绝了他们的后,真真惭愧。好歹要找个媳妇进读书谷,生个儿子才好。”
  书生还要再说,谷主道:“今晩睡个好觉,从明天起,教你武功。”说罢自去歇息去了。
  翌日天亮,书生走出洞外,却见洞前那副“读尽三坟五典,览遍八索九丘,博古通今读书谷主也”的对联已被抹去了,地下一堆石屑。书生知是谷主所为,不觉好笑。
  谷主大步出洞,将书生引到那眼泉水下边。那泉眼有碗口大小,自几十米高的崖壁涌出,喷溅入谷,铿然有声。谷主道:“你脱了衣衫,坐在这泉眼下边。”
  书生依言脱衣坐下。那泉水自高处喷泻而下,力道颇足,打在书生头上,十分疼痛。谷主道:“你父亲的道德功,开篇便是练气。老子说:‘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秘籍上也说了:吐唯细细,纳唯绵绵,坐卧亦尔,行立坦然。你好生坐在这里,喊你吃饭,你再起来。”
  书生道:“泉水力大,好生痛楚……”
  谷主道:“把自己想成一堆乱泥巴,就不痛了。”
  泉水绵绵不绝泼在头上,书生口鼻吃水,颇感支持不住。想到读书谷主的武功,竟与道德功如出一辙,真是上苍有眼,不叫道德功淹没人世。自己武艺多年不曾提高,如今能得谷主点拨,再不发奋,此生只怕真要一事无成了。想到这里,书生便咬紧牙关,坚坐不动。
  秘籍中《练气入静三字诀》云:“目内视,外幽渊;先小天,通任督;后大天,运周身;随真意,于中宫;越三戒,戒六欲;空四大,断七情;虚缥渺,步五云;达幻境,忘吾身。”其中多有佛家言语,想必是父亲心胸宽阔,不重门派而兼收并蓄。书生默默诵读,得益匪浅。
  如此过了两三个月。书生渐觉中气充沛,骨节柔软,神色也清朗得多了。谷主便又教他采太阳太阴之精气,涤除陈浊,脱胎换骨。练功闲暇,二人谈些诗文。书生讲起近年武林故事,又常常吹箫,日子过得也不寂寞。
  此后依照秘籍顺序,又练了通理任督二脉之法、阴阳门掌法、阴阳门养生大法等等。书生见自己武功进步神速,不觉欣喜。其实李老子道德功与读书谷主所练,毕竟有所不同。谷主武学天赋极高,加之为人诚笃憨实,心无旁骛,武功较道德功更其精纯。但道德功的灵巧招式,却又非谷主所能想出。就这样,二人边学边练,互相启发,都得益不浅。
  连接任督之法,最为难练。任督二脉乃人体奇经八脉之一,共有五十二个穴位,一为阴径,一为阳径。任督一通,真是阴阳交泰,大地阳和,此后浑身舒坦,内力无穷无尽。《神功秘籍》云:“……由下极,穿尾闾,循夹脊,透玉枕;止昆仑,驻泥丸。天雷一震,甘露淋洒,五体清凉,斯时任督已交。斯通也,谓之升化之宝筏可也。”人体无限潜力,任督一通,尽可挖掘出来。书生前后用了一年时间,方才练成。
  岁月易逝。书生屈指一算,来读书谷已是两年多了。见自己习武有成,于道德功不再有什么疑问了,只是内力增加尚须时日,便想回如梦山去,重开阴阳门,完了父母心愿。想到自己走后,谷主又冷冷清清,无人陪伴,书生心下好生不忍。
  又过了几月。已是天寒地冻,大雪纷飞的季节。二人在洞中生了火。谷主耐不住寂寞,又说又笑。书生心情矛盾,只想离开这里,又不好明言,默默坐着不动。
  谷主又说起早年的事。
  书生叹道:“我说阿成未死,谷主只是不信。莫非真要一辈子守在这里?”
  谷主道:“这有什么不好?有火烤,有肉吃,有水喝,还有书读。我两个谈诗作赋,讲古论今,练练拳脚,岂不快活得很?”
  书生道:“先父遗嘱,要我重开阴阳门……”
  谷主摆手道:“哎呀呀,那有什么意思?光自己练练就行了,还要创什么门派,教什么徒弟!又不是光宗耀祖的事!我看你的父亲有些糊涂。像他那个本事,为何不去为朝廷效力,说不准还能青史留名呢!”
  书生不愿和他分辩,说道:“谷主不是想找个媳妇续下香火么?若终年呆在这里,又怎么找得到呢?”
  谷主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个道理我懂。但我怎可背信弃义负了阿成……”
  书生提高声音,打断他道:“谷主在这里一诺千金,阿成只怕在外边讥笑你呢?过诚则呆,过忠则愚。秀才的话,谷主再好生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阿成肯定死了!”谷主不满地道。
  书生连连叹气,好不失望。谷主孤苦伶仃,又教了自己练功,舍他而去,实在狠心不下。何况谷主看管得紧,自己又怎么跑得脱?
  雪愈下愈大,谷中积雪已有三尺多厚。书生站在洞前,望着飘飘大雪,耳听呼啸北风,心里愈加急躁。谷主如此固执,莫非自己真要不顾父母叮嘱,撇下大事,陪他一辈子?那样的话,学了道德功,又有何用?
  忽然书生心生一计,大声对谷主道:“谷主!以前你说脚板也可呼吸,我总是不相信!”
  谷主走上前来,说道:“雕虫小技,又有何难?再难十倍的功夫,我也会呢!”说着,伸手摸摸书生头发,咧嘴笑了。
  “不亲眼看看,我哪里肯信?”书生道。
  谷主道:“那回我身子撞进岩壁,你不是看见了么?”
  书生道:“那回你双腿尚在外面,不是光露脚板,只怕算不得。”
  “说得也是。”谷主望望积雪,说道:“此刻我便再演给你看看!我埋在雪里,只露两个脚板,呆它三天三夜如何?”说时,人已冲进雪中,就要一头栽下。
  书生忙道:“如此天寒地冻,只怕使不得!还是等天晴了再演吧?”
  谷主哈哈大笑:“这点冷怕什么?”飞快脱了衣衫,只穿一件短裤,赤了脚,往雪里就钻。顷刻又站起来,对书生道:“这雪不够厚,你帮忙堆堆。”
  书生心下歉然,觉得自己行径,实在与大毒先生无异。但舍此之外,别无它法。便道:“也不要呆三天三夜,只要一炷香时分就行了。若实在打熬不住,谷主随时起来就是,反正此地没有外人。”
  谷主怒道:“我怎会打熬不住?你这秀才说话不知轻重,真真叫人生气!快堆!快堆!”又一头栽进雪里。
  书生飞快掩了谷主,只露出两个脚板在外边。见他脚板热气腾腾,雪落上去即化为水,不觉奇怪。伸手去摸他涌泉穴,那里一张一弛,突突地动弹,似乎真的在缓缓地呼吸。心下想道:这等怪异功夫,不知谷主如何想得出来。想找他学学,又没时间了。
  当下收拾行李,往谷外飞跑。忽听谷主闷声闷气叫道:“秀才到哪里去?”
  书生大惊,边跑边道:“我去解溲!你只管呆着就是!”
  谷主又叫:“就在这里解!不要跑远了!”
  书生更加惊骇,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怕臭了你!”脚下加劲,跑得飞快。
  终于望见那块大石,飞身跃过,这才缓过气来,心还在突突地跳。往后一望,谷主并未追来。想他信守诺言,定要在雪里呆上一炷香时分。自己使诈骗他,岂不惭愧?
  书生正要离去,想到与谷主厮守两三年,实在得了不少好处,不辞而别,将来怎好见面?谷主受人愚弄,老死荒山,终究可惜,自己还应再劝他一劝。
  足足一炷香时分,谷主才飞步赶来。见书生已在石外,不觉怒道:“你竟敢使计骗我!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书生见他发怒,怕他使那“气若幽兰功”,赶忙退后几步,说道:“秀才此举,实乃万不得已,请谷主休怪!秀才实在不敢忘了父母叮嘱。否则就陪谷主一辈子,也是愿意的。”
  谷主道:“你快过来!过来!有话过来再讲!”边说边拚命向书生招手。
  书生道:“我实在不忍与谷主分手。但人生短促,浪掷光阴,心里不安。其实谷主已不必再呆在这里?我早说过了,阿成还在!千真万确。阿成就是大毒先生!谷主,我们一同走吧!”
  谷主叫道:“你没见这石上刻的字么?千古信人,望石止步!我岂可坏了自己清誉?”
  书生道:“谷主绝代英才,怎恁地不通世故?我适才不就骗了你么?当日阿成必定也看出谷主诚厚,才想出这条恶计,害你终身!人心险恶,谷主不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快跟我走吧!”
  谷主有气无力地道:“阿成死了;阿成不会骗我!”
  书生跺跺脚,转身就走。谷主在后面哽咽道:“秀才,你撇下我一个人,就狠得下心?以后哪个陪我说话?不走了吧,秀才?”
  书生鼻子发酸,立住脚,不知说什么才好。
  大雪纷纷,无声地落在两人头上。北风吹得甚紧。一棵大树忽地折断,轰地一声,倒入万丈峡谷之中,回声良久不绝。
  书生道:“谷主,请相信我秀才,阿成绝对骗了你。你出来吧!谷主忠义之士,我岂会平白无故害你名声?谷主离开这里,走吧!”
  谷主道:“我只怕你弄错……”
  书生再不耐烦,大步又行。心想,如此执迷不悟,冥顽不化之人,自己又怎能说得动他?
  谷主叫道:“你一定要走,我也没有办法。秀才,你出去见了大毒先生,把他带来我看看,认个仔细,好不好?”
  书生答应了。大毒怎么肯来读书谷?以自己目前的武功,尚不知是不是大毒的对手。等如梦山诸事告一段落,自己好歹要再来此地,想个万全之策,将谷主逼出来。
  谷主又叫道:“你在外面见了合适女子,给我撮合撮合,派人送进谷来最好!听到没有?”
  书生一阵心酸,回头向谷主作了—揖,大声道:“谷主放心。”喉头发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漫天遍野都是大雪,道路莫辨。书生心中伤感,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外走去。大风卷起他的衣袍和头发,又将积雪刮到他身上。
  书生愈走愈远,最后只剩下一个黑点,在万丈冰雪中缓缓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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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6-14 21:03:49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一、苗疆芦笛
  大雪飘飘,茫茫苍苍,天地一片惨白,一片昏暗。狂风搅起满天雪花,远近村庄迷迷蒙蒙,路上不见一个人影。
  一群野狗狂吠着,在风雪之中奔逐而过。雪地上印满杂乱的爪印,片刻又被大雪掩得平平展展。
  路旁一棵小树,枝杈上堆满团团雪花,被压得弯下腰来。一阵骤风刮过,小树吱吱作响,嘎地断了。一只死乌鸦落在雪地上。
  忽地传来奔跑之声。只见一个人,身材不高,穿着件厚棉袄,飞快跑来。边跑边回头望,高声叫道:“算了,算了!算我说错了还不行么?不要追过来!”
  话音未落,又有一个人身着素白衣裤,头发披散,发疯一般追上前来。跑得近了,这才看清是个女人。那女人面色阴冷,两眼寒光闪闪,手里赫然提着一个骷髅人头。
  跑在前边的人又叫道:“女菩萨!是老杜说错了话,不要追了!你手里提个死人脑壳,老杜看了好怕!”
  那女人闷头闷脑,身形飘忽,只管没命追击。两人一前一后,顷刻奔了七八里。眼见得两个人轻功不相上下,只怕一个人永远追不到,一个人永远也跑不掉。
  前边的人突然止住脚,叫道:“也不是老杜怕你!只是这冰天雪地,老杜还要去烤火饮酒,哪有工夫与你比赛脚力?你我各走各的路,岂不甚好?”
  那女人转眼已追到跟前,也不见她说话,右手一扬,两枚暗器急奔而出。前面那人慌忙躲过了,咧嘴笑道:“婆子好厉害的手!要和老杜拚个死活么?”
  那女人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剑,只一尺来长,剑身黑漆漆的,锋刃薄如叶片。前面那人摸摸下巴胡须,笑道:“你这小刀去切白菜萝卜,倒还使得,杀人只怕不行。嘿嘿。”
  女人左手提着人头,右手持剑,蓦地闪将过去。对面那人连连闪避,叫道:“好女不和男斗!婆子这般凶恶,哪个敢做你老公?”突然,那人“哎哟”一声,原来那女子已削掉他一层头发。
  那人怒道:“老杜看你是妇道人家,让你几分,你却动了真的!莫非我独来独往还怕了你这个恶婆娘不成!”原来他是杜往来。
  杜往来振作精神,那女人顿时处于下风。杜往来叫道:“你一只手想斗过老杜?快把那人脑壳丢了,好生和你打一场!”
  那女人喝道:“我与师哥寸步不离,你这丑汉子懂得什么!”说着,一边舞剑如风,向杜往来袭来。
  杜往来道:“一个死人脑壳,就算天天抱在怀里,又有什么快活?叫人好不作呕!快快丢了,另外找个老公去!”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去摸那骷髅,想把它抢过来扔掉。那骷髅眼窝深深,长鼻子的地方一个大洞,白森森的牙齿,杜往来总觉得毛骨悚然,身上已起满了鸡皮疙瘩。
  杜往来刚摸到骷髅嘴巴,正要用力去抢,忽然手掌一麻,似乎被它咬了一口。杜往来大骇叫道:“哎呀不得了!这死脑壳还会咬人!”
  眼见那女子又一剑刺来,杜往来不敢恋战,一个“蚱蜢逃恶鸡”跳出圈子,撒腿就跑。
  那女人并不追赶,在后面冷笑道:“看你还活得几天!”整整衣裳,低头看了看手中骷髅,说道:“师哥,没伤着你吧?”说时,用右手摸了一摸,转身往原路去了。
  杜往来跑出几丈,见那女子没有追来,便停脚去看手掌。只见左手食指上边有点碧绿的印迹,小如芝麻,煞是可爱,却不甚痛楚。杜往来自言自语道:“奇怪,奇怪!那死人居然咬了我一口!”
  忽觉有点发痒,便伸手去搔。那绿斑却长大了,愈发痒得厉害。杜往来睁大眼睛,盯着看了一会,又道:“那婆娘使的什么诡计,莫非想把老杜全身都染成绿色?那可不妙得很!”
  猛地听到踏雪之声。杜往来抬头一望,见一个青年衣衫零乱,满身是雪,飘飘向这边走来。杜往来见那人神色忧郁,满脸风尘之色,脚下迈得极快,便转身就跑。
  那青年一愣,跟着喊道:“杜师!杜师!”原来是书生李逍遥。
  杜往来边跑边喊:“秀才!我不想见你,我也不是你师父!快莫追我!”
  书生紧追几步,转眼奔到杜往来前面,趴在雪上叩头道:“弟子李逍遥,拜见独往独来师父!”
  杜往来神色惊疑,问道:“你追上我了?秀才,是你追上我了么?”
  书生这才明白自己跟着读书谷主几年,武功是大大地长进了。以前即便跑断两条腿,又怎么追得上独师?而适才只三两下,就抢在杜师前面了,不觉欣喜,便从地上爬了起来。
  杜往来瞪大眼睛,朝书生好一阵打量,又道:“怪事,怪事!没得鸟用的秀才,两年不见,就追得上老杜了!嘿嘿!”
  书生道:“师父这两年……”
  杜往来连连摆手:“我不是你师父,你也别想做我的师父。那年在淤泥湖,两个疯子逼我跟你叩头,真真气死老杜了!哼!该死的钓鱼佬!剁八块的!”
  书生忙道:“都怪弟子连累了杜师……”
  杜往来不理他,只在一旁咕咕哝哝道:“老杜今天碰到鬼了!先遇到个恶婆娘,叫死人咬了一口;后又撞上背时的秀才。怪不得早上起床时,右眼睛跳得厉害,哎哟,痒死我了!”说时,已伸手在指上乱搔一通。
  书生见他左手食指肿大,第一个关节绿得发光,惊问:“独师这是怎么了?我来看看!”
  杜往来道:“要你看个鸟!再痒下去,一刀砍了作罢!”说毕,右手用力,真的把那食指掰断了。见手上血流不止,便从袋里摸出金创药敷在上面。
  书生问:“独师怎地和个女人打起来了?那女人什么样子?”
  杜往来道:“那婆娘真是可恶!她坐在理兴垱旁边那块坟堆里,抱着个死人脑壳,不住亲嘴,眼泪一串串,喊什么‘师哥,师哥’。老杜见了不舒服,便说了句笑话,说抱着死人有什么快活,快去找个老公就是。那婆娘就疯了般地死命追我!”
  书生问道:“那女子长得很清秀么?”
  杜往来瞥瞥书生,露出黄牙笑道:“长是长得蛮乖!秀才,你配她正好!快去追吧!”
  书生已知那女子必是司马报仇师妹、湘西卧龙冯大山的女儿冯小小。那年在理兴垱附近,司马报仇被周行空一掌打死,他师妹哭得死去活来,后来一刀割了司马首级,提往湘西而去,现在回想起来,仍是惊心动魄。好几年过去了,那女子仍旧不忘师哥情谊,也是可叹。
  书生正在发呆,却见杜往来要走,忙问:“独师何往?”
  杜往来道:“我去哪里,不关你的事!再要追我,莫怪老杜不客气!”说罢,大步走了。走出老远又咕哝道:“李老子的崽,硬不是个好东西!害死了耕田佬,又叫我和钓鱼的家伙失了和气,恨不得一巴掌将你打死!”其实,他和荒村钓徒,本来就谈不上和气。那年钓徒逼他给书生叩头,也与书生无关。只是他恼恨倦客被大毒所杀,自己却报不了仇,因此只好拿书生出气了。
  书生见他不愿搭理自己,又提起江湖倦客,不由心头黯然。怔怔地在原地站了一会,才没精打釆往理兴垱方向走去。
  不一刻到了理兴垱。想起司马报仇兄妹,便去司马丧身的那块乱坟望了一望。冯小小却不在那里了。大雪掩了坟堆,一片苍白。当年他和公孙玉,就在这里救了冯小小性命。书生回想往事,不知公孙玉如今去了哪里,生死如何,心中涌起阵阵酸楚,泪水早已断线似地掉了下来。
  又往芙蓉垱走。雪落无声,天地之间满是凄凉寂静。芙蓉郡主楚楚可怜的泪脸,又浮现在眼前。
  老远望见两间茅舍,东倒西歪,建在芙蓉垱废墟上。书生心里突突跳动,不知那茅屋里住的是什么人。若是郡主,见了面说些什么?书生难忘旧情,从读书谷逃出来后便绕道安乡看望郡主,一见茅屋,就大步向那里走去。
  走到跟前,见大门紧闭,门上三个大字,“忘情庵”。
  书生敲了敲门,里边似乎无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又伸手去推。大门未闩,吱呀一声开了。一眼望见一个女子青衣青裤,头发盘在顶上,在一个蒲团上闭目打坐。那女子面目秀丽,双眉如柳,正是芙蓉郡主。
  书生流下泪来,怔了半晌,颤声道:“郡主……”
  郡主一动不动,似未觉察书生进来。书生心如刀割,想起初进芙蓉垱时,那美丽无邪的少女,嫣笑晏晏,何其动人魂魄?如今缁衣替代了红妆,倾城之色,再也无法追寻了。
  书生泪如雨下,又道:“郡主因何如此?”
  郡主仍然一动不动。
  这时,从里边房里走出一位老尼,也是青衣青裤,向书生合十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从何方来,到我忘情庵,又有何事?”
  书生泣道:“我来看看郡主……”
  老尼道:“超脱苦海,远离红尘,这世上再也没有郡主了。阿弥陀佛!”
  书生揩揩眼睛。
  老尼高宣佛号,又道:“施主若无它事,就请不要坏了我师徒清修。善哉,善哉!”
  书生望着郡主道:“郡主请多保重……师太!务请你照顾好郡主!”说着,书生又流下泪来。
  老尼道:“心中无魔,逢凶化吉。施主放心去吧。”
  书生默默无语,往门外走去。又回过头来,见郡主面容消瘦,眼窝深陷,心中不禁异常伤感。看来郡主必是碰到了灰心失意之事才削发为尼的。那莲花藕池,芳草长堤,款款少女,亦都不见。世间变化真大啊!
  书生大步抢出“忘情庵”。
  大雪下个不停。除了“忘情庵”,芙蓉垱四周旷野,竟无半户人家。如此荒野之地,郡主冷冷清清,独伴古佛,怎不叫书生愈想愈悲,肝肠寸断?
  伫立半晌,书生揩了眼泪,踏雪往北而去。
  这一日,书生终于又到了如梦山。顾不得天色寒冷。书生去拜了父母之墓,又扫了三大弟子坟上的积雪。心想,算上徐赵二人收的弟子吴法,阴阳门也只有两个人。吴法这几年想必已经长成大人。他跟着残缺门老大,武功必然进步得很快。皆因父业凋落,才至如此,好生叫人感慨。想当年如梦山漫山遍野都是阴阳门徒,春夏秋冬,练武不停。道德老人神采奕奕坐镇此山,号令天下武林;振臂一呼,应者云集,该是何等威风?几十年过去,物换星移,阴阳门几乎在江湖上绝迹了。
  书生又想,阴阳门虽衰,但总算老天有眼,不让阴阳门绝后,让自己终于练成了道德功,虽然火候未到,但也可在江湖上勉强立足了。从今以后,须得将前冤旧孽一齐抛弃,不想儿女之事,抖擞精神,好生干一番事业,重振道德老人当年雄风。
  在“道德居”住下,书生心情异常激动,在房里走来走去。想着应该先把吴法找来。然后广散请柬,遍邀江湖门派及成名英雄、武林世家,择一吉日重树阴阳门大旗。又想,开山之日,还须将无爱大师请来。一则他是父亲的故旧,二则他是武林泰斗,有他出场,必可为阴阳派增添光彩。
  书生彻夜未眠。天亮起来,看见东边天上灿烂的朝霞,书生打扫了门前积雪,做了早课,就要下山去买纸买笔,作重开山门的准备。
  书生刚走到半山亭,便望见山下有人正在上来。两个人走得近了,都不觉怔住。
  书生叫道:“原来竟是独行前辈!一别数载,好生想念!”那人儒服方巾,正是独行狼。
  独行狼道:“哪里当得起前辈二字?”说时,顿了一顿,又道:“李先生几时回山来的?这半年里边,我到如梦山来过几回了,都没碰到李先生。”
  书生听他尊称自己“先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听说他自芙蓉郡主削发为尼后投了徐鸿儒,而自己与鸿儒拜了兄弟,他是鸿儒手下,自然不便对自己失了礼数。就是我要谦让,想必他还是不会改口的。便道:“你离开山东有半年了么?我大哥身体一向可好?”
  “还好,还好。”独行狼道,“此地不是说话之处。教主捎信来了。要找个僻静之地才好。”
  书生道:“我们上山去谈吧!”
  当下,书生便和独行狼回山。独行狼说起教中诸事顺利。只是目前不便动手。又说他已出来半年有余,到处寻找书生,找了安乡,又找了黄天湖,又托地隐帮的人代为找寻,都未找到书生。
  进“道德居”坐下,关了门,独行狼扯开腰带摸出两封信来。书生接过一看,一封是给自己的,一封是给南海飘遥岛的。想起当日允诺徐鸿儒传书南海,书生心里不禁一阵忧郁。只怕重开山门的事又要往后推迟了。若是自己葬身南海,那重开山门之事……
  书生随手拆开给自己的一封信,见上面字迹粗大潦草:
    与贤弟别后,愚兄日夜思念,只恨教中诸事缠身,无缘再到湘鄂会你。承蒙贤弟手足情深,当日允我买舟出海事,如今已一晃几年。我教急需人力财力,惟望贤弟锐身南下,若上苍保佑,竟致大功告成,则我教之幸,百姓之幸。他日大志得遂,贤弟高义,不敢相忘。
    人生忙碌,不知何时才能再与兄弟痛饮美酒,畅谈竟夜。千里之外,谨祝贤弟保重,早传佳音给我。另外尚有一言贤弟听取:贤弟性情柔弱,女子气重了点。叹气落泪。不是男儿行径。“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诗是女人写的,却也气壮山河,回肠荡气。何堂堂须眉而不如红颜乎?情深爱急,立马陈辞,不尽欲言,得罪休怪。愚兄徐鸿儒。
  书生看了,低头良久。又看另外一信。那信用雪白的绸带包得严严实实,外边并无一个字迹。白绸上绣了一朵含苞欲放的莲花。
  独行狼道:“教主念念不忘和李先生结义,嘱我见了你面,要好生看看先生面孔,是不是瘦了,黑了?回山东说给他听。”说着,独行狼又从怀里摸出两根金条,约摸有五十两,递给书生。
  书生连忙推辞。
  独行狼道:“教中人多,也不甚宽裕。谨表心意而已。莫非李先生嫌少?”
  书生只得勉强收下,说道:“我何尝不想念大哥?回去告诉大哥,请他放心,我随即便启程南下。只要不死,好歹会有个音讯给他。”当下给徐鸿儒回了一书。
  独行狼将书信藏好,起身要走,书生坚决挽留。独行狼笑道:“教主嘱我半年赶回山东,如今已是大半年了。李先生莫留。”
  独行狼举步下山,书生欲送,被独行狼止住了。走出几步,独行狼忽然回头笑道:“地隐帮主要我问候先生,差点忘了!”
  书生忙问:“帮主在哪?”
  独行狼道:“他和帮中一群好手都去了山东,是教主的心腹兄弟。留在安乡的地隐帮,已经不成气候了。”停一停,又道,“先生这两年到安乡去过没有?”
  书生点点头。独行狼忽地目光呆滞,重重叹了一口气,嗫嚅着问:“我那旧主……不知……”
  原来独行狼未曾去过芙蓉垱。他怕见了郡主心中有愧。叛主而逃,哪有颜面再回芙蓉垱?独行狼朝书生拱了拱手,声音悲切地说了句:“先生保重,后会有期。”便大步往山下走了。书生张张嘴,想喊住他,终又忍住。
  翌日,书生劲装短束,在褡裢里背了徐鸿儒给飘遥岛的信,启程南下。那本道德功秘籍,书生已经焚化在李老子墓前。反正自己已经领会,再留着也是无益。倘若落在外人之手,岂不麻烦?
  走了两日,已到湖南境内,也不知是什么地名。虽然已不下雪了,而路上积雪还未融化,踏在上面倒也舒服。举目一望,见四周雪野茫茫,并无村庄。走着走着,已是风雪黄昏之时,见野外森森鬼气,凄清而悲凉。书生便加快了脚步。
  忽见道旁小坑里,一只绣鞋冒出雪堆,分外刺目。书生见那鞋绣得精致可爱,驻脚观望,心里不禁一动。伸手去捡那只绣鞋。那鞋冻在雪里,书生力用得小了,一下竟没拉动。猛一用力拉出来,却见鞋下面露出五根淡红色的脚趾。
  书生大惊。用力把雪掀开,露出那女人双腿。稍一犹豫,书生拉住女人的腿,往上猛提,却提不动。原来人已被冻住了。急切间,书生又怕力气使得大了,会把她头拉断。
  书生用手捧了好一阵,才将积雪除尽,这才见坑底结了一层厚冰。那女人半张面孔嵌在冰层里,看上去秀丽端庄。她右手兀自抓住一柄长剑,却是公孙玉的母亲公孙大娘。
  书生惊诧万分。心想,那年在如梦山别过。再没见过她面,不知怎么会死在这里。她的尸身虽然完好,也难断定究竟死了有多久。又仔细打量,见尸身只双腿双脚呈淡红色,上身却无异样,不知是不是死于周行空的“血雨腥风掌”。若是周行空所杀,那他的掌力,岂非快到了上乘境界?
  转念又想,公孙大娘乃周行空祖师爷的女儿,又是他大毒师伯的意中人,他怎么敢下杀手?虽然周行空连师父也敢杀,但此事究竟是不是他做的,还是难以料定。
  书生猛又想起那年公孙玉在山里失踪,几年不知音讯,是死是活也不清楚。自己虽然悲伤,却并未花力气去找,不觉万分内疚。公孙玉温柔可爱,对自己一见倾心,自己又说过要娶她为妻,怎地竟对她生死存亡却如此淡然?而芙蓉郡主并不钟情于己,自己却几次三番去看她?想到这里,书生又感到万分羞愧。
  公孙大娘惨死异乡野外,书生愈觉对公孙玉负疚,也愈加为她担心。这么多年不见踪影,莫非她也已经死了?一念及此,书生心中伤痛,不觉流下泪来。
  书生用脚踩破厚冰,将公孙大娘尸身抱起来放在雪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在原地安葬了虽则方便,就怕埋骨他乡,公孙大娘会不喜欢。她是公孙玉母亲,也即是自己岳母,不能让她死了还受委屈。何不扶棺送往湘西,也正好查查公孙玉的下落?
  想起公孙玉羞红的面容,将头靠在自己肩上,嘤嘤哭泣的样子,书生满腔温暖,满腔激动,不觉把传书飘遥岛之事置诸脑后。书生心里念叨:“阿玉,阿玉,我定要找到你,让你快活,不再使你受苦……”正想间,泪水已顺面颊流了下来,掉在雪地上,滴出了一个个的小洞。
  望望四周暮色,书生将公孙大娘负在肩上,踏雪大步向前,顷刻,人已在数丈之外。远近寂无人声,天低云暗,大地白得耀眼。没有一丝风,干冷干冷。书生走了半日,仍不见有一个村庄。好不容易才见到一个村子,书生向人买了一口棺材,装殓了公孙大娘。在沅江里租了船家,径往湘西。
  冬季水枯,行船极为不便。沅江之中有许多险滩,历来船家畏之如鬼,如青龙滩,黑狗滩等,也不知翻过多少只船,淹死过多少人。幸亏船家水上功夫扎实,书生的坐船好歹闯过去了。
  到了沅陵上岸,天气已逐渐暖和。书生雇了车马,问清黄瓜寨方向,又加紧赶路。黄瓜寨不在沅陵境内,只怕还要三五天才走得到。山道崎岖,如何走得迅疾?
  越往前走,山愈多愈高,常常是无路可行,书生只得背了棺材前行,如此耽搁了不少日子。心想,毒门教祖将爱女远嫁这等荒僻之野,不知是何用意。想起公孙玉花容月貌,书生心下激动:此地虽是穷山恶水,倒也养育出了绝色美女。
  道路忽地平坦开阔,一条小河横在前面。河水清澈见底,流得却甚湍急。河上一根缆索,直穿对岸。岸边有条船,连在缆索之上。行人手攀缆索,自行驾船过河,不用艄公。
  突然,书生望见河中央缆索之上有人。只见那人浑身赤条条的,用两脚勾住绳索。身子倒悬空中,手掌不住地击打河水,溅起老高的水花。书生心想:春寒料峭,那人浑身赤裸,不畏风寒,想必有些本领。莫非见有客过河,要收些买路钱?
  书生叫道:“河上的好汉!请问,去湘西黄瓜寨,是要过河么?”
  那人两掌如梭,拚命击打河水,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故意不理。书生仔细打量,那人个头甚矮,身材细瘦,只怕功夫还不到家。若是上等掌力,击打河水便悄然无声,波浪不兴,哪里如他那样水花四溅?
  书生从车上搬下棺材,付了脚钱,赶车的往原路回去了。书生正要背了棺材上船,忽见河上那人停下掌来,尖声叫道:“师父!我看见河里一条大鲤鱼,要不要我捉上来?”不等他师父回话,他早已两脚一松,钻进水中不见。
  书生一惊:那人分明是个小孩,顶多六七岁,难怪自己见他又矮又瘦。几岁的孩童便有这般能耐,那他的师父必定是江湖高人。脑中飞快思索,哪个成名人物住在湘西?莫非是盘古?但此地离黄瓜寨明明还远啊!
  四面一望,见小河两边都还平坦,也无树木土丘,却望不到那孩童的师父。正在迟疑,忽听一阵水响,那小孩赤条条地冒出水面,口里骂了一句脏话,又不见了。河流湍急,北风细细,许久不见那小孩的动静。
  突然,那孩子窜出水面老高,胸前抱一条鲤鱼,约有六七斤重。那鲤鱼拚命拍打,但孩子的整个右臂穿过它鳃中,哪里还挣扎得脱。
  小男孩两脚踏水,露出肚脐以上部分,向岸边小船奔来,一边尖了嗓子唱道:
    姐儿俏俏的,
    奶子高高的,
    想摸就摸一把,
    不摸就走你的!
  书生又是一惊。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会唱这种俚曲?也不怕师父怪他?莫非他师父是……
  猛地听得那船上一个人笑道:“好徒儿,乖徒儿!今晚清炖鲤鱼,红烧人腿,吃个痛快!你说好不好?”
  那男孩抱着鲤鱼,一跃上船,望着岸上书生道:“师父,你说要红烧那个人的腿么?”
  他师父在船舱里说:“他是个杂种,野种,活在世上无益,倒不如炖了吃下,还变得几堆屎。乖徒儿,你还认得他么?”
  男孩叫道:“不认得了!他是杂种,野种,几堆屎!”
  船里那人哈哈大笑。
  书生清清嗓子,说道:“久违大毒先生,别来无恙么?”
  那小孩生得英俊秀丽,面孔像周行空,眼睛像吴云姑,正是周吴子。
  光阴迅速,转眼之间,周吴子已近七岁了。听到书生喊他师父名字,心想,只怕是个熟人,摸摸脑壳,一时不知该怎样骂他。大毒先生在舱里道:“奇怪,李杂种知道大毒先生在此,却不逃命。莫非这两年学了什么本事,胆子壮起来了?”说时,人已一跃而起,飞上岸来。
  书生见大毒先生身形依旧,穿戴整洁儒雅,颇有名士风度。只是右边脸上有块铜钱大的疤痕,红红的,极其难看。想必是当日在幽篁里被玉箫老人的红蛇咬伤后留下来的。
  书生略一抱拳。说道:“先生大难不死,如今更其洒脱了。书生不想在这里与先生巧遇,也是有缘。”
  大毒哼一声道:“小子说得乖巧,就想要我饶了你么?当年在剩头山放那恶蛇咬我,莫非就忘记了?”又冷笑道,“玉箫老狗想咬死我,不想我大毒先生命大福大,居然死里逃生了。哈哈!那老狗自己却赔了性命!”
  周吴子也跳上岸来,像爬树一般溜到大毒脖子上坐下,叫道:“老狗赔了性命,你这杂种,野种!”
  书生皱皱眉,对大毒道:“先生高人,教出如此恶徒,只怕日后难以成器。”
  大毒冷笑道:“我这徒儿聪明伶俐,哪点不比你强!像你这样的脓包,还有资格瞧不起旁人?”
  周吴子叫道:“老子哪点不比你强?”猛地一擤鼻子,捏了一把鼻涕在手,啪地向书生挪来,又骂道:“打死你这杂种!”
  书生慌忙避过,对大毒道:“先生的事,在下不敢多言。不过这孩子的母亲我却认得,人是很善良的。先生如此教诲,只怕会违了他母亲心愿。”
  周吴子道:“我娘早就死了,你想管住老子么?”
  大毒道:“乖徒儿,你适才站得太远,鼻涕没摔在他身上,也是可惜。还有鼻涕没有?”
  周吴子缩缩鼻子:“还有!”
  “那你下去,到他身边上去擤。”
  周吴子一跃下地,径向书生跑来。跑到跟前一捏鼻子,又抓了一把鼻涕,往书生衣上就揩。书生立脚不动,口里叹着气,伸手去抚摸周吴子脑壳。想起吴法和他姐姐,那可怜而美丽的姑娘,书生禁不住一阵伤感。
  周吴子猛地推开书生的手,飞起一脚踢书生阴部。书生一惊,没想到这孩子竟如此阴毒。急忙一闪,大腿却已中了一脚,十分疼痛。伸手要去捉他,周吴子身子一扭,向大毒那里飞跑而去。
  大毒把周吴子举过头顶,放在脖子上坐下,缓缓走向书生,说道:“你这两年学了什么本事,都使出来吧。”说罢,瞥瞥棺材,恨道:“湘西佬生的贱种,终于死了!好!好!好!”说毕,袍袖一挥,几条血红的蜈蚣从袖中奔出,张牙舞爪地冲向书生。
  书生竖掌前推,蜈蚣尽数落在地上,扭曲几下便死去。
  大毒面现诧异,突然腾空而起,双腿踢得密不透风,扑向书生。书生却突然坐倒在地,双手抚膝,一动不动。大毒惊疑,收了攻势,喝道:“小子莫非学了高深武功,不屑与我动手么?”
  书生道:“当世有谁敢在先生面前夸口?我不是先生敌手,唯有闭目受死。不过,在下正在送一个亡灵返乡,事关重大。若得先生暂且饶过,自当感激不尽。”说罢抱拳行礼。
  大毒心下狐疑,说道:“湘西佬生的贱种,死了喂鱼喂狗就是。何必多此一举,送她回来?”说着,他右掌一伸,一阵狂风向书生奔涌而至。
  书生往棺材后面一滚,避过掌力,叫道:“先生还记得涌泉峡谷么?”
  只听“咔嚓”一声响,棺材已被大毒掌风震破。大毒颤声说道:“什么涌泉峡谷?小子胡言乱语,只怕是活到头了!”大毒口里虽仍在骂着,却不再发掌攻来,人还退后了几步。
  书生站起,叫道:“千古信人,望石止步!先生莫非忘了?”
  大毒面色惨白,颤声道:“小子这两年……到过哪些地方?见到……那个人了么?”
  书生道:“读书谷主老实憨厚,先生却使诡计骗他,好不叫人齿冷!”说罢,怒气上涌,连声冷笑。
  大毒一阵尴尬,随即笑道:“那傻瓜自作自受,怪我不得。小子,你既然告诉他阿成未死,他如何不出来找我?只怕是不信你的话吧?”说着竟放声大笑起来。周吴子拍着巴掌,也尖声傻笑,前仰后合。
  想到读书谷主憨厚的模样,此刻只怕尚在谷中受苦,书生气愤难忍,面色发青,连声道:“无耻,无耻!”背了棺材要走。不想那棺材裂了一条大缝,稍一用力,竟掉了一边。
  周吴子叫道:“你这杂种,竟敢骂我师父!背的死人,是你娘老子么?”
  书生背着没盖的棺材,大步往河边小船走去。
  大毒抢上前来拦住,说道:“小子知道了这个秘密,更不能再活了。”心想,倘若书生逢人就讲涌泉峡谷,闹得江湖震动,都去找那书呆子,请他出来找自己的麻烦,岂不糟糕!一则于自己名誉有损,二则那呆子厉害,只怕自己会丢了性命。想到这里大毒挥拳就打。
  书生避开一招,叫道:“先生积点阴德,待我送妥了亡灵,再来受死如何?”
  大毒哪里肯听。他仍是拳脚如雨,向书生打去。书生背了口大棺材,左闪右让,大毒一连七八招竟伤他不到。心想,必是那书呆子传了他厉害功夫,便愈加恼怒惊骇。自己今日如若不能致他于死地,日后这小子大功告成,岂不找自己报杀师之仇?
  书生背了重物,转动不便,加上功力本来就逊于大毒,已是十分狼狈。本想扔了棺材逃命,又觉对不起公孙玉。自己千辛万苦把公孙大娘灵柩扶到了这里,怎能功亏一篑?
  正在这时,大毒突然一掌拍向书生胸口。书生挥掌相迎,身子一震,棺材再也背不稳,啪地一声掉下地来。大毒一脚将棺材踢翻,张口正要骂时,却见里边死人滚了出来,不觉一怔。
  周吴子手舞足蹈,大声笑道:“湘西佬生的贱种终于死了!好,好!喂鱼喂狗,变几堆屎!”
  大毒呆呆地站着,猛地俯下身子,喃喃地道:“是阿婉?你死了么?阿婉,你竟然死了?”说时,声音哽咽,泪下如雨。
  他单腿跪下,伸手去理公孙大娘头发,道:“阿婉,那年要你去山上住几天,你硬不听。你就这样狠心走了么?不再和我说话了?阿婉!你就是骂我,我也喜欢!”
  大毒又去抚摸公孙大娘眼睛嘴唇,说道:“死了也好!你在生的时候,手也不让我碰一下,如今总算摸到你了。阿婉!你年轻的时候,是多么迷人啊!不!后来你也一样迷人!你就是满脸皱纹,嘴唇干瘪,阿成还是照旧喜欢你!”大毒边说边抓起公孙大娘的两只手,声音悲怆,动情地轻轻摩挲。
  周吴子两眼转了几转,突然嘴巴一扁,号叫道:“阿婉!你死得好惨啊!你年轻的时候,是多么迷人啊!呜呜!你就是老了,我师父还是喜欢你的啊!阿婉!”说着说着,他双腿乱蹬,两手不住捶打大毒肩膀,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流。
  书生见大毒伤痛,也替他难过。他一辈子孜孜以求,却不能与公孙大娘终成眷属,岂不含恨欲死。就是死了,只怕也还难以瞑目。由此,书生不禁又想起芙蓉郡主。她那美丽如花、身形婀娜、娇嗔微怒、眼波欲滴的样子,令人永生难以忘怀。但记在心里,又有何益?这辈子只能抱恨终生了。
  大毒又道:“总算摸了你,阿婉!你硬要等你死了,才让我摸!阿婉!你的心真狠!那湘西佬有什么好,你要嫁他?”
  周吴子哭道:“阿婉!你被李杂种打死了,才让我师父摸,你好狠的心哪!阿婉!湘西佬哪点比我师父强,你要嫁他?”
  大毒猛地一拳砸在地上,大声道:“死了也好!贱人!臭婆娘,脏婆娘!你身上哪个地方没被那湘西佬摸过?脏婆娘!跟湘西佬困过觉的脏婆娘!”这时,大毒已声嘶力竭,两眼大睁,里边似乎喷着火焰。书生不由惊骇,往船那边退了几步。心想,看大毒既悲且愤的样子,只怕他已神智不清了。要是他发起威来,自己怎是他的对手。
  突然,大毒忽地一掌砍断公孙大娘右手,丢在河里。又砍断她的左手,也丢在河里。口里还骂道:“脏婆娘的手,也不知为湘西佬做过好多次饭菜,还为他养了儿女,只怕还搂过那王八的脖子!气死我了!我大毒先生,竟然不如狗日的湘西佬福气好!你这臭婆娘!”说罢,猛地一掌,将公孙大娘的脖子砍断,脑壳滚在一边。
  书生惊叫道:“先生息怒!一死百了,你竟忍心让她不得全尸,死了也不得安宁么?”
  周吴子骂道:“李杂种,要你多管闲事!这个脏婆娘,跟湘西佬做饭困觉,惹我师父生气,就是要砍掉她脑壳!你这狗杂种!”说罢,他翻身下地,脸上全无眼泪,尽是愤怒;跑到公孙大娘脑壳跟前,狠劲用脚去踩。
  “婆娘又脏又臭,一身都是尿!踩死你,踩死你!”周吴子骂道。
  书生大怒。周吴子小小年纪,便又奸又恶,长大成人之后,岂不比他父亲周行空更坏十倍?周行空胸怀大志,欲扬名四海,只是走的路子不对。周行空为人彬彬有礼,文雅潇洒,哪里像周吴子满口污言秽语,叫人听不入耳?
  想到公孙大娘本该是自己岳母,书生再也忍耐不住,跑上去抓住周吴子,就要打他耳光。一看他大眼闪亮,生得极其可爱,不由又想起吴法姐弟,手竟软了。只因他年纪太幼,不谙人事,都是大毒教坏了,怪他不得。
  书生轻轻扭住周吴子耳朵,装出一副凶相,喝道:“乖乖站着别动!再骂难听的话,割掉你的舌头!”
  周吴子尖叫道:“哎哟!疼死我了!大人不计小人过,你以大欺小,死不要脸,师父快救我啊!”
  大毒似乎对周围一切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还在骂道:“你的胸部,你的肚子,你的一切,都又脏又臭!叫我恶心!你的腿为他走路,也叫我生气!不如都剁下来,丢在河里喂鱼,免得大毒看了不舒服!”
  大毒挥掌劈断公孙大娘两腿,正要扔掉,忽然自言自语道:“腿脚发红,看来死于血雨腥风掌,阿婉,莫非是阿平那不争气的徒弟杀了你么?”
  书生道:“先生猜得不错!在下也认为是周行空杀了公孙大娘!”他正说着,突然手上一阵巨痛。
  原来周吴子趁他不备,在他手背上猛咬一口,人在地上一滚,早跑到大毒背后站定,望着书生,咬牙切齿骂道:“李杂种!你竟敢扭住老子耳朵!你的臭娘跟乌龟困觉,才生下你来!不是老子机灵,这只耳朵岂不被你扭断?”说罢,又狠狠跺脚。
  大毒赞道:“咬得好,骂得好!我的徒儿真乖!不过今天师父不高兴,暂且不杀这小子。”说罢,又去端详公孙大娘腿脚。
  周吴子叫道:“今天就不杀你了!还不给我师父叩头?”
  书生摸摸手背,见已被周吴子咬脱了一块肉,血流满手,很是疼痛,不由后悔自己大意。若不是怕扭疼了他,周吴子哪里会跑得掉?此时上去捉他,必定要和大毒动手。大毒功力胜过自己,死在他手里,却不值得。便忍气吞声,胡乱包扎了一下。
  大毒先生捡起公孙大娘脑壳打量一阵,又流下泪来,说道:“阿婉,你死得凄凉,我好歹要捉住那小子,为你报仇,你安心去吧!”说罢丢下脑壳,起身抓起周吴子背在肩上,大步往缆索走去。
  才走几步,忽又奔回来将公孙大娘脑壳提在手里,说道:“阿婉,我要把你葬在房里,日日夜夜陪着我,气死湘西佬!”书生只见大毒话刚说完,身子已飘向缆索,如履平地,转瞬上了小河对岸。
  见大毒师徒走得不见,书生捡了公孙大娘残骸,就在附近坡上埋了。想她死后竟遭如此污辱,而大毒先生又明明爱她。书生又是伤悼,又是感慨。人间情仇恩怨,如何辩得明白?道德老人教了徒弟武功才学,却害得他们平生耿耿,不得善终,岂非大可叹惋之事?
  又走了两天。一问当地土著,才知翻过前面山头,再走五六里,黄瓜寨就到了,不觉欣喜。心里惟愿公孙玉未遇凶险,安然在家。那么此番见了面,必要接她到湖北去,成了亲事,再去飘遥岛传信。读书谷主不是说,男女之情妨碍练功都是鬼话么?周行空生了儿子,掌力也修练到了上乘境界。自己在云南破了色戒,功力仍然进步神速。父亲说的“终身不论婚嫁”等语,只怕有些危言耸听。
  翻过山头,见一条路蜿蜒曲折,绕到另一座山背后。书生心想,小山后边定是黄瓜寨了。
  书生望望桔黄的太阳,知道已是下午。书生蹽开大步,转眼到了小山背后。路变得宽了,道旁杂草又深又密。眼前的路延伸极远,路尽处大树如盖,高低错落,黑压压一片。想到那就是公孙玉生长之地,书生好不激动,步子迈得更大了。
  忽见前边枯草丛中,一个绿衣女子弯着腰,不知在做些什么。书生想,莫不是便急了,在草中方便?当下放慢了脚步,又大咳几声,示意她有人来了。
  那女子回过头来,羞红满面,站直身子要走。书生一见,不觉呆在原地。那女子明眸皓齿,面若桃花,娇美无比,不正是多年不见的公孙玉么?
  书生蓦地喉头哽塞,鼻子发酸,泪水簌簌流下,大叫一声:“阿玉!”跑上前去,一下子抓住那少女肩膀,痛哭失声。
  书生哭道:“阿玉!这几年,你都到了哪里?想得我好苦!我以为……你不在人世了……”
  那少女见书生抓住自己,突然格格笑了起来。
  书生一怔,抬头哽咽道:“阿玉……你笑什么?”
  少女笑个不停,喘不过气来,将头靠在书生肩上,还止不住笑。
  书生见她毫不悲伤,反而发笑,心里不觉有气。分别几年,莫非她竟然把我忘了?
  那少女好不容易喘顺了气,打量一下书生,又笑道:“哎哟!笑死我了!这么大个男人,一上来就哭,哎哟!快放开我呀!肩膀都被你抓脱了!我又不是你的阿玉!”
  书生吃了一惊。莫非自己认错了人?便慌忙松手。仔细一打量,这不分明是公孙玉么?便道:“阿玉!我是李逍遥!你竟不认得我了么?”
  那少女笑道:“阿玉是我姐姐!我们是双胞胎,我晚生她一个时辰。她没告诉过你?哎哟!真好笑!我肚子都笑疼了!”说着,已伸手捧住腹部,嘴里却仍笑个不停。
  书生猛地想起,公孙玉确实跟她说过,自己还有一个孪生妹妹,跟爹爹一起住在黄瓜寨。只是自己思念公孙玉心切,一时竟忘记了。想到刚才抓住人家肩膀,痛哭失态的样子,不觉万分羞愧,面孔通红,直到耳根。
  “对不起,对不起!刚才多有冒犯,在下好生惭愧!……”书生嗫嚅道,再也不敢抬头看那少女。
  那少女道:“也没有什么。我跟姐姐长得像,难怪你认错。只是我姐姐跟我娘出去好几年了,一直没有回来呀!你莫非是这几年里认得我姐姐的?”
  书生心里一寒。公孙玉没有回湘西……那这几年去了哪里?莫非真的不在人世了?陡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想起少女笑他哭泣掉泪的话,便拚命忍住,不让泪水滴下。
  书生道:“我特地来找她,不想……”便把和公孙玉到云南鸡头寨避难,返回途中在荒山中走散,以后又数年不通音讯等事,向那少女简略说了。
  那少女道:“姐姐只怕不在人世了。如果还在,肯定会回家的。唉,她命真苦。”说着,叹了一口气,问道:“你见到我娘没有?”
  书生欲言又止,犹豫再三,生怕那少女听了母亲死讯,会承受不住。那少女朝他望望,说道:“想必我娘也死了?爹爹早就说了,我娘我姐在外面乱跑,迟早会丢了性命。唉,我娘她也命苦。”说着,她又叹一口气。
  书生见她不甚哀伤,似乎她母亲之死早在意料之中?或者母女分手太久,感情已经淡漠?
  那少女只低头片刻,又笑道:“你和我姐姐,可曾拜过天地么?”说时,两眼盯着书生。
  书生红着脸道:“哪里……我和你姐姐只是心里……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敢私订终身?”想到自己撒了谎,书生脸更加红了。
  “私订终身有什么稀罕?”那少女道,“我姐姐腼腆,是个老实人,要是我的话……”少女面上一红,知道自己说漏了嘴。笑一笑又道:“你生得俊秀,倒也配得上我姐姐。嘻嘻。”
  见书生发窘,少女又道:“我叫你李大哥如何?我跟爹爹姓,我的名字……先不告诉你!你就叫我月妹吧。”说罢,她往草中望望,面上又一红,招呼书生道:“来,到我家里去,见见我爹。”
  既然公孙玉没回湘西,公孙大娘的死讯也已捎到,书生已不想进寨里去了。那少女说去见她爹,又不禁令书生兴奋。想到黄瓜寨盘古的名字自己不知已听到过好多回了,不知他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物,倒想去见识见识。而且,既然毒门教祖肯招他为婿,想必他武功人品及其家世,都是百里挑一的。当下便答应了。
  少女走在前面。书生往草中一瞥,见几根枯草被扎成一片一束的,草头指向寨子,也不知是什么意思。莫非少女先前不是在解溲,而是在扎草游戏?那又何必脸红呢?
  走不多远,见路旁又有一束枯草,扎得整整齐齐,草尖也指向寨子。书生忍不住问道:“月妹,那草扎成一束束的,是什么意思?”
  月妹并不掉头去看,问道:“李大哥,你在云南苗乡没见过么?”
  书生说没有见过。月妹嘻嘻一笑,说:“那是约男子相会的记号。”说时,脸已红至耳根。
  书生问:“是你做的么?”
  月妹脸更红了。她扬手要打书生,啐道:“蠢货!你数数路边有好多草把,我会约那么多……男人么?”
  书生感到有趣,又问:“每个草把,都是不同的女子留的?那……男人认错了怎么办?”
  月妹笑道:“好蠢!自己喜欢的人扎的,怎会认错?不仅不会认错,从草把上边,男子还辨得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相会,甚至该穿什么衣服相会呢!嘻嘻,要不要我教你?”
  书生颇感诧异,又问:“若是夜里相会,去对方家里通知一声就是了,何必如此麻烦?而且草把多了,总归有人弄错的。”
  月妹道:“到家里喊一声,那有什么味道?这样该有多神奇!何况,有的两个人相好,父母并未同意……”说到这里,她忽然面色忧郁,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书生心想:“莫非她也有个意中人,寨主却不同意?”见她秀眉紧锁,嘟着小嘴,一副可爱可怜的样子,书生不禁又思念起了公孙玉。她们姐妹长得如此相像,都有倾城之貌,也是罕事。看来黄瓜寨风水极好,不然怎会养得出如此绝色美女?
  再往前走,果然又看见一些草把。仔细分辨,草把却扎得各不相同。有的精致秀美,有的则较粗糙。大约男人从这上边,也可看出心上人手巧不巧,对自己爱得深不深吧。书生心想,用这种办法约会,倒也独特。
  片刻已到山寨近前。书生见黄瓜寨一色的木板房子,都极其宽大。又有吊脚楼,小阁楼,风格各异,非常雅致可爱。寨中大树不胜其数,掩映着七八十户人家,高高低低住着,显得幽深宁谧,富足平安。书生想,这寨子大而不乱,比鸡头寨的气派自是不同。想必是盘古治理有方。
  又见寨子西边有家老大的院子,里边大大小小竟有六七栋木板房,吊脚楼也比旁人高些。一棵老槐树立在屋后坡上,枝叶繁多,犹如一把巨大的绿伞。院子四周栽满鲜花,围成一个四方形的篱笆,煞是可爱。那花不知是什么品种,早春就开得如此艳丽,叫人看了心醉。
  书生见那院子地势开阔,气派不凡,猜是寨主所住。果然,月妹拣了条小路,往那院子走去。将进院门,月妹忽然轻声对书生道:“我扎草把的事,千万不要同我爹爹说起,好么?”
  书生连忙点头。
  二人正要跨进鲜花长成的篱笆,书生突感头晕目眩,恶心呕吐。月妹叫道:“糟糕!这花有毒,是我忘了给你药吃。”说着掐下一朵白花,往书生嘴里就塞。
  书生惊道:“你说这花有毒,怎么又……”
  月妹轻轻笑道:“你怕我会害你?你好歹还是我姐夫呢,嘻嘻!快些把花吃了!告诉你吧,这花吃得闻不得。我爹只给村里人和亲戚朋友服药,一年一次,免得到我家来了生病。他们却不晓得这花可以吃。此事只有爹爹和我知道。”说罢得意地笑了。
  书生把花吃下。虽然有些清苦涩口,倒也没有异味。片刻之后,果然神清气爽。书生谢了月妹,问道:“吃一次管得了多久?”
  “管得几十年呢。天天要吃,岂不把花吃完?”月妹见书生已经无羔,便率先进了院子。
  书生也得跟着进了,可心里还在想着那些古怪的花。盘古栽此毒花,莫非是为了对付强敌?但此花嗅了不会丧命,又作得何用?书生哪里知道自己因练了道德神功,定力和内功都已非同凡响。若是功夫较差的不速之客,两百步开外嗅了花香,必定当场晕倒。就是一命呜呼,也是常事。
  院子极为宽敞,到处栽满花草青树,多半书生都不认得。曲曲折折的小路,铺了青石板,连接着各个房间。书生想到公孙玉在这里住了十几年,院中哪一个角落会没有她的脚印?如今人去楼空,小院依旧,而她生死存亡,亦是未知,不觉悲从中来。
  月妹大声喊道:“爹爹!有远客来了!”
  不见有人回音。书生正在四处张望,忽见吊脚楼上站着一人。此人中等身材,面黄肌瘦,头发蓬乱,衣衫不整,衣着也很土气,睁着两只无神的眼,正在打量自己。书生想,莫非此人便是久闻其名的湘西黄瓜寨主盘古?
  忽听那人说道:“李老子的后人,倒也生得整齐。”
  书生想:“原来他知道我的来历!”忙道:“阁下便是盘寨主么?久仰山斗,不胜倾慕!”说罢,作了一个长揖。
  那人并不还礼,又道:“刚到黄瓜寨,便和我的女儿勾勾搭搭,只怕少了家教。”
  书生听了一惊,正要分辩,那人又道:“念在你是名门之后,父母早丧,姑且饶你一次。上来吧。”说罢进房去了。
  月妹满面羞红,轻声对书生道:“爹爹不喜欢我和陌生男人同行说话。其实他是个好人。来,到我爹房里去。”说着,就要上楼。
  书生正在出神,站着没动。
  月妹伸手拉住他胳膊,叫道:“走啊!发什么呆?怕我爹爹么?”
  突然一朵白花飞也似飘来,对准书生被月妹拉着的胳膊砸下。书生猛听到呼呼风声,一把推开月妹,往后连退三步,惊得一身冷汗。四面一望,却不见有人。急切间也没看清那花从哪里飞来。
  书生捡起白花,心想,此人飞花摘叶,立伤人命,功力岂非在我之上?莫非是盘古所为?难道我与他初次见面,他便要害我?若不是自己刚才躲闪得快,这条胳膊只怕已经断了。当下也不言语。
  月妹却流下眼泪,哭起来了:“不得好死的爹爹!我的命好苦!不如当初跟娘跑出去,死在外面,还快活得多!”说毕,大发悲声,猛地往一幢小阁楼飞跑。看看进了房屋,又砰地把门关上了。
  忽听楼上一声沉重的叹息,盘古声音嘶哑,道:“李秀才怎么还不上来?人生多苦,快来陪我说说话吧。”
  书生这才上楼。走进盘古房间,见房间极小,陈设也简朴,心想,这只怕不是寨主与夫人的卧室。又见盘古坐在一张藤椅上,脸色忧郁,两眼呆滞,不知在想些什么。
  招呼书生坐下后,盘古道:“秀才,你适才是在什么地方碰到我女儿的?”
  书生见他脸色凝重,以为事关重大,便照直说了。盘古声音发颤,身子往书生跟前凑了凑,又问:“你看见她在干什么?”
  想到月妹先前叮嘱自己扎草把的事千万不可告诉她爹,书生便道:“在下倒也没有看清楚……不知是不是在……”
  “是不是在扎草把?”盘古声音极低,神色紧张而又痛苦。
  书生一惊,忙道:“不不不!没有扎草把!没有扎草把!”心中诧异,不知他对女儿与男子相会,怎地这般紧张。莫非其中有什么凶险?
  盘古重重叹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半晌不语。突然,他眼睛大睁,盯着书生问道:“你和我那玉丫头,没做什么丑事吧?”
  书生见寨主眼中凶光四散,极其可怕,连忙矢口否认。心中却感到奇怪:公孙玉跟母亲一去未返,盘古怎么知道自己与她相好?莫非先前和月妹在路边的谈话被他偷听了去?不!不会!否则他怎么又问我月妹扎草把的事?
  书生正在疑惑,盘古又道:“玉丫头不听我言,跟着她娘在外面疯疯颠颠,终于丢了我的丑。唉!我真恨不得一拳将她打死!”
  想起自己和公孙玉搂搂抱抱的事,莫非被盘古知道,书生面孔通红。他本想要辩解几句,却又说不出口,憋了半天,才鼓起勇气道:“在下与令爱是有过……几面之缘。后来被大毒追杀,蒙令爱搭救,逃往云南鸡头寨,才幸免于难。不想返回途中却被冲散了。在下好生惭愧……”
  盘古骂道:“一个男子是死是活。关她什么事,要去搭救?唉,女人怎么都这么贱,对男子巴巴结结,拼命讨好?”
  书生见他如此责骂爱女,继续说道:“与令爱冲散之后,我放心不下,四处寻找;却不见影子。心想只怕回湘西了,便特地找来……也好一睹寨主风采。”想着自己又撒了谎,不觉面皮发烧。
  “我女儿是死是活,不必要你担心。”盘古冷冷地道。
  书生心下不快,也不好发作,说道:“寨主夫人惨死异乡,好不令人伤感!”便说起扶棺千里,在一条河边碰上大毒等事。
  盘古忙问:“装殓之时,你给她换过衣裳没有?”
  “夫人玉体,在下怎敢玷辱?就穿的原衣入棺。只怕委屈了夫人。”书生道。
  盘古连声道:“最好,最好!她的身体本就不该让别人碰到,更不用说让人看了。唉,我骂她几句,她便负气跑出去,结果枉送了性命。唉,死了倒也干净。”
  书生心想,我扶她夫人灵柩回乡,虽然功亏一篑,毕竟千辛万苦,一片好心。他半句也不谢我,只问我看了他夫人身体没有,黄瓜寨主怎恁地鸡肠狗肚?看他那精神不振,唉声叹气的样子,似有重重心事。那一脸土相,哪里有半分儒雅潇洒?教祖舍了大毒先生而将女儿嫁他,只怕是看走了眼。眼前这人,怎比得大毒先生端庄严正,武功高强?大毒若非情场失意,只怕也不会为人邪恶,谈吐也必高雅豪迈,如是那样,盘古就更加比不上了。
  书生又说起大毒肢解公孙大娘尸体,又哭又骂的情景。盘古听了也无悲色,只道:“作孽啊!阿成真是作孽啊!唉,他一辈子……他哪里知道……”说时,盘古长吁短叹,不像是替自己夫人伤心,倒像是在可怜大毒。大毒触摸了公孙大娘的尸体,盘古并不生气,反倒同情大毒,真是怪事。刚才还问我是否碰过公孙大娘的身体,怎么这时又如此大方?
  看看天色不早,盘古命仆从端上酒菜,就在他房里吃饭。又派人去喊月妹。月妹推说肚子不饿,没有过来。
  书生默默无语,勉强吃了一点,便说要去歇息。
  盘古道:“秀才在这里多住几天也不要紧。不过,我的女儿大了,你住在这里太久,怕别人说闲话。”
  书生心情不畅,说道:“在下明天就走。”
  “那好,那好!”盘古道,“夜间你只管安睡,无论外边有什么响动,都不要起来。去吧,去吧。”
  仆从引书生下楼,转了好几个弯,到了一间屋前,开了铁锁,把书生让进去。书生见里边干净整齐,也还舒服,只不知哪幢木房才是公孙玉的旧居。本想在她住过的房中打坐一夜,好生想想过去,却不料盘古如此小气,书生哪里还敢开口。
  坐在床上,想到盘古态度冷漠,为人极不爽快,书生心想,怪不得公孙大娘负气出走。那盘古灰头土脸,虽有上乘武功,但实在不算雅人君子。人海茫茫,毒门教祖偏要择他为婿,岂不奇怪?
  天完全黑了下来。书生伫立门前半晌,见黄瓜寨灯火极少,到处是黑魆魆的。夜风扑面,空气中带着浓厚的花香。书生陡地生起漂泊异乡的感觉,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以前到鸡头寨,飘零之感反倒没有此刻强烈,那是因为有阿玉陪着,还有长着一双大又亮的眼睛,对自己火辣辣的明珠姑娘……书生眼眶一湿,慌忙关上房门睡觉,生怕自己会哭出声来。
  万籁俱寂之中,远处忽然响起芦笛之声。跟着有男人歌唱,其音苍凉古朴,揪人心腑:
    走了九万九千里路,
    过了九千九百座桥,
    死了九千九百个人,
    望见九千九百座山。
    走了九年九月零九天,
    大山里迁来苗人的祖先。
  原来苗人是从远处迁来的。只怕是生计艰难,受人欺压,这才逃往深山老林。可想而知他们当日举族搬迁,该是何等悲壮。书生不禁联想起亡命海外的白莲教首领。既然自己找公孙玉不到,徐大哥命自己传书的事,就不可再耽误,明日早些起身南行。书生打算先到琼州,在那里买舟下海再找个热悉海事的人同路。
  书生又听那男人唱了一会,唱的不外乎都是苗人历史,听来可歌可泣。忽听一阵敲门声传来,书生刚想去开门,却见一个女仆闪身走了进来,递给书生一张纸条。书生接过,凑着豆油灯光一看,不觉有些诧异。
  上面写着:“思念良苦,奈何咫尺天涯。今夜三更,出寨往西两里,大槐树下相会,切记不误。”
  见未署名,书生问:“是谁写的?”
  女仆笑道:“小姐啊。”
  “哪个小姐?”
  “如今屋里只一个小姐了。大小姐不在,还会有别个么?”女仆神秘地一笑。
  书生怔怔地,只觉得不对头。女仆要走,书生又问:“这字条是给我的么?你有没有弄错?”
  女仆笑道:“相公只管放心,我从没做错过事呢。”说罢走了。
  书生关了房门,好一阵发呆。月妹不像个浅薄女子,怎么与自己才一面之交,便说什么“思念良苦”的话?还约自己半夜相会,何况她白天扎了草把,已经与人有约在先了,这是怎么回事?
  想起在鸡头寨与明珠姑娘的事,书生不禁害怕起来。苗女泼辣得很,自己不要又把持不定,害人害己才好。何况盘古对女儿管教甚严,此事若让他知道,只怕月妹便要挨打,自己少说免不了要遭责骂。我与阿玉虽订了终身,然而她已失踪多年,自己尚未得她确死之讯,怎可又与她妹子……想到这里,当下点火烧了纸条,又上床睡下。
  睡了一阵,却哪里睡得着。忽听院中传来女子嘤嘤哭声,像是月妹。书生想,莫非她见我还未动身,心里难过?她一个少女,面子极薄,私下里约我相会,我若不去,定会使她极度伤心,倘若因此寻了短见,岂不是大大的罪过?
  书生穿衣下床,又听不到哭声了。犹豫片刻,才打定主意,还是去一趟。一则照顾了月妹的面子,二则也可劝劝她,讲明自己只爱阿玉,要她息了念头。只要自己不做亏心事,也不算负了阿玉。
  书生在房里默坐了一会,看看将近三更,便悄然出门,避过盘古住的那幢房子,穿过篱笆,往寨子西头而去,走了一段路,果然望见一棵大槐树,四周沟沟坎坎,生满杂草。不远处即是绵绵群山,黑压压的。
  伏在杂草之中,想着月妹长得乖巧可爱,活脱脱是又一个公孙玉,书生心里顿觉温暖。月妹与公孙玉一胎所生,年纪已不小了,不知为什么还未出阁。也许是因为山寨偏僻,难以觅到如意郎君的缘故吧。想到这里,书生不禁可怜起月妹来。
  夜风吹动枯草,沙沙作响。书生又想,她们姊妹不仅长得一般无二,字也写得一模一样,真是少见得很。倘不是怕负了公孙玉,自己就带了月妹出山,厮守终身,也是一件美事。想到这里,书生暗叫惭愧,不觉心跳耳热,幸好无人见到。
  忽见月妹步子敏捷,从前面一条沟中走至槐树底下。夜色朦胧,只觉她与当年的公孙玉无丝毫分别。书生热血上涌,眼眶潮湿,就要冲上去与她相见。
  忽然一人从槐树上飘下,抓起月妹就走。书生大惊,正要抢上救人,却听月妹哭叫道:“爹爹,让我再见李郎一面!”
  那人竟是盘古!书生伏在草中一动不动。心想,深更半夜,荒草野外,自己与他女儿见面,虽然并无轻薄之心,却又如何辩得清楚?
  月妹又叫道:“李郎,李郎!”
  盘古步子奇大,压低声音骂道:“贱种!丢尽了我的脸!”只见他身影飘动,顷刻已隐入夜色之中。
  书生恍恍惚惚,起身也往寨中走去。心中尽是疑惑。月妹才见我面,如何对我这等深情?盘古抓她回寨之后,必定要打她骂她,自己又不便劝解,不觉心中十分负疚。
  书生悄悄返回盘古院子。院中却寂静得出奇,并无半点灯火。盘古抓人回来,这么快就睡下了?怎么没听到月妹哭泣?难道是她怕羞,躲在被中悄然饮泪?书生微微叹气,只得摸到房中睡下。
  左思右想,总觉得心中有个疙瘩。自己有何德何才,令她们姊妹都一见倾心,而不顾父母责打?当年在如梦山上,公孙玉曾舍身救我,其情虽深,毕竟还是情势危急,倒还有些理由。月妹这样做,岂不是太突兀了么?
  辗转反侧,一夜无眠。黎明后书生反而睡了一小会。穿好衣服下楼,望见月妹站在一棵小松树下出神。书生清清嗓子,走近前去,说道:“月妹,昨天夜里,实在……”
  月妹恨恨地道:“我爹爹真是狼心狗……我迟早要跑出去,死在外边!”说着眼圈一红,泪水簌簌下落。
  书生尴尬地道:“寨主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月妹低声哭道:“我二十岁都过了,还是独守空房……我那些相好的,都被爹爹一个个害死了。他以为我不晓得!呜呜,他好狠毒的心哪!”
  书生大吃一惊,看着未来的女婿不中意,另挑一个就是了,为何要一个个地害死?不,这不可能!月妹想必气昏头了,这才出言咒骂自己的父亲。
  书生又赔礼道:“月妹,真对不住……我与你姐姐订过终身,不能再……何况我就要走了,你还是另外……”说话时,吞吞吐吐。他生怕说得唐突了,月妹面子上过不去。
  月妹望望书生,泪眼婆娑地道:“李大哥,你是姐姐的相好,把我带到外边去吧!这黄瓜寨我住不下去了!爹爹心毒得很,跟着他,一辈子也别想快活!”
  书生听了,心里一热,忙道:“月妹,也不要过分生气。父母对自己子女,总不会有坏心的……”
  月妹道:“你还不信?”说着,她望望四周,扯了书生衣袖说:“李大哥,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你就晓得我爹他……”说着急急忙忙拖着书生往斜剌里一条小路上走去。
  书生不便挣脱,只好跟着月妹走,口中说道:“你爹爹见了只怕有些不便。”他是想要她松手。
  月妹道:“他每天上午睡觉,吃中饭才起来。你只快走就是!”
  院中果然不见一人。书生想,那些佣仆只怕都躲在屋里睡懒觉。盘古父女两个,却用了六个佣仆,哪里有什么事做?
  两人走到一座小屋前停下来。屋不甚大,门关着。却没上锁,上面写着几个字:“擅闯此屋者立斩。”书生不觉皱眉。
  又见木屋四周严严实实,不知用什么糊住,见不到里边半点物事。书生轻轻问道:“屋里关的什么?”
  月妹回头望望,似乎怕人发觉。
  书生也不禁张望四周,见这间小屋与另几栋房子隔得甚远,且地势又低,左近有几棵老大的桑树把小屋与另一边隔开。怪不得昨天自己不曾见到。若非有闲情逸致在院中观望风景,怎么也不会往这间屋子这里走来。
  小屋另一头是大片荆棘,密密麻麻,也不知里边有毒蛇否,再往外便是那可吃不可闻的毒花。路人走过篱笆时,离小屋已经远了。即使想到小屋来瞧瞧的人,若知道这院子里住的是盘古,大名鼎鼎的湘西黄瓜寨主,哪个又敢看上一眼?书生想,盘古在这偏僻角落搭一木屋,又在门上写下令人望而生畏的禁令,只怕里边关着见不得人的东西,便往门跟前走了几步。
  月妹见四下无人,附在书生耳边轻轻说道:“里边尽是死人!”说完,又流下泪来。
  书生一呆,问道:“是……哪些死人?”
  月妹泣道:“凡跟我对歌相好的,都死在这里了!你道我娘为何要走?那是因为我娘只要对哪个男人笑一笑,同他多说几句话,那男人就活不成,我娘也要挨打!呜呜……关在屋里打……呜呜!”
  书生听了,惊得说不出话来。心想,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人!
  月妹放声哭道:“我娘走的时候,我还小,也不知道爹爹心狠。开始我只觉得他管得严,是为我好。没想到他却把我的相好一个个都杀了……呜呜,哪个还敢跟我在一起玩?”
  书生想,对自己妻室管得严些,也还罢了;怎么对女儿也是如此?常言道,一家养女百家求,女儿总归要嫁出去的。把女儿的情人一个个杀了,莫非留她做一辈子老姑娘?猛地一惊,又想,说不定那盘古人面兽心,竟要留住自己女儿做那乱伦之事?
  想到这里,书生慌忙问道:“月妹,你爹爹他……对你,对你姐姐都还好么?”月妹道:“他不让我找相好的,还好个鬼?我恨他!”
  “我是说,寨主他平时……有时候是不是,对你……很亲热?”书生不知怎么表达。倘若说错了话,岂不让月妹无地自容?
  月妹道:“亲热个鬼!他常常关在屋里,与外边来的客人说悄悄话,理都不理我!姐姐在家的时候,他只是逼我俩读书写字,又常常叹气,说上辈子不做好事,一个崽都没有,却生了两个丫头。哼!女的有什么不好?”
  书生想:“看来盘古不是自己想的那种恶人。那他阻挡女儿亲事,到底为的什么?女子一到十六岁就该嫁人,月妹已二十多岁了,还守在闺中,怎不寂寞?”
  只听月妹又道:“他的客人极多,都鬼鬼祟祟,不知是些什么狐朋狗友。客人来了,他也不跟我娘介绍一声,只是大呼大叫,要仆人倒茶送水,上酒上菜。那些客人对我们恭恭敬敬,点头哈腰,就是不跟我们说话。问他们从哪里来,来做什么,也只支支吾吾。我娘哪里忍得住?便跟爹爹吵架。
  “每次吵吵闹闹,爹爹也不多说,把娘关在房里就打。说她一个妇道人家,乖乖地呆在屋里,问那么多干什么。我娘就哭,说悔不该当初没嫁给阿成。我也不晓得阿成是谁。父亲听了这话,总是连连叹气,便不再打我娘了。”
  说着说着,月妹声音愈来愈低,脸上却飞起了红云:“有一回娘哭着对我说,爹爹要练一门什么武功,我已经几年不跟他睡了,而且这一辈子都不再同房……我当时也不明白。后来想起,只怕我娘真真过得不快活……”
  那盘古竟守了色戒?书生正在诧异,月妹又道:“他自己不跟我娘亲热,话也和她说得极少。我娘闷得发慌,免不了找人聊天。娘又没做什么丑事,我爹却打她骂她,还要杀那些和娘说话的男人!说什么只准我娘对他一个人笑。未必我娘嫁了他,就再不能望别人一望,同别的男人说说笑话么?你说他心毒不毒!”
  听到这里,书生不觉愈加同情公孙大娘。盘古多年戒除色欲,又蛮不讲理,心胸狭窄,自己老婆与别人说笑话也不允,动辄打骂相加。也不知这么多年来公孙大娘是怎么过的,公孙大娘并不是个浅薄放浪的女人。那回大毒先生邀她回山去住,她不是把大毒骂得狗血淋头么?她跟大毒尚且保持距离,更不用说对其他男子了。她一生恪守“嫁鸡随鸡”的妇德,不快活不说,又惨死他乡,还被大毒砍断脑壳手脚,不得全尸,实在是可怜。
  月妹哭肿了眼,又道:“李大哥,你带了我走吧!就是跟姐姐一样死在外边,也总比在屋里快活些!呜呜,我的命好苦……”
  书生见她泪人一般,想起那年公孙玉也是泪眼涟涟,要自己带着她走,心中不胜感慨。她姐妹俩一样红颜,一样薄命,好不叫人心疼。那冯小小、芙蓉郡主、梅霜姨妈,及自己的亲娘梅影,哪一个又活得快活如意?莫非女人生来命苦?
  书生本想替月妹揩揩眼泪,又觉不妥。便跨步上前,伸手要推小屋的门,正要推时,却看见了门上的禁令,便回头对月妹道:“月妹,小心看着路上,有人来就说一声。”
  木门应手而开。见里边一个长方形的大坑,却不知有多深。坑四周撒满石灰,坑中横七竖八堆着几十具男子尸体。坑中通红的水,散发出阵阵药气。书生想,这水只怕是防止尸体腐臭的,而那些尸体都干枯变形了,极其难看。
  书生心头升起阵阵怒火。想不到盘古如此可恶!坑中的男人想必都是同公孙大娘说了话的,同她笑了的,同月妹对过歌,约过会的,如今都死于非命了,滥杀无辜,草菅人命,盘古难道就不怕天理不容么?
  月妹这时也走进屋来,往坑中一望,吓得全身发抖。突然,往坑那头跑去,哭道:“生哥!你死得好惨!是我害了你啊!生哥!”
  书生慌忙跟过去。见一具新鲜尸体,尚未变形,竟是一位浓眉大眼的英俊青年。
  月妹哭道:“你连我手掌都没碰到,话也没说几句,死得不值啊!是我不该捎信,要你昨夜在后山等我啊!生哥,我的命好苦啊!”
  书生一惊。心想,月妹昨夜约生哥去后山相会,只怕两人还没见面,生哥就被盘古杀了。怪不得盘古昨日发狠追问,月妹扎了草把没有。那……月妹又怎会约自己去寨西槐树底下呢?莫非没见到生哥才约自己?
  猛又想到,昨夜槐树底下,月妹被盘古抓住后,曾说“让我再见李郎一次。”月妹想要见我,本无难处,何必要那样苦苦哀求他爹?为何她先前叫我李大哥,昨夜却叫我“李郎”,今日又叫“李大哥?”为何我对她说起昨夜的事,月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怕昨夜槐树底下的女子,不是月妹!
  想到这里,书生浑身发抖,哆哆嗦嗦问月妹道:“告诉我,月妹,昨夜你给我写过字条没有?”
  月妹抬起泪眼,一副不解的样子,问道:“字条?我没写啊。写字条干什么?”
  书生泪水夺眶而出,颤抖着又问:“那你,也没有……去寨西槐……槐树底下?”
  月妹听了,愈觉奇怪,说道:“昨夜爹爹杀了生哥,将我抓回,我哭了一阵,就上床睡了。怎会跑到寨西去?”说着,揩揩眼泪,伸手推推书生肩膀,又道:“你怎么啦?昨夜做了恶梦么?你样子好怕人!”
  书生呆若木鸡,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见他站立不稳,月妹赶忙上前扶他。书生一把将她推开,撒腿就往外跑,同时发疯一般地叫道:“阿玉!阿玉!阿玉!”
  才跑出门,便见盘古脸色阴沉,双手拢在袖中,静静地站在一棵桑树底下。书生一呆,突然叫道:“寨主!阿玉呢?快告诉我,我的阿玉到哪里去了?”
  盘古冷笑道:“玉丫头一跑几年不见回来,我正要向你要人呢!秀才,你闯进木屋,莫非没有看到门上写的字么?”
  书生泪流满面,叫道:“阿玉呢?快把阿玉交出来!她在哪里,快说!”
  月妹跑出木屋,见了她爹,不由大惊失色。又看到书生像是失了理智,大叫姐姐名字,当下顾不得父亲责怪,上前拉住书生道:“李大哥,我姐出去了没回来过,不在屋里。你这是怎么啦?你肯定是昨夜做了恶梦!”
  书生甩开月妹,突然跪在地上,给盘古连连叩头,哭道:“寨主,求求你!阿玉去了哪里,快告诉我吧!寨主!”
  盘古道:“秀才,你疯了么?玉丫头我几年不见了,怎么知道她去了哪里?可笑,可笑!”
  书生道:“昨夜你明明抓走了阿玉!寨主,你为何瞒我?”
  盘古道:“我昨夜抓了阿玉?真是咄咄怪事!捉了月丫头回来,我便早早歇了,又怎么会跑到寨西去?你只怕真的做恶梦了!”说罢连声冷笑。
  书生不由怔住。见盘古脸色郑重,似乎不像说的假话,心想,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真是一场恶梦?书生呆呆地从地上站起,两眼失神,脑中嗡嗡作响,越想越糊涂,越理不清头绪。
  盘古说道:“虽说你是李老子之后,但违我禁令,却也饶你不得。秀才,想必你得了一些真传吧?”说着,人已往前踏了一步。
  月妹忙道:“他神智不清,爹爹你就饶他一次,好么?”
  “臭丫头,还不快滚!”盘古伸手一个巴掌,把月妹打倒在地。月妹登时晕了过去。盘古又骂道:“贱货!硬要向男人摇尾巴!昨夜还挨了打,这么快就忘了!”
  书生还在怔怔地痴想。昨夜的事决不是做梦。莫非那女子不是阿玉,不是月妹,那抓走女子的人也不是盘古?世上竟有这么多面目酷似的人么?决不可能!那就只能是盘古在说假话,欺骗自己。
  书生道:“寨主,我与阿玉一往情深,就请你可怜可怜……”
  话未说完,忽见盘古脸含微笑,身子像波浪一般抖顼,双眼碧绿闪光,一抖一抖向自己走过来。
  书生大惊,连连后退。
  盘古从袖中摸出一朵白花,小巧玲珑,摊在右掌之上,身子停住颤抖,一副可亲可爱的笑脸,望着书生。书生见那白花与圈成篱笆的毒花不是一个品种,嗅起来辛辣刺鼻,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盘古微微笑道:“道德神功,久闻其名。不知在我这湘西名花的香气面前,值得几何?”
  书生见盘古神清气爽,满面红光,身形飘逸,气度闲雅,全无半分土气?分明是大家风范。莫非人发功之后,气质风度也可改变?心中惊骇,又退后几步。
  盘古笑道:“秀才挺得住这么久,倒也可敬。”说着又踏前两步。
  忽听院子外边,一个人高声说道:“黄瓜寨主,湘西土司。名花风流,深藏不露!钦佩,钦佩!”
  盘古一惊,收了笑容,将白花纳入袖中。脸上又现出一副木讷讷的土相,有气无力地说:“是阿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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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6-14 21:04:13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二、十步杀一人
  大毒先生风度翩翩,肩上背着周吴子,蜻蜓点水一般越过篱笆,踏过荆棘,转瞬来到木屋之前,盘古似笑非笑,苦着脸道:“阿成,多年不见了。”
  大毒放下周吴子,略一施礼,说道:“寨主身体健旺,很好,很好!早就想来湘西拜谒,奈何黄瓜寨名气太大,未敢擅闯。多年心愿,一朝得逞,幸何如之!”说时,两眼放光,射向盘古。
  盘古一脸苦相,叹道:“阿成,你不该来见我的。”
  周吴子尖声说道:“寨主名气太大,我也来看看你!”盘古一怔,这孩子说话口气好大?不觉扫了周吴子两眼。
  大毒摸摸周吴子脑壳,说道:“我的徒儿真乖。等会师父有事,你站远一点,倘若师父死了,我这一向和你说的话,你都会记得么?”
  周吴子点点头,大声道:“记得!师父只管放心!”
  大毒转脸对盘古道:“我的小徒姓周。倘若我死在湘西名花之手,请寨主放他一马,生生世世,自当不忘。”说罢,又施一礼。
  书生不由惊诧。大毒先生一向傲视天下,从未将别人放在眼里,为何今日一反常态,出言谦逊,尚未动手,就先有了死的打算?莫非盘古的武功竟高到出神入化的境地?
  又想,盘古乃大毒情敌,大毒对他恨之入骨,今日想必有一场死战。他二人都要杀我,等会趁他们打得不可开交时,赶紧夺路逃命。只是昨天夜里的事尚未弄明白。要是阿玉真还活着,真的就在黄瓜寨……
  盘古连连叹气,摇头说道:“你不该来的,不该来的。阿成,你不该来的,早些走吧。”
  大毒道:“湘西名花外人不知,难道我也不知么?多少岁月,所以未敢擅入湘西,就是畏惧‘名花风流,深藏不露’八个字。但先生害我耿耿经岁,郁郁寡欢,此仇却不可不报!”
  书生听大毒说了几次“风流名花”,不知那是一种厉害的武功,还是一门可怕的毒药,拟或是形容盘古的为人。又想起刚才在院子外边,大毒高吟的四句话,前头两句是“黄瓜寨主,湘西土司”,莫非盘古微服民间,其真实身分竟是湘西土司么?那岂不是湘西的皇帝?土司名义上虽受明朝皇室节制,但湘西山高路远,民风与汉人大大不同,朝廷如何治理得了?是以湘西大权,都在土司一人之手,委实与皇帝无异。想通此节,书生心里更加惊骇。
  盘古脸上堆满苦楚,连连摇头,只是说:“不该来的,不该来的!”似乎除了“不该来”,他便再没有别的话好说了。
  大毒冷笑道:“先生如此瞧我不起么?我大毒虽未世袭土司,但在我眼里,一个土司也值不得什么!就是当今朱皇帝,大毒我也没有放在心上!”
  盘古叹道:“阿成,你口里乱说些什么?你没看见,这里还有外人?”
  大毒瞥瞥书生,说道:“先生和我都要他死,他就等于死了一样。一个死人知道了秘密,又不会对人宣讲,先生放心。”又望望躺在地上的月妹,冷笑道:“先生打伤自己爱女,只怕是她不守妇道,与姓李的小子做了丑事吧?”
  盘古脸孔涨红,说道:“哪里,哪里?月丫头适才……跌了一交……”盘古感到难以自圆其说,心下恼火,两眼阴冷地射向书生。
  大毒哈哈大笑道:“先生空有名花风流,枉自贵为土司,却管不住自己的夫人和女儿!大女儿千里迢迢,与姓李的小子同行同宿,跑到云南去游山玩水。如今这小子竟找上门来,又搭上了先生的第二个千金。有趣,有趣!却是不愧为名花风流!”说罢,大毒摇头晃脸,又道:“一门三美女,都是风流名花。李老子的后人,真是艳福如水啊!”大毒知道盘古为人小气,是个老婆女儿别人望都不许望的人,于是拿这些话故意气他。等他心烦意乱,交起手来,自己胜算就多了一成。
  盘古脸色庄重,说道:“阿成,这些话你不该说。你……早些走吧。免得我忍不住,会……”正说着,盘古突然瞪着书生道:“李老子的后人油头粉面,一望就是个轻薄少年。阿成,待我先收拾了秀才,再和你说话,可好?”
  “最好,最好。这小子早就该杀了。”大毒道。他已知书生武功到了极可怕的境界,正好假手盘古杀他。他想,盘古即便杀得了书生,也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那时就不堪一击了。
  盘古朝书生逼近一步,面上微有笑意,脸又亮了。他双臂一抖,手腕软若无骨。两眼碧绿,似欲滴下水来,光可鉴人。书生忙道:“寨主不必动手!我与阿玉虽然情重,却不曾违了礼节,寨主不可轻信他人所言!”
  见盘古不理,脸上笑意更盛,缓缓踏上前来,书生连忙退后说道:“寨主!阿玉明明还在!请让我见她一面,在下马上离开宝寨,不必动手动脚,伤了和气!”
  盘古笑着轻声道:“我的女儿,用不着你看。”说时,面若灿烂朝霞,手臂延长,垂在腿边。
  书生叫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寨主为何要阻挡爱女前程?”
  盘古笑盈盈地道:“别人的女儿可嫁,我的女儿却嫁不得。我好不容易养大她们,看看长得人面桃花,怎舍得让那些猪男狗崽去搂搂抱抱?想想都要气晕。”
  书生边退边叫:“天下人都这样想,寨主岂不是讨不到夫人?世上男子岂不都要光棍一生?寨主……”说时,蓦地感到胸口窒息,只觉一股浓烈花香迎面而来,犹如不现形状的滔滔洪水,掩住了口鼻和全身。书生一呆,两眼发直,立脚不动,也不言语了。
  大毒赞道:“湘西名花,果然不同凡响!”
  花香更加浓郁。书生透不过气来,面红耳赤,直勾勾地望着盘古。只见盘古神采可亲,软软地伸出右手,把掌摊开,似乎要与人握手谈笑一般。书生见他掌中并无鲜花,手上颜色也是寻常,却不知是从哪里散发出来海浪似的香气,波高涛涌,叫人呼吸艰难?
  盘古又踏前一步。书生双腿发软,就要仆地栽倒。猛地悟到生死关头,不全力抵御,只怕片刻就要一命呜呼。当下急忙闭住呼吸,想一个跟头翻到圈外,喘过气来再说。
  书生猛一用力,却不想中气空空,两腿绵软,哪里还翻得动跟头。不觉大惊,赶紧坐在地上,双手扶膝,闭住眼睛,运起气来。
  周吴子拍手尖叫道:“李杂种快死了!师父!李杂种快死了!”
  大毒面色冷漠,把手搭在周吴子头上,默不作声。盘古和书生动手之际,他已拉着周吴子转到盘古身后,免得受那香气袭击。盘古的“湘西名花”,发起功来,浑身上下无不散射浓烈香气,又毒又迷,普天之下,没有几个人能够抵挡得住?
  书生发动道德功,内力绵绵不尽,催出掌心。先前他并不曾想和盘古动手,所以未加防备,突然吸进湘西名花之香,一时几乎晕倒。后来想到生死攸关,也顾不得盘古是公孙玉的爹爹,全力以赴运功,才勉强挡开郁闷香气。书生的功力既不纯又不猛,若有当年道德老人的造诣,只怕盘古已反被击倒在地下了。
  盘古身子扭动,头发根根竖起,极其艰难地又踏进一步。
  书生屏住呼吸,额上汗如雨下,全身蒸发出腾腾热气,直觉胸中翻涌,几次险些呕吐。只觉花香馥郁,恍惚就在前边,心里想大吸几口气。然而人却这般僵硬地坐着,害怕沁人心脾的清香,为何要两臂酸麻,内心焦渴地拚命阻挡阿玉的爹爹走近自己呢?
  书生神志恍惚,顿时功力大减,眼睁睁望着盘古越来越近了。周吴子又叫道:“杂种快死!快死!”话声尖锐刺耳。书生一惊,忙又振作精神,加强了劲力。
  大毒叫道:“名花风流,果真厉害!先生还不拿出最后杀着,取了那小子性命么?”
  盘古嘻嘻一笑。忽地抖落上身衣衫,露出平板板的胸脯来。书生一望,见他左胸上一朵红花,右胸上一朵黑花,肚脐上一朵白花,三朵花形状相似,仿佛开得正盛。仔细打量,三花竟都刻在皮肉之上。鲜艳粉嫩,可爱之极。书生心神一荡,竟想上前摸上一摸。
  盘古笑媚入骨,两手乱抖,运功已到紧要关头。三花颜色愈来愈浓,花香滚滚。书生口干舌燥,一股血水自嘴角渗出,沿下巴流入脖颈。
  忽听盘古大叫一声,往地上滚了几滚,脸色煞白,叫道:“阿成!你听我说!我……!”
  大毒满脸冷笑,紧握双掌,步步逼近倒在地上的盘古。原来,他趁盘古运功至紧要关头,在他背上印了一掌。盘古中掌不死,倒也出他意料。但书生已耗尽了盘古大半功力,就算大毒不突施偷袭,盘古也不是他的对手了。
  眼见书生和盘古都已奄奄一息,大毒一阵狂笑,心中塞满悲怆,恶狠狠地道:“湘西名花好生可怕!我大毒忍辱负重多少年,都不敢踏进黄瓜寨一步。今日上苍有眼,叫我解了平生之恨,报得夺爱大仇。阿婉!我终于杀死了湘西佬!”说时,咬牙切齿,正要一拳打死盘古。
  盘古大叫:“阿成!阿婉是你亲妹子!”
  大毒、书生听了都是一怔。大毒随即冷笑道:“好可怜的湘西土司!命在旦夕,撒个弥天大谎,我就会饶了你么?你害我一生潦倒悲愁,纵或千刀万剐了你,还是难解我心头之恨!”说罢,呼地一拳砸下。
  盘古身如泥鳅,早已扭曲在一边,但仍叫道:“我不骗你!阿成,你还记得你娘被人抢走之事么?”
  大毒怔住。盘古的武功,实在超出他的想象。他在与书生拚斗了半日,又受了一记重掌的情况下,还能躲过自己的催命铁拳不死,可见他功夫之深。大毒自以为除了读书谷主,当世数他武功第一。盘古顶多与自己打个平手,想不到盘古深藏不露,如此厉害可怕。
  大毒说道:我娘虽被奸人掳去,但一辈子只生下阿平和我两个,哪里还有什么妹子;你武功虽强,今日却是必死,不要耍什么诡计了!”
  周吴子摸出一把匕首,骂道:“狗日的湘西佬!死就快死,还罗里罗嗦!”说着,冲上前去就刺。大毒怕他有失,赶紧拉住。
  盘古喘气道:“你娘被人抢走之时,还不到三十岁,是么?”
  大毒骂道:“你提起旧事,莫非想嘲笑我?先打死你再说!”挥拳又要打,手却没打下去,其实他心下生疑,也想听听盘古究竟说些什么。反正盘古已无还手之力。倘若真下杀手,盘古哪里还有命在?
  盘古却怕他一掌毙了自己,赶忙说道:“且慢动手!阿成,你可知道是谁抢走了你娘么?”
  大毒恨道:“我若知道那恶人,千里万里也要砍掉他脑壳!”他娘突然失踪,大毒尚不满周岁,后来每听父亲说起此事时,都恨得咬牙切齿。等他长大。事情却早已过去多年,又没一个人看清那土匪的长相,说不定是他娘主动跟那人私奔的。况且,抢他娘的人无影无踪,就是要报仇也找不到他的人呀。
  盘古一声长叹,说道:“前世冤孽,命中注定。阿成,我说了出来,你可不要生气。”
  大毒心中一寒,似乎已悟到了什么,叫道:“快说,快说!”
  盘古叹道:“抢走你娘,后来又使你娘生了阿婉的,是……是你师父啊。”
  书生在一旁听了也是大吃一惊。原来毒门教祖年轻时抢走了大毒母亲,才生了公孙大娘!怪不得大毒人品虽好,武功虽强,对公孙大娘一往情深,教祖却视若无睹,将公孙大娘远嫁湘西。教祖必是心中有愧,不敢对阿成兄弟说穿。不知公孙大娘是否知道其中的隐情?
  书生心里雪亮,自己今日听了如此秘密,大毒必不能容自己再活。本已身受重伤,闭目坐在地上运气的人,这时突然往后一倒,似乎晕死过去。
  听了盘古的话,大毒如雷轰顶,呆呆地站着不动。
  周吴子见师父神态可怕,赶忙拉起大毒双手,轻轻抚摸,唤道:“师父,师父!”
  盘古叹道:“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反正阿婉已死,就让这秘密埋在地下,永无人知吧。唉,阿成……”
  大毒颤声道:“你,你不会骗我么?”
  盘古道:“这种事情,我岂能骗你?何况你师父是我岳丈,你娘是我岳母,我岂能无端玷辱他们?”说罢又是叹气。
  大毒浑身抖颤,泪如雨下,又问:“阿婉……婉妹,她可知道?”
  盘古摇摇头。
  大毒放声大哭,其声悲怆,揪人心腑。他哭道:“婉妹!我好对不起你;我真是猪狗不如啊!婉妹!你死了,我还活着……我不是人!我是畜生啊!”
  盘古挣扎着站起,摇晃两下又要倒下。周吴子连忙扶住他。盘古把右手搭在大毒肩上,也悲怆地道:“阿成,你不知道隐情,也怪你不得。好在你和阿婉……尚没有……坏了规矩。”
  大毒想到自己多次做梦抱住阿婉,同她亲热,那年在如梦山又邀她回山去住,又曾无数次骂过她的恶毒言语,心里愧悔交加,越发哭得声嘶力竭。
  周吴子见师父伤心,也哭了起来:“婉妹啊!我好对不起你!那天在河边骂你几句,又踩了你脑壳啊!婉妹啊!你被李杂种打死,我好心疼啊!婉妹啊……”
  盘古打他一个耳光,骂道:“婉妹是你叫的么?混帐小子!”
  周吴子眨眨泪眼,又哭起来:“婉娘啊!我叫错你的名字了,好对不起你啊!婉娘啊,又踩你脑壳……”他心思变得快,见“婉妹”不能叫,心想叫婉娘肯定不错。盘古望他一眼,见他机灵,虽然叫“婉娘”还是不妥,也不再打他,任他号哭。
  盘古抚摸大毒肩膀,说道:“阿成,命中注定的事,还哭什么?你远道而来,快到屋里歇歇去吧。你师父还有一信,待会拿给你看。”
  大毒慢慢止住悲声。盘古穿了衣裳,缓缓上前关了那小木屋的门,又高声叫道:“屋里的人呢?快来两个男的,两个女的!”
  佣仆早听得这边打打闹闹,又哭又号,只是不敢上前来看。这时听了主人号令,飞快便跑来两男两女。一见地下倒了两个,其中一个竟是小姐,都大惊失色。
  盘古道:“把月丫头抬到她房里,拿点药给她吃。”俯身探了书生鼻息,好像死了,便道:“这秀才晕过去了。我住的那楼下有间空屋,今夜先搁在那里。把门锁好!”
  盘古引大毒、周吴子进到自己住的房间,闩了房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箱子来。开了锁,翻出一个油布包。拆了好几层,最后摸出一封发黄的书信,递给大毒。
  大毒颤抖着接过。抽出信来,果然是师父的手迹。笔墨干枯,也不知道有好多年了。只怕尚在师父与李老子泰山比武之前,婉妹初嫁湘西之时,尚未读信,大毒又滴下浊泪。
  信是写给盘古的。
  盘古我儿:
    婉儿远嫁湘西,一晃就半载了。湘西既远又偏,我很想念你们。好在你的武功、人品都还不错,婉儿跟了你,想必不会受苦。只是公孙氏生来拮据,婉儿陪嫁不丰,想来好生惭愧。
    我平生做了一件大大的错事,终年耿耿于怀,又不便与人倾谈。如今婉儿已嫁,独处斗室,清夜静思,常自痛悔不堪。前日已与李老子订下泰山之约,不几天便要去山东了。此行生死未卜,多半凶多吉少。心中郁闷,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亦不能暝目,更怕惹出大祸。你读信之后,最好把它烧掉,千万不要将此事告诉婉儿。
    前年你到山上求婚,见到阿平阿成,我的两个徒弟。我性好清淡,本来没想到创教立号,设帐授徒。只因有负于他们兄弟及他们的娘,为减轻罪孽,才接他们两个上山。
    你没见到过婉儿的母亲,她生下婉儿一年多,我练功走火,一掌把她打死了。后来我想自尽,见婉儿无人扰养,才息了念头。婉儿的母亲,我叫她谢娘。
    谢娘也就是阿平兄弟的生母。古儿,你想必猜出来了。唉,年轻的时候,容易做下错事,后来明白过来,想去补救,也来不及了。
    我三十五岁那年,入山中采药。天黑了,便去一个小村子投宿。住到一户殷实人家,谢娘是那家的女主人。当时谢娘二十三四岁年纪,已生了两个儿子,小的还在吃奶。
    当时欲念旺盛,只觉得谢娘美丽无伦,芳香诱人,真如神话中的仙子一般。唉,如今历尽苍桑,人也老了,不再想这些事了。古儿,你家里世袭土司,香火自然断不得。若是婉儿不育,或生女不生男,你养几个偏房,我不会怪你的。婉儿那边我也早交待过了。婉儿虽然娇纵了点,但我向来管教得严,妇德是不敢违悖的。
    但我劝你,古儿,得一子足矣,不可贪恋女色。一则伤身短寿,二则坏了前程。多少恶事,都因色欲而起,见色乱性,误人误己。以后再痛心疾首,又有何益?
    婉儿她娘也是命苦,一见我就生依恋。她眼睛里说的话,我哪里有不明白的?阿平兄弟的爹,是个种田汉子,虽靠节俭积了些财富,但人很土气,我当时只觉得冤了谢娘。她如此美貌,就算选入皇宫也不比别人逊色,怎么嫁了个种田的粗人呢?
    我问谢娘跟不跟我走。谢娘含羞不语,靠在我肩膀上流泪,说她就是舍不得两个儿子。当夜就在我的客房中,与谢娘做了丑事。唉,后来我老觉得对不起阿平兄弟的爹。欺辱一个乡下老实人,真是作孽啊。他虽是粗人,好歹也是男子汉。男人受了这等耻辱,如何再活得下去?但当时我只恋着谢娘,哪里管得别人的苦楚。作孽,作孽。
    做了丑事之后,我愈发贪恋谢娘。谢娘也下了决心,撇下孩儿,跟我远走高飞。我背了谢娘,连夜走得无影无踪。阿平阿成那时还小得很,他们的爹生病躺在床上,连我的脸相只怕都没看到。谢娘为我开的门,为我铺的床,为我热的饭菜。不然两个人看不仔细,凑不到一起,也就不会酿下大错了。
    后来就生了婉儿。谢娘老是念着阿平阿成,说要回村看看。我年轻气盛,哪里容得她再回去和那土老公相会?当时便打了她,又吵过好几回。不然以后练功走火,也不会偏偏打在她身上。只怕早就郁结了气,走火之后失了理智,才伸手将她打死。
    我竟打死了谢娘,好生愧悔哟。她为我弃了原夫,弃了儿子,又为我生下婉儿,又给过我好多温暖,好多快活,我却一掌把她打死了。岁月流逝,如今十几年了,我还是念念不忘谢娘。每年她忌日前后三天,我都不吃不睡,关在房中面壁思过,也好请谢娘宽宥。
    越想越觉得惭愧。便婉转托人到谢娘早先住的地方,游说阿平兄弟的爹,把儿子送出去习武,还管吃管住,他也赞同。他哪里想得到我是在赎罪呢。
    婉儿长大,也还生得齐整。不想上天惩罚,阿成竟对婉儿生了情意。他们三个青梅竹马,日子久了,也难怪阿成动心。好在阿平懵懵懂懂,不去寄情儿女私事。否则他们兄弟争斗起来,更不得了。唉,阿成一直以为我狠心,不把婉儿许他,心里肯定恨我,他哪里晓得婉儿和他是一娘所生呢?
    几次想把事情讲穿,免得他们少年男女,越了雷池,那就真是上天不容了。幸喜婉儿对阿成一向不大亲近,不知什么缘故,也是怪事。我心中有愧,欲言又止,好几次,就是启齿不得。心想,只要阿成与婉儿不生事端,那件事就不提了吧。其实阿成武功人品都不错,又聪明又勤奋,若不是有这层关系,不怕你见怪,古儿,我会把婉儿许给他的。
    如今婉儿已嫁,我少了一块心病,踏实多了。湘西路远山高,你的功夫阿成也看到了,应该不至于跑去跟你为难,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就把事情原委对他说了。无论如何,他和婉儿绝不能在一起。阿成若要恨我,就让他恨吧。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泰山之约在即,恐怕这一去便再难得回来。我与李老子公平交手,若我死了,你也不必去找他寻仇。阿成他们要去,你也帮我将他俩劝住。李老子的为人,我是很钦慕的,死在他手里,也是一件快事。习武的人,迟早会死在强过自己的人手中,不足悲哀。何况你和阿成他们去了,也不过白白送死,不值得。你好生做你的官,多替百姓打算一些,多体贴疼爱婉儿,就是孝顺我了。
    回想往事,不觉老泪纵横,难以卒笔。仓促写下这么多,你心里知道就行,万万不可外传。
    毒门公孙氏字
  大毒看罢,又痛哭道:“师父!我不怪你,我不恨你!只是……师父!你何不早些告诉我?也免得我对不起婉妹啊。还有我娘!我的苦命的娘!”
  盘古劝道:“阿成,过去的事情,就不去想它了吧。怪我没早些对你说,叫你受苦。我只怕你恨了岳丈……”
  大毒声嘶力竭,哭爹哭娘哭妹子,又骂自己,说自己不是人,是畜生,比畜生都不如。盘古唉声叹气,不住劝慰,周吴子也泪水涟涟,放声号哭,双腿乱跺,闹得不可开交。
  盘古道:“人生如梦,生有何欢,死有何苦?阿成,你是个明白人,还是想开些才好。”
  大毒抽抽咽咽,泪水不断,周吴子也就哭得小了。盘古用中指关节敲敲周吴子脑门,喝道:“你师父伤心,你应该劝他才对,怎么乱凑热闹?”
  周吴子赶忙揩了眼泪,拉住大毒两手,说道:“师父,人生做梦,你还是想开些吧。”盘古听了,忍不住笑了一笑。
  好容易才劝住大毒。盘古道:“古人说得好: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阿成,你我今夜喝个痛快,把过去的冤苦都忘它个一干二净。”当下吩咐佣仆摆酒摆菜。周吴子见有一顿好饭,不由兴高采烈,乐得合不拢嘴,只是碍于他师父,不好过分快活。大毒闷闷不乐,满桌子湘西名菜,他却连筷子也不去沾一下。周吴子夹起一块娃娃鱼,正要张口吃下,却忽地顿了顿,将鱼送到大毒碗里。自己另外夹了一块吃了。
  沉默了好一阵,大毒才缓缓端起酒杯,哑声说道:“寨主,阿成无知,对你失了礼数。得罪之处,尚请海涵。”说罢,一口将酒喝了。
  盘古连忙陪了一杯。
  待酒斟满,大毒端杯又道:“寨主武功盖世,出身显贵,家道丰足,婉妹能嫁了你,是她的造化。”说罢,起身朝盘古鞠了一躬,又一口将酒干了。
  盘古叹道:“自家兄弟,何必如此?我脾气暴躁,多次打过阿婉。唉……你我还是痛快喝酒,不提旧事。”说时,又帮大毒斟了一杯。
  大毒低头良久,说道:“婉妹也没生下儿子……寨主,反正婉妹去了,你再续一房吧。”
  盘古道:“我岂可负了婉妹?何况……我坚守色戒已经多年,还续它做什么?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大毒一口干了杯中之酒,凄楚地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寨主,多谢盛情款待,就此别过了。”猛地抓起周吴子,背在肩上。
  周吴子正在津津有味地啃一块鸡腿,慌乱间鸡腿掉在桌上。他两手勾住大毒脖子,用脚挟住那块鸡腿,揣在衣袋之中。
  盘古见大毒突然要走,慌忙起身去拦。大毒将他一把推开,大步出房,飞身下楼,盘古受了重伤,被大毒推倒在地,急切间哪里爬得起来。
  盘古急道:“阿成!慢走!慢走!何必如此匆忙?住上一宿,我俩再说说话!”
  大毒远远地叫道:“李老子的崽,不要留在世上!为师父报了仇吧!”
  “阿成放心!“盘古大声答应,终于爬起来,拐到门外。只见黑沉沉的山寨,寂静的院子,吊脚楼像只只怪兽。风吹木叶,习习有声。盘古心中悲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呆立半晌,想起楼底下关着的书生,盘古命人开了房门,掌灯进房。灯光下书生脸色如纸,双目紧闭。嘴唇干枯,身子僵硬发直。盘古探他鼻息,把他脉搏,再摸摸冰冷的身子,微笑一下,走出门来。
  山风很冷。忽地远处有男女对歌。盘古皱皱眉头,缓步上楼。他受伤过重,心力交瘁,实在已无半分力气。进房自己敷了草药,又打坐片刻,便倒床睡下。转眼即发出沉沉鼾声。
  仆人关了房门,也懒得上锁,自去歇息去了。远处山歌顺着夜风,一阵一阵传过来。忽然一道闪电,一声炸雷,暴雨倾盆而下。寒冬过尽,春雨潇潇的日子又到来了。
  风雨交加,树木沙沙作响。书生竖起耳朵,听到盘古在楼上鼾声大作,知他确已睡熟,便慢慢爬起来,先前他闭气装死,居然瞒过了盘古,真是侥幸。倘若盘古识破机关,乘机发功,或命仆人拿刀砍下,书生就只好假戏真做,死于非命了。只是盘古伤势沉重,看得马虎,书生在读书谷又确实学得了绝妙闭气法门,这才死里逃生。
  想起盘古的奇怪武功,书生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他身为湘西土司,却不抛头露面,长期隐居黄瓜寨,也不知是什么用意。这个秘密只怕无法探知了。怪不得盘古在那木屋门上写下“擅闯此屋者立斩”几个大字。若非有权有势,纵或武功高强,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口气。
  书生只觉腹中空空,浑身无力,脑壳沉甸甸的。心想,此时不走,等明早天亮了只怕难逃性命。大毒临走时不是交待盘古,要他不可将我留在世上么?书生微微叹气,想到自己任重道远,却至今步履艰难,半事无成,也不知何时才能重振父业,不由伤感。
  运气几周,书生才勉强打起精神,就要出门,忽又想起昨夜寨西槐树底下的事。那女子既然不是月妹,肯定就是公孙玉。也不知当年她与自己走散之后,怎么又回到了湘西。盘古把她关在什么地方?莫非要关她一辈子?怎么院中不见丝毫踪影?莫非院中有地道和暗室么?
  既然公孙玉未死,且在这黄瓜寨中,自己怎能一走了之?好歹总要把她找到,见她一面。若她还未变心,便要设法带她出去,到如梦山成了亲事。即使她对自己不再有意,也要问明她这几年来的经历,表明自己并非忘恩负情之辈,了却一桩心事。
  转念又想,自己在这里人地两疏,怎生才找得到公孙玉?盘古必然把她关在极其隐僻之地,连月妹都蒙在鼓里,我又到哪里去找寻线索?何况盘古不能容我再活,这院子里已住不得了。即便自己在附近露面,只怕也逃不过盘古的手掌。湘西哪一片土地,哪一座山岭,哪一条河流才不在盘古的掌握之中?
  彷徨无计,书生心中不免焦躁。忽听楼上一阵响动,似有脚步声。莫非盘古不放心,又起来杀我?书生慌忙闪到门边,心里直在打鼓。他聚神凝听,除却风雨之声,四下里寂静一片。心想,只怕刚才自己是听错了。
  再等一会,见无人下楼,书生这才摸到门外,立刻有雨点飘到身上。他正在犹豫不决,不知是走还是不走时,忽听楼上又有响动,沉重的脚步声和叹息清晰可闻。书生吃了一惊,赶紧沿着楼下走廊,蹑手蹑脚,向院外边摸去。
  越出毒花围成的篱笆,书生已浑身湿透了。初春风雨之夜,寒气很重,山风如刀一般,砍在身上令人生痛。书生功力耗去太多,抵不住寒冷,牙齿微微打颤。心想,离了黄瓜寨,至少要走一个时辰,才有地方投宿。此刻正值狂风骤雨,道路泥泞,书生哪里还走得那么远?
  抖抖索索站在一棵树下,望着被雨打得噼啪作响的吊脚楼,书生心灰意懒,只觉得自己一无用处,不如死了干净。自己明知阿玉就在院中,却找她不到,眼睁睁看她受苦。那盘古真可鄙,只娶得媳妇嫁不得女,心胸怎恁地狭窄?女儿青春年华,给他白白耽误,转眼就会红颜一去不回头。莫非这也是父爱?
  望望盘古房间,黑乎乎的,窗外一颗大树。深更半夜,盘古怎么不睡?莫非在运功疗伤?怎么又重重叹气?
  书生心下疑惑,悄悄走到盘古窗下。大树如盖,遮没了不少风雨,窗下倒还暖和。只是盘古房间在二楼,站在楼底却听不到丝毫动静。
  忽见火光一闪,盘古房里亮起一盏灯,昏暗的灯光映在窗纸上。书生更加好奇,不知盘古在屋里做些什么。风雨夜半,他不安生睡觉,鬼鬼祟祟,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顾不得精疲力尽,书生贴着木板溜上去,发力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眼睛向里窥探。只见盘古身子僵硬,在一面楼板跟前站得笔直,口里叹着气,又伸手在楼板上摸一摸,拍一拍。之后良久不动,像个死人一般。
  书生正在惊疑,却见盘古两腿发直,缓缓走到床前,倒床睡下,口里咕哝道:“怪不得我,怪不得我。”拉拉被子,须臾响起鼾声。
  书生莫名其妙,不知盘古玩什么把戏。见他睡得踏实,心想盘古瞌睡好大,刚刚还在说话,一挨床就睡死了。他贵为土司,身边却一个保镖也不带,若有人行刺,岂不方便得很?
  好久不见动静。盘古忽然缓缓坐起。灯光昏暗,盘古披着长发,面色木然,眼睛似乎没有睁开。跟着下得床来,动作僵硬,又缓缓走到那方楼板跟前站定。猛地,书生吓出一身冷汗,险些掉下楼去。那盘古站得笔直,一边伸手去摸楼板,一边竟然鼾声大作!
  盘古在楼板上摸摸拍拍,之后便发硬地站着,一面鼾声不断。书生想,他竟然没有醒么?莫非早就发现我在偷看,故意装神弄鬼吓我?那楼板里边莫非有什么秘密,使盘古念念不忘,两次起来去看,又摸又拍?
  鼾声忽然停住,却听盘古哭了起来。抽抽咽咽,声音很细,像个妇人一般。书生想,他有什么伤心的事,要半夜爬起来啼哭?莫非想起爱妻惨死,心中不忍?
  哭了一阵,盘古从身上摸出一片钥匙,往楼板上一插,楼板开了一条缝。书生想:原来那里有个暗柜。盘古用手把楼板掰开,两手伸进去,摸摸索索好一会,又嘤嘤哭泣起来。此刻,外面的雨下得正大,哭声显得分外微弱。
  盘古退后一步,双手用力,竟从里边抱出一个人来。那人绿衣绿裙,秀发披肩,一双美丽的赤脚。书生吃了一惊:那不是盘古的女儿么?书生心跳如鼓,瞪着眼睛,想看清楚那女子是月妹还是公孙玉。
  灯光昏暗,那女子头发遮去了半边脸,如何看得清楚?书生想到她们姐妹长得一模一样,纵或大白天都不易分清,心中不由焦急万分,若这女子就是阿玉,那么即便跟盘古再打一恶架,也要把她抢出来。自己千辛万苦奔赴湘西,不就是为了找她么?
  又是一声炸雷,惊天动地,楼板仿佛都在震动。书生怕盘古朝窗外看,连忙缩回脑壳。谁知盘古对雷声竟毫无反应。
  盘古把那女子抱到床上,拉被子把她盖好,自己站在床前发呆。书生想,那女子怎么绝无声息?莫非已经死了?怪不得盘古这么伤心。愈发想弄清那女子到底是谁。若是阿玉,便要问明害她的凶手,无论如何要替她报仇。阿玉既然已死,我也不用再呆在湘西,应赶紧替徐大哥往飘遥岛送信才好。想到那死人可能是阿玉,书生流下泪来。
  忽听盘古抽泣着道:“丫头,莫怪我心狠。你丢了我的丑,挨打也是应该的。你娘不也常挨打么?只是打重了点。丫头,竟把你打死了。莫怪我心狠!”
  原来盘古打死了自己的爱女。书生想起白天月妹被盘古打晕,半日不醒,后来被人抬到她房里去了。莫非月妹没有再醒过来,就此死了?莫非盘古心里有愧,不愿让人知道,把尸体藏在暗柜里,以后再悄悄埋葬么?等会到月妹房里一望,就知底里。若死的真是月妹,好歹也要向盘古查问阿玉的下落。
  盘古又道:“前世没有修好,叫我生了你们两个丫头。唉,丫头生性向外,长大后硬要去找男人勾搭,丢尽我的脸。丫头,你生得天姿国色,出水芙蓉一般,冰清玉洁的人啊。男人又脏又臭,又丑又恶,哪里有半点好处?你硬要去挨挨擦擦,出了我的丑,也玷辱了你自己啊,丫头!”盘古唠唠叨叨,泪水巴嗒巴嗒往下掉。又是扯了衣角揩眼睛,又是伸手去拢那女子的头发。也不知他是醒着呢,还是在梦游。
  听盘古说了一大篇,书生心下很是感慨。盘古爱女心切,到了顶礼膜拜的地步。若是她姊妹不动春心,跟盘古做一辈子老女,盘古只怕会舍不得骂上半句,更不用说打了。但少女怀春,在所难免。盘古如此不近情理,竟容不得自己女儿谈情说爱,成婚嫁人。莫非他脑壳有些毛病?
  盘古把手搭在少女脸上,又道:“失手把你打死,做爹的心里也不好过。但一个女人家,让别人摸了,看了,本来也不必再活。肮里肮脏,又不纯洁了,还活着做什么?你娘死了我就不伤心。死得好!不守妇道,跑到外边丢人现眼,出尽了湘西的丑!有人劝我出去把她找回来。我有那么蠢?闹得人人都晓得盘古的老婆跑了么?在外边几年,哪个晓得她做了些什么?我不但不会去找,就是她自己回来,我也要一巴掌打死她!把她悄悄埋了,免得面子上不好看!”
  书生听得连连咋舌。这盘古的心事好怪,心肠好狠!老婆女儿都如此容不得,他身为湘西土司,岂不知会冤死过多少男女。别人相亲相爱,打情骂俏,男婚女嫁,他岂非都看不顺眼,要去一巴掌打死?此人真真可怕可恨。
  风紧雨急,山寨在黑夜中沉睡,连一声狗吠都没有。木叶芦笛,盘歌阵阵,头帕互送,结草相约,那些欢爱的男女,都到哪里去了?
  盘古继续道:“丫头,现在死了也是好事。好歹总算保住了女儿身子,没给那些猪男狗崽玷污。你们姊妹两个,我反正迟早都要打死的。我的事多,哪能一年四季把眼睛嘴巴搁在你们身上?万一我看得松了,你俩与狗男人做下丑事,那可叫我怎样做人啦?我就是把那狗男杀了,把他一族都杀了,剁成稀巴烂,我还是丢了丑,丢了大丑,丑得不能再活下去!天啦!我想都不敢想!我养的女儿,冰清玉洁的女儿,长大了却要让别人糟踏!我的天啦,我好恨!”
  盘古把头埋在被窝里,哭得极其伤心,肩膀一抖一抖。书生不由叹气。想不到堂堂的湘西土司,一个名花风流,在外边顶天立地的人,竟有这种奇特心理。书生觉得盘古庸人自扰,心胸窄狭,虽有惊人武艺,高贵的身世,却算不得一条好汉。书生心里对他很有些鄙视。
  半晌盘古才从被窝里抬起头来,停止哭泣,说道:“丫头,莫怪我心狠,好生睡吧。来世变猪变牛变狗都要得,只不要再变个女的。若是爹爹变成了你,你变成了盘古,你就一刀把我杀了,我没得怨言。好了,丫头,好生走你的路去。怪不得我。莫怪我心狠。”
  盘古唠叨着,用衣袖拭了眼泪,抱起那少女,双腿直直地,往那暗柜走去。尸体放进去后,盘古咕咕哝侬,声音低而模糊,书生一个字也没听见。他咕哝了好一阵,才关上柜门,又用手去摸去拍,可能是检查关紧了没有。
  盘古复又在那楼板跟前站得笔直,说了句:“怪不得我心狠”,便不再言语。良久,他转身向床走去。吹了灯,重重地倒在床上。被子一阵窸窣,跟着便是沉沉的鼾声。
  风势渐小,雨点变得稀稀落落。书生溜下地来,觉得精神好了很多。只是肚中饥饿,咕咕地叫。看来道德功确实不凡。经过与湘西名花一场恶斗,书生心力交瘁,没想到这么快就恢复了体力,书生甚感宽慰。就要去月妹那边探明盘古屋中的女子是谁。
  忽见一个白影自窗前飘然落下,宛如一片树叶,无声无息。书生迅速闪在一边,正要飞跑,却听那人压低嗓子说道:“阔别多时,李兄不认得我了么?”
  书生一愣,回头说道:“是周兄么?别来无恙?”
  周行空风度潇洒,飘飘走近前来,笑道:“原来李兄也有窥探他人隐私的癖好。天下真小,没想到周某在偏僻山寨,又与故人相遇。”
  书生有些尴尬,也不好解释。不知周行空什么时候上树去的,自己竟无丝毫察觉,如被他暗下毒手,岂不有性命危险?心想,看他落地无声的功夫,想必轻功已臻化境。当初他打死公孙大娘,尸体几无颜色,如今掌力只怕已到了一流境界。他心狠手辣,当日在山洞中就想害我性命,鸟兽不可与之为伍,还是早些走开为妙。
  周行空见书生默默无语,又道:“李兄与黄瓜寨主也有旧么?哦,我想起来了,寨主的千金,公孙小姐与李兄过从不是很密么?”
  书生道:“承蒙周兄打死公孙大娘,我千里扶棺,送她回乡来了。”
  周行空惊道:“有这等事么?李兄只怕弄错了吧?”不待书生回话,又笑问道:“千里扶棺,其情深厚。与寨主又还有些亲缘关系,李兄应是座上贵宾才对,但我看李兄好像很狼狈?”
  书生见他语带讥讽,心中不快。周行空的为人,书生一向不以为然。此时他功力未曾恢复,担心周行空看出他受伤景象,只想早些走开。便道:“在下心情不畅,也还有些急事,不陪周兄了。”说罢,转身就走。
  周行空大步跟上,说道:“难得相遇,李兄何拒人于千里之外?”说着,叹一口气又道,“我也知道与李兄有些隔阂。人各有志,其实多半都殊途同归。所谓求同存异,宽以待人,李兄却似看我不起。”说罢又是叹气。
  书生边走边道:“哪里的话?李某德艺疏薄,怎敢看人不起?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与周兄只怕谈不到一路。”
  周行空道:“李兄名门之后,胸怀大志,周某不敢与兄比肩。但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我仰慕兄弟才华,当真如饥似渴。当今武林,年轻一辈,只李兄与我学有所成。何不携起手来,共同干一番事业?”
  书生冷冷地道:“不知周兄想干什么事业?”望望漆黑夜空,淅沥小雨,心情如大雾一般惆怅。
  周行空低声道:“武林门户纷争,百年不绝。依周某愚见,同是武林一脉,何必分门别派?倘若天下武林中人联成一体,岂不……”
  书生打断他道:“原来李兄想统一武林,号令天下,真乃鸿鹄之志。”说时,心中只是冷笑。他不想让周行空知道行踪,在院中绕了一个圈子,仍没走近月妹住处。想着公孙玉存亡未卜,就算没死,也不知被关在什么幽暗之地受苦,愈发不耐烦周行空高谈阔论。
  周行空说道:“生为七尺男儿,理当勤勉努力,干一番流芳百世的大业。令尊当年威振八方,李兄乃将门虎子,不知……”
  书生打断周行空的话道:“周兄讲完了么?你我后会有期。”说完,微一抱拳,拔腿就走。
  周行空好不尴尬,愣在原地做声不得。见书生已走出几丈,周行空忍住气,又抢上几步说道:“我对李兄真诚一片,不想李兄对我却冷淡得很。适才游戏之辞,李兄不必放在心上。”
  书生在前面道:“周兄图谋,在下自当守口如瓶。就此别过,尚望珍重。”说着已加快了步子,显然是不愿周行空再跟在他后面。
  周行空又气又恨,抹一把脸上雨水,狠狠摔在地上,朝书生喊道:“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你如此冷淡我,是欺周某无能么?”他说话的声音很大,不知盘古院中的人听到没有。
  书生并不回话,身形晃动间,人已隐没在一栋木房之后。
  周行空怔了半晌,后悔不该对书生慷慨陈词。明知话不投机,却还要去自讨没趣,这是何苦?想到自己在江湖上历练这么多年,经历过无数的大风大浪,却仍不够成熟老练,连“逢人只说三分话”的古训都忘记了。不免心里又是焦躁,又是气恼。转而一想,李逍遥神情苦楚,似乎心事沉重,有什么秘密要避开自己,还是上去看个明白才好。几年不见,也不知他的武功练到了什么程度。既然不能与他化敌为友,就得找个机会将他剪除,以免给自己留下后患。
  周行空甩开步子,往书生适才隐没之处掠去。转到楼后,却不见有人。侧耳细听,又闪进一条走廊,踏过一节青石板路,看见书生在一吊脚楼前站着。夜雨迷濛,周行空眼力再好,却看不清楚楼上情景。
  只听书生说道:“小姐可醒来了么?寨主命我来看看她。请开门吧。”他故意装得声音沙哑,又用衣领遮去了半个面部,怕月妹和她的佣人认出自己来。
  一个女人又悲又恨地回答道:“小姐早就死了!还看什么?”
  书生心里一宽。死的果然是月妹。想一想又道:“小姐竟过世了么?不知什么时候咽气的?怎不去禀告寨主一声?你们好糊涂!快让我上去看看!”
  楼上女仆对李逍遥声音甚感陌生,先前又朦胧听到院子那头有人说话,早疑心院中来了歹人,哪里还相信书生的鬼话?再说,寨主深更半夜,怎会打发一个男人来看小姐?就在平日也断无可能。可竟有人如此大胆,敢到黄瓜寨主家中捣乱,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女仆当下恶狠狠地道:“小姐过世,老爷早就知道了!你竟敢打着老爷的幌子,深更半夜来欺负我!”突然,她放声喊道:“老爷!老爷!快来人啊!老爷快来啊!”
  书生大吃一惊,撒腿就跑。倘若别人以为自己半夜调戏一个仆人,以后哪里还有半点面子?这种事情,只要女人一口咬定,就是有口也难辩清的。
  见书生飞快向院外掠去,周行空心想,书生明明看到公孙玉已死,怎么还拿腔拿调,在这里问上一通?莫非他有什么阴谋,知道我会跟在他后面,故意诱我落入圈套?他四周一望,贴着楼板,闪入一片阴影之中。又见自己一袭白衣,黑地里看得分明,赶紧攀了一根柱子,瞬间翻上屋脊,在一凸凹处伏下。
  周行空又想,莫非盘古房中死的不是公孙玉?而是盘古的另一个女儿?那倒不关我事。只不过那女子分明是公孙玉,就算我认错了,可书生曾与她朝夕相处,决不该认不出来。那李逍遥到底有什么诡计?
  那女仆见一喊寨主那歹人就吓得屁滚尿流,跑得不见踪影,反觉好笑。其实众人睡得正酣,哪个听得到她的喊声,整个院子仍是又黑又静,微风细雨,寂无人声。
  周行空因到湘西有事,正巧路过黄瓜寨。毒门教旧事,二毒先生从不向周行空提及。周行空只知师祖早逝,有个女儿嫁到极远之地去了。至于嫁给何人,二毒不说,周行空也不问。公孙大娘远嫁之时,周行空才刚出生,他又何必关心那些闲事。以前隐约听人说到过黄瓜寨主,也不甚详细。江湖上知道盘古来历的人极少。周行空摸黑想来探个虚实,正好看见书生贴在木板上,往窗里张望什么。便也跃上树去。看到盘古从暗柜中抱出公孙玉,不觉大惊。他以前哪里晓得公孙玉是盘古的女儿?
  那年在深山老林,周行空抓了公孙玉,骗过了书生之后,曾用她练过两次功。他忌讳书生武功,也曾想放了公孙玉,交给书生。但一则书生与他性情大异,不容易相处,二则公孙玉天仙容貌,红叶碧桃,又哪里舍得弃置不用?那夜在岩壁下偷袭书生,没有得手,待书生睡下,本想致他死命,谁知那白蛇嗅到洞外黑蛇的腥气,竟不咬书生。几次害书生不死,周行空心中忧郁,常常耿耿难眠。好在与书生也没什么仇恨,不过人各有志罢了。只要抓住公孙玉之事不泄露出去,届时她自行枯死,书生蒙在鼓里,仍可以与书生相逢一笑。
  谁知周行空一个疏忽,竟让公孙玉逃了。追了大半年,也不知她逃到了什么地方。倘若她将真情告诉书生,周李二人就会结下大仇,只怕会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但公孙玉曾被周行空扒光衣服吸血,自思无颜再见书生了。后来碰到她娘,娘不但不同情她,反而将她大骂一顿,又一巴掌将她打倒在地,叫她去死。公孙大娘本就恼恨女儿跟着书生乱跑,如今闹出丑闻,哪里会不恼羞成怒,暴跳如雷?
  周行空怕书生找他麻烦,愈发加劲练功,又尽量躲在偏僻之地。他不愿因些小事与人争斗,除非有必胜之算。否则玉石俱焚,呈匹夫一时之勇,太不值得。等了几年却不见书生影子。周行空心想,被他吸血之后,公孙玉身体瘦弱,山中道路艰难,猛兽出没,强盗哨聚,只怕早就死于非命了,不觉放下心来。
  公孙玉逃走之后,周行空又在幽篁里附近打死了残缺门老大。后来不见了尸体,心里好生害怕。几年来一直担心老大没有死。他看过老大身子,知道老大其实是个女人。老大若还活着,岂能放得过自己?周行空日夜担惊受怕,不免忧心忡忡。
  几年太平无事,周行空功力大进,害怕之心渐渐少了。心想以自己目前武功,已足以敌得住一流高手,还用得着怕谁!满脸霉气,东躲西藏,受人制约的日子,只怕永远过去了!往后应该扬眉吐气,痛痛快快干一番事业,才不致负了多年辛劳,少年抱负。
  突然在湖南境内遇到公孙大娘,口口声声尽是恶骂,又要找他拼命。周行空按捺不住怒火,将公孙大娘一拳打死,扔进野外坑中。其时大雪迷漫,荒野无人。周行空扔了尸体就走。
  在树上看到盘古抱岀公孙玉,周行空心下惊骇,原来公孙玉是盘古之女,新近才被她爹打死!也不知自己拿她练功之事,书生知道与否。自己虽不知盘古底细,但他多半有些来历。及至与书生交谈几句。见他只提打死公孙大娘之事,谅他尚不知夺爱之恨。如今,公孙玉已死,书生再也无从知晓那段仇恨了。不觉心下欣喜。本想再次与书生交好,即便成不了朋友,也要消除了隔阂,日后多少有些照应。谁知书生极其冷淡,使他碰了一鼻子灰。
  想起书生对自己失礼,周行空恨上心头,牙咬得梆梆响,还哼了一声。他在屋脊上伏了半晌,不见有何异动。便掠下地来,顺屋角往院外走出。盘古栽的那些毒花,周行空自然没有放在眼里。
  走近鲜花篱笆,忽见一人缩头缩脑,似乎极其怕冷,坐在篱笆上打盹。周行空略一辨认,见他土里土气,无精打采,却是黄瓜寨主。
  周行空心想,人不可貌相。盘古在江湖上虽无名声,但焉知他不是深藏不露?他坐在此地必是等我,恐怕早就发现了自己行径。苗人多善使毒,若他院中埋有什么机关,岂不麻烦?此地是他家乡,有道是强龙斗不过地头蛇,自己不可对他失了礼数。当下躬身说道:“久仰寨主之名,深夜来访,打搅了。”
  盘古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道:“你可闻见花香了么?”
  周行空不解其意,斟酌着道:“寨主院中花草常新,沁人心脾,的确与众不同。”说着,微笑了一下。
  盘古叹道:“我有湘西名花几朵,本想请你观赏观赏。可惜被雨淋湿了。唉。”
  周行空笑道:“下次再赏寨主名花也是一样。风雨寒夜,寨主请回房歇息,在下也要告辞赶路。”口中虽如此说,心里却在想,此人谈花论草,不知是何用意。深更半夜,哪个有赏花的闲情逸致?
  盘古说道:“名花虽败,却还有一些不入流的野花。你远道而来,总要让你开开眼界。”说罢摆手入怀,摸出一朵白花摊在掌心,缓缓向前推出。
  一股幽香扑鼻而来,周行空有些想打喷嚏。他揉揉鼻子,知道盘古在用掌力催动花香,香中必有剧毒,便又笑道:“此花果然香得野气!多谢寨主不吝珍藏,使在下长了见识。就此别过了。”说着,拱一拱手,踏步往斜刺里便走。
  盘古身子掠起,又坐在周行空前面篱笆上,脸上笑容可掬地说道:“后生,你不请自来,又去调戏我家女仆,此刻拍拍屁股要走,也太看不起我黄瓜寨主了。这朵野花留你不住,再换一朵就是。”说罢,盘古顺手扔掉掌中白花,又从怀中摸出一朵闪闪发光的红花来,伸向周行空。
  周行空见他腿脚不动,身子平平飞起,竟又抢在自己前面,不禁十分诧异。此人在江湖上几乎没有名头,却有这等好身手,果然是良贾若虚,大智若愚,真人不露相。幸好自己礼貌周全,没有得罪他。于是退后几步,又躬身道:“寨主请莫误会!调戏尊仆的是一位李朋友,他书生打扮,寨主想必认得!在下缘薄福浅,鲜花虽美,却是消受不起!”
  盘古浅浅一笑,说道:“湘西黄瓜寨,不是你这种白脸后生来的地方。你适才见到我女儿没有?”
  周行空一怔,以为自己先前躲在树上偷看的事,被盘古发现了。盘古功力虽出他意料,他那掌上红花催来阵阵刺鼻香气,想必也有剧毒,但周行空自思能够对付。不过无端与人争斗,耗了功力不说,主要是自己没有决胜之算,不值得冒此风险。想盘古一个湘西土寨主,是个鸡肠狗肚,娶得媳妇嫁不得女的人,他的脑筋多半不大正常,自己何必跟他一般见识?还是早走为妙。
  周行空笑道:“寨主小姐千金玉体,在下本不敢偷看。只是见那书生鬼鬼祟祟,在下有心监视,不想却瞥见了小姐,尚请寨主恕罪!”周行空心想,既然自己先前行为已被发现,撒谎反而不好。不如照直说出,显得诚实。边说边左顾右盼,想寻机夺路而走。
  盘古脸上虽笑,心中却百般苦楚,说不出话来。先前月妹被他打成重伤,抬到房中仍是昏迷不醒。盘古命女仆脱下月妹衣衫,敷了伤药连夜揉搓全身,不醒不停。又吩咐外人一概不许进入月妹房中。却没料书生诈死,之后又被这白衣人偷看了月妹光身,可怎么了得!
  盘古心如刀绞,只觉受了奇耻大辱,一股恶气在肚里汹涌澎湃,恨不得一举击毙面前这个人,将他尸体剁成粉碎。又恨生下女儿,自己却处处担惊受怕,蒙受羞辱。心想收拾了这人之后,再去将月妹一掌打死,免得她丢人现眼。可自己受了重伤,功力不济,先前睡觉又不踏实,恶梦连天,似乎还哭湿了枕头。此刻脑壳发闷,心里发虚,不知打不打得倒穿白衣的小子?
  周行空见盘古一脸怪笑,不知是喜是怒,心想,此人性情乖张,阴沉得很,黑地里看不清他院中地势,动起手来只怕会吃亏。但盘古轻功似乎不弱,怎么才能将他摆脱?
  盘古温柔笑着,长发被雨淋湿,雨水在脸上流淌,看来竟像流泪一般。心想自己枉自富贵,竟没有生得一个儿子。虽被朝廷看重,但家道衰败,妻死女亡,为人又有什么意思?如今爱女受辱,迟早有一日会与人做下丑事。打死虽可免了后患,但自己骨肉,心里毕竟伤疼。左思右想,愈想愈恨,脸上笑意却愈来愈浓了。
  周行空嗅着花香,脑袋有些沉闷,大声说道:“我与寨主素不相识,寨主竟要和我拚命么?请让开一些,否则得罪了莫怪!”
  盘古含笑不语,并无相让之意。周行空心想,今夜看来不会善罢了。只要盘古另无毒物,好歹自己也要把他打倒。周行空聚了掌力,往斜刺里猛一跨步。盘古挫动身躯,脸上笑意不减,又往周行空前面落下。
  不待盘古坐定,周行空挥掌就拍。霎那间夜空弥漫了血腥之气,花香消逝得无影无踪。
  盘古脸上一呆,笑容冻住,身子往篱笆下一滚,叫道:“血雨腥风掌!你是毒门后人么?”说罢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周行空飞步跨过篱笆,白影闪动,顷刻已在十丈之外。他想,原来盘古不堪一击,自己先前倒把他看得重了。那一掌虽没拍到盘古身上,但他应声而倒,经不起我掌风袭击,多半性命不保。见识狭窄的土佬,亏他也还听说过毒门教。
  盘古气衰力竭,又吐了几口血。想到自己重伤之下还要逞勇,心里好生后悔。那白衣小子不畏花香,自然不是寻常歹徒,自己早些让他出去,岂不免了中这血雨腥风掌之毒?但月妹受人欺负,那口气如何又忍得下?想不到年轻一辈,高手辈出,白衣小子和李秀才,功力都不在自己之下。自己一身自负,虽号称湘西名花,以为杀人如割草,轻易可以得手,结果两次都吃了大亏。倘若就此丢了性命,那图谋多年的大事,岂不付诸东流?
  盘古又想,早知那白衣小子是毒门后人,就忍气吞声不找他的麻烦了。自己与人密谋一件大事,从不在江湖行走,也尽量不与武林人物争斗,免得显山露水,遭人嫉恨。但为了老婆女儿,自己却一错再错,在人前露了形迹,老成持重到哪里去了?
  古人说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自己对父女之爱是不是看得太重了些?
  猛地想起李秀才知道自己是湘西土司,且身负上乘武功,若到江湖上乱加传播,武林人物纷纷找上门来,那黄瓜寨就再也不得清静了。枉费多年的心血不说,自己祖祖辈辈居在此地,根基深厚牢固,舍了黄瓜寨,再到哪里去找更理想的起事摇篮?看来我务必要吩咐阿成,早些杀了书生灭口。想到这里,盘古挣扎着向周行空喊道:“毒门……你是阿平弟子么?”
  周行空走得老远,白影飘动,只说了一句:“在下不是毒门弟子!”便再不说话。
  盘古还想再问,看周行空已隐没在黑夜之中,也就不再问了。忽觉头脑晕眩,又吐出一口血来。挣扎着站起,只想发出大声,喊住周行空。无奈力不从心,竟说不出话来。蓦地两眼发黑,往后便倒!昏死了过去。
  周行空跑出黄瓜寨后,也没将盘古之事放在心上,大步流星奔出二三十里,在另一山寨投宿住下。又从怀里摸出那条白蛇,任它爬出寨子,去野地里吸蜈蚣毒蛇之血汁。那白蛇自从在幽篁里咬死玉箫老人的红蛇之后,周行空对它加倍珍爱,揣在怀中从不离身。只是它不惯吸猪狗等寻常动物之血,非得自寻剧毒之物不可,周行空常放它去野外。那蛇胃口极大,越长越白,晶莹透明,可爱煞人。奇怪的是,它的身躯却从不见长大,也不知是何异种。
  周行空躺下不久天就亮了。雨住风停,百鸟啁啾,空中尽是木叶清香。山寨之晨如美酒一般,芬芳醉人。周行空精神抖擞,谢了农家,大步出门赶路。
  将近下午,又望见一个山寨,稀稀落落七八户人家。周行空进去要些饭菜吃了。给了些碎银,又继续赶路。山道艰险,一路上稀有人烟。
  走了两天。傍晚投宿的野鸡坡,也是一个小寨。主人家中四口,老公老婆,十六岁的女儿,二十岁的儿子,都生得健壮。吃饭之时,那少女朝周行空只是打量,脸上红潮上涌。周行空也不理睬。他掌力已练到了极高境界,寻常村姑山女,对增加功力已是无补。听说南海之中有座飘遥岛,岛上飘遥公主,冰肌玉骨,超凡脱俗,是世间第一美女。可惜飘遥路远,溺水三千,又不知其在何方,不可能找得到。又听说飘遥神功人间所无,纵或遇上飘遥公主,只怕也要退避三舍,不敢仰视。幸而世上女子大多手无缚鸡之力。信手抓上几个,倒也不费什么力气。
  早早睡下。想着办完湘西之事,还得再去寻几个绝色女子,也好一鼓作气将血雨腥风掌练到炉火纯青收发自如的境界。那时再纵湖江湖,独步武林,傲视群雄,该是何等惬意。而独往独来,残缺门老大这些人物,就都不值一提了。
  半夜时分,周行空忽被阵阵热浪惊醒。睁眼看时,见木屋着火,烧得正旺。急忙起床开门,却拉不开,知是有人放火害他。于是,他舍了大门,往偏房走去。见主人家中四口尚在酣睡,也懒得去喊他们。绕到房后,一掌劈断木板,闪身出了屋。
  火光映照之下,见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坐在门前坡上。那女人脸色阴郁,却掩不住秀丽清雅。她右手捏住一柄乌黑短剑,似乎是玄铁炼成;左手提着一个骷髅人头,张嘴瞪眼,倒也可怕。
  大火越烧越旺,里边的人也惊醒了,一阵乱喊乱叫。用力拍门,却拍不动。周行空拍断木板之处,四个人偏偏没找到,眼看就要被活活烧死。
  周行空在屋后阴暗处望着那女人,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与自己有何仇怨。过了一阵,寨里的人纷纷醒来,顷刻便有几十个人拿了桶子脚盆,背了水,跑来救火。
  离大火之处尚有二三十步,救火乡民忽然倒了一片,只听一个声音说道:“哪个救火,哪个就死!”众人一惊。这才望见坡上有个女子。见她神态可怕,两眼放光,手里提着死人脑壳。哪个还敢上前?
  沉默片刻,一个老头小心翼翼地说道:“娘娘,莫非你跟这家有仇?他一家都是老实人,娘娘行行好,让大伙把人救出来吧!”
  坡上女人盯着火光,并不作声。那老头又道:“娘娘……”刚一开口,众人却见那女人手腕一动,不知什么物事呼呼作响,老头已经倒了。
  众人大惊失色,回头就跑。那女人忽从坡上跃下,闯入人群,挥动黑剑有如旋风。只听声声惨叫,须臾已将山寨老小杀得干干净净,地上尽是尸体和鲜血。那女人望也不望,又跃回坡上坐下,盯住火屋。
  周行空见她杀人如麻,连眼晴也不眨一下,她手上的黑剑显然是罕见的利器,不由惊骇:那女人如此凶悍,到底是谁?她阻止众人救火,不是想把我活活烧死么?看来她与我有深仇大恨,可是我怎么对她却连半点印象也没有呢?可她却没想到,这火只能烧死几个乡民,又怎么烧得了我?看来那女人对我的底细摸得不清,否则,也不会出此下策,想出这等笨拙方法来杀我了。
  屋里四人早已不叫,屋已烧塌,火也渐渐小了。那女人仍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堆,突然,她大声道:“烧死他,烧死他!烧成灰,烧得骨头都不剩!”
  周行空在一旁听了不觉好笑。
  那女人又望一阵,突然泪流满面,怔怔地说道:“烧死了!师哥,我替你报了仇!这下你开心了吧,啊?我把他烧死了!”
  她俯下头去,用嘴亲吻那死人脑壳,哭道:师哥!多亏你想出了好主意,若不是在他窗前洒了毒药,他嗅了昏迷不醒,恐怕还烧他不死!师哥!你没输给他!你终于还是杀了他!是你赢了!”说罢,猛地抬起头来,失声号哭,听来令人胆寒。
  周行空一惊。原来那女人趁他睡熟,竟在窗外撒了毒药,想借火势将毒气吹进房去,让他晕倒时烧死。怪不得她放心大胆,坐在那里等着大火烧完。只是那药毒性太小,周行空毒门后人,内力深湛,嗅了竟然无事。
  那女人将骷髅紧紧抱在怀里,脸上似哭非笑,嘴里咕咕哝哝,不知念些什么。周行空心想,这妇人神态疯颠,不必与她理论。既然她认定我已被烧死,往后便不会再找我,也是一件好事。只是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得罪了她和她那死了的师哥。
  火势将尽,那女人呆坐一会,忽又大声说:“师哥!如今仇也报了,我们且去冯家岗安心住下,亲亲热热过日子,你看可好?”说罢,那女人纵起身子,飞快向黑暗中跑去。大火余光犹亮,照着不远处狼籍的死尸,阴森可怖。
  眼看着那女人已经走远,周行空摸摸怀中白蛇,便连夜赶路。
  四下黑沉沉的,无星无月,想起那女人目不转睛地望着火屋,却没看见他闯出房门,周行空不觉好笑。这等江湖雏儿,无知乡女,也想谋害我?
  走岀四五里后,见一条窄路,两旁黑压压的尽是荆棘灌木。周行空加快脚步,想迅疾跨过这段险地。若有歹人在此谋财害命,设下陷阱,前堵后逼,岂不麻烦?自己功夫虽好,寻常歹人虽不足虑,但湘西土著,又是毒物,又是弓箭,说不定还会驱赶出百千猛兽,黑地里自己如何应付得了?
  周行空正在胡思乱想,猛地绊到一根藤条,跟着两条树枝呼呼声响,十几根事先绑好的棍棒竹签急奔而至。周行空脚下一点,身子平平向前掠去。忽然近面又有破空之声,一把暗器犹如毁了窝的黄蜂一般,嗡嗡射来。周行空人在空中,无遮无拦,看来是逃不脱了。
  周行空一声冷笑,突然坠下地来,不等落稳,又拔起一个跟头,往后一翻向藤条处落去。忽听一个女人说道:“师哥!这回他是死定了!”
  周行空吃了一惊。那女人明明以为已将我烧死,怎么又在此地布下机关?此刻,他已跟头势尽,正好落在十几根棍棒竹签之上。黑暗中望见一个人披头散发,挡在前面路中。
  那女人说:“师哥,没将他烧死,你也不必生气。未必他来了湘西,还能让他活着回去?你只管放心,他活不长了。”
  周行空冷笑道:“人生百年足矣,周某也不梦想万寿无疆。凭你这种愚蠢的妇人,就想害到周行空么?”心里却想,自己先前逃离火坑,那女人想必早已发现。看来刚才她是想麻痹我,而在那里演了一出戏。此刻,她在这险峻之地设下绊索,也知绊我不倒,但算准我会向前掠起,因而预先伏在前边,想乘我人在空中转动不灵之际,置我于死地,也还算聪明。只是她机关算尽,我心机更胜她一筹。她又岂奈我何?
  那女人说道:“师哥,我偷偷看了他习练掌力,自知斗他不过。但我使毒放箭,掘下陷阱,他如何防得了许多?湘西恶山恶水,定叫他寸步难行!师哥,割下他脑壳之后,我用油炸熟了,喂给你吃。你就再等一等吧。”
  周行空听了大怒,喝道:“你这妇人如此凶恶,周某到底哪里得罪过你?”本想冲上去将她打死,但又怕她在前面还有机关,这才故意以言语相激,以免中她圈套。
  那女人默默无言。过了一阵,她忽地柔声说道:“师哥,夜间寒冷,你可别冻着了。来,你躲在我胸前吧。等我杀了姓周的恶人,我两个天天呆在屋里,再也不出门受苦了。”
  周行空心想,被一个疯女人缠上,不是好耍的。干脆让她一让,往原路回去。正提脚要走,忽觉两腿酸麻发软,脚底似乎没有了知觉,不禁大惊。莫非那女人算准暗器也伤我不到,又料定我对这些棍棒竹签不加提防,竟在它们上面抹了剧毒么?如此看来,那疯女人太阴险,太可怕了!若她没日没夜跟着我,只怕真会把性命丢在她手里,怎么办才好?
  周行空略一迟疑,大声说道:“那位夫人高姓大名,与周行空何仇?还望告知!”
  那女人并不答话,只跟她师哥叽叽咕咕。周行空好不焦躁,自己已中了毒,却不能让她瞧出形迹。沉吟一阵,忽然朗声大笑道:“好男不和女斗。周某让你几分,不走这条路了。”转身往回走去。此刻,他已脚疼钻心,恨得他直咬牙,只要那女人敢近身,就一掌将她拍死。
  走了几步,回头一望,那女人却不见了。周行空装作悠闲自在漫不经心的样子,一步一步踏得极慢。旁人看来,他似乎在观赏夜景,其实他是因脚疼难忍,怕走快了毒气散发上涌,又怕那女人瞧出端倪,趁火打劫,哪里是什么悠闲。
  望着路旁的两根毛竹,周行空自言自语道:“湘西修竹,端的可爱。”走近去一把掰断。去了枝叶,一手一根。忽然身子暴起,竹杆代腿,竟又飞快回转,向那窄路掠去。
  转眼跃过棍棒竹签,又跃过先前疯女人站过的地方。周行空两腿垂着,一面飞跑,一面口中唱起歌来。似乎心情欢畅,爱恋山中夜景,情不自禁一般。
  闯过窄狭险路,前面是一块平地,无山无树,周行空心里一宽。那女人见自己情绪高昂,一时想必不敢贸然追赶。不觉放声大笑。
  天色微明,周行空来到一个集市,找了家旅店住下。关了窗子房门,急急察看腿脚伤势。见双脚肿起老高,皮肤碧绿发亮,两条小腿也隐隐有些绿了。他心中有些奇怪,不知那女人使的什么毒药,这等厉害,心里愤恨之极。从怀里取出包裹,翻开《毒门秘要》查看,却找不到诊治之方。毒门教祖武功高强,虽善使毒医毒,但认为以毒取胜,不是武学正道,是以《秘要》中对毒物品类、性能及防治之术极少记载。教祖与人争斗,只用纯粹武功,从不使毒。那年在桃花源中敬无爱大师一碗擂茶,是唯一的例外。
  周行空将一本书翻遍,却找不到解毒的方法,心里好不失望。把书包好,坐在床上搜索枯肠,怎生把脚治愈,然后想法子结果那女人,至少也要将她摆脱。想了半天,才穿了袜子,可鞋却穿不进去了。大声叫了店家进房,吩咐买双大些的鞋来。周行空把伤势遮掩好后,才慢慢踱出房门,到前厅吃饭。
  饭厅里七八张桌子,却只一个老头,埋头在那里喝粥。那老头背一个极大的布袋,里边鼓鼓胀胀,不知装些什么。周行空走进饭厅,那老头也不望他,有滋有味地喝粥。
  周行空在一张空桌上坐了,有气无力地道:“一碗糯米粥,四个糍粑,两个茶叶蛋。快点快点。”
  顷刻便端上桌来。那粥香气扑鼻,熬得又烂又浓,周行空咽了一下口水,端碗就要喝。忽听那老头说道:“这粥味道好!味道好!味道真好!”又发出笑声,一眼瞥向周行空。周行空见那老头一脸干笑,长相却很清雅,像个私塾先生,也没在意。
  端碗正要去喝,却听那老头又道:“湘西糯米粥,真真好吃!里边放了蜈蚣尿、蜘蛛血、孔雀胆,腹蛇涎,大补特补,天下无双!店家再来一碗。”
  周行空一惊,心想,莫非那老头提醒我,粥中有毒?若真的有毒,怎么他自己吃了一碗,还要一碗?只怕其中尚有诡计。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碗粥暂且不喝也罢。
  店家给那老头又盛了一碗,笑道:“老先生倒喜欢说笑话!只不要吓着了那位相公才好。”
  周行空正在迟疑,忽然胸口衣衫一动,那白蛇闪到桌上,把头伸进粥碗,一阵猛吸。周行空大惊。若非粥含剧毒动物之汁,白蛇怎的会有兴趣?自己刚才如无心机,岂不送了性命!
  周行空一掷筷子,将店家两手钉在桌上,脸上发青,喝道:“不识好歹的东西!竟敢下毒害我!”又对那老头躬身道:“多谢指点!老丈贵姓?”
  那老头猛地看见白蛇,两眼放光,也不理会周行空,直勾勾地盯着那蛇。店家疼出了眼泪,大喊大叫。老头伸两指挟出筷子,仍是目不转睛。店家双手流满鲜血,号叫着跑到后堂去了。
  周行空拔腿要追,老头道:“关他什么事?一个女人干的。”瞥了周行空一眼,说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女人沾不得,沾不得。”
  “又是那疯女人下的毒?”周行空坐下来,叹一口气。自己腿脚中毒,又不便去追杀她。倘若两腿就此残废,自己多年辛苦,岂不都是徒劳,心中不禁烦闷。
  老头伸手到布袋里,摸出一颗漆黑的草来,放在桌上。那草两茎两叶,上面似乎尚有露水。白蛇正在吃粥,忽然转过头去嗅了一嗅。跟着身子一弹,径向老头桌上奔去。周行空又是一惊。
  那蛇趴在草上,身子乱扭,神态极是欢喜。老头俯身细看,说道:“稀世珍品,百年难遇,可惜明珠暗投了。”
  周行空道:“老丈识得此蛇么?不知是何品种?”
  老头道:“南方阴湿燥热,所产蛇类,鲜色且多半深暗花哨,唯独这种……是个例外。此蛇与我这九玄草相配,再加上几种寻常药物,就可制成长生不老之丹了。”
  周行空一笑:“长生不老,实不足信。古来方家刻苦寻求,还不是终为土灰!”
  老头说道:“炼丹之士所求者,岂是常人能够领会?东晋葛洪,西晋左慈,都羽化而登仙道,役天地鬼神,好生令人羡慕!”说罢脑壳后仰,低声吟道:
    仙人炼药已成丹,
    飙车一去何当还,
    火冷丹炉烟未熄,
    孤峰残月恨绵绵。
  老头吟罢,抓起桌上白蛇黑草,一齐放入布袋之中,对周行空道:“你反正死在眼前,这白蛇给我算了。”
  周行空道:“在下年轻气壮,怎会就死?老丈倒喜欢作惊人之语。”心里却想,莫非那女人下的毒,能够致我性命么?这老头大非寻常,倒要亲近亲近。
  老头道:“苗人蛊毒,举世一绝。你脚踩毒物,毒性自涌泉穴而入,经幽门,达俞府,整个足少阴肾经,凡二十七穴,都要浸坏。不出半月,必将面黑如炭,腹胀欲破,上下阻塞,死于非命。这还不是死在眼前?”
  周行空心里一寒,悲愤满腔,恨不得把那女人千刀万剐。面上却淡淡笑着道:“老丈想必精通医理。就请略施神术,救在下一命如何?”说罢起身行礼。
  老头摆手道:“你死与我无关,不必救你。”
  周行空怔了一怔。这老头直言相拒,毫不委婉,性格倒也古怪。但他言语之中,不正好说明他有法子救我么?当即笑道:“那条白蛇也还珍贵,老丈正用得着,就权充药资,让予老丈吧。”
  老头摇头道:“白蛇自行跑到我桌上,又嗅了我九玄草之香,已经不是你的了。这布袋跟了我几十年,好多人都认得。难道我布袋中的物事,还会是别人的不成?”说罢,淡淡一笑,望也不望周行空一眼。
  周行空心里好气,只是有求于人,不好发作。那老头说什么好多人都认得那布袋,岂不是暗示他自己大有来历,警告我不必和他用强么?如此自恃之人,究竟是谁?
  猛地,周行空想起一个人来,不禁又惊又喜。心想,真是上苍有眼,要保住我一条性命,叫我撞上了他!当即不动声色,说道:“在下不懂蛇经,药理更其不通,那白蛇跟了我,当真如老丈所说,是明珠暗投了。如今它弃暗投明,在下也替它欢喜。”
  老头道:“此言有理。老夫来湘西釆药,已经不少日子了,得赶紧回去。”说罢,起身要走。
  周行空急道:“老丈听我说个故事再走,也还不迟!”
  老头瞥瞥周行空,又坐下来,说道:“听一个也行。讲吧。”说着,就闭了眼睛,侧耳向着周行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
  周行空心如汤煮,脑中飞快转着念头,该说什么事才好。否则话不投机,他扬长而去,普天之下,再去哪里找他这样的医家?况且听说此人武功独特,其深难测,用强的办法,想都不应去想。
  正在思索,老头催道:“有就快讲,讲了我好走路!”
  周行空清清嗓子,说道:“从前有两兄弟……”
  老头冷笑道:“两兄弟一个有钱,一个穷得饿死,后来有钱的遭了雷打,是不是?这些陈词滥调,也来讲给我听!”说着,鼻中连哼了几声。
  周行空笑道:“老丈也太性急。我说的这两兄弟,不是有钱无钱的那两个。”
  老头不屑地摆摆手,“说吧说吧!我看你早些准备后事,还合算一些!”
  周行空声音清朗,说道:“这两兄弟住在偏僻的乡村,哥哥十三岁,弟弟十一岁,爹爹早就死了,靠娘纺织度日……”
  老头冷笑道:“穷得要死?”
  周行空道:“那年大旱,又闹了蝗灾,没东西可吃,便易子而食。娘说:‘你两个都是我的肉,没得法,抽签吧,看哪个明天换个人来吃了。’哥哥说:‘明早上再抽吧。’当天夜里,等他娘睡熟,哥哥一刀杀了弟弟,吃了半个月,总算躲过饥荒。”
  老头叹一口气,问道:“就这么些?”
  周行空道:“快到年底,村里来了一帮土匪,绑了那娘,脱了衣服,要轻薄她。娘对那带头的说:‘我老公死了多年,也正寂寞。但当了这么多人的面,怎能做那种事?快把你的人杀了。’带头的便把手下人都杀了。娘示意要哥哥快跑。哥哥不动,对带头的说:‘到房里去吧,我帮你守门。’带头的说:‘懂事的孩子!明朝带你去学武!’
  “带头的和那娘锁了房门,在里边闹出声音。那哥守在外边,行若无事。不一会带头的出来了,要带走那哥。哥说:‘把你的刀给我。’带头的把刀递给那哥。哥走进房去,娘正在哭。哥说:‘你与人做了这等事,不再是我娘了。’说完,一刀把娘杀死。”
  老头叹道:“可悲,可悲!”
  周行空道:“那哥给带头的跪下叩头,说道:‘你就是我爹,带我走吧。’带头的哈哈大笑,背了那哥就走。哥跟带头的住了一年,终于觑便将他杀死。那哥心想,我出身寒微,无权无势,总是受人欺压。好歹要学了武功,日后纵横江湖,出人头地,才不枉爹娘生我一场。便去投奔了一个大有名望的人,勤学苦练,总算有了一身好本事。
  “不想忽然被毒蛇咬伤。去求天底下最好的医生救命,那医生说:‘出身苦寒之人,我是不救的。必须像我这般显贵,富甲天下,有了病疼,我才医治。’那哥便说起小时候的经历。神医摆手道:‘我的爹娘弟妹又不曾受苦!不是同病不相怜,说这些给我听,都是陈词滥调了!快去准备后事吧!’那哥……”
  老头忽地背过脸去,不让周行空看见,飞快擦掉一颗眼泪,回头说道:“你说来说去,还是穷苦之事,也不甚好听。何况那哥哥也没有妹妹,不动人,不动人。”说罢叹了两口气。
  周行空察言观色,知道老头有些触动,不禁欣喜。周行空以前隐约听人说过,眼前这人出身农家,少时甚是穷苦,言语中便有意点醒他。只不知他说那哥哥没有妹妹,是什么意思。莫非老头疼爱女儿一些?那先前加个妹妹进去就好了。
  老头忽然问道:“你说的那哥哥,后来投到毒门教去了么?”双目炯炯寒光,射了周行空一眼。
  周行空一怔,说道:“趣闻逸事,岂可当真?老丈若不满意,在下就再讲一个吧。”
  老头道:“随他投到哪个门下,都不关我事。我也没有闲工夫再听你罗嗦。把那碗粥给我看看。”说着,手指了指周行空桌上被白蛇吮了一阵的毒粥。
  周行空依言把粥端过去。老头俯身看了半晌,又端碗嗅了一阵,说道:“这碗粥也还吃得。莫浪费了,一齐吃了吧。”说着,将粥递给了周行空。
  周行空满腹狐疑,端着粥碗,不知该吃还是不该吃,老头面无表情,也不望他。周行空心想,明明这粥里有毒,怎么还要我吃下?莫非故事讲得不对他胃口,又猜出我是毒门教的,要害死我么?
  忽然传来破空之声,一件暗器直奔粥碗。周行空腾出一手,将暗器抄在手中。正要往后掷回,那老头笑道:“栽过跟头了,还要跌上一交,蠢才,蠢才。”
  周行空猛地悟到暗器有毒,想必又是疯女人所为,连忙扔掉。一看手掌,又绿了一块,真是恼羞成怒。只恨自己吃了一堑,却不能长上一智。心想:“那女人既阻止我喝粥,肯定这碗粥是解药。也不知老头在转眼之间,怎能使它变得有益无害。”想到这里,端起粥一阵猛喝。
  一个女人手提骷髅,飞步抢进饭厅,朝周行空挥剑就刺。周行空刚好把粥喝完,觑准那女人手婉,将粥碗掷去。女人收了剑势,让过一招,又攻上来。周行空腿脚不便,不愿跟她恋战,当下坐于桌上,双掌推向那女人。
  血腥之气顿时在空中弥漫。那女人长发被气浪搅动,飘飘欲飞。拔剑欲刺,却感到大力如风,剑尖递不进半分。
  老头起身往外走去,口里说道:“你们只管往死里打。打出了大病,别个诊不好,就准备几个好故事,到石门县去找我就是。”话音落地,人已飘出数丈。那硕大的布袋在背上一颠一颠。
  那女人抵敌不住,忽然放声大哭,也撤退往外跑去。边哭边跑边骂:“臭老倌!丑老倌!杀死我师哥的仇人,你为何要救他?不得好死的!跟我打一架再回石门!”
  街上众人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手提死人头颅,发疯一般又哭又骂,都吓得没命逃窜,一片呼爹叫娘之声。周行空收了掌力,缓缓挪到饭厅外边,一望之下,不觉心里发颤。
  只见那女人挥动黑剑,见人就杀,倒下的一具具死尸,都是鲜血如注。跑得慢的,吓呆了的,跑到屋里门没有关紧的,都被她揪住头发,用剑捅成对穿。街上顿时血流成河,腥风阵阵,周行空想道:那女人这等凶狠,真真少见。有朝一日落在她手里,只怕要死无葬身之地。怎么自己结了一个这样的仇家却浑然不觉?
  那女人恶声骂道:“都死!都死!我师哥都死了,你们这些人还活着干什么?师哥!师哥!我帮你多杀几个人,让你九泉之下,也好有人跟你说笑!”
  周行空想道,她口里不离“师哥”,到底“师哥”是谁?是我打死了她师哥么?怎么硬想不起来?
  那女人哭叫道:“师哥!那恶人功夫厉害,我打他不过,好歹要把他毒死!你也帮我一把吧!用你的牙齿狠狠咬他!师哥,去年你的忌日,我去安乡理兴垱看了,你就是死在那里的啊!你不该让那恶人先打的啊!若不是湘西人的名誉要紧,你的小小,决不会看着你死的,师哥!”
  周行空猛地想起,那年在理兴垱外的一块坟堆里,自己曾打死过一个乡下汉子,准备抢他师妹练功,后来被书生阻了好事。事过多年,哪里还记得许多?
  看那女人渐杀渐远,周行空心想,她武功虽不足虑,但亡命之徒,终属可怕。自己陪一个疯女人拚命,太不值得。她是湘西土著,地理人物都熟,如何能够处处防备?反正自己到湘西也无要事,不如早些离开,若到别处遇见,再寻机把她杀了,也是一样。
  眼见集市死人太多,不宜久留,周行空便打起精神,往野外走去。他肚里虽饿,却害怕糍粑茶蛋上有毒,也不敢拿了吃下。他想,必须设法避开那恶女人,到偏僻山民家讨些饭吃。否则菜不敢闻,饭不敢沾,岂不要活活饿死?
  又走了两天,倒也平安无事。周行空腿脚渐渐好了,不肿不疼,只是还有些麻痒。幸亏福缘不浅,于危难中遇到了孤女峰王丹师,竟又感动他愿意医治。不然轻则腿残,重则丧命,岂不可怕?只是那白蛇被王丹师夺去,周行空每念及此,都觉是件恨事。
  这日黄昏,周行空望见大片野竹,密密麻麻,不远处一个寨子,地势极高,很有些气派。便往竹林走去。他怕天黑之后,道路不辨,又着了那女人手脚。所以一路上歇脚极早,而宁愿白天多赶点路。
  忽听竹林那边传来哭声。一个女子泣道:“娘娘,我和阿哥又没……碍着你的事,为何把他杀了?我……和他刚成亲哪!天哪!”
  另一个人冷冷地道:“我的师哥被人杀了,你们两个却在这里快活。如今也叫你阿哥活不成!一个人孤单单地过吧!”说罢又尖声笑道:“师哥!哪里有男女相爱成婚等事,我都要跑去把男的杀了,让她们跟我一样!你说好玩不好玩?”
  “天哪!娘娘好狠的心……我一个人,还不如去死!”说罢,先前那女子大声号哭起来。
  周行空心想,冤家路窄,怎么又碰到那恶婆娘了?只怕她暗地里一直跟着我。稍不留意,再中了她的圈套,找那王丹师就难了。既然她在附近,那对面的山寨自己就不能去住了。眼看天色将晚,走留都难,却去哪里安身?想不到自己空有一身武功,却被一个疯女人逼得走投无路。
  周行空正在焦躁,猛听得竹林那边脚步咚咚。一个男人沉声道:“徒儿,那边有个泼妇,你上前去好生骂她一顿。”
  男人话音刚落,那徒儿便骂了起来:“臭婆娘!疯婆娘!你手里提个死人脑壳,莫非是你八代祖宗么?你那头发又长又乱,跟狗尾巴一样!比狗尾巴都还不如呢!泼妇,你朝我望什么?老子不挖掉你的眼睛,就算你祖坟埋得高!”那声音又尖又细,想必是个儿童。
  “师父,我骂得如何?”
  “好!骂得好!我的徒儿真乖!”那男人道,“不过还不算太狠。你看她两眼冒火,只怕在恨你师父,快点再骂。”
  “恶婆!你竟敢恨我师父?你一脸丑相,想必是个没人要的婆子,没人敢跟你说话睡觉,你就捡个死人提在手里,你这臭货!”
  周行空大喜之下,又觉好笑。也不知是哪两个不知死活的师徒,竟惹上了那个恶女人,看来,这两人多半性命不保。那恶女人既已被人缠住,我岂不正好赶路,离开这些恶山恶水?只不知那师徒是何来历。想上前去看个明白,又怕被那女人发现。周行空犹豫片刻,终于蹑手蹑脚,往后退出几步,转身飞跑。
  远远地听得男人说道:“你生生拆散人家夫妻,岂不比我还毒?今日不能让你再活,我杀几个恶人,也好向婉妹赎罪。”
  顷刻便闻打斗之声。那小男孩不住失声叫骂。周行空喜不自禁,只望他两个多打一会,最好那男人将女人打死,免得她阴魂不散,便脚下生风,如飞也似奔去。
  暮色四合,乌鸦哇哇地叫着,飞入老林之中。沉沉大山,也不知昏睡了多少年。山里边几多苗人,几多动人而可怕的故事,外面的世界又有哪个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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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6-14 21:04:42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三、大毒先生
  周行空连走几天,果然再不见那女人追赶纠缠,想必她已被人打死,心中甚喜。不日出了湘西。便放慢行程,到处流连,物色几个上等女子。但一路所遇见的,却都姿色平平。偶尔遇到中意点的,又已破瓜,派不上用场。周行空就这样走走停停,来到了常德。
  周行空在城里转了一圈,也觉无味,便找家客栈睡下。天色已晚,周行空独坐房中,翻看《毒门秘要》。猛地想起云姑,想起不曾见面的儿子,心里不禁伤感起来。以前为了练功,什么都不顾。云姑分娩,自己也没照顾她一天,不禁内疚。光阴荏苒,想我那儿子应该有七岁多了,不知他长得像谁,身体可好?聪不聪明?不知他是否读书识字,练习武功?想到江湖险恶,你争我斗,动辄便丢了性命,儿子还是不习武为好。只要他能用心读书,将来中个举人,过上安稳舒适,富贵温柔的日子,岂不是美?
  又想,如今大功将成,应该担起父亲的责任,找到大毒师伯,把儿子接到身边,也好多加爱护,时时教导。只是事隔多年,大毒师伯不知去了哪里。儿子自幼承他抚养,大恩不言谢,有机会自己好好报答就是。
  忽听外边传来一个人嘻嘻哈哈的说笑声,听上去口气轻薄,似在调戏女子。只听一个人说道:“这么乖的妹子,哪个还舍得欺负你?疼都疼不赢呢。乖妹子,叫我一声哥哥,好不好?”
  另一个道:“妹子,他不是个好东西,还是跟我走吧?我屋里地方宽敞,就在下南门那边……”
  霎那间,“乖妹子!同我亲个嘴!”“让我摸摸小脸,好不好?”等污秽下流的话,越说越多,实在不堪入耳。想着弱者处处受欺,活得猪狗不如,周行空不觉长叹。只可惜世人愚笨懒散,不愿吃苦。倘若身有武功,比如那个湘西的疯女人,哪个敢欺辱她?俗话说:“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子,虾子吃泥巴。”这个道理永远都是不会错的。
  只听有个女子的声音:“我跟你们素不相识,怎能……都快让开,我要进去住店吃饭!”
  众人又都嘻嘻笑笑,说什么一回生二回熟哪,睡一觉就认得了哪,到我家里吃好饭好菜哪等等。
  那女子叫道:“你们让不让开?我要喊人了!”
  猛听众人哎哟乱叫,耳光打得清脆响亮。那女子道:“快些滚远一点!免得打断你们的狗腿!”说罢,她咯咯笑了。又听她自言自语道:“这些男人牛高马大,原来都没得力气,经不起打!早知如此,刚才我也不必害怕了。”
  周行空听她声音婉转动人,温存可爱,觉得此人的声音有些熟悉。原来她小有武功,尚可自保。既然众人都夸她长得乖,不妨出去看看。于是,周行空下了床,悄悄溜出房门。
  那女子绿衣绿裤,背对着他,正在与店家说话。先前众人一片乱轰,把那女子堵在店外,店家哪里敢管。这时笑眯眯的,问那女子是住统铺呢,还是住单间。是住上等房间呢,还是将就将就。
  周行空觉得那女子背影好熟,便咳了一声。那女子回过头来。周行空大吃一惊,险些跌倒。那女子美目樱唇,双眉如柳,竟是死了的公孙小姐!慌忙之中,他急急回房,关紧了门,胸口突突地跳。这时,又传来了那女子发出的笑声。
  过了片刻,周行空镇定下来,心想,公孙玉分明被盘古打死,尸体关在那暗柜里,断无可能再活,而世上也绝不会真有鬼魂,既如此,那么此女只怕是盘古的另外一个千金。不过她和公孙玉如此相像,倒也令人吃惊。自己适才惊慌失措,真是可笑。有道是临泰山崩而色不变,我怎的却总是做不到?
  想到这里,周行空便整了整衣衫,大步出房。那少女正准备上楼去睡,望见周行空风度潇洒地向自己走来,便朝他笑了一笑。周行空见她背上背了一个大布包袱,心想,那里边装的想必是换洗衣服、镜子梳子之类。
  周行空朝她微微点头,说道:“敢问这位小姐,是从湘西来的么?”
  少女脸上一红,轻声道:“我是偷跑出门的,相公声音小点,免得别人晓得了去告诉我爹。”说罢叹了口气,眼泪簌簌流下。
  周行空放低声音道:“此地说话不便,小姐请到在下房中去坐,我还有些话要请教呢。”
  那少女一阵犹豫。店家坐在柜台后边,竖起耳朵一边听二人说话,一边在偷偷笑着。周行空道:“我与令尊黄瓜寨主有过几面之缘。公孙小姐我也还熟悉。先前错将小姐当成了公孙小姐,吓了我一跳。”
  那少女喜道:“你认得阿玉么?哎呀,那太好了!我正找不到熟人呢!”忽又叹气道,“唉,可惜她命不好,也不知死在哪里……”
  周行空道:“人固有一死,小姐也不必太过伤感。”说罢,又邀那少女去房里坐。少女不再犹豫,跟着周行空走。那店家冷冷笑着,又妒又恨,只不好做声。
  进到房中,那少女坐下说道:“有个李大哥,是阿玉的相好,你可认得么?”
  周行空笑道:“岂只认得?我俩还是生死之交,情同手足呢。”
  少女愈发喜欢,说道:“那太好了!原来都是熟人!我从没出过远门,路都问不到,心里好急!这下好了!”少女满面春色,又道:“这常德城好大!好多的人啊!热热闹闹的,想必好玩得很!不过,城里人脸皮厚,认都不认得,就要和我亲……哎呀!丑死了!”话未说完,人已脸色飞红,用双手蒙住眼睛,吃吃地笑。
  周行空道:“小姐准备去哪里?”
  那少女道:“你不是认得李大哥么?我要去找他。你带我去,好不好?”
  周行空道:“我自然要帮小姐的忙。不过李兄弟行踪飘忽,我与他已几年不见,只怕一时找他不到。”
  少女道:“前一段时间,李大哥还到我们那里去过,同我爹……唉,我也命苦,没有一个好爹爹,娘又死了。”说着又流起了眼泪。
  周行空心想,女人说哭就哭,想笑就笑,变化如此迅速,倒也奇怪。
  那少女忧郁道:“李大哥好歹还是我亲戚,不去找他,我到哪里去呢?再就只有云南有个叔叔,好多年没见过了,路又远……”说完,又连连叹气,伸手抹泪。
  周行空道:“我跟李兄弟手足一般,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既然碰到了小姐,绝不会丢下不管。小姐若信得过我,明天便跟我去找李兄弟如何?”
  少女喜道:“那太好了!只不知往哪里才找得到他?”
  周行空想,须得带她到僻静之处练功,才可避人耳目。城里人多,终究不大安全。便道:“李兄弟性喜游山玩水,城里是找他不到的。我们只往两湖交界的秀丽乡间走去,想必总会遇上。”
  那少女本想在常德多玩几天,好生看看码头。但若不找到李大哥,自己无依无靠,百事不便,于是只得息了念头,说道:“就随你吧。我反正方向都摸不清。只是我们总要早些找到李大哥才好。”说罢又叹一口气。
  周行空大喜,当即报了自己名姓,又问:“不知小姐可否告知芳名?”
  那少女脸孔通红,眼里秋波荡漾,低下头去。心想,他问我名字,岂不是喜欢上我了?告不吿诉他呢?他是李大哥和阿玉的熟人,生得一表人材,又高又白,湘西山里哪里见过这号阿哥……
  忸怩半晌,少女含羞说道:“阿玉跟我娘姓,我跟爹爹姓,叫盘月乔……周大哥若不嫌弃,就叫我……月妹吧。”要知道,在湘西这“月妹”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叫的,当日她把书生看做姐夫,才让他叫自己月妹的。
  两个人又说了许多闲话。将近半夜,周行空才送月妹上楼去睡。躺在被窝里,月妹睁大眼睛,只是回想周行空容貌身材,翩翩风度。暗暗庆幸自己命好,遇到了一个如意郎君。她在湘西虽有过不少阿哥,也曾唱歌相会,但都交往甚浅。那些山里后生在周行空跟前一站,都像小鸡遇到了凤凰。何况他又知书识礼,对人尊重体贴,温言细语,叫人信赖和宽心。月妹越想越羞,一个人傻乎乎地发笑。
  忽然外边人声哄哄,直奔客栈而来。大门闯开,众人一片声地喊:“查房查房!都乖乖呆在床上别动!违者一律砍头!”又有人喊:“把住大门,不要让匪人走了!”
  月妹一惊,心想,莫不是自己偷跑出门,官府要抓我回去?那样岂不被爹爹打死!于是慌忙穿了衣服,提了包裹,就要开门逃跑。猛听得喊声嘈杂。脚步咚咚,众人都向自己房间奔来。月妹急得要哭:“这可怎么跑得出去啊?!”
  瞬间便闻急鼓一般的敲门声。月妹两腿打颤,哆哆嗦嗦把门打开。只见众人手提雪亮的大刀,笑嘻嘻地望她,哄笑道:“果然是个匪人!只怕是白莲教的!快跟我们到衙门里去!”说时,已动手拉月妹。月妹害怕得啼哭起来,哪里还敢反抗。这时店家挤上前来,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妹子莫怕。官府捉人,无非是要几个钱。今日先跟各位官人去了,明早我好歹要把你赎出来。”说着,伸手在月妹脸上一捏。
  众人又一哄笑,喊道:“老板!这块肉不是你一个人的,莫想独吞了!今夜先让兄弟们带走,明天再……”
  忽见店家身子一歪,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人已倒地死去。众人顿时呆住。
  月妹正在发愣,忽见白影闪动,周行空飘过人群,走到月妹跟前,轻声道:“没人伤了你吧?”
  月妹心里一暖,脑袋轻轻挨着周行空胸膛,想说好多的话,却淌下泪来,并不言语。
  周行空拉了月妹的手,转身往外就走。
  众人这才惊醒过来,都举起大刀,劈头砍向二人。周行空脚下不停,一手护住月妹,一手往众人身上抹去。众人一个个咚咚倒下,再也爬不起来。只听周行空鼻中一哼,冷笑道:“猪狗不如的东西,也要做黄粱美梦!”
  二人大步走出常德城,沿沅江大堤往东而行。
  时值阳春三月,繁星满天,野花阵阵香气扑鼻而来。江声浩荡,几只渔舟停泊在两岸,渔火一闪一闪。杨柳依依,春风沉醉,依稀望得见德山那黑压压的一片丛林。
  周行空稍稍放慢脚步,默默无言地走着。月妹紧跟其后,心里暖融融的,只想在堤上打几个滚,或者大哭一场。以前她被盘古管束得毫无生气,活得怏怏不快,无精打采。如今脱了牢笼,又有周行空陪在身边,快活日子已在眼前了,叫她如何不喜气洋洋?
  片刻,二人走到德山老码头对面。江边千株垂柳,随风款款摆动。岸上几户渔家,一色的木板房子,极其纯朴可爱。江堤高高,望见东边天上朦胧一片,远处鸡鸣不止。月妹胸中激动,轻轻唱起歌来:
    走遍了苗乡的弯弯路,
    喝遍了苗寨的包谷酒,
    尝遍了家家户户的糯米粥,
    问遍了山沟上每一块石头。
    哎,哥哥哟!
    走了千里万里你还是在我心里,
    一滴酒不沾想起你还是要醉,
    吃了一辈子粥只有你家的粥好吃,
    问遍了每一块石头还是不知哥哥你可愿意……
  月妹唱完,上前问周行空道:“周大哥,你看我唱得好听不?”
  周行空道:“唱得好,唱得好。杨柳岸,晓风残月。加上你的美妙歌声,使人倍觉美景无限,人生短促,悲从中来。”说罢,轻叹了一口气。
  月妹道:“唱歌使你悲伤了么?那就不唱了。”望望周行空。见他身材挺拔,大步走路,不再言语,月妹有些伤心。他心里想些什么呢?我唱歌,他难道不懂……
  天将破晓,二人舍了江堤,步入林中。沅江两岸都还富庶,人烟比较稠密。二人找了一户农家歇了一晚。天亮吃过早饭,周行空折而北上,往安乡一带湖区走去。月妹也不问他,默默跟在后面。
  路上湖港渐多,人烟却稀少了,大片荒凉土地。一丛丛的野树,青草没路,时而有不知名的鸟被脚步声惊起,蓦地飞向远处。月妹见周行空极少说话,不像那晩在客栈中温和体贴,似乎有重重心事,便也感到无聊,情绪低落起来。
  周行空忽然停下脚步。前面草坡上一老一小,正在惬意地晒太阳。小的手里拿一把青草,不知在编织什么。老的五十岁不到,望见周行空二人,竟倒在草坡睡下。
  略一迟疑,周行空又举步上前。忽然,周行空神色大变,手脚竟颤抖起来。他睁大眼睛望那小孩,嘴唇翕动,嗫嚅道:“云姑,云姑,真的像云姑,真像!”说时,人又踏前几步。
  月妹上前拉住他的手,问道:“周大哥,你认得那两个人么?”
  周行空呆呆的,突然一把推开月妹,大步上前,颤抖着声音道:“小孩,你认得我么?我叫周行空。你知不知道这名字?你娘跟你说过没有?”
  那小男孩尖声笑了,骂道:“杂种!你的名字臭得吓人,老子自然晓得!师父跟我说了,世上有个周行空,也叫周杂种,是最坏最坏的杂种,迟早要砍掉他的脑壳。今日你却送上门来了!好!好!”他挥舞双拳,将手中青草猛掷过来。
  周行空一惊,猛想起那日在湘西,有师徒两个缠上追杀自己的恶女人,那徒儿尖声叫骂,跟这孩子的声音一模一样。莫非那天竟与大毒师伯和自己儿子失之交臂么?
  周行空说道:“大毒师伯!多年不见,小侄这厢有礼!”言罢下跪叩头。心想:师伯怎么叫儿子骂我?莫非他知道我杀了师父二毒么?
  周吴子俨然长者,说道:“免了免了!你这杂种人虽凶恶,叩头还叩得好。你穿一身白衣,莫非死了祖宗三代,披麻戴孝么?”又厉声对月妹道:“婆娘!你怎么不给我师父叩头?我的师父,就是大毒先生!你什么东西,竟这等大模大样?”
  大毒说道:“徒儿,不要骂女的。她是好人。”他口里说着,人仍躺在草上不动。
  周行空见儿子聪明伶俐,只是污言秽语,声声刺耳,不觉叹息。但想他年纪尚幼,只是有口无心,并不是本质上不好。从今往后只要自己带着,好生调教,他良材美质,想必可以大有作为。想到这里,周行空心里一阵温暖,柔声说道:“孩子,我是你爹爹,你不能骂我。”
  周吴子喝道:“杂种胆子不小,竟敢冒充我爹!我才是你的爹爹。是你的祖宗,你的三代,八代,十九代先人!气死我了!师父,上不上去打他?”
  大毒道:“乖徒儿,不要性急。先骂得他狗血淋头,得一场大病,气得半死,再上去打他不迟。”
  周行空道:“师伯,犬子承蒙抚养教诲,小侄感铭肺腑,没齿难忘。古人说大恩不言谢。日后师伯有何差遣,小侄粉身碎骨,也不敢推辞。”言罢又伏地叩头。
  月妹等周行空站起,颤声问道:“你说那男孩……是你儿子么?”
  周吴子叫道:“你是好人,暂且不骂你!他是我的儿子!我生他的时候,吃了好大的亏!儿啊,做娘的好疼你啊!”说着以手遮眼,假声哭了起来。
  月妹流下眼泪,问道:“周大哥!你怎么……骗我?”
  周行空冷冷地道:“周某不近女色,小姐自作多情,怪我不得,你走开点,我要同师伯多说几句话。”
  月妹放声大哭,羞愧欲死。她跟阿哥们交往,几曾受过这种冷落?一个女子被男子不齿,传了出去,还有什么面子再活?月妹心如刀绞,先前她见那里有个水坑,便想,不如去在里面淹死算了,便撒腿往后面跑去。
  周吴子叫道:“好人到哪里去?师父,那女的跑了!”
  大毒叹道:“婉妹只养了两个女儿……怪不得寨主情绪低落。”说着,突然手腕一抖,不知什么物事飞过周行空头顶,打在月妹腿上。
  月妹倒地哭道:“让我去死,让我去死!”
  大毒叹道:“孩子,他欺负过你没有?”
  月妹只是大哭,并不出声。
  大毒道:“我是你亲舅舅阿成。到我边上来吧。你是玉丫头还是月丫头?”说着又打出一物,解了月妹腿上穴道。
  周行空听了大毒言语,心下暗惊。大毒师伯竟是月妹舅舅,公孙大娘之兄,和黄瓜寨主有至亲关系。那我岂不打死了他妹妹和师兄,又曾害过他两个外甥女?这是天大的仇恨,大毒师伯怎能容我?怪不得他教唆周吴子恶言咒骂,想必心中恨我入骨。看来今日之事难以善罢,怎么办才好呢?
  月妹听大毒说是她舅舅,停住哭泣望他。
  大毒已坐了起来,对月妹说道:“丫头,到我这边来,就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你了。你爹虽然管得严点,但大姑娘家,怎能跑到江湖上来?你是月丫头吧?”
  月妹点点头。她从没听说过自己还有舅舅。但大毒对她满脸慈祥,对她一家似乎都很熟悉,不禁有些奇怪。便睁着泪眼打量大毒,坐在地上不动。
  大毒叹道:“你和玉丫头长得一模一样,都像苦命的婉妹。唉,我见过玉丫头几面,得罪了她……”突然,他提高声音,朝周行空喝道:“小子!你欺师灭祖,还有脸叫我师伯么?我问你,阿平是不是让你害死了?快说!”
  周行空心里好一阵难过,说道:“小侄不孝,那年在桃源失手打死师父,心中愧疚,耿耿难忘。唯望师伯宽恕。”说罢又叩下头去。
  周吴子叫道:“你竟敢害死阿平!好毒的心!阿平是我师父的……老熟人啊!”他弄不清阿平是大毒何人,只好急中生智,用“老熟人”搪塞。
  大毒柔声道:“徒儿,阿平是师父的亲哥哥,是月丫头的亲舅舅。”
  周吴子骂道:“狗杂种!师父的哥哥,月丫头的舅舅,你都敢害死!那你总有一天也会害死我,你的亲娘!砍脑壳的儿啊,你竟要害死你娘么?”说罢,又尖声假哭起来。
  周行空心里一颤,不禁想起久远的往事。偏僻的乡里有两兄弟,爹爹死了,靠娘纺织度日。……明早再抽签吧。夜里等娘睡熟,一刀杀了弟弟,吃了半个月……你做了这种丑事,不再是我娘了。那哥说罢,操刀把娘砍死……后来那哥投奔了一个极有名望的人……
  周行空头伏在草上,心里蓦地涌起一阵巨大的酸楚。他拚命忍住,一颗眼泪却还是顽强地滚了出来,便慌忙在手背上擦了。他记不清有好多年不曾流泪了,似乎从他记事时起,就从不哭泣。小时候虽没听人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就是不哭。心里只有恨,冰冷的仇恨。
  大毒恨恨地道:“阿平是个浑人,脑壳不开窍。但他再蠢,好歹还是你师父!这还不提。小子!你为何要打死婉妹?她几曾得罪过你!今天不砍掉你的狗头,婉妹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
  周行空伏地片刻,站起来道:“师伯……”
  “我不是你师伯!毒门教也没你这号人物!”大毒吼道。
  月妹泪眼模糊,走到周行空面前说道:“你敢打死自己师父,为人可想而知。又杀了我娘,怪不得娘一去不回……算我瞎了眼睛,认错人了……”说时,揩揩眼泪,又道:“几天来叫你……大哥,如今都收回了。从此我们就当不认得!”掩面跑到大毒身边,痛哭道:“舅舅!”话未说出,人已伏在大毒腿上。
  大毒抚摸月妹头发,柔声道:“丫头,莫哭,莫哭。舅舅一定杀了那小子,给你娘报仇。莫哭,莫哭。”说毕,他猛地抬头,双目如电,直射周行空。
  周行空道:“周某自思罪孽深重,也无颜再充毒门弟子了。当日与公孙大娘相斗,实在不知她是师……先生之妹。如今千古之恨已成,周某痛心疾首,也是枉然了。”他口中这么说心里却想,大毒二毒有这么一个妹妹,怎么从没听人说过?公孙大娘,公孙玉……莫非她们与祖师爷也有瓜葛?
  大毒道:“小子,你死在眼前,也让你死个明白,死得安心。告诉你吧,婉妹不仅是我跟阿平的亲妹子,也是你过去祖师爷的爱女。祖师爷……就算是我跟阿平的继父吧。”
  周行空心中愧疚,说不出话来。怎么毒门教这些关系,师父二毒先生从不向我提起?早知公孙大娘是……好歹也会饶她一次。不过打死二毒,确为情势所迫,后悔不得。又想到黄瓜寨主竟是祖师之婿,怎的武功平平,一脸土相?真是怪事迭出,叫人想象不到。
  大毒道:“你杀了师父,打死祖师爱女,他两个都是我至亲骨肉。你犯的罪比天还大,断断不能容你再活在世上。我见过不少恶人,也有人骂我歹毒,但是比你更恶更毒的人,世间只怕还没有过!”说着,他呼地一拳砸在草地上,牙齿咬得格格发响。
  周行空神态恭谨,连作三揖,说道:“祖师在上,师父、师伯在上:弟子周行空,承蒙教导抚养,关怀体贴,至有今日。师门恩重,如山似海。周某生生世世,都不敢忘记。自知罪孽太重,愧对师门,从今往后,周某退出毒门教,再不敢自称毒门弟子。”说时,周行空声音哽咽,忽又跪下叩头道:“就此惜别师门,惜别祖师,惜别师父和师伯。唯愿师门兴旺,万世不绝,问鼎江湖,称雄武林。周某死无葬身之地,也当含笑九泉,为师门高兴。”说罢,他洒下几滴泪来,又恭恭敬敬向大毒行了大礼。
  大毒沉默不语。
  月妹望望周行空,又望望周吴子,觉得他二人相似之处甚多,实在是父子关系。周行空先前说什么像“云姑”,那云姑只怕是周吴子生母。想到自己对周行空生了情意,不料他儿子已这么大了。先前他的那些甜言蜜语,都是骗人。而且他还是自己的杀母仇人,此生再也不能与他亲近了。唉,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怎么快活日子刚刚开个头就又煞了尾,恍若梦中一般?想到这里,月妹心中伤疼羞辱,止不住泪水簌簌下落。
  周行空脸上恢复冷静,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正是“毒门秘要”。双手捧了,说道:“周某退出毒门教,此书不敢再留在身边。完璧归赵,请先生查收。”说着,那书忽地平稳飞起,正好落在大毒跟前。
  大毒将书纳入袖中,忽地叹道:“毒门人才寥落,祖师遗业,难以兴旺发达。你为人聪明勤奋,懂得成王败寇的道理,不拘教条。又胸怀大志,成熟老练,实在是难得的人才。”
  周行空道:“先生过奖了。”
  沉吟半刻,大毒又道:“阿平墨守陈规,为人刻板呆滞,死了也不足惜。只是你不该打死婉妹。婉妹!苦命的妹子!阿成好生对你不住啊!”说罢一声长叹,眼圈也红了。
  月妹想起自己受骗受辱,便大声哭起娘来。
  大毒也流下眼泪,哽咽道:“婉妹,你远嫁湘西,我也没有送你,反而负气走远。一二十年,我和阿平也不曾去黄瓜寨望望你一家,外甥女都认不明白……婉妹!你死得好惨啊!我不该……我好后悔啊!”
  周行空见大毒神色哀伤,垂下头去,又见周吴子大眼滴溜溜的,朝他做着怪脸,便招招手,轻声唤道:“孩子,快过来!爹爹带你走!”他内心愧疚,只要带走了儿子,毒门教的旧事,就从此忘得一干二净。
  周吴子也招招手,失声道:“孩子,快过来!爹爹好想念你!”
  周行空踏前一步,急道:“我真的是你爹爹!孩子!你的娘叫云姑!快过来跟爹爹走!”
  周吴子叫道:“我真的是你爹爹!儿子,你的娘叫云姑!快点过来吃奶,儿子!”
  周行空气急败坏,呆在原地。想不到这孩子竟如此顽劣,长此下去,他岂不是一辈子都不认我?说不定大毒有意这样教他。不早些抱回儿子,怎能安心?
  大毒对周行空道:“你若不曾打死婉妹,余事都可一笔勾销。此刻却不能绕你性命了。小子,你的血雨腥风掌,只怕练成了吧?”
  周行空道:“无论练成与否,周某都不敢与先生动手。先生为我抚养儿子,数度春秋,艰苦难以想象。周某感激尚自不暇,又怎敢恩将仇报?”
  大毒冷笑道:“你这话听起来倒像出自忠义之士之口。你以为掌力练成,就可以天下无敌了么?就可以在我大毒先生面前也泰然自若,理直气壮了么?”
  周行空道:“不敢。在下负人太多,心里有愧,岂能理直气壮?往事如烟,片刻间也分辩不清。今日且先领回儿子。先生的恩德,容周某日后慢慢报答吧。”
  大毒仰天长笑,声震旷野。周吴子也仰过头去,笑声尖厉刺耳。大毒笑道:“小子说话行事,真的潇洒!害死了阿平婉妹,就想一走了之么?”侧头对周吴子道:“乖乖徒儿,那小子说他是你爹,要把你领回去。你愿意跟他走么?”
  周吴子尖声笑道:“杂种真是人生做梦!告诉你吧,老子的师父叫大毒先生,本领天下第一。哪个能把老子从师父旁边拉开么!”说着捡起一块土坷垃,手臂挥了几圈,猛地向周行空砸去。
  大毒哈哈大笑。周行空道:“先生阻我父子相认,又教唆他恶语伤我,坏了伦常道德,只怕不是高人所为吧?”心里有气,不觉冷笑出声。
  大毒喝道:“欺师灭祖的败类,也说什么伦常道德!”说时,已一把抓起周吴子,放在脖子上,人却并不站起,只见他身子一挫,犹如陀螺一般卷向周行空。
  周行空叫道:“我敬你是个前辈,并不是真的怕你!快把儿子还我!”说罢,侧踏一步,伸手去抓周吴子。大毒猛地腾空而起,飞过周行空头顶,在他背上狠踢了一脚。周行空微微一晃,回头冷笑道:“大毒先生自称武功天下第一,要想踢倒一个无名后生,却也不易!”
  大毒略感诧异,随即说道:“阿成武功最多只算天下第三。但只要你不逃,今日不取了你性命,我当场自刎!”说罢袍袖一挥,又向周行空扑去。
  月妹站得远远的,惊慌失措地望着这边。她不时发出啊的尖叫,也不知是为她舅舅担心呢,还是他们的厮杀吓着了她。
  大毒早年怀恨毒门教祖,武功有了一定根基后,很少再向教祖询问。循着毒门武功的基本脉络,大毒苦想冥想,创出了一套独特的气法、掌法及养生术。他自负功力深厚,对教祖武技也颇有微词,实在未将出道不久的周行空放在眼里。只是一脚未将周行空踢倒,却也出乎他的预料。
  周行空修练掌力,循序渐进,从不松懈,前后将近十度春秋。也不知有多少凄风苦雨之夜,他独自躲在荒无人烟的山林、沼泽,默默练功,尝过多少艰辛。若不是逃避追杀而东躲西藏,加上美女难觅,和与云姑交欢损及身体,周行空早该大功吿成了。
  春日融融,百草青青,旷野里暖烘烘的。月妹望着周行空白影飘忽,身形潇洒,步法敏捷,虽然斗得吃力,却仍然不失娴雅风度,不禁心里一阵酸楚,又流下泪来。
  周行空自知要打败大毒,断无可能。再斗下去,只能是枉自耗费功力,迟早会被大毒所伤。所以打定主意,觑便抢了儿子就跑。但周吴子机警得很,在大毒前后左右,钻上钻下,急切间如何抓得到他?眼见儿子又骑上了大毒脖子,龇牙咧嘴一顿乱骂,周行空气恼交加,恨不得一掌把儿子打死算了。如此不堪劝教目无尊长的无赖儿子,留在世上又有何用?
  见大毒并不伸手护住徒儿,周行空五指箕张,猛地向周吴子抓去。既然不能把他带走,也就不能让他再活,免得被大毒教坏,日后害人害己。眼看就要抓断周吴子喉管,周行空忽然又觉不忍。莫非真要杀了自己儿子?一呆之下,手掌在周吴子面前停了一停。
  蓦地,周吴子摸出一把尖刀,朝周行空手掌猛刺。周行空慌忙撤掌,手背还是被刀尖带过,划出一条浅沟,鲜血涌了出来。正在这时,大毒一掌拍到胸前。周行空闪避不及,身子向后斜飞,倒在两米之外。
  周吴子操刀尖叫:“打死他!打死他!竟敢冒充老子的爹爹!狗杂种!”
  月妹见周行空受伤倒地,也不禁大叫一声。
  大毒飞步上前,就要一脚把周行空踩死。忽听月妹惨声叫道:“舅舅!饶他一次吧!”边说边冲上前来。
  大毒一把推开月妹,喝道:“丫头生性向外,难怪寨主不喜欢!”
  月妹倒地哭泣,不敢再上前劝阻大毒,便转过脸去。心里恨自己道:“那个人对我没半分情意,骗我辱我,我还护他作甚?让他死吧!”
  周行空忽地爬起跪下,流泪道:“周某罪有应得,死在先生手里,亦复何憾?只望先生妥善教导犬子,扶他走上正路,读书为官,不要再混迹武林!”说着,他抖抖索索在身上摸出一把小刀,往手腕经脉上割去。
  大毒冷笑道:“我的徒儿用不着别人操心。你自绝最好,免得我大毒先生……”话未说完,忽见周行空手腕抖动,那把小刀挟带疾风,竟向自己下阴奔来。大毒吃了一惊,伸脚踢了小刀,凌空挥掌,直劈周行空。
  周行空坐倒在地,头发披散,脸色发青。也聚了掌力推向大毒。一阵血雨腥风顿时将明媚春光荡涤无存。
  大毒骂道:“小子又奸又恶,今日总算亲眼见到了!幸好我是阿成,不是阿平!”
  两股掌力相较,周吴子抵受不住,爬下大毒脖子,躲在背后,时而伸出脑袋向对面周行空窥探,只想怎生有个好办法,将那死皮赖脸硬说是自己爹爹的杂种杀了。四面一望,见到草地上周行空掷来的小刀,连忙跑去捡在手中。伏在大毒背后,猛地将小刀扔过去。
  那小刀离周行空面前三尺,落了下来。周吴子骂道:“杂种还蛮厉害!老子的刀居然杀他不到!再吃一刀!”说毕,手臂挥了几圈,却不见有刀飞出。他先前刺伤周行空的那把尖刀是大毒给他的,锋利无比,他时刻带在身上,怎么舍得扔出去。回头望见月妹睁大眼睛,神色紧张地瞪着二人比掌,周吴子招手道:“丫头!莫怕!过来,到我这边来!哪个还敢把老子怎么样?丫头,你只管放心!老子好歹要杀了周行空,给你娘报仇!”
  月妹瞪他一眼,不加理睬。忽听大毒说道:“小子,血雨腥风掌,我年轻时候也曾练过。你就想凭这手掌力,一直和我熬下去么?”
  周行空大汗滚滚,冷笑道:“大毒先生徒负盛名,原来修为也是有限。你想朝夕之间将我击毙,只怕也不能吧?天下第三,嘿嘿,看来还得再往后让一点了。”
  大毒喝道:“一个时辰之内,我不压倒你的掌力,将你心脏击成碎末,马上割头给你!”他明知周行空激他,扰他心神,还是止不住怒火上涌。他不明白,怎么转眼之间,年轻一辈就变得如此强大了?李秀才、周行空这些人,过去哪个敢与我朝面,在我手下过上哪怕五招?大毒心中蓦地一酸,莫非我已经衰老了?自己因情场失意而浪掷了半生,本待重振毒门旗鼓,做几件对得起师父与婉妹的事业,怎可就此衰落下去?
  其实周行空心如火烤,看看已坚持不住了。暗恨自己父子情深,临阵手软,被大毒在胸前拍了一掌。如今想胜固然不能,想跑也为时已晩。受伤之下,如何再能跑过大毒?如此比掌,不要一个时辰,自己就会精力枯竭,被大毒内力震死。自己多年辛苦,才有小成,何必急于抱回儿子,惹上大毒这样的强敌?再等年余,等自己掌力登峰造极了……
  想到自己年轻气躁,壮志难酬,就要毙命于春草野坡,周行空喟然长叹,说道:“生不逢时,死不瞑目!人生一何苦,悲愁一何长!”流下泪来。
  忽见远处两个人影,一前一后,飞步往这边跑来。前面一个白发飘飘,手里拿一根极长的钓竿。后面一个脚穿草鞋,头发如一团乱麻,却是独往独来。周行空暗叫不好:“他追了我好几年,总算被我躲过,怎么又追上来了?”他想,以自己目前功力单打独斗并不怕他,可此刻与大毒比掌,命悬一线,十成里已经死了九成。杜往来若再出手,那不是最后一线生机都不会有了?这可如何是好?
  只听杜往来喊道:“大师兄!他两个都该死,但大毒先生功夫深厚些,我俩先联手将他杀了,给耕田佬出口气!”
  周行空一喜:原来他们两个要对付大毒!那白发老头竟是荒村钓徒?听说他功夫纯厚,远远超出独往独来。看来自己命大福大,又要逃过一劫了。当下不动声色,勉强抵住大毒掌力,静等逃跑机会。
  荒村钓徒道:“耕田佬死了是件好事,还出什么气?我是要为吹箫的师兄报仇。”说着,人已到了大毒背后。大毒心中着急,却不便出声。本想先撤了掌力,却见周行空忽地加重了攻势,不敢贸然撤掌。
  钓徒道:“大毒先生,我两个无冤无仇,你为何打死我吹箫的师兄?不是我到幽篁里望他,还不晓得师兄已命归黄泉!”说着,洒下一滴眼泪,又道:“师兄啊,高山峨峨,大河洋洋,你死了之后,我再也没有唱过歌了!唱了又有哪个听得懂呢?”说罢,长叹了一口气。
  杜往来也奔上前来,挥拳就要朝大毒砸下。钓徒一把拉住道:“他正在与人比武,忙不过来,我两个先等一会吧。”
  杜往来叫道:“大师兄好糊涂!等他腾出手来,你我只怕不是他的对手!既然机会来了,在安乡撞见了他,还不快些一拳将他打死,也好让耕田佬闭住眼睛!”他边说边拚命挣扎,却挣不脱钓徒之手。
  钓徒道:“我早就说过了,耕田佬死得活该!他闭不闭眼睛,不关我的事!”
  周吴子忽然叫道:“对对!耕田佬死得好,死得妙!他死了更好钓鱼,管他睁眼闭眼呢!”他听杜往来二人说话,脑壳转了几转,只想挑动他两个打架,才好护住师父不受袭击。
  月妹怕得要死,大气都不敢出,在一旁瑟瑟发抖。
  钓徒瞥瞥周吴子,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点头嘿嘿笑道:“这娃儿倒还聪明,说话对我的心思。”
  周吴子道:“前边有个水塘,你怎不去先钓钓鱼再来?你这钓杆好长啊!也让老子摸摸。”说着,便伸手去摸钓杆,另一只手却勾住大毒脖子,怕杜往来打他。
  钓徒道:“娃儿说得也是。师弟,我们先去那边钓会鱼再来,反正……”
  杜往来骂道:“你只怕是个猪脑壳!快点放开我!”
  钓徒道:“师弟,虽说我喜欢你,但你再骂,我就不跟你讲客气了!”
  杜往来飞腿去踢大毒,却总是差那么一点距离,被钓徒拉住了上前不得。他后悔自己不该叫来钓徒,他不仅帮不了自己,反而误事。可自己又打他不过,怎么办呢?
  周行空已头晕眼花,愈来愈支持不住。他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雪,头发被汗水沾湿在额头上。忽有一缕鲜血从他右眼渗出,沿鼻沟流到嘴里。月妹见状,又大哭叫道:“舅舅!我好苦的命哇!我苦命的娘啊!”边哭边睁大眼睛望着周行空,又不敢上前劝大毒罢手,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杜往来望见月妹,怔了一怔,咧嘴笑道:“这不是李秀才的媳妇么?长得几乖!怎么和秀才分了伴了?哈哈!莫不是秀才又找别个去了?”
  随即对钓徒道:“大师兄,再不下手,这辈子你就别想给吹箫的家伙报仇了!人不能太迂,快点打!”见钓徒仍在犹豫,杜往来猛地带着哭音道:“师兄,你死得好惨啊!你的箫吹得天下无双,无缘无故就被大毒打死了啊!”
  钓徒鼻子发酸,说道:“他又不是你的师兄!你哭什么?”
  杜往来假哭道:“我是你师弟,他是你师兄,又怎会不是我师兄?哎哟你死得好惨啊!你的箫……”
  周吴子道:“人生如梦,死了也不能再活,何必还要报仇?钓鱼唱歌几多快活……”
  钓徒一把捏住周吴子耳朵,提起他身子,说道:“娃儿懂得什么?耕田佬死了可以不报仇,我那师兄死得冤枉,却非报仇不可!”周吴子耳朵吃疼,不由怒道:“杂种敢扯老子的耳朵!哎哟!有胆子就放我下来,好生打一架!哎哟!”
  杜往来猛地挣脱钓徒,飞脚踢向大毒后颈窝。月妹尖叫一声,扑上前抱住杜往来。却见大毒向旁边一滚,早避开杜往来一击,闪出一丈开外。周行空气力不支,身子摇摇晃晃,就要栽倒。月妹赶忙舍了杜往来,上前扶住周行空肩膀,骂道:“你作孽太多,死了也是活该!”眼里却又流下泪来,滴在周行空手上。那手上满是鲜血,已经干枯了。
  杜往来拍拍腰身,呸道:“晦气,晦气!竟让李秀才的媳妇抱了一下,又不好打她!”望见大毒立在一旁运气,冲上去就打。大毒连连躲闪,并不还手。他虽使周行空奄奄一息,自己却也功力大损,一时还没恢复元气。
  周行空对月妹道:“帮我擦……擦眼……”月妹连忙掏出手巾,去擦他眼睛四周血迹。见他右眼微闭,似乎无力睁开,又见他鼻子嘴边都有血痕,心里又怕又疼,说道:“害人终害己!周……你干么要害死我娘啊!你干么要骗我啊!”说罢,又哭起来。
  周行空又道:“快捶……捶背心!快……”说时,喉咙一响,又吐出一口血水。月妹慌忙替他捶背。
  大毒心想,要对付杜往来两个,此刻力气还不济。幸好徒儿拖住了那个钓鱼佬,否则只怕要丧命。他一味躲闪,抓紧调匀呼吸。虽被杜往来打中了几拳,却不碍大事。只是望见月妹替周行空擦伤捶背,心中烦恼,但在这运气的要紧关头,又不便出声叫喊。
  荒村钓徒又提住周吴子耳朵,得意地道:“娃儿!我放了你三次,又三次捉住你!你还不服输么?你小小年纪,就想逃得过我的手心,不是做梦?”
  周吴子见大毒连使眼色,只是躲闪杜往来,知师父命他拖住白头发老倌,便叫道:“你这点功夫,老子真真没放在眼睛角里!每回老子还没站好,你就一把抓住。老子又没得你高,如何跑得脱?”
  钓徒怒道:“娃儿好生可恶!明明让你跑了十几步,才抓住的!好!你再跑远点!跑到前边池塘那里!我只要眼睛一眨,就到了你跟前!快跑!”说时,他已把周吴子放下了地。
  周吴子道:“老子不跑了!你总是捣鬼,老子反正搞你不赢!”
  钓徒道:“我岂会跟一个娃儿捣鬼?你说要怎样比试,才输得口服心服,我依你就是!”
  周吴子想了一想,说道:“倒是有一个比试的办法,就怕你胆子小,不敢跟我比。”
  钓徒一个巴掌把周吴子扇倒在地,骂道:“钓鱼的还会怕一个娃儿!快说!什么法子都依你!”
  杜往来在一边叫道:“大师兄快来!这家伙还没恢复过来,机会好得很咧!跟一个小崽子胡闹什么!快来给耕田佬报仇!不,不对!给吹箫的师兄报仇!”
  钓徒答道:“就来了!”又对周吴子道:“什么法子,说出来吧!”
  周吴子道:“我说出比武办法,你都肯依么?”
  “随你怎么比法,我都依你!”钓徒笑道。
  “决不后悔?”
  “不后悔!”
  周吴子道:“好!你我一人一把刀,都去杀那穿草鞋的家伙,哪个先杀到,哪个武功就高!”说着把周行空的那把小刀递给钓徒,自己摸出尖刀,操在手中。
  钓徒一怔,说道:“他是我师弟,怎能杀他?不如都杀大毒先生,哪个先杀到,哪个武功就高!”说罢,提脚就走。
  周吴子一把抱住他腿,叫道:“你把老子当成三岁小孩,屁事不懂么?明明答应不后悔,什么法子都依我,转眼就变了卦了!好!只要你承认打我不过,就让你一回,不和你为难了!”
  钓徒心想,反正不能比赛去杀杜往来。便叹气道:“我武功不如你,认输了吧。”提脚又要走。
  周吴子见他爽快认输,要上前去杀自己师父,忙又叫道:“慢点!哪有这么便宜?答应了的事,随便就不依了!除非你承认说话等于放屁,老子才让你走!”
  杜往来又叫道:“大师兄快来!老杜有点支持不住了!快点!木脑壳,猪脑壳!还报个鸟仇!”原来大毒已基本恢复功力,正在伺机反攻杜往来。
  钓徒一把推开周吴子,叫道:“娃儿不识好歹,以为我真的怕你!先杀了你师父,再来同你比过!”说罢,舞动钓杆攻向大毒。杜往来骂骂咧咧,只是埋怨钓徒,钓徒也不回嘴。
  周行空喘顺了气,对月妹说道:“多谢小姐……周某死在眼前……小姐……想看看你的……手……”
  月妹稍一犹豫,便把右手递给周行空。见周行空在上面轻轻摩娑,不由又是羞愧,又是欢喜,又是悲痛,哭道:“周大……你不该杀了我娘啊!你有了……儿子,应该早些告诉我一声啊!”
  周行空睁着左眼,头发蓬乱,脸上血痕尚未完全擦净。不声不响,只是抚摸月妹右手。又将她手掌慢慢抬高,送到嘴边。月妹见周行空对她竟有如此情意,不由悲喜交加。一面大哭其命苦,一面却想,他虽有儿子,但夫人已死,总归还要续弦……只是母亲被他杀害,心里不是滋味……
  周行空把嘴凑近月妹手腕血管,猛一口咬住,如饥似渴,大饮其血。月妹惊叫一声,拼命挣扎,却被周行空伸手点了麻穴。她睁大眼睛,望着吮血的周行空,心里充满死一般的绝望。
  日头偏西,残阳如血,照着周行空披散的头发,和布满血污的白衣。春风如酒,旷野里芳香醉人。
  大毒见月妹被周行空抓住,闪身来救。杜钓二人紧追不放,又将大毒围在中间。周吴子见状,哪敢上前,只是远远地捡些泥巴往周行空身上砸,嘴里却大骂不停。
  周行空停住吮吸,推开晕死过去的月妹,运气周身,伸衣袖擦擦嘴,蓦地向周吴子掠去。周吴子大惊,连滚带爬,跑进杜钓二人圈子,抱住大毒腰身一纵,又跑到脖子上坐下。这才骂道:“杂种好狠的心!吃了月丫头的血,还要来吃老子的血!哎哟,把老子吓死了!”
  周行空柔声叫道:“孩子!我是你爹爹!快过来跟我走!爹爹带你到好玩的地方去,快来啊!你叫周吴子,因你爹爹姓周,你娘姓吴。快点跑过来!”
  周吴子笑道:“孩子!我是你爹爹,你娘姓吴,你爹爹姓周……”他依样画葫芦,把话都骂了回去。
  周行空见儿子不相信自己,心中悲苦,只得立住脚连连叹气。
  杜往来叫道:“大师兄!你我打他不过!耕田佬的仇不报也罢。快些逃命要紧!”说时,拔腿就要跑。
  钓徒忙道:“虽则打他不死,但再打他一天一夜,他又怎能奈得何我两个?横竖没事无聊,再打一会吧!”
  杜往来道:“都是你这个木脑壳!刚才若早些动手,只怕已经打死两三个大毒先生了!钓鱼佬!我心里好恨!那年竟逼我跟李秀才叩头!”杜往来边打边发出冷笑。
  周行空见大毒越斗越狠,不由胆颤心惊。只怕过不多时,杜钓二人就要败北,那时再被大毒抓住,必无生理。恨只恨自己没有抱回儿子。此番别过,不知何时才能父子重见?也许儿子大了,会懂得父子之情,而不再像现在这般可恶。想到这里,望望周吴子,听他仍在恶言叫骂,周行空又叹了一口长气。
  杜往来道:“天都快黑了,还打个鸟!要么你一个人先顶住,老杜回去吃点饭再来!”
  周行空一听,连忙振作精神,提气往北跑去。
  杜往来叫道:“师兄,那小子专吸人血,我去追他!”
  钓徒慌忙拦住道:“他又没吸你的血,我的血,追他作甚?还是报仇要紧!”
  杜往来道:“你还想报仇!只怕又要被他打死一个!”
  大毒看周行空跑远,咬牙切齿骂道:“杂种!你打死婉妹,跑到天边也要取你狗命!就让你再活几天!”骂毕又转头骂杜钓二人道:“你们两个不知好歹,误了我报仇之事!今日不杀了你两个,怎出得了心中恶气!”
  钓徒道:“你要报仇,我和师弟还不是也要报仇!未必你的仇大,我的仇小?师弟,加把劲,打死大毒再吃晚饭!”
  杜往来道:“你的功夫好,一个人也顶得住大毒,老杜不行了!只想回去困它三天三夜!”他其实并不太倦,只是觉得取胜无望,不想再斗下去。
  周吴子叫道:“对对对,你快去睡一觉,让他一个人打!天也黑了,你肚子就不饿么?老子不是饿得快要断气,好歹也要跟你打一场恶架!”
  钓徒道:“师弟,匈奴不死,何以家为?这娃儿一肚子坏水,你千万莫上他当!加劲打,加劲打!”
  杜往来卖一个破绽,扯腿就跑,一边叫道:“钓鱼佬!不是你耽误了好机会,也用不着打到天黑!那专吸人血的周行空也不能活命!有你这号疯子做我师兄,老杜丑都要丑死!”就这句话的工夫,人已跑得远了。只听他远远地又叫:“钓鱼佬!你若是打不赢,跑掉就是!莫要枉送了性命!你好歹是我师兄,老杜也不能撇下你不管!”杜往来心想,反正关照了师兄几句,也算尽了同门情分,道理上不亏,可以安心了。
  钓徒叹道:“临阵脱逃,哪里有半分手足之情?咳,可惜我师兄死了。”又对周吴子道:“娃儿,有志不在年高,我蛮喜欢你的性情。有空也到淤泥湖玩玩!”
  周吴子叫道:“老子会来找你的!”
  钓徒道:“好好好!不拘形迹,结个忘年之交。可惜你这师父一脸死相,不讨人喜欢。明明是他杀了我师兄,如今倒好像我杀了他祖宗一般。为了刻板正经,又有什么快活?若者竹林七贤……”斗得一阵,钓徒跳出圈子,口里说道:“何日平胡虏……杀不完的匈奴啊!”几个起落,往独往独来逃跑的方向追去。
  大毒精疲力尽,也不追赶,急急去看晕在草地上的月妹。一搭她脉搏,知还有救,不由放下心来,骂道:“丫头!你自作自受,死了脸皮,莫怪舅舅没有救你!怪不得寨主不喜欢你们姊妹!女娃子可真是生得贱!”
  周吴子拉了一泡尿,也道:“是贱!月丫头是贱!怪不得我没有救你!”
  大毒将月妹抱起,心想,先给她治好了伤,再把她送回黄瓜寨去。见她面色苍白,牙关紧闭,不由好一阵心疼,长叹一声。伸手抓了周吴子上背,望望四周,蹽开大步,迅即消失在苍茫暮色之中。
  周行空顾不得身体发虚,拣小路急急逃命。望见路边小村,也远远避开,不敢进去歇脚。他知道杜往来是本地人,自己离他愈远愈安全。加上他又怕大毒也来附近过夜,便不停步地只往前走。片刻,月上柳梢,野地里一片清辉。
  跑了半夜,也不知到了什么所在。忽然望见一排大树,足有二三十根,树前有一个高坡。周行空爬上坡去,见下边是一块平地,建着五六栋房子,房里有灯点着。周行空好生犹豫,本想进去找些吃的,再睡上一觉,又不知房里底细,不敢贸然上前。
  忽然背后树上跳下三个人,朝周行空说道:“何人夜闯大树坡,是自家兄弟么?”说时,还拍拍巴掌。顿时,坡下房中又钻出五六个人,都向周行空围拢来。
  周行空心想,这里只怕是个什么江湖帮会,不宜停留,速走为上。拱拱手道:“在下受了些轻伤,夜间不辨道路,竟闯到兄弟们寨中来了,得罪!得罪!”说罢,拔腿就走。
  几个人影一闪,落在周行空前面。又有人拍巴掌。顷刻四面八方都无声无息钻出人来,约摸有二三十个,将周行空围在当中。周行空暗叫不妙。这大树坡是什么所在,防守竟如此严密?只听一个人说道:“既来大树坡,就歇一夜再走,何必如此匆忙?”说时,声音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周行空见面前的人轻功都不弱,心中诧异,不知遇到了什么厉害帮会,猛地望见其中一人断了一条腿,刚才说话的人只一条胳膊,还有几个看不出毛病,焉知不是聋子哑巴?心里一寒:“莫非闯到残缺门来了!那可是死路一条啊!”忙又抱拳说道:“各位兄弟!在下姓周,误闯宝寨,实无歹意。因有强仇追杀,请各位放一条生路,也免得连累了大家。”他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却想,只怕又是一场恶斗。若真是残缺门,更要死命杀出重围,免得落在老大或吴法手中,受其羞辱。想到这里,周行空夺路要走。
  几个人正要拔剑拦住,忽听坡下房中有人说道:“让他走吧。”众人顿时让开。周行空好不欢喜,往大树外边疾走。心想,皇天不负苦心人。我受尽苦楚,发奋练功,终究上天有眼,几次让我逢凶化吉。若是残缺门老大未死,被他认出,他岂能饶我活命?千险万险,自己怎么竟闯到残缺门来了,真真后悔。
  走出七八里,前边一块乱坟。坟头白幡飘扬,想必是清明挂山用过了的。此时月亮早已西沉,四下里静得可怕。周行空累不堪言,一屁股坐在坟头草上,连连喘气。
  忽听一个声音道:“我找你好几年了。”
  周行空吓了一大跳,站起来打望四周。月色朦胧,望不见一个人影。那声音沉闷喑哑,仿佛从地底深处发出,极其难听。“莫非世上真有鬼魂,叫自己碰上了?”一想到此,周行空不由头皮发麻。
  过了一会,那声音又道:“你干脆自刎谢罪吧。我不愿见你这号肮脏人物。”
  周行空壮胆问道:“阁下是谁?不知周某如何得罪了大驾,还请明告。”说时,他已加紧运气,并细细观察地形,准备伺机逃跑。他已体力衰竭,心情抑郁,此刻实在不想再与人争斗了。
  那人喝道:“你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不必问我是谁。还不赶快自刎?”
  周行空心里有气,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阁下想必也行走江湖,所谓作罪多端,人人欲诛,只怕夸大其辞了吧?”说着,他冷笑一声,又道,“你无非看见周某受伤,要报私仇,这也罢了。又何必假借侠义之名?”
  那人沉默半晌,说道:“你说的话也有道理。哗众取宠,博取侠名之辈,世上是不少见。就不说为民除害吧。你我之间有些私人恩怨,今日作一了结。你若有自知之明,最好割头谢罪,不必要我出手。”
  周行空道:“周某身负重伤,阁下说话自然就胆大气壮了。”不由连声叹气。世间怎有这么多恩怨,到处都是仇杀?也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此人。
  那声音道:“你虽死有余辜,也得让你死了瞑目。”话音刚落,忽见一个白幡飞起,在坟头上缓缓飘移。须臾,另一坟头白幡腾空而去,飘得无影无踪。周行空正在惊疑,忽地青影闪动,一个人自坟后跃出,飞身扑向白幡,竟悬空吊在那纸幡上,晃悠几下,又闪电般消失。那纸幡却飘飘落下地来。
  那个人缓缓说道:“今夜无风,我用柔掌将纸幡送出二三十丈。纸幡不足半斤,我在上面也悬吊了一阵。不知这点轻功内力,可以使你心悦诚服否。”
  周行空不胜惊骇,想不起来江湖中谁有这般身手。他将几个成名人物全都想过,总觉声音不同,而且武功也没此人精纯,心里不禁暗暗叫苦。不知自己撞上了什么厉害对头?就在平日里自己恐怕都难以敌他,何况受伤之后?看来,想择路逃跑,是不可能的了。
  那人说道:“艺无止境,这点功夫自然不入方家之眼。但用来杀你这号人物,想必绰绰有余了。”
  周行空叹道:“周某若不受伤,虽不敢说可与阁下比肩,也还不至束手待毙,任人宰割……”
  那人道:“就算我乘人之危吧。不必多言,赶快动手!”
  周行空道:“阁下武功盖世,周某甘愿领死。不过冤有头债有主,周某死于何人之手,心里有个数,来世也好报答。”
  那人道:“先前在大树坡,是我命众人放了你。”
  周行空惊道:“阁下是残缺门老大么?”说时,人已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几步。他两手发颤,想道,老大果然未死!想不到她一个女流,竟然如此厉害?她在江湖上的名头虽比不上大毒等人响亮,但功力实在不比他们差多少。为何先前又命众人放我?是了,她必是听出我声音,怕众人逼得我急了,说出她女扮男装的秘密。这才让我走远之后,一个人悄悄赶来追杀。既然她杀心已定,我怎能逃得出她手掌?
  那人道:“石门剩头山下的旧事,你没有忘记最好。我看不必多说了吧。”
  周行空想,自己并没有将她打死,不算生死大仇。她恼恨的无非是我脱了她上衣,看清她是女人身子。她羞辱在心,又怕我说出这个秘密,使她在江湖行走不便,故要置我于死地。她虽然武功可怕,但终究女气难脱。几年前被我看了上身,至今不敢与我朝面;看来她是羞于和我动手,我岂不是有机可乘?
  周行空朗声说道:“当日在石门一念之差,伤了老大,心中倍觉惭愧。幸好老大武功高强,使周某不致铸下大错。老大堂堂丈夫,侠名远播,江湖上谁不知晓?在下无名之辈,重创在身,老大岂会乘人之危,不给我一条改过自新之路呢?”说着,哈哈一笑。
  老大沉声喝道:“你花言巧语,就想让我放你?我不懂心慈手软,只是觉你肮脏,才让你自行了断。还不快点下手?”
  周行空哈哈大笑道:“老大!我记得当日你忽冷忽热,似有险恶疾病,莫不是给在下一掌打好了?虽是误打误撞,但总是一件好事。老大堂堂丈夫,莫非还会心地狭窄,不让我将功折罪么?”他故意提高声音,一则壮胆,一则也希望侥幸有人路过此地,会上来解围。他口口声声称老大为“堂堂丈夫”,是暗示自己绝不会说出老大秘密,指望她息了杀人灭口的念头。
  老大当日练功走火,确实让周行空一掌打好。吐出一滩淤血,气流畅通,武功更是突飞猛进。倘若以前就有现在的修为,老大岂会眼看赵无名死于教祖之手,而不援救?周行空头脑灵活,猜想他当日只怕无意中治好了老大疾病。不然,那一掌明明将老大打死,怎么后来又不见了尸体?怎么一个才死的人,会吐出那么多淤黑发臭的血?周行空当时行色仓惶,并不曾细想。此刻却一猜就中。
  老大良久不语,忽然说道:“你虽打好我病,但无心为善,善亦是恶。何况……我数三下,若再不自刎,休怪我出手无情!”
  周行空急道:“知错即改,善莫大焉。老大何不心胸宽阔一些?”
  老大不语,开始叫数。
  忽听远处一人道:“半夜三更,你们两个人还在谈笑风生,有趣,有趣!哦,还有一人在那边把风呢,嘿嘿。”也听不到脚步声,顷刻便有一个人来到近前。那人肥头大耳,一脸和善的笑意,笑眯眯地打量着周行空。
  忽有七八件暗器,齐向周行空打来。周行空往地上一滚,叫道:“老大怎么言而无信?还没数到三……”话未说完,猛见一条人影蒙住脸部,飞步跨来,一脚踢向他腰。周行空滚向一边,见那人右脚踢平了一个坟头,又惊叫道:“老大留情……”
  老大道:“是法儿么?怎不听我吩咐?暗地跟上来了?”声音中颇有不悦。先前他听出周行空声音,吩咐众人守在大树坡不动,自己悄悄跟踪到此。不料吴法见老大神色有异,放心不下,也远远地跟了上来。听老大和周行空说了半晌,吴法想道,难怪那年老大疾病顿失,武功又一日千里,原来有这么一段往事。为何老大从不提及呢?周行空早就该杀,老大却遮遮掩掩,支支吾吾,不似平时丰采,也不知是什么道理。
  周行空见蒙面人不是老大,叫道:“是吴法兄弟么?我是……吴兄弟何必赶尽杀绝?”说时,人已连滚带爬,沾了一身的灰土,好几次险些被吴法打中。周行空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心中诧异吴法的拳脚怎么如此凌厉,叫人胆寒。
  吴法扯下蒙脸布带,大声道:“老大!我与此人有深仇大恨,恕我未听老大吩咐,擅自跟来!”
  老大道:“唉,来了就算了。我不想和他动手,你替我杀了他吧。”
  周行空大叫道:“老大!不要逼得我急了!会说……”
  老大喝道:“法儿,下手狠点!免得他胡言乱语!”
  那肥头大耳的人含笑望了一阵,说道:“清风良夜,这些人不吟诗作赋,却要打架。俗不可耐,俗不可耐。”摇了摇头,忽又说道:“老大,你明明是个女人,却穿着男人服装,是什么道理?”
  吴法大惊,不觉愣在原地。心想,此人莫非是老大亲眷,熟知老大底细,不然何以知道老大是女人?自己跟了老大多年,竟一点也没看出来?
  老大更惊:那大脑壳老远就看到吴法伏在后边,我却一点没有察觉;他走路无声无息,又全不蹑手蹑脚,极其自然;我伏在坟头后边,月色朦胧,他怎么一眼就认出我是女人?几十年了,与人日夜相处,也没几个识得破的。岂不奇怪得很?
  那人说道:“你是家中的老大,我也是老大呢。其实爹娘就只我一个儿子。我虽没半点功名,但学问还是有的,只是耽误了。唉,岁月磋砣……老大,我看你还生得清秀,若是不嫌弃我……”说着竟忸怩起来,声音有些模糊了。
  老大怒道:“此人好生无死!法儿,打断他一条腿!”猛地掷出一柄短刀,直取那人耳朵。他见那人模样老实憨厚,只怕是受了周行空唆使,故意前来捣乱。虽则可恼,但还不是死罪,只想割掉他一只耳朵,以示惩戒。
  吴法也攻上前来,飞脚踢向那人下阴。那人摆摆手道:“不愿意就算了,算了!何必还要动怒?而且你这把小刀,也杀我不死的。”吴法踢了他一脚,他却毫不理会,接了短刀在手里把玩,过了一阵,将刀扔在地上。
  老大和吴法都惊骇不已,不知如何是好。周行空见机会来了,赶忙猫着腰,往坟头外边疾跑。老大冷笑一声,随手捡起土块,打在周行空腿上。周行空“噗”地栽倒,心里连连叫苦。
  那人说道:“我叫博雅……不不不,我叫读书谷主,几十年没到外边走动,你们当然不认得我。这回下了决心出来,一则是要找阿成算帐,一则也是……想找个媳妇,好歹莫绝了爹娘香火。老大既然看我不起,那就算了,捆绑也成不了夫妻……”
  老大怒火中烧,如鬼影一般从坟后闪出,手握残缺重剑,旋风也似卷向读书谷主。顷刻自不同方位刺了十七八剑,又摸出暗器狠命打去。读书谷主却仍然立在原处不动,口里说道:“莫打,莫打!我又没得罪你!男婚女嫁,也不是什么丑事。老大不喜欢听,我不讲就是。”
  老大气得浑身发抖,叫道:“法儿!你怎么不动!”说着,挥剑又刺。
  谷主捏住剑尖,笑道:“女子以贤德为美。你这等乱蹦乱跑,太为不雅。”说时,他背后已被吴法踢了几脚,谷主道:“你腿功太差,踢我何用?大家和和气气说说话,岂不快活?”
  吴法这才明白老大对赵无名的情义,原来不是寻常手足之情,心中一酸。见读书谷主捏住老大剑尖,脸含憨笑,老大则浑身抖颤,也看不清是否流下眼泪。吴法跑出坟地,飞快搬了一块大石头,对准谷主脑袋,猛往下砸。
  石屑乱飞,读书谷主动也不动,还是望着老大,又道:“我也是个读书之人,虽然输给了李秀才,不能再称博雅了,但学问还是蛮多的。你我年龄也还相仿……不不不,你不愿意,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老大泪水夺眶而出,说道:“你如此辱我,此生决不敢忘!留下名字来吧!十年之后,今夜此时,我在此地等你!”
  读书谷主喜道:“你是说要等十年?也好,也好!反正我孤独惯了。”忽又摇头叹道:“恐怕不行。我今年怕有四十大几了?离五十不远了。唉,五十而知天命。再等十年,六十岁的新郎,还没听说过呢。”
  老大只恨无地可入,回剑往自己脖子抹去。
  吴法惊叫:“老大住手!”
  读书谷主一把抓住老大手腕,说道:“我真的弄糊涂了!你刚刚说十年后等我,跟着又去自刎,这不是言而无信么?”猛地想起自己出了读书谷,也算不得千古信人,面上一红,便道:“我是听说阿成没死,才出来的,不算言而无信。”
  吴法喝道:“阁下装疯卖傻,出语轻薄,岂非欺人太甚了么?就算你武功高强,也不该如此辱我老大!你……”
  忽见老大扔了残缺重剑,回头就走。吴法叫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老大何必伤感?”大步追了上去。
  老大边走边道:“技不如人,无颜再走江湖。法儿不必追我,好生率领残缺门吧。等阴阳门重新开张,你和大家都改投阴阳门去。”
  吴法声音哽咽,叫道:“老大要去哪里?老大!你千万要想开一些!老大!你等等我!”
  老大凄然一笑,说道:“我与他有十年之约,不会死的。残缺重剑,可作继任老大信物。”忽地高声道:“此生不雪今夜之耻,誓不为人!读书谷主!十年之后,再在此地相会!”言罢青影飘动,不知奔向何方去了。
  月色昏暗,刮起了小风,坟头纸幡飘飘摆动。远处一片朦胧,谁知老大要去哪里度过孤苦的十年?吴法心如刀绞,热泪滚滚而下。相伴多年,今日才知老大是个女子。也不知她早年身世,为何成了哑巴,又弃却香闺,投奔血腥江湖来了。老大性情虽烈,但极少溢于言表。想不到竟有上古剑客遗风,受辱之下,折剑退出江湖,也是可叹。
  吴法呆立片刻,折回去捡了老大之剑,也不理会读书谷主,就要去杀了周行空。
  周行空见吴法奔来,急忙叫道:“我认得阿成!我认得阿成!”
  谷主大喜,抢在吴法前面扶起周行空,说道:“好极好极!阿成果然还在!他失信在先,怪不得我走出读书谷!快带我去找他!”吴法举剑就刺。谷主慌忙拦住,说道:“我好不容易找个认得阿成的人,怎能叫你杀了?快快走开!”说着,一把将吴法推倒在地。
  吴法爬起来叫道:“此人与我有杀父之仇,你就狠心让我抱恨终生么?”想到读书谷主出手阻拦,今夜难报大仇,不觉哭出声来。
  读书谷主一怔,说道:“杀父之仇不可不报。阿成杀我爹娘,我正要去找他。这样好不好?你先莫急,等他带我找到阿成,你再杀他?”
  吴法叫道:“你辱我老大,又阻我杀掉仇人,今日与你拚了!”说着,便挺剑刺向谷主。谷主抓住剑身,连连叹气,说道:“你家老大是个小气人。我又没说什么下流话,何必恨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先回去,过几天再找他报仇。”说毕,提起周行空就走。
  吴法觑准读书谷主背心,猛地将剑掷岀。谷主疾步如风,那剑竟追他不上。周行空眼见自己大难不死,一阵狂喜涌上心头,蓦地昏死过去。
  吴法在后面又哭又骂,谷主也不理会,对周行空道:“你怎么认得阿成?你在哪里看到他的?千万莫要弄错了!”见周行空不语,犹如死了一般。谷主摸摸他脉膊,说道:“失血过多,也是可怜。”把手搭在周行空气海上。
  周行空悠悠醒转,见四周沉黑,月亮隐入云层,夜风刮得大了。地面飞快往后倒去,知道谷主在大步行走,心里又是一阵庆幸。自己两次得脱大劫,莫非是天意?也不知这读书谷主是什么来头,武功高得出奇,怎么又与大毒先生结了梁子?
  谷主知他苏醒,问道:“你真的认得阿成么?”
  周行空道:“阿成就是大毒先生。在下昨日还同他有过一场恶斗。谷主找他……”
  谷主恨道:“阿成竟敢骗我!他害得我好苦!这回找到他,再不听他花言巧语,硬要当面扭断他脖子!”又问周行空道:“你不会认错人吧?昨日和他打架,哪个赢了?”
  周行空叹道:“他功力高强,在下不是对手……”
  “糟了,糟了!”谷主扔下周行空,顿足道:“你肯定认错人了!阿成连我一只手都打不过,怎会武功高强呢?大毒先生只怕不是阿成!”
  周行空忙道:“谷主武功通神,当然总觉得别人笨手笨脚。千真万确,大毒就是阿成!”
  谷主问道:“他是不是有个哥哥叫阿平?”
  周行空点头。
  谷主又问:“他是不是爱上一个叫阿婉的女子?”
  周行空又点头。
  谷主道:“那八成是他。看来李秀才没有骗我。”说罢,提起周行空又往前走。
  周行空问:“谷主认得李秀才么?”
  谷主不答,自言自语道:“阿成竟会骗我,真真想象不到。幸好我心有灵犀,走出读书谷来了。不然岂不被他骗一辈子?”说着,他得意地笑笑。又道:“人心难测,看来往后还得多长几个心眼。再上这么一个大当,岂不又让李秀才笑话?不过这几十年我总算读了不少书,亏也吃得不大。塞翁失马,焉知其非福呢?”
  周行空问:“谷主想必有奇特经历,就讲一段听听如何?”
  谷主道:“这回一定要杀了阿成,给爹娘报仇。好可恶的阿成!竟骗了我几十年!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喝斥周行空道:“闭住你的臭嘴!阿成打死我爹娘,你打死法儿的爹娘,看来你跟阿成一样可恶!有力气去打猪狗就是,却要杀掉别人尊长!气死我了!”
  周行空忙道:“谷主休听他一面之辞。我与他爹素不相识,怎会杀他……”
  谷主喝道:“还想骗我!法儿哭得声泪俱下,不是你杀了他爹,他会动感情么?我读书谷主往后遇事多想,再不上奸狡小人的当了!”停一停又道:“找到阿成之后,便也将你杀了,为法儿他爹报仇!”
  周行空暗暗吃惊,心想,此人武功匪夷所思,他若真要杀我,只怕走到天涯海角还是活不成。伴他如伴虎,还是早些溜掉为妙。反正他迟早会遇到大毒,假他之手将大毒杀了,也免去自己一个心腹大患。只是自己轻功不能望他项背,怎生才能走脱?想了一想,周行空道:“谷主与阿成多年不见,不知还认得他相貌否?”
  谷主道:“阿成烧成灰我也认得!这回无论如何要他活不成!”
  周行空道:“认得最好。我与阿成有点隔阂,不想见他,谷主自己去找吧。免得他要把我打死。”
  谷主道:“一见他面,我就扭断他脖子,他怎能再打死你?你想跑么?嘿嘿!被读书谷主抓住,哪个还跑得脱?”
  周行空道:“我和谷主无怨无仇,谷主又不会杀我,为何要跑?只是阿成武功太强,谷主若打他不过,岂不连累我也遭殃?”
  谷主冷笑道:“阿成手无缚鸡之力,杀他还不是举手之劳,怎会打他不过?”
  周行空道:“谷主差矣!士别三日,刮目相待。你与他几十年不见,焉知他仍然不是你对手?依在下看来,谷主只怕难以取胜!”
  谷主犹豫道:“说得也是。这么多年了,说不定阿成学了厉害法术。”便停下脚步,问道:“阿成会气若幽兰功么?”
  周行空一怔,不知“气若幽兰功”是什么功夫,说道:“阿成会的武功极多,我也记不清楚。不过他最厉害的武功,叫做倒海翻江掌。我亲眼见他用那掌力,连劈五六十颗双人合抱的大树,还推倒过一座小山呢。”
  谷主将周行空掼倒地上,怒道:“世上哪有这等武功,能推倒山?小子胡言乱语,想吓唬我么?”说着,谷主扇了周行空一个巴掌。
  周行空爬起来,连声叹气道:“可惜,可惜!谷主自欺欺人,以为打了在下,阿成就没那么厉害了。岂不是掩耳盗铃?艺无止境,天外有天。谷主做不到的事,别人就一定做不到么?”他那“推倒小山”之类的谎话,是说得没了边际。但既然说了,就得一口咬定,反正是死无对证的事。谷主武功高到难以想象的程度,急切间哪里想得出妥贴的谎话,既要令谷主相信,又要令他生畏?
  谷主沉吟片刻,说道:“我的学识虽说天下……第二,武功却无名师指点,自然不可能每个人都打得赢。不过能把小山推垮,我不亲眼看到,总是不信!”
  周行空肚里暗笑。
  谷主又道:“管他有多么厉害,总归要找他打上一架。受骗几十年,莫非就此算了?何况还有爹娘妹子三条性命。”说着,谷主抓起周行空提在手里,边走边道,“你莫要花言巧语,想骗倒我!就算我打阿成不过,他把你也杀了,你也死得活该!谁叫你打死人家爹娘?”
  周行空心想,此人头脑愚笨,好歹要想个计策骗他,脱了他手,免得才离虎口,又入狼穴。走得一段,周行空道:“阿成想必就在安乡一带。先找个地方歇歇,天亮了再找不迟。”
  谷主不答,只管疾走。
  周行空见他手提一人,兀自腾云驾雾一般,不由倾慕不已。心想,若有谷主这样的武功,何愁大志不遂,还怕什么大毒、残缺门老大等人?谷主说他未得名师指点,莫非他武功全是自己摸索出来的么?那他岂不是旷世难遇的奇才,绝顶聪明的人物?怎地为人又显得笨头笨脑?这不奇怪么?
  又想,武功究竟可以练到什么境界,实难推测。大毒自称武功强过毒门教祖,教祖武功几乎可与李老子比肩。那么当年道德先生只怕也不是谷主对手。武林中从来不曾听说谷主这号人物,焉知穷乡僻壤,繁华都市,古刹名山,就没有强过读书谷主的?所谓武功天下第一,看来总是坐井观天,眼界狭窄。一山高过一山,一浪高过一浪,哪里有什么第一第二可言?
  想到自己多年苦练,还是不值一笑,周行空不觉丧气。也不知如何练法,武功才能登峰造极,前无古人。若说自己不聪明,那是笑话。若说自己不勤奋,也是笑话。但为什么总不能惊世骇俗,技压群雄呢?读书谷主一脸憨相,却练成了绝世神功,天地为之失色,岂不是难以思议的咄咄怪事?
  正在周行空兀自猜想之时,忽听谷主说道:“我要解溲,你走远点。”说罢,把周行空放下地来。
  周行空见谷主在一丛小树后边蹲下,心想,这岂不是天赐良机么?便大声道:“在下也要解溲。谷主完了,就等我一会。”说着,人已往另一边走去。
  装模作样往下面一蹲,突然猫腰疾跑,又顺手脱了白衣扔掉,免得黑地里被谷主发现。先前谷主为他补气,精力已恢复了七八成,倒也跑得又轻又快。往后边张望,见无人追来,想必谷主正站得远远的等自己,周行空不禁笑了。
  周行空不知此刻是不是还在安乡境内,便笔直往北。只求快速出了安乡,往石首,藕池方向而去。他不歇气地奔了七八里,这才放慢脚步。心想谷主不知我往哪个方向跑了,谅他一时追不上来。况且他又不知我名姓,我蓬头乱发,满脸血污,想必黑地里他还没看清我相貌,以后即便碰见,一口咬定不认得他就是。
  又走一阵,倒真的觉得要小便了。周行空转到路边,正在痛快撒尿,忽听一个人冷笑道:“跑了这么远解溲,嘿嘿,小子倒憋得住。”正是读书谷主。
  周行空一听声音,顿时身子冷了半截腰,尿也撒不出了,提裤干笑两声,说道:“谷主真好脚力……我是怕臭了你。”他口中这样说,心里却十分诧异,谷主跟了自己这么远,怎的半点声音也没有?
  谷主一把扯住周行空耳朵,又将他身子倒提过来,喝道:“一泡尿也臭不了这么远!小子打的好主意,竟想逃出读书谷主的手心!嘿嘿!可惜你的腿还短了点!”
  周行空笑道:“在下知道跑不过谷主,刚才不过是试试谷主轻功而已。我就是再跑出一百里,谷主还是追得上的。真真快如飙风,疾如闪电!”说罢,口中啧啧赞叹,生怕谷主怒火上升,会扭断脖子。
  谷主得意地笑道:“我在山中捕兽,从来不用弓箭的!不论它跑得多快,我还不是三脚两脚,就抢在它前面了?嘿嘿。”
  周行空道:“那是自然。别说野兽,我看凭谷主轻功,就是飞鸟,只要不飞得太高,谷主追它也不成问题。谷主文韬武略,真是百年难遇的旷世奇才,在下只恨相见谷主晩了。”
  “早点又怎么样?”谷主问道。
  周行空道:“若早生二十年,与谷主结了兄弟,岂不是三生之幸?”
  谷主道:“无论早生迟生,我读书谷主都不会与你结为兄弟。打死人家爹娘的人物,心如豺狼,好生叫我看不起!不打死你就是好事了!”
  周行空笑道:“在下也有了儿子。谷主将我打死,岂不也是打死人家爹娘,叫别人看不起?”
  谷主一怔。
  周行空又道:“所以世间恩怨,原是扯不清的。不过,幸好阿成还没娶亲,还不是别人的爹爹。”
  谷主点头道:“你这话也有道理。不论哪个都有爹娘,也早晚会有儿女。莫看我此刻还是孤身一人。好歹要娶房媳妇,生几个儿女下来。”说着,谷主叹了一口气,又道:“可惜老大看我不起。唉,也是我生得不标致,怪她不得。”
  周行空道:“自古郎才女貌,才是良配。堂堂男儿,莫非也要生得唇红齿白,细眉大眼?只恨在下不是女子。否则拚死也要跟定了谷主。谷主这样顶天立地文武双全的人物,世上又有几个?”
  谷主大喜,说道:你这话真真对了我的心思!可惜你人品不好,又并非真的女子……”说着,又叹道:“假若老大也这么想……”
  周行空道:“不是在下胆大,敢指责谷主。谷主只怕眼界还窄了点。老大的人才又算得什么?湘西冯家岗有个女子,才三十出头,叫冯小小,那才是温柔贤惠,知书识礼,艳丽无双呢!”
  谷主忙问:“冯小小?她三十出头,还没出阁么?”
  周行空叹道:“她以前许过亲,可惜夫家尚未成年,就得病死了。她心眼太高,既要挑人家文才,又要挑人家武功,打她不过的一概不要。唉,世上文武全才,像谷主这样的男儿,哪会到处都有?是以蹉跎至今,还是单身一人。”
  谷主沉吟片刻,说道:“我倒想去试试……三十出头,年纪也还不大。就怕她姿色太好,看我不起。”
  周行空道:“在下与冯小姐也还熟悉。她等的就是谷主这样的人,岂有看不起的道理?真可以说是‘但为君故,沉吟到今’呢!我敢打赌,这件好事准成!”
  谷主犹豫道:“你真那样有把握么?我年纪也大了,又没半点功名,半分家产……唉,都是阿成害了我,否则中了状元,至少中个进士举人,胸膛也会挺得高些。那冯小小多半也会愿意。唉!”
  周行空道:“谷主只管打起精神!好事宜速,迟恐鬼妒。在下与冯小姐别了半年,焉知她不也在加紧寻找如意郎君?我劝谷主还是速往湘西一趟,免得抱憾终生。”
  谷主沉默不语,轻轻将周行空放下地来。周行空见他低头思索,似乎决心未定,便又说道:“当断不断,好事走远。阿成既然还在,迟几天杀他也是一样。在下就在安乡黄山头等谷主一年,那时再去找阿成如何?”
  谷主道:“只怕还是要先杀了阿成。就怕阿成本事大,杀他不死,反被他害了。爹娘就我一个儿子……”说罢,又是叹气。
  周行空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谷主先与冯小姐成了亲事,好歹生下一男半女,再去找阿成报仇。就是死了,也总算对得起令尊大人了。此中轻重缓急,谷主还是三思而行才好。”
  谷主抬起头来,满脸诚恳,对周行空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还是先传下香火要紧。世上没有场外的状元。不管冯小小看不看得起,好歹要去试上一试。”说着,谷主拍拍周行空肩膀,又道,“你的肺腑之言,当真使我茅塞顿开,受益不浅。先前骂了你几句,不要放在心里。嘿嘿。”
  周行空道:“难得谷主率直,当面批评,在下好生感激呢。日后行事,倒要多想想谷主教导,与人为善。”停了一下,又道:“只恨在下武功低微,才疏学浅。否则与谷主结为兄弟,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谷主道:“文才武功,不是人人都到得了我这境界的。毕竟我比常人天分高些。至于兄弟……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结拜与否,还不是一样?”他虽去了对周行空敌意,倒也没有太多的好感。结拜兄弟事大,往后要同甘共苦,同生同死,谷主怎会轻易答应?
  周行空面现悲色,落下一颗泪来,说道:“在下没半分本事,无依无靠,不该失了自知之明,想高攀谷主……岂不玷辱了谷主英名?谷主去湘西成亲,在下就此别过。只望日后生了贵子,莫忘了请我吃杯喜酒……”说着,周行空以手拭泪,没精打采转身就走。
  谷主连忙拉住,赔笑道:“你也不必难过。我此去湘西成了亲事,回来好歹要教你一些武功。嘿嘿,我读书谷主,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嘿嘿。”
  周行空听他要教自己武功,心里一喜,就想留住他,教几日武功再走。转念又想,他武功博大深奥,片刻也学不到什么。还是趁他动了去湘西的念头,早些打发他走远的好,免得他改变了主意。只可惜谷主去了湘西,虽可以叫那姓冯的恶婆吃些苦头,却不能立刻杀了大毒先生。若要先杀大毒。他又要把我抓在手中。唉!好事难以两全,还是先脱了危险要紧。
  猛地想起那日在一片竹林前边,大毒曾与冯小小相遇。会不会她已被大毒打死了?周行空装作心中伤感,立脚想了一会,说道:“在下自讨没趣,谷主又没欠我什么,不必急着赶来教我武功。哦,在下倒想起来了。阿成打死过冯小姐一个师兄,小姐悲痛得很,发誓要给她师哥报仇。但阿成的本事大,冯小姐到处找他拚命,也不知吉凶如何……”
  谷主急道:“有这等事?想必阿成见她长得乖,要拿她练血雨腥风掌,她师哥不允,阿成就杀了他师哥!好可恶的阿成,那年害了我家妹子……”
  周行空吃了一惊。以为自己杀死司马报仇,抢夺冯小小之事,谷主已经知道了,故意讽刺他。但谷主隐居了几十年,如何会知道那件小事?猛想起大毒年轻时也练过血雨腥风掌,谷主必是依情理推测,并非知道冯小小仇恨,这才放下心来。
  谷主恨恨地道:“阿成不仅害我,又害了冯小姐,真真是可恶,孰不可恶!她多半要做我媳妇,为我传宗接代,岂能让阿成欺负?”他望望周行空,又道:“本想天亮以后,请你去集上喝几杯酒,答谢你一番好意的。现下事情紧急,免得阿成又去湘西害冯小姐,我得火速赶去才好。”
  周行空道:“怎敢叨扰谷主?事不宜迟,谷主快请上路吧。青山常在,惟愿谷主一帆风顺。他日携了夫人子女,再喝谷主喜酒不迟。”看看天边发亮,周行空肚中饥饿难忍,只望读书谷主赶快离开。
  谷主神色仓惶,提脚就走。周行空脸含微笑,口里说着道别的话。心里却想,读书谷主武功虽高,但为人憨呆,算不得英雄好汉。江湖险恶,谷主这样的人岂有立足之地?不觉有些替他惋惜。
  猛见谷主又匆匆折回。周行空大惊:“莫非他不去湘西了?或是要我陪他一起走?那可糟糕之极!”
  谷主赶到周行空跟前,说道:“你我也算有缘,话还说得投机。闹了半天还没问你姓名,以后怎么找你?嘿嘿,我倒急糊涂了。”
  周行空道:“在下游四海。游山玩水,遨游四海之意。”
  谷主点点头,说道:“有了名字,以后也好打听音信。游兄弟,你打死法儿他爹,总是件恶事。我劝你去找法儿赔赔罪,到他爹坟上叩几个头,烧几炷香,了却这桩仇恨。我看你为人热忱真挚,才好言劝你。”说时,谷主伸手拍拍周行空肩膀。
  周行空连连点头,说道:“谷主指点,游某都记在心里了。游四海无论如何,不敢违了谷主意思。请谷主尽管放心,尽管放心!”
  谷主又伸手拍拍周行空肩膀,说道:“见到阿成,要他去找我!管他好大的本事,这回都不能饶他活命!”谷主嘿嘿笑着,转身大步走了。瞬间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周行空一面惊叹谷主武功,一面又惋惜谷主愚笨。想到自己虽连遭大难,却都逢凶化吉。武功虽不是天下第一,但心计多变,冷酷无情,同样也能称雄江湖。若再练就上乘武学,普天之下,又有谁可与之比肩?于是,爬上一个高坡,面东而坐,练了一阵吐纳。片刻朝霞喷出,万道金光,灿烂辉煌。周行空闭目扶膝,胸中涌起阵阵豪气:大毒武功虽高,却也儿女情重,心胸狭窄,不算英雄人物;读书谷主之辈,功夫再深,终究不值一提。自己只用三言两语,便打发他长途跋涉去了;那荒村钓徒等人,疯疯颠颠,更是成不了大器。遍视海内,年轻有为,人情练达,世事洞明,心酷手冷,胸怀大志者,舍己其谁?
  雄鸡高唱,晨风如酒。周行空缓缓站起,向着朝阳微一躬身,大步往北而去。
  周行空离去约一个时辰,一个女人手提骷髅,披头散发,从南边走来。她登上高坡望了一阵,长长叹了口气,向北踽踽而行。日头照得她头发闪光,一柄小剑黑乎乎的,毫不起眼。那女人心想,杀死师哥的仇人,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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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9 18:45:09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四、木叶过江
  周行空连续两日,只往北走。眼见得离安乡远了,便缓了行程,好生将养了几天。又找些补品吃了,彻底恢复了精神。就一边研习武功,一边物色上等女子。可是,绝色女子并不好找,周行空心里又不免有些丧气。
  春去夏尽,又是秋高气爽时节。只是雨水过多,出门不甚方便。周行空到处转悠,百无聊赖,本想开山立柜,自创一个门派,又觉自己功未大成,武林中威望不高,一时难以慑众,创立门派为时尚早。只有做几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天下扬名,出人头地,那时打出旗号,振臂一呼,谁个敢不响应?
  一日,周行空来到荆州古城。秋天万物成熟,市面上摆满葡萄、菱角、鲜藕等物,十分诱人。周行空买些吃了,租了间房子住下,准备在荆州多歇几天。
  夜里辗转无眠,又想起了儿子。儿子聪明机智,只要善加引导,将来必可以有所作为。只是被大毒教坏,刁猾顽皮,不知何日才能走上正轨,不禁有些担忧。那大毒真真可恶,竟然阻我父子相认。只恨自己武功不济,不能取了他的性命。
  客栈不远处,有家死了娘的人家,正在做道场。敲敲打打,又吹又唱,周行空愈加睡不着。恰逢荆江发了大水,城里人心惶惶,准备逃难。街上也是人来人往,乱成一团。
  忽听店家敲门叫道:“周客官,睡下了么?适才有人送来一件物事,要小人转给周客官呢。”
  周行空虽觉奇怪,但仍起来开了房门。见店家手里捧一个木盒子,十分精致,几面都刻了花纹。接到手中,觉木盒甚轻,便问道:“什么人送来的,看清了没有?”
  店家道:“那人用头巾遮了脸,手里提个包袱,也没怎么看清。他好像很匆忙,只交待小人几句,便急急走了。”
  周行空赏了店家一两银子,关住房门,将盒子摆到桌上,心想,我在荆州一带并无熟人,是谁送来这个盒子?若与我有旧,何不进房见面,叙谈叙谈?莫非盒中有毒,乘我开启之时,毒气溢出,想害我性命?
  周行空微微冷笑,屏住呼吸,隔老远发掌,震开了木盒。半晌不见动静。走近一看,见里边仅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夜三更,在城外江边风波亭中,决一死战。如胆怯畏死,不来可也。”下边并无署名。
  原来里边没有毒药。周行空想不出是谁下的战书,正要拿起纸条看个详细,忽然又想,莫非纸上有毒?缩了手掌,拿一把折扇在纸上拭了儿拭,雪白的扇面顿时碧绿。周行空冷笑一声,暗自庆幸自已谨慎。
  猛然想起在湘西中毒,腿脚肿起,也是碧绿发亮。莫非那姓冯的恶婆未死,竟又阴魂不散,找到了自己的行踪?我堂堂男子,何必跟那疯婆一般见识,半夜三更赴她约会?若她在风波亭布下什么机关,岂不枉送了性命?
  窗外月色清朗,已快到中秋了。周行空又想,若不把那疯子打死,她总要如影随形跟着我,叫我处处提心吊胆,草木皆兵。今夜月光明亮,纵然她布下什么机关,自己也可以识破。江堤开阔,没什么隐蔽之处,不比湘西路隘林密,怕她作甚?不如就走一遭,早些将她除掉,也免去一块心病。
  周行空将盒子丢在房屋角落,就要出门。忽听店家一迭声叫苦,急步奔来,带着哭音道:“不好不好!周客官,那盒子上只怕有些古怪!哎哟!可怎么得了啊!”
  周行空大惊,赶忙开了房门,放店家迸来。灯下一看,见店家两手肿起老高,皮肤绿得滴水,急忙问道:“你是说盒上有毒?”他的一颗心已直沉下去。
  店家哭丧着脸道:“我先前两手洗得干干净净的,正准备睡觉。这中间只替客官接了那木盒,不是盒上有毒,还会是什么?可怎么得了啊!"
  周行空心中发寒,又问:“痒得很么?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两手挨了别的物事,或吃了什么不洁的果子?”
  店家流泪道:“痒倒是不痒。只是这又绿又肿……可怎么得了啊!小人平日最爱整洁,不明不白的东西从不沾边。定是那盒子古怪!天哪,无缘无故,给客官做了替死鬼!可怎么得了啊!”他心中满是怨气,只想大骂周行空几句。由于他平常对人恭顺惯了,一时却又骂不出口来。
  周行空打量自己手掌,不见有什么异样,颇感奇怪:莫非那毒发作得慢,自己又有武功,是以一时尚无反应?那婆娘决不会用心去害一个店家。只怕她算准了时刻,让店家将木盒送给我时尚无中毒症状,使我放心接过。想不到自己万般谨慎,还是中了她的圈套。想到这里,周行空已是怒不可遏,便一掌将桌子打得粉碎,大骂冯小小。
  店家见周行空打碎桌子,又满脸凶光,连忙止住唠叨,流着眼泪走了。他本想找周行空再要些银两,连夜好去看医生。不料周行空竟是个恶煞神,哪里还敢开口?只恨自己命苦福薄,也不知中的什么毒,这等厉害,多半是活不成了。心中酸苦,走出几步便放声大哭。
  周行空立在灯前,直勾勾望着两手。果然不到一盏茶时分,掌心微微泛绿,慢慢有些浮肿了。周行空灰心丧气,只想一头撞死。自己不通医理,王丹师又隔得遥远,寻常郎中怎医得好苗人蛊毒?若任毒性发作,半月就会性命无存。若要保住性命,便须砍断双手。双手一废,自己十多年来练的那血雨腥风掌,岂不都要付诸流水?还谈得上扬名江湖,做一番事业?那岂不是一场春梦?
  万般无奈,周行空只得封了两掌穴道,让毒气暂不散发,慢慢再作道理。想到“天无绝人之路”,“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些古话,心里又宽了一些。有道是“吉人自有天相”。自己多次绝处逢生,焉知这回运气不如从前?切切不可失了信心,肉体未垮,精神却先垮了。想到这里,周行空精神为之一振,飞步出了客栈,往荆州城外走去。说不定冯小小真在风波亭等着。她既会使毒,必定也有解毒之法。好歹要将她杀了,搜出解药服下。假如真的到了绝境,自然还是要去石门一趟,凭着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将王丹师再感动一回,也不是全无可能。
  两掌酸麻,肿得更加高了。周行空心想,那恶女人心计好毒,明知我为人谨慎,必会提防那盒中有毒,竟将剧毒涂在盒子外面。店家见她自己用手捧了,哪会提防?而我见店家无恙,心中更无怀疑了。吃一堑,长一智。世上有些事表面上看来可以放心,往往需加倍小心。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那恶女人将孙武兵法用得如此灵活,叫人防不胜防。虽则令人可恨,倒也还有几分令人可敬之处。
  周行空出城后径奔荆江大堤。月白风清,江水滔滔。荆江每年八月涨水,情势十分吓人。堤虽年年加高,但泥沙沉积,河床也逐年高了,竟成了地上水。眼见这番情景,周行空想,一旦堤溃,江水一泻千里,也不知会淹死多少百姓。房屋庄稼被毁,来年春荒怎生得过?那些淹不死的,多半也要饿死。片刻便望见了风波亭。那亭临江而建,四周有几颗高大梧桐,亭中石凳石桌,十分简陋。周行空老远便望见亭中坐有一人,一动不动。于是放慢了脚步,心想首先还是好言求和。若她一意孤行,不识抬举,自己再取她性命不迟。
  又走一段,却看清亭中是个男人。周行空微觉诧异。再往前走,月光下周行空见那人面目俊秀,书生打扮,一个褡裢放在石桌上,不正是背剑书生李逍遥么?此刻他正在凝望江上明月,恍惚没有觉察有人向他走近。
  周行空飞快转过念头:莫非害我的不是湘西恶婆,而是李秀才?可是他为人向来诚笃,不像会耍奸诈的样子啊!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他胸有大志,隐而不露,想将我除掉呢?此刻自己已两掌受伤,封了穴道,怎是他的对手?不如悄悄转回,躲他一次。来日方长,报仇雪耻的机会多得很,不必急在一时。
  忽听书生说道:“清风良夜,周兄也有赏月雅兴,难得,难得。何不到亭中坐坐再走?”
  周行空打起精神,将衣袖拉得下些,掩住手掌,朗声答道:“又得与李兄相遇,真是有缘。在下正想到亭中坐坐,饱赏大江风月呢。”说罢,哈哈一笑,翩翩步入亭中。
  书生并不望他,微微欠了欠身子。
  周行空坐下问道:“湘西一别,不知李兄在哪里得意?”心里却在想:“看不出他一脸诚实,竟使小人歹计害我,真真可鄙!”
  书生轻叹一口气,说道:“萍踪无定,孤苦飘零的人,哪有得意可言。”说着,他瞥了周行空一眼,又道:“李某有件事情,正想向周兄问个明白。今夜巧遇,当真最好不过。”说着从褡裢中摸出一张纸来,放在桌上。
  周行空接过一看,见上面写着:“李郎!是周行空害了我!此生不能与你见面了!你多保重,另外找个比我好的吧!仓促不及多言,就此永诀了!”纸条皱巴巴的,上面有干枯的血迹。
  书生道:“在下不知个中详情,周兄可否解释一下?”
  周行空心想,这纸条明明是公孙玉所写,莫非拿她练功之事,李逍遥都知道了,这才下毒害我,邀我决战风波亭?便试探着道:“在下也是莫名其妙。这纸条是在哪里捡的?只怕有人使离间计呢。”一面说着,一面打量书生。
  书生似有悲愤,说道:“周兄,你我相识多年,虽不算至交,可在江湖上也是朋友。这张纸条是黄瓜寨一个女仆给我的,你也看出是阿玉所写。究竟怎么回事,周兄只怕比在下更清楚吧?”
  周行空道:“公孙小姐我只见过一面,虽有加害之意,但一则不知她是李兄亲眷,不知者无罪;二则李兄及时赶到,也没铸成大错。这张纸条只怕言过其实了。”
  书生冷笑道:“阿玉岂是凭空捏造之人?周兄避重就轻,恐怕还做过不可告人的勾当吧?”
  周行空道:“李兄无凭无据,出言伤我,未免太冲动了。周某行事虽然无情,但一向襟怀坦荡。若真的加害过公孙小姐,向你负荆请罪就是,何必隐瞒?”
  书生连连冷笑,抓起纸条塞进褡裢中,声音有些发颤地说道:“我与阿玉订过终身,虽无父命媒妁,也算得夫妻了。阿玉对我一片深情,不明不白地失了下落……李某粉身碎骨,也要将此中隐情打探明白!若有奸人害过阿玉,哼!”说着,一掌将石桌一角拍断。
  周行空道:“李兄钟情之深,有些冲动,在下也能谅解。想必李兄神功已成,自负绝技,不将在下放在眼里了吧?哈哈,哈哈!怪不得盛气凌人,把旧朋故友当作属下走卒了,哈哈!”
  书生悲愤满腔,说不出话来。望着月下滔滔江水,长叹一声。想起自己在黄瓜寨四周转了一月,仍不见阿玉踪影,也不知盘古将她藏在了哪里。私下买通女仆,请她查找,也只得了一张纸条,余情一概不知。阿玉既说为周行空所害,此生不能再见,必定受了重大羞辱,说不定还被玷污……想到这里,书生心如刀割,禁不住滚下泪来。
  周行空道:“儿女之情,李兄还需看得淡些……”
  书生含泪冷笑道:“在下看得再淡,周兄却看得不淡。否则明知阿玉是我妻室,为何还要加害于她?夺妻之恨,决不敢忘!”
  “李兄冤枉好人,岂不令人心寒?”周行空霍地站起,也冷笑道。
  书生也站起来,浑身发抖,望着周行空说道:“我虽无凭据,但自思不会冤枉周兄!周兄为人,旁人不知,李某却是了如指掌!哼!”说罢,又猛地坐下。
  周行空道:“李兄为人诚直,也不会在战书中使毒了。哈哈!如此卑劣手段,在下自愧弗如!”
  书生一怔,随即冷笑道:“李某若不是近日要南下出海,倒真要向周兄讨教几招。李某虽不善与人争斗,但人之所忍,究属有限!”
  周行空也缓缓坐下,笑道:“李兄在湘西盘桓数日,就学会了苗人蛊毒,钦佩,钦佩!就算周某死有应得,但干店家何事?滥害无辜,岂不有违令尊遗德?哈哈,哈哈!”
  书生心中诧异,说道:“周兄的话,在下听不明白。”
  周行空已知那战书不是书生所下。想必那冯小小约我之后,没料到李秀才会坐到风波亭中,她不便走进亭来。那么她此刻必在左近窥伺。若自己与书生动手,她就好趁火打劫,渔翁得利。周行空皱皱眉头,心里边忽然有了计较。
  周行空冷笑道:“李兄托店家送我一个木盒,约我今夜三更在风波亭决战。却在盒子上抹了剧毒,害死了店家,也让周某吃了大亏。此时又何必假装糊涂?周某此刻已性命难保,还不是任你宰割?”
  书生惊道:“哪有此事?周兄下榻何处,在下根本不知……”
  周行空大度地一笑,说道:“敢做敢当,才是真的丈夫。李兄既然疑我,设计加害,也是在情在理之事。不过既言决战,就不该如此作为。从李兄表面来看,此事周某也万万料想不到……”
  书生涨红了脸,急道:“在下怎会使这种手段?何况苗人蛊毒,在下从没见识过。”说时,他眼望周行空,见他双手一直笼在袖中,又道:“此事必有蹊跷。周兄伤在哪里,可否让我看看?”
  周行空伸出双手,宽厚微笑道:“宁可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你我朋友之间,如此生疑,在下就以死表白衷肠吧。”他的声调激昂慷慨,又道,“周某交游寥落,李兄算得是我良师益友。交友之道,贵在相知。只要去了彼此隔阂,周某死又何憾?”说罢喟然长叹。
  书生于月光之下,见周行空两手肿起,碧绿放光,知他确实中了剧毒而并非作伪,加上又听了周行空言语,心下略感歉然,便道:“阿玉的事,迟早要弄明白。若是冤枉了周兄,在下必当自断一臂谢罪。现下还是疗毒要紧。”他四下一望,沉思道:“这毒定然厉害。不知怎生才能医得?可惜在下不识草药……”
  周行空打断书生,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李兄不肯释嫌,也还罢了。何必又惺惺作态?”忽地哈哈长笑,高声道,“月白风清,江声浩荡。周某在这良辰美景死了,也是快活!”说着,眼中已流出泪来。
  书生正色道:“周兄何以一口咬定是我下毒?事关声名,岂同儿戏?李逍遥虽然无德无才,但此种卑劣行径却从不敢为。”见周行空微微冷笑,将头扭在一边。书生站起来道:“在下本领虽不及周兄,但谅必也不用凭借毒药才敢和周兄动手吧?”
  周行空叹道:“在下罪有应得,又不敢叫屈,李兄何必辩解不暇?若非李兄折简相邀,周某岂有这种雅兴,半夜三更,来此赏月?唉,只是有一件心事未了……”
  书生有口难辩,又气又急。忽听远处呼喝叫骂,跟着脚步声响,有人往这边奔来。书生慌忙出到亭外,见一个女人,披头散发,跑在前面。离她五六步,一个矮胖和尚,紧追不舍。更远处另有一人,步态飘忽,稳若泰山,也往这边走来。想必最后那人顾及身分,才不奔跑。
  周行空也步出亭外,认出跑在前边的女人正是冯小小。见她被人追杀,好生欢喜。可一想到自己手上的剧毒,不知怎生才得治好,又不觉有些焦躁。恨不得上前拦住那女人,一举将她击毙。忽听最后边那人声音清亮,高宣佛号道:“阿弥陀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女施主执迷不悟,还要在迷途上越跑越远么?”
  那矮胖和尚喝道:“女施主再不站住,休怪小僧手下无情了!”
  书生惊叫道:“是姚大爷么?无爱大师!几年不见,想煞书生了!”说罢,迅疾奔上前去。
  周行空一惊:后边那人竟是无爱大师?久闻其名,想不到和尚年高体健,竟然还没有圆寂。
  无爱大师认出书生,心中快慰,说道:“李公之子英气勃勃,真可告慰故人于九泉了。阿弥陀佛!桃源一别,又是数载。人生三昧,可曾参透了么?”
  书生胸中激动,执了无爱大师两手,热浪在体内阵阵滚过,眼眶也潮湿了。正待细说几年详情,却见那女人在风波亭前立住脚,回头扬手打出几件暗器,呼呼生风。矮胖和尚伸袍袖挥开,以掌合十道:“善哉!我佛好生,女施主却滥杀无辜,岂不作孽?快快撇了凶器,跟我师父走路,去听几天佛法,也好弃恶从善。”
  冯小小骂道:“姓姚的!你当我不认得你了?你打死我爹爹,只恨师哥几脚没将你踢死!莫非做了和尚,前事就可一笔勾销?你快还我爹爹命来!”说着,她已舞动手中黑剑,向矮胖和尚杀奔过去。那和尚正是当年打死冯小小之父,湘西卧龙冯大山的姚慈悲。无爱大师将他收为徒之后,赐法号点灯子。取点起明灯,照亮苦海之意。
  冯小小攻势虽然凌厉,点灯子却不疾不忙,一一化开,显得游刃有余。他只是避让自保,不求伤人,否则冯小小早已抵敌不住。想必他两个先就斗过不少回合,冯小小招架不住,这才逃跑。
  无爱大师道:“女施主杀气太重,草菅人命,枉自加深来世罪孽。请随同老僧云游几月,参悟佛法,走上正途。迷而知返,善莫大焉!”
  书生也道:“冯小姐想必还认得秀才?大师金玉良言,小姐就住了手吧!”他哪里知道冯小小杀人如麻的事。
  冯小小叫道:“老和尚好没脸皮!你男我女,叫我跟你走干什么?世上男子,只我师哥一个是好人,其余我都只当他是猪是狗!”
  点灯子怒道:“你竟敢骂我师父?”欺近身去,打了冯小小一个耳光。冯小小气急败坏,右手黑剑,左手骷髅,形同拼命一般攻打点灯子。只可惜点灯子身法极快,近不了他身。
  无爱大师道:“点亮明灯,照遍苦海。你慢慢度她,不可动手打人。”
  点灯子忙道:“弟子知罪!请师父宽谅!”
  冯小小大骂道:“地萝卜,矮冬瓜!丑得新鲜!你算什么东西,有面皮指责我杀人?我师哥被人害死,扔下我孤零零的,好不凄惨!就算把世上活人统统杀光,还是解不了我心头之恨!周行空,你这恶人!不要跑远了!待会跟你决一死战!”
  周行空笑道:“小姐屡次害我,也算出了气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穷追不舍?”他见冯小小背朝这边,正与点灯子斗到了酣处,便不动声色,踏前两步,猛地飞脚往她腰部踢去。       
  忽然脚上一麻,却又不甚疼痛。周行空正在诧异,只听无爱大师说道:“救人一命,如造佛塔,岂可妄动杀心?”他正与书生谈起别后诸事,并未看到自己偷袭冯小小,怎地会点了脚上穴道?
  周行空好不尴尬,向无爱大师躬身道:“大师慈悲为怀,在下好生感动。”心想大和尚武功果然厉害,眼睛也尖,不知用什么手法阻了我那一脚。可惜我双掌受伤。否则暗暗发出掌力功向恶婆,大师怎能知道?
  点灯子叫道:“女施主好不可恶!人家男婚女嫁,洞房花烛,你却跑去将男的杀了!人家骂你几句,你竟将他一家老小一十三口,尽数杀光!师父!如此恶人,还超度她做什么?干脆让弟子降妖伏魔算了!”
  冯小小仍在恶言相骂,分毫不让。
  无爱大师微微叹气,没有出声。点灯子见他师父默许,立即反攻冯小小,招招狠辣,直取要害。冯小小招架不住,转身夺路逃命。却见周行空双手笼袖,默默站在路中,也不知那木盒毒着了他没有,便举剑刺向周行空咽喉。周行空身子一侧,避过那剑,随即又拦在路中。
  点灯子疾步上前,向冯小小头顶挥掌就要劈下,忽听大师书生二人同时喊道:“且慢!”书生跑了过来。点灯子眼明手快,早点了冯小小几处穴道,顿时她已动弹不得。
  冯小小叫道:“不要脸的臭男人!三个男人欺我一个,日后必遭雷打死!”说时,她大声哭道,“师哥啊!你撇下我一人,不管我了,不背我了,不保护我了!这世上好多恶人都欺负我!师哥!只恨小小武功不济,报不了你的大仇啊!”说时,她手抚司马头颅,涕泪滂沱。低下头去,长发垂在胸前,模样十分骇人。
  书生心中伤感,想起司马报仇为人忠厚,实在死得可惜。不觉瞥了周行空一眼,见他默默无语,可怜巴巴地袖手一旁,不知他毒性发作得如何,倒也不忍骂他,只是温言劝慰冯小小道:“司马兄弟英年早逝,难怪小姐伤心。但人死不能复活,小姐也不必总是惦念旧事……”猛想到自己念念不忘公孙玉,岂非也是惦念旧事?面上一发热,话也就没有说完。
  书生停停又道:“司马兄弟为人忠厚宽爱,小姐若是真的怀念他,便当多行善事,仁义当头,岂可凭了武功滥杀无辜?司马兄弟地下有知,也会不安……”
  点灯子道:“恶有恶报。女施主武功高强,平常百姓如何挡得你住?今日若不是师父和我拦住你,只怕荆州城里会血流成河呢!”
  冯小小骂道:“丑冬瓜!你杀了我爹爹,也会恶有恶报的!迟早要砍掉你那丑脑壳!”
  点灯子道:“冯大山做那猪狗不如的事,老子……”
  无爱大师道:“佛门弟子,怎可口出污言秽语?你随我多年,总是悟性不高,参悟不透佛祖语录。”说罢,叹了一口气。
  点灯子忙道:“师父,弟子知罪了。”说毕,连忙退在一边。
  书生见姚慈悲出家多年,仍然性情粗鲁急躁,心下很是感慨。见冯小小又哭又骂,穴位被制,已没了先前的威势。心想,不知无爱大师是否真要将她带走。便问道:“大师此来荆州,不知要盘桓好多日子?”
  无爱大师道:“荆州楠竹寺大做法事,祈求佛祖制住洪水,老僧也来随喜随喜。”说毕,他缓缓走到江边,躬身合十道:“我佛慈悲,早日收了滔天浊浪,保住荆江两岸庄稼田土,万千百姓。阿弥陀佛!”
  点灯子一见,也忙跟上大师,躬身到地。
  冯小小骂道:“老和尚假仁假义,好不令人作呕!若真有慈悲之心,就帮我杀了姓周的恶人!”
  大师道:“救人尚且不及,岂能杀生?”
  冯小小道:“那就快放开我,让我与他决一死战!不是他死,就是我活!”
  点灯子道:“师父,她中邪太深,走入魔道,干脆超度她去西天吧?”
  大师道:“善心常存,杀心常息。带她上路吧。”
  点灯子上前去拉冯小小。冯小小一口咬住点灯子手背,死不松口。点灯子疼痛难忍,叫道:“师父!弟子打不打她?”
  书生慌忙上前解救。怎奈冯小小不顾自己生死,只是咬住不放。一时倒无法可想。
  点灯子龇牙咧嘴,再忍不住,猛推冯小小一把。冯小小满口鲜血,咬下点灯子手背上一块肉,往后便倒。
  点灯子一脸苦楚,做声不得。倘若无爱大师不在跟前,哪会忍得住?此时只好忍气吞声,默默包了伤口。
  冯小小将咬下的肉猛地吐向周行空,尖声笑道:“咬得好!快活死了!师哥,迟早总要将周行空身上的肉,一口口都咬下来,给你报仇!”她左臂尚可活动,猛将司马头颅递利嘴边,一阵乱吻。
  众人见她如此凶恶,心里都觉发冷。冯小小遍吻骷髅,泪如雨下,柔声说道:“师哥,你好老实啊!你背了我那么多年,同吃同住,可从不惹我……你说要成亲以后,再摸再抱。师哥!这世上哪里还有人比得上你对我体贴尊重?哪里还会有人背我几千里,没半句叫苦的话?师哥!只恨你死得早,死得太早了啊!”
  周行空心中难安,站在哪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好生尴尬。心想,早知冯小小是这等痴情的人,也就不会害她师哥了。也只怪司马武功平平,不堪一击,却要让别人先打三下。如今惹上这么个又痴又疯又恶的女人,一则过不了安生日子,二则她到处宣讲我的罪过,只怕也会恶名远扬。想到这里,周行空默默看看手掌,顿时心灰意冷。原来,他两掌已绿如宝石,全无知觉。莫非真有因果报应,要为司马报仇殉葬了么?
  无爱大师上前抚摸冯小小头发,满怀慈爱地说道:“生死轮回,无穷无尽。女施主虽失亲人,焉知他不往生极乐世界西方净土?枉自哀痛伤身……”
  冯小小猛地推开无爱大师的手,叫道:“不要碰我!这世上只有师哥一人,才能摸我头发,挨我身子!”说着,又俯身亲那死人脑壳。
  无爱大师道:“阿弥陀佛!色乃刮骨钢刀。远离色欲,平心静气,方可益寿延年。女施主……”
  冯小小打断大师道:“我不耐烦听和尚说话!都是一派胡言,混帐透顶!滚远一点!”
  点灯子气愤已极,冲上前来要打。
  大师伸袖拦住,宽厚笑道:“莫非女施主参透佛法,觉得老僧讲错了么?有何高论,不妨说来,老僧洗耳恭听。”
  冯小小道:“老和尚哪有半点学问?我且问你,若无色欲,老和尚怎么会生出来的?”
  无爱大师大惊失色,猛地怔住,说不出话来。
  书生忙道:“小姐怎可唐突大师?快快住嘴!”
  点灯子咬牙切齿,目眦欲裂,只恨不能一拳打死冯小小,说道:“师父,这种恶魔,留在世上何益?没的玷污了佛祖!”
  冯小小尖声叫道:“我偏要说,气死你这两个臭和尚!若都远离色欲,世上岂不要绝种?不耕不种吃冤枉的和尚,还要多管闲事!快将我放了!”
  书生唉声叹气,扶住大师肩膀,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无爱大师踱到一边,半晌不语。冯小小还在冷嘲热骂,难以入耳。书生安慰大师道:“她神智不清,说了一些昏话,大师不必往心里去。”大师凝视江面,仍是沉默。周行空倒觉得冯小小这几句话说得合情合理,实在难以辩驳。
  冯小小骂道:“臭和尚,恶和尚,丑和尚!快给我解了穴道!我要再去学几年功夫,杀掉姓周的恶人!”
  书生道:“小姐如此放肆,岂不过分了些?无论如何,你不该伤害大师。”
  无爱大师忽道:“放她走吧。”
  众人都是一怔。
  点灯子不解,叫道:“师父!怎能任其作恶?”大师叹道:“我向佛多年,却被她问住,有何本领度她超脱苦海?各有各的缘分,随她去吧。”
  书生见大师伤感,心里好生难过。
  点灯子只得解了冯小小穴道。冯小小望望众人,知道今夜难以再杀周行空,猛又放声大哭,沿江堤飞跑而去。月光如水,老远还看得见她披散的长发在背后飘飘摆动。
  无爱大师又道:“妄称高僧,愧对佛祖。原来修为还如此浅薄。”忽地他走向周行空,说道:“施主中毒太深,老僧虽不解医道,也想为你治治。把手给我吧。”
  周行空大喜过望,连忙伸出双手。书生点灯子都凑拢来。
  大师在他掌上一阵抚摸,在劳宫穴停下,忽然淌下一滴泪来。
  书生忙道:“冯小姐不谙世事,言语莽撞,大师不必萦怀。”
  大师笑道:“喜极而泣,让你笑话了。”
  书生一呆,不知大师喜从何来。忽见大师俯下头去,用嘴咬破周行空手掌,吮起毒来。周行空手已麻木,也不觉疼痛。
  点灯子大叫道:“苗人蛊毒,不比寻常!师父吮不得!”
  无爱大师并不出声,顷刻吮完一掌,又吮另一掌。吮过之后,绿色消退,肿却一时未消。有鲜血自吮吸处渗出。
  周行空喜不自胜,只想给无爱大师叩几个头。苗人蛊毒,寻常哪个敢用嘴吮吸?若非大师这般百毒不侵,顷刻就会送了性命。
  点灯子怕他师父抵毒不住,连声劝阻,却不好动手去拉。
  书生虽知大师法力无边,寻常毒物害他不倒,但苗人蛊毒,非同一般,很替大师担心。又想不明白大师所说“喜极而泣”是什么意思,更加心中忐忑。
  俯身去看无爱大师。见他脸含微笑,神态安详,双目紧紧闭住,书生愈发觉得不对头。猛想起寻常吮毒,总要吮一口吐一口,而大师吮完一掌,竟如喝茶一般,半口不曾吐出。书生情知不妙,悲痛上涌,热泪夺眶而出,扶住大师背脊道:“大师!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啊!”
  点灯子一怔,随即也醒悟过来,伸手去拉无爱大师。大师双腿如铁,纹丝不动。点灯子叫道:“师父!快吐出来,快吐出来啊!”说着,也哭了起来。
  周行空已然明白大师有自绝之意,想收回手掌。但半途而废,日后再去哪里找人诊治?终究要废掉一只手,便装作不解,惊慌地道:“大师怎么啦?大师怎么啦?”身子却一动不动,只望大师早些吸完。
  点灯子哭叫道:“我师父将毒吸进去了!你快把手掌撤开!”
  周行空装作没有听清,仍然不动。
  书生和点灯子二人合力,猛地将无爱大师抱起,抬向一边。
  大师人在空中,两掌一分,推开书生二人。身子一弹,又去吮住周行空手掌。
  周行空叫道:“大师放开我!放开我!”装作狠劲挣扎的样子,要抽回手掌。
  转眼吮尽毒汁。大师站直身子,缓缓走到江边,盘膝坐下。
  周行空一面包扎伤口,一面滚出眼泪,说道:“大师慈悲,救我性命,在下没齿难忘!大师,求你将毒汁吐出来吧!否则在下生不如死!”猛然腾身往江中跳去。
  大师伸出袍袖挽住周行空,又将他扔向后边堤上。
  书生单腿跪在大师旁边,流泪道:“佛义精奥,人生短暂,如何都能领会?何况大师身体强健,还有许多顿悟的时机,何必如此急在一时?”
  无爱大师含笑说道:“昔者我佛割肉喂鹰,苍生感动。老僧仿效佛祖,惟望吸人剧毒,能补疏懒愚笨之过。阿弥陀佛!生死若梦,何悲之有?”
  点灯子伏在大师脚边,痛哭不已。
  无爱大师望着江上明月,对岸模糊景致,说道:“江月不是月,东流亦非水。一切都虚空,佛祖何西来?”说时,他微笑如花,闭住双目,就此气绝了。大师临终顿悟佛法,所说四句偈言,至今尚在佛门传颂。怪不得他含笑而终。
  书生见大师圆寂,悲痛欲绝。他知大师受了冯小小羞辱,无颜再活,便舍了性命替周行空吮毒。想必那毒也奈何不了大师,是以吸毒良久,面不改色,必是自闭经脉而死。想不到大师一代高僧,竟勘不破贪瞋痴欲几字,负气西去了。
  周行空见大师已死,便装模作样地趴在地上给大师叩了几个头,对书生道:“大师舍命救了在下,心中好生悲痛!先前抱怨李兄使毒害我,如今想来,在下若被早些毒死,岂不还可留住大师一命?”说罢,抱头伏地不起。
  书生听他语中带刺,将大师死因推在自己头上,不觉有气。正要理论,却见点灯子抱起无爱大师,一边悲号着,一边蹽开大步,飞也似地离开了风波亭。便叫道:“姚大爷要去哪里?”
  点灯子哭声不绝,顷刻人已走远。
  书生本想追赶,转念一想,大师既已圆寂,跟去也是无益,自己又不能挽回大师性命。见周行空悲声不歇,泪如雨下,知他惺惺作态,不禁心中厌恶。书生便道:“周兄请自珍重。在下先走一步。”
  书生拿起亭中桌上褡裢,转身欲走。
  周行空忽道:“李兄何往?人生如梦,动如参商。还有很多话要和李兄倾谈呢。”
  书生立住脚,脸上泪痕犹在,冷冷地道:“在下欲南下远行,能否再与周兄相逢,实难预料。有句话却还要奉告:‘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凡事总要问心无愧,才能自安。”
  周行空淡然一笑,说道:“既往不咎。使毒的事,以后再也休提。”
  书生道:“我指的是阿玉那张纸条。”
  “怎样才能使李兄释疑?”周行空失望地叹一口气,说,“李兄南下出海,是要去飘遥岛么?”说时,他装作一副不经意的样子。
  书生一怔。心想,白莲教为官府所禁,自己为之奔走,千万不可走漏了消息,否则岂不坏了鸿儒大哥的大事?便不理周行空,掉头就走。
  周行空望望书生,笑道:“听说飘遥公主乃世间第一美人。李兄想必有所为而往啰?”
  书生不悦道:“周兄何必取笑?就此告辞。”说时,人已走出亭外。
  周行空紧跟几步,说道:“飘遥路远,李兄孤身入险,好生叫人放心不下!”
  “多谢关心。李某无力保护阿玉周全,虽生犹死。”
  “久仰飘遥神功,在下也想见识见识。就与李兄同行如何?”
  “周兄要去自去,恕不奉陪。”
  “李兄看我不起?”
  “岂敢!”
  周行空疾走两步,抢在书生前面,诚恳地道:“在下为仇人追杀,极想出海避难,李兄就提携一把,大恩不敢相忘。”说罢,躬身施礼。
  书生心下烦闷,折转身又走,一边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周兄不必跟我,也不必客气。”
  谁知周行空又跟上来,说道:“在下不识水性,与李兄结伴,也好得兄关照。李兄何却之坚?”
  书生道:“我有要事在身,周兄还是自便吧。”
  周行空愈加怀疑书生与飘遥岛已有联系。他此次前往,必然饱学而归,届时自己哪里还是他的对手?目下自己武艺未精,扬威江湖,实在还有很大的距离。倘能识得飘遥神功之奥秘,普天之下,恐怕就鲜有敌手了。横竖自己无事,无论如何也要跟书生走一遭。
  书生走出一截,见周行空仍跟在后面,不觉怒气上涌,转身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周兄如此紧追不舍,强人所难,岂不有失君子风度?”
  周行空尴尬一笑,说道:“周某决不过问李兄私事,但请携手前往。”
  书生望他一会,冷冷地道:“道不同者不相为谋。周兄如此为人,令人齿冷。”猛地身子纵起,窜向一棵高大梧桐,摘了两片叶子下来,走向江边。
  月上中天,江水奔腾不已。
  周行空正在迟疑,忽见书生将梧桐树叶往江中一扔,人已跃了上去。
  书生脚踏木叶,衣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径向对岸驶去。
  周行空目瞪口呆,怔在原地,半响回不过神来。
  惊涛拍岸,看看书生已飘向江心,只望见他那模糊的身影。周行空见书生已有如此轻功,不觉心灰意冷,又妒又恨。心想,为何他屡遭奇遇,自己却只能闭门苦修,暗自摸索?若他自海外归来,深得飘遥武功三昧,自己岂不就更不能望其项背了?
  明月如水,已经望不见书生踪影。周行空愈想愈觉得自己非往飘遥岛去一趟不可。大浪淘沙。曾几何时,自己竟变得无能与背剑书生并肩了?莫非上天厚此薄彼,不欲我周行空出人头地么?
  周行空打起精神,也不回城中客栈,大步离开了荆州城,连夜往南方而去。
  书生昼夜兼程,不一日过了海峡,来到琼州。
  天气酷热,白晃晃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道上少有行人,高大粗壮的槟榔树,椰子树随处可见。大地干枯荒凉,人烟稀疏,房屋都是东倒西歪。
  书生沿着海滨,直往南行。一路上向渔户打探飘遥岛路径,都说不知。又问若欲出远海需要打造什么船只。渔户说,倘若一路顺风,小帆船也可以使得。但海上常有暴风骤雨,波浪滔天,再大的船也有可能被打翻。听此一说,书生想,总不能葬身鱼腹,辜负了徐大哥的重托,须得有个稳妥之举才好。况且自己不习海事,只怕要找一个水上功夫娴熟的渔户同行才可放心。便沿途打听,却无一个人愿作向导。渔户们不论书生给多少酬金,一听路途遥不可及,都是一口回绝。书生无奈,只得在一个渔村盘桓了三五日,好歹熟悉了驾船,又继续往南。
  先前只道琼州北部荒凉贫穷,不料愈往南走,眼中景象愈加凄清。书生不禁想到苏东坡当年流放琼州时,心情必然苦闷。但他好歹还是朝廷命官,饮食起居不知高出百姓多少倍。穷苦人家的生活定然苦不堪言了。见景生情,书生不觉感慨万端。
  一路设法筹了些银两,加紧行程,终于来到琼州最南端。但见苍海辽阔,一望无际,水天相接。一群一群的海鸥飞翔着,海风劲吹,海浪涌起。临海之处,两块巨石傲然屹立,分别刻着“天涯”,“海角”字样。
  书生以前从未见过大海,此时不禁心如潮涌,激情难抑。登上巨石向远处眺望,情不自禁想起东坡文章:“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长江或许犹有竟时,而此蔚蓝大海,千百年不增不减,不涨不退,真真是无穷无尽。人世纷争,名利恩爱,酒色财气,与此亘古不变的大海相比,真是渺小入微,不值一提。
  又想起父母、公孙玉、芙蓉郡主、江湖倦客等人。生死悲欢,如今都沉入茫茫海中,无处追寻了。人生如此短促,如此恍惚,苦苦追求,又有什么必要?父亲衣钵也好,情人嘱托也好,到头来都了无踪影,犹如江河汇入大海。不若在天涯海角搭一竹篱茅舍,每日凝望天海连接处,弄箫抚琴,浪却一生,以免陷入尘世劫数之中,不能自拔。
  书生在石上坐了一日一夜,脑中千回百转,感慨万端。终究不能忘却白莲教大事,便去寻渔户打造船只。半月后船只竣工。书生在近海试着驾了两天,备足了粮食淡水,这才扬帆远行。
  正是八月天气。晴空万里,无风无浪,书生甚觉欢喜。驶离海岸不远,忽见一个人白衣飘飘,奔到巨石上喊道:“李兄!李兄!等等我!”却是周行空。
  又见披头散发的冯小小猛追过去,似乎在与周行空厮杀。片刻,一个肥头大耳,头戴儒生方巾的人,也奔上大石,声若洪钟,大声喊道:“李秀才!我是读书谷主!我出来了!李秀才!”
  书生大喜。正要驶回岸边与谷主相见,却见周行空撒腿往回跑,冯小小在后面紧追不舍。谷主又喊一句:“秀才!早些回来同我说话!”也匆匆追了下去。瞬间已不见了三人踪影。书生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冯小小怎会是周行空对手?但看上去周行空却像很怕她?怎么谷主又会与周冯二人走在一起?这些疑团书生怎么也解不开。
  等了一会,不见谷主等人转回,书生便继续驾船。看看离海岸远了,书生心下悲凉,取出箫管要吹,可想了想又放入怀中。此一去溺水三千,何时才能重返中土?书生热泪盈眶地站在船尾,向模糊的海岸呆呆张望。
  白日里看看景致,做做功课。夜里也不敢睡。望着黑沉沉的大海,船舷边水声哗哗,明月初升,犹如挂在帆上,书生更觉悲伤与孤独。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倘若阿玉尚在人间,此时此刻,是否也在望月兴叹,回想过去的美好时光呢?
  如此过了五天。幸好未遇大风。书生心想,这等漫无目的地航行,若总是遇不到人烟,岂不要粮尽水竭,饿死渴死?终不成一辈子海上孤旅,葬身万顷波涛之中。飘遥岛会在哪里呢?
  书生也懒得摇桨,任船自行漂流,只要不迷了方向,径直往南就行。又过几天,海上景致也看得厌了。总是茫茫海水,太阳明月,当真令人生厌。书生不由怀念从前的日子。不论好人坏人,喜欢与否,总还有人相伴。如今不见人影,不闻人声,如何忍得住寂寞?
  一日天气阴晦,风浪增大。书生怕坏了船只,抖擞精神,仔细地在船身查看了一周。又去检查罗盘,看是否偏了方向。正午刚过,风浪愈大,竟下起了瓢泼大雨。书生立在船头,眼望滔天巨浪,不禁有些骇怕。
  船身在海浪中急剧颠簸,以书生的武功,尚且都立脚不稳,恶心欲吐,可见风浪之急。书生赶忙坐下,默运道德神功,这才压住心头烦恶。但巨浪飙风,又有什么武功能制得住呢?倘使船只打翻打破,岂不只有束手待毙,死于非命么?
  忽然望见远处一只小船,也在风浪中拚命挣扎。隔得太远,看不清船上有什么人。书生想,普通渔人,不会出海这么远。莫非附近有什么岛屿?或者天可怜见,飘遥岛就在跟前?书生心中激动,只想靠近那小船。无奈风急浪涌,力不从心。急切间,书生放开嗓子叫道:“喂!喂!喂!”又脱下上衣,用手拚命挥动。也不知小船上的人听到看见了没有。
  那小船看来也想极力靠近书生,只是风浪太大,船只不听使唤。过得片刻,两船距离近了些。书生望见那船上一个白衣飘飘的人,正在竭尽气力与风浪搏斗。仔细一看,却是周行空。
  书生不想与他朝面,赶紧调转船头就走。顷刻离小船已远。回头看时,只见小船出没于浪峰之中,桅杆不见,想必已被狂风吹折。书生心想,周行空不识水性,倘若船只沉没,只好一命呜呼了。
  书生犹疑片刻,想去救周行空,却又实在不愿与他相处。但自己的船较大,又较坚固,谅必一时不会有什么凶险。而周行空的那只小舢板,随时都会被风浪吞没。见死不救,于心何忍?那是君子所为么?
  也不前行,也不去靠近周行空,书生让船只在原地打转,眼睛盯着小船那边。只待那边一出危险,马上驶过去救人。倘若风止浪息,一切正常,便不必理会姓周的,甩下他就是。
  忽地远处海面上,喷起一股冲天水柱。海水剧烈翻滚,似乎整个海底要倒过来一般。只见一条巨大的鱼露出脊背,青黑闪光,仿佛海上现出一条宽阔大道。那鱼背平稳而迅疾地移动着,径向周行空小船而去。
  书生大惊。那鱼不知什么种类,这等庞大?庄子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海运,徙于南冥。”莫非那就是传说中的鲲么?
  想冲过去搭救周行空。但从那鱼背脊看来,似乎比船还大许多,怎能从它口中救人?那样岂不是枉自送了性命。于是只好焦急观望。
  白浪滔天,周行空的小船孤苦无依,徒自作着垂死挣扎。那鱼又用嘴喷出水柱,这回它已经在小船附近了。书生心惊胆颤,想道:“周行空为人虽不足道,但学艺勤苦,正当盛年,不料竟要在南海丧命。看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作恶太多,实难为天地所容了。”
  猛地里一道白影跃向空中,足有丈余来高,正是周行空。书生只听得他大叫一声“李兄救我”后,便落入海中。不知他是在什么东西上面借的力。过一会,又见周行空第二次弹向空中,声嘶力竭地叫道:“李兄救我!”
  书生心下不忍,犹豫着将船往那边驶去。海面上已不见周行空小船踪影,想必船已被风浪打翻,沉入了万丈海底。那条巨大的鱼又露出青青脊背,周行空站在上面呼叫:“李兄快来!李兄快来!”
  书生正向那边靠拢,忽见鱼背沉入水中,周行空又一次弹起,哀声向自己叫道:“照顾好我的儿子!”随即落入海里不见。书生呆若木鸡,怔怔地望着远处海面,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风浪愈发大了。海面上一座座小山,疯狂地袭向书生船只,撕咬拍打着。书生顾不得感慨,放下风帆,拚命地打着船舵。
  遥远的海上又是一道冲天水柱。那鱼顷刻间已在十余里之外。
  书生浑身湿透,已经控制不住行船的方向了。看看罗盘,才知正往西南方向疾速驶去,心中这才稍稍感到宽慰。突然一声巨响,桅杆啪地断了。书生疾步避开,却见船只原地打旋,眼看就要葬身大海。
  书生操起船桨猛划。好歹又行了一阵,猛觉船身下沉。到舱里一看,原来舱底破裂,海水呼啸着涌入。书生叫苦不迭,用掌劈断一块木板,抱在怀里。又将鸿儒信件和那管玉箫牢牢绑在身上,这才跳入海中。
  书生脚踏木板,顺风往西南方疾行。海上黑压压的,天低云暗,浪奔风涌,仿佛世界正到了末日。举目四望,却是无边无际,也不知哪里才有人烟。
  风浪渐息,天黑下来了。一轮惨白的月亮在海上升起,照得海水鳞鳞闪光。书生又饿又累,坐在木板上任其漂流,心中惟恐碰到那条大鱼。就算万幸不碰到它,再过三五天不见人烟,也只能活活饿死。倘若身具读书谷主的奇特武功,也就不必忧心忡忡了。想到这里,书生不觉悔愧自己学艺不精,浅尝辄止。
  明月低垂,伸手可及。四周全是苍茫茫的海水,万籁俱寂。书生缅想前事,悲念来日,也不知此时此刻已离中土多么遥远,父母师父,郡主阿玉又在何方。人世苍桑,恍若恶梦。眼看自己多半要埋骨南海,往日的悲欢离合,此后还会有谁知道?苦苦挣扎于江湖,患得患失,又有何必要?
  书生悲凉万分,从怀中取出玉箫,望着海上明月,呜呜咽咽吹奏起来。海风拂动他的长发和衣袍,又将箫声传向远方。书生情不自禁,边吹边热泪滚滚。
  忽觉海浪涌动。木板剧烈颠簸,书生险些跌落海里。于是,他赶忙收起箫管,打望四周。仿佛望见一条黑魆魆的庞大身影,与木板默默并行着。书生一呆,绝望地想道:“莫非大鱼来了?”
  果然是条大鱼!它背脊高高露出水面,尽管默默游动,四周海水也已近乎沸腾了。那鱼被箫声引来,似通人性,静静地相随谛听。
  过了一会,那鱼已不再耐烦,身子开始扭动起来。书生拚命定住木板,以掌拍击海水,想避开那条大鱼。那鱼却如影随形,略一扭动,就又横在书生前边。书生惊慌失措,冷汗涔涔,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书生从怀中摸出匕首,操在手中。猛然一想,那鱼乃庞然大物,就算刺它一百下,恐怕也不能置之于死地,反而会激它恼羞成怒,便又将匕首插进腰间。
  书生急切间脑中念头飞转,怎生才得摆脱大鱼威胁?可那鱼却已靠近木板,伸手已可触摸鱼鳞了。书生好奇心起,轻轻往那背上一摸。只觉粗糙无比,宛若败革。缩手想道,都说虎狼可怕。但打死虎狼的英雄豪杰,古来就多不胜数。可一个武功盖世的英雄,又能奈得何如此大鱼么?它若要一口吞下只小船,想必不费吹灰之力。
  书生想着自己武功毕竟有限,虽苦练了数十年,可到头来还得对一条鱼战战兢兢,不觉十分懊丧。正在书生胡思乱想的时候,那鱼猛然张大巨口,呼啦啦吸进了一片海水,片刻又向天喷射,呼啸生风。喚出去的水半晌才落进海里,犹如暴雨倾盆不绝。书生大骇。
  那鱼背脊耸动,猛地掀翻木板,书生再次入海。奋力踏水,想远离那条鱼。才游几丈,忽觉海水奔腾后涌,宛如溃堤一般流进大鱼腹中。书生急忙跃向空中,连翻几个跟头,望准鱼背,落在上面。一摸胸膛,只觉心跳如鼓,呼之欲出。吓得他已然六神无主,吓得面色惨白,头脑晕乎乎的。
  那鱼见有人站在它背上,狂摆身子,想将书生摔下来。书生站稳马步,纹风不动。那鱼愈发恼怒,猛地往水中沉去,又连连翻滚,尾巴搅起冲天巨浪。书生终于立脚不住,脱了鱼背。利箭一般冲出水面,睁眼看时,那鱼却在身旁。
  书生借力跃向空中,远远落下。急切间脱下一只鞋,右足一点,再向远处跃去。空中脱下另一只鞋,左足一点,又跃去几丈。只道已将那鱼甩在后面。忽见海风汹涌,那鱼不声不响,又到了书生跟前。
  书生使出浑身解数,在万顷碧波中飞翔着。他宛如一只海鸥,每隔几丈便在水上借力,又跃向空中。幸而海水多盐,浮力极大。若是寻常江河,书生只怕就难以将轻功施展得这等尽善尽美了。
  如此支撑了半个时辰,书生早已精疲力竭。那鱼却紧追不舍,似无丝毫倦意。书生不由绝望。只恨自己不会使毒,否则撒些毒药在海水之中,怕就会使那鱼望而生畏,止步不前了。可此时此地自己该如何是好呢?
  那鱼狂怒若疯,身子急剧翻腾,搅得海水沸腾不已。它紧紧尾随在书生后面。眼看自己气力不济,书生忧心如焚,拔出匕首,又跃上鱼背,在鱼身上一阵猛刺。
  那鱼疼痛难忍,将书生摔了下来。书生正想跃出水面,却感到中气空空,再也弹跳不起。暗自惊骇,猛感到海水急剧后退。来不及叫喊,书生整个人已被吞进鱼腹。
  书生闭住呼吸,只觉进到一间天衣无缝的铁屋,四周黑沉沉的,闷乎乎的,热烘烘的。正在焦急,忽觉自己被一股大力推动,不由自主地被甩向天空。原来那鱼将吞进的海水又吐出来了。
  匆忙间望了一眼海上明月,又落入水。谁知那鱼犹如猫戏老鼠,待书生挣扎着游出一段,又张开巨口将他吞了进去。这回那鱼却闭住大嘴,仿佛不准备再将书生放出来了。
  书生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才定住了神,知道此番自己已落入绝境,生存的希望实在渺茫之极。伸手摸摸鱼腹,只觉里边硕大无比,到处一片沾腻,热得烫手。它巨大粗糙的胃在收缩着,转动着,仿佛一副巨磨,要将书生辗成粉末。
  书生操刀在手,向那胃一阵猛刺。一下剜掉一块,又砍掉一块。那鱼疼得钻心,在水中狂摆不已。书生呼吸紧闭,又奋力去割那鱼肚肠。猛地,大鱼张开嘴巴,一下子将书生吐了出去。它像人吃进了不适食物,恶心呕吐了。
  明月照耀之下,书生望见海水一片殷红。那鱼疯也似地挣扎着,翻滚着,顿时四周波浪滔天。书生呛进几口海水,不觉恶心大呕。又过了片刻,那鱼才停止扭动,在海面上静静地躺着。书生惊魂未定,一看自己身上,已是一丝不挂,遍体鳞伤。幸好玉箫和书信绑得结实才未丢失。
  书生昏昏欲睡,也静静地躺在海面上。又过一会,那鱼忽地首尾乱摆,拼命地呕吐,被书生割断的肠胃也随着血水,尽数吐在海上。不到一盏茶时分,那鱼已无力地停歇下来,慢慢沉了下去,再也不见踪影。
  海面平静如初。月色清冷,海风轻轻地吹着,书生挣扎着往前游,惟恐海上恶鱼嗅到血腥之气,齐来抢食,将自己撕成碎片。此时,即便是一条凶猛的小鱼,书生也无力对付了。
  突然,波浪微兴,一条鱼无声无息地游到书生底下。书生心里一沉,正要挥动匕首,可手臂却无力举起。恍惚间,只觉得那鱼身子滑溜,如狼一般大小,托在他身体下边。书生身心交瘁,匕首落入大海,于绝望中晕死过去。
  醒来时已是白天。烈日炎炎,海风拂动,四面仍是无边无际。书生觉得自己在飞速移动,伸手一摸,原来是昨夜那条鱼在托着他走。暗叫上苍保佑,这条鱼救了他一条性命。
  又过了一会,书生的神智才完全恢复。他抚摸那条鱼,觉得它的身子溜光可爱,冲水击浪,快速平稳之极。心中想道:怎么鱼类也有善恶,有的吃人,有的救人?也不知此鱼是何品种。
  行进之中,书生顺手抓几条小鱼吞下,有了些力气,便翻身坐起,骑在那鱼背上。这才望见那鱼身段优美,线条如水,腹下竟有两只奶子,犹如妇人一般。书生大惊,仿佛做了什么坏事似的,脸刷地红了。
  想了半日,总觉那鱼非同寻常,只怕是仙人显灵,特来护送自己。又想,说不定它就是母亲化身?或是阿玉?
  书生激动万分,不禁流下感激的泪水,喃喃向那鱼说了一番话,也不知那美人鱼听不听得懂。又打量了下自己,见自己浑身赤裸,不觉着急。心想:倘若美人鱼将我引至飘遥岛,却怎生上岸见人?倘若劈头便撞见女人,那可怎么得了?
  书生此刻已无计可施,只好听天由命。他想,自己反正也不是故意如此,可以对人解释清楚,得到体谅。心下释然,又将书信玉箫扎紧,便伏在那鱼身上打起了盹。
  傍晚时分,望见一座岛屿,树木葱葱,书生不禁欣喜若狂。如果那就是飘遥岛,自己岂不是已经顺利到达了?喜极之下,热泪又夺眶而出。
  小岛愈来愈近了。望得见高高的棕榈,高高的槟榔树和椰子树,望得见火红的木棉,还有豪迈遒劲的仙人掌。书生顾不得羞耻,从鱼背上站起来,向岛上放声大叫:“喂!有人吗?喂!”
  片刻到了海岸。书生站在腰深的海水中,动情地抚摸鱼背。那鱼一个激浪,冲向大海深处不见。书生连连作揖。刚一抬头,却见不远处海面上,那鱼人立而起,露出妇人般的双乳,似乎向书生辞别。夕阳照得海水通红,波光闪闪,那鱼犹如动人的少妇,含情脉脉偎在大海之中。书生不由看得呆了。
  瞬间,那鱼没入水中不见。书生呆立半晌,才转过身来。猛看见海岸上站着七八十个男男女女,有老有少,那些人浑身黑红,都裸着上身,只在腰间挂着宽大木叶遮盖。男人手持弓箭砍刀,充满敌意地瞪着书生。
  原来这里不是飘遥岛。书生好一阵失望,嘶哑着声音道:“各位长辈,各位兄弟!在下从大明中土而来,漂泊到此,万望收留几日,在下感激不尽!”说罢躬身行礼,脑袋已沾着了海水。
  人群一阵静默。
  书生又道:“在下遇到大风,船被打翻,无奈流落宝岛,实无恶意,敬请照拂!”说罢,又躬身行礼。他心想:不知这些土人听不听得懂大明语言?若听不懂,怎样才能和他们交谈呢?
  一个中年男子在一个老人耳边叽咕了一阵,不知说些什么。那老人跨前几步,用手指着书生,大声说了几句话,书生却怎么也听不明白。正在焦急,忽听那中年土人说道:“我们酋长问你姓什么,叫什么,为什么来到槟榔岛,嗬嗬!后面是不是还跟得有人?快说吧!”
  书生见有人会说中土语言,不觉大喜,赶忙一一作了回答。
  那中年土人跟那老人咕了一阵,又对书生说:“你来槟榔岛,是不是想同我们交换点什么?嗬嗬,你带了什么宝物来没有?”
  书生摇摇头。
  酋长说了几句,人群哄笑起来,妇女笑得更响。中年人翻译道:“我们酋长说,你面皮白净,长得好看,愿不愿意留在这里做种?嗬嗬!酋长的姑娘随你挑!”
  书生面孔涨红,说道:“多谢酋长……好意。在下要事在身,在贵岛休养几天,还要赶路。”
  酋长又说几句,中年人道:“酋长说:你能得到海上娘娘的保佑,一定是个贵人。无论在这里住几天,都要在几个姑娘身上留种,否则,请你趁早转回去。嗬嗬!”
  “在下已有妻室,岂敢害了贵岛姐妹……还请酋长恕罪!”
  “看不起槟榔岛的人,赶快走开!我数三下,再不答应就放箭!”说罢,朝两边男人一挥手。男人们立刻搭箭在弓,对准了书生。
  书生口里哀求道:“先给我一点吃的……”心里却想,姑且含糊答应,好生将养几日,恢复体力要紧。那种事情,只要我不愿意,终究难以强迫。何况武功恢复之后,这些土人又怎挡得住我?又想,那中年人说的“海上娘娘”莫不是指美人鱼?心里一热,猛又想起了公孙玉。
  中年土人大喜,叽里咕噜说了一阵。人群欢呼起来,似乎遇到了什么大喜事。令书生奇怪的是,那些男人也十分兴奋。莫非按照风俗,他们乐意将自己的妻女奉献给优等人么?
  当下有一些人跳入水中去拉书生,其中竟有几名妇女。书生连连后退,惊叫道:“莫上来!先莫上来!在下……没穿衣服!”
  众人哪里听他,七手八脚将书生扛到岸上,往住处抬去。妇女们尖声笑着,不知说些什么。胆大的姑娘竟伸手在书生身上摸摸捏捏,羞得书生面红耳赤,只恨无地可入。
  夜里,篝火通明,男女老少一齐狂舞,通宵达旦。书生好歹找些树叶遮了下身,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舞至半夜,书生疲倦已极,苦苦央求了中年土人好一会,才被允许去歇息。这一觉直睡了两天两夜,醒来后精神大振。书生在岛四周查看了一番,见海边停着一些船只,虽不甚大,也还用得。心想,不如夜里偷一只船,溜走了事。可船上无粮无水,还得向土人求助啊。
  回到住处,中年土人主动来找书生,说道:“养好了吧?酋长吩咐,夜里派两个姑娘给你。”
  书生忙道:“在下身体欠佳,请再宽延两天,可好?”
  中年人不悦道:“你推三阻四,是看槟榔岛的姑娘不起?”
  书生强颜笑道:“哪里哪里!正是……求之不得呢!只是在下心事重重,实在提不起精神。”
  “天下没有槟榔岛办不到的事。你要什么,尽管跟我说。”中年人道。
  书生想,一个蛮荒部落,竟也有这等大口气。看来是人就喜欢自夸。却不知自己乃是井底之蛙,夜郎之国,真真可笑可悲。
  书生叹道:“在下此次出海,是为了寻找飘遥岛……”
  “飘遥岛?”中年人惊叫道,“神仙住的地方?嗬嗬!你敢到那里去?”他露出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书生见中年人知道飘遥岛,大喜说道:“阁下莫非到过飘遥岛么?”
  中年人连连摇头。“我们哪里敢去?听说那里的人个个都会飞,可以穿鞋在海里走,鞋都不湿啊!嗬嗬!怕死人!怕死人!神仙住的地方!飘遥岛!”
  书生急问:“你知道那岛在什么地方么?”
  “天下没有我阿努黑不知道的事。”中年人得意地一笑。原来他叫阿努黑。
  书生急问:“它在哪里?”
  阿努黑道:“你答应不对抗酋长命令,我就告诉你。”
  书生赶忙满口答应了。
  “我虽没有上过飘遥岛,却隔老远地看见过它。离这里顺风半个月的船,往西南方一直走就到了,嗬嗬。”
  “路上风大么?”
  “嗬嗬!这就要看海上娘娘保不保佑你了。有时候浪有槟榔树那么高,有时候呢,浪头还没姑娘的奶子大呢。嗬嗬。”
  书生脸上一红,不再说什么。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弄到一艘船,和半个月的粮食淡水,尽快到飘遥岛去。阿努黑却开始大谈姑娘,说得淫秽不堪。书生赶紧岔开话题道:“你们前去飘遥岛,是做什么?”
  “不就是为了仙女吗?嗬嗬,天下谁不知道,飘遥岛有一个姑娘,长得就像海上娘娘?那还是五年前的事了。当时酋长要我坐了十条船,带了四十个男人,去把那娘娘抢到槟榔岛来。
  “嗬嗬。我们去了四十个,连我四十一个,就只三个人回来。其余的都死在那里了。那里的人说,谁叫我们无理莽撞。下次再去,就将槟榔岛人一齐杀光。嗬嗬。他们不用坐船,赤脚在水上走。神仙住的地方。”
  “看到那个仙女了么?”
  “影子都没看到。神仙哪!你看得到么?”
  书生想,果然有飘遥岛这么个地方!看来南海之中,岛屿无数,很多土著可能有意无意碰到过飘遥岛人。但飘遥神功,中土都少有匹敌,这些土著如何抵挡得住?他们去抢劫飘遥公主,岂不是不自量力,白日做梦么?
  阿努黑走后,书生去寻找粮食。见土人所存不多,不觉心中忧郁。他想,用武功抢夺自是不费吹灰之力。就算将土人顷刻间一齐杀光,怕也不是难事。但一样是人,何忍下手?况且他们好歹也救了自己性命。
  槟榔土人没有家庭,只是杂乱群居。男人住在一块,女人小孩住在一块。无论谁捕的鱼,打的野兽,采的果实,都是众人均分,倒也过得相亲相爱。有一个山洞是专门储存食物的地方。但土人性懒,加之岛产甚丰,不怕饿着肚子,是以洞中储粮无几。
  书生本想同阿努黑和酋长交涉,借他一些粮食淡水。但想到酋长要他“留种”时,心中就一阵厌恶,便始终没有开口。倘若违了酋长之命,众多土人只怕会来伤害自己,把自己剁成肉酱。那时候免不得要动手,土人岂不遭殃?最好有个法子,既得了粮食,又不必杀人,和和气气地离开此地。
  天将傍黑。书生胆颤心惊,只想立刻逃走。突然,阿努黑领了两个生得格外壮健的姑娘,都是十六七岁,走进为书生临时搭就的小屋。
  阿努黑道:“酋长说了,你在这里留三天,给你一艘船。留五天,给你半个月粮食。留十天,给你装上淡水。嗬嗬,这样你就可以去飘遥岛了。”
  书生默默无言。
  阿努黑又向两个姑娘交待几句,对书生道:“明天再给你两个。嗬嗬!我走了!”说罢转身就走。
  两个姑娘嘻嘻笑着,向书生走过去。
  书生连连摆手,又不住后退,不敢抬头望她两个。她们只在下体挂着几片树叶,奶子肥大,皮肤黑红,粗糙不堪。书生只当她们是野兽,哪里有半分亲近的胆量?
  两个姑娘解下树叶围裙,向书生包抄过来。书生无处可退,情急之下,伸手点住她们穴道,两个顿时呆立原地。书生冷汗涔涔,也不敢在屋里睡。在海边直坐到天亮,才进去放了两个女子。
  书生一夜未眠,倒在地上就睡。刚刚合眼,只见酋长、阿努黑领着几十个男人,怒气冲冲闯了进来。酋长暴跳如雷,指天划地,大声吼叫着。
  阿努黑说:“你竟敢施展妖法,绑住我们的姑娘!酋长问你,为什么不愿在姑娘身上留种?难道酋长挑选的姑娘,还不中你的意么?”
  那些男子个个面带怒色,身背砍刀,只待酋长一声令下,就要扑上去砍掉书生的头。
  书生耷拉着脑袋,等酋长和阿努黑骂完了,长叹一声说:“我中土人士,大明良民,那件事是决不会做的。得罪了酋长,要杀要砍,只好悉听尊便了。”
  酋长听阿努黑翻译后,又吼了一阵。
  阿努黑说:“不听号令,从现在起不给你饭吃,不给你水喝!让你在槟榔岛活活饿死,一辈子也回不到中土!”
  书生道:“凡事不可勉强,何况又是这种事?在下好歹也读过几句书……”
  阿努黑打断他道:“愿意饿死,你就不留种。不愿饿死,就马上给你派两个姑娘!嗬嗬!我数三下,你赶快想好主意!”
  书生想,饿死倒不会,只是免不得要大开杀戒。同这等野蛮人打交道,如何解释得清?不如将土人尽数点倒,抢了船只粮食飞跑。反正又不害他们的性命。
  主意打定,书生闪身扑向众人,顷刻点倒了十几个。其余男子见势不妙,拔腿就跑。但哪里跑得过书生,都被书生制住要穴,或立或躺,动弹不得。
  众人只道书生要取他们性命,吓得哇哇大叫。
  书生飞奔出屋,向储粮山洞跑去。正要运粮,忽听一片呐喊,又有男女老少数十人,手持弓箭砍刀追来。书生稍一迟疑,抢入人群之中,也顾不得男女嫌疑,手足并用,片刻又将这批人制住。估摸槟榔岛就算还有人未被点住穴道,也必然心中生畏,不敢近前了。
  书生便放心大胆地搬起粮食来。没有大的容器,只好一小包一小包地搬。果然,路旁有土人探头探脑,想必望见同伴穴道被点后的模样,心中害怕。书生不加理睬,仍一个劲地将粮食往船上搬。搬了两次,再到海边看时,却见十几只船已东倒西歪,看看就要沉入海底,书生大惊。
  忽听一个人说:“槟榔岛再没有船了,嗬嗬!看你还走得到哪里去?”书生回头一望,原来是阿努黑。
  “你不是被我……点倒了么?你……会武功?”书生惊问。
  阿努黑站在远处,得意地笑道:“阿努黑可不是个蠢人,嗬嗬!你施展妖法之时,手指还没挨到身上,我就笔直站住,像一段木头了。嗬嗬!我会屁的武功?”
  书生灰心丧气,一屁股坐倒在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那阿努黑果然是见过世面的人,脑子转得快,竟让他蒙混过关了。看他湿淋淋的样子,想必早已潜入水中,将船一只只凿穿,要让自己走不脱槟榔岛。
  十几个男女围在阿努黑身旁,望着书生呆笑。片刻之间,十几艘帆船全部沉入海底,无影无踪了。
  书生有气无力地向阿努黑说道:“你如此害我,误我大事,就不怕我砍掉你的狗头?”
  阿努黑笑道:“嗬嗬!你有妖法,但你是好人,不会杀我。船沉了,还可以再造。给槟榔岛留几个种吧!嗬嗬!中土!好大的地方!”他果然到过中土。只不知他去中土之时,是不是也只在身上挂几片树叶?
  书生气得发昏,却又无可奈何。事到如今,打死阿努黑又有何用?看来最快也要十天半月,才能启程了。何况还要“留种”……倘若不依了土人,他们不肯打造船只,自己对造船又一窍不通,如何才到得飘遥岛?书生愈想愈闷,叹气不已,只好解了众人穴道。
  书生独自坐在海边生气。天海相接,阳光灿烂。棕榈树荫下分外凉爽。阿努黑等人将水果,食物送到书生旁边,又悄然退下。土人已知书生神勇,哪里还敢动他。
  书生默默无语,望着大海出神。屈指算来,自琼州下海,如今也有二十多天了。眼看已到九月中旬,飘遥岛却还遥不可及。
  一直坐到太阳偏西,书生仍是一动不动。酋长和阿努黑领着一帮男女,恭恭敬敬来到海边,在他身后忽地跪下。阿努黑说:“你是神仙,有妖法,又是海上娘娘喜欢的人,求你开开恩吧!给槟榔岛留下你的种。嗬嗬。”
  书生不语。
  阿努黑道:“酋长说了,如今也不敢指望你住很长,就两夜,在四个姑娘身上试试,嗬嗬。也好让槟榔岛生几个有本事的人。以后你要什么,就给你什么。”
  书生望着大海说:“阿努黑,你们说的那种事,在下决不会做。倘再罗嗦,休怪我不客气。”
  阿努黑用土话与人商量一阵,说道:“那你就把槟榔岛人一齐杀光吧。嗬嗬,我们决不给你造船,嗬嗬。”
  酋长咕哝几句,阿努黑说:“你留几个种,也不算坏了大事。日后你的种长大,槟榔岛与中土换东西,就方便多了。嗬嗬,开开恩吧。”
  望着夕阳沉入大海,书生猛地想起一件事来,又望望天上的云,听听风向,更加有了把握。书生喜不自胜,却不动声色地说:“阿努黑,不连夜给我造船,我就要使起妖法,把月亮吃下去了。让你们夜里一片漆黑,从此往后,休想再看到月光!”
  阿努黑等人一怔,窃窃私语一阵,阿努黑说道:“嗬嗬!月宫娘娘保佑槟榔岛的人,怎会让你吃下?你虽有妖法,嗬嗬,还没那么大的本事吧?”
  书生冷笑道:“信不信在你。今天夜里,我便把月亮吃下,你们等着去吧!”他口里虽这般说,心里却在打鼓,倘若算得不准,那可怎么办?而且用这种办法欺骗土人,心里也非常不安。
  阿努黑等人半信半疑,领着众人去了。片刻天色全黑,明月初升,海上波光闪动,令人生起无限的遐想。书生坐在海边石上,目不转睛地望着月亮,内心焦急无比。倘若此法不能奏效,再有什么法子能将土人慑服?终不成真将你们统统杀了,自己花上一岁半载光阴,去打造船只。就算时间再长些,自己能否做成一艘经得起风浪的船,还是个问题。
  月光朗朗,天上没有一丝阴云,书生更加焦急。
  阿努黑等人又来到身后,嗬嗬地笑。阿努黑说:“我说过了,月宫娘娘不会让你吃下。回去吧。开开恩吧。两个姑娘洗得干干净净,在等你呢。”
  书生喝道:“阿努黑!你们一定不肯造船么?”
  阿努黑道:“你照酋长的意思做了,一定造船,一定造船!造最大最好的船!嗬嗬!”
  书生道:“再不造船,我可真要吞下月亮了!”
  “嗬嗬!椰子树再高,结的果我们还是摘得到。你的话再吓人,槟榔岛也不害怕。”阿努黑说。
  不一会,天上黑云沉沉,月色开始昏暗了。阿努黑等人不觉惊疑,都望着天上。
  书生喜不自禁,装做怒气冲冲地说:“不吞下你们的月亮,也不会知道我的厉害!阿努黑!你告诉酋长!马上答应造船!”
  阿努黑等人犹自不信,巴巴地盯着月亮看。只见月光愈来愈暗,海上一团漆黑,片刻,月亮无影无踪,既不见云彩,也不见星星,似乎整个天空在一瞬间消逝了。
  土人呆立半晌,突然齐声惊呼,哇哇乱叫。岛上男男女女一齐奔到海边,望着书生就拜,叩头犹如捣蒜。书生心里暗笑,却装得气愤难抑,在黑暗中说道:“在下不说假话吧,阿努黑?你们竟敢逼我做那种事,竟敢把船沉入海底!好了!你们自作自受,怪我不得!”
  阿努黑声音打颤,带着哭腔说:“船是我弄沉的,嗬嗬,杀掉我吧!你是神仙,求你开恩,将月宫娘娘吐出来吧!你是神仙!”
  书生冷笑一声,不加理睬。
  老年酋长嘶哑着嗓子嚎哭起来,男女土人也都放声大哭。
  阿努黑哭道:“月宫娘娘是我们的命根子,世世代代都陪着槟榔岛,神仙!吐出来吧!你说什么都依了你!嗬嗬!吐出来吧!”
  土人边哭边叫,想必都是求书生开恩。书生喝道:“你们可愿听我的话了?”
  阿努黑哭着道:“听!都听!都听!”
  “可还要我留种?”书生厉声说。
  阿努黑道:“不敢了!不敢了!”说着又连连叩头。
  书生肚里好笑,又喝道:“什么时候造船?”
  阿努黑道:“明天……不不不!月宫娘娘一出来,马上就造,马上就造!”
  书生说:“以后我说什么,你们就干什么!莫要惹得我不快活,再将月亮吃下去,就永远不吐出来了!”
  阿努黑连声答应,土人痛哭不止。四周黑沉沉的,海风吹动槟榔椰树,沙沙作响。土人哀绝的哭声在黑地里传出老远,经久不息。书生心中略觉歉然,又暗自感谢上苍保佑,自己果然推算得不差分毫。
  又恫吓一阵,估摸月蚀将过,书生叹一口气道:“阿努黑,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也看你们可怜,就饶恕了这一次吧!下次若再惹我生气,就没这么便宜了!”他肚里笑道,下次月蚀,也不知还要等多少年才有?
  书生默运神功,端坐石上,两掌提至腰间,望准一颗巨大的棕榈,发力推去。同时大叫一声:“在下要吐月亮了,你们散开!”只听咔嚓巨响,棕榈树拦腰折断,轰然倒入海中。
  土人大惊,愈加拜服书生法力,叩头不已,嘴里不知念些什么。天色渐渐开朗,黑幕拉开,现出几丝微弱的光亮。再过一会,海波鳞鳞,清冷的月亮又挂在天上了。
  土人喜极之下,更是放声大哭。一些妇女奔到住处,顷刻间搬来许多吃食,跪着奉给书生。书生装出受之无愧模样,坦然开怀大吃,心里却想,如此欺骗愚昧土著,只怕不是君子所为,幸而无伤大雅。
  阿努黑等人感激了书生好一阵,便趁着月色,领了众男子伐树造船去了。书生心中宽慰,踱步回房歇息。走不几步,似乎觉得背后有人。蓦地回头,却只有乱石野草,清冷月光,半个人影都不见。
  书生怪自己多心,又往前走。才一提脚,忽又停下思索。心想,自己练功多年,几曾听走耳过?适才后面分明有人跟踪,脚步极轻,应该是个极厉害的人物,莫非是阿努黑?莫非他竟深藏不露,绝技盖世?笑话:一个热带土番,怎会中土武功?况且他若有上等功夫,也不会守在槟榔岛,屈居酋长之下了。
  也许是自己听错了。智者千虑,尚有一失,听错了也不足为怪。
  第二天去检查工程,见阿努黑领着土人加紧忙碌,都十分卖力,心中甚喜。想上去帮帮手,却被众土人拦住,哇哇啦啦乱嚷,似乎说书生不该干这种活。书生只得作罢。
  走到阿努黑跟前,书生捏住他手腕,觉其脉跳虚弱无力。微一发功,阿努黑疼歪了嘴,叫道:“嗬嗬!加紧造船!造……船!嗬嗬!”书生放开他手,笑笑走开。
  书生想,行家一拉手,就知有没有。阿努黑绝对不会武功。
  夜里迷糊睡着,忽觉有异样声音,惊醒过来。恍惚看见门外不远处黑影一闪。书生疾步追去,却只有海风椰树,波涛击岸,不见半个人影。
  默默回房,想道:倘使没有看错,适才那人身法极快,必定是个绝顶好手。究竟是谁?为何要躲躲闪闪?莫非想害我性命?怎么这四面环海,远隔中土的孤岛,也会有我的仇人?
  又过几天,船只基本打就,抹上桐油,让海风吹干。然后在水中浸泡数日,就可以用得了。书生见工程进展迅速,甚觉快慰。
  这天夜里,书生正在房中歇息,忽然一个姑娘走了进来。光线黯淡,也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她丰满健壮,皮肤隐隐呈现红色,浑身一丝不挂。这种情景书生见得多了,也不惊慌,向她挥挥手说:“出去,出去!”
  姑娘不退反进,径直走向书生。光线再暗,她整个身体这时也看得分明了。书生上岛多日,对土人妇女赤身裸体已经司空见惯,不以为怪了。但夜深人静,这位姑娘近在咫尺,书生不由紧张起来,大声说道:“你们酋长已经说了。不再要在下……做那种事,你快出去!”
  那女人微微笑着,低声说了句什么,书生却听不懂。正在迟疑,那女人猛扑上去,紧紧抱住书生,在他身上抚摸着。书生大惊,想点住她穴道,却觉女人的手在他胸前停下,另一只手则颤抖着摸他的脸。书生不觉心里一动。
  白莲教给飘遥岛的书信,书生日夜绑在胸前,从来不敢稍微大意,将之遗失。而这时候,那女人的手正在信上摸索着。她的手在颤抖,心在狂跳,分明是害怕已极。
  书生想,是谁指使她来盗这封信?那人要信何用?只有阿努黑既懂中土语言,又会土语,莫非是他指使?莫非阿努黑的武功高到了可怕的程度,竟连我也试探不出?
  那女人将肥奶往书生胸上压,又将下体和书生紧紧贴住,乘机用手去解绑住那信的带子。书生一把捏住她手,厉声喝道:“是谁指使你来盗信,快说!”
  那女人哭叫起来,口中连声说话,书生一个字也听不明白,心中烦闷,将那女人往地上一推,女人跌去一丈多远。书生叫道:“快去叫阿努黑来,我有话问他!”
  猛地明白那女人也不懂得他的话,书生疾步上前,想抓住那女人去找阿努黑。忽闻极细微的破空之声,有暗器快如闪电,直奔书生双腿。书生折向一边,再去拉那女人。却听一声闷哼,女人头一歪,死在地上。
  书生呆了一呆,忽地抢出门外,四面一望,仍无半个人影。那人轻功如此可怕,只一瞬间便无影无踪了?书生暗想,此人功夫决不在我之下。他在暗处,我在明处,得加倍提防,不然迟早会死在他手中。心中猛然罩上了一层阴影。
  回到住处,检视那女人身体,发现伤在咽喉,暗器竟是一枚磨得尖细发亮的贝壳。中原武林,不会有人用这种暗器。何况除了书生自己,还会有谁远离中土,隐迹槟榔孤岛呢?莫非真是阿努黑?
  书生将那女人身上绑了石块,悄悄沉到海底,免得跟土人解释不清。再也无法入睡,只是思索那人究竟是谁。若是阿努黑,他要那封书信干什么?无论如何,飘遥岛人不会信任一个野蛮生番,飘遥公主更不可能下嫁槟榔岛。
  第二天,书生又试过阿努黑几回,愈觉他不像身负绝技的样子。好在船将要竣工,不日就可离开此地了。无论那人是谁,只要不与他同行,自己一去不复返,何必担惊受怕?而且那人虽狠,要打败自己,恐怕也非易事。不然为何不亲下杀手,却要鬼鬼祟祟呢?
  船只在海水中浸泡了五天,一切正常。书生命土人往船上装了粮食,淡水,瓜果,准备启程。
  这一日艳阳高照,平风浪静,正是出海的好天气。
  书生本想叫上阿努黑带路,但心中对他怀疑,怕带上他反而坏事,就没有吭声。张帆启航,驶离海岸。一百多位土人匍伏在岸边,叩头送行,一齐放声大哭。书生不觉有些感动。
  望西南方向行了五天,平安无事。书生食物充足,有吃有喝,又已确知飘遥岛所在,心情比琼州出海舒畅多了。若是顺风,白日任船行驶,还可以打打瞌睡。阳光暖和,海风温柔,荡舟于万顷碧波之中,其快其乐,可想而知。
  这天夜里无星无月,漆黑一团,书生坐在船头,默默想着心事。忽听船尾水响,十分轻微,不似鱼类。书生闪近察看,海水回复平静,只有船行撩起的小浪,书生也没在意。
  又回船头坐了一会,忽觉有什么事大不对头,心中烦燥不安。槟榔岛上的情景闪回脑海,愈发忐忑,似乎灾祸即将临头。但又行了五天,不仅顺风破浪,船只航行迅速,而且每日阳光灿烂,除却寂寞难忍,半点不顺心的事也没有发生。
  一天,书生突然发现船后死了几条小鱼,肚皮朝天,飘浮在海面上。往左右前方瞭望,却又不见。仔细观察,见船行过后,才有死鱼浮起,不觉诧异。莫非土人在船底抹了毒药,以防凶猛鱼类袭击么?
  怪不得船到之处,鱼类纷纷躲避,想必那毒十分厉害。又想起前日老远一条大鱼,向天喷水,想游过来,却又中途转去了。书生那时不解其谜,以为是上苍保佑,原来却是毒药之功。如此看来,再不必担心葬身鱼腹了。岂非大可庆贺之事?
  按阿努黑的说法,最多还有五天,飘遥岛就该到了。书生喜气洋洋,猛想起传说中的飘遥公主,脸上一热。到舱中转转,却发现淡水已经不多。心想,我虽喝得十分节俭,却还是不够用。熬是熬得过去,只是要苦几天了。
  不料第二天再去看时,水已荡然无存,一滴不剩了。书生大惊。明明只昨夜喝了一点,怎会滴水不剩呢?又去看粮食,似乎也少去了很多,更觉奇怪。这茫茫海上,除他之外再无一人,怎会有贼?
  百思不得其解,书生心想,莫不是有海怪,故意与我为难?但妖怪之类,毕竟子虚乌有,不足为信。幸而还有六七个椰子可以解渴。书生将椰子收在舱角,又用破布盖住。转念一想,自己都觉可笑:是防妖怪,还是防贼呢?贼是肯定没有。妖怪没有则已,若有的话,几块破布岂得挡得住它?
  半夜突然刮起大风。没有月亮,几颗星星在发着微弱的光。书生扯下风帆,把稳舵,惟恐又遇上可怕的风雨将船打翻。海上波浪涌起,拍击着船舷,腥而咸的海水溅在脸上,黏乎乎的。
  书生全副精神凝神注视前方,忽听船尾水声哗啦,跟着一件物事呼啸着袭向后脑。书生本能地闪向一旁,回头望时,在电光火石的一霎那,书生惊得张开嘴巴,几乎失去知觉。脚步踉跄,差一点掉进海里。
  一个怪物浑身漆黑发光,唇红如血,张牙舞爪蹲在船尾。它长发披肩,鼻子高高,两眼闪亮犹如宝石。书生浑身筛糠,想道:“世上果真有妖怪,这回是死定了。”
  那怪物嗷嗷叫着,扬手打出一件物事,直奔书生面门。书生避在一旁,哆嗦着道:“你……你……”那怪物扑上前来,伸出利爪去捏书生咽喉。书生大叫一声,慌乱中猛击一掌,却没有击中。
  书生方寸已乱,拳打脚踢,宛如疯狂一般。那怪物抵挡一阵,慢慢退向船尾。书生大叫大喊,扑上去追打。此刻他已不是壮胆,而是借着叫喊和乱踢乱打,压住心头的极度恐慌。只是他武功精纯,此时更加发挥到极限,想必那怪物也生了怯意。
  忽听那怪物尖声细气叫道:“李郎?我是阿玉!”竟是个女人声音。书生一呆,那怪物又打岀一物,疾若闪电。书生慌忙让过,心想:“阿玉?阿玉变了妖怪?阿玉果真死了么?”
  猛可里心中雪亮,书生冷笑一声,立在原地不动,说道:“装神弄鬼,岂不知耻?周兄,姓李的算是看透你了!”
  那怪物扒在船尾,半晌不语。突然发出震天动地的笑声,翻上船来站定。它在头上摸了一阵,揭下一具木制面具,露出俊秀冷漠的脸,正是周行空。
  周行空笑声良久才绝,说道:“李兄果然家学渊远,才智过人。不仅设计骗过了槟榔土番,又一眼看破周某游戏,钦佩!钦佩!”
  书生冷冷地道:“岂是游戏而已?即便算作游戏,只怕也是死亡游戏吧?”
  周行空一怔,随即笑道:“我这身黑漆,暂时是洗不掉了,李兄勿怪,“
  书生扭头不语。茫茫苦海,多一个伴本是喜事。但周行空心如虎狼,往后的日子怎得安宁?稍不留意,就得着了他手脚。不仅死无葬身之地,而且鸿儒教中大事,怎生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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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9 18:45:39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五、飘遥公主
  月亮隐入云层,海上漆黑。书生走向船头,长声叹气。周行空道:“李兄何必叹气?若不喜欢我呆在船上,我下水去就是。反正有了黑漆,什么恶鱼也不敢惹我了。”
  书生不语。心想,莫非他预先在船底装了一张网,竟跟了我这么多天?也不知他怎样换气?怎么他上船来偷吃食物淡水,我竟全无查觉?
  周行空在船尾笑道:“李兄只道我早已葬身鱼腹了吧?那日恶浪滔天,又碰上大鱼,又没有一个人救我,想来是应该死的。”
  书生知他怨恨自己见死不救,心中也有些愧疚,说道:“那日风浪太大,在下的船过不去……”
  周行空走近几步,笑道:“李兄也不必致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李兄对我早生了隔阂?只是周某命不该绝,又死里逃生了。哈哈哈!”言罢仰天大笑。
  书生想,是不是他也被美人鱼救了?那日风向西南,难怪他也漂到了槟榔岛。便道:“古人说同舟共济。既然周兄已到了船上,还望齐心协力,早一点到飘遥岛去。以前的事,不说也罢。”
  “李兄肯抛弃前嫌,当真最好不过。”周行空道。
  书生说:“周兄到飘遥岛图谋何事,在下也不敢问。只是到岛之后,你我分道扬镳,不必再在一起。”
  “这个自然。”周行空道,“周某岂敢阻挡李兄大事?”说着走进舱里,搬了一个椰子出来,以掌劈开,俯身猛吸椰水。
  书生半晌说道:“船上淡水所剩无多,你我都需节省一些。”
  周行空一愣,将剩下的半只椰子放回舱中,默默无言地走到船舷上站定。
  天将破晓。书生道:“周兄且到舱里歇歇,在下一人照应得了。”
  周行空忙道:“李兄连日劳累,还是李兄去歇歇吧。”心想,他莫不是要等我累极睡熟,一掌结果了我性命?想到这里,他哪里还敢睡。
  周行空连连呵欠,书生又要他去歇。周行空想,他如此急切要我睡下,岂有好意?先前若不说出“我是阿玉”,想必他也不会识破我的面目。不如趁他慌乱之际将之剪除,岂不少却一桩心病?暗自后悔自己沉不住气,乱了阵脚。
  两个人互相提防,都不敢睡,可又无半句话好说,情形十分尴尬。如此行了两天。周行空打熬不住,钻进舱中睡下。他将一只木桶搁在舱门边,心想,这东西好歹也可以挡一挡书生。
  周行空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忽闻箫声悠扬,似悲似喜,宛若情人久别重蓬,倾诉衷肠一般。周行空惊醒过来,飞步抢到舱外。一望之下,不觉大喜过望,惊叫出声。
  只见夕阳西下,海水通红如血。不远处一个大岛,绿树葱葱。书生端坐船头,一动不动,口里吹着那管玉箫。
  周行空抢前说道:“李兄,可是飘遥岛到了?”
  书生不语,只管吹箫。那岛越发近了。望得见岛上的一个亭子,那绿瓦红柱,端的是中土风格。又见海边几块大石,上面似乎刻有字迹,只是望不分明。周行空颤声说道:“是飘遥岛!是飘遥岛!”
  忽听铮的一响,裂帛破空,岛上传来琴声。起初那琴声激越悲怆,随即又转入低沉,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书生住箫不吹,怔怔地望着海岛。
  周行空笑道:“李兄,知音难觅。想不到飘遥孤岛,竟有鼓琴好手。”
  琴声低恻徘徊,揪人心肠。书生聆听一阵,和着那琴,吹起了《四悲曲》。那琴戛然而止,岛上一片静寂。书生呆呆站起,望那岛上垂手肃立。岛上树叶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周行空猛地悟到自己赤身裸体,莫要被岛上人瞧见才好,慌忙矮身蹲下。
  片刻驶近那岛。二人望见一块巨石上刻着“飘遥岛”三个斗大的字。另一巨石上密密麻麻,写的都是白莲先祖逃离中土,海上浪迹,漂泊到此的详细事迹。
  又见海边亭上写着“听海阁”三字。亭中一张巨大的石桌,几条石凳环桌而设。一个老年文士,儒服方巾,头发花白,约摸六十多岁,端坐桌旁不动。
  船已抵岸,周李二人望那老人鞠躬行礼。书生说道:“有劳前辈相迎。不远千里而来,两手空空,并无半分薄礼,实感惭愧。”
  老人缓缓站起,望了二人一眼。嘴唇翕动,哑声说道:“故国三千里,孤岛两百年……”说时,忽地流下泪来。
  过了一会,老人脸上绽出笑容,说道:“二位请上岛。”
  书生略一迟疑,说道:“海上遇难,衣履无存,实在有失文雅……”
  周行空也道:“请老丈恕罪!”
  老丈探手入怀,摸出两件宽袍。只见他手臂一伸,那宽袍平平展展,犹如被风吹动一般,分头奔向李周二人。
  二人同时道:“多谢老丈!”伸双手去接。
  周行空双手才挨衣袍,忽觉大力如山一般压来,他站立不稳,往后便倒。急忙中身子纵起,于空中拉住袍袖,不料宽袍上余力未歇,将周行空身子往后推去。“扑咚”一声,周行空落入海水。
  书生大惊。一个斜步,抢在宽袍旁边,力贯双臂,踏稳丁字,双手去接那衣袍。猛可里心烦意恶,那宽袍犹如烧红的烙铁,才一挨手又慌忙松开。身子一个趔趄,人倒在船板上。那衣袍飘飘摆动,落在周行空身旁。
  老人微微叹道:“岁月流逝,原来中土武功,无有进步。”
  书生爬起来,羞愧得说不出一句话。
  周行空见书生未曾落水,愈加尴尬。捡起两件衣袍,爬到船上,递一件给书生,两人湿漉漉穿了。
  周行空笑道:“久闻飘遥神功天下无敌,今日总算开了眼界。”又对书生道:“李兄功底深厚,周某好生钦佩!”
  老人道:“二位请来亭中坐坐。”两人诚惶诚恐,走到亭中坐下。那老人中等个头,目光黯淡,衣着极是整洁。
  书生道:“适聆雅奏,不知是岛上哪位高人……”
  老人打断书生道:“两位远道而来,不知为了何事?”
  见他神情冷漠,周行空想,必是他见我二人武功低微,生了轻视之心。
  书生道:“在下受人所托,欲见岛主,有要事奉告。相烦老丈引荐。”
  老人淡淡地道:“有何事务,就跟老夫说吧。”
  书生斟酌着道:“此事非同寻常……”
  老人眺望大海,说道:“老夫姓徐。”
  书生听了一怔。周行空不知飘遥岛旧事,兀自坐着不动。书生却纳头拜了下去。
  “岛主亲到海边相迎,折杀晚辈了!”书生伏地说道。
  周行空一听,也慌忙拜倒在地。
  徐岛主微一摆手,说道:“老夫每日都到听海阁独坐,并非专来迎接二位。”周李二人甚觉尴尬,心想,若非特来迎接,为何会带两件衣袍?看来岛主心存轻视,爱惜颜面,襟怀不算坦荡豁达。心里都有些不快。
  二人坐回原位。
  岛主道:“所来何事,请道其详。”书生瞥瞥周行空,迟疑着道:“此地说话不便……容后禀告如何?”周行空佯装不知,并不起身走开。
  岛主瞥瞥二人,从怀中摸出一包棋子,放于石桌,说道:“我有上古残棋一局,多年苦思,不得其解。请二位指教一二。”
  周行空道:“岂敢班门弄斧?”
  岛主伸出右手食指,往石桌上划去。石屑纷飞,顷刻划就纵横十九道,又将棋子摆在上面。书生想,这手功夫,读书谷主只怕也能做到。
  看了岛主摆成一副残局,书生望了半晌,赧颜道:“此棋高深莫测,晩辈实在无从下手。”周行空对奕棋更是一无所知,只得连连摇头。
  岛主道:“老夫若以金井栏开局,你将应以何手?”
  书生唯恐答得不对,忙道:“棋理奥妙,岛主真是问道于盲了。惭愧!惭愧!”
  岛主望望周行空。周行空笑道:“在下于琴棋书画,并无半点知识,尚请恕罪。”岛主微露不悦,收了棋子,沉默不语。
  书生小心翼翼地道:“海上劳累经日,我二人都有些饿了……”
  岛主不待书生说完,自言自语道:“西上莲花山,迢迢见明星。东坡先生这两句诗,好生叫人爱慕。”
  书生想,这两句诗明明是太白所作,怎么岛主说成是苏东坡的?他怕岛主不悦,故不敢点破。
  周行空则在斟酌,岛主这段话用意何在?所以也没有出声。
  岛主突然长叹一声道:“祖宗遗业归于流水,无后之痛,痛何如哉!”又洒下两滴浊泪。
  书生垂首道:“晚辈疏于学习,愧对先贤,愧对岛主!”心里却想,他小题大做,对人冷淡,大非豪侠气概。也不知他是否愿回中土,帮助鸿儒起事?
  周行空笑道:“岛主武功通神,不知听说过中土道德老人没有?”
  岛主道:“数十年前,舍弟度海北归,曾与道德老人切磋多日。唉,可惜……”说时,目光迷茫悲切,恍若有失。
  书生道:“中土武技,只怕不值岛主与令弟一笑。”他想,怎不见他称赞父亲半句?莫非道德功在飘遥岛人眼中,果真不屑一顾么?
  岛主两眼失神,叹气不语。海风吹动他的华发,愈显得苍老憔悴,精神萎靡。
  周行空指着书生道:“此乃道德李公之后,家学渊深,特来拜会岛主的。”他察言观色,已知书生与飘遥岛主并不熟悉,心里甚觉宽慰。
  岛主一怔,细细打量书生,说道:“原来是道德老人之后?舍弟在世之日,对李老子称羡不已。可惜他看不到李公后人了。”说罢,又长叹一声。
  书生道:“令弟仙逝了么?怪不得岛主神色忧郁……”说着冷冷地瞥了周行空一眼。周行空所说“特来拜会岛主”,岂不也可以理解为欲与岛主较技?书生知他有意挑拨,不觉恼恨。
  岛主站起身来,淡淡地道:“两位远来辛苦,请到岛上多住几日。”说着,人已迈步出亭,往岛上走去。
  周行空紧跟其后,书生也跟上去,因岛主冷淡,心里微觉失望。
  三人一言不发,只往前走。岛上到处都是奇花异草,皆为中土所无。走出几里,望见前面错落有致,在高大槟榔椰树掩映之下,建着排排房屋,都甚低矮,想必是怕大风袭击。
  书生想道,当日白莲先祖举族迁徙,造这许多房屋,也不知要费多少心血。书生心中不觉感叹。
  忽地又有琴声传来,伤痛悲悼,令人落泪。书生问道:“敢问岛主:是何人弹此凄凉之调,好不令人伤感!”
  岛主驻脚眺望远处,长叹一声,又往前走。
  书生见他意志消沉,后悔不该轻率发问。但书生自幼喜爱音律,于操琴之道也颇不生疏。听了这等好曲,如何忍得住不追根寻源?
  走近房屋,却见门窗尽皆紧闭,到处不见一人。花草树木虽然繁荣,却不闻人声笑语,冷冷清清。时近黄昏,夕阳斜照,倍觉岛上孤独寂寞。书生心想,飘遥岛人烟如此稀少么?
  琴声不断,如影随形跟着三人。书生举目四望,不知琴声自何处飘来,很是怅惘。走过几排房屋,周行空忍不住问道:“岛主,怎么不见岛上有人?”
  忽然迎面走来三个土人,形貌与槟榔土人相似,矮而粗壮,穿着不合身的中土服装,望见岛主就拜。岛主回头问道:“两位是分开住,还是住在一处?”
  书生道:“只怕分头住下,方便一些。”
  周行空微笑不语。
  岛主对三个土人道:“这是中土来客,你们好生服侍。领他们分头住下。”
  土人齐声答道:“明白了,大老爷。”原来他们会说汉话。
  三个土人爬起来,又向李周叩头。书生慌忙去拉。土人恭恭敬敬,跪着转过身去,这才站起在前面领路。
  书生退后一步道:“岛主,晚辈有要事奉告……”
  岛主心不在焉地道:“今夜好生歇息,有事明天谈吧。”说罢,转身要走。
  书生忙道:“岛主……”回头对周行空道:“周兄请先走一步,在下有话对岛主说。”周行空宽厚一笑,跟着一位土人走了。其余两位土人走开几步等书生。
  见周行空走远,书生低声道:“岛主,中土白莲教托在下传书……”说着从胸前解下书信,双手递给岛主。
  岛主掰开铁盒,望见封皮上含苞待放的莲花,两手微一哆嗦,险些将书信掉下。顷刻,岛主看完书信,将信揉作一团,捏在掌中,淡淡地道:“万里传书,盛情可感。请歇息去吧。”
  书生见他神情淡然,急忙说道:“鸿儒大哥千叮万嘱,命我务必请动岛主,同回中土谋取大事……”
  “家道飘零,何大事之有?”岛主凄然一笑,松开手掌,那信化作片片纸屑,随风飘散。
  书生见自己飘洋过海所传书信,如此不为岛主重视,竟用掌力将之震碎了,不觉愈感失望。
  岛主道:“李老子之后,英俊洒脱……也可想见他本人的丰釆了。”他眼中忽然慈祥闪动,爱抚地望着书生,又道:“孔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老夫今夜略备水酒,给两位洗尘。”
  书生道:“岛主不必客气。”心想,怎么他又突然亲近起来了?真真奇怪。不知岛上还有些什么人,怎么都不见露面?莫非……猛地想起飘遥公主,心里一动,脸刷地红了。
  岛主以为书生猜中他心事,也觉尴尬,连忙收了慈爱目光,淡淡地道:“先去换洗换洗,老夫等会派人来请。去吧。”
  书生行了礼,转身随土人而去。
  书生满腹疑惑,走不几步又回过头来。见岛主仍旧站在原地,仿佛心事重重。但他一望见自己的目光便连忙转身走了。
  一位土人给书生引路;另一位快步追岛主而去。书生四处张望,问那土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土人侧身答道:“回老爷:小人无名无姓。”
  书生道:“不必叫我老爷。这岛上还有很多人,都到哪里去了?”
  那土人忽地跪下叩头道:“小人该死!小人不敢回老爷的话!”
  书生一惊,连忙扶起土人,不再问他。莫非岛上出了什么乱子?土人地位卑微,想必不敢泄露机密。正在他胡思乱想时,忽听远处传来妇女的哭声,听上去甚是哀恸。片刻震天动地,竟像有数十名妇女一齐哀哭似的。暮色四合,海风拂动,听来竟使人有些胆寒。
  土人流下眼泪,喃喃地道:“一年了,一年了。唉!”书生忍不住问道:“你说什么?”土人惊道:“没说什么,没说什么!老爷该死!不不不,小人该死!小人说漏了嘴!小人该死!”说时,他叩头如捣蒜。
  那土人慌慌张张,浑身哆嗦地引书生进到一屋。这屋甚是宽敞,房内布置简陋,一副土相,偶尔有几件中土家具,都已陈旧不堪。书生换洗完毕,站在窗前发呆。震耳的妇女哀哭声还在隐隐地传来。窗外明月如水,树影斑斑驳驳。
  不一刻又来一土人,说是岛主有请。书生肚中饥饿,恨不得立刻饱餐一顿,拔腿就跟土人往外走。
  走不多久,望见一栋大屋,屋前有宽阔平地,未种草木。大门开着,里边灯火通亮。两位土人站在门两旁,老远就向书生施礼。书生想道,这些土人不知是长住飘遥岛,还是从别处捉来,似乎土人有不少。
  走进大厅,赫然望见厅前一个高台,墙上大书三字:盼归堂。岛主坐在台上,面前一张大桌,桌上摆满菜肴,热气腾腾。几个土人垂手肃立。
  岛主起立道:“孤岛之上,难有美酒佳肴,只怕要怠慢李相公了。”
  书生慌忙抢前几步,扶岛主坐下,说道:“怎敢叨扰?如此盛情,晚辈消受不起!”
  岛主问:“还有一位相公,不知姓甚名谁?”
  书生说了,又拿眼偷看岛主,见他神色温和,不似先前那样冷漠,暗觉奇怪。莫不是他有事相托,这才变得客气起来?
  这时,周行空也大步走进了盼归堂,对岛主说道:“无功受禄,岂不惭愧?只好多谢岛主了!”岛主起立道:“荒僻海岛,比不得中土出产丰富。”说罢,招呼周行空坐下。
  周行空见岛主礼数周到,也觉奇怪。心想,不知李逍遥带来一封什么书信,受何人之托,欲办何事?想必此信与岛主大有渊源,岛主先前不知缘由,是以对自己二人冷漠。
  同书生打了招呼,周行空坐下又想,我舍了性命来飘遥岛,总归要有所得而返,就算岛主偏爱书生,于情于礼,也不能置我于不顾啊。当下笑道:“岛主如此眷爱,还要在岛上多住几日才好。”
  岛主道:“住上三年五载,又有何妨?老夫爱慕祖宗文化,却一步也未曾踏上中土……唉。两位相公肯在岛上久住,也好让老夫受些教益。”
  书生忙道:“在下愚笨懒惰,知识浅陋,岛主先前已经了然……”
  岛主摆摆手道:“僻处海外,井底之蛙而已。”说着,端起一杯酒,又道:“浊醪一觞,先干为敬。”抿嘴将酒喝干。
  周李二人举杯道:“多谢岛主款待。”也将酒干了。岛主又要斟满。周行空笑道:“在下饿得发昏,先填填肚子再陪岛主。”说罢大口吃菜。
  书生也道:“晚辈也是饿极。”
  待二人吃饱,岛主道:“自中土南迁,遁迹海外,屈指已近两百年了。”说罢微微叹气。
  书生道:“落叶归根。岛主何不率族返回祖宗之地?也好遂了岛主先辈之心愿。”说着用手指指盼归堂三个大字。
  岛主叹道:“敝族先祖遗言,非有二百五十年,不得北归。老夫有生岁月,是不能亲见中华山川人物了。”又笑道:“幸得两位光临,使我化外之民开了眼界。”
  周行空道:“岛主何必过谦?飘遥神功,向来被中土武林视为泰山北斗。”
  岛主凄然道:“武技之勇,何足道哉?自古邦国兴亡,岂在拳脚功夫?”
  周行空顿时语塞。
  书生道:“祖宗之言虽不可违,但苍海桑田,物换星移,岛主相时而动,也不失为大智大慧之举。”他是暗示岛主,白莲教之举既已如火如荼,飘遥岛不必严守祖训,非等二百五十年期限不可。
  岛主道:“不瞒二位,老夫岛生岛长,对故国山川,并无感情。举族北返,更其不必。倒不是死守祖宗之言。”说罢朝土人一努嘴。土人会意,又搬上来两坛酒。
  周行空听罢嘿嘿一笑,却不说话。他想,飘遥岛人不回中土,实是幸事一件。否则哪里还有中土武林立足之地?
  书生听后却吃了一惊,怔怔地望着岛主,半晌说道:“岛主何出此言?当日白莲先祖……”说到这里,他猛悟到自己失言,便慌忙打住。
  岛主端杯说道:“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请满饮此杯。”说罢仰脖将酒喝干,又自我解嘲道,“未老莫还乡,老了更不必还乡。老夫垂暮之人,身有沉疴,何苦飘洋过海,冒那葬身万顷波涛之凶险?”言罢凄然一笑。
  书生想,原来岛主患有重病,面上却看不出。
  周行空道:“岛主之言极是。人生若梦,四海飘零,本无故乡他乡可言。”说时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喝了。
  书生揶揄道:“看来周兄勘破红尘,预备在飘遥岛安居了。”
  周行空道:“飘遥神岛,在下仰慕不已。岛主若不嫌弃,容周某在此立足栖身,自是三生之幸。”
  岛主起立道:“得中华英俊人物,幸何如之?周相公适才可是肺腑之言?”
  周行空举杯道:“追随岛主,终身无悔。”说罢,庄严郑重地又干了一杯酒。
  岛主两眼噙满泪花,双手竟有些哆嗦,说道:“好,好,好!来人哪!再搬几坛酒来!”
  顷刻土人又搬酒上来。
  周行空单腿跪地,低头说道:“周某自幼孤苦,承蒙岛主收留,感铭肺腑,没齿不忘!”说时声音哽咽。
  书生一旁莫名其妙,不知周行空玩的什么把戏。若说他愿意一辈子呆在孤岛,世上又有哪个相信?
  书生又想,莫非周行空是想打飘遥公主的主意,这才装模作样?但他既已许诺终生不回中土,他日若再翻悔,岛主焉能让他出岛?岛主对故国既无感情可言,为何得一周行空,又如此激动,若获至宝?此事真是难以索解。
  岛主扶周行空坐下,颤声说道:“老夫行将就木,膝下无儿,得与周相公朝夕谈笑,足慰平生。”说着,伸袍拭泪。
  书生想:“岛主竟没生下儿子么?”
  周行空起立道:“晚辈有件心愿,就怕岛主见笑。”
  岛主慈爱说道:“有话但请明言。”他目光温柔,脸上含笑地望着周行空。
  周行空道:“晩辈父母早亡,自幼伶仃无依。欲拜岛主为义父,不知岛主意下如何?”书生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也不知是嫉妒还是鄙夷?
  岛主一怔,慈祥地道:“如何担当得起?慢慢再说吧……李相公,粗菜淡酒,请多喝几杯!”说着,又伸手扶周行空坐下。
  周行空见岛主婉辞相拒,心中有些不快。
  书生勉强又喝了一杯,却默默无言。岛主精神抖擞,一扫先前霉气伤感,对书生微笑道:“相公名门之后,是不愿留在荒岛的了?”
  书生道:“在下受徐大哥之托,还得赶紧回信给他。”
  岛主道:“犯上作乱之事,惹得万千百姓涂炭,何苦如此?不回信也罢。”
  书生不悦道:“岛主只怕忘了白莲先祖之志了?忠义二字,在下从不敢违的。”
  岛主宽厚笑道:“少年气盛,老夫也不怪你。”
  周行空道:“李兄妄责岛主,只怕过分了吧?”
  岛主收了笑容,诚恳地道:“你武功人品,才识学问,老夫都甚欢喜。倘愿留在飘遥岛,老夫就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相公之意如何?”
  书生道:“多谢岛主好意。在下只住几日,便回中土。”说时神情极是冷淡。
  “慢慢商量,慢慢商量。”岛主道。
  周行空冷笑道:“李兄家学渊远,未将飘遥武功放在眼里,岛主何必强留?”
  书生道:“在下对飘遥武功,钦佩之极。”
  周行空道:“何必口是心非?”
  书生半晌说道:“久闻飘遥岛大名,如今亲眼看了,却令在下失望。”见岛主听了一怔。书生又道,“岛主所作所为,也出乎在下意料。”说罢起身。
  岛主道:“相公有话,但请直说。”
  书生躬了躬腰,说道:“在下置生死于度外,远渡重洋来到贵岛,实不料岛主不谈大事,避而言它,岂不令鸿儒大哥失望?”
  岛主淡淡地道:“白莲教之事,再也休提。”
  “岛主可否三思?”书生问。
  岛主摆了手道:“中土朝野之争,与老夫何干?相公但请饮酒,不必多说。”书生怔了一会。拔腿就往外走。岛主叫道:“相公何往?”
  书生不睬,只觉心里憋足了气,但似乎又并非因为岛主不肯援助鸿儒。对于鸿儒起兵,书生本就毫无热情。那是因为岛主宠爱了周行空?笑话。倘若书生愿意留下,同样可与岛主亲近?再说,得到岛主宠爱,又是什么荣耀之事呢?
  忽听远处传来琴声。书生正想大步出屋,却见一个人影闪在他前面,挡住去路。书生一看,正是周行空。只听他说道:“李兄对岛主多有失礼,就不该说句道歉的话么?”
  书生默默无言,往外径走。
  周行空伸掌拦住。
  书生道:“周兄,请让开点。”
  周行空道:“先给岛主赔礼,再走不迟。”
  岛主在台上喊道:“空儿,让他走吧。”只片刻之间,岛主对周行空的称呼,就变得如此亲近了。书生不觉越发鄙夷。
  书生冷笑道:“周兄前程似海,何必与在下一般见识?”说罢,便大步出屋。
  周行空追出门外,低声道:“李兄不必生气。周某也是逢场作戏,言不由衷。”
  书生连连冷笑,走得远了。
  老远听见周行空说道:“将进酒,杯莫停!晚辈陪岛主尽醉方休!”书生知他想得飘遥岛武功真传,不惜奴颜婢膝,心中甚是厌恶。心想他与岛主长谈竟夜,也不知要编排我多少恶名?
  明月朗朗,岛上清辉一片。那琴声哀怨入骨,令人心旌摇动。书生静听片刻,琴声似乎自听海阁那边传来,便疾步循声而去。
  走不几步,路旁无声无息地钻出四个土人。这四人一般高矮装束,恭恭敬敬地对书生道:“老爷,请回房歇息去吧。”
  书生道:“我去听海阁坐坐,你们先回去,不用等我。”土人并不让开,说道:“歇息去吧,老爷。”
  书生道:“我认得路,你们请自去歇息,不必管我!”边说边迈步往前走。
  四个土人伸手拦住他,口里只是说道:“歇息去吧,老爷。”
  书生极不耐烦,猛地身子纵起,从土人头上越过。他一心想赶去见见谁在鼓琴,哪知才一站定,四个土人又拦在他前面,当真如鬼如魅。书生一惊:这些土人也学了武功么?
  “歇息去吧,老爷。”土人说道。
  远处琴声铮铮,明月之夜,大海之滨,听来分外抒怀。书生也不打话,往斜刺里蹿去。一个土人疾步拦住。书生右腿一扫,那土人侧身让过。另外三人闪将过来,将书生围在中间。
  书生怒道:“你们拦我作甚?快快闪开!否则休怪在下失礼!”土人不动。书生伸手抓向一人咽喉,力将使老,蓦地又转向另外一人,将那人点倒在地。其余三人一愣,书生早已跳出圈子,蹽开大步便走。
  听得草木轻响,书生抬眼看时,三个土人又已排成阵势,挡在前面。书生惊问:“你们这是什么步法,如此迅疾?”
  土人道:“老爷,歇息去吧。”
  书生问道:“是岛主的意思么?”
  土人不语。
  书生道:“若非岛主指示,还请各位让开,免得伤了和气。”
  土人不动。
  琴声不断。
  书生问:“是何人弹琴?若不便前往打搅,还望明告。”
  土人不语。
  书生怒道:“各位莫不是小觑中土武功?那就试试脚力,看谁先到听海阁!”说罢,书生身子弹起,左脚在一土人头顶点过,飞一般往前掠去。土人不声不响,紧追不舍,好几次险些跑到书生前头。书生暗暗吃惊:想不到飘遥岛轻功如此神速,寻常土著都可与己比肩。那岛主等人的功夫,自己又怎能及其万一?
  看看望见听海阁。土人忽地停步不追,并迅疾往回跑去。书生暗叫奇怪,摸不透土人用意何在。月光朦胧之下,望见听海阁中坐有一人,面朝大海,鼓琴方酣。
  书生静听一回,怕扰了那人兴致,未敢挪步上前。片刻,琴声忽歇,只听那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书生正待发问,琴声忽又响起,幽怨婉转,淡淡哀愁,悲而不愤,哀而未绝。书生不由听得呆了。
  再听一阵,书生眼眶潮湿,胸中万分激动,禁不住喊道:“高人鼓琴,岂可无知音?可愿与李某一诉衷肠么?”他一边战战兢兢往前走,一边摸出玉箫,递在嘴边吹了起来。
  走近听海阁,忽地不见了那人,只有一张古琴搁在石桌之上。书生环顾四周,说道:“阁下清雅之士,竟不愿见李某这号俗物么?”说时声音极是怅惘。见无人应声,书生缓步走进亭中,伸手一摸,石凳上余温犹在。
  打量那琴,见琴板锃亮,纹路古朴,也不知是哪朝哪代之物。书生爱慕之极,又道:“上岛之初,就已聆听阁下雅奏。倾慕之情,不能自己。阁下何不上前赐教李某一二?”
  那人不语,书生不知他是否已经走远。他面海而坐,说道:“阁下适才所奏之曲,不知有题目没有?在下不揣浅陋,给它取个俗名,就叫《海上生明月》如何?”说着,书生已情不自禁地拨动了琴弦。
  铮铮弹了一回,书生起立道:“李某愚鲁,将阁下妙曲弹得不伦不类,尚请海涵!”其实书生仅凭记忆,已将那人《海上生明月》复奏出来。虽不及那人精致纯熟,却也情怀满腔,臻于止境了。
  望望大海,书生叹道:“阁下既不肯相见,李某告辞。打搅清兴,不胜内疚!”说罢,向古琴略一施礼,恋恋不舍出了听海阁,一步一回头地往住处走去。
  走不多远,琴声忽又响起。低低倾诉,似乎在向书生告别。书生心里一动,望着那人朦胧的背影,忽觉酸楚之情油然而生。虽不曾见面,书生却觉与那人神交已久,万分亲近,只想上去见他,可他却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也不知听了多久。
  明月西沉,四周一片寂黑。海风吹动草木,海浪拍打礁石,愈显得万籁俱寂。琴声停歇了。书生奔回听海阁,那人那琴却不知去了何处。书生怅然良久,猛想起“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的句子,好一阵悲从中来。
  书生没精打采地回到住处,哪里又睡得着?他伫立窗前,心中翻江倒海,不知想些什么。忽听有人轻轻走到背后。书生回过头来,昏黑之中,见是服侍他的土人。
  土人道:“老爷,要掌灯吗?”
  书生摆摆手道:“不用了,你去睡吧。”又转过身去凝视窗外。
  忽听土人栽倒在地,一声闷哼。
  书生回头看时,见土人手中捏着一把尖刀,刺眼闪亮。俯身探他鼻息,已经死了。书生大惊:原来这土人要害我!忽地想起什么,急忙闪身出门。
  书生大声道:“承蒙阁下搭救,感激不尽!”却无人答话。书生想,是谁救了我性命?此人武功必定奇高。想到飘遥岛土人已不易对付,倘若还有人存心谋害自己,那么,自己早晚会保不住性命。莫非我不愿留在飘遥岛,岛主不悦,便欲坏我性命么?岛主心胸怎恁地狭窄?看来,自己不如早些回去为好。
  回到房中,掌了灯,却见床上一张字条,写道:“善自珍摄,早回中土,孤岛琴客题。”书生心内如沸,流下热泪,朝窗外喊道:“阁下是谁,李某好生渴慕!敬请进屋畅谈如何?”
  外面只有风吹树叶之声。书生好不怅惘。徘徊良久,他才爬到床上睡下,也不知何时睡着。朦胧之中,望见地上土人活转过来,操刀刺向自己咽喉。书生惊叫失声,睁开眼睛一看,却是一场噩梦。
  坐起察看,地上竟多了一个死人。书生大惊,下床检视,那土人也持尖刀。眼睛大张。看来,他已死去多时了。书生心想,操琴人岂非一直呆在这屋四周?
  书生往外说道:“阁下深情厚意,李某如何领当得起?请自回房歇息,在下小心提防就是了。”他声音哽咽地又道:“李某浪迹江湖,阅人多矣。平生未遇一人,有阁下高超琴技,脱世仙风,早将阁下引为知己,只恨无缘一睹神采。”
  那人不语。也不知他是否就在附近?书生又道:“李某明日即返中土。此生无望与阁下见面了。”说时声音悲怆,早已流下泪来。
  书生愈想愈激动,便奔出门外,说道:“在下李逍遥!敢问阁下高姓大名?”还是无人说话。眼看东方发亮,书生长叹一声,往盼归堂走去。
  天亮后见到岛主,书生说道:“昨夜有人欲害晩辈性命,不知岛主晓得底细否?”
  岛主惊问:“有这等事?带我去看看。”
  二人来到书生住处。岛主沉吟半晌,说道:“这些土人一向老实,怎敢谋害相公?必是受人指使……”书生将孤岛琴客字条递给岛主。岛主看后叹道:“唉,苦命的人……相公不肯留下,她无论如何不会与你见面……慢慢再说吧。老夫叫人准备了一些海鲜,以待远客。顺路去叫了空儿。走吧。”
  书生道:“我与周兄谈不投机,不去也罢。”
  “李兄对我总是耿耿于怀。”周行空大步进房,微笑着说。又对岛主施了礼。他望见地上死人,惊道:“出了什么事?李兄,没伤着你吧?”
  书生道:“飘遥武功果然厉害。在下对付几个土人,也颇感棘手。”
  岛主一笑道:“其实不堪一击。相公只要拍拍他们后脑,顷刻便可置之于死地。”周李听罢都是一惊。
  岛主道:“非中华人物,老夫岂能看重?他们都被阉割了。”
  书生身上一颤,想道,看不出岛主如此狠心。便问:“岛主。怎不见岛上其他的人?”
  岛主似乎怔了一怔,望着远处道:“妇孺之辈,不见也罢。”
  书生问:“莫非没有男子?”岛主面色阴沉下来,瞥了书生一眼,突然回头就走。
  书生不由呆在原地。
  周行空低声道:“李兄,我看岛上不大正常。”说着望了一眼岛主远去的憔悴身影,又道:“除了岛主,岛上似乎再无男子。李兄昨夜可听到妇女哭声?”
  书生点点头。
  周行空道:“飘遥神功,转眼就是你我的了。”书生抬眼望他。周行空又道:“李兄看不出么?岛主身受重伤,已然活不过半岁。”
  书生道:“岛主昨夜说过,他患有重病。”
  周行空冷笑道:“岂是患病?分明是被人打伤。他耳垂上有瘀血凝结,想必伤在督脉要穴,是不治之症了。”
  书生冷冷地道:“莫非你想乘人之危么?”
  “哪里的话?”周行空道,“你我不远千里而来,总要满载而归……等岛主仙逝之后再回中土,岂非也是一样?”
  书生道:“在下不走,只怕会坏周兄好事。”
  “你我兄弟之间,何分彼此?”周行空笑道。
  书生道:“周兄与岛主亲近得很,岛上土人,周兄怕也使唤得动了。”
  周行空一怔,猛一下明白过来,正色道:“李兄莫非疑心土人行刺是周某唆使?可笑可笑。周某几曾变得如此卑劣了?”说时踢了地上死人一脚,愤然出屋,又道:“恶意中伤,好生令人难忍!”
  天色阴沉下来,片刻刮起了大风。书生担心船只被风吹走,疾步奔向海边。他边跑边想,岛上若真无男子,那孤岛琴客岂非是个女人?莫非竟是……刚想到此,心里一热,脸上顿时红了。
  奔到海边,见狂风卷起巨浪,大海在咆哮奔腾,座座小山天昏地暗。船只被一条缆索系在石头上不住地颠簸。如此大风,自己今日是不能启程了。
  书生将船只一头拉到岸上,估摸它不致被风刮走,才放下心来。往北眺望大海,心潮翻滚,不知想起了什么。猛听得背后有人说道:“相公,上来喝一杯。”
  回头看时,见岛主坐在听海阁,桌上摆着酒菜,两个土人站在一旁。书生走进阁中,见岛主神色沮丧,没精打采,便说道:“此地风大,不如搬回屋中去吃。”
  岛主示意书生坐下,望着大海,长叹一声,忽地热泪滚滚而下。
  书生道:“岛主因何伤感?”岛主道:“老夫本有三个儿子,不幸去年夭折了……”
  岛主喝下一杯,又道:“当日祖先定居海岛,还带有几家外姓仆人。后来主仆不分,通起婚来,也是无奈……”
  书生想,那也毫无办法。总不能为了尊卑之分兄妹成亲。岛主说这些做什么?
  岛主又道:“光阴流逝,传到老夫这一代,岛上几乎都成了亲眷。血肉之亲,如何可行男女之事?又不便与土人通婚。为保祖宗血统,上岛之土人,从来都是被阉割的。唉!”说时,又斟一杯仰脖喝下。两个土人木然呆立,没半点反应。
  岛主继续道:“老夫养下三个儿子,还有一大堆侄子外甥,本来也可将就着延续祖宗香火。不料男多女少,互相争斗起来,终于酿成杀身大祸……那是去年的事了。”
  岛主目光迷茫,充满忧郁。海风卷起他花白的头发,仿佛突然又苍老了许多。只听他又说道:“厮杀之中,三个孩子不幸丧身。老夫狂怒之下,杀死了二十多名晚辈,自己也被打成重伤。唉……另有一群男女不耐烦在岛上安居,驾船北归。不料出海不远,一齐葬身鱼腹,再不能回来了。”
  岛主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书生也自悲痛,不知说什么才好。岛主说道:“如今岛上只剩下一群孤儿寡母,祖宗香火,看来断送在老夫之手……”
  书生道:“事已至此,悲痛又有何益?不如早返中土,为女眷寻些中华郎君,诸事尚可补救。”
  “一则祖训不可违,二则老夫朝不保夕,中土于我犹如异国,去那里做甚?天可怜见,送来了相公和空儿……”
  书生忙道:“晚辈无意留在宝岛,还请岛主宽谅。”心想,怪不得他坚留我二人,原来是想为他传下香火。猛想起槟榔岛土人命其留种,不禁觉得受了污辱,生起气来。
  岛主盯着书生道:“不想见见操琴之人么?”
  书生脸上一热,说道:“在下不知孤岛琴客,竟是女子……晩辈虽未成婚,但已定下亲事,岛主请勿多说了。”
  岛主忽然仰天长笑。
  书生不悦道:“在下久闻飘遥大名,料想岛主该是一代豪杰,不想自昨日见面,岛主忽冷忽热,情绪恍惚……叫人好生失望!”
  岛主止住笑道:“丧子以来,老夫精神有些失常……相公何必苛责垂暮之人?哈哈!飘遥岛至有今日,九泉之下,如何去见列祖列宗?”说罢,又流下泪来。
  书生也可怜他,温言说道:“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早日启程北归,祖宗心愿何愁不遂?”
  岛主沉默不语。
  书生道:“在下昨夜听得妇女恸哭,也就明白了几分。岛主怎可为一己之私,害了众多女眷前程?何况大海虽恶,也不见得不会一帆风顺。埋骨故乡,岂非也是一桩幸事?”
  岛主沉吟良久,忽道:“老夫欲招空儿为婿,相公以为如何?”
  书生一怔,问道:“女公子是谁……恭喜恭喜,只是……”
  岛主问:“相公以为不妥?”
  “哪里哪里!”书生忙道,“只是……岛主还需谨慎一些。这个……周行空的武功人材,都是好的……难得,难得!”
  岛主忽又哈哈大笑,良久才道:“原来相公不甚爽快。老夫虽然行将就木,眼睛倒还不瞎。”低声道:“空儿吸血练功多年,老夫一眼就看出来了。”
  书生吃了一惊:岛主目光凭地厉害!不由心下对他生起几分钦敬。
  岛主又道:“昨日空儿指使土著害你,我岂不知?土人见空儿与我亲近,也不敢不听他的。”
  书生又是一怔,心里恨道:果真是周行空指使!
  书生淡淡地道:“周兄为人,在下了如指掌,此事也在预料之中。”
  岛主道:“虽则如此,老夫仍想招他为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且老夫还可严加管束。”书生想说什么,转念一想,又没开口。
  岛主道:“招婿之前,老夫要废掉他武功。”说着,岛主面色阴沉。
  书生大惊,怔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心想,岛主面上昏愦,行事却半点也不糊涂。焉知他话中有几分真情?看来岛主性情叵测,自己切不可轻易度人,还得多提防几分才是。
  忽然一阵大风刮过,听海阁下一株参天古树,被风拦腰吹折,轰响震天。两个土人交换一下眼神,一个留在亭中,另一个燕子般斜飞出亭,扑向不远处一丛矮树。书生不知出了何事,站了起来。
  那土人刚才掠起,岛主已掷出一个酒杯,拦在那人面前。那人身在半空,正要落下,岛主双脚一点,早已飞出亭外。只见他右手抄起那土人,左足在一树尖上轻弹,眨眼之间又回到亭中坐下,仿佛无事一般。
  那土人嗫嚅道:“大老爷,刚才……”
  岛主摇摇手:“何必追他?”见书生满脸惊疑,岛主说道:“有人躲在矮树丛中偷听,相公没有看见么?”
  书生脱口问道:“是谁?”
  岛主一笑道:“还不是空儿?”
  书生想:“我怎么半点没有查觉?”不禁满面羞愧之色。岛主如此武功,周行空想在岛上占些便宜,岂非以卵击石?岛主对他究竟会怎么样呢?
  只听岛主大声道:“狂风巨浪,若能移桌海上畅饮,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书生道:“岂可……”话未说完,只见岛主抓起一名土人往海中扔去。水花溅起,那土人躺在海上,随波起伏,却不移动半分。书生正在惊骇时,岛主又抓起一名土人,依样扔在海上,躺在先前那人旁边。
  书生叫道:“岛主这是……”
  岛主提起一壶酒,猛伸右手搭住书生衣领,说道:“海上风浪,足可下酒。”
  书生大惊叫道:“在下不会……”忽觉身子已腾云驾雾,飞了起来。须臾落在海中,正好坐在一个土人身上。岛主正坐在他旁边。
  书生抓紧那土人衣衫,看浪头太高,说道:“岛主有此雅兴,在下却消受不了!”
  岛主抱壶喝了一口,并不说话。
  书生指指土人道:“他两个岂不淹死?”
  岛主不答。
  岛主忽然说道:“都说普天之下,数飘遥岛武功最高,其实不然。”
  书生问:“还有何处武功超出飘遥岛?”岛主双眉紧锁,沉声说道:“中土朱家王朝,武功最高。”
  书生先是惊骇,继而发笑。
  岛主又道:“滔天恶浪,茫茫大海,岂非也比人世任何武功都厉害得多?”
  书生一怔。只见岛主顿时目中精光四射,一扫病态老相,神采奕奕了。不由想道:他言谈之中,似乎并非庸人?
  岛主道:“相公自中土启程之日,可曾听说朱家皇室有什么变故?”书生摇摇头。岛主猛喝一大口酒,又问:“当朝朱姓皇帝,怕还不到二十岁吧?”
  书生点头称是。心想,他突然关心中土皇室,不知是何用意。
  岛主大声喝道:“黄口小儿,怎懂得治国安邦!”书生吓了一跳,险些栽倒水中。岛主又狠狠地道:“杀我先人,仇深似海!来,相公!喝一大口!”说着,将酒壶递给书生。
  书生怔怔接过酒壶,似乎不认得岛主,盯着他只是打量。
  岛主道:“喝吧!”
  书生道:“在下不善饮酒,还是岛主自斟自饮吧。”说时已将酒壶递回。
  岛主叹道:“李老子何等豪杰,怎么他后人忸忸怩怩,作儿女姿态?”
  书生道:“剧饮千杯,并非都是真的男儿。”
  岛主听了一怔,随即笑道:“说得也是。英雄岂在乎饮酒与否?当日和李老子大战九天九夜,何尝有滴酒沾唇?李公更是起居简朴。”说罢,倾壶而饮,谈笑之间,豪气如云。
  书生道:“岛主曾见过先父么?记得昨天岛主说,去中土的乃是令弟?”
  岛主道:“数十年来,故国土地,老夫岂只去过一回?山川人物,夜夜都到梦中。唉!”说毕,长叹一声,恍若有失。
  书生听他言语含糊,也不知是真的数次到过中土,还是只在梦中神游?书生愈来愈把不准岛主的为人了。便道:“岛主似乎胸有壮志,何不举族北迁,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岛主手抚波涛,沉吟未语。
  书生又道:“请恕在下冒昧:几次聆听岛主教诲,似乎前后矛盾,让人揣摸不透。莫非岛主有何隐忧,或是信不过我这传书之人?”说时,书生一直拿眼望他。
  岛主从沉思中惊醒,淡淡地道:“哦,老夫有些醉了,让相公笑话了。”说时,脸色平和,双目无光,顷刻又是一脸平庸。       
  书生见他躲躲闪闪,不肯直抒胸臆,甚感无趣,也不再言语。
  一个大浪打来,两人身上都溅得透湿。书生伸手去摸座下土人,见其心跳甚微,肚皮鼓起,不禁惊异此种奇特武功。他二人平躺于万丈波涛之上,却稳如磐石。
  岛主说道:“李老子武功,相公只怕还没学到五成?”
  书生赧颜道:“晚辈愚鲁得紧……”
  岛主道:“我飘遥功夫,虽不敢与李老子比肩,却也自成一家。”
  书生道:“岛主过谦了。”
  岛主道:“相公若肯留下,于武学造诣,必可大大受益。”
  书生说道:“岛主不肯直陈胸襟,言行恍惚,在下实在捉摸不透。”
  岛主道:“李公后人,老夫格外爱惜。来日方长,还怕探不到老夫底细么?”言罢一笑。
  书生偷窥岛主耳垂,果然有一深红血痕,斟酌问道:“岛主盖世武功,竟也为人所伤?”
  岛主笑道:“空儿料定我伤在督脉,活不过半岁了。你且看个明白。”
  只见岛主晃晃脖子,顷刻不见那道血痕。书生不由惊奇。
  岛主道:“返老还童之秘,老夫也略知一二。只恨不能与天同老。”忽地低声道:“相公想必听说过飘遥公主?”
  书生红了脸道:“听人说起过……仿佛神话一般。”
  “可惜公主死去多年了。”岛主说道。
  书生心里一寒,蓦地觉得浑身发抖,坐立不稳,往后便倒。
  岛主伸手拉住,说道:“相公坐稳。”
  书生陡地心灰意懒,失神半晌,嗫嚅道:“啊……岛主,在下禁不住风浪,且上岸去。”
  忽地大风之中,琴声铮铮,隐约飘将过来。书生摇晃着站起,面色惨白,往琴声响处瞭望。风高浪大,吞吐着问道:“鼓琴之人……不是……公主么?”
  岛主脸含微笑,继而大笑,蓦地哈哈大笑,其声若洪钟,激起数丈波涛,大风也为之失色。
  书生呆呆望他,宛如一段木头。突然一个趔趄,倒进汹涌大海,顷刻被风浪卷去数丈。
  隐约听得岛主大笑道:“情深不寿。相公是要投海自尽么?”
  书生呛了几口海水,挣扎着爬上岸来,呆若木鸡一般望着大海出神。岛主和两个土人早已走得无影无踪。走进听海阁,见石桌上写着几个字:“盼归堂中,为君饯行。”笔划遒劲豪迈,显然是岛主所书。
  书生晕晕乎乎往回走。只听见那琴声若隐若现,断断续续传进耳鼓。书生丧魂失魄,全身无力,仿佛患了大病一般。望见排排房屋和冷寂的道路,书生心头蓦地涌起巨大酸楚,热泪止不住滚了出来。
  换好衣服,镇定一番,书生便往盼归堂走去。心里只想着央求岛主给船只装上粮食淡水等物,早些启程。海上气候变化极大,若定要等到晴空万里,无风无浪之日方才挂帆,也不知要等到哪年哪月。
  门口四个土人神态恭谨地齐向书生施礼。等书生走进,他们又默默将铁门关上。周行空先行坐在台上,朝书生点头道:“李兄上坐。”说时,神色有些尴尬。又道:“李兄气色不大好?”
  书生无语。
  脚步声响,岛主精神抖擞气宇轩昂地从侧门走进,大声说道:“二位请坐!”周李见岛主装束一新,一扫先前霉气,都不由惊诧。周行空心怀忐忑,不知岛主对他将怎生发落,神色极不自然。
  岛主微笑着打量书生,说道:“相公水性倒也不坏。”
  书生难堪地道:“在下一不小心,失足落水……”
  岛主笑道:“老夫心中有数。”
  书生愈加窘迫,脸刷地红了。想起公主之死,心中压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岛主叫道:“上菜!”
  顷刻自侧门奔进一串土著,端着大钵小锅,都是热气腾腾,香味四溢。放在桌上看时,却是海龟、海参、鱿鱼、龙虾等物,都极珍贵。又有几坛陈年老酒,未开坛即闻浓烈酒香。
  安排停当,土人退下。岛主敛住笑容,庄严说道:“飘遥岛主徐某,今日正式为二位接风。来日方长,苦乐同享。请二位把盏。”说着,自己端起了酒杯。
  书生说道:“在下欲向岛主辞行……接风之类,从何谈起?”
  周行空也感迷惘。
  岛主道:“中华英俊男儿,老夫思之若渴,岂肯让相公回去?快快喝酒!”
  书生起立道:“在下不是已向岛主禀明,非走不可么?“
  岛主伸手按书生坐下,说道:“二位已知我岛男儿死绝,莫非忍心让我飘遥岛断子绝孙?喝酒,喝酒!”
  书生道:“岛主何出此言?何况周兄已答应留下了。”
  周行空嗫嚅道:“周某……不近女色……”说着,用手拉拉书生衣角。
  岛主沉了脸道:“老夫看得起二位,二位却不肯给老夫赏脸么?”说罢,将酒杯掷在桌上,双目如电扫了周李二人一眼。二人被他威严气势震慑,一时无话。
  岛主道:“老夫确知二位并非中土奸细,这才饶了你们性命。空儿不怀好意,欲窥飘遥武功,只道徐某不知么?”说时,猛瞪了周行空一眼。
  周行空道:“岛主误会了……”
  岛主对书生温言道:“令尊道德先生,老夫确曾与之相处数日,极其钦佩。相公为人忠直,若留在本岛,徐某将视为己出。”不待书生答话,岛主又对周行空说道:“你想学习飘遥武功,还不是易如反掌之事?习武之人,谁不渴望登峰造极?”说着,抚爱地拍了拍周行空的肩膀。
  书生斟酌着道:“岛主一片真爱,在下本该感谢。只是晩辈已在中土订过亲事了。”
  周行空忙道:“周某已为人父,请岛主明察。”
  岛主摆摆手道:“丈夫三妻四妾,何足道哉?而且……”说到此,他宽和地一笑,“公主虽已不在,老夫侄女外甥之中,美女如云。任二位挑选。”
  书生不悦道:“晩辈并非好色之徒。岛主强人所难,以色诱之,未免小觑在下了。”
  岛主颓然坐下,长叹一声。良久,忽然说道:“相公,你鸿儒大哥,实为飘遥后人,老夫亲生骨肉,唉,一晃四十多年了。”
  书生听了大惊,一时半信半疑。
  岛主招呼二人吃菜,缓缓说道:“先祖避难海外,无一刻忘记血海深仇,杀回中原。怎奈朱家王室人多兵强,气候正盛?致我列祖列宗,都大志不遂,含恨九泉了。
  “我岛为防朱家追杀,故意放风中土,说朱家王室命数二百五十年,劫数未到,飘遥岛不返中土。其实自始祖上岛,哪一年不派人北归打探消息,伺机行刺?好歹也杀了两个皇帝。但朱家人丁旺盛,杀是杀不绝的。
  “我岛也曾安插美女潜入王室。两位可知道李贵妃么?她是老夫亲妹子。神宗、光宗两个狗儿,都被我妹子暗地里毒死了。唉!谁知朱家又有人上台,竟杀了老夫妹子。血仇簿上,朱家又欠了一笔!”说时,激愤满腔,拍案而起,端起一杯酒,连杯吞进口中。杯子被他嚼得叮叮作响。
  周李吓了一跳。书生想,原来还有这等惊心动魄之事。寻常百姓,哪里能够知晓朝中隐情?也不知岛主所说,是否真切。
  岛主又道:“那年老夫携舍弟暗返中土,会过道德先生后,在山东地面,撞见一位妇人……那时山东白莲教,根基深厚。那妇人不日受孕,后来生下你鸿儒大哥……”
  书生回想鸿儒容貌,果然觉得与岛主有几分相似。只是鸿儒身材高大,超出岛主许多。便问道:“怎的大哥对此中情节一概不知?”
  岛主道:“鸿儒他娘也不知徐某身分呢。官府若知详情,怎会让鸿儒长大成人?老夫暗中扶持,屡屡派人往山东,让鸿儒做了教主。又挤掉王森父子……就在去年,我岛派遣飘遥男儿,一齐北上襄助鸿儒,预备一鼓作气,捣毁朱家王室。不想海上遇难,数十人无一逃生……”言罢滚下热泪。
  书生疑惑道:“岛主先前还说,因男多女少而起争斗……”
  岛主打断他道:“我飘遥男儿,个个血气方刚,壮志凌云,岂会因色欲而内讧?老夫因不知相公底细,故意扰乱视听,相公便信以为真了么?”
  书生心中仍是疑惑,可是又不便明说。岛主前后言语不符,焉知孰真孰假?不过岛上再无男子,恐怕属实。无论如何,就算他是鸿儒爹爹,也不可依他言语,像禽兽一般做那男女之事。
  书生起立道:“原来岛主是我大哥生父。多有失礼,不知不怪!”说毕,忙跪下行了大礼。
  岛主扶住叹道:“孩子,眼下老夫孤身一人,如何再能帮他?只好从长计议了。”
  周行空也施礼道:“李兄与岛主有至亲关系,周某也自欢喜。”他口里这样说,心里却想,果真如此,岛主岂不更与我疏远?自己心思已为岛主所知,只怕难被轻饶。想不到走到天涯海角,还是不如书生运气。周行空想到这里,心中对岛主和书生更是恼恨。
  岛主道:“老夫对两位一般看待,都是我的孩子。”口吻十分慈祥,“两位若看得起徐某,就请满饮此杯。”
  二人只得仰脖喝了。又连饮三杯,周李面皮都有些发红。
  岛主微笑道:“飘遥绝后,二位岂能坐视不理?今日老夫作主,请二位快婿乘龙,洞房花烛!”
  二人齐声叫道:“万万不可!”
  岛主高声道:“阿碧阿盼,还不快些过来?”周李一怔之下,都抬头望向侧门。忽然眼睛一亮,堂中清香扑鼻,自侧门走进两个少女。都只十七八岁。只见他俩莲步轻移,勾着头款款走近。二人目瞪口呆地望着岛主,一时说不出话来。
  待两个少女走到台上,岛主说道:“二位相公,她两个都是老夫侄女。”说时,指着穿鹅黄衣衫的一个说:“这是阿碧。”又指着穿淡绿衣衫的说:“这是阿盼。”回头对阿碧阿盼说道:“这位是李相公这位是周相公。从中土而来,你们已知道了。”
  阿碧阿盼满面羞红,也不敢抬头望周李二人,只是道了声万福,便远远立在一旁。
  书生喝了几杯酒,本已面上发热,这时更是红到耳根。他起立说道:“岛主,此事万万不可!”
  岛主道:“佳婿难觅,相公不必推辞,负了老夫一片苦心。”
  书生也不答话,起身拔脚就往外走。
  岛主一把抓住他道:“相公何却之坚?就不怕冷了老夫侄女的心么?”阿碧阿盼窘得无地自容,起身就跑,一边还嘤嘤哭泣起来。岛主喝道:“祖宗大事,容得你们忸怩作态?快快站住!”
  阿碧阿盼不敢再跑,相抱而泣。
  周行空苦笑道:“岛主如此作为,恐怕不大妥当吧?常言道:捆绑难成夫妻……”
  岛主叹道:“老夫何尝想强迫二位?不过祖宗香火不可断。要杀尽朱家的人,不得不如此了!”
  书生怒道:“我徐大哥待人十分慷慨激昂,义气当先,岛主迫我行此禽兽勾当,岂不自愧?”
  岛主一怔,流下眼泪道:“徐某行将就木,被世人看轻,又有何妨?只是不能两手空空去见祖宗。望相公念在鸿儒份上……”
  书生叫道:“此事决计不成!他日大哥知道,岂不愧杀?岛主快放开我!”说着,书生猛地挣扎。
  周行空道:“慢慢商议才是……何必急在此刻?”
  岛主松开书生,自言自语道:“对,对,慢慢商议。二位请坐下饮酒,坐下饮酒。”
  书生愤然欲走,说道:“请岛主赐些粮食淡水,在下马上启程!”
  周行空拉住他道:“李兄何不冷静一些?”
  三人重又坐下,默默无语。
  岛主忽然喝道:“两个丫头!还不上来陪酒?”碧盼二女泪眼涟涟,满面羞色,战战兢兢走到桌旁坐下。
  书生起身又要走。
  周行空拉拉他衣角,朗声说道:“真是好酒!岛主也多喝几杯!”
  书生只好坐下,心里对岛主充满了鄙夷:就算祖宗香火要紧,又怎可如此行事?岂不将周李二人当作健牛壮马,种猪种狗一般?若是寻常无知少年,或者还会求之不得,受宠若惊。但我自幼饱读诗书,屈辱丑事如何肯为?
  岛主拿起周李二人酒杯,就要斟酒。外边忽然响起琴声,哀怨欲绝。
  书生霍地站起,哆嗦着道:“何人弹琴……岛主,请她进来同饮,不好么?”
  岛主面上闪过一丝不快,只顾倾壶斟酒。琴声陡歇,不知什么物事无声无息,撞在岛主腕上。酒杯落地,摔得粉碎。岛主尴尬笑道:“徐某年纪大了,实在不中用了。”
  换过新杯,岛主又斟。琴声激昂而起,岛主双手抖颤,壶中之酒倾在桌上。幸好周李二人都未注意。好歹斟了两杯,岛主笑容满面,递给二人。
  周行空一口干了。
  书生心中愁闷,也待要饮。正端起酒杯,忽见岛主往他右臂上方挥动袍袖,并笑道:“海岛之上,蚊虫甚多,相公只管开怀畅饮好了。”
  书生想,哪里见过蚊子?岛主神色不大自然,莫非有什么阴谋?不觉又将酒杯放下。
  岛主端杯说道:“何以解忧?惟有杜康。相公,干了这一杯。”
  书生无奈,只得又端起杯子。递到唇边,猛觉腕上一麻,酒杯往下滑去。盼归堂外琴声幽幽,风声似乎小了。说时迟,那时快,岛主伸手抄住了酒杯,往书生腕上擦过,说道:“相公就醉了么?”
  书生明明觉得右腕麻木,酒杯这才倾倒,片刻却又灵活自如,那杯酒也被塞回手中,一滴未泼。不由心中疑惑:似乎有人点了我腕上穴道,怎么眨眼间又解开了?谅必周行空没那么快手脚。莫非这碧盼二女阻我饮酒,难道酒中有毒?
  疑惑之下,书生端杯未饮。
  忽听周行空笑眯眯地道:“你叫阿盼么?是盼归还是盼郎啊?哈哈!”
  书生一惊。扭头看时,见周行空已面红如潮,呼吸粗重,情欲在他眼中滚动,一只手已经揽住了阿盼纤腰。再看阿盼,也是笑靥如花,娇美诱人。书生想,周行空向来淡漠色欲,今日怎么把持不住了?不觉万分奇怪。
  再看阿碧,她也是秋波荡漾,拿眼盯住自己,半点也不见先前的羞怩矜持。
  岛主微笑道:“碧儿,坐到李相公旁边来。”
  阿碧在书生左侧坐下,笑吟吟地望他。书生十分不自在地说道:“在下喝多了点,且去歇息歇息。”说完,放下酒杯要走。阿碧拉住他衣袖道:“李……大哥,急着走干嘛?”她端起那杯酒,递到书生唇边道,“……大哥,喝吧?”
  书生正在为难,忽又听周行空嗲软地说道:“阿盼,你长得真美!”书生好不厌恶,推开阿碧要走。岛主伸手拦住,夺过阿碧手中杯子,说道:“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喝了吧。”
  书生忽地悟到什么,面色陡变,喝道:“岛主怎可如此……”话音未落,只觉岛主已抓住他咽喉,就要将酒倒进口中。书生急伸右腿去踢,却被岛主闪过。桌子倾倒,周行空和阿盼倒在地上,兀自喁喁私语。
  书生叫道:“周兄……”却觉有酒倾进口中。忽切间想咬紧牙关,奈何咽喉被制,力不从心。挥掌拍向岛主面门。岛主身子一斜,拍了个空。
  周行空叫道:“你二人打架么?阿盼,你看好玩不好玩?岛,岛主,跟人打架!”
  有暗器快如闪电,射向岛主左腕。岛主一惊之下,松了书生咽喉。书生急忙叫道:“周兄!你上当了!”说罢,一记单手掌犁,拍向岛主胸膛。岛主不躲不让,挨他一掌,举手又制住书生咽喉,将剩下的半杯酒喂给书生。蓦地又有暗器袭来,岛主疾退几步,大声道:“忤逆不孝,不想活了么?快快走开!”
  琴声如潮,急切如同倾盆大雨。书生撒腿往外奔去,口中叫道:“飘遥公主,飘遥公主!”
  周行空热血如沸,将阿盼抱在怀里,只觉情欲奔腾,火烧火燎,正要去解阿盼衣衫时,猛听书生叫道:“周兄!你上当了!”一惊之下,似乎悟到什么,推开阿盼发呆。
  书生奔到门边。铁门紧闭,如何出得去?阿碧跑上前来抱住书生道:“大哥!大哥!”书生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急忙去拉门。
  岛主叹道:“事已至此,何必徒劳挣扎?依了老夫吧。”
  周行空指着岛主道:“你想废了……在下武功?你,你!”说着,抓起一把椅子,猛砸过去。
  阿盼挽住他双腿,将脸在他腿上摩挲,柔声道:“周郎,周郎!干嘛发火呀?”
  周行空头脑发晕,俯身揽起阿盼,说道:“你真乖!你真乖!"
  书生大叫道:“周兄好糊涂!快冲出去!”周行空一呆,忽将阿盼推在地上,也往门边跑去。
  岛主踱到二人身后,说道:“老夫也是迫不得已……”
  周行空呼地一拳击向岛主,口中骂道:“老匹夫!”
  书生惊道:“周兄不可无礼!”
  岛主伸出二指捏住周行空拳头,叹气道:“出此下策,老夫也感惭愧。”周行空浑身发软,牙齿打战,呆呆地望着岛主。岛主叫道:“盼丫头!扶周相公下去!”
  阿盼拉住周行空双手,往侧门走去。周行空迷迷糊糊,边走边回头望。书生拉门不开,忽地在岛主跟前跪下,哆哆嗦嗦道:“岛主饶了晚辈……公主!让我见见公主!公主!”
  岛主微笑指着阿碧道:“她就是公主。”
  书生一把搂住阿碧,说道:“公主?你就是公主么?”阿碧娇态微微,轻轻哼了一声。书生流下泪道:“孤岛琴客……公主……公主!”抚摸阿碧头发。
  岛主知道书生药力发作,已经把持不住了。伸手将他二人提起,往另一侧门走去。才到门边,只听周行空气喘吁吁奔到身后,骂道:“想废了周某!老匹夫!想废了周某!”他不知从哪里找到一根铁棒,呼呼生风,往岛主后脑就砸。
  阿盼跌跌撞撞跑过来,叫道:“周郎!周郎!”周行空一脚将她踢倒,骂道:“贱货!快点滚开!”
  岛主将书生阿碧往门里边一丢,将门锁上,反手夺过周行空铁棒,两手一折,铁棒应声断为两截。
  周行空呆呆地问:“岛主,你要废了在下么?你要废了……”
  岛主温和笑道:“空儿,我怎舍得废你武功?乖乖听话,去吧。老夫过几天便将飘遥绝技传你。”说着,伸手摸了摸周行空后脑。周行空身子忽地一颤,蓦地觉得情欲如潮,眼红如血,转身抱起阿盼,飞也似奔进侧门,又将房门砰地关上。
  岛主立于空旷大厅,发了一会呆,突然哈哈大笑。他涕泪横流,笑得喘不过气来,弯下腰去。蓦地笑声陡歇,岛主张大嘴巴,双眼圆睁着晕倒在地。
  书生被岛主扔在地上,猛然醒悟过来,爬起去拉房门,大叫道:“岛主!岛主!”阿碧扑在他身上,一口咬住书生肩膀,哭道:“大哥抱我!抱我!”
  “公主!你是公主?”书生怔怔将阿碧抱起,朦胧中见房里有床,便走过去将阿碧放在床上。阿碧面若桃花,勾住书生脖子,只是喘气。书生问:“你是公主?你真是公主?”
  阿碧点点头。
  书生抚摸阿碧的脸,只觉她脸上滚烫,眼波欲滴。书生心神荡漾,柔声道:“你是阿玉?你是阿玉?”阿碧只是点头。
  书生脑中猛然闪现云南鸡头寨情景,不禁热血沸腾,一把拉下阿碧上衣,叫道:“明珠!你没有死!你是明珠!”低头去吻阿碧肌肤。
  阿碧颤抖着道:“抱紧我!抱紧我!”
  忽地远处琴声隐约,如怨如诉。书生怔住聆听,喃喃地道:“公主?海上生明月?公主?”
  阿碧柔声道:“我是公主!大哥!我就是公主!”
  “不!你不是公主!你是阿碧!”书生奔向房门,伸掌猛拍。阿碧跑过去拉他,被书生一掌打倒在地,阿碧大哭起来。
  猛听对面阿盼一声惨叫。书生凝住掌力,推向房门。轰地一声,门板拍断,飞向大厅之中。望见周行空满嘴鲜血,两臂抱着阿盼愣愣地站在门口。岛主却倒在堂中地上,一动不动。
  书生惊问:“你杀了阿盼么?”
  周行空狞笑道:“在下撕破了她喉管,看哪个还敢谋害周某!哈哈哈哈!”
  书生糊里糊涂,竟也跟着发笑叫道:“好!好!好!杀得好!”
  阿碧又扑到书生身上。书生一把揪住她头发,说道:“在下也将她杀了,免得把持不住,坏了名誉。”举掌欲劈,忽然又道:“她是公主,徐大哥亲妹子,我岂能害她?”说罢,便放下手来。
  周行空扔掉阿盼,奔向地上岛主,恶狠狠地道:“老匹夫!竟要废了周某武功!今日叫你不能再活!”说罢,发掌向岛主胸膛劈去。
  书生惊叫:“不可伤害岛主!”他跌跌撞撞跑过去。
  周行空满脸狞笑,已经挥掌拍下。忽然一片树叶飘向周行空手腕。腕上穴道一麻,周行空慌忙滚向一边。
  书生俯身去探岛主鼻息。
  周行空叫道:“李兄!你老是与周某作对,莫非我怕你不成?”说时,一脚将书生踢倒。书生半醉半醒,伸掌去打周行空。周行空恶语叫骂,两人手掌抵在一起。
  “今日拚个你死我活!”周行空喘气道。他满脸血污,衣衫凌乱,只怕将阿盼喉管撕破之后,又吮尽了她身上鲜血。
  书生也道:“在下孤苦伶仃,也不想活了!”发力猛推过去。
  阿碧似已清醒,哭哭啼啼伏在阿盼身上,两手捶地,大喊大叫。
  大门打开,外边艳阳高照。几个土人默默走进,也不望周李二人,抬起岛主就往外走。
  周行空狞笑道:“李兄!几次害你不死,周某切齿痛恨!今日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书生说道:“你心如豺虎,今日只怕要恶贯满盈!”也是咬牙切齿。
  又有一个土人走进大厅,默默站在周李旁边,既不开口说话,也不动手劝解。二人鼻中都渗出鲜血,头脑却都慢慢清醒过来。掌力渐渐小了。
  周行空道:“李兄……你我都上了大当。”
  书生也道:“何苦拚死残杀?早回中土……”二人都不肯撤掌。
  忽闻异香扑鼻,门口走进一个人来。书生面门而坐,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少女,十六七岁,雪白的衣衫,长裙盖住双脚。她面色冷漠,美若天仙,高贵庄严,令人不敢仰视。书生嘴唇哆嗦,嗫嚅着道:“公主?飘遥公主?”说时,书生手掌已松了下来。
  蓦地觉得大力推到。血雨腥风,书生胸口为之一塞,鲜血狂喷。书生呆呆打量那少女,喃喃地道:“公主?公主?”
  周行空正待大笑,忽地往后便倒。书生眼前发黑,抖抖索索站起,目不转睛盯着那少女,心中又酸又苦,又悲又喜,恍如梦中。摇晃着向前走出几步,忽又喉头发热,鲜血滚将出来。
  迷糊中见那少女移步上前,要将自己扶住。书生热泪盈眶,想说什么。却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朦胧中,书生仿佛听到那少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
  直睡了两天两夜,书生方才苏醒。只觉头痛欲裂,浑身虚脱,立脚不稳。见自己独自躺在一室,室内装饰古朴,窗外硕大的芭蕉,一人多高的仙人掌。远处望得见粼粼海波,槟榔树耸入云端。
  书生记起前事,不觉恼恨岛主。一个土人轻轻走进房来,说道:“醒过来了,老爷?要吃点什么?请老爷吩咐。”
  书生有气无力地道:“在下要见岛主。请他过来。”
  土人垂头说道:“大老爷仙去了,老爷。”
  “什么?”书生惊问。
  土人重复道:“大老爷升天了啊,就在昨天夜里。老爷。”
  书生怔了半晌,连连叹气。又问:“那……岛上……是谁作主?”
  土人恭恭敬敬道:“是娘娘,老爷。”       
  “是公主么?”书生问。
  土人道:“我们叫她娘娘,老爷。她是仙女下凡,老爷。”
  书生不再问他。想起前日那少女美貌高贵,果真不是人间所有,心中激起阵阵热浪。无论芙蓉郡主还是公孙玉,又怎比得上那少女端庄秀丽?她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怪不得天下轰传,说飘遥公主是世间至美之人。郡主若见了她面,只怕也会顶礼膜拜,甘居下风。
  又静养几天。除了土人服侍,并无一人来看书生。书生见那少女对他漠不关心,不由有些失望。转念又想,自己一介俗物,怎能企望公主垂青?而且阿玉生死未明,又岂可心猿意马?还是早日恢复了身体,速返中土为是。
  这日书生一觉睡醒,已是日头偏西。缓缓步到门外,见树木葱葱,花草馨香,沁人心脾。远处海波荡漾,海鸥飞翔,顿生怀乡之情:茫茫大海彼岸的亲朋故旧,不知都怎么样了?
  书生立于门前,取出玉箫,悠扬吹将起来。一曲未终,忽听海边琴声相和,温润款洽,充满柔情。书生心头一热,住箫静听。
  土人朝琴声响处跪下,额头伏地,喃喃地道:“娘娘,是娘娘。”
  书生呆呆站着。
  土人道:“是娘娘,老爷。每回老爷睡着,娘娘就来看你,老爷。娘娘是仙女下凡,老爷。”
  书生颤栗问道:“你说……她来看过我?”
  “每夜都来的,老爷。”土人伏地道,“啊,娘娘,是娘娘!”说时,土人声音充满喜悦崇拜,全身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书生不由自主,又喜又惊,径往海边走去。
  远远望见海边一块礁石上,那少女面朝大海而坐,手抚琴弦,她那披在肩上的秀发,在夕阳照耀之下,闪闪发光;那雪白的长裙被海风搅动得飘飘欲飞。
  海浪拍打着礁石,不时溅起点点水花,仿佛在与琴声唱和。海鸥在她头顶盘旋。远处波光闪动,水天相接,无边无际。
  突然离海岸两百米处,一条美人鱼钻出海面,望着公主不动,似乎也为琴声迷醉。那鱼摆动美丽的头颅,水花溅起。书生站在椰子树下,不由看得呆了。
  最后一抹夕阳,散发出万道金光。那鱼人立而起,仿佛半倚在大海之中,舒适地聆听人间妙曲。公主止住琴声,望着美人鱼托腮沉思。海风温柔轻拂,四下里一片恬静。
  忽见公主站起身来,径向海上踏去。书生大惊,正要叫喊,却见公主长裙飘动,款款迈步,已在水上走出了几丈。她踩着波浪节奏,秀发起伏着,闲庭散步一般往那美人鱼走去。
  书生恍若梦中,张大嘴巴,浑身发抖,怔怔地走向海边。那鱼微微摇动身躯,夕阳在它头顶形成了一个迷人的光圈。
  公主离岸已远,雪白的裙裾,宛若天上云彩。
  书生情不自禁,望着大海跪了下去。
  只听后边脚步声响,一群土人战战兢兢,喃喃说道:“娘娘!娘娘!”说时热泪长流,一起匍伏在地。书生心头悲喜交集,情如潮涌,泪水也是滚滚而下。
  公主走近美人鱼,伸手抚爱那鱼头顶。那鱼搅动海浪,将水花溅在公主裙上,公主将身子靠着美人鱼,良久不动。
  夕阳已经西没入海,四周茫茫暮色,朦朦胧胧。片刻明月初升,飘遥公主依然偎着鱼身,仿佛已经入睡。
  土人喃喃唤道:“娘娘!娘娘!”突然一齐放声大哭。
  书生心头一震,只觉喉头梗塞,心如汤煮,着实想跟土人一般大哭一场。抹抹眼泪,书生取出玉箫,呜呜咽咽吹起《海上生明月》。
  公主闻箫惊起,蓦然回头。她长叹一声,缓缓向礁石走回来。那鱼蹿出水面一丈多高,海浪涌动,瞬间它已沉入海中不见。
  公主上得岸来,又在石上坐下,默默拨动琴弦。土人止住哭声,趴在海边不动,喃喃有词,不知念些什么。书生跪在地上呜咽吹着。沉沉大海,一轮孤月挂在天空,清辉洒满人间。
  一曲终了,公主轻轻说道:“你们回去吧。”她望着海水,微微叹了一声。
  土人不住念叨,又在地上趴了一会,这才离去。
  书生抖抖索索,跪着未动。公主又道:“你也走吧。”
  书生泪下如雨,哽咽叫道:“公主……”
  公主并不回头,幽幽地说:“荒岛婢子,何敢妄称公主?先生有识之士,怎可学那世俗称呼?”
  书生嗫嚅道:“公主天人……李某多年以来……难怪普天之下,都顶礼膜拜……”
  公主不语。
  书生又道:“承蒙公主搭救……李某还有一个同伴,不知……怎么样了?”
  公主道:“周先生前日已回中土。”
  书生惊道:“走了么?在下没赶上和他同路……”
  公主又道:“不走也罢。”
  书生一怔,不知公主是什么意思。
  公主忽然笑道:“中土有识之士,堂堂男儿,竟也当我是仙女下凡么?岂不闻男儿膝下有黄金?”
  书生这才发觉自己一直跪着,满心羞愧,慌忙站起身来。
  公主叹道:“周先生杀了阿盼,又要害我爹爹和你,其心可谓狠毒……姑念他千里迢迢,来此不易,饶他回去了。”
  书生想,公主是个心胸宽阔办事练达之人。岛主逝世,不知她心中何等悲伤,可面上却镇定自若。掌管偌大一个孤岛,尽是妇女土人,不知有何作为?只是自己不便问她。
  公主又道:“先父晚年神智不清,那日失了礼节,尚请先生海涵。”
  书生忙道:“一时糊涂,在所难免……公主不必叫我先生……叫我秀才吧。”
  公主微微一笑,转过身来。月光之下,她的脸美丽无比,光艳照人,书生不禁低下头去。公主道:“先父已逝,祖宗遗业,一齐落在我头上……凋零如此,怎生才得不负爹爹厚望?”说罢重重叹了口气。
  书生想道:“她年弱女子,欲重振飘遥门户,杀回中土,推翻王室,只怕是断无可能了。心下怜悯,便道:“公主不如率族渡海,去找鸿儒大哥。”
  公主似未听到,沉吟不语。忽然她羞涩一笑说道:“先生人品学问,都不失大家风范,小女有一不情之请,就怕先生不肯相助。”
  书生受宠若惊说道:“公主有何差遣,李某粉身碎骨,也不敢推辞半分!”说时心中激动,语音有些打颤。
  公主喜道:“果真如此……我……先生……”说着,她抚弄头发,欲言又止,似乎难以启齿。
  书生心跳如鼓,面红耳赤,紧张得掌心出汗。心想:“她是不是要说……她要我……”
  月光如水,海风如酒。
  有鱼飞出水面,哗地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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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9 18:46:01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六、幽人枕宝剑
  公主终于说道:“先生……可记得阿碧么?”书生一听,顿时满心失望,似乎想不到公主要说这些话,一时未答。
  公主道:“那时阿碧为先父所迫,失了本性……先生可愿……留在飘遥岛?”
  书生道:“在下不明白公主的意思。”其实他何尝不明白,只是充满委屈失望而已。
  “阿碧是我妹子……”公主道。
  书生打断她说:“在下已不记得阿碧姑娘,还请恕罪。”公主一呆,不再说下去。
  沉默良久,书生说:“请公主给鸿儒大哥回几个字,在下明后两天,便启程回去。”
  公主叹息未语。
  书生说:“天色不早,在下先回房歇息。公主也请早些回去,免得……感染风寒。”口中说着,脚下不曾挪动。
  公主忽然莞尔笑道:“清风良夜,先生莫非睡得着么?不如听我再弹几个曲子,虽不解音律,亦可遣此永日。”
  书生道:“公主琴技,人世罕有,只是在下有些头晕……李某愚笨粗俗,公主何必对牛弹琴?”
  公主又是一呆。
  书生施礼道:“明日请给在下装些淡水粮食,后天天亮李某就走。”说罢,转身欲退。
  走出几步,见公主并不出声挽留,书生更觉酸苦,两腿发软,泪水簌簌而落。猛地想起公孙玉对己是何等依恋。而此刻自己却孑然一身,形影相吊,仿佛被人遗忘一般。忽听公主喊道:“先生留步!”书生一颤,站着不动。许久不见公主说话。书生道:“公主还有何吩咐,但请明言。”
  公主道:“你是鸿儒金兰兄弟,岂会对我……飘遥岛坐视不理,拂袖而去?”
  书生道:“在下留此也是无益……公主吉人天相,当可重振祖宗基业。”
  公主勉强笑道:“莫非先生不知……飘遥岛即将……绝后么?”
  书生尴尬地道:“李某到了中土,一定告诉徐大哥……想必大哥会有良策。”
  公主凄然道:“等先生返程,鸿儒只怕早已兵败被擒,送命京师了。”说着,又长叹了一声。
  书生大惊,向公主奔进几步,叫道:“公主何出此言?莫非中土传来了消息,大哥他竟……不在人世了?”
  公主叹道:“就算此时未死,鸿儒也必活不过两月。唉,我教山东势力,从此荡然无存……岂非天意?”
  书生哽咽道:“公主既有先见之明,何不阻止大哥起兵?公主!飘遥绝技盖世,请即渡海北上,救徐大哥性命!”书生悲痛难抑,最后几句竟泣不成声。
  公主道:“在劫难逃,岂是人力可以挽救。去年先父派人北上帮助鸿儒,我即竭力阻止。先父不听,以致酿下痛悔之祸。飘遥根基,从此摇摇欲坠了。”说时,声音更加悲伤。
  书生呆呆问道:“莫非就无可挽回了?大哥他正当盛年……”说着潸然泪下。
  公主叹道:“生死有命,原不足惜。只是先祖遗愿,岂可一日忘记?当日众兄弟海上遇难,噩耗传来,爹爹痛不欲生,自此神智不清,一蹶不振。我揣摸爹爹不出一年,必定去世……如今不幸而言中了。”说罢,公主以手拭泪。
  书生惊讶道:“公主竟能未卜先知么?”
  公主说道:“星相之术虽不足信,亦不可轻率认为其无凭无据。”言毕,她抬眼北望,怅然又道:“我平生只一次踏上中土,却是来去匆匆。唉。”
  “原来公主到过中土。不知为了何事?”书生好奇的问。既然鸿儒之死已成定势,公主哀痛有节,书生不觉略收了悲切之心。
  公主道:“我岛每每派人进入明朝王室。先父见我……生得不丑,便自小悉心传授武功文才,预备要我混入后宫,做朱家王后,至少也要做个贵妃,然后相机行事……”
  书生一惊:岛主竟有这种安排?
  公主道:“那年先父送我渡海。行前卜得一卦,道是坎上震下,遇水不吉。先父置之不理,执意要走。不想才到广东,我突发大病,瘦削不堪,脸带菜色,浑身奇痒难忍。”
  公主忍俊不禁,笑了几下,又道:“家父只道将养一段便可好转。在店中住下,请来名医疗治,却半点起色也无,反而病得越发沉重,脸上竟生了疮疤。就算熬到京城,如此丑女,皇帝老儿怎能看中?于是,我等只好怏怏而回。”
  书生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想公主谈笑无拘,这等隐事也直言不讳。书生去了敬畏之心,觉得与公主亲近起来。
  公主道:“回到岛上不几日,疾病顿消。先父叹道:‘祖宗保佑,你竟不肯为我徐家报仇么?’”
  叹息一会,公主又道:“先父还不死心,只想另择吉日,再携我北上。不料变故迭起,岛上男子悉遇海难,如今爹爹也撒手西去了。”
  书生道:“看来凡事都已命定……虽则如此,在下与徐大哥结拜一场,半点也没有效力之处……还是早些回去。或者上苍可怜,能最后望一眼大哥笑貌。”想起那年在安乡与鸿儒告别,不想竟成永诀,书生又不胜感慨起来。
  “人生如梦,其实不必如此。”公主淡淡地道,“爹爹辞世,小女也不曾有大悲痛。庄周梦蝶之典故,先生必定熟知的了。”
  “公主乃有脱世情操……李某凡夫俗子,却只是堪不破人生三昧。”书生见公主淡然,略觉不悦,不无揶揄地道。
  公主道:“道家之后,怎地满口佛门言辞?”见书生不语,又道,“天色果然不早,先生真的忘了阿碧妹子么?”说时,公主拿眼盯住书生。书生道:“在下即日启程,忘记与否,原不要紧。”
  “几次聆听先生吹箫……我阿碧妹子,对先生大有好感。”公主含笑说道。
  书生道:“公主绕一大圈,怎又旧事重提?岂不闻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么?”才说出口,忽又后悔,这不是侮辱了阿碧?
  公主似未在意,还在笑道:“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先生就不为阿碧妹妹想想?”
  书生颇感不快,说道:“那日公主救我性命,嘱我早返中土。如今却劝我留下,岂非自相矛盾?”
  公主笑而未答。
  书生长叹说道:“公主不食人间烟火,诸事都看得极淡。李某却是……”猛觉下边言语不大合适,只怕会惹公主生气,慌忙打住。
  公主接口道:“却是什么?除却巫山不是云么?阿碧妹子秀丽,聪慧……”
  书生见公主道出自己未说之话,不觉脸红,嗫嚅着道:“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公主不必再说了。”
  公主笑道:“先父说得太少,做得太多。我却相反,只怕说得太多了。”
  书生道:“莫非公主欲步令尊后尘,要做得多一些么?”公主嘻嘻笑了起来。书生心中有气,说道:“公主武技高出在下何止数倍?用强即可,何必枉费口舌?想不到李某……竟听错了公主琴声。”蓦地又觉后悔,如此直言袒露,岂不为她看轻?她天姿国色,高贵无比,加之性情恬淡,自己一味妄想,岂不是白日做梦?
  公主幽幽地道:“不要负了阿碧一片真情。”
  书生又是失望,又是恼恨,冷冷地道:“在下与阿碧、阿红、阿紫都毫无半点关系,公主若无它事,在下就告辞了。”
  公主沉吟良久,忽地转头望向大海,轻声说道:“倘若我是……阿碧,先生是否也会如此?”书生大惊失色,以为自己听走了耳,呆若木鸡一般望着公主背影,说不出话来。
  不待书生清醒过来,公主飘下礁石,身影晃动,顷刻闪入树林之中不见。匆忙之下,那张古琴也忘了带走。月光照着琴板,冷冷森森。
  书生半晌才回过神来,只觉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竟是真的。似乎有生以来一切遭际,都不如此刻这般美好神奇,出乎意料。又似乎与此相比,人世其它一切都一钱不值,黯然失色。更似乎生而为人,打从听说“飘遥公主”这四个字时,自己等待的就是这一时刻了。
  书生喜极而泣,失声叫道:“公主!公主”往月色深处追了下去。
  此后一月,书生与公主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偶尔于薄暮时分,在听海阁小坐,抚琴弄箫,面海谈笑。岛上寂寞,光阴漫漫。时常听到妇女哭泣,但很少看到她们的人影。而那些土著却因捕鱼围猎常常见到。
  这日公主忽然说道:“我与相公缘分已尽,明日在听海阁略备小酌,送君北返。”
  书生听罢不由怔住,零泣道:“李某已无意再回中土……公主是要赶我走么?”
  公主道:“欢爱不可久长。况且我……腹中怕已有相公之后了。”说时,公主脸上微红,含笑俯首。
  书生惊喜交集,忙搂住公主说道:“那我更不可撇下公主了!我一定要与公主厮守终生。”
  公主轻轻推开书生道:“昔日先父未逝之时,料想不到会有这段缘分。后来……想要阿碧妹子代我受累,怎奈相公非我不可!”言罢羞涩一笑。
  公主又道:“其实相公上岛之初,琴箫唱和,我已料定会有冤孽。腹中之累,我哪里耐烦?”
  书生见她面如桃花,比一月前更增丰腴,娇羞而不忸怩,大方而不过分,即便谈及儿女之事,也自有另一番天然端庄,不由倍感亲近,更是敬爱。自己若离岛而去,她孕中寂寞孤苦,如何忍心得下?当下说道:“好歹要等公主生产之后,再返中土。不然实在于心难忍。”
  公主淡然道:“命中早定,何以不安之有?”
  书生泣道:“李某非走不可么?”
  公主柔声道:令尊遗业,不可荒芜,自古痴情儿女,何能成就事业?亦不免减其寿算。”见书生伤感,又温和笑道,“女子尚且谈笑自若,堂堂须眉,却为何大发悲声?快快擦了眼泪。”说时,递过一块香巾。
  书生道:“大海相隔,此一去便再难相见了。”说时声音哽咽。
  公主望望书生,叹气道:“相公也无福相……就算重见,也必形同路人了。不说也罢。我已吩咐土人收拾房间,今夜你不必住在我处。”
  书生更觉伤感,怏怏退下。虽与公主有肌肤之亲,但书生对她总是敬重多于亲爱,从不敢半分违拗公主。当日公主只暗示了一句,书生便毅然留岛,并准备埋骨海外了。如今公主催他回去,书生虽百般难舍,又怎能赖住不走?
  辗转反侧,一夜无眠。天亮后急急去见公主,土人却说公主已到海滨去了。书生拔腿往听海阁而去。
  公主面海端坐,听见书生脚步声响,缓缓说道:“相公此去,后会难期。我亲手做了一碟苦瓜,相公吃了罢。”
  书生走进听海阁,果然桌上摆着一碟苦瓜,尚冒热气。书生说道:“公主起得太早,怎敢过分劳动公主?”心里却想道,我并不爱吃苦瓜,且苦瓜又并非珍贵之物,公主怎么单单以它为我饯行?
  “相公福薄犹如此物。”公主指着苦瓜说道。她递给书生一双筷子,又道:“与君恩爱一场,无物相送。就送几句话吧。”
  书生滚下热泪,哽咽道:“此生得与公主相识……更有何求?金玉良言,岂不胜过其它俗物千倍万倍?”书生颤抖着夹住一块苦瓜,含泪放在口中。
  公主长叹一声,忽地伸右手贴住书生额头,良久说道:“本想传你一些飘遥武功。但令尊武功博大渊深,相公此生受用无穷,也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书生只觉一股冷气自公主掌心透出,钻入脑海,缓缓四处飘散。片刻心地清凉,脑中寂静,不由收住泪水,沸腾离别之情,也安稳下来,仿佛饮了大瓢雪水一般。
  公主收回手掌,端起碟子递到书生口边,倾碟倒下,说道:“相公道家门徒,怎可没有道号?就叫苦瓜道人,可好?”言罢一笑。
  书生心中一凛。猛觉全身冰凉,似乎多年混浊如梦,适才惊醒过来。张眼再望公主,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只淡淡说道:“感谢公主赐号。时候不早,贫道启程吧。”
  忽见公主泪水簌簌,起身眺望大海,沉默半晌,公主道:“腹中骨血,不论男女,都随相公俗姓吧。”
  书生坐着说道:“随公主姓亦可。”
  公主又道:“先祖飘泊到此,建阁听海,立堂盼归……后人不可忘本。他日分娩之后,给孩子取名听海。”
  “如此甚好。”书生道。
  公主转过身来,脸上早不见了泪花,微笑着道:“相公片刻之间,悟道已深,贱妾好不欢喜!”
  书生道:“公主岂可谦称如此?”
  公主道:“向言中土已订亲事,回去之后,代问妹妹安好。”书生无言。公主又道,“听海长大成人,可回中土依附妹妹。贱妾劳顿,恐不堪抚养之苦。”说罢,又是微笑。
  丽日高照,海风微拂。一只坚固大船早泊在听海阁下边。书生以手代刀,割下一绺长发说道:“僧人无发,道人惜发。感激公主深情,留此聊作纪念。”言毕,将头发两掌捧着,递给公主。
  公主接过说道:“前途珍重。”含笑转身步出听海阁,從岛中飘然而去。长裙摇曳,转瞬不见了公主的身影。
  书生将头发盘于头顶,缓缓起身。走到一块大石之下,凝视片刻,取出小刀,在石上刻道:
  听海阁前别公主,别后孤舟更无语。
  鼓琴弄箫终有时,苦瓜吃罢又苦旅。
  书生写毕,洒下一滴热泪,将小刀掷进石中,大步上船启航,顷刻离岸已远。
  忽闻岛上琴声铮铮,温柔宽厚,宛如和风。书生背朝飘遥岛,恍若不闻,奋力往北驶去。海岸愈来愈远。最后只见模糊树影。再过一个时辰,四周都是苍茫海水,波光闪动。那岛那人,再无踪迹可寻了。
  周行空离开飘遥岛,一帆风顺,这日驶近琼州南端。望见“天涯海角”大石,心中不无欣慰。此番出海虽无收获,但好歹总算于大难之中保住性命回来了。飘遥武功也略有心得。来日好生琢磨,未必便不能化为己有。
  周行空丢下船只,大步上得岸来。见天色已晚,肚中饥渴,便想去附近寻家渔户歇了。他在乱石之中穿行一阵,忽然脑后生风,脖上冰凉,一柄黑剑悄无声息递了过来。
  周行空急忙前倾翻滚,避过攻势。伸手一摸后脖,尽是鲜血。幸而闪避及时,那剑只伤了皮肉。一个女人秀眉大眼,满脸杀气,手提骷髅黑剑,没命地杀了过来。周行空定睛一看,来者正是湘西冯小小。
  周行空见四周无人,便沉声喝道:“婆娘!你阴魂不散,又缠上周某了!”说时,人已一步步逼将上去。
  冯小小迎面扑来,恶狠狠笑道:“姓周的!你就是逃到天边,也难免一死!我每日在此守候,见这些日子还不回来,以为你恶有恶报了呢!”
  她舞动黑剑,口中恶言相骂,攻势火辣。
  周行空见她手持利器,自己颇感顾忌,便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猛地砸向冯小小手腕。谁知那石头才一出手,竟向周行空自己背后飞去,老远落在地上。
  周行空吃了一惊,退后几步说道:“疯婆,你竟学了这等手段么?”心中顿生畏怯。
  冯小小大笑道:“是我师哥帮我!师哥!你真好!”说罢将骷髅递到嘴边亲吻。
  周行空满腹狐疑,不敢久战,转身往北疾走。
  冯小小叫道:“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不如早些自杀了事!”边说边追了上来。
  一前一后追了一阵。周行空见冯小小脚下虽快,却始终追不上自己。心想,她的武功与以前相比似乎没有长进,却怎能将那石头反推出去?便停步喝道:“婆娘!读书谷主哪里去了?”
  冯小小脸上一红,杀气更盛,骂道:“不要脸的!快将狗头割下来!”
  黑剑卷向周行空。
  周行空抵挡一阵,笑道:“你哪里是我对手?不是看在谷主份上让你三分,只怕我早已取了你的性命!”
  冯小小气愤难当,挺剑往周行空当胸刺去。周行空伸出右掌抵住剑尖,微笑着道:“小姐可再能将剑递进半分么?快回去吧!你与读书谷主成了亲事,生儿育女,岂不强过司马兄弟十倍?”
  冯小小涨红了脸,拼命想刺穿周行空手掌。剑尖却再也递不动。
  周行空运起掌力,蓦地有血腥之气滔滔扑来,将冯小小震退几步。
  冯小小怔了一怔,又咬牙切齿扑上,口中大骂不已。
  周行空以掌封住前方,静听四周,又道:“你师兄是阿成所杀,怎地找我拚命?莫非谷主未向你说明么?”
  冯小小骂道:“恶人!你花言巧语,骗得了那呆子,却怎么骗得了我?快把我师哥还我!”
  冯小小左冲右击,只是杀不了周行空,不由恼恨交集,流下泪来。
  周行空叹道:“小姐何苦如此?读书谷主文韬武略,哪一样不强过你师哥万千?快去找到谷主,早些成亲!”
  冯小小受了羞辱,忽地放声大哭。
  周行空缓步上前,说道:“谷主对小姐倾慕不已,如今不知哪里去了?”见冯小小专心啼哭,便又踏上几步,猛挥右掌,拍向她头顶百会穴。
  忽觉腕上一麻,手臂软了下来。周行空疾往后退,哈哈大笑道:“谷主别来无恙么?游四海这厢有礼了!”说时,两手抱拳一揖。
  从荆棘丛中跳出一人,肥头大耳,慈眉小眼,正是读书谷主。他憨厚一笑,对周行空道:“原来是游兄弟,嘿嘿。”
  周行空:“光阴似箭,韶华不再,谷主还是孤身一人么?”
  谷主尴尬笑道:“哪里,哪里?这就快了……好事多磨,也不急在一时。”说时,人已走近冯小小,轻声说道:“何不忘了司马兄弟?看你哭成这样。”边说边伸手去抹冯小小眼泪。
  冯小小反手一掌,将谷主脸上打得山响,骂道:“呆子!还不快滚!”言罢,她提剑又攻周行空。
  周行空心里着急,不知谷主会不会帮她。便心生一计,“谷主!快将夫人带走!免得游四海失手伤了她!”
  谷主在一旁道:“哪里……还不是夫人呢。游兄弟可不能失了礼数。”他走上去拉冯小小衣角,说道:“游兄弟也是好人,何必如此?快跟我走吧。”
  冯小小猛地挥剑刺向谷主。谷主跳在一边,唉声叹气。冯小小骂道:“呆若木鸡的家伙,也想……”见谷主满脸诚恳,冯小小哼了一声,又向周行空扑去。周行空不敢伤她,只是避让。
  冯小小武功不弱,寒剑削铁如泥,司马头颅中又不知藏有什么厉害毒物,周行空一味只守不攻,如何支持得长久?他想了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撒腿就跑。冯小小紧追不舍,谷主也大步跟了上来。
  追得一阵,谷主抢在周行空前面,低声说道:“游兄弟,她既然恨你,你就不必回来。那岛上不好玩么?”周行空只好苦笑。谷主又道:“你性喜游山玩水,不如再到那岛上住上几年,可好?那时想必她已同意和我成亲……”
  冯小小转眼追近,周行空大骇又逃。谷主在他边上疾走,说道:“这样追来追去,何时有个尽头?游兄弟,不妨让她打你一顿,出口恶气也就好了。”
  周行空边跑边道:“谷主说哪里话来?夫人要取我性命!也不知游某哪里得罪了她!”谷主道:“我看她因师哥去世,头脑有些糊涂……”
  冯小小在后面叫道:“书呆子!世上哪个还有你糊涂!快些滚远一些,免得看了恶心!”谷主红了脸,声音更低,对周行空道:“游兄弟,我也不信是你害了她师哥。她力气单薄,也不会把你打死,就让她出口气……”
  周行空苦笑道:“万万不可!游某哪堪一击?况且平白无故挨打心又何甘?谷主就设身处地替我想想!”
  谷主道:“打伤之后,我帮你医治就是。”
  周行空拚命奔跑,只是摇头。
  谷主怒道:“你不是还欠法儿他爹一条性命么?就是死了,也是应该的!”说着,谷主伸手提住周行空衣领。
  周行空滚下眼泪道:“游某当日念谷主孤独,又怕绝了令尊大人香火,好意充了月老……如今却作茧自缚,要遭报应了!”说罢,泣不成声。谷主一呆,手不觉松了。
  冯小小刚刚追到,周行空又已跑远。冯小小骂道:“呆子!又放走那恶人干什么!”说着又飞步追去。
  谷主叹道:“小姐认错人了。游兄弟老实巴脚,怎会害你师哥性命?”
  谷主赶上周行空,又道:“我倒有个办法既可不挨打,又可避她一避。”周行空紧跑不语。谷主又道:“可愿去读书谷住几年?那里风景也甚优美。我定期帮你送些吃的……”
  周行空道:“谷主堂堂丈夫,怎的管不住一个女流?如此凶神恶煞,滥害无辜,岂不失了端庄贤淑?谷主也该好生管教夫人才是!”
  谷主叹道:“尚未成亲,毕竟不是名正言顺,怎可管束教导……游兄弟,你不可诋毁她!”
  冯小小叫道:“呆子!把他拦住!让我杀了!”
  谷主应道:“拦住还可,杀他却是不必。游兄弟也是可怜。”他一把抓住周行空。
  周行空大惊叫道:“谷主要恩将仇报么?快放开我!”
  冯小小急步上前,举剑就刺。谷主捏住剑尖道:“打几下算了。害人性命,终究不妥。”
  冯小小骂道:“你这笨牛!快让我杀了他!”
  谷主嗫嚅道:“何必……”冯小小弃了黑剑,一巴掌打了过去。
  谷主也不躲避,说道:“你脾气太坏……需学贤德些才好。”
  冯小小大怒道:“再阻我杀他,我就一头撞死!”说着,作势往旁边树上撞去。
  谷主慌忙中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将黑剑递给冯小小,叹道:“小姐也太任性。”又对周行空道:“游兄弟,不是我要害你,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反正我不帮谁,看你的造化吧。”说毕,将周行空往边上一推。
  不想谷主用力过大,周行空栽倒在地。谷主一怔,上前要扶。冯小小却冲了上去,狠命一剑。周行空往前疾滚,衣襟被黑剑裁去一截,翻身弹起,冯小小剑尖又到,周行空连忙举掌格挡。
  周行空叫道:“谷主果真两不帮忙么?”
  谷主道:“我岂能助纣为虐?”猛觉失言,慌忙道,“我是说……我两边都不帮忙,并非指责小姐!我……我反正袖手旁观就是!”
  冯小小也不理会谷主说些什么,只想一剑杀了周行空。周行空本可出掌击毙冯小小,但谷主就在旁边,怎敢下手?心想,谷主他口中虽说两不帮忙,其实多半向着冯小小,不觉又急又恨。
  缠斗一阵,天黑了下来。周行空心中焦躁,这婆娘好不可恶,不杀不足以解心头之恨。谷主武功虽高,但人却糊涂,到时自己巧言诡辩,说不定也可逃脱性命。冯小小一死,谷主未必还会护一个死人?
  于是,周行空发掌猛攻,招招狠辣,逼得冯小小连连后退。正待他要痛下杀手时,突听谷主喝道:“游兄弟,你就不能用力小点?”周行空慌忙撤掌后退,长叹一声,只恨自己不能大骂谷主。
  冯小小也知决计杀不了仇人,呆立半晌,又流下泪来,—边大声叫骂。
  周行空进退两难,也立在原地不动。心想,长此以往,还谈什么功名事业,此生只能陪着这恶女人游斗了。周行空连连叹气。
  谷主却道:“小姐,天也黑了,先找户人家住下,莫要累垮了身子。”
  冯小小骂道:“要你这呆子操心!”说着以手拭泪。
  谷主道:“我一片真情,小姐莫非不知?或者嫌我年纪大了,又没功名地位?我明年想去京城赶考……”
  周行空道:“冤家可解不可结。纵然在下有错,小姐也可宽容一次,终不成你追我赶一辈子吧?谷主真诚可靠,小姐何不三思而行,与谷主同去湘西享福呢?”
  冯小小骂道:“闭住你的臭嘴!你这恶人活在世上,冯小小寝食不安!”转身对谷主道:“呆子!你当真喜欢我?”
  谷主道:“诚心一片,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冯小小喝道:“少跟我酸不溜秋的!只要你杀了这恶人,我就跟你走!”
  谷主喜道:“原来小姐早相中了我!不过,婚嫁之事总要明媒正娶热热闹闹办他一场才好!”说时,他笑容满面,精神为之一振。
  “快些将他杀了!”冯小小指着周行空道。
  谷主问:“杀了就可成亲么?小姐不会骗我?”
  冯小小跺脚道:“哪个要骗你这呆子!”忽地她脸上发热,转过身去道:“都是命中注定,要跟个书呆子厮守一生,又有什么趣味?”
  谷主大喜道:“我文章也还不错……游四海!你害死法儿他爹,也该为他偿命了!”说着,谷主已闪上去提住了周行空的衣领。周行空情知跑也无益,一直站着不动。
  见周行空默不作声,也不反抗,谷主道:“当日不是我出手相救,你早就被老大和法儿杀了。如今你又多活了这些日子,死了也不算冤枉,嘿嘿。”
  周行空仍是不语。
  谷主道:“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出来,死了也好瞑目。”周行空微笑如花,盯着谷主打量。谷主心中有愧,别过脸去。
  周行空探头望他,目不转睛。
  谷主喝道:“你望我干什么?莫非不认得我了?”
  周行空道:“阁下是谁?”
  “我是读书谷主!”谷主红着脸道。幸而黑地里无人看见。
  周行空摇摇头:“阁下不是读书谷主。”
  谷主怪道:“游兄弟,你死在临头,吓糊涂了么!”说着,伸手摸了摸周行空的额头。
  周行空道:“读书谷主真诚坦直,为人豪爽,几次救过游某性命。他怎会为了儿女之情,就妄杀无辜?阁下决非谷主,倒不是游某糊涂。”
  谷主好不愧疚,说道:“兄弟,我也是出于无奈……”
  冯小小上前喝道:“多说什么?这恶人一贯巧嘴利舌,只想诱你上当!他叫周行空,不是游四海!”
  “那倒无所谓……游兄弟,你死之后,我会将你好生安葬,年年给你祭坟的。”谷主说着就要动手。忽觉周行空一滴热泪掉在他手上,谷主心下一软,好生犹豫不决。
  冯小小叫道:“呆子!还等什么?”
  谷主道:“我好生为难!暂且饶他性命,过几年再杀也是一样……”
  冯小小不再说话,举剑刺向周行空咽喉。
  谷主抓住她剑道:“夫人不可动手,慢慢商量。”
  冯小小骂道:“不要脸的呆子!大脑壳!再莫同我说话!”用力拔剑,却拔不动,冯小小悲愤难抑,猛地转身朝一块大石撞去。谷主惊叫:“夫人!”松了周行空去拉她。不料终究迟了半步,冯小小一头将石头撞得粉碎,自己也血流如注,晕倒在地。
  谷主伸掌抚住她伤口,伤心叫道:“何必如此急躁!夫人!我跟了你半年,你竟想撇我而去么?夫人!”一摸她脉搏,知无大碍,心中稍宽。
  谷主扯下衣袖一角包了冯小小伤口,又忙不迭地为她补气。好半日过去,冯小小睁开眼睛,微弱地道:“恶人呢?周行……”
  谷主这才想起周行空。抬头看时,哪里还有他影子?便道:“游兄弟已经走了……”冯小小一听,急火攻心,眼前发黑,又晕死过去了。
  周行空换了装束,拣小路连夜往北。不一日过了琼州海峡,星夜兼程直奔两湖。这日来到安乡县城,包了一家旅馆住下。每日闭门不出,苦苦思索飘遥武功以及谷主身法,却总不得要领。
  不觉光阴迅速,转眼腊月已到,飞雪满天。安乡城中冷冷清清,半点也无年底气象。周行空出门打探,才知山东白莲教八月起兵造反,安乡教徒起而响应。徐鸿儒上月兵败被擒,如今押在京师,正要问斩。大队官兵到安乡镇守,白莲教众纷纷人头落地,死伤无数。一时人心惶惶,是以无法安生过年了。
  年关之夜,城中好歹也放了些鞭炮,只是稀稀落落,不成气候。周行空百无聊赖,哪里睡得着?猛想起芙蓉郡主不知是否还住在原地,她国色天姿,娇瞋动人,已有多年不见她面了。听说她手下人物或死或叛,芙蓉垱怕已烟消云散,何不去看个明白?
  猛又想起黄山头附近,云姑当年藏身山洞,在洞中生下周吴子之后饥寒而死。周行空心中感慨,越发觉得非走一趟不可。当下闪出城外,往北疾行。
  地上积雪两尺多厚,映得四野一片惨白,没有风,野外却甚是干冷。周行空蹽开大步,于三更时分到了芙蓉垱。见昔日雕梁画栋已荡然无存,只有一间茅屋孤零零地留在荒野之中。心想:“莫非郡主已回京城去了?”
  茅舍密不透风,不知里边是否掌灯。周行空潜行过去,忽然望见门外阴暗处站着一人,虽看不清相貌,却觉得此人似乎很有气势,周行空在雪上趴了一会,看见那人走到开阔处四面望望,然后推开茅屋,闪身进去,里边灯光一闪即逝。
  周行空认出那人是芙蓉郡主手下独行狼,听说他早已投奔白莲教主去了。想必教主被擒,他又重来依附郡主。独行狼武功不足挂怀,只不知里边是否还有厉害人物。
  周行空奔到屋前,雪光下见一个招牌,写着“忘情庵”三字,这才知道郡主已经出家为尼。贴近门缝窥视,却看不分明。周行空纵上屋顶,揭开茅草往下一看,只见一个美貌尼姑,形容清瘦,两眼低垂,盘膝坐于禅床之上。一个老尼双手合十,站在床前,眼窝深陷进去。地上跪着两人,一个是独行狼。另一个身形奇矮,竟是从未谋面的地隐帮主。当日在王家集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后来听人说起帮主天生侏儒,这才猜出是他。
  帮主老泪纵横,垂头跪向芙蓉郡主,一言不发。独行狼也是泪流满面,一动不动。周行空心想:他二人行如此大礼,不知求郡主何事?
  忽听老尼说道:“因果报应,生死前定。两位施主苦苦哀求,也是徒劳。还是另想办法去吧。阿弥陀佛!”
  独行狼说道:“郡主慈悲,救我教主一条性命!”说罢,叩头不已。
  芙蓉郡主微闭双目,似已入定。
  老尼道:“此间何来郡主?劫数难逃,佛祖亦不能相救。善哉!心中无魔,外魔自解。求佛求人,不如求己。善哉!”
  独行狼道:“当日奴才叛主而去,大罪难赦。惟望郡主不念奴才之过,大驾北上,救我教主,则独行狼即刻割头谢罪,亦当含笑九泉!”说着,又叩下头去。
  地隐帮主哑声说道:“老朽一介废人,本不该现身此地,污了郡主和师太青眼。”他滴了几滴浊泪,道:“只是老朽追随徐教主几年,无有报效之处。如今教主身陷囹圄,老朽无力搭救,有何面目再活在世上?”只听一声脆响,帮主折断自己左臂,疼得额上大汗滚滚。
  独行狼惊道:“帮主自残,独行狼何颜再充好人?就以一死求郡主开恩!”说罢,他反手一掌,径向自己脑门拍下。
  那老尼轻挥袍袖,将独行狼扫倒在地,说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在此佛门清净之地,妄动杀心,毋乃太过了么?”
  周行空微微吃惊,不知老尼是何来历,似乎身手不凡。
  只听帮主忍疼说道:“郡主皇亲国戚,若肯亲见当朝皇帝,或者可免教主一死……”
  那老尼猛然抬头,目中精光四射,厉声道:“施主罗嗦不堪,坏我师徒清修,请赶紧出去!”
  “师太不必生气,救人一命,胜念十万如来。”帮主强颜笑道。
  老尼再不答话,上前去拉帮主二人。两人拚命挣扎,却被老尼一手一个,提在手中。周行空见了愈加吃惊。
  帮主叫道:“郡主为何绝情如此?”独行狼嘶声哭泣不止。
  老尼冷笑连声,用脚踢开大门,将二人往外边一扔。二人在雪地上滚出几丈,茅舍大门早已关得紧紧的了。
  地隐帮主往北跪下,颤声说道:“教主,老朽无能,不能相助成就大业,只好以死相谢。他日九泉再会,必当召集旧部,杀上森罗殿,为主雪耻。”言罢手扶胸口,再也不动。
  独行狼奔上前去,扶住帮主痛哭。哀伤喑哑之声,雪夜听来,分外凄切。
  周行空见地隐帮主一代奇人,竟然为主殉葬,自绝性命,不觉十分感慨。帮主武功高强,只怕并非打不过那老尼。只是有求于人,客不欺主,不便动手罢了。忽听独行狼大叫一声,挥掌拍向自己头顶。他缓缓倒在帮主身边,微弱地唤了一声“教主”,便再不动。
  周行空跳下来,看见独行狼两眼大睁,叹道:“得忠臣如此,徐鸿儒不枉为人一世了。”周行空以手合上独行狼双眼,猛发现他青衫之上有斑斑血迹,已凝固干枯。扯开青衫,见他胸膛刀疤如盏,溃烂化脓,发出阵阵恶臭,慌忙掩住。
  周行空又去查看帮主的尸体。撩开衣袍,见帮主肚腹绑着带子,又宽又厚。伸手扯开,不觉吓了一跳。原来帮主腹部破裂,肠子露在外面,已经扭曲变形多时了。他只是用布带牢牢绑住,也不知忍受了何等巨大的痛苦。
  周行空想他二人跟随教主造反,想必有过无数恶战,是以伤痕累累。官家人多势大好手如云,连地隐帮主这等人物都难免在厮杀中身受重创,可想创业之难,难于登天。欲推翻王室,夺取皇位,谈何容易。想到飘遥岛人、徐鸿儒等图谋大事,都不免出师未捷身先死,周行空不觉好笑。
  忽然,独行狼翻身站起,挡在周行空前面,拦住去路。
  周行空大吃一惊,吓出了一身冷汗:莫非真的有鬼?便疾往斜刺里窜去,口里叫道:“阁下不要追我!周某并无开罪之处……”气喘吁吁,心想,独行狼死而复活,怎么武功也高了许多?
  独行狼又紧紧追上,沉声说道:“我与你有深仇大恨,今夜还想逃命么?”
  周行空没命奔跑,喘着气道:“我与阁下少有来往……仇恨从何谈起?阁下怕是认错人了!”
  周行空轻功本就少有人及,此刻逃命心切,跑得愈发快了。雪上几乎不留痕迹,地面飞快往后倒退。可在他背后,独行狼始终近在咫尺。周行空回头一望,见他身板僵硬、衣上血迹斑斑,两脚笔直,犹如一根木棒向前移动,更是大骇不已。
  周行空摸出一把暗器,头也不回地扬手往后打去。只听轻响连声,暗器似乎都打在独行狼身上。可独行狼却不理不睬,毫无反应,脚下不稍停顿。周行空心想,今夜之事真真奇怪。按说还魂之类,决无可能。但后边分明是死去的独行狼,这就难以思议,不得不令人胆颤心惊了。
  独行狼怪笑道:“后生,你轻功倒也不弱!”说着,一脚踢起地上积雪,尽数落在周行空身上。周行空也顾不得拍打,往前疾跑。
  独行狼道:“今年跑到明年,你还是跑不脱的,不如早些受死吧。”
  周行空叫道:“天亮以后,谅你也不敢追我了!”
  独行狼怪笑连声,似乎毫不畏怯。
  周行空冷汗涔涔,颤声叫道:“有鬼!有鬼!”忽然脚下踉跄,一下子绊倒在地,就势往前疾滚,爬起来又跑,却见独行狼头发蓬乱,阴冷笑着,已挡在他前面了。
  周行空慌乱之中,提掌就打。独行狼也举掌来迎。只觉他手掌软绵绵的,毫不受力,如同击在败絮之上。周行空愈发深信独行狼非人,回头就跑。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叫:“有鬼啊!有鬼啊!”可惜四野荒凉无人,惟有雪原茫茫,冷气森森。
  独行狼冷冷地道:“怕有何用?常言道:早死早投胎。何必枉作垂死挣扎?”周行空猛觉他声音与独行狼有异,似乎也很耳熟,不由心里一愣。
  周行空连声呼叫,慌不择路,也不知跑到了哪里。忽听背后独行狼惨叫一声,倒在了雪地下。周行空叫道:“有鬼啊!来人啊!有鬼啊!”也不停步,也不回头,只是叫个不休。
  远处有人说话:“师弟,那边有鬼,我俩过去看看。”这声音周行空也熟,急切间却想不起是谁。又听另一个叫道:“师兄好糊涂!鬼岂是好看的?莫不要一腿把老杜打死!”
  周行空大喜,听出二人是荒村钓徒与杜往来,忙又叫道:“鬼倒下去了!鬼又死了!有鬼啊!”一望背后,见独行狼又爬起来追赶,心里冷笑一声,飞快往杜往来二人那边跑去。
  荒村钓徒道:“我两个在地里守岁,正愁趣味不够呢!师弟,你胆子小,坐在此地不动。我过去望望就来。”
  杜往来道:“你脑壳越来越转不活了!老杜一人在此,那鬼跑过来怎么办,要去我跟你一起去!”
  “言之有理,一起去吧。”钓徒道。
  这时周行空已奔到近前,他怕杜钓二人认出,便脱下上衣披在头上,让人以为是为了挡雪。又装着瘸了一条腿,一拐一拐的。
  杜往来望见周行空,失声叫道:“师兄不好!恶鬼跑过来了!还是个跛子呢!快跑!”
  钓徒一把拉住,低声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朦胧之中,见雪地上堆满酒菜,四周尽是吃剩的骨头。周行空见他二人在荒野雪地里守岁过年,甚觉可笑。便捏着嗓子,装得六神无主的模样,叫道:“我不是鬼!鬼在后边,就过来了,两位菩萨帮我拦住!哎呀,天哪!”
  杜往来说道:“你不是鬼?哪个晓得后边的鬼有多厉害?”
  周行空暗暗好笑,见二人全神贯注等着那鬼到来,不曾注意自己,便迅疾拐过二人身旁,蹲下身子,往一条小沟中飞跑。
  只听荒村钓徒唱歌一般说道:“何方妖怪,前来扰我二人过年?胆子不小也!快快回去!否则,休怪我出手无情!”
  杜往来道:“师兄说话要客气点。鬼从何来?老杜不欠你一分一文,未吃你半口酒菜,并不怕你!”
  独行狼喝道:“二位快快闪开,不要误了我的大事!”
  杜往来咧嘴笑道:“师兄!真真有趣!一个鬼竟然也有大事。哈哈!”
  周行空蹲在远处静听,心想,那人被杜钓缠住,一时三刻是脱不了身的。不妨听个明白再走。
  只听钓徒唱道:“钟尴我生来胆子大,牛鬼蛇神一齐拿下!那妖怪,还不下马受绑吗?”他尖着嗓子唱戏,听得杜往来哈哈大笑。
  独行狼道:“两位借我一条道,免得伤了和气。”
  钓徒道:“人鬼殊途,何道可借?今夜捉个吊死鬼,明早我钟馗嫁妹妹!师弟,一齐上啊!”
  杜往来道:“师兄先上,老杜摸摸他底子再说。”
  顷刻便闻打斗之声。杜往来叫道:“哎呀!这鬼厉害得很,我两个怕打不过他,快跑!”
  钓徒道:“为社稷大义灭亲,包文拯……师弟,天快亮了,怕他什么?太阳一出,鬼就化作血水了,快打!”
  杜往来道:“好!老杜我就舍了这条性命!横竖不能撇下师兄不管。”
  斗得一阵,独行狼道:“我与两位无冤无仇,何苦要害你们性命!快快让到一边!”钓徒道:“鬼怪妖精,人人得而诛之,何况钟馗生来以捉鬼为业?”
  独行狼喝道:“胡说什么?世上哪有鬼怪!我不是鬼!”
  杜往来道:“师兄,他越是不肯承认,就越是鬼!千万饶他不得!”停了一会,又道,“奇怪,冰天雪地,哪里来的花香?”
  钓徒道:“原来是个采花蝴蝶鬼。师弟加把劲!把鬼打死了再吃早饭!”
  杜往来道:“老杜有些头重脚轻了,师兄,都是你惹事吿非,弄得大年三十也不安宁。你看那鬼笑起来了!哎呀不得了!香气中只怕有毒!”
  周行空想,果然是那个人!想必在芙蓉垱时,那人趁自己不注意搬掉独行狼尸身,剥下他衣服穿上。只恨慌乱之际未去辨认,将个大活人当作死尸挟了出来。
  又想,那人只怕一直在四处寻找,虽与他交手未多,但据情理推测,那人武功决不会在大毒之下,自己害了他女儿妻子,他又与大毒有至亲关系,想必杀妻辱女之事都已了然,这才寻我追杀。倘若有朝一日撞上他与大毒两个一起,自己如何逃得出性命?
  忽听杜往来说道:“老杜也没有一个好师兄,倘若耕田佬还在,他怎会让我跟鬼打架?他拳脚厉害,三两下便可将鬼打死。如今怎么办才好?不如早些跑路。”
  钓徒怒道:“你答应再不跟我提起耕田佬的!他武功值得什么?师弟!你且到一旁歇歇,今夜我非打死这鬼不可!”
  周行空想,钓徒武功极高,只怕果真斗得过那人。只是他疯疯癫癫,性情多变,可能打一会又改了主意,中途退场。怎生想个办法,能一举结果那人?
  想上去相助杜钓二人,又怕被他们认出,反为不美。忽听杜往来大声叫道:“有鬼啊!恶鬼啊!鬼吃人哪!快来救啊!”
  周行空一惊:莫非他二人支持不住了?
  钓徒道:“师弟,你叫什么?扰得我不能贯注精神!”
  “老杜帮你助助威势。”杜往来又叫道:“有恶鬼啊!快来人啊!”
  “师弟,你要么安静歇着,要么唱个歌听,你看这鬼笑眯眯的,仿佛要跟我拉手一般。嘿嘿,你这花香再毒,钓鱼的也不害怕!”
  杜往来道:“师兄,看来你武功确实比耕田佬好些,一个人挡得住恶鬼。就怕你支撑不到天亮,我两个都被他吃掉。”
  钓徒得意道:“岂只天亮而已?我就再挡他三天三夜,又有何难?我钟馗……”说着,又尖声唱起戏来。
  杜往来问:“师兄,你说吹箫的死了之后,再不唱歌了。怎么今夜唱个不停?”
  钓徒不语。
  杜往来嘿嘿笑道:“不过老杜倒是蛮喜欢听的。师兄唱得好,唱得妙,鸭子也没你叫得那么好听呢。嘿嘿。”看来杜往来是认定鸭子叫好听之极,这才用来比喻荒村钓徒,倒实在没有半点讽刺之意。
  钓徒半晌不语,忽地大哭一声,叫道:“师兄啊!”又哭了一声,叫道:“你死之后,再没人理解我了!你死得好冤枉!师兄啊!”放声大哭起来。
  杜往来叫道:“小心吊死鬼!师兄快些莫哭!那鬼……来人啊!有恶鬼啊!鬼吃人哪!”
  周行空听到呼呼喝喝之声,想是独往独来上前与那人扭打,以免那人伤了钓徒。
  钓徒哭道:“师兄啊!你就是竹林七贤,高山流水啊!你死之后,我没过一天快活日子,都是孤孤单单,伤心落泪啊!”说时,他脚板跺动,两掌相拍,发出清脆的响声。也不知是否撕扯了自己头发。
  杜往来道:“师兄!快莫哭了,老杜是个粗人,说话不中听,你又不是今日才知道!快来帮我!哎哟……来人啊!有鬼啊!”他那叫喊声震旷野。
  这时,周行空看见一人精神抖擞,大步走将过来。那人满头青丝,身背一个老大的布袋,竟是孤女峰王丹师。周行空连忙伏地不动。
  王丹师大声道:“有人打架么?好,好!打得半死不活,鼻青眼肿,找我诊治就是。只要不打死就行了。”不等走近,便驻足不动,袖手旁观,一副怡然自得模样。
  杜往来道:“他是鬼!快上来帮忙!”
  天色微亮,已望得清楚三个人的相貌了。穿着独行狼衣衫的那人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招招直取杜往来要害。杜往来左窜右跳,不知是什么怪拳,那人也奈何他不得。
  荒村钓徒坐在地上,两脚踏雪,干号道:“我好比,是蛟龙,困在浅滩!我好比,笼中鸟,泪水涟涟!我好比,失群雁,孤飞无伴!我好比,孙悟空,要过火焰山……”
  杜往来哭道:“你好比个鸟!再不上来帮忙,老杜也不管你,一个人跑了!”他一直左挡右格,不让那人伤了钓徒。看情形已斗得十分吃力。
  王丹师笑道:“湘西虽远,老夫也去过几回。寨主不认得我了么?”说着,已移步过去。
  周行空怕被众人发现,又往远处挪出数步,预备随时脱身逃走。
  丹师走近说道:“寨主受伤不轻吧?若有上好故事,预备几个,免得急切间说不出来。”忽听钓徒大叫一声:“师兄啊!”他说着,人已往空中跃起一丈多高。丹师不由吓了一跳。
  穿独行狼衣衫的那人,原来是黄瓜寨主,湘西土司盘古,他不愿杜钓等江湖人物知道自己身分,淡淡说道:“仙丹炼成了没有?得闲时去湘西走走。”
  盘古说罢撤掌,跳出圈子,往周行空逃离的方向蹽开大步。
  王丹师叫道:“寨主不想说说身世么?”却见盘古脱下罩在外面的血污上衣扔在地下。里边穿得光鲜整洁,实在不曾受伤。
  丹师脸上微红,说道:“老夫倒看走了眼。”说罢,转身就走,却不望杜钓二人。想必他是因误认为盘古受伤,心中羞愧,不愿留在此地。
  盘古四面望望,见雪野茫茫,沟汊无数,只有王丹师疾步而行的背影,那周行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忿忿望了杜钓二人一眼,大步而去。
  荒村钓徒对身外一切充耳不闻,视若无睹,仍是大哭不已。
  杜往来见盘古不再厮杀,甚感奇怪,又不觉放下心来。一把背起荒村钓徒,咕哝道:“这号师兄,丑也要把老杜丑死!哭个鸟!不看今日是大年初一,老杜还懒得管你!”说着,他蹽开大步,也往远处走去。
  老远还听得见钓徒号哭:“我好比,笼中鸟……师兄啊!”
  待众人散尽,周行空才从雪地里钻出来,抖抖衣衫,又静听了片刻,脸上露出笑容,走到钓徒守岁之处,捡些冷菜剩酒吃了,片刻,精神大振。
  天色阴晦,不一会纷纷扬扬,又下起了大雪。周行空茫无目的在大雪之中踽踽独行,忽地心中觉得酸楚。大年初一,自己不但无家可归,而且还得逃避强仇追杀。人生苦短。多少年来,无论酷暑严寒,逢年过节,自己何时过过几天舒适安乐的日子?还不如无知乡民过得快活。
  又想起胸中抱负,至今尚无半点实现之望,周行空更觉沮丧。江湖中有多少厉害人物?自己欲号令群雄问鼎武林,当真是难于登天了。自逃出师门独闯江湖,至今也有十几年了。虽然每每逢凶化吉,好歹保住了性命,但这种刀尖舐血,提心吊胆,孤苦飘零的日子,实在过得毫无生气。
  一群野狗撕咬着奔到前面,似乎是在争食。一条瘦狗抢到块骨头,欣喜若狂,撒腿往一旁跑去。群狗望见猛追。片刻追到,厮杀起来。瘦狗抵挡不住,骨头又被抢去,伤心得汪汪直叫。
  此情此景,更令周行空感慨万端,其实人与狗无甚分别,不都是你争我夺,互相厮杀么?而功名地位,金钱美女,都是争夺的对象,犹如群狗争骨头一般。瘦狗不免一无所获,只好伤心落泪。
  周行空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一条瘦狗。厮杀奋斗多年,蓦然回首,还是两手空空。呆了一呆,忽然身子暴起,径向那群狗奔去。
  群狗受惊,四散奔逃。周行空望准一条雄健大狗,心里恨道:“都是它过分威武霸道,世上才有狗饿死,有狗瘦如黄花。今日非将它杀了,解我心头之恨不可。”
  那狗撒开四蹄没命逃窜,也不知哪里得罪了追它的那人。回头望望,周行空已在身边不远,那狗夹着尾巴又跑。周行空捏紧一团雪狠砸过去。那狗尖叫一声,却并不倒下。
  大雪飘飘,一人一狗都跑得飞快。周行空忽然感到心中充满快乐,充满力量,仿佛这种追击抖搂了精神,激昂了斗志。先前霉气失望,又一古脑丢得干干净净了。
  那狗几次转向,只想跑到人烟稠密处去。周行空却步步紧逼,挡住大道。那狗无奈,只好往荒野之中奔命。周行空本可以摸出暗器将狗打死,但转念一想,追杀之乐,实在乐不可言。打死之后还有什么趣味?
  那狗逃出三四十里兀自速度不减。周行空默默无语,只是紧追不舍。愈跑愈荒凉,四周不见一户人家,也不知到了什么所在。周行空想,追得饿了,再将此狗击毙,美美吃它一顿,岂不快活?
  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被杜往来、大毒、盘古等人追赶,昼夜兼程而逃,隐迹山林沼泽的情景,岂不是跟这狗一模一样?周行空平生只被别人追杀,尽知逃命苦楚,而自己今日成了追杀者,原来握有生杀予夺之权,竟如此快乐!什么时候自己追杀的才不是一条狗,而是背剑书生、湘西名花、大毒等恶人呢?
  周行空愈奔愈快,毫无倦意,那狗也是四蹄如飞。
  雪野无人,一丛丛的小树,远近都无人烟。晌午过后,周行空望见前面一座大山,拔地而起。那山顶白雪皑皑,直刺青天,犹如出鞘之剑。那狗犹豫片刻,踏着杂草往山上奔去。
  跑得一阵,那狗发觉自己上山太慢,又欲下山。周行空两手张着,左右闪动,那狗如何能够夺得道路?只好又往山上跑。
  片刻到了山腰。竟有一片平地,雪上无痕,似乎罕有人至。又有一条窄路将山削成两半,通向大山腹地,里边树木茂密,那狗急急忙忙往山中跑去。
  山中果然道路崎岖,树木参天,荒无路径。那狗占了地利,在大树中穿来穿去,周行空倒不易抓到它了。但那狗已累得气喘吁吁,嘴角流出白沫,看看支撑不了很久,要逃性命更是不能。那狗跑着跑着,忽地停步,回头望着周行空哀号。
  周行空一步步踏进,脸上冷笑着。那狗凶相毕露,喉咙里低吼着,竖起耳朵,准备做最后一搏。
  周行空又逼近几步。那狗突然猛扑上来,往周行空腿上咬去。周行空眼快手疾,早伸手捏住狗嘴。那狗四腿猛挣,却哪里挣得脱?片刻工夫,那狗已死了。
  周行空往前一望,不觉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前边竟是万丈深谷,四周陡峭无比。怪不得那狗不敢再跑。
  周行空揽住一棵树往下望去。只见谷地极窄,只有三五个禾场那么大小。其实并不像峡谷,而像一个深潭。但下边是否有水,因大雪覆盖,却是无法辨认。
  周行空捏紧一团雪往谷底扔去。雪团坠得极快,看之小如灰尘,最后根本无法望见,也不知它何时落入谷底。从上边望去,谷底大树都像幼苗,又矮又细。那谷实在太深。倘不是谷中无雾,只怕根本无法看清谷底景象。
  突然望见谷底有个模糊人影,像只兔子一般,不知从何处弹了出来。那人弯腰去看什么,又似乎朝上面望了一望。但雪花飞舞,无法看清那人是男是女,年龄大小。
  周行空想,这等深谷之中,竟也有人居住,只怕不是寻常百姓。偏僻山野,每多异人隐居,若能设法下去看个明白,自是最好不过。说不定忽有奇遇,武功从此突飞猛进,也未可知。
  周行空将死狗扔在地上,攀住树身便往下看。见四周陡峭无路,不知谷底那人如何上下。正在犹疑,忽觉脑后生风,有人沉声说道:“后生,总算赶上你了。今日为我丫头报仇,也洗清平生奇耻大辱。滚下去吧!”
  蓦地大力如山,香气滚滚。周行空身在崖边,退无可退。说时迟,那时快,只听松树咔嚓一响,早被盘古掌力拍断,连树带人,一齐抛进万丈深谷。
  周行空脑壳嗡地一声,一颗心直往下沉。匆忙中瞥了盘古一眼,只见他微笑如花,目射精光,神情格外洒脱,与当日黄瓜寨相见时迥然不同。也不知他何时跟上,不声不响,叫人措手不及?
  又听得黄瓜寨主连声怪笑。四周峭壁飘飘若飞,往周行空头上冲去。耳旁呼呼生风。那棵松树就在脚下,与他同时飞速往下滚落。周行空绝望地想,此生只怕到此为止了。
  谷底愈来愈近,愈来愈大,宛若一架硕大磨盘,看着就要撞得粉身碎骨。周行空头晕目眩,肝胆欲裂,紧紧闭上双眼等死。
  一阵轰响,松树落在谷底。一人自斜刺里掠出,此人步伐飘飘,长发披肩,伸手去接周行空。此刻的周行空已是万念俱灰。突觉背上有大风吹到,自己下坠之势缓了一缓。跟着有人用手掌托住了自己双肩顺势往雪地上一滚,两人同时倒地,都跌得全身酸疼。
  周行空摸摸自己脑门,恍若梦中,额上已是一片冰凉。翻身坐起,对着救命恩人纳头要拜。却见那人也才站直,转过头来。周行空抬头一望,只吓得魂飞魄散,愣在原地,说不出半句话来。
  那人正是女扮男装,折剑退岀江湖的残缺门老大!
  老大脸容消瘦憔悴,穿了件宽松的灰色长袍,早已不着男装了。她腰中的两柄古剑,剑鞘黝黑细长,薄如树叶。待看清下落之人是周行空时,老大也是一怔。
  她默默无言,转身往一山洞走去。周行空见谷底数株大树,大树之间系着细绳,弱不禁风,不知老大派何用场。又见崖边一个深潭,潭中丝丝白雾,雪花落下随即消融,想必潭水天然温热。
  老大所住山洞十分低矮,洞口两旁插着十几柄剑,各种形状都有。周行空回想那夜在乱坟堆中,老大受谷主羞辱,愤而退隐,并约谷主十年之后再会的事。如今老大隐居此地,必然朝夕苦研剑道,以雪当日之耻。只是谷主武学天分无人可比,十年之后,老大可胜得了他么?
  再望谷顶,只觉如在云端,无路可攀。周行空绝望地想:老大早想杀我,今日送上门来,当真天意不可违,不知她杀我之前,还要怎样羞辱折磨,让我饱尝痛苦?
  天将傍黑,仍不见老大出洞。周行空又累又饿又怕,不知老大打的什么主意,她既不杀自己,也不理睬自己。精力充沛时,自己或者可以攀上绝壁,此刻却是万万不能了。
  周行空觉得身上寒冷,便往潭边走去。果然潭中冒出热气,周围十分暖和。忽见潭壁四周也插有剑器,形成一种奇特花纹。剑上汽水滴滴,闪动光彩。心想,莫非老大在热泉上锻剑?
  忽听潭中响动,有人说道:“你还不走,非要逼我杀人么?”是老大的声音!
  原来那山洞与深潭相通,潭中并无水声,莫非竟是干枯之井,地气发热?周行空惶恐说道:“承蒙搭救,感铭肺腑。大恩不敢言谢,在下这就走。”
  老大说道:“且慢!我隐居此地,不欲外人打扰。你出去之后,若到处宣讲,那便如何?”
  周行空忙道:“周某纵然卑劣,也不至于猪狗不如,恩将仇报。老大尽可放心。”
  见老大不再说话,周行空移步峭壁,欲往上爬。怎奈腹中饥饿,中气荡然无存,哪里爬得上去?抬眼上望,朦胧雪光映照,谷顶似乎与天相接。周行空长叹一声,滚下泪来。
  老大从潭中哑声问道:“怎么还不快走?”
  周行空道:“在下已无半分力气,实在爬不上去。老大可否……赐给一些吃的……真真惭愧!”
  忽见一物从潭中飞出,落在脚边。捡起一看,竟是一只熏干了的山鸡。周行空感激涕零,说道:“老大胸怀宽阔,不念旧恶,在下好生佩服!”说罢,大口吃鸡。
  老大也跃上潭来,坐在雪地上,双手执剑,身板挺直,气势浩然,令人肃然起敬。见周行空一口鸡一口雪,狼吞虎咽,老大默默从腰间解下酒壶,飞掷过去。
  周行空伸手接住,心中翻腾如沸,往事历历,尽到眼前。他对自己行事从未感到羞愧过,此时蓦地良心发现,不觉悔恨。猛将酒壶掷还老大,说道:“周某愧对老大,不敢饮酒。”
  “既不饮酒,何必吃鸡?”老大说道。
  周行空一怔。随即将剩下的山鸡放在雪上,说道:“老大言之有理。周某多年以来,做过许多害人利己之事,真乃愧为丈夫,愧对阁下慷慨坦荡。”说时,他盘膝而坐,又朗声说道:“周某虽恶,却不惯作儿女姿态,做那自刎之事。从前总想有所作为,而今三十出头,仍旧一事无成,此生只怕难成气候。就请老大赐我一死。”
  老大道:“我退出江湖,挂剑封刀,十年之内不再杀人。否则你早已不在人世了。”
  “何必拘泥小节?”周行空道,“死在阁下手中,非但无悔无恨,反而欣喜。”
  老大道:“我不惯听花言巧语。”
  周行空道:“但求一死,决无半句假话。”
  老大淡淡地道:“有心谢罪,自刎可也。”说罢,飞掷一剑,插在周行空旁边雪地上。
  周行空道:“自绝性命,非丈夫行为,还请阁下代劳。”
  老大道:“过则改之。知罪而自刎,古来君子之道,壮士之举,有何不可?”
  周行空一怔,猛地拔起地上之剑,往胸膛刺去。
  却见老大手腕抖动,一柄短剑疾如闪电,青光耀眼,直奔周行空。铮的一声,与周行空手中之剑同时落地。
  周行空道:“好剑术!阁下何以手软?”
  “诚心求死,等于已死。”老大说道,“往后谨慎做人,痛改前非,仍不失为堂堂丈夫。”说着,望准树间细绳,一跃而上,又道,“大年初一,不必再多劳累。今夜就在谷中歇下。”
  周行空呆呆站起,仿佛这才真正死了一回,脑中千回百转,只想人生世上,究竟应当如何行事。若说老大胸怀坦荡,为何经不住羞辱,折剑隐退?若说自己作恶太多,为何屡屡逢凶化吉,不证因果?
  又想,看来善恶之分,实在微妙。倘若适才真正自刎,对人对己,又何曾有半点好处?周行空自有记忆以来,从未有过温柔恬静之心境,竟以求死为乐,坦然待之。此刻回想之下,既觉后怕,又感可笑。
  周行空心中说道:“多次躲过劫难,怎会主动求死,莫非受了老大恩惠宽待,就该感恩戴德,肝脑涂地么?莫非一事无成,未在人世扬眉吐气,就可轻抛性命么?”
  想到自海外归来,一直精神不振,常有灰心之念,周行空白问道:“未必屡遭失败,我已经老了?”又暗暗告诫自己道:“哀莫大于心死。古来成就大业之人,哪个不是饱经苍桑,倍遇坎坷?虽说至今未展雄图,焉知不能大器晚成?老大一介女流,已过不惑之年,尚且热血沸腾,卧薪尝胆,在此荒谷之中,磨剑十年,以期报仇雪耻出人头地,我又怎可妄自菲薄,效那多愁善感之丑态?”
  愈想愈悔适才言行,周行空精神重又抖擞,捡起半只山鸡大嚼。
  老大说道:“走一大圈,又回原地。还是饮酒吧。”说着又将酒壶掷给周行空。周行空听她语中似带讥刺,想道:“刚才心中所想,莫非都被老大勘破了?”
  老大以剑作枕,躺在细绳之上,说道:“我作晩课,你且去洞中歇息。”
  周行空道:“露天寒冷,还是老大去洞中吧。”
  老大道:“不必多说。”
  周行空迈步进洞,见洞中甚窄,墙壁地面,都插满利剑,几无容足之地。往里走时,地面下倾,洞身却宽阔起来。转了几个弯后,热气扑面而来,人已到了枯井之中。
  猛见井壁刻有一个人像,面白无须,四十上下,两腿赫然齐根削断,边上几个大字,道是“为君雪耻,九泉安眠。此生不遂,来世可期。”周行空惊想:老大对何人如此深情眷眷?怪不得读书谷主鲁莽求婚碰了一鼻子灰。原来老大早已情有所钟了。
  头顶数柄利剑,交叉插在井壁,寒光闪烁。也不知老大从哪里找来这许多剑器。周行空默默转回洞口。探头外望。老大仍枕剑而眠,一动不动。周行空想,她说要做晚课,倒要窥窥她练剑之道。
  片刻,又下起了鹅毛大雪。谷中万籁俱寂。老大依然安眠如山。周行空等待良久,忽见老大翻身坐起,拔剑在手,手抚剑刃,半晌垂头不语。她长发垂在胸前,轻叹一声,似乎沉湎于久远的往事。
  老大站在细绳之上,缓缓舞剑。她动作古朴笨拙,脚不挪动,两手捏住剑柄,有气无力地上下划着。
  周行空想,如此剑术,怎可杀敌?
  忽见老大将剑掷于地上,身子掠向另一细绳,空手比划起来,动作较先前更其稚嫩。又过一会,老大盘膝坐下,再不动弹。
  周行空心中疑惑,实在不解如此练剑,究有何用。莫非老大知我偷看,故意装得笨拙?但以她威望和功力,似不必对我这般提防。
  雪愈下愈大,老大似乎已经睡熟。周行空闪到洞前一看,不觉瞪大眼睛怔住。
  只见老大头发披散,仍在绳上盘膝而坐。她双手执剑,缓缓掷向空中。两剑去势极慢,仿佛有人拉住一般,但却不住上升。到三四丈高处,两剑悬在空中,不升不落。
  忽地,老大手中青光闪动,一柄短剑破空而去,击向空中悬剑。铮的一响,短剑落下,长剑却只晃了几晃。蓦地老大手腕狂抖,五六柄短剑急风骤雨一般射向空中,铮铮之声不绝于耳。
  数剑一齐落下,老大伸手接住。两柄长剑已断为数截。老大低头察看断剑,忽然长叹一声,飘下地来,径回山洞。
  周行空连忙闪回,倚壁垂头,微微发出鼾声。老大拔下洞口两边之剑,又进洞拔了数剑,抱在怀里。瞥了瞥周行空,复又往外走去。
  周行空假寐片刻,又闪到洞前偷看,却已不见老大人影。他蹑手蹑脚走出洞外,猛见绝壁高处青影闪动,正是老大。她掷剑钉入崖壁,掠上数丈,又往上边掷剑,又掠上去。看看身影恍惚,将到绝顶之端了。
  周行空只道老大上去办事,片刻就回。不料天将黎明,仍不见老大下来。心中生疑,奔到剑梯之下。这才望见壁上留有字迹,写道:
    我另寻剑池,不再回来。攀此剑梯可以出谷。人生以善为本。坦荡君子,可享永年。残缺废人题。
  周行空呆立半晌,默思老大神采,心中陡然生起敬仰之情。心想自己虽为男子,但武功胸怀,都难以企望老大项背,不觉汗颜。若是老大年龄小些,得她为妻,又有何事不能成功?
  情知老大怕外人打搅,这才舍此而去。周行空心中不安,不知老大去哪里才能找到幽僻之地苦研武学。叹息一阵,便也向剑梯掠去。刚一迈步,忽听谷顶隐约有人说道:“阿成,昨日我就在此地,将他推入深谷之中了。”周行空听了大惊。黄瓜寨主怎么又回转来了?听口气似乎大毒也在。莫不是他担心未将我摔死?
  “推下悬崖,未必就会跌死。寨主若亲手将他结果,就可放心一些。”
  果然是大毒!
  周行空慌忙躲在一棵树下,以免被盘古等人望见。
  忽听大毒叫道:“不好!寨主,那小子果然未死,只怕已经逃出去了!你来看这剑梯!”
  周行空心想:“不知他们会不会下来查看?”
  又听大毒道:“那小子活在世上,如何能叫婉妹闭眼,也不知他逃到何处去了。”
  盘古道:“以他武功,似乎不至有此能为。阿成,我看谷中住有厉害人物。”
  “不错。那小子身上也不会带这许多利剑。”大毒说道。
  周行空将谷中之剑堆在一起,只待有人下来,就要在半空中将其杀却。却有好一会不见动静。
  忽然谷顶轰轰作响,似乎有大树断裂倒地。一会儿浓烟飘起,火光熊熊。周行空正在惊疑,猛见一棵燃烧的大树被推下悬崖,赤龙一般飞向谷底。周行空料想火中有毒,连忙往山洞躲去。想到洞中被烟逼住,只怕更其难受,又钻出来趴在雪上。
  大树轰然落下,火势不减。片刻便将谷中之树引燃,整个谷底顿成火海,烈焰冲天。只听盘古说道:“倘若那人尚在谷中,也是难保性命。阿成,你尽可放心了。”
  “婉妹!总算为你报了大仇!”大毒声音凄切地叫道。
  周行空再不听见上边说话。心想,火势过猛,谷中实已无法藏身。盘古大毒都深谙毒理,只怕树烧成灰,毒气依旧不散,如何还可住得?不若早些逃命。
  周行空往剑梯一掠而上,眨眼已到半腰。想起盘古轻蔑言语,说自己“不至有此能为”,不禁冷笑连声,胸中豪气陡增,片刻即到了谷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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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 13:53:39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七、英雄少年
  盘古、大毒走不多远,忽然刮起老大北风,呼啸阵阵。大毒说道:“天公有眼,要将那小子烧死。”
  盘古道:“只是月丫头下落不明,多半是被李老子的后人害了。”说着,叹一口气。
  大毒道:“你管束也太严厉,月丫头如何受得住?寨主,男婚女嫁,倒也不必阻止。”
  盘古道:“你没养过丫头,哪里懂得我心中苦楚?唉。”说时,神色极是黯然。
  “我看月丫头也可怜。”大毒道,“怪不得上回我送她回湘西,她哭得泪巴巴的。你若没有打她骂她,她怎会又往外跑?”
  盘古叹气不语。
  下到山脚,盘古说道:“阿成,我往北边,你往南边,再去找找。”
  大毒点点头道:“过几天李老子的崽要重开门户,寨主走不走一趟?”
  盘古道:“自然要去。也算是对岳丈大人尽点孝心。”
  大毒眼圈发红,恨恨地说:“师父一辈子没斗过李老子,含恨死了。莫非如今还让阴阳门得势?那杂种想子承父业,真是做梦!”
  盘古道:“好歹要将李秀才杀了。”
  二人商定了在如梦山会齐的日期,盘古便要走。周吴子突然说道:“师父,干脆我们三个分头去找周杂种。”
  大毒听了一怔。
  盘古道:“你年纪还小,不可和你师父分伴。”
  周吴子道:“老子我是还不大!但未必一个人走,就会被人吃掉?”
  盘古皱皱眉,说道:“阿成,他虽聪明伶俐,但开口闭口称老子,总是不好。”
  “老子以后不称老子了,还不行么?”周吴子道。他见盘古与大毒关系亲密,才不敢骂他。若是旁人责怪他说话难听,只怕早已跳起双脚,骂臭那人祖宗三代了。
  大毒柔声说道:“徒儿,你独自行走,师父放心不下。再等几年,学了上等武功之后,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可好?”
  盘古一旁叹道:“你如此宠他,唉,阿成,他长大了会有出息?”
  周吴子朝盘古挤眉弄眼,猛地吐出一口唾沫在雪地上,呸道:“口里好臭!”
  盘古上前捏住周吴子耳朵,对大毒道:“阿成,让我带他几天。”
  周吴子大惊,叫道:“老子生岀来就跟着师父,哪个要你带?”
  大毒道:“不可对寨主无礼!寨主,他年纪尚小,你不必见怪。”
  盘古叹叹气,转身走了。
  大毒拉住周吴子的手,说道:“跟师父一起走,说说笑话,岂不快活?”
  周吴子将手挣脱,说道:“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有一个人单独走过路,有个鸟味?”
  大毒道:“你才几岁?往后日子还长得很。”
  周吴子道:“师父不是常说人生做梦?我今年十岁了,也该做做梦了吧?”
  大毒笑道:“你九岁不到,怎说十岁?”
  周吴子叫道:“四舍五入,九岁还不就是十岁!”
  大毒哈哈大笑,将周吴子扛到肩上,大步往南走去。
  周吴子道:“师父!你不放我下来,我便撒尿在你身上!”
  大毒笑道:“撒吧!师父又不怪你!”
  周吴子果然掏出小鸡,将尿撒在大毒头上,顺头发流过脸皮,流进脖子。大毒浑不理睬,笑嘻嘻只往前走。
  周吴子叫道:“师父就不怕臭?”
  大毒道:“我徒儿的尿香喷喷的,半点臭气也没有。”
  周吴子道:“那我就屙屎!”
  大毒笑道:“屙吧!只怕你没得屙的!”
  周吴子试了试,果然屙不出来。眨眨眼睛,周吴子倒转身体,和大毒头挨头,两腿竖在空中,说道:“师父,我唱个歌给你听:倒骑毛驴上陡坡,遇到一个大姐有酒窝,酒窝装得九桶水,淹死九个情哥哥。”
  唱了一会,又感无聊,周吴子叹道:“唉!不知哪年哪月,才能一个人出去玩玩!师父,我不是跑不脱,我只是不忍心!”
  大毒微笑不语。
  周吴子问道:“师父,我长大以后去干什么?”
  大毒道:“杀人。”又补充道,“喝酒。”
  “杀人还要得。”周吴子道,“喝酒老子是不行的。唉。”
  过一会,周吴子又问:“总是杀人,世上的人杀光了怎么办?”
  大毒道:“人多得数不清,怎会杀光?”大毒又道,“当然也不能乱杀。不是每个人都要杀。”
  周吴子翻身坐起道:“那老子晓得哪个该杀,哪个不该杀?莫要搞错了才好!”
  “不会搞错。”大毒道,“你不喜欢的,就一刀杀了。比如周杂种李杂种等等,都是该杀的。”
  周吴子道:“我看黄瓜寨主也该杀了!”说时,手臂一挥。
  大毒道:“像婉妹、师父、月丫头、寨主等人,就是不该杀的。”
  周吴子道:“老子不喜欢寨主!一脸苦相,没半分笑容!”
  大毒道:“他是好人。”
  周吴子哼了一声。
  走了半日,来到一个小集市。集上冷冷清清,雪也下得正大。二人走进一家饭馆,要酒要菜吃喝起来。
  周吴子道:“师父,吃饭之后,你我各走各的。三天之后我到湖北找你。”
  大毒不加理睬。
  周吴子又道:“老子不会走丢的!师父只管放心!说不准遇上周杂种,一刀杀了,还可立下汗水功劳呢!”
  大毒只是饮酒吃菜,微笑不语。周吴子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故意将酒壶碰倒在地,跌得粉碎。
  周吴子喝道:“你这店里酒壶不如尿壶!快一点换过酒来!”小二连声答应,里边换酒去了。周吴子又道:“师父,只怕他们往酒里掺水,我去看看。”
  大毒觉得那酒果然味淡,便不阻止。
  周吴子跑到里边,叫道:“好大的胆子!竟敢让我师父喝那水酒!”几个店家赔笑道:“哪里,哪里!本店从不掺水,小客官误会了!”
  这回果然不再掺水,打满一壶,递给周吴子。周吴子揭开盖子闻闻,喝上一口。趁众人不注意,飞快从胸前摸出一个小包,将药粉尽数倾在壶里,这才走到外边。
  周吴子将口中的酒吞下,咂咂嘴,对大毒说道:“这壶酒只怕好些。”
  大毒含笑接过酒壶,揭开盖子,咕嘟喝了几大口。
  周吴子眉开眼笑,乐滋滋地道:“师父,味道还不错吧?”大毒道:“乖徒儿打的酒,喝起来硬是不同。”说罢,又端壶猛喝。
  周吴子见他师父已经中计,只怕片刻就要呼呼大睡。心想,那时将师父扶到房中睡下,自己溜出去玩它几天,岂不快活得紧?
  大毒顷刻喝尽一壶酒,说道:“徒儿,再给师父打一壶来。真真好酒!”周吴子见大毒若无其事,并不要睡,心想,师父武功太高,只怕药粉放少了点,蒙他不倒?
  于是,又去打来一壶,加倍放了药粉。大毒似无察觉,开怀畅饮。不一刻又已喝干,大毒仍是面不改色。前后喝了六壶,这才罢休。
  周吴子见每壶三斤酒共十八斤酒还醉不倒师父,不由垂头丧气。只恨药粉带得少了,最后几壶酒里未曾做上手脚。他气恼地摔掉手中碗筷,说道:“臭饭臭菜,吃了心里作呕!”
  大毒突然长叹一声,说道:“徒儿,以酒浇愁这句话,你懂不懂?”
  周吴子不耐烦道:“不就是用酒洗去满身臭气么?”
  大毒笑笑,伸手抚摸周吴子脑壳,问道:“我给你的那把匕首,还在身上么?”
  周吴子拍拍腰间道:“在这里!”
  大毒道:“平时不要让人看见,要猛地抽出来,杀别人腹部,或者胸口。”
  周吴子点点头。
  大毒道:“把它拿出来,师父帮你刻几个字。”
  周吴子摸出匕首,心里只想着如何才能骗过师父,独自出去跑几天,全没注意大毒的神色。
  大毒凝思片刻,从身上取出一把小刀,在匕首上刻了几个字,又叹了一口气,才将匕首揣在周吴子腰间,说道:“往后遇见生人,不要说你师父叫大毒先生。”
  周吴子不解地道:“那为什么?”
  大毒道:“师父名声不好,说出来人家会不喜欢。”
  周吴子叫道:“哪个不喜欢师父?你是说周杂种么?老子迟早要砍掉他脑壳!”
  大毒道:“周杂种是你爹爹。”
  周吴子一呆,叫道:“师父,你怎么骂我?”
  大毒道:“不是骂你。徒儿,他的确是你爹爹。”
  周吴子道:“那老子不能杀他了?”
  大毒道:“能杀!照样能杀!师父年轻时候,总是想将爹爹杀掉,不想爹爹死得太早了。”
  周吴子满脸疑惑,半晌问道:“师父,爹爹是干什么的?”
  大毒一怔,笑道:“爹爹就是爹爹,不用干什么。”
  周吴子道:“老子就是不明白!人是娘老子生出来的,与爹爹有什么相干?老子不喜欢爹爹!”
  “不错,爹爹都不是好人。”大毒道。
  周吴子自言自语道:“老子当日要做周杂种爹爹,幸好没做,否则也就不是好人了。”
  大毒道:“那也不然。爹爹不是想做就可以做得的。谁是谁的爹爹,都有一定规矩。做了就无法改了。”
  见周吴子愈加疑惑,大毒道:“这些事你长大就明白了。师父有些困,这就要去睡一觉了。”说着,连打了几个呵欠。
  周吴子大喜,不再去想那些难题,说道:“老子也要困了。店家,领我师父到房里去!”小二应声而至,走在前面引路。
  大毒边走边道:“这世上恶人太多,稍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见周吴子心不在焉,又道:“你年纪还小,力气不大,想杀人时,要绝对杀得死才可动手,否则就会被别人杀了。”
  周吴子应了一声。
  大毒又道:“和尚尼姑,瞎子跛子,无事不要去惹他们。那些人身上臭得很。”
  周吴子点点头。
  走进房中,大毒从怀中摸出一瓶药丸,颜色通红通红,递给周吴子道:“这药瓶你帮我保管。千万莫弄丢了!”
  周吴子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大毒不经意地道:“这可是师父的宝贝,万一被人打伤,或砍上几刀,吃下一粒也就没事了。”说罢,呵欠连天,往床上便倒。
  周吴子也假意上床。片刻大毒发出沉沉鼾声,周吴子喜不自禁,轻声叫道:“师父!师父!就睡着了么?”
  见大毒确已睡熟,周吴子蹑脚下床,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桌上写道:“老子出去玩几天,再到湖北等你。师父放心,一百个放心!”闪身出了房门。
  大毒翻身坐起,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总归是要走的,何必伤心?”看看桌上字迹,又道:“只望上天保佑,不会有什么凶险,徒儿机智聪明……”大毒怅然若失,又叹口气,便拉开房门,往外边走去。
  周吴子欣喜若狂,一溜烟奔出集市,不歇气地跑了好几里路,估摸师父已追赶不上了,这才缓下了脚步。
  天将傍黑,大雪依旧下个不停。
  周吴子犹如脱笼小鸟,心情快慰之极。在雪上连翻跟头,竖起蜻蜓,身子倒立过来,用两手走了好一阵。又在雪中打滚,尖声唱道:“一个老倌八十八,娶个媳妇一十八。老馆笑死了,媳妇哭死了,喝喜酒的客人急死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四野白茫茫一片,寂无人烟。周吴子唱了一阵。心想,不知往哪边走才撞得上周杂种。若撞不上,一路玩到湖北,杀了李杂种也是一样。不过没半个人,却不好玩。
  再走半个时辰,仍然不见一个人影。周吴子不觉失望,咕哝道:“往日里那么多人,都到哪里去了?”猛地想道,不如还是大声唱歌,有人听到自然会走过来。
  周吴子扯开嗓门,尖声又唱。这些歌有些是大毒所教,有些是听别人唱了记住的,有些则是他自已胡编一气。反正他也不解歌中意义。像什么“落雪大又大,老子偏不怕”,“跟着师父没鸟味,老子一个人笑嘻嘻”之类,都是他即兴之作。
  唱得喉咙沙哑,自己都感意兴索然了,还是没半个人上来搭腔。周吴子垂头丧气,立在雪中想道,原来外边并不好玩。莫非回去找师父?那师父岂不笑我?以后再要出来,也没脸皮对师父提了。
  打起精神又往前走。北风甚紧,道上野树被冰雪裹住,吱吱发响。忽听远处有人喝道:“谁家的娃儿,深更半夜在外边乱跑?快点过来!”
  周吴子大喜。他辨出喊声是从一沟中传来,于是,便飞跑了过去。
  那人怪道:“这娃儿胆子好大!只怕有些来历。老二老三,看看他后边还有人没人?”另一人道:“就小杂种一个,大哥。”
  周吴子跑到近前,跳下沟去。见三个人紧紧凑在一起取暖,身旁放着几个大麻袋,几根带钩的绳子和其他物件。三个人中,一个两眼紧闭,竟是瞎子。一个又矮又瘦,手指尖细,脸庞窄小。仔细再看,那人两手都只剩三个指头,其余四指被齐齐砍断,疤痕十分丑陋。另一个面有刀疤,眼睛贼亮。周吴子问道:“刚才是哪个骂我?老子不是好欺负的!”
  断了指头的那人笑道:“你有什么本事么?”
  周吴子喝道:“是你骂的?”
  那人道:“你本来就是个小杂种嘛。”
  周吴子大怒,一巴掌打在那人脸上,骂道:“狗日的竟敢骂我!老子走遍天下,没有怕过哪个!”说着,不等那人反应过来,又在他脸上打了一掌。
  那人一时竟然愣住,突然尖声笑道:“好!好胆量!手脚也快!大哥,一块好料子!”
  瞎子也赞道:“是很不错!老二,你大人大量,做大哥的也佩服你!”朝那断指瘦人一抱拳。
  老二连连摆手,对大哥说道:“自家人何必客气?”又笑眯眯地对周吴子道:“请坐请坐!快快请坐!适才对小兄弟失了礼节,哈哈,抱歉!”
  周吴子一屁股坐下,问大哥道:“你眼睛怎么瞎了?”
  大哥笑道:“被人打瞎的嘛。小兄弟,叫什么名字啊?”
  周吴子道:“你声音难听得很。老子名叫周吴子,师父就是……”猛想起大毒吩咐不可对生人说出师父姓名,顿了一顿道,“老子的师父,武功高得很!高到天上去了!你们几个算个鸟?”
  三人相视而笑。
  大哥道:“你怎么不跟着师父,一个人跑出来?”
  周吴子道:“跟了师父一辈子,没得鸟味,偷跑出来玩玩的!”
  老二说道:“周小弟,你运气最好不过,遇上我们三个。包你好玩!”
  周吴子喜道:“老子正愁没得人说话,这下好了。你们三个玩些什么呢?”
  老二望望大哥,大哥点点头。老二道:“你看见我手掌没有?为何有几个手指不见了?那是被人砍的。”周吴子问:“打架么?”老二道:“不打架,从不打架!”
  老三说道:“我们是偷东西的。”
  周吴子道:“你们想带我偷东西去么?那不好玩。师父说,最好玩的是杀人。”
  老二道:“小弟,你若怕人砍掉手指,不去也罢。”
  周吴子道:“哪个敢砍老子的手?”
  老三道:“你年纪恁小,口气恁大,早晚会性命不保。跟了我们,也好有个靠山。”
  周吴子瞪他一眼,问老二道:“偷东西的地方人多不多?”老二道:“当然多啰!”周吴子道:“那好,老子就跟你们跑一趟。”说罢,站起身来。
  三人也都站起。大哥忽然“哎哟”一声,躬下腰去,喉咙里咔咔作响。老二忙上前扶住道:“大哥……你身体尚未大好,今夜只在外边望风,我跟老三进去。”
  大哥半晌才直起腰来,说道:“偶尔发作,不碍事的,还是老三望风。”
  老三似有不悦,也没做声。
  老二老三将麻袋绳子背在肩上,呵着热气,招呼周吴子在后跟着,三人大步向前。老二说道:“周小弟,到了地方,就不可说话了。非说不可的时候,也要尽量小声。”
  周吴子道:“老子晓得!”
  老三说道:“大哥,他年纪太小,我看作不得甚用。不要反而坏事才好。”
  大哥道:“历练历练不就好了?我们也差个帮手。”
  周吴子抢到老三身边道:“你总是瞧我不起!老子又不是没偷过东西!”
  老三问:“偷过什么?”
  周吴子一拍胸脯:“师父的书籍,老子还不是常常偷着看!”
  老三冷笑。
  大哥拉住周吴子的手说:“小兄弟,我们偷东西的,这一带都称黄鼠狼。大哥从前是地隐帮的人,后来跑出来自己干。我们三人有个名字,叫猫眼三兄弟。”
  周吴子道:“你人眼都没得,哪来猫眼?”
  大哥笑道:“我虽是瞎子,夜里却比你看得清楚。”周吴子道:“老子不信!”大哥道:“你看见前面来人没有?”
  周吴子望望前边,见白茫茫都是雪,哪里有人?老二,老三往路边一滚,伏在雪上不动。大哥一把挟住周吴子,也滚向路边。周吴子道:“明明没人……”大哥连忙捂住他的嘴。
  片刻便闻踏雪之声沙沙作响。七八个人身背兵器,大步走将过来。只听一人说道:“残缺门一齐改投阴阳门,也是一件好事。”另一人道:“可惜老大撇下我们不管了。唉,要是他在,又何必去寄人篱下?”又一人道:“也不算寄人篱下。吴老大本就是阴阳门的。老二不是阴阳门四大弟子之一么?”先前那人改口道:“说得也是。两个门派渊源甚深,合为一家也有道理。”
  说话之间,来人已到四人跟前。周吴子见那几人中竟有三个跛子,两个缺胳膊的,不觉惊奇。又听其中一人说道:“阴阳掌门号称苦瓜道人,从前叫背剑书生。”
  周吴子心想:“竟然有人名叫苦瓜?”正要发笑,大哥一捏他大腿,周吴子连忙忍住。又听有人说:“初四才举行开门大典,其实也不用连夜赶路的。”另一人道:“吴老大已先行去了,我们岂能太过落后?”
  等话音渐远渐小,不再听见了,四个人才爬起来继续赶路。周吴子想起苦瓜这名字,忍不住尖声大笑。
  老三道:“大哥,等会到了地方,他若也如此不懂规矩,我们弟兄就活不成了。”
  大哥拍拍周吴子肩膀,低声道:“小兄弟,偷东西就要不被人抓住,要不抓住就得悄没声息,你知道么?”
  周吴子止住笑,说道:“老子硬忍不住!算了算了!闭住嘴巴就是。”果然此后他不再出声。
  约摸走了二十余里,望见前面一个庄院,建着大大小小许多房屋,隐约可见院中灯光。忽听一声锣响,有人喝道:“小心火烛!”又敲一声,叫道:“小心强盗!”
  周吴子喜道:“敲锣实在好玩!等会偷出来!”老三叹一口气。老二道:“那有何难,周小弟只不要做声,还可偷到许多好玩的东西呢!”周吴子道:“好!好!”说时声音尖厉,三人吓了一跳。
  靠近院子,见一堵高墙四面围住,墙头仿佛栽有一排铁钉。大哥低声道:“我和老二进去。小兄弟,你和老三在外面等着。千万不可高声!”
  周吴子连连点头:“放心放心!”
  老二捏了一把雪扔进墙内,不见动静。便将绳子一端勾住墙头,老二一溜烟爬上墙去,随即跳入院中不见。老大拍拍周吴子脑袋,温和笑道:“好好等着,我帮你偷锣出来。”说罢,他又在老三耳边叮嘱了几句什么,也跳进院中去了。
  静静等了一会,忽又听得里面锣响:“防火防盗!当!小心火烛!当!”
  周吴子问道:“你们到底想偷什么?”
  老三板着脸道:“不要说话!”
  周吴子气道:“你想管住老子?”
  老三本就不喜欢周吴子,这时见老大老二不在旁边,就更不客气了。他伸手抓住周吴子头发,喝道:“若再多说,打破你的狗头!萝卜大的崽子,牛皮吹上了天!”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你松不松手?”周吴子道,声音倒也不太大。
  老三哪肯松手,又用另一手去捏周吴子嘴巴。周吴子飞起一脚,去踢老三下阴。老三大怒,眼睛放光,一把将周吴子提了起来。
  周吴子低声道:“老子再问一回:你到底松不松手?”说时,已悄悄去摸腰间匕首。
  老三怎把周吴子放在眼里,骂道:“小杂种!莫怪老子心狠!”
  老三腾出一手,蓦地去捏周吴子喉管,想将他掐死。才一用力,忽觉左腹一凉,跟着鲜血如注,闷哼一声,两手软了下来,身子倒地。
  周吴子摸摸头发,呸道:“想跟老子过不去,瞎了你的狗眼!”说罢,在老三衣上揩揩匕首,又踢了他一脚,道:“老子也进去看看。”便攀住绳子一跃而上。他跳下墙去,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却不知要去哪里。猛地望见一间房里有亮,便走了过去。
  周吴子扒在窗上往里看。却见一个老头,五十多岁,抱着一个顶多十二三岁模样,穿得花花绿绿的女子,在床上亲嘴。那女子哭道:“爹爹,天快亮了,放我出去……”老头呼呼喘气,口里乱叫“宝贝”、“心肝”。看了一会,周吴子觉得无趣,便往院中走去。
  院中很多大树。周吴子四面张望,不知老大老二在哪里偷东西,似乎到处都没有他们的动静。心想,我杀了老三,他两个只怕不会饶我,不如偷了铜锣,早些走路。
  在院中穿了半晌,周吴子不知何处有锣可偷,便立住脚想主意。猛听得背后锣声急敲,一个人喊道:“有贼啊!抓贼啊!”
  周吴子大惊。见一个老头提锣就跑,一面高喊抓贼,一面当当敲个不停。周吴子操刀在手,提脚急追。那老头慌慌张张,一交跌倒在地。周吴子扑上去,背后一刀,结果了老头的性命,将锣提在了手中。
  正要奔回墙边,猛听院中人声鼎沸,都喊捉贼。须臾脚步咚咚,许多人跑将过来。周吴子一呆之下,猛敲铜锣,也失声叫喊起来:“抓贼啊!抓贼啊!”
  忽见两人从一房中奔出,正是老大老二。他俩各背一个大麻袋,拚命往墙边跑去。周吴子叫了声“哪里逃!”就追了过去。
  老二说道:“大哥,今日被那小杂种害了。”
  老大喘气道:“怪我看走了眼……快跑!”
  二人身背重物,毕竟腿脚不灵,转眼已被周吴子赶上。背后不远处还追来数十名家丁,火把通亮,吼声震耳。
  周吴子低声道:“大哥!快背我出去!”
  大哥骂道:“小杂种,好样的!”
  “是老三坏的事!他说要进来搞女人!”周吴子道。
  老大一听,立时半信半疑。原来老三正好有贪色恶习,曾经几次坏事,脸上刀疤也是采花时留下。周吴子虽信口胡谄,谁知竟谄到了老三的痛处。
  大哥边跑边问:“他人呢?”
  周吴子道:“被抓住了!关在那边屋里!”
  老二道:“这小杂种奸滑得很,大哥不要管他!”
  周吴子忙道:“老子句句是真,决不骗你!”
  顷刻三人来到墙边。老大嗖地跃上墙头,不料立脚未稳,叫声“哎哟”,又滚下来。
  周吴子心想,他两个武功不高,老子干脆一齐杀了,免得将来找我麻烦。想到这里,便疾歩上前,一刀刺向大哥。
  大哥往边上一滚,甩掉麻袋呼地一拳打来。周吴子大叫道:“师父救我!”大哥一怔,周吴子早往他胯中钻去,顺势一刀刺向下阴。大哥惨叫一声,发疯一般冲出几步,随即倒地而死。
  此刻老二已将麻袋扔过墙头,正要转身收拾周吴子,见大哥倒地,吃了一惊,道:“大哥!好大哥!”他边哭边飞起一脚,将周吴子踢出几丈。
  周吴子顺势后滚,敲锣叫道:“快抓强盗!快来救我!”正好家丁追到,周吴子慌忙躲到众人背后。
  老二放声大哭,将大哥抱在怀中,似乎不想逃命了。他哭道:“大哥啊!你在地隐帮中也是一把好手,怎奈后来被人害瞎眼睛……你待我恩重如山,大哥!你明明中了剧毒,却要硬撑着进来,你是怕我一个人势单力孤啊!大哥,你死在一个小孩手中,叫你如何瞑目啊!”
  众人叫道:“放箭!”顿时,箭如飞蝗,一齐射向老二。老二仆地倒下,又哭了声:“大哥……”就再不动弹。家丁一拥而上,又在他身上补了几刀。
  周吴子拍着巴掌,尖声笑道:“好玩!好玩!猫眼三兄弟,一眨眼都不活了!”
  有人闻言惊道:“是猫眼三贼么?不想今夜终于落网!只可惜走了一个!”原来猫眼三兄弟在这一带偷技有名,大户人家恨之入骨。官府悬赏缉拿,却一直不曾捕获。如今二人已死,众人不由欢呼起来。
  周吴子叫道:“还有一个也被老子杀死了!”说着,“当”的一声在铜锣上猛敲了一下。忽见众人纷纷让在一边,一个身披裘皮大衣的老头在几个人的护卫下,走了过来,问:“贼可抓住了?”
  有人躬身答道:“回老爷的话:两个贼都已死了。一个被奴才们乱箭射死,一个被这位小兄弟杀死。”说时,指了指周吴子。
  周吴子道:“老子杀了两个。还有一个在墙外边!他们是猫眼三兄弟!”说罢,他咧嘴大笑,又将铜锣敲得当当作响。
  老头一怔:“抓到猫眼三贼了?”不禁脸露喜色。
  周吴子走到老头跟前一阵打量,说道:“老子认得你。”
  老头又是一怔。
  周吴子道:“老子先前追那猫眼三个,曾爬到你窗户上看了一会。你抱住一个女的咬嘴巴,是不是?”
  众人听了大惊,这小子满口乱说,只怕活不成了。顿时鸦雀无声,都望着那老头。
  老头面色难堪,忽地伸手抚摸周吴子头发,笑道:“这孩子好聪明!好乖!我要好好赏你!你们快到墙外看看!”几个家丁搬来梯子,爬过墙去。
  周吴子问:“你要赏我什么?”
  老头道:“你要什么只管说出来,我都会给你的!”
  周吴子敲锣说道:“当!当当!就把这锣赏给我,好不好?”
  老头哈哈大笑,众人也都笑了起来。
  周吴子生气尖叫道:“笑个鸟!这面锣老子已经抢在手里,哪个也别想拿去!不赏也得赏!”
  众人更加发笑。
  老头道:“娃儿,你立了大功,怎能只要一面锣呢?我会好好赏你的!再要点什么吧?”
  周吴子道:“老子就只要锣!”
  老头问:“你爹娘在哪?家住在哪?我要重赏他们呢!”
  周吴子道:“老子没爹没娘,从小跟着师父。”
  忽然想起周行空是他爹爹,周吴子忙道:“老子本来也有个爹爹,不过他不喜欢我,老子也不喜欢他。”
  老头问:“你爹爹叫什么名字?”
  周吴子道:“他叫周杂种!”
  老头一呆。众人都想大笑,只是老头未笑,便拚命忍住。
  几个家丁搬了老三尸体过来。老头见三具尸体相貌特征,与官府描绘完全相同,不觉大喜。忙吩咐众人将贼尸放好,严加看守,明日解往州中领赏。有人发现了更夫尸体,都只当是猫眼三人所杀,老头命人将更夫尸体收殓了。
  老头拉住周吴子道:“好样的,好样的!有志不在年高,自古英雄出少年哪!趁天未亮,摆酒设宴,款待周小英雄!”
  周吴子也觉肚子饿了,便随老头走进宴客大厅。顷刻,酒菜上齐,摆满一桌。周吴子口水流将出来,望见一张虎皮椅子,便爬上去大大咧咧地坐下,举筷就吃。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想发笑。一人上前对周吴子道:“小英雄,请坐那边。”
  周吴子边嚼边道:“老子坐这里蛮好,你们怎么不吃?”
  那人轻声道:“这是老爷的坐位。”
  周吴子正要让开,老头笑吟吟在下位坐定,拍拍周吴子肩膀道:“你坐,你坐!周小英雄立了大功,理当坐在上席。”周吴子一听,便又大吃不停。
  老头端杯说道:“周小英雄少年有为,日后前程难以限量,老夫敬你一杯。”
  周吴子摆摆手道:“老子不喜欢喝酒。”
  老头笑道:“自古英雄豪杰,哪个不是海量?喝吧,喝吧。”
  周吴子道:“什么海量河量,老子听不明白。”
  老头道:“海量就是说,喝酒喝得越多,才越是大英雄。”
  周吴子道:“那酒又辣又苦,老子喝了喉咙痛。”
  老头道:“周小英雄嫌酒不好么?”便高声对家人道:“快去酒窖里搬女儿红出来!”
  “小英雄多大年纪了?”
  “老子怕也有十七八岁了!”
  老头哈哈大笑。
  周吴子把眼一瞪,说道:“笑什么?老子反正不小了!莫看老子长得不高!”
  老头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说话之间,有人搬来两坛女儿红,尚未启封,便闻满室酒香。老头笑道:“我这女儿红也陈了二十多年了,端的好酒!寻常客人,老夫哪里舍得拿它款待?”说罢,又命人开坛。
  周吴子问:“干么叫女儿红?”
  老头道:“这酒是专等嫁姑娘的时候待客的,因它颜色通红,所以叫这个名字。”
  周吴子点头道:“此刻并不嫁女,不喝罢了。”
  老头道:“老夫哪有女儿可嫁?小英雄只管开怀畅饮。”说着,端起一杯酒递给周吴子。
  周吴子不接,怪道:“老子先前看你抱个女的咬嘴巴,那不是你女儿么?”
  老头一怔。酒杯也自手中跌落,摔得粉碎。
  众陪客大惊,一齐喝道:“小子乱说什么?”
  周吴子道:“那女子叫你爹爹,分明是你女儿,还想抵赖么?”说罢笑将起来。
  老头脸孔涨红,额上冒出汗珠,怔怔地说不出一句话。
  众陪客都向周吴子怒目而视。
  周吴子道:“你们看着老子做什么?未必老子头上有屎?”一人喝道:“不要惹得我家老爷生气!”周吴子道:“想把老子吃掉不成?老子又没说假话!亲眼看到的,哪个想赖?”
  过了半晌,老头尴尬地道:“大家喝酒,吃菜!小英雄,请!”
  周吴子将筷子一丢,说:“老子吃饱了。”说罢,抓起那面铜锣就敲。
  众人都感不快。一人低声对老头道:“老爷,他一个小萝卜头,何必对他客气?不如一刀杀了,我们好自己去领赏。”
  老头叹道:“他聪明伶俐,生得标致,我本想认作干崽……”
  不料周吴子耳朵尖,听到这话,猛地跳起来抓住老头耳朵叫道:“你想做老子爹爹么?哈哈!爹爹又不是什么好人!老子就依了你!”老头一听大喜,说道:“是真的么?你愿意做我儿子?”
  “愿意!愿意!”周吴子笑嘻嘻的,狠劲扯那老头耳朵。
  老头偏着脑袋道:“哎哟!放开我呀!乖儿子,爹爹是打不得的!”周吴子叫道:“老子还要杀了爹爹呢!扯几下猪耳朵,你就不愿意了?”
  老头疼歪了嘴,笑着道:“乖儿子!你亲爹爹不是好人,我可是没得罪你呀!快放爹爹下来,好生说话!”
  周吴子松了手,将锣递到老头耳边,一阵猛敲。老头捂住耳朵,周吴子尖声大笑。
  周吴子又跑到众陪客身边,逐一在耳边敲锣。有人叫苦道:“老爷,这成什么话……”老头道:“让他开开心,怕什么?”周吴子道:“爹爹,哪个不让老子敲,你就把他脑壳砍下!”老头大声答应。
  众人见老头如此纵容周吴子,哪里还敢做声,都用手捂住耳朵。周吴子道:“不准蒙耳朵!”老头也道:“都把手松开!让我的干儿子玩个痛快!”众人叫苦不迭。
  周吴子敲了一阵,又去骚扰老头。老头赶忙笑道:“乖儿子,饶了爹爹!”周吴子道:“不行,不行!既然要做老子爹爹,怎能不听使唤!”
  老头笑道:“那爹爹蒙住耳朵。”周吴子一把扯开老头双手,喝道:“乖乖地别动!否则老子就不客气了!”老头无奈,只得张着两耳,任周吴子猛敲一通。心想,他玩累了,自然就不会再敲。白白地捡了这么个宝贝儿子,多忍受一些,又有何妨?
  众人都知道老头人到暮年,膝下无儿,是真心实意想认下周吴子。可是那小孩如此凶顽,日后怎能相安无事?只怕会养虎为患。这话又不便对老头直说,只得憋在心里。
  周吴子敲了一会,不再感到有趣,又回到椅上坐下。老头笑眯眯道:“乖儿子,你认了我做爹爹,日后大鱼大肉,吃都吃不完呢。”周吴子道:“老子只要好玩。”
  “好玩!好玩!想玩什么就有什么!”老头道。周吴子搔头想了一阵,却想不出什么玩的法子。打了一个呵欠道:“老子要困觉了。”老头忙道:“乖儿子,先给爹叩几个头,行了大礼,再去困觉,好么?”
  周吴子精神一振,叫道:“对,对!叩头!都给老子叩头!”老头不觉怔住。周吴子又道:“快叩啊!快给老子叩头!”
  老头向众人喝道:“还呆住做什么?快给少爷叩头!”
  众陪客面有难色。老头一拍桌子:“还不快叩!他过继给我,往后便是家中少爷,你们都是奴才!”众人忍气吞声,都跪下叩头,周吴子哈哈大笑,死劲拍响巴掌。
  众人叩罢,周吴子对老头道:“你也跪下!”老头道:“爹爹怎能给儿子叩头?会遭雷打的!快些莫提!”周吴子道:“老子不怕雷打,你只管跪下!”众人一见,却都幸灾乐祸。
  老头赔笑道:“乖儿子,你不给爹爹叩头,也还罢了。又怎能叫爹爹给你叩头?万万使不得!”周吴子叫道:“快叩!快叩!莫要惹得老子生气!”老头笑道:“先去困觉,明朝再叩不迟。”说时,心中已经不快。
  周吴子道:“不行,不行!你叩了头,老子才困得着!”老头好生为难,坐着未动。周吴子摸出匕首,冲到老头跟前叫道:“不叩头也行,就让老子割下你的猪耳朵!”
  老头大惊,赶忙笑道:“使不得,使不得!”说罢,又向众人喝道:“还不快滚出去!”众人本不愿在此受辱,赶紧起身往外走。
  待众人走尽,老头说道:“乖儿子,明日到州里领赏,就说猫眼三贼都是你一人所杀,说不定会封你做官呢!”
  周吴子道:“你莫要花言巧语!先叩了头再说!”
  老头为难道:“这成何体统……”周吴子一手捏住老头耳朵,一手将刀搁在上边,凉飕飕的。老头慌忙跪下,叩了几个头,叹道:“乖儿子,此事千万莫对人讲!”
  周吴子心满意足,连声道:“放心!放心!”
  老头又道:“你先前在窗前看到的事,也不可再讲。”
  周吴子道:“老子讲它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老头喜道:“正是,正是!”
  周吴子道:“老子去困觉。”
  老头拉着他手,慈爱地望他,说道:“乖儿子,你认了我做爹爹,还不晓得我姓什么?爹爹姓吴。明日到了州府,不可说错了。”周吴子似未听到。老头又道:“你也不用多说什么,爹爹代你说。州官赏你什么,你只管收下,然后叩头谢恩就是。”周吴子打了一个呵欠。
  老头抚摸周吴子头发。周吴子瞌睡上涌,靠在老头身上。老头说道:“爹爹百万家财,只恨没有一个后人。如今有了乖儿子,我也就安心了。从州里回来,爹爹帮你聘几位先生,识文断字。你要学武,爹爹有的是钱!日后找个好媳妇,生儿育女……”老头越说越兴奋,自己笑起来。却见周吴子双眼闭住,已经睡熟了。
  老头爱怜地打量一阵周吴子脸蛋,亲自将他抱到床上,脱了衣裤鞋袜,盖好被子。又叫来一个叫阿香的丫头,吩咐道:“夜间守在少爷床边!他一醒来就叫我!”说罢,自去歇息去了。
  周吴子一觉醒来,已是天色大亮。风雪早住,天色阴沉。阿香上前要帮周吴子穿衣,被他一把推开。周吴子三下两下收拾停当,拔腿就往外走。
  阿香叫道:“少爷,你去哪里?”周吴子道:“老子到外边去玩,要你多管闲事?”阿香生怕出事,飞跑着叫老爷去了。
  周吴子在院中走不多远,老头便气喘吁吁追上来,后面跟着一群家丁。老头叫道:“乖儿子!等我一路啊!”周吴子停步说道:“老子要去玩耍,你追来做什么?”
  老头道:“去州里领赏啊!”周吴子道:“州里好玩么?”老头道:“好玩得很!”周吴子问:“人可很多?”老头笑道:“多得很呢!”又指指后边家丁道:“他们都跟着去,你看热闹不热闹?”
  周吴子道:“那好,老子就到州里去玩。”见众家丁抬着三个木盒,身背刀枪旗帜,铜锣大鼓,周吴子喜道:“边走边敲锣么?”家丁道:“还有鼓呢,号呢,唢呐呢!”周吴子愈发眉开眼笑,又问:“盆里装的什么?”老头道:“猫眼三贼的人头啊!”周吴子跑到大鼓旁边,用拳头猛捶,叫道:“快走快走!咚咚咚!”
  老头见周吴子高兴,连忙吩咐众人吹打起来。一时间敲锣打鼓,唢呐齐响,热闹非凡。一行人威风凛凛,径向州府而去。
  周吴子敲一会锣,又打一会鼓,又抢过唢呐去吹,却吹不响。一路上就这样东敲西打,蹦蹦跳跳,好不欢喜。
  老头也是乐得合不拢嘴,前前后后跟着周吴子转,累得他大汗淋漓。
  约摸走了二十余里,忽然,从路旁树林中闪出一人,直奔周吴子。周吴子一见大惊,尖叫道:“放箭!快放箭!”那人风度翩翩,面目英俊,正是周行空。
  众家丁一齐放箭。周行空视若无睹,踏步上前,沉声叫道:“孩子!我是你爹爹!”
  老头一怔,喝道:“射箭哪!用刀砍哪!莫叫他抢走了少爷!”原来老头见周行空与周吴子面目酷似,情知是正主儿来了,不由心中大急,这才拼命叫喊。
  周行空闯入人群,伸手去抓周吴子。周吴子吓得屁滚尿流,撒腿就跑,那面锣鼓也丢在地下。老头哭叫道“乖儿子!我的儿子!放箭哪!”边说边拚命跺脚。众家丁见周行空刀枪不入,都吓得呆了,哪里还敢放箭?
  周吴子急急窜入树林,放声叫道:“师父救我!师父救我!”
  周行空以为大毒真在附近,望了一望,哪里有大毒影子?便疾步上前,一把抓住周吴子后衣领,说道:“孩子!爹爹不会害你,莫怕!”周吴子反腿就踢,怎奈人被提到空中,使不出力气。慌乱中又去摸腰间匕首,周行空伸指点住他腕上穴道,扛在肩上,大步往北走去。
  周吴子两手动弹不得,心想,这回老子活不成了。唉,只怪自己不该与师父脱伴。见周行空步子奇大,宛若飞腾一般,那两旁的树木往后边纷纷倒去,又想,周杂种这么大的本事,老子怎么打得他赢?果然那场大火没有把他烧死!
  周行空自谷中逃出后,漫无目的地在雪中徘徊。先前听到众人锣鼓喧天,又听到周吴子的笑声,周行空就已暗暗跟踪。只是害怕大毒,才未敢动手。此刻儿子已背在肩上,不禁想起云姑的种种好处,而自己却害得她母子饱尝艰辛,心中不由滚过阵阵热浪。
  周行空悲喜交集,只觉自己片刻之间,似乎又老去十岁。他也不拣方向,放开大步只往前走。
  周吴子两眼滴溜溜转动,猛然说道:“你既是老子爹爹,竟想害死老子么?”
  周行空道:“孩子,爹爹怎会害你?”
  周吴子问:“那你要把老子背去哪里?”
  周行空默默无言,心想,和儿子去哪里才好?若隐迹江湖,就可不怕大毒盘古等人追杀。但正当盛年而退隐,心所难甘。
  周吴子道:“老子要去找师父!”
  周行空不答。
  周吴子又道:“你把老子两手麻住了,像背个死狗一般,就不怕遭雷打么?”
  周行空微微叹气,只是不语。
  忽地脚下绊了一跤,周行空收势不住,往前栽倒。
  周吴子尖声笑道:“好!好!栽了个狗吃屎!再不松了老子双手,迟早要遭雷打死!天上的雷!”
  周行空喝道:“住口!不准骂你爹爹!”
  “那就快把老子放了!”周吴子道。
  周行空一边走,一边叹气,说道:“孩子,你自幼跟着外人,处处都学坏了。”
  周吴子叫道:“你想把老子怎么样?”
  周行空道:“在爹爹面前怎能老子喧天?唉!”
  周吴子笑道:“你不是周杂种么?又不是什么好人!”
  周行空反手一个耳光,喝道:“若再没大没小,我就取了你的小命!”
  周吴子脸上吃疼,不敢再骂,咕哝道:“好,你打老子!你打老子!”用手摸摸脸庞,心想,杂种说打就打,好毒的心!若再骂他,免不了又要吃亏。唉,不知我那师父去了哪里?周吴子心中焦急万分。
  周行空见儿子不再出声,以为自己刚才一巴掌打得重了,忙问道:“孩子,你疼不疼?”
  周吴子道:“老子不是铁打的,怎会不疼!”
  周行空道:“也不是爹爹存心打你……”
  周吴子心里骂道:“杂种果然是个坏人!明明打了老子,还要狡辩!”
  周行空摸摸周吴子脸蛋,见有些发肿,不觉后悔:他顽劣无知,慢慢教导就是,怎可下重手毒打?
  晌午时分,二人来到一个小小山坳,前面不远处有个集市。周行空停下脚步,将周吴子放下地来,说道:“孩子,你饿了么?”看着自己儿子乖巧可爱,大眼闪动,头发又青又细,周行空心里好生温暖。
  周吴子道:“饿了!去集上吃点东西!”
  周行空道:“就怕碰上你师父那样的坏人。你在这里等着,爹爹快去快回。”
  周吴子大喜,忙道:“好好好!老子就在这里等你就是!”他心想,杂种好蠢!等他走了,老子不晓得开跑?
  周行空道:“此地也还隐蔽。纵或爹爹遇到坏人,天黑之后也必定回来找你。”周吴子连连点头:“放心放心!”周行空拍拍儿子脑袋,又在他腿上捏了几捏。
  周吴子觉得腿上一麻,惊道:“你想砍断老子的腿?”
  周行空道:“一时三刻,爹爹就回来了。”转身就往集上走去。
  周吴子大叫道:“杂种好狠的心!老子手脚都动不得,像根木头!”猛又叫道:“师父!师父!”周行空一惊,思索片刻,转身大步走到周吴子跟前,在他脑后颈摸了几摸,周吴子顿时说不岀话来,拿眼瞪着他爹。原来周行空不放心,怕儿子喊声惊动路人,便又点了他哑穴。
  周行空脱下外衣铺在地上,将周吴子放在上面躺着,又扯些枯草黄叶盖住儿子,这才放下心来。说道:“孩子,爹爹不想害你,只怕恶人又将你抢了去。爹爹去弄点吃的来,你在这里好生躺着不要乱动!”说罢,飞步走了。
  周吴子暗暗骂道:“杂种要老子不动,老子想动也动不了啊!倘若杂种跟人打架,被打死了,老子岂不要一辈子困在这里?不知那杂种会不会遇见师父?”
  周吴子心中焦躁,却也无可奈何。躺了不知多久,忽听奔跑声起,听上去不止一人,正往这边飞奔而来。周吴子瞪大眼睛,只见周行空和另一肥头大耳的汉子,从他面前一闪而过。
  周行空喘气说道:“谷主!你何不劝解劝解?”
  谷主道:“游兄弟!我看你干脆自杀了事!活得提心吊胆,也没什么意思!”
  周行空大声叫道:“我会回来的!等我!”
  谷主问道:“你说什么?你脑壳吓晕了吧?”
  两人刚刚跑过,又见黄瓜寨主跨着大步,不声不响追了上去。周吴子大急,只想喊住寨主,怎奈做声不得。寨主后边还有一人,手提骷髅人头,竟是在湘西遇见过的恶婆娘,也追过去了。
  周吴子心想,三人追杀周杂种一人,想必他活不成了,倒是一件喜事。只是自己困在这里久了,岂不也要冻死饿死?
  天已傍黑。刮起了北风,呼呼作响。四周寂无人声,周吴子更加着急。雪野惨白,身旁的枯黄草木瑟瑟摇曳着。忽觉手上一片冰凉,似乎什么东西爬到了上边。
  那东西沿着胳膊慢慢上爬,爬上脖子,又爬到脸上,所到之处冷入骨髓。周吴子望见那东西形如青蛙,身材极小,却有一张大口。全身血红,犹如一团火,却又冷得刺骨,不觉感到十分奇怪。
  周吴子心中害怕。那东西在脸上爬了一圈,竟在周吴子嘴边停住,张口去吮周吴子唾液,周吴子大骇,连忙将牙关咬紧。
  那东西用嘴去掀周吴子嘴唇,周吴子哪肯张开。忽然唇上一疼,那东西咬了他一口。周吴子牙齿一颤,还是拚命忍住。
  那东西失了耐性,又咬了周吴子几下,周吴子死活不肯把嘴张开。心想,师父说过,口中之津是人体大宝,你这家伙竟想白吃老子唾液!哼,休想!只恨自己浑身动弹不得。否则用手捉住,用绳子绑了你双腿,岂不好玩得紧?
  那东西果然只有两条短腿,脚上长着几根细爪。见咬周吴子不疼,便伸爪去抓。周吴子猛地张嘴咬住它腿,那东西吃疼不过,全身乱颤。周吴子稍一用力,竟将它腿咬断。
  顿时一股又腥又臭的汁液,直往喉咙中流去。周吴子差点呕吐,连忙呸地吐出断腿。那东西也早跳下他脸,看不见了。
  忽听有人叹道:“怎不把它吃了?”
  周吴子又惊又喜:“这不是师父的声音么?”
  大毒手中捉着那火红青蛙,走到周吴子跟前,伸指解了他哑穴。周吴子眼中滚出泪花,叫道:“师父!老子差点活不成了!”
  大毒说道:“我一直跟着你后边的。”周吴子叫道:“真的么?那周杂种要把我抓住,你怎么不救我?”
  大毒叹气不语。
  “快让老子手脚能动!”
  “徒儿,你恨周杂种么?”
  “老子恨不得剥他的皮!吃他的肉!”
  “可他是你爹爹。”
  “爹爹不是好东西!他先前一巴掌,打得老子好疼!师父几时打过我?”
  大毒低头不语。
  “师父!快点放开我啊!”
  “徒儿,你想杀死你爹爹么?”
  “杂种武功太高,老子打他不赢。”
  “若是师父告诉你打赢他的法子呢?”
  “那老子就杀了他!”
  “徒儿不后悔么?”
  “老子跟了师父这么多年,几时后悔过的?师父,周杂种打你不过,你怎不亲手将他杀了?”
  大毒脸上发烧,幸喜周吴子看不分明。
  “你快解开老子穴道,好去杀那周杂种。”
  “徒儿,你就躺在这里不动。等会你爹爹来了,见机动手。”
  “老子的手动不得!”周吴子道。
  大毒在他耳边低语一阵,替他解了两手穴道。周吴子连连点头。大毒将红蛙递给周吴子道:“你把它吃了。”
  周吴子连连摆手:“它又腥又臭,老子不吃!”
  大毒道:“这可是大补之物。”说时,捡起地上周吴子咬断的一条蛙腿,放在口中吃下。周吴子瞪大眼睛,哪里敢吃?大毒又道:“若不肯吃,就喝点蛙血吧。”他将蛙头扯断,让周吴子吮血。
  周吴子闭了眼睛,好歹吮了几口,松开嘴道:“哎呀臭死老子了!师父,还是你自己吃吧!”
  大毒便将蛙肉吃了。又交待周吴子几句:“师父就躲在附近,你不必害怕。”
  周吴子道:“老子不怕!”大毒拍拍他脸,闪身去了。
  周吴子喝了蛙血,总想呕吐。此时,北风吹得愈来愈紧,山坳里万籁俱寂,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吴子想:“明明老子双手能动,却要在此装死。周杂种怎的还不回来,莫非已被寨主他们打死了?”
  又过一会,周吴子忍耐不住,叫道:“师父!师父!”不见大毒应声。心想:“莫非师父走了?”正要再叫,却听周行空低声唤道:“孩子!孩子!爹爹回来了!”周吴子一惊,赶紧躺着不动。悄悄一摸匕首,胸口咚咚地跳。
  周行空衣衫凌乱,摸近前来,低声道:“孩子,爹爹碰到几个坏人,你都看到了?”周吴子点点头。周行空随手去解周吴子哑穴,却不觉一怔。沉下脸问道:“有谁来过这里?”周吴子忽然流出泪来,并不说话。周行空厉声道:“谁帮你解了穴道?”又摸摸周吴子胳膊,脸色愈加难看了,喝道:“快说!莫非你想害死爹爹么?”
  周吴子伸手一抹眼泪,尖声叫道:“你不是老子爹爹!老子在这里又冷又饿,你却一去就不回来!”
  周行空低声喝道:“穴道是谁解开的?是不是大毒先生来过?快说啊!”说着,他警惕地四处张望。
  “是个老倌!”
  “可是大毒?”
  “不是!”
  “那是谁?”
  “老子又不认得!”
  “那老倌什么模样?”
  周吴子想,这等大雪冷天,除了师父,哪个鬼老倌会来救我?便随口胡谄道:“那老倌几根羊胡子,背一个大袋子,其余的老子记不清了。”想想又道:“一个全身是血的青蛙跳到老子脸上,那老倌抢去吃了,说是大补特补。”
  周行空想,莫不是王丹师?便问道:“他怎又不解你腿上穴道?”周吴子道:“老倌说,老子讲话不对他胃口!”想起王丹师性格古怪,周行空便有八分信了。
  从怀里摸出几个肉包子,周行空说道:“你想必饿坏了,快吃。”说话的声调温和了许多。
  周吴子道:“刚才你对老子好凶!莫不是想打死老子?”
  周行空抚摸儿子头发,柔声道:“孩子,你是爹爹亲生骨肉,怎会打你?只是害怕你上了恶人的当。”说着,背起周吴子,想了想又放下来。
  周吴子道:“你是想点住老子穴道?点吧,反正老子也没得办法。”
  周行空面有愧色,又背起周吴子,慈爱地道:“孩子,你从小不在爹爹身边长大,都让恶人教坏了。你可知道爹爹乃是世间最亲之人?”
  周吴子心中冷笑,问道:“比师父还亲么?”
  “当然比师父亲!”周行空道,“所以你以后不能骂我,也不能在爹爹面前老子喧天,听见了么?”
  周吴子口里道:“听见了!”心里却想,杂种以为老子好蠢,说他比老子师父还亲!这世上哪个比得了师父?老子不但要骂得你狗血淋头,还要砍掉你的脑壳呢!
  周行空道:“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快走。”他抬头望了望四周,大步往一条小道上走去。周吴子大口吃着包子,想道,不知师父跟上来没有?扭头望望后边,却不见有人。
  周行空道:“孩子,你生在安乡一个山洞里,你娘叫吴云姑,还有一个舅舅叫吴法,都知道么?”
  周吴子道:“不知道!”
  周行空长叹一声。又道:“有很多恶人追杀爹爹,我们先到山里躲躲。”周吴子道:“要得!要得!”周行空见儿子变得听话起来,不觉欣喜。
  又走一段,周吴子回头望望,仍不见他师父,不由着急起来。到底动不动手?倘若一刀杀不死周杂种,他哪里还会饶我活命?
  “你朝后边望什么?”
  “怪事!老子怎没看见你的脚印!”
  “你长大后,也会踏雪无痕的。”
  “不错,师父走路也是没得脚印的。”
  “以后不要再提你那师父!”
  “老子师父是个好人!”
  “他害了我父子两个,算什么好人?你没有师父!听见了么?”
  周吴子气得脑壳发麻,叫道:“听见了!”心里骂道,杂种真真可鄙!不砍掉你的狗头,如何给师父出气?想到这里,便伸手到腰里摸刀,口中却道:“老子脚板好痒!你也帮我搔搔!”
  周行空一手托住儿子屁股,一手去抓他脚板。
  周吴子拔刀在手,咯咯笑道:“哎哟!老子本来就痒,你一搔更痒得厉害!”
  周行空也笑道:“你这等顽皮,长大后怎么得了?”
  周吴子觑准周行空后颈,猛地将匕首捅进去。周行空“啊”地一声,踉跄一步,将周吴子身体甩过头顶,落在丈外雪地上。那匕首兀自插在周行空后颈。
  周行空疾步上前,一把抓住周吴子,绝望地叫道:“你杀了我,孩子,你杀了我。”
  周吴子见他满脸杀气,不觉有些害怕,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想不到我周行空骄横一生,却死在自己的儿子手中!”周行空泪如雨下,仰天狂笑。
  周吴子尖声叫道:“师父快来!师父快来!”
  周行空挥掌拍向周吴子,叫道:“杀父逆子,留在世上何用!”猛听背后大毒沉声道:“真要打死自己亲生骨肉么?”周行空一呆,手掌停在空中。
  大毒说道:“因果报应,果然不差分毫。放心去吧!我会好生抚养你的儿子的!”
  周行空脸上挂满泪花,呆呆地站着不动。周吴子问大毒道:“师父!老子把刀杀在杂种颈窝上,他怎么还不死?”
  “徒儿,去给他叩头。”
  “老子不去!”
  “快去!跪在他面前!快去!”
  周吴子见师父脸色严厉,只好走到周行空面前跪下。周行空瞪大眼睛,还是站着不动。
  大毒叹道:“你作恶太多,也是死有应得。只是毒门教少却了一个难得的人才,我心里也不好受。”
  周行空呆呆地道:“我是毒门弟子,师伯。”
  大毒叹道:“不错,你生是毒门人,死是毒门鬼。往日冤孽,都一笔勾销了。”
  周行空道:“我的儿子,要教他学好。”
  “放心去吧。从今往后,我会对他严加管教的。”
  “师父!杂种还不死,你快打他!”
  周行空猛地拔出颈上匕首,顿时一股血柱,冲起三尺多高。周行空跪倒在地,匆忙间瞥了匕首一眼,雪光之下,见上面刻着几字,道是:“毒门后生,光宗耀祖。”周行空微弱地唤了一声“娘”,便倒地死去。
  周吴子连忙站起来。
  大毒命他继续跪下,说道:“徒儿,他是你爹爹,叫周行空。没有爹爹,便不会有你,以后不可再骂他杂种了。”
  周吴子心里好笑,口中却连连答应。
  大毒也面西跪下,轻声道:“阿婉,哥哥无能,直到今天才为你报了大仇。”又道,“阿平,你也闭了眼睛吧。”说罢站起。
  周吴子道:“阿平阿婉,老子总算为你们报了大仇,你们都闭上眼睛吧!”大毒听了长叹一声。周吴子问:“师父,不把他脑壳砍下来么?”
  大毒瞪他一眼,说道:“把他埋了。”说罢,他以手作铲,在雪地上刨起坑来。周吴子心想,师父平日里对周杂种恨得咬牙,怎么老子把他杀了,师父倒显得不太喜欢?这不是怪事么?
  不一刻已刨好一个大坑,大毒将周行空的尸身放进坑去,又用雪和土掩上。“徒儿,我们到湖北去。”大毒说着,拉了周吴子就走。走出几步又道:“徒儿,再去你爹爹坟上叩几个头。”
  周吴子道:“师父好不罗嗦!老子不是叩过头了?”
  大毒柔声道:“去吧!记住这个地方,日后也来烧烧纸,培培土。”
  周吴子忍气吞声,只得又去坟前叩了几下。
  北风吹得甚紧。师徒二人默默无言,往北走去,身影愈来愈小了。
  周行空的坟头孤零零的,在风雪之中抖索着。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得到,这座野坟之中,埋葬的竟是周行空。
  也许要到许多年之后,周吴子才会明白今夜的一切,那时他或许会悔恨。或许也不?
  二人默默地走了一夜。天亮后弄些早饭吃了,又往前走。周吴子打熬不住,边走边打瞌睡。大毒便把周吴子扛在肩上。走不多久,周吴子便沉沉睡去。
  离如梦山约摸还有四十多里,周吴子醒过来,揉揉眼睛,见大雪飘飞,北风呼呼,问道:“师父,这回到如梦山,是要杀了李杂种么?”
  “不错。”
  “再往后呢?”
  “杀了李杂种,我们就回祖师爷的山上去。”
  “那不好玩!”
  “怎能玩一辈子?你也不小了,以后要慢慢懂事了。”
  “老子什么事不懂?周杂种那样凶恶,还不是被老子杀了!”
  大毒叹气不语。
  忽然迎面走来一男一女,正是读书谷主与冯小小。冯小小疾步在前,谷主尾随在后,说道:“冯小姐,我对你一片真情,你莫要辜负了!”
  冯小小冷笑不答。
  大毒二话不说,转身往旁边道上走去,颤声说道:“徒儿,那人若是问起师父名字,你千万不可说我叫阿成!”话音未落,只听读书谷主叫道:“阿成!阿成!我总算找到你了!”
  大毒心下暗惊,却并不回头,步子愈发大了。周吴子回头一看,见谷主飞一般追过来,冯小小犹豫片时,骂道:“那日在湘西骂我打我,不就是这两个人么?”说罢,也提步追了上来。
  眨眼间二人已被谷主赶上。
  周吴子道:“你追老子师父做什么?”
  谷主不理,一把抓住大毒衣领,恨恨地道:“阿成!你骗了我几十年,此刻还想走脱不成?”
  周吴子一巴掌打在谷主手上,喝道:“你不想活了!竟敢抓老子师父的衣领!还不松手?”
  大毒回过头来,惊讶地道:“这不是读书谷主么?”
  谷主道:“亏你还认得我!你害了我爹娘妹子三条人命,又害我过了不惑之年,半点功名也无,今日说不得了,要找你报仇!”
  大毒惊道:“谷主只怕认错人了?”
  谷主道:“你不是阿成么?我认得你,烧成灰也认得!”
  大毒道:“阿成是我堂兄,我是阿村。阿成死去多年了!”
  谷主一愣。
  大毒又道:“听说谷主和阿成订约,发誓一辈子住在谷中不出来,怎么又违了约?”
  谷主脸上一红,说道:“阿成!你还想狡辩!李秀才跟我说了,大毒先生就是阿成!我且问你,你是不是又叫大毒先生?”
  “不错。”大毒道。
  谷主又问:“你是不是爱上一个女子,名叫阿婉?”
  大毒笑道:“阿婉是我亲妹子,怎会爱她?我爱的女子,名叫阿浣。”
  谷主怒道:“莫想花言巧语骗倒我!我博雅……我读书谷主,不是那样好欺哄的!阿成阿村,阿婉阿浣,哪会这等巧合!”说着,他将大毒衣领抓得更紧了。
  大毒身子不由一颤。道:“谷主好不晓事!我族中弟兄,名字都甚押韵,这有什么奇怪?不但有阿成阿平阿村,还有阿林阿云阿明呢!谷主博学多才,莫非对此尚有疑问么?”
  谷主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冯小小走近身来,打了周吴子一个耳光。周吴子大骂道:“恶婆娘!臭婆娘!你竟敢打起老子来了!真真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说着,周吴子已操刀在手,朝冯小小乱刺。冯小小一时倒也不敢近前。
  谷主猛又喝道:“反正你是阿成!今日再不杀你,枉自为人一世!”
  大毒也喝道:“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阁下骗了我家堂兄,心虚得很,竟又想找阿村的麻烦!”大毒用力去拉谷主的手的,却拉不脱。心下惊道:这蠢货在谷中三十多年,功夫只怕愈发长进了。倘若今天骗倒不了他,将怎生奈何?
  周吴子挥刀刺向谷主手腕,叫道:“老子的师父明明不是阿成,你还要赖他!”
  谷主一把夺过匕首扔在地上,问大毒道:“你若不是阿成,怎会与他如此相像?游兄弟也说了,他认得你!”谷主口里这样说,心里却拿不准:此人到底是不是阿成?
  大毒冷笑道:“阁下莫非有些糊涂?堂兄弟之间长得相像,不是平常得很?”
  周吴子也道:“你和你的爹娘弟兄莫非长得不像么?”
  谷主瞪了周吴子一眼,说道:“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复又对大毒道:“游兄弟说你练过血雨腥风掌,这可不假?”
  大毒道:“不错。不过什么游兄弟玩兄弟的,我阿村可不认得。”
  “就是打死冯小姐师哥的游兄弟,游四海!”谷主道。“冯小姐说他叫周行空,我只是不信。游兄弟怎会骗我?”
  大毒正要说话,却见冯小小已将周吴子拉了下去,挥巴掌乱打。周吴子手忙脚乱,口中叫骂不停,如何打得过冯小小?
  大毒喝道:“恶婆!怎能以大欺小?”
  谷主道:“冯小姐岂是你骂得的?她是我……”转而对冯小小道:“小姐何必跟个孩子一般见识?快放了他吧。”
  冯小小骂道:“要你多管闲事!书呆子!”说着扭住周吴子头发,连连打他耳光。
  谷主看不下去,松了大毒衣领,抢过周吴子道:“你年纪忒小,打别人不过的,嘴里放干净点。”
  周吴子摸摸打肿的脸,跳起来骂道:“没人要的贼婆娘!把老子脸都打肿了,好毒的心!总有一天要砍掉你的头!”
  大毒见徒儿被打得着实不轻,冲上去要打冯小小,谷主拦住道:“我两个的事还没弄明白呢。”大毒吼道:“谷主自称什么千古信人,原来竟是食言之辈!怂恿夫人打我徒儿,岂不怕人看轻么?”
  谷主脸上通红,说道:“我是听说阿成还在,才出谷来找他的。你是不是阿成,今日怕也弄不清楚……”
  大毒冷笑道:“还要弄清楚做什么?谷主反正也不是什么信义君子,杀掉阿村就是!干脆把我徒儿也杀了,免得江湖上说起来不好听!”说时,大毒面色发青,一脸鄙夷。
  周吴子叫道:“干脆把老子也杀了!你的堂客打老子,你也不管!”
  谷主尴尬地道:“小兄弟也不要发火,我读书谷主……”转而对冯小小道:“冯小姐,我们走吧。”
  大毒道:“打啊!把我徒儿打死啊!反正他也打你不过!”
  读书谷主拉住冯小小道:“快走,快走!”
  冯小小一把挣脱,啐道:“不要脸的东西!你走你的,做什么拉我!”说着,冯小小向大毒横了几眼,情知斗他不过,只得含恨走开。
  谷主道:“阿……村,等我打听明白了,若知道你在撒谎,决不饶你!”
  大毒冷笑道:“谷主好大的口气!莫不是武功天下第一么?”又道,“就算天下第一,也不能滥杀无辜吧?”
  周吴子一摸脸蛋,越想越气,跺脚骂道:“迟早要遭雷打死!以为老子怕她!”
  谷主道:“你是不是阿成,一问李秀才便知。”
  大毒道:“阁下果然是个明白人!我也正好要去如梦山呢!当着天下英豪,把事情说个清楚!”
  谷主忙道:“我走出读书谷的事,先莫急着提起,免得误会。”
  大毒道:“阁下千古信人,还怕别人笑话么?”谷主道:“叫你莫提你就莫提!否则惹得我发起火来,你只怕就活不成!”大毒仰天长笑,声震四野。
  “你笑什么?”谷主不悦道。
  大毒笑道:“阁下连自己夫人都管不住,还要胡吹大气!”
  周吴子也尖声大笑,拍着巴掌。
  谷主道:“她还不是我夫人。否则怎能让她如此失礼?”说时,谷主叹气道:“唉,她命我杀了游兄弟,平白无故,我怎下得了手?”脸上大是惆怅。
  “我倒可以给阁下指引一条明路。”
  “什么明路?能娶到冯小姐么?”
  “冯小姐是不是说,杀了游兄弟便嫁给你?”
  “不错不错!游兄弟可是死了?”
  “姓游的与我有生死大仇,我和徒儿已将他杀了。”
  谷主大喜,叫道:“哎呀呀!你何不早说?我得快些追冯小姐去!”说罢,拔腿就跑,忽又回头问道:“游兄弟尸体在哪?”
  “往南去六十里,雪地上一座新坟便是。”
  谷主不再说话,追冯小小去了。大毒高声叫道:“还请阁下明日到如梦山,将食言之事说个明白!”
  谷主头也不回,远远地道:“不去了!不去了!我再不找你就是!”瞬间人影不见。
  大毒呆望良久,长叹一声。周吴子问:“师父,你怕那个人吧?”大毒又叹一声,默默取药替周吴子敷在脸上,良久才道:“徒儿,学艺没有止境,你从小便需加倍努力。否则受人欺辱,早晚性命不保。”说时,神色极为黯然。
  周吴子道:“老子长这么大,今天第一回挨了毒打!那恶婆娘不得好死!”
  大毒道:“骂骂有什么用?人世上谁的拳头最硬,谁就有理。”说着,眼中射出了怒火。
  周吴子见他师父衣领拉坏了,忙问:“那个人伤了你么?”
  大毒蹲下身子,哇地一声,吐出一口淤血,说道:“你看看我后面。”
  周吴子揭开大毒后衣领,只见一圈血痕,深入肉中寸许,惊道:“他想勒死你么,师父?”
  大毒道:“若他真想勒死我,哪里还有师父跟你说话?”
  谷主一开始认定大毒就是阿成,拉他衣领时运足了劲力,竟在大毒脖上留下一圈血印。大毒当时即感气喘心恶,只得强行忍住。此刻却觉头脑发晕,站立不稳。心想,若不是那人头脑呆笨,江湖上哪里还有旁人立足之地?大毒又是气愤,又是灰心,挟了周吴子慢慢往前走。远远望见一山,高耸入云,大毒更加叹气不止。
  周吴子道:“师父唉声叹气,搞得老子心里也不舒服!”
  大毒一怔,赶忙笑道:“徒儿说得也是。师父这一辈子未能登峰造极,全指望徒儿争气了。”
  周吴子道:“老子会争气的!只恨个子太矮!”
  “你望见那座山了么?那就是如梦山。李杂种就住在山上。徒儿,好多年以前,李杂种的爹爹李老子,也住在那山上的。”
  “李老子的武功,高得就像那座山。当日你祖师爷还在,总想斗过李老子。但苦练几十年,终究还是败在李老子手里。在泰山之巅,被李老子打死了。唉!”
  大毒虽知毒门教祖并未死在泰山,但他一向认定,泰山败北之后,教祖在武林中已无异于行尸走肉,不能再算一个活人了。想到李老子当日丰采,大毒又恨又佩,对教祖大生怜悯。
  “徒儿,武功高下,不仅靠勤奋,也靠机遇,更要聪明。适才师父被那人拉住,你若不骂那恶婆,怎会白白挨打?”
  “心里有气,怎能不骂!”
  “打别人不过,有气也只得忍住。莫看师父武功还过得去,一遇上读书谷主,还不是只有等死?江湖上有许多厉害人物,隐姓埋名,我们听也未听说过呢!你就是再练几十年,也难担保不会遇到对头。”
  “好歹要将那婆娘杀了!”
  大毒见周吴子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一时也听不进许多道理,便不再言语。望见前面一个村子,便进去找户人家歇了,连夜疗伤。心想,只要读书谷主不去如梦山,明日定叫李老子后人下不得台,秀才要想重开阴阳门,那是做梦!
  半夜时分,忽听村外路上有人哑声唱歌:“坐车往前走,碰壁不回头。岸上也钓鱼,水里走大路。四十年做梦三十年醒,一辈子没看到好风景!昨日里雨打芭蕉三更鼓,长叹一声哎哟我的先人哟……”
  大毒一听,这不正是荒村钓徒么?大毒心想:不知那疯子是不是也去如梦山?只要黄瓜寨主在场,倒也不怕他纠缠。
  忽听杜往来惊慌叫道:“大师兄!鬼来了!”
  钓徒道:“哪里有鬼?”
  杜往来道:“就是那天清早在安乡碰到的鬼!快跑!”
  钓徒也道:“快跑啊快跑!钟馗今日不捉鬼了!哎呀!快去见我师父!”
  大毒一怔:那疯子还有师父?只怕厉害得紧。怎么从来不曾耳闻?看来明朝须得谨慎从事,看清阵势再动手。
  又听一人喝道:“哪来的两个疯子?看见刚才走过一个丫头没有?”说话的竟是盘古。大毒正愁错过了和他会面的时刻,赶忙开门出去,高声叫道:“寨主!我是阿成!”
  听得脚步声响,一人径向农家走近,说道:“阿成,看见月丫头没有?我追到此地,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人了?”他声到人到,转眼间人已走了进来。
  远远地,荒村钓徒又在唱歌,听声音知他正往如梦山方向而去。大毒拉住盘古的手道:“寨主,天可怜见,姓周的小子已经死了。”
  寨主握紧大毒双手,好一阵不曾说话。猛地流下一行泪水,转过头去,低声道:“玉丫头,爹爹也没亏待你……来世变个男人,变猪变狗,再不受人欺辱……”
  大毒也是唉声叹气。二人走进屋去,都在床上坐下。
  大毒略叙别后经过,盘古拭泪道:“你的徒弟是块好料,就怕你害死他老子,将来会养虎为患。”
  大毒沉吟未语。
  盘古忽地起身道:“黑天黑地,我担心月丫头会出事,还得去找。”
  大毒道:“莫不是上山去了?”
  “那更不好!李老子的后人,油头粉面的……”盘古急忙便往外走。       
  大毒叫道:“我马上就来!"转身叫周吴子道:“徒儿!快起来!”却不见他出声。大毒伸手揭开被子,却见周吴子里边还躺有一人,杏眼桃腮,不是月妹是谁?大毒惊道:“丫头,你躲在这里?”
  周吴子爬起笑道:“月丫头叫我不做声!刚才他爹进来,我两个都吓得要死!”
  大毒问:“刚刚进来的么?”
  周吴子道:“就是你叫她爹爹的时候!月丫头从后门进来的!”
  大毒不悦道:“大姑娘家在外面乱跑,成何体统?快些跟你爹爹回去!”说着,转身要去叫回盘古。
  月妹哇地哭起来,说道:“舅舅!你再送我回湘西,我就一头撞死!”
  周吴子道:“她爹爹一脸苦相,我看不是好人!”
  大毒长叹一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忽闻雄鸡高唱,天快亮了。
  门外面传来盘古的声音:“丫头,跟我回去吧。”原来寨主并未走远。屋里三人听了都是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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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 13:54:04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八、炼丹药师
  子时刚过,如梦山上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数百残缺门徒都换上新装,或去山下山腰准备迎客,或在山顶搭就临时木棚,铲除昔日演武坪上积雪。每间房外都挂了灯笼,大字书着“阴阳”二字,倒也气派。
  演武坪北端搭了一个简易木台,上面放置几十张椅子,大约接待贵客之用。坪中积雪铲除之后,也铺上许多木板,以便寻常客人及本门门徒就坐。只是大雪纷纷扬扬,不一刻台上台下,便又积了薄薄一层。几个残缺门徒只得不住手地打扫。
  简易木台两边贴着一幅对联,上写:
    天地阴阳役鬼神。
    文章道德满人间。
  那遒劲豪迈的字迹,不知出于何人之手。
  “道德居”内,书生道装肃然,盘膝坐于床上。床前一张书桌,青灯如豆。吴法英气勃勃自外而入,低声说道:“师叔,诸事准备就绪。只是……客人太少,恐怕有些冷落。”
  书生叹道:“我在江湖上少有名望,怎比得先父在世之日的威严?勉强撑起门面,也算了却一桩心愿吧。”吴法见他师叔神色黯然,也不便多说什么。
  书生又道:“我自海外归来,心情一直抑郁得很。此次重开阴阳门,客人少些尚无大碍,只要不出乱子就好。”说罢,微微叹气。
  吴法道:“师叔也不必过虑。现今江湖上成名的人物不多。屈指算来,只有大毒先生和阴阳门有隙,谅他孤掌难鸣,即便上山,也不致讨得好去。”
  书生摇摇头,叹道:“若是无爱大师尚在人世,就不必担忧了。”
  “大师的衣钵传人点灯和尚,必定是要来的。”吴法道。
  沉吟良久,书生忽道:“今日事毕,我得赶紧去京城一趟。”
  吴法道:“开门伊始,师叔怎可远行?”
  书生道:“我性情柔弱,终究难成大事。日后……阴阳门全靠你支撑,师叔只是领个头而已。”言罢忽地落泪。
  吴法诧异道:“师叔何出此言?今日群豪毕集,万不可精神不振!”
  书生默默无言,从怀中取出玉箫好一阵打量。脑中尽是大海碧波,明月初升,琴声铮铮,孤帆远影。那梦一般的海岛,那凌波微步的仙子,再无踪迹可寻了。
  吴法道:“师叔有何心事,小侄也不敢问。但过忧则伤身。还望师叔振作精神,引导小侄做一番事业。”
  书生叹气不语。
  吴法又道:“天快亮了,师叔可要到祖师坟上参拜参拜?”书生点头起身,和吴法往门外走去。
  片刻行至东坡,二人在道德老人与梅影坟前跪下,都是心情沉重。吴法跪拜一会,又移到徐无功、梅霜、赵无名坟前叩头。缅想德山初遇恩师,不周山顶辛勤教诲,吴法心潮翻滚,寻思道,若不干出一番事业,如何对得起师父厚望?
  猛地想起残缺门老大不知隐迹何处去了,吴法心中伤疼,险些滚下热泪,便连忙站起说道:“师叔,那边还有事料理,小侄先走一步。”
  书生一动不动,似未听见。
  吴法蹽起大步,逃一般离开了书生。他怕自己忍不住掉泪,会惹得书生更加悲伤。才到山前,忽见三人疾步若飞,直奔山顶。前边一个和尚,正是点灯子。后边的荒村钓徒和杜往来吴法却不认得。
  杜往来笑道:“胖和尚,你那光头好亮,也让老杜摸摸!”吴法立住脚想,此人莫不是独往独来?听说他曾是师叔授业恩师,自己不可对他失了礼数。当下侧身让在一旁,躬身说道:“三位前辈,可是点灯大师、杜老前辈和钓老前辈么?在下吴法,奉李师叔之命,特来迎候。”点灯子合十道:“无知僧人,岂敢妄称大师?”说罢,提气一跃,已到山顶。
  独钓二人抢到近前,都笑眯眯地盯着点灯子。点灯子低眉垂眼,浑不理睬。杜往来笑道:“和尚,也想婆娘不想?”
  钓徒道:“师弟,你这话问得差矣。女色祸水,想它作甚?”
  点灯子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说得在理。色乃刮骨钢刀,僧人想则耽误正果,俗人想则减其寿算。阿弥陀佛!”
  杜往来道:“老杜摸摸你的头皮。”说着伸手就往点灯子头上摸去。
  吴法担心三人失了和气,忙道:“三位前辈,请到前面歇息去吧?”
  点灯子拔脚就走。杜往来疾步追上,又伸手去摸。点灯子举手一挡,两掌相碰,杜往来被震退一步。
  钓徒道:“和尚,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师弟好奇心切,让他摸摸又有何妨?”
  杜往来笑道:“和尚力气倒还不小!老杜偏生要摸,未必还会死人!”
  杜往来抢在点灯子前,笑嘻嘻又要动手。点灯子道:“施主何必相戏?”杜往来也不说话,左手抓向点灯子胸膛,点灯子闪在一边道:“善哉!善哉!无事生非,必遭报应!”
  “报应就报应!”杜往来叫道,又扑上去。
  吴法急道:“早茶已经备好,三位前边有请!”却见点杜二人已经交手。杜往来急切之间,哪里摸得到点灯子头皮?过得几招,两人都不觉有些发怒。
  钓徒唱道:“夜中不能寐,重钓淤泥湖。望见姜子牙笔笔直直坐在……”猛见杜往来挨了点灯子一掌,钓徒怒道:“哪个敢打我的师弟?”说罢,冲上前去。
  钓徒一把抓住点灯子衣领,任他拳打脚踢,只不松手,叫道:“师弟,还不快摸?”
  杜往来赶紧上前,伸出蒲扇般大手,在点灯子头上摸来摸去,咧嘴笑道:“果然光溜溜的!师兄,你也摸一把玩玩!”
  点灯子气急败坏,怎奈钓徒武功太强,被他抓住动弹不得。涨红了脸道:“阿弥陀佛!老子……”
  杜往来揪住他耳朵,问道:“和尚,跟老杜说说心里话,想婆娘不想?”
  钓徒道:“师弟,我说过了,这句话问不得。”
  点灯子朝独往独来脸上猛啐一口,骂道:“老子恨不得……阿弥陀佛!”
  杜往来哈哈大笑。
  忽见书生急急赶来,老远叫道:“三位快请住手!”原来吴法见三人动手,自己不便上前解劝,连忙去叫书生。
  荒村钓徒一见,早已松了点灯子,向书生仆地拜倒,道:“师父别来无恙!”
  书生大惊,疾步上前拉起钓徒,钓徒却已叩下三个响头了。书生道:“钓师真真折杀贫道了!”
  钓徒对杜往来道:“师弟,见了师父,你怎地不叩头?”
  杜往来道:“我又不是李秀才的徒弟!”
  钓徒道:“当时在淤泥湖头都叩了,还要耍赖?”
  杜往来道:“师兄,你若逼我,老杜即刻下山回去!”钓徒这才住口,连声叹气。
  吴法见荒村钓徒竟是书生弟子,不觉惊奇。
  书生问道:“独师一向还好?”
  杜往来撇撇嘴道:“还好,还好!其实也不用你来问我。老杜是被大师兄拉上山来的,嘿嘿。”
  书生走到点灯子跟前,放低声音道:“我那两位师父,性情有些……那个,大师不必见怪。”
  点灯子也知独钓二人有些疯颠,气早消了,合十道:“阿弥陀佛!大师决不敢称,叫我和尚好了。”
  书生引他三个来到客厅,分头坐下,命人端上早点。独钓二人各一大盘肉包子,大钵猪肝鲜汤,点灯子却仅只馒头稀粥。独往独来低声道:“师兄,李秀才对我两个硬是客气得多!你看那和尚吃的什么?”
  钓徒道:“师弟好不愚笨!和尚不吃晕腥,你也不知道么?”说着瞪了独往独来一眼。
  杜往来道:“原来如此!和尚!这肉包子味道蛮好,你不尝尝?”一旁侍候的吴法忙道:“独前辈不要取笑。只怕大师会不喜欢。”杜往来道:“你晓得个鸟!和尚明里不吃,暗里也不知吃了多少!不然他怎会那么大力气?”
  吴法做声不得。点灯子也不理睬,默默将粥喝完,走了出去。
  天色大亮,不断有客人上山。吴法唤了几个人来陪侍独钓,自己到别处招呼去了。
  雪愈下愈大。吴法找到书生说道:“师叔,今日天气不佳,一些客人只怕不会到了。”
  书生见客人寥落,成名人物更少,除了两湖几家镖局来了些人,另外一些大户人家送来子女投入门下,剩下的就只有残缺门徒了,不觉有些失望。
  吴法道:“今日只是开个门面,让江湖上知道此事即可。至于是否能成气候,还在日后作为,倒不必在乎人多人少。”
  书生叹道:“德望不足,如何在江湖上行走?唉,若是三大弟子还在的话……”
  吴法道:“武林高人近几年或隐或死,本来就所剩无几了。就算三位师父还在,也未必能邀得到太多的人。”
  书生道:“你有所不知。两湖许多武林世家,虽然极少在江湖上露面,其实都是高手。没有面子,如何请得到他们?”
  两人商量一会,书生道:“片刻上酒上菜,完了仪式,要走的客人,也不必挽留。愿意留下过夜的,晚间再款待一顿,明早也就走了。”
  吴法见书生提不起精神,也觉有些沉闷,依言出去安排。
  将近晌午,众人顾不得大雪,都到演武坪上坐定。因来客不多,便都到台上就坐,阴阳门徒坐在坪中。酒肉齐上,武林人物倒不畏风雪严寒,只苦了那些大户子弟。眼见得阴阳门如此不济,连间演武大厅都没有,请到的客人也少有名望,好些来投师的人都已信心动摇。殊不知李老子当日崇尚俭朴,即便最尊贵的客人来到,也只在露天迎接的。
  书生命人放了一通鞭炮,又敲了一阵锣鼓,缓缓步到台上,四面一望。众人见他面目清朗文弱,略带忧郁,不像寻常武林豪杰,倒像一名秀才,不觉都有些轻视。
  书生说道:“贫道俗姓李,草字逍遥,自号苦瓜道人……”
  杜往来道:“苦瓜道人?倒也新鲜。老杜最喜欢吃苦瓜的,嘿嘿。”
  独往独来一席话,引得许多人哄笑起来°
  书生微觉不快,望了独师一眼,又道:“先父创立阴阳门,也曾盛极一时。今日重振门风,开张大喜之时,承蒙各路武林豪杰齐来祝贺,贫道感铭肺腑,没齿不忘!”说着,向众人抱拳施礼。
  书生又道:“只恨准备仓促,难有美味佳肴以待贵宾。拳拳地主之心,何以表露?加之连天飞雪,道路往来不便,辛苦了各位,贫道再次致谢!”说罢又向众人施礼。
  独往独来叫道:“苦瓜!大家吃肉喝酒,几多快活!你只是罗嗦什么?”
  书生听了一呆。
  钓徒喝道:“师弟,我师父讲话,不要你多嘴!”杜往来哼道:“鸟师父!他害死了耕田佬,老杜心里好恨!”
  “耕田佬哪点比我好,你对他念念不忘?”钓徒恨道。
  杜往来冷笑不语。
  书生强打精神,接着说道:“贫道武艺低微,才疏学浅,今日继任阴阳门第三代掌门,实在汗颜。日后江湖之上,尚望在座各位多加照顾!”
  残缺门徒见书生调门低落,实在不及当日老大英武魄力,都感失望。他们在想,舍了残缺门投奔这里,未知是福是祸?只是见吴法站在书生后边,顾盼生威,才没敢骚动起哄。
  书生又说了几句,又将吴法介绍给众人,便退了下去。
  有人叫道:“今日开张大吉,掌门可否演习一下武艺,让我等见识见识?”跟着数人响应,都想看看书生功底。
  吴法大声道:“今日只是本门重开,并非演武之期,但请饮酒!”有人道:“不露出几手,谁知道掌门是否货真价实?”又有人道:“我等上山投师,终不成是来识文断字的!要真家伙!”
  犹豫片刻,吴法道:“以掌门之尊,岂能轻易显山露水?在下吴法,乃掌门师侄,就代掌门演习一下如何?”
  众人轰然答应。
  起哄的本都是新上山的弟子,人数也不甚多。但残缺门徒心中疑惑,有的也便跟着叫喊。此时见吴法要露身手,便都说道:“吴老大武功高强,兄弟们都心里有数,就不必劳动了!”
  书生见众人都冲他而来,站起说道:“贫道学艺不精,岂敢当众献丑?常言道:师父引进门,修行在各人。贫道虽笨,但也不致疏于教诲,各位尽管放心!”
  众人交头接耳,都似不满于此。吴法低声道:“师叔,何不就露一两手?也好扬威立万。”
  书生摇头叹道:“不必了罢?早些散场就是。”
  猛听远处有人说道:“道德李老子又还魂了么?哈哈哈!”笑声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众人都回头张望。
  只见周吴子头顶一块厚重的石头,走在前面。大毒先生紧跟其后,手提一只老大的铁锤。他后边一人面色阴沉,土里土气,正是黄瓜寨主。
  周吴子叫道:“李杂种!今日叫你不能活命!”
  荒村钓徒一见周吴子,起身要上去打,被书生拉住。钓徒道:“我的对头来了!他厉害得很呢!”
  杜往来不屑道:“萝卜大的崽子,一巴掌就打出屎来,厉害个屁!”
  钓徒直勾勾盯着周吴子,又向他招手。可惜周吴子没有看到。
  书生走到台前说道:“大毒先生!黄瓜寨主!有劳二位枉驾,请坐赐教!”
  盘古哑声道:“不速之客,何必客气?”说罢,仍袖手站在原地不动。
  大毒道:“这等寒天大雪,各位坐在此地做什么?就算李老子再世,怕也不值得如此吧?”
  众人都不说话。
  杜往来指着盘古道:“大毒先生,那人明明是鬼,你跟他走在一起,就不害怕?”
  盘古双手出袖,在口边呵呵热气,又拢进去。
  杜往来猛觉有暗器飞来,叫道:“哎呀!鬼咬人哪!师兄!”说时,人已闪在一旁。
  钓徒伸手接住暗器,见是一片树叶,便递到鼻边嗅嗅,又扔在地下。
  周吴子叫道:“你们坐在这里,是要给李杂种送葬么?”
  吴法喝道:“小小年纪,说话怎这等狠毒?”
  周吴子道:“是哪个杂种,敢骂老子?”
  大毒低声道:“徒儿,他是你舅舅,叫做吴法。”
  周吴子道:“是老子的舅舅么?且先饶你一回!李杂种!还不快快受死!”
  书生抱拳道:“寨主和大毒先生既不肯就坐,有何指教,但请直言。贫道洗耳恭听。”
  残缺门徒都感不平。人家如此辱骂,掌门怎地还是心平气和?莫非怕了人家?大毒先生再狠,也是孤掌难鸣。那土里土气的黄瓜寨主,莫非还有高深武功?
  大毒道:“今日来意何必多说?年轻一辈中,我和寨主最痛恨的,莫过于周行空和李老子的崽。周行空前夜已命赴黄泉,今天轮到姓李的了!”
  书生惊问:“周兄他……竟然死了?”
  吴法闻言,顿时想起爹爹姐姐大仇。不由悲喜交集,落下泪来。
  周吴子叫道:“周杂种死了!是老子杀的!”
  众人都觉好笑。
  “年纪不大,大话倒说得蛮响!你算老几?”荒村钓徒喝道。
  周吴子道:“钓鱼的老倌!老子等会再找你算帐!”
  钓徒道:“算帐就算帐,还怕了你不成?”
  杜往来冷笑道:“师兄,老杜都被你丑死了!欺负一个小崽子,算什么本事?”
  “是哪个骂老子?”周吴子叫道。大毒道:“不理那两个疯子。徒儿站稳!”周吴子道:“站稳了!”众人见他头顶大石,说话稳稳当当,都感惊讶。
  大毒挥起铁捶,猛地砸向周吴子头顶。众人大惊。却见周吴子笑嘻嘻地道:“再打!再打!”大毒运足力气,连连下砸。既不见石头碎裂,也不见周吴子受伤,众人都觉奇怪,一时间鸦雀无声,数百双眼睛都望向他师徒二人。
  大毒捶了一阵,众人这才发现周吴子越来越矮,竟然像根木桩一般,被大毒敲进地下去了。周吴子双腿只望得见膝盖,依然头顶大石,面不改色,笑得活泼快乐之极。
  众人大骇之下,都知今日难以善罢。一些胆小者趁别人不注意,悄悄离席往山下溜去。残缺门徒望着台上吴法和书生,心里都感紧张忐忑。
  荒村钓徒跳起来道:“这有什么了不起!打我!打我!”说着,人已冲向大毒。
  书生叫道:“钓师不可造次!”
  钓徒头也不回道:“师父尽管放心!我不怕他!”
  大毒不砸周吴子,问钓徒道:“姓李的是你师父么?”
  钓徒道:“正是,正是!”
  大毒哈哈大笑。
  钓徒取下周吴子头上石头,放在自己头上,说道:“你打!你打!”周吴子从坑中一跃而起,飞脚踢向钓徒下阴。钓徒并不闪避,笑道:“你踢我不倒的!”一脚踢中,果然毫无效果。
  大毒道:“砸死了,我可不管!”
  钓徒道:“连他都砸不死,又怎砸得死我?”指指站在一旁的周吴子,又道:“他怎会强得过我!”
  书生叫道:“钓师不可上当!”
  钓徒道:“师父,我说要砸就砸,你莫多管闲事!”
  杜往来道:“钓鱼佬,你死了老杜望都不会望你!猪脑壳!”
  钓徒愈不耐烦,催促大毒道:“大毒先生!快打快打!”大毒挥起铁捶往钓徒头上砸下。轰地一声,石块碎裂,钓徒身子摇晃几下,往后便倒。
  书生一个箭步掠上去,扶住钓徒,对大毒怒道:“先生一代高人,怎可使这种小人手段?”
  大毒哈哈大笑,周吴子也笑。
  钓徒有气无力地道:“我……我竟然不如……他的武功!”说罢,吐出一口鲜血。
  独往独来跳起来,直奔周吴子。周吴子慌忙躲到大毒背后,向独往独来做鬼脸。独往独来气急败坏,骂道:“狗日的大毒!你又打死我一个师兄!老杜变成恶鬼,也要找你报仇!”
  独往独来从书生手中抢过钓徒,背在肩上,径往山下走去。老远扔过来一锭银子,说道:“李秀才!老杜不欠你的饭钱!”书生追上去叫道:“独师留步!”独往独来不理。
  猛听得荒村钓徒微弱唱道:“我好比……笼中鸟……我好比……”书生见他武功深湛,似可保住性命,心中稍宽。
  众人都知大毒有意伤人,心中愤怒。但若不是武功极高,力道拿捏得不差分毫,又怎能将周吴子锤进地下而不伤毫发?眼见得书生未必有这种本领,都是敢怒不敢言,静等书生说话。
  书生回过头来,对大毒说道:“毒门与本门先祖之间,有过隔阂。但冤家宜解不宜结。先生何不抛弃前嫌,使贵我两派携手共进相得益彰?”
  大毒尚未答话,盘古逼进书生说道:“秀才,我的两个丫头,都被你害了。如今你挽起头发做了道士,就可前事一笔勾销么?”
  周吴子叫道:“玉丫头和月丫头,都是李杂种害死了!”
  盘古又逼近一步,从袖中摸出一朵白花,放于掌中。
  大毒扔掉铁捶,也逼上前来。
  吴法大叫道:“想倚多胜少么?弟兄们准备弓箭!”说罢冲到书生跟前。残缺门徒个个张弓搭箭,对准盘古大毒两人。
  书生道:“两位若定要动手,贫道奉陪就是。”他对吴法道:“你退下去。”又大声道:“大伙撤了弓箭,今日来的都是客,须得好生款待,怎可兵戎相见?”众人不知所措,怔在原地。有的已将弓箭撤下了。
  吴法道:“师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对众人道:“不可撤了弓箭!”
  书生叹道:“大毒先生和黄瓜寨主,又怎会惧怕什么弓箭?”
  吴法一怔。
  书生道:“你退到一边去。”
  吴法道:“我就站在这里!”
  书生长叹说道:“法儿,你想让阴阳门绝后么?”众人一听此言,都知新任掌门今日性命难保,顿时心灰意懒。来投师学艺的大都起身离去。
  吴法兀自站着不动。书生猛地伸手搭住吴法琵琶骨,将他身子提了起来,径往台上扔去。
  吴法在空中叫道:“师叔!”
  书生叹道:“你武功如此不济,也想和当世两位高人较量么?”
  吴法摔在台上一时竟爬不起来。几个残缺门徒上前去扶。盘古笑道:“秀才,阿成要报师门之仇,我也要给丫头出气。你寻思可挡得住我两个么?”
  书生想,一个都挡不住,更不用说两个了。说道:“贫道往日坠入情网,对寨主千金有过非分之望……”
  盘古笑嘻嘻地道:“秀才,你可抱过玉丫头么?”
  书生脸上一红,后退两步,嗫嚅着无话可说。大毒抢在书生后面,背上背着周吴子,满脸冷笑。
  书生道:“湘西名花,贫道怎敢赏玩?寨主既不肯宽恕,也就只好奉陪了。但有一言,不知两位是否愿听。”
  大毒先生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哀。莫非是要我饶了你这些门徒么?”
  书生道:“先生聪慧过人,果然一猜就中。”
  大毒道:“一群乌合之众,做得甚事?杀他们反倒污了我的手。”
  残缺门徒愤愤不平,一齐叫道:“掌门!他欺人太甚,干脆一齐放箭!”又有人道:“莫非他能刀枪不入?掌门快快让到一边!乱箭射死他两个!”顿时,叫声汹汹。
  大毒仰天狂笑,众人尽皆失色。定力差些的已被他笑声震得晕倒。大毒道:“你们这群瞎子跛子,以为投入阴阳门,扯起李老子旗号,就可吓住大毒先生了么?就算李老子尚在人间,今日也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书生道:“先生口出狂言,辱及贫道先人,只怕太过分了?"
  盘古也道:“阿成,不必伤害李老子。”
  大毒冷笑道:“江湖上提起李老子,个个变色,肃然起敬,岂知李老子是猪狗不如的人!”
  书生涨红面皮,说道:“先父光明磊落,世人共知……”
  大毒道:“和女弟子偷情的人,也算得光明磊落么?”
  众人听了,都吃一惊。书生的身世,残缺门少有人知。莫非他竟是私生子?
  吴法情知大毒所言不假,做声不得。阴阳门三大弟子对祖师恩怨参半,岂非都是由儿女之情而起?
  书生见大毒揭他老底,又羞又愤,却也无言反驳。
  大毒又道:“李老子当日和阴阳第二代掌门梅影乱伦,自觉愧对天下,震断经脉而死。梅影生下李秀才,也服毒自杀了。如此卑污之人,如何值得世人钦敬?”说着,冷笑不止。
  残缺门徒顿时交头接耳,有的浩叹,有的鄙视,有的愤怒,有的大呼上当。忽听台上一人朗声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过则改,善莫大焉。阿弥陀佛!”
  原来是点灯子。他坐在台上一直低眉垂眼,默默无语,此刻说出一番话来,倒压住了众人喧嚷。
  书生好不感动,说道:“点灯大师所言极是。先父作古多年,旧事不必再提……”
  大毒道:“李老子虽死,他的私生子却还活着。乱伦所生的狗崽子,活在世上,岂不伤风败俗,丢人现眼?”
  书生愧恨之极,怒火上涌,叫道:“先生如此污辱贫道,莫非想逼我说出兄妹相爱的丑闻么?”
  大毒一怔,挥拳砸向书生后腰。
  书生扭身避过,又道:“先生肢解亲生妹子尸体,污言秽语,岂非也是伤风败俗,丢人现眼?”
  众人起哄道:“打死他两个!”
  周吴子趴在大毒背上,恶狠狠骂道:“李杂种!你是猪生出来的,母狗养大的,还好意思做人么?”吴法再忍不住,摸出两把飞刀,掷向周吴子。周吴子一个跟头竖起在大毒头顶,喝道:“舅舅!你想杀死老子!”
  两把飞刀掉在地上。吴法见周吴子依稀是姐姐云姑模样,不觉悲从中来,另几把飞刀再也掷不出去。见书生和大毒拳来脚往,快如闪电,绞在一起,自己如何帮得上忙?即便放箭也是不成的了。
  盘古微微含笑,站在一旁。
  吴法想道:师叔与大毒相斗,本就吃紧。若黄瓜寨主加入战团,师叔岂不要送了性命?焦急万分,却又无计可施。
  书生与大毒以快打快,最后只望见一团影子上下闪动,再也分不出谁是大毒,谁是书生了。残缺门徒见书生竟有如此武功,这才心服。
  猛见战影之中,周吴子身体倒飞出来,冲起三丈多高。原来周吴子终究抵不住书生拳风脚浪,一下子失了依靠,被书生掌力震向空中。书生无意伤害周吴子,见状一惊。
  书生一掠而起,去接空中周吴子。猛然两条人影也向空中掠去,却是盘古大毒。盘古挥掌拍向书生。书生叫道:“救人要紧!”却瞥见大毒先生已将周吴子揽在手臂,落下地来。
  周吴子面色惨白,半晌说道:“师父!老子跟做了个恶梦一样!”
  书生盘古落下地来,望见吴法跑到近前。书生道:“法儿,你快下去。”吴法默默无语,又回到台上。原来他见周吴子将要跌得粉身碎骨,也奔上来救人。只因武功不济,没搭上手。
  大毒揉揉周吴子太阳穴,说道:“徒儿,不必害怕!等会将他杀了,给你出气!”周吴子笑起来,面色依然煞白。
  盘古走过来在周吴子身上摸捏一阵,低声道:“阿成,他震动过度,有些受伤了。”
  大毒将周吴子递给盘古,说道:“寨主先抱一会。”
  盘古摆摆手道:“还是你抱着吧。站远一点。不要颠着了他。”说罢走向书生。
  书生道:“误伤故人之子,好生渐愧!”
  盘古笑道:“当日湘西黄瓜寨,被你躲过劫难。如今武功只怕更其精纯了?”
  书生道:“怎敢与寨主比肩?”心想,若能与黄瓜寨主打个平手,今日之事便可圆满了结。不然,阴阳门这块招牌,是再也树不起来了。
  二人正要动手,忽听点灯子说道:“苦瓜黄瓜,本是一家。两位施主何必相争?”
  大毒喝道:“无爱大师的弟子,蠢笨如牛,武功低微,也好意思多嘴?”
  点灯子顿时脸红如血。
  盘古对书生道:“李老子一代武学宗师,我是极为心仪的。只是道德功失传,难以与其一块雌雄了。”
  书生道:“湘西名花的厉害,大半倒是使毒。怎可奢望与道德神功并驾齐驱?”
  盘古笑意渐浓,说道:“花香馥郁,沁人心脾,何毒之有?”
  书生道:“湘西土司,对苗人蛊毒想必了如指掌?”
  盘古听他道出自己真实身分,心中大怒,脸上却笑得更其和蔼了。他两指捏住掌中之花,缓缓递向书生面门。书生料知不能沾到盘古手掌,以防中毒,便隔空发出掌力,推向盘古。
  盘古笑嘻嘻地道:“玉丫头,爹今日为你报仇。”
  点灯子忽地起身道:“受人恩惠,不可不报。小僧且帮李施主几招。”说罢人已奔向盘古。
  大毒冷笑着道:“和尚,你若敢同我对上一掌而不倒地,我和寨主即刻下山,永不再来。”
  “那好!那好!”点灯子立定架势,只想将大毒先生打倒,也出一口恶气。
  大毒左臂抱住怏怏无力的周吴子,伸出右掌道:“和尚请!”
  点灯子也不客气,猛地挥掌拍向大毒。谁知大毒手掌后退几寸,竟没拍中。正在惊疑,大毒觑准点灯子胸膛,疾拍过去。点灯子左掌去格。岂料大毒手掌将近拍到点灯子,却倏地收住,立住脚冷笑。
  点灯子不解道:“施主如何不打了?”
  大毒道:“我已经打过了。”
  “不是未分胜败么?”点灯子问。
  大毒道:“解开僧衣,看看胸口。”点灯子依言解衣查看。几个胆大的残缺门徒也凑上来。只见点灯子贴身衣衫已被击碎,胸膛上一个血红掌印,痕迹清晰。不由都吃一惊。
  点灯子扣好衣衫,一言不发,往山下就走。大毒冷笑道:“不是看在无爱大师面上,岂能饶你性命!”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
  书生苦研道德功,又对飘遥武技略有心得,比当日黄瓜寨与盘古交手时功底更加深厚了。寨主掌力虽是绵绵无穷,花香如潮涌来,书生镇定自若,也还抵挡得住,不觉欣喜。
  盘古笑容可掬,头发根根直立,衣衫被书生掌风鼓起老高。书生虽不致伤了盘古,但盘古想一时三刻击倒书生,却也不能。
  大毒一旁暗暗吃惊:他武功又有长进,若不合二人之力,如何能取他性命?
  大毒移到书生背后,就要动手。忽觉脑后呼呼生风,有刀飞到。吴法叫道:“谁敢害我师叔!”说时,人已持剑拥身而上。大毒笑道:“你没看见那和尚下山去了么?”
  吴法道:“就算打不过大毒先生,也不能见死不救!”大毒点点头道:“说得也是。”吴法举剑就刺。大毒左臂一伸,将周吴子推到他剑尖之前,吴法连忙撤剑。
  吴法换了方向举剑再刺。剑尖到处,总是碰到周吴子身体,如何伤得到大毒半分?周吴子几经颠簸,已经晕过去了。吴法叫道:“再用他来格挡,刺死休怪!”
  大毒道:“尽管下手吧!我就不信,世上真有人忍得下心,杀死自己亲姐姐的儿子!”吴法不觉怔住。姐姐秀丽哀怨的面庞,又到眼前。不周山下别过之后,有多少年不曾见面了?而且永生永世,再也不能相见了。
  猛听远处有人叫道:“爹爹!”跟着一个女子美丽窈窕、气喘吁吁往这边奔来。
  大毒一怔:明明将月妹点了穴位,藏在农家,准备下山后再去接她,怎么她竟自跑出来了?
  书生正在全神贯注地抵御盘古,忽听月妹声音,心里一震:“这不是阿玉么?”扭头望时,果然绿衣绿裤,美目秀项,与多年以前如梦山初遇,全无分别。书生心中总以为公孙玉未死,此刻猛地望见失散多年的情人,不觉呆了。
  月妹跑近前来。书生嘴唇哆嗦,颤声道:“你是……你是阿玉……”猛听吴法大叫一声:“师叔小心!”书生只觉胸口一阵翻滚,已然中了盘古一掌,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往后飞去。
  吴法大毒盘古,一齐奔向书生。月妹一把抱住盘古,叫道:“爹爹,饶了李大哥!”
  盘古反手一巴掌,将月妹打倒在地。月妹放声大哭。
  吴法终究慢大毒几步,落在后面。急忙叫道:“兄弟们放箭!”自己伏身往雪地上便滚。顿时箭如飞蝗,射向大毒。盘古将大毒推倒在地,抢在前面。
  书生身子落下。盘古飞脚去踢,猛觉背上一麻,往后便倒。一人喝道:“谁敢害死李秀才?”大毒回头望时,只见读书谷主飞也似地跑了过来。冯小小跟在后面,一手一个人头,也是快如疾风。大毒心里暗暗叫苦:“这呆子说过不来,怎地还是来了?”
  谷主抢前扶起书生,见他面色蜡黄,大汗滚滚,已然晕了过去。赶紧将手搭在书生气海,一边问道:“阿村,你为何要害李秀才?他学识天下第一,岂是你害得的!”
  大毒忙道:“我与他有杀父之仇,怎可不报?”
  谷主喝道:“胡说!李秀才跟我一起住了几年,是个好人,怎会杀你爹爹!还不快滚!”
  大毒道:“谷主千古信人,不守约住在谷中,岂不惭愧?”
  谷主脸上微红,抱着书生冲到大毒跟前,单手扭住他脖子道:“我总觉得你就是阿成!不取你性命,如何安心?”
  大毒痛疼难忍,叫道:“滥杀无辜……天人共愤!”
  盘古挣扎着爬起,摸到谷主背后,挥拳就打。谷主浑不理睬,说道:“就算你不是阿成,也不该和他长得太像,让我看了心烦!”说罢,谷主张口往大毒脸上吹气。大毒呼吸急促,顿时说不出话来,脸孔涨成了猪肝颜色。
  盘古挥拳猛打,见谷主毫无反应,不觉诧异。
  月妹跑上来哭道:“不要杀我舅舅!”
  谷主道:“你不是说,你爹和你舅把你绑在山下,央求我救你出来么?怎地又舍不得打死你舅舅了!”见月妹哭得伤心,便松了大毒脖子。大毒晕晕乎乎,站立不稳,月妹慌忙扶住。
  谷主反手又抓住盘古,问道:“你是她爹爹么?”
  盘古不答。谷主道:“你女儿要嫁人,你竟不允,要悄悄去杀了那男的?你好不晓事!倘若你是冯小姐爹爹,我读书谷主岂不要打一辈子单身?”
  冯小小一手提着她师哥人头,另一手提着才割下来的周行空脑壳,脸上喜滋滋地。听到谷主说话,也不出言驳斥。
  吴法心想,读书谷主武功通神,原来与李师叔有旧,当真是上天有眼。又见谷主有了相好,想起当日他曾鲁莽向老大求婚,心中感慨万千,不知是悲是喜。
  盘古叹道:“阁下如此武技,当真闻所未闻。有何指教,盘某听取就是。”
  谷主道:“往后女儿和别人相亲相爱,你不去管她,也就是了。”
  盘古心如刀绞,似乎真的看见月妹在跟男人亲热,眼中不禁滚下泪来。
  大毒道:“寨主……我们且下山去。”说罢,转身就走。
  谷主道:“阿村!好歹会要查清你的底细!那时决不饶你!”
  大毒灰心丧气,一言不发。
  吴法追上去要打大毒。谷主道:“那不是法儿么?游四海杀了你爹爹,如今给你报了仇了。”吴法转身拜谢谷主。猛向残缺门徒一挥手。众人会意,顿时齐向大毒射箭。大毒猛将月妹推倒,自己头也不回,只往前走。
  箭支射到大毒身上,纷纷落地。几支内力稍大的箭插在大毒背上。大毒也不拔出,视若无睹,顷刻走出一箭之地。月妹爬起来怔怔站着,哭喊道:“舅舅!爹爹!”
  谷主放了盘古,对吴法道:“法儿,李秀才只怕活不成了。”
  吴法泪如雨下,说道:“求谷主救我师叔一命!”残缺门徒也围过来,纷纷给谷主下跪。
  谷主慌忙说道:“我又不是郞中,如何诊得了他的病!你们快快起来!”
  冯小小叫道:“呆子!我们还有大事!”谷主忙道:“不错,不错!法儿,有个姓姚的矮胖和尚,今日没上山来么?”
  吴法道:“谷主是说点灯大师?”因说起点灯子被大毒打伤之事。谷主放下书生,拉了冯小小就走。吴法抱住他腿,泣道:“谷主忍心不救我师叔么?”
  谷主道:“我不会诊病!”吴法只是不信,哀求不已。那边黄瓜寨主要拉月妹下山,月妹大哭大喊,死活不肯同她爹爹回去。谷主喝道:“兀那盘古,又在欺负你女儿么?”
  盘古也不做声,将月妹身子提起来要走,月妹拼命挣扎。谷主喊道:“快快将她放了!我读书谷主见义勇为,一定要救她出了火坑!”盘古道:“父女私事,阁下也要插手么?”
  谷主道:“非管不可!你走你的,把女儿留下!”
  盘古叹道:“她孤身女子,若遇上歹人,那便如何?”
  谷主大手一挥,说道:“我自有主张!”
  盘古无奈,只得放了月妹,独自下山。心想此人武功高得不可思议,在他面前几乎无法动手出招。倘能得他襄助,何愁大事不成?日后倒要寻机笼络笼络。至于月丫头,只当她死了就是,不必再想。反正李秀才也命如游丝,活不了几天了。
  忽觉背上生疼。伸手一摸,竟肿起老大一块。盘古心想:那人用什么物事打我一下,这等厉害?不要有性命之忧才好!越想越疼,生怕谷主又追上来,慌忙加快步伐下山。
  雪下得正大。天地之间一片混沌,一片昏暗。盘古四下一望,不知大毒抱着周吴子往哪边去了。心想,他二人都受了重伤,不知有无大碍?盘古摸摸背脊,长叹一声。
  月妹走到书生跟前,掏出香巾掩面哭泣。谷主道:“丫头,多哭几声!李秀才活不了几天了。”说时,神色也自黯然。冯小小一旁站着,倒似无动于衷,只催谷主快走。
  谷主经不住吴法等人哀求,又将手搭在书生气海,度他性命。谷主说道:“我先前已经度过他了!李秀才当真杀了阿村他师父么?”吴法含泪说起毒门教与阴阳门之仇恨。谷主叹道:“这又何必?自己练练武功倒也罢了,还非要立个门派不可!”
  谷主叹道:“我早就劝过李秀才,叫他读书做官,不要到湖北做什么掌门!如今不是丢了性命?”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吴法等人也不好辩驳。
  过了良久,仍不见书生醒转。吴法等人更加伤疼,大哭不止。谷主道:“秀才三五天内,只怕死不了啦!”将手从书生气海抽下。吴法哭道:“救人救到底!多活三五天又有何用?”
  冯小小道:“他一个呆子,怎么救人?”说着,拉了谷主就走。谷主还要犹豫,咕哝道:“李秀才跟我住了几年……”冯小小放脚飞跑,叫道:“不要再找我了!呆子!”
  谷主连忙追下去,说道:“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月妹望一眼远去的冯小小,更加放声大哭。众人还只道她是为书生伤心。其实她见冯小小提着周行空头颅,如何不令她悲痛欲绝!想起那几日对他的情意,这才哭泣。
  冯小小老远回头喊道:“快去石门找王丹师!”吴法一听,猛地醒悟,赶紧命人扎了担架,备好钱粮,吩咐众人守在如梦山,当即抬着书生下山。月妹哭着要去,吴法也阻拦不住。
  四人抬轿,另有四人替换,还找了两个熟稔草药的,加上吴法月妹,一行十二人,急急往石门孤女峰而去。吴法心想:若一路顺当,大约两天两夜便可到达孤女峰了。只是王丹师性情孤僻,不知愿意不愿意为师叔医治?
  看着天黑下来,众人也不歇脚,加紧赶路。书生面如金纸,一直昏迷不醒。月妹不住手抹泪。吴法想起几年前与老大去石门求医情景,不觉忧从中来,双眉紧锁。
  行至天亮,天放晴了。中午时分开始化雪,道上一片泥泞,步履唯艰。书生颠醒过来,糊里糊涂说了几句话。月妹叫道:“李大哥!”书生迷茫望她一眼,又昏睡过去。
  好容易捱到孤女峰下,已是第三天晌午。
  太阳亮晃晃的,山腰仍有团团积雪。一个老头坐在山脚茅屋前打盹,正是王伯。几年不见,王伯仍是精神矍铄,只穿一件夹袄。
  王伯认出吴法,笑道:“小兄弟,你家主人病还没好么?”
  吴法黯然道:“这是我师叔。”
  王伯望望书生,叹道:“病得好重!唉,何必与人争强斗狠?”又道:“不过,我家主人医术通神,什么病都医得了的。”
  吴法闷闷不乐,只是叹气。
  王伯瞅着他道:“兄弟,你上回鲜蹦活跳,嘴皮子不住空,这回却老成多了!”
  吴法长叹不语。想起少年时代何其机警,年纪大了,反倒沉默起来,也不知何故。当年初上不周山,徐无功大师父谈起一位英雄将山撞倒,后来又有一位英雄将山扶起的故事,曾说:“谁知法儿长大之后,能不能有所作为?”自己当时雄心满怀,发誓要为阴阳门出力。此刻回想近几年经历,心中叹道:武功不济才沉默寡言,哪里是有作为的景象?
  王伯望望月妹道:“女眷留在山下,其余请上山去吧!”
  月妹泣道:“大伯!让我送李大哥一程!”
  王伯道:“傻妹子!你大哥又不是下不来了,要送什么?”
  吴法也劝她待在山脚。月妹无奈,只好目送众人上山。
  到得山腰平台,望见一个美目少年前仰后合,正在读一本诗书。他身旁三个火炉,都煨有药罐,热气直冒,药味扑鼻。
  吴法叫道:“药童小弟,几年不见了。”
  “天上白玉京,九宫十二城。仙人抚我顶……”药童吟得兴起,未加理睬。
  吴法走近又道:“药童小弟,还认得我么?”
  药童放下《李太白诗集》,打量一阵吴法,叫道:“你又来了?哈哈!你家主人肚子会说话,我也会说了呢!”闭了嘴巴,果然咕咕哝哝念了几句诗。又拉吴法的手道:“你摸摸我肚子!”
  吴法伸手一摸,果然药童肚皮一鼓一鼓,赞道:“你进步神速,武功只怕超过我了。”
  药童道:“师父称赞我忠守职责,教了我好些功夫呢!再过一年我十三岁,便可下山去长长见识了!”说时,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吴法道:“我师叔病得沉重……”
  药童似未听见,神秘地问:“你还记得药妹么?”吴法点点头。
  药童道:“她与人做下丑事,生下孩子了!”
  吴法一惊。
  药童又道:“师父大发脾气,砍断了药妹一条腿!”
  吴法问道:“那现在……”
  药童道:“那孩子生下来就死了。药妹现在到山顶烧火去了!待会你会看到她的。”脸上又是同情,又是鄙夷。
  吴法也感慨几句。想到师叔命在旦夕,忙道:“药童小弟,猜什么谜语,快说出来吧。”
  药童撇撇嘴道:“猜谜语?没那么容易了!师父说,只要请几个郎中一路走,什么谜语猜不出来?早就改了!”
  众人都感到惊讶。
  吴法道:“那要怎么?”
  药童不语,拿出三个小碗,走近火炉边提起药罐,各各倒满,说道:“喝吧!随你喝哪碗都行!”
  吴法道:“什么药?”
  药童道:“这三个碗里,只有一碗药喝了无毒。另外两碗,一个喝了浑身发热,恨不得撕掉自己一层皮。一个喝了浑身发冷,盖九床被窝还冷得哆嗦!弄不好要丢性命!”
  众人大惊。
  吴法道:“药师以救人为本,怎可设下如此关卡,害人性命?”
  药童冷笑道:“我家主人专事炼丹,是丹师,不是药师!”
  吴法走近炉边,朝三个碗里望望。见一般颜色,嗅起来气味也相差无几,如何辨别得出?说道:“药童小弟,这道题目实在为难,不如还是猜谜语吧?”
  药童道:“想看病就喝,不想看病就请下山!”说罢,拿起诗集坐下,又摇头晃脑吟诵起来,全不理睬吴法央求。
  两个懂草药的上前端详了半天,都面有难色。交换一下眼神,对吴法说道:“吴老大,我们倒认得出哪个无毒,喝下这碗就是。”吴法大喜。
  两人各端一碗,都要喝下。吴法忙道:“只有一碗无毒!”二人都叫对方别喝,争执不下。吴法这才明白两个都分辨不出有毒无毒,连忙止住二人道:“岂可让你们冒险?我喝了吧!”
  八个残缺门徒一齐拥上,都去抢碗。药童道:“你们几个哪个为头?”众人指着吴法道:“他是我们老大。”
  药童道:“师父有过交待,除非为头的喝下,否则不能算数。”众人一惊,一齐叫道:“你家主人好不讲理!竟想害死我们老大么?”药童冷笑不理。
  众人道:“吴老大,且莫管它!我们抬掌门上山就是!”
  药童高声读诗,满脸鄙笑。
  几人抬起书生要走。吴法也不阻止,随手端起一碗药,咕嘟喝下肚去。众人惊叫道:“老大!喝不得!”奔上去抢吴法手中的碗。吴法却早将药喝完。
  众人怔在当地呆望吴法。吴法挥挥手道:“上山!”几个人抬起书生,跌跌撞撞地走。一个问道:“吴老大,你感觉怎样?”吴法道:“没事,走吧。”众人提心吊胆,也不敢再问。
  爬了一段,听得药童吟道:“仗剑行千里,微躯敢一言!……不负信陵恩!”吴法回头说道:“多谢药童小弟称赞!”众人都是不解。原来药童引诗赞颂吴法忠义,众人读书无多,哪里能解。
  山道陡峭,又行良久。众人见吴法行若无事,都感欣慰。只道上苍有眼,吴法喝了无毒之药。其实王丹师设此关卡,意在检验人之胆识,三碗都是无毒。众人哪里知道?好些求医的人望而生畏,过不了药童这关,只好望山顶而兴叹,怏怏转回。
  书生忽地醒转,微弱说道:“阿玉呢?”
  吴法忙道:“师叔,你先好生歇着……可要吃点什么?”吴法已知月妹不是公孙玉。月妹并说,她姐失踪多年,只怕早已不在人世了。但若直说出来,书生岂不伤心?
  “这是去哪?”书生问。
  众人道:“这是石门孤女峰。找王丹师去。”
  书生点点头,心想,昏迷不醒,不觉到了石门了。也怕只有王丹师才治得好我病。躺在轿中吃了些点心,书生又问:“阿玉哪里去了?”
  吴法心想,姑且先瞒住师叔,待他治好病下山再说。便道:“她在山脚等着……王丹师不准女流上山的。”
  书生点点头,面露喜色。
  众人见书生面色焦黄,几天下来已瘦得形销骨立,皆都伤感。
  书生道:“法儿,好多年来,我只道阿玉已不在人世了。这回……若能将病治好,掌门之位便传给你吧。”
  吴法惊道:“师叔何岀此言?小侄武艺低微……”书生微微笑道:“我若不死,怎能不与阿玉成亲?那就只好还俗了。”说时,书生目光呆滞,脸上却满是喜悦。
  吴法想,师叔钟情至深,难怪重振阴阳门一直蹉跎。可自己又不便对他明说。伸手摸摸书生额头,说道:“师叔安静歇着。诸事待病治好,再慢慢商量。”
  书生依言闭上眼睛。只觉全身乏力,恍若已无知觉。过一会儿又止不住问道:“法儿,我只怕睡了好几天了?阿玉一路上说些什么?”
  吴法道:“也没说什么……都是一些着急担忧的话。”
  书生想,阿玉自然不便对旁人说起她的经历,便不再问。
  爬上一个陡坡,听得有老婆婆慈祥说道:“孩儿们来了?快来歇歇,快来歇歇。”抬头望时,见一个老态龙钟的妇人,颤巍巍拄杖站起。她身后一个山洞,里边放着一张木床。
  众人均想,婆婆面目和善,此关想必容易过去。仰望由顶,但见青烟袅袅,只怕是在生火炼丹。太阳西沉,到山顶免不得天色大黑,再不能耽误了。
  洞前一个小小平台,众人放下轿子,齐向老婆婆行礼。
  婆婆道:“叫我毕婆婆好了。快坐,快坐!我老眼昏花,也看不清你们相貌。有哪个长得像我那苦命儿子不?”
  众人席地坐下,都不出声。吴法上前扶住毕婆婆腰杆,说道:“婆婆,我长得像你儿子。”众人一惊。
  婆婆喜道:“是么?你像我那苦命儿子?”伸手在吴法脸上抚摸一阵,叹道:“是像,是像!唉,他在山上采药,摔死了。唉!”说着,已流下泪来。
  婆婆忽然说道:“快,快帮我拿个碗来!”吴法奔进洞中,取来一个小碗,递给婆婆。毕婆婆将碗放在两眼下边,几滴眼泪落在碗里。
  众人奇道:“婆婆,你把泪水接住做什么?”
  婆婆等了一会,见眼中无泪,叹道:“婆婆老了,泪也流干了。”
  书生听得心头一震。猛想起听海阁中,与飘遥公主分手的情景。公主以苦瓜赠别,其意深远。人生即苦,纵或流干了眼中之泪,苦海还是茫茫无边。钟情眷眷,抛舍不下,亦复何用?
  又想起周行空之死,愈觉人生空空,来去相同,世间诸事,实不必强求。随遇而安,得之不喜,失之不忧,岂不免却许多烦恼?
  却听毕婆婆叹道:“哭吧,快哭吧。天也黑了。”说罢走进洞中床上坐下,神色木然。
  吴法问:“大哭一场,便可上山么?”心想此事倒不难,好歹号哭几下就是。
  毕婆婆道:“儿子,你过来。”吴法走进洞去。婆婆弯腰从床底端出一盆花来,茎叶花朵都漆黑发亮。婆婆道:“你晓得这花要用什么浇灌么?”
  吴法道:“……莫非要用泪水?”心里暗暗叫苦。
  毕婆婆道:“不错。我家主人说,这花名叫无忧,养它三十年,可以结出无忧果,吃了长生不老呢。”
  吴法问:“这无忧花……不知每天要浇多少眼泪,才可存活?”
  婆婆道:“三五天便要浇一小碗。你看,它叶子不太亮了不是?整整两天没浇了!”又叹道:“婆婆老了,泪也流干了。”
  吴法道:“一时间哪里哭得出?若有别的法子……”
  婆婆道:“我家主人菩萨心肠,早就交待过了,也不要你们多的。那小碗接上半碗吧。”
  吴法走出洞来,向众人说了。一个道:“这个容易。”又放低声音道:“弄些辣椒抹在眼上,它不就流眼泪?”
  吴法大喜。转念一想,山上哪有辣椒?便又走进洞中问道:“婆婆,我家主人口里没味,想吃点辣椒,婆婆可有?”
  毕婆婆摇摇头,拉住吴法的手道:“我那儿子也有你这么高,到山上采药,摔死了。二十岁了。也没成亲,唉!”说时已流下泪来。吴法慌忙用碗接住。婆婆道:“我流的泪,不能充你的数!”却不哭了。
  吴法出洞与众人商议。一个道:“湘人爱吃辣椒,山上没有,山脚必定找得到。”
  吴法道:“此刻下山去,岂不要天亮才得转回?”说罢叹了一口气。
  书生在轿中说道:“法儿,你且过来。”
  吴法连忙走过去。
  书生道:“你捏我承浆穴吧。下手重点。”吴法不解。书生又道:“如此便可落泪。”
  吴法喜道:“那就不必劳动师叔了!”他向众人说了法子。众人都感欣喜。顿时动起手来,顷刻已接了小半碗。只是穴位有些疼痛,眼睛也感不适。
  毕婆婆道:“你们并未哭泣,却也流得出泪来,毕竟年轻的时候好些。唉,婆婆老了,眼泪也流干了。”接过碗去,缓缓洒在无忧花上。那花发出嗤嗤响声,吃下半碗眼泪,果然更加漆黑了。
  世上竟有这等花草,众人都感惊奇。当下抬起书生,继续上山。忽听毕婆婆哭道:“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早!娘的眼泪都哭干了,还是哭你不活啊,我的儿啊!”
  众人议论纷纷,一个道:“以泪浇花,当真闻所未闻!”另一个道:“王丹师这人太过古怪,未必有什么真实本领。”一人说:“我看毕婆婆并非真的伤心,而是要哭出泪来浇花呢!”
  说话之间,山上已是苍茫暮色。众人加快脚步,都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不一刻登上山顶,齐声欢呼起来。
  书生也自欢喜,说道:“但愿王丹师在家才好。”
  吴法道:“在是在的。只怕丹师脾气古怪……”
  山顶竟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窄路,窄路尽头是几间竹篱瓦舍,亮着灯光。不远处一座崖壁旁边,浓烟滚滚,想必就是炼丹台。原来孤女峰三面绝壁,只一条路可以上下。
  众人走近房屋,吴法叫道:“孤女峰王丹师,可在家么?”没人答应。屋门虚掩着,吴法敲了几下,又不敢贸然撞入,便又说道:“久闻丹师医术通天,救死扶伤,端的是菩萨心肠……”
  屋内有人说道:“马屁也有拍穿的时候。我姓王的不是菩萨心肠,而是铁石心肠。”
  吴法喜道:“丹师在家么?”
  “进来吧。”丹师道。众人慌忙将书生抬进屋去。只见屋内摆满药罐,当堂一副对联,笔法笨拙之极。写的是:
    拳不怕权也不怕
    钱不爱色也不爱
  横披是:铁石心肠。
  吴法心里暗叫不妙:这王丹师不知要出些什么难题,才肯给师叔看病疗伤?
  王丹师坐在一把藤椅上,瞥了书生一眼,说道:“李老子的儿子?伤了足阳明胃经,活不长了。”
  吴法忙问:“我师叔……还可救活么?”
  书生欠欠身子道:“先生名重江湖,若能起死回生,自当感激不尽。”
  丹师冷笑道:“感激不尽?怎么个感激法?”
  书生一时语塞。
  丹师道:“在姓王的面前,一不要说空话,二不要说多话,三不要说假话。感激不尽之类,说了等于不说。”众人好不尴尬。
  书生挣扎着想坐起来,丹师道:“进来这么多人做什么?出去,出去!留两三个也就行了!”
  吴法连忙吩咐门徒去外面等候。残缺门徒见王丹师倨傲无礼,都觉有气。
  丹师道:“说吧!”
  吴法赔笑道:“久闻丹师爱听人讲古论今……”
  丹师不耐烦道:“多话!多话!快说故事!”
  吴法被丹师训斥得一脸通红,哪里还讲得出故事?书生搜肠刮肚,也没什么故事好讲。一个门徒笑道:“在下倒想起了一件事,就说给丹师听听。”
  “快说!”丹师道。
  残缺门徒道:“从前有三兄弟,一个哑巴,一个聋子,一个瞎子,都靠讨饭为生。哑巴能听能看不会说,聋子能看能说不会听,瞎子呢,听得清,讲得出,就是什么也看不见。
  “一天下着大雪,三人在山里迷了路。转了几天没转出去,都饿得脑壳发昏。摘些野果吃了,哑巴偏偏得了病,要聋子背着。瞎子道:‘哪年哪月才走得出去?三个都要饿死!’
  “果然几天之后,哑巴又饿又病,死了。聋子瞎子哭了一场,挖了个坑埋下。附近有个破庙,两个夜里便去里边歇了。第二天聋子睁眼一看,怪了!哑巴端端正正坐在门边,满身是雪!
  “聋子大喊大叫,吵醒了瞎子。瞎子道:唉,他活活饿死,哪里闭得上眼睛?再去埋了吧!聋子便把哑巴抱出去,在雪中挖坑埋下。因雪下得太紧,两个仍在庙里过夜。
  “聋子把庙门拴紧,又用石头顶住,生怕哑巴会再回来。谁知第二天早上,哑巴真的又回来了,坐在门边,庙门仍然拴得紧紧的。更怪的是,哑巴腿上的肉被牙齿咬了几个洞,只怕是被野兽吃了。
  “聋子吓得屁滚尿流,晕了过去。待他醒转,瞎子说道:他魂魄不安,也不奇怪,再去埋了吧!聋子便又背哑巴去埋。瞎子心想:几天没吃东西,聋子还背得动哑巴,也是怪事。瞎子自己却动都没力气动了。”
  王丹师忽然笑道:“有趣!有趣!快说下去!”残缺门徒大受鼓舞,望望吴法。
  吴法道:“要有悲惨结局才好。”
  门徒道:“这个自然。”
  书生却想,引得王丹师发笑,这有何用?丹师这号人同情心少,发笑容易,要哭只怕就难。
  残缺门徒接着说道:“当天夜里,瞎子再不敢睡着,躺在床上想心事。半夜时分,听得聋子摸摸索索,下床开门,出去了。瞎子想:莫非是去小便?也不做声。
  “不一会聋子回来,拴紧庙门,似乎往地下放了一个什么物事。片刻听见聋子嘴巴在响,不知吃着什么。瞎子问:老聋,你吃什么呢?聋子没有听见,不答。
  “瞎子摸到聋子旁边,又问:什么东西,我也吃点。聋子似乎毫无知觉,俯身去啃什么。瞎子想:‘莫非聋子在梦游么?’
  “伸手往面前一摸,却摸到一个死人,全身冰冷。原来聋子在吃死人!瞎子大叫一声,当即吓死了。聋子毫无知觉,吃得饱饱地睡下。早上起来一看,瞎子死了,哑巴身上被咬得稀巴烂。聋子吓得魂不附体,只道破庙附近有什么妖怪,一索子吊死了。”
  “有趣,有趣!”王丹师笑眯眯地道。“这样的好故事,多听几个,也可延年益寿呢!”
  吴法书生都感失望。残缺门徒道:“如此人间惨事,丹师也不一洒同情之泪么?”
  丹师道:“瞎子聋子跛子之流,本来就不该活在世上,死一万个又何足惜?”说罢,冷笑一声。
  残缺门徒正好腿有微疾,当即不悦道:“丹师怎可出言辱我残缺门人?”
  王丹师冷笑道:“还讲故事不讲?不讲我便去睡!”
  吴法忙道:“丹师何必着急?故事自然要讲,只是还得斟酌斟酌。”说时,他示意那残缺门徒出去。门徒狠狠瞪了王丹师一眼,摔门走了。
  吴法清清嗓子道:“从前有母子二人……”
  王丹师道:“我听了千百个故事,总是从前,从前!就不能说说眼下的事么?”
  吴法道:“湖南安乡有两弟兄,哥哥家道殷实,弟弟穷得无米下锅……”
  王丹师打断他道:“这等陈辞滥调,也来讲给我听,快快闭嘴!”
  吴法好生尴尬,说道:“丹师……究竟要听什么?”
  丹师冷笑不语。
  吴法负气说道:“丹师若不愿救我师叔,明说出来就是,何必故意刁难?”
  书生忙道:“法儿!怎可对丹师失礼?”
  丹师道:“失礼事小,讲故事要紧。我也没时间多陪你们。从现在起,再说三个。说吧!”
  吴法流下泪来,突然给丹师下跪,说道:“无论如何,求丹师救我师叔一命!”
  丹师只是冷笑。
  书生叹道:“法儿,在丹师面前怎可投机取巧?还是好好想故事吧。”吴法见丹师不为所动,只好站起。书生又道:“你去外边问问,众人是否有好听的事迹?”吴法依言出去了。
  书生道:“丹师可认得玉箫老人么?”
  丹师道:“认得便怎样?”
  书生道:“玉箫仙逝多年,丹师想必听说了。”
  丹师道:“他死不死,与我何干?他养了一条红蛇,我问他讨,他死活不肯!”
  书生道:“那条蛇兴许还在呢!”便谈起玉箫与大毒酣战故事。想到玉箫老人死得冤枉,书生不禁内疚。
  丹师听罢毫无反应,冷冷地道:“还剩两个。”
  书生一怔。忙道:“缅怀故人,不能算数。”
  丹师道:“我岂有时间听你罗罗嗦嗦?”
  书生长叹一声。过一会,书生问道:“丹师不想去看看那条红蛇么?”
  丹师道:“那蛇早就死了。”
  书生又是一怔。
  吴法推门进来,满脸沮丧。丹师也不理睬,从怀里摸出几粒药丸,丢在口中吞下。三人沉默良久,都无话说。
  忽听炼丹台那边人声嘈杂,传来呼喝打斗之声。门外有人叫道:“王丹师听着!若不给我们掌门疗伤,就烧了你的炼丹台,烧了整个孤女峰!”书生吴法都是大吃一惊。
  丹师并不动弹,朝外边说道:“药妹抵挡不住,就去叫毕婆婆!”
  听得一个女子叫道:“师父!我抵挡得住!不用叫毕婆婆了!”
  吴法心想,毕婆婆老态龙钟,莫非还有什么武功不成?
  门外边有人仆地倒下。毕婆婆的声音:“药妹,你虽抵挡得住,却打他们不倒。”
  药妹远远地道:“谁叫你来多管闲事?”
  毕婆婆叹道:“唉,妹子!你只想多立些功劳,好让主人欢喜,放你出去采药。岂不是做梦?”
  书生忙道:“法儿,吩咐大伙不准乱动!”吴法闪出门去。
  王丹师镇定自若,说道:“还有两个。讲吧。”
  书生道:“请丹师宽延时刻,贫道要好生想想。”
  王丹师道:“你被湘西名花打伤,活不过几天了,还想什么?”
  书生道:“原来丹师也认得黄瓜寨主?”
  丹师道:“岂只认得!我还怀疑他是我的同门师弟呢!”
  书生惊问其故。
  丹师道:“我师父有回去湘西,一住三年不回。后来他说,以后江湖上若有人以花当剑,那便是你师弟,不可伤他。师父执意不肯说出那人姓名。几十年来,武林中哪里见过以花当剑的?”
  书生问:“丹师何时才知底里……”
  丹师道:“大年三十之夜,在安乡碰到黄瓜塞主。见他身上花香滚滚,内含剧毒,宛若剑气森森,猛想起师父的话来。谁知黄瓜塞主不肯与我相认。”丹师不愿说出他看走了眼,误认为盘古受伤之事,生怕说出后失了身价,在武林中传为笑谈。反正书生也不知底细。
  书生叹羡道:“丹师的师父,想必如同天人,一派仙风道骨。”
  丹师道:“那是自然。我师父一百余岁,还活得健旺自在呢!”
  书生惊问:“阁下恩师还在人世么?”
  丹师不悦道:“我师父服了长生不老之丹,怎会不在人世?”
  书生想,王丹师的师父,想必是个武功可怕的人。怎么江湖上全无耳闻?而黄瓜寨主对此却未露半点口风,岂不奇怪?
  吴法奔出门外,见两个残缺门徒倒在地上,情知是被毕婆婆点了穴道,忙伸手去解,却解不开。又见炼丹台那边浓烟滚滚,毕婆婆和药妹子在你讥我嘲。吴法心想,莫非还有几个人也被婆婆和药妹打倒了?
  直奔过去,叫道:“婆婆!不可伤人!”毕婆婆咳嗽一声,说道:“我的儿么?婆婆一把年纪,怎打得过年轻男人呢?唉,只是他们要放火,都被我点住穴道了。”
  药妹哼道:“婆婆!你还不去自己地方守着么?”吴法这时才看见药妹果然断了一腿。她头发盘在顶上,已不似当年那般风姿绰约了。于是上前说道:“药妹,只怕不认得我了?”
  药妹望望吴法道:“你长成大人了。”
  毕婆婆叹道:“我那儿子不死,也有他这般高。”药妹哼了一声。
  吴法望见崖边横七竖八,都是残缺门徒,便道:“两个好狠的身手!婆婆,请解了他们的穴道,可好?”又朝门徒喝道:“你们胆子也太太了!怎敢在丹师山上放火?”
  毕婆婆道:“是啊是啊!我也老了,在这山上住了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胆的人呢!”说着拄杖一阵猛咳。
  吴法道:“婆婆,求你将他们放了。若有人再敢撒野,婆婆打死我便是。”
  婆婆道:“还不知主人意思如何呢。咳咳咳!”说时连声咳嗽,直咳得弯下腰去。
  吴法心想,她年纪恁大,还有如此手段,顷刻间打倒这么多残缺好手?真真不可思议。
  从那边屋里传出丹师的声音:“把他们放了。毕婆婆,你下山去。”毕婆婆一听,忙伸拐杖往地上众人身上一阵乱戳。众人怔怔爬起,羞愧得无话可说。毕婆婆颤巍巍的,又去丹师门口解了另外两人穴道,咳嗽着下山去了。
  吴法对众人道:“去守在丹师门口,不可失礼!”众人去了。吴法又对药妹道:“药妹,先前听药童说起……”药妹转身走进丹房,往灶里添火。吴法走到丹房门口,见一个老大丹炉,炉中尽是木材,炉上一口鼎,热气蒸腾。心想,这就是炼丹么?吴法又道:“药妹……”
  药妹厉声道:“不要同我说话!”
  吴法怔了一怔,又道:“我师叔命在旦夕,恐怕说服不了丹师为他诊治,不知药姝可否给我指引一条明路……”
  药妹坐在炉前,一言不发。忽地她道:“有一条路。”
  吴法喜道:“快快请讲!”
  药妹指指外边万丈悬崖,说道:“从那里跳下去。”吴法一惊,半晌做声不得。药妹冷笑道:“指引你一条明路,你又不信!”
  吴法道:“当年和老大上山,药妹不是这样心狠。”
  药妹忽地凄声长笑,震荡山谷。
  丹师在屋里道:“药妹,炉火没有熄吧?”
  “没有!没有!”药妹赶紧止住笑声,抹抹眼泪,似乎害怕之极。
  吴法连连叹气,也不再问她,转身就走。推门进屋。只听王丹师说道:“你这故事虽不能使我落泪,却也使我略生伤感。”说罢,从怀中摸出一个瓶子掷给书生:“喝下瓶中之药,可以苟活一月。”
  书生道:“多谢丹师!”便将药喝了。
  吴法道:“丹师既已感动,何不就将我师叔彻底救好?”
  丹师道:“感动一分便救一分。若不是看在李老子面上,岂会为他开此先例?”丹师往日若不被人感动落泪,是决不救人的。是以他说为书生开了先例,也非虚言。
  丹师道:“还剩一个。时候不早,赶快讲了罢!”二人见只剩最后一次机会,哪敢开口乱讲,都只沉默。吴法见书生服药之后,气色稍微好转,已可从轿中坐起,不觉万分钦佩丹师医术。
  忽听山下毕婆婆高声叫道:“主人快来!”丹师一跃而起,直冲出门。书生吴法均想:莫非有人武力闯关?书生低声道:“法儿,你去看看,不可让丹师发现了!”
  吴法点点头,闪出门外,对残缺众人道:“保护掌门!”望见丹师快如闪电,奔下山去。吴法不敢过分接近,顺着树木阴影往前移动。不一刻望见毕婆婆披头散发,手拄拐杖呼呼喘气,站在洞外。洞里点着油灯,不知谁在里边。
  只听一个说道:“同门多年,今日始得相认。”吴法一惊:这不是黄瓜寨主么?猛想起山脚的月妹,不知月妹被他抓来了没有?
  丹师笑道:“那日安乡见面,寨主不是不愿认我么?半夜上山,找我何事?”
  盘古轻叹一声,说道:“师父当年未教我医术,夤夜来访,除了疗伤还有何事?”吴法心想,读书谷主在他背上打了一下,竟也伤得沉重么?
  丹师笑道:“疗伤自然可以。按规矩办事吧。”
  盘古道:“急切之间哪有眼泪?不瞒你说,药童被我点了穴道,否则上山不得。”
  毕婆婆发话道:“主人,他打伤婆婆,又将我头发扯乱,你不会护着他吧?我一把年纪,在山上住了一辈子了,没见过这号恶人!”说着,她用拐杖在地上顿了两顿。想她被盘古打得不轻。
  丹师道:“寨主武功想必厉害?”
  盘古道:“念在同门份上,不计较我就是。疗好我伤,马上就走。”
  丹师道:“姓王的活了几十年,几时有过心慈手软,伤我手下且不去计较。你先流下眼泪,然后令我流泪,王某自然为你医治。”他的声音极其冷淡。
  盘古叹道:“同门手足,也要如此生分么?”
  丹师道:“不必多说。我房中还有病人,先上去了。”说罢走出洞来。
  盘古紧跟其后,说道:“可是李老子之后,他与我有深仇大恨,你还要救他?”
  丹师大步上山,说道:“与你有仇,与王某却是无仇。哪个故事说得好,就救哪个。”
  吴法心想,丹师虽则心狠,为人倒还不坏。
  两个人一前一后,都往山上走去。王丹师冷笑道:“你擅自闯关,以为我会大发慈悲么?跟来何用?”
  盘古只是叹气。
  吴法惟恐二人先他回屋,赶紧抄近道抢到山顶。
  隐约听得二人争吵。
  丹师道:“寨主莫非想动武么?”
  盘古道:“我受了重伤,哪里还是你的对手?”
  丹师道:“那就赶快回去!”
  吴法伏在路边草中,见丹师上到山顶。盘古在后面说道:“我要面见师父。”吴法一惊,二人不仅同门,且师父尚在人间么?
  丹师回头说道:“师父仙去多年了。”盘古道:“你何必瞒我?师父曾说,若有危难,就来孤女峰找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块什么物事,在丹师面前晃了两晃。丹师顿时无语,大步走进房中去了。
  盘古连声叹气,径往丹房走去。听得药妹喝道:“想来盗我仙丹么?”盘古袍袖一挥,药妹闷叫一声,倒在地上。
  吴法潜近丹师门侧,打手势叫残缺门徒守在门前别动,自己睁大眼睛盯住盘古。
  盘古在万丈绝壁之前缓缓跪下,低声说道:“叩别师父多年,师父身体可好?”
  吴法心想:“他师父莫非住在绝壁之底?”
  盘古又道:“弟子偶遇危难,求师父搭救!”说时,声音哽咽。丹师在房中叫道:“师父闭关多年,修炼正果,怎能容你打搅!”盘古不睬,叩头又道:“弟子忘了恩师教诲,擅自行走江湖,被人打伤……尚望师父慈悲!”
  忽听绝壁之中一声长叹,宛若从万丈深渊中发出,深厚沉重,犹如天边滚滚雷鸣。吴法浑身一颤。又听盘古叫道:“师父!”
  绝壁之中有人说道:“与你缘分已尽,还来做什么?”那声音慈祥无比。
  吴法猛地想起传说中的仙人,只觉鼻子发酸,竟想大哭—场。
  盘古泣道:“弟子愚笨……想请师父去湘西……住几日!”
  那人说道:“我在此修炼甚好,何必要去湘西。”
  盘古放声大哭道:“师父!你一生就收了两个弟子,怎地偏偏对我疏远冷淡?无论如何,请师父移驾湘西,让弟子有生之年,再孝顺孝顺老人家吧!”
  那人道:“你尘世中人,功名心重,怎比得丹儿性情淡泊?”
  盘古大哭不止。吴法心中酸楚,想道,盘古老成持重之人,此刻也是大动真情了。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可惜见不到那人面目。绝世高士,隐居岩壁,不食人间烟火,不知该是何等神采?
  吴法心驰神往,蹑足往丹房走去。残缺众人怕老大吃亏,便有四人跟在后面。忽听绝壁中人说道:“你下来吧。”
  盘古毫不犹豫,纵身往万丈绝壁跳下。
  吴法大吃一惊,疾步上前观望。
  只见盘古急剧下坠,紧紧贴着崖壁,不知峡谷究竟有多深,怕不摔得粉身碎骨?正在惊疑,忽见绝壁之中飞出一人,身材细瘦,长发飘动,捉小鸡一般接住盘古,倏忽隐进壁中不见,再无声息了。
  吴法惊叹不已。忽见丹师走到背后,沉声说道:“窥我恩师隐秘,不想再活了么?”吴法怔怔站着,做声不得。丹师伸手要推吴法,忽又住手,自言自语道:“众人都知师父尚在,终不成一一杀了。”四个残缺门徒捏一把汗,听见这话,才放下心来。
  丹师抓起地上药妹,替她解开穴道说:“药妹,我砍断你一条腿,你心中含恨么?”
  药妹叩头道:“不敢!不敢!”
  丹师道:“若不怀恨在心,怎么告诉旁人祖师所在?”
  药妹大惊,叩头不止。吴法猛想起药妹先前说,要想活命,只一条路可走,便是跳下绝谷。原来她竟是一片好意,要我和师叔找她祖师搭救!而自己却错怪了她?
  丹师道:“你下山去吧。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弟子了。”
  药妹放声大哭道:“不!师父!我不下山!我一辈子跟着师父,你惩罚我吧!”说着,连连叩头。
  丹师道:“要么下山,要么割断自己舌头。你自己选择。”说罢,转身回房。
  药妹大叫道:“师父!弟子割下舌头就是!”猛地拔刀在手。忽听得一声惨叫,药妹倒在地上。
  丹师头也不回,进房去了。
  吴法见药妹晕倒在地,心中好生惭愧,嗟叹不已。忽听丹师叫道:“残缺门徒,还不快些进来说故事么?天快亮了!”
  昊法心潮翻滚,走进房中。书生又已躺下,张嘴喘气。吴法上前道:“师叔,不要紧么?”
  书生摇摇头,望着王丹师说道:“贫道也不想疗伤了。但欲一见尊师,不知可否?”
  丹师冷笑道:“我和师父近在咫尺,也有三十多年不见他面了。你是何人,做这等清秋大梦?”
  书生叹道:“今日始知世外仙人,清心寡欲,能役天地鬼神,可享永年。我等浊俗之辈,苟活人世,亦复何益?”说时神情极是哀伤。
  丹师道:“既不疗伤,便请下山。”
  书生道:“法儿,抬我下山去吧。”
  吴法惊道:“师叔怎可轻生?既来则安,快快说故事吧!”
  书生流泪道:“浑浑噩噩,生不如死。”
  吴法哭道:“师叔,祖师衣钵,岂不从此无人继承了?”
  书生长叹道:“就算再活下去,又怎能去慰先辈于九泉?命中注定,阴阳门要绝迹江湖了。随它去吧。”
  吴法道:“再说一个故事,也不迟啊!”
  书生叹道:“丹师铁石心肠,说之何益?不必徒劳了。”
  书生命众人抬轿。吴法忽然叫道:“师叔轻生如此,岂不辜负了公孙婶婶一片真情!让她终天抱恨么?”
  书生内心如沸,泪水不禁滚滚而下。忽地想起一件事来,缓缓说道:“丹师,贫道愚笨,就再说一个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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