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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Swordman790106

[入库] 杨润东(东方魂) 《拼命小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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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6: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章 人诡计毒
  江湖风流,亦最忧愁,一波未平、一波又出头。寒山寺外乱悠悠。
  宏法大师死而复生,在寒山寺外摆下“君子台”,要把“青玉内经(景)石镜”传给武功最高的人。
  这下又在江湖中引起轩然大波。江湖中稍有名气的人都不甘落后,结帮搭伙奔向寒山寺。
  宝石谁都想得,可宝石就一块,来争宝石的人都不想这个,满心里尽是好梦,侥幸。
  宏法和尚满心欢喜,脸上笑容不散。
  朝阳灿烂,他的心也开始灿烂。
  寒山寺外一片热闹光景。人来人往,都等着台上争雄。台子很大,拔地而起有两丈多高。台面是正方形的,铺着寸厚的木板。“君子台”的四周有石有树,来争赛的人有站有坐,也有闭目养神的。想得宝石的人这时才觉得欲得“石”不易,心情也难免有些紧张。
  太阳升上高天,阳光热辣辣时,台子下面聚集了二三百人,他们仰目而视,希望早点开场。
  这时,宏法大师走上了“君子台”,下面的人顿时鸦雀无声了。
  宏法大师红光满面,看了两眼台下的众人,笑道:“众位英雄前来争雄,老衲深感荣幸。宝石天下至宝,唯有功德者居之,但宝石只有一块,得不到宝石的英雄请不要怨恨,世事本亦难周全。”他双袖一抖,手中托出一块长约一尺,厚约半寸,宽半尺的绿色莹莹的宝石,那翠色的光芒顿时让台下的众人心驰神往。
  宏法和尚见众人个个跃跃欲试,收起宝石笑道:“众位英雄,宝石你们见到了,胜者得之,请上台动手吧!”他退到一旁去。
  两个年轻人霎时冲上台子。
  他们拳来脚去斗了没有几招,忽地又冲上去一人,竟是“云南火龙”贝珠。他一声召呼也不打,上去就是两掌,把两个年轻人打到一边去。
  两个人见他威风凛凛,不敢与他争,只好乖乖下台。
  忽地,一声怪笑,梅长飞上台去,他对宝石早已思之入迷。
  贝珠不知他的厉害,冷笑道:“你也想得宝石,就你这熊样,不是来找死吗?”
  梅长“嘿嘿”阴笑道:“老夫若不来争宝,你又怎会碰上克星呢?”
  贝珠“哼”了一声,“火龙功”急告出手,他想一下子把梅长打烂。
  梅长闪身急跳,对着他的耳朵一阵怪异的尖笑,声音刺耳而幽恍,让人受不了。
  贝珠身子一颤,仿佛受了雷击一般,眼翻白了。梅长立掌如刀,猛地劈过去,“啪”地一声,贝珠的脑袋被打个稀烂,死尸被甩下台去。
  台下众人篓时一阵骂声。
  宏法和尚则不住地“阿弥陀佛,罪过,善哉!”
  一道人影冲上台子,梅长立时转过身来。两人竟然认识。
  梅长笑道:“丁老儿,你是知道我的……”
  丁夫白冷“哼”了一声:“老夫知道你,所以才要收拾你。”
  梅长哈哈地大笑起来:“丁老儿,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那两下子也配与我斗?”
  丁夫白猛地侧身前欺,一指点向梅长的“期门穴”,说:“看我配不配与你斗?”
  梅长见对方身法快极,吃了一惊,急闪稍迟,被丁夫白的指气射中后脊皮,鲜血顿时渗了出来。梅长大怒,好你个老儿!我非剥你的皮不可,他对着丁夫白就是一阵刺耳的怪笑。
  丁夫白双手捂耳,连忙纵到一边去。
  梅长抢身一跃,举掌就打。他是一边笑一边打,不给丁夫白一点喘息的机会。
  丁夫白双手捂耳,只有在台子上四处跑。他知道长笑颇费内力,只要梅长怪笑一止,他就立即反扑。
  梅长岂有不知长笑危险的道理,但他别无良策。忽然,他灵机一动,有了对敌妙计,笑声突止。
  丁夫白不知是计,心中一喜,扭身扑上,挥指就点,气劲雄奇。
  梅长哈哈就笑,身形一晃,矮身击向他的腹部,声势骇人。
  丁夫白大惊,立忙捂耳急退,但为时已晚,左腰部被击中,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人也被逼到台子的一边去。
  梅长大乐,纵身飞起,一式“三阳开泰”,劈向丁夫白的头顶,掌劲深沉威猛,非同寻常。
  丁夫白见对方来者不善,顾不上面子了,急身一个兔滚,从梅长的脚下滚过,梅长飞脚没有踢中。
  丁夫白躲过一劫,弹身飞起,连连发气点向梅长的后脑勺。梅长低头扭脸,催气又笑。
  丁夫白只好再退。
  两人斗了几十个回合,梅长感到内力有些不充了,腹中丹田处有些空荡,双手也不如刚才有力,这让他又恨又怕。
  丁夫白知道他会有这么一刻的,于是更加小心应付,能拖垮他更好。
  梅长心里急了,老是“嘿嘿哈哈”地笑着不是办法呀!他侧身一个急撤,随之换了一口气。
  丁夫白没有逼他,对方总有笑够笑乏的时候。那时就该他笑了,乐了。
  梅长两眼盯着丁夫白看了一会儿,突地不笑了。也没法笑了。
  丁夫白飞身就扑,弹出几道指气,直射梅长的要穴。梅长提气纵身,陡感内气不足,身子闪迟了一点儿,被丁夫白的内气射中肩头,顿时显出一个血洞。梅长大叫一声飞退丈外。
  丁夫白并不饶他,随身欺上。
  梅长恼怒之极,陡地又是一声怪叫。丁夫白这次没有捂耳朵,他感到梅长的笑已失去威胁,用不着怕了。
  梅长似乎并没有料到自己的内气耗损这么多,等他见丁夫白毫无顾忌时,后退有些晚了。两道指气射来,穿透他的胸腹,鲜血迸溅。
  丁夫白一声大笑,挥掌击向梅长的面门。
  梅长惊骇万状,无奈之下,只好翻身滚下“君子台”,狼狈逃窜。
  丁夫白没有追他,脸上绽出胜利的欢笑。
  他刚领略了一会儿胜利的欢欣,一个老和尚冲了上去。丁夫白看清来人,大吃一惊,少林方丈悟法和尚也来夺宝石了。他知道悟法和尚有两下子,笑道:“你不是已四大皆空了吗?”
  悟法禅师说:“有时也不空。”
  “那你什么时候才空?”
  “无思无念时。”
  “那你就那时来吧!”
  “我现在已经来了,老衲不想空回。”
  丁夫白皱了一下眉头,有些为难了。斗与走,他拿不定主意。
  忽然有人说:“丁夫白,你不是对手,快下去吧!免得弄个头破血流。”
  丁夫白向左边一看,见武当派掌门人青一道长正冲他微笑。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这两个东西是一块来的,斗败一个还有一个,看来自己取胜不易,不如……
  他还没有考虑周全,悟法突地出手了。
  他一抖宽大的袖子,立掌一揖,一式“僧推月下门”,击了出去。他内力雄厚,不可小瞧。
  丁夫白吃了一惊,急忙伸手就点,劲气飞扬,亦颇不弱。
  悟法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轻蔑地“哼”了一声,一挥手就把他的指气击散,同时展身施出“无相神功”向丁夫白按去。
  丁夫白不敢怠慢,摇身一跳,躲过悟法的大掌。谁知悟法另有一手,他跟步追击身法特快,猛地欺到了丁夫白的左侧,一掌拍到他的太阳穴上。“啪”的一声,丁夫白脑浆迸溅,死尸被甩到台下去。
  台下人顿时又乱了起来,七嘴八舌,你骂我说,嗡嗡一片。
  “没料到和尚也这么贪、这么狠。”
  旁边不乏少林弟子,他们只好低头不言。
  “这老和尚比‘地仙指’还厉害,真想不到。”
  “他下手好歹毒,我看不象出家人。”
  “和尚还要什么石头!”
  “他太猖狂,不能放过他!”
  台下议论纷纷,悟法却充耳不闻,他感兴趣的是宝石,不是别人的叫喊。
  青一道长在一边摩拳擦掌,也想大显身手。“我来收拾他。”一人飘然而上。
  有认识他的在台下私语:“这人厉害,‘云水宫主’马天远。”
  悟法和尚似乎也认为马天远厉害,两眼不住地打量着对手。
  马天远笑道:“害怕了?那就下去。”
  悟法和尚哈哈大笑:“和尚还会害怕吗?”
  他一脸狠劲儿,台下的少林弟子颇觉陌生,他们的方丈变了。在中律门呆了许多天,能不变么?
  马天远在旁边踱了两步:“你真是和尚?”
  “看不见我的头吗?”
  马天远一笑:“以前的悟法和尚我是见过的,他可不象你一脸横逆。”
  悟法和尚脸色一冷:“以前的事何必现在说,我象哪个并不重要,‘君子台’上只见高低。”
  马天远说:“和尚狠勇好斗,是犯佛规的。就凭这,你就胜不了。”
  悟法轻“哼”了一声:“你又有多少把握呢?”
  “至少比你多得多。”
  悟法和尚没有吱声,巧辩不如实斗。
  马天远知他心意,身子飘然一晃,一掌直拍悟法的额头。
  悟法十分沉着,待掌到了他的面旁,才双掌一翻,猛推过去。马天远掌向下按,两人击在了一起。“啪”地一声,悟法和尚退了一步,脸色惨白;马天远含笑未动,胜了一筹。
  悟法有些恼火,纵身抢上,双掌交叉一拧,翻转直击马天远的太阳穴。这一招又毒又狠,完全不象得道高僧所为。
  台下的人也觉少林方丈实在太毒,不象个名门大派的掌门人,少林和尚怎么这个样子呢?
  少林门下更有些羞愧,几乎抬不起头来,方丈大师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马天远倒不觉什么,对方凶与狠不值得大惊小怪,难道指望人家对你笑脸相迎吗?
  他扭身矮势一绕,鬼也似地冲到悟法的背后,伸手一抓,把悟法扔到了台下去。
  台下轰然一阵大笑。
  马天远刚欲转身,青一道长腾身而上,一道寒光闪起,剑刺马天远左肋。
  马天远见对方剑术神奇,不敢怠慢,空身向后急翻,同时挥掌拍击青一道长的面门。
  青一道长剑术一变,摇剑幻出数点寒星,射向马天远。这一招太过诡谲,马天远见所未见,飞身急撤为时已晚,左肩被刺中一剑,鲜血流洒。青一道长大乐……
  马天远大怒,旋身欺上,使出“玄天水精”神功,猛劈过去,青一道长反剑直刺。
  这一次青一道长有些失策,马天远用了全力,掌劲非凡无比,他长剑被劲气一推,刺偏了。马天远的另一掌趁势袭上他的肩头。“啪”地一声响,青一道长被击飞,人也摔下台去。
  马天远随之也飘然而去,他受了伤,不敢继续争雄了。宏法大师这时双掌合什站了起来,口喧了一声佛号,说:“天下奇士无数,难道就分不出红花绿叶?”
  “老和尚,我来了!”人影一闪,田乙君上了台子。
  台下人霎时议论不止:“这老怪也来了,宝石的魅力真是不小!”
  “看来宝石非他莫属了。”
  “那也不一定,天下怪物多得是。”
  “别瞎嚷了,又上去人了!”众人抬头,嚷声顿止。
  风波老人上了台子。他向台下众人扬了扬手,高声说:“诸众,老夫上台不是为了争名夺利,仅想劝一声诸位,这是生死台,不是功名地,请不要上当……”
  宏法和尚有些不悦了,厉声问:“这是何意!宝刀赠侠士,香粉送美人,古来如此,我不吝宝物,岂非善举?”
  风波老人一笑:“老朋友,你难道没看见有死人吗?”宏法大师脸一沉:“生死皆因缘,有什么好怨的?”
  风波老人冷笑道:“可因缘在你手上,这并不是天意。”
  宏法大师眼里闪出愤怒的目光:“施主,我意在于为宝石择一佳主,并无别的。”
  风波老人说:“难道非此选不出合适人来?”
  宏法大师“咳”了一声:“也许这并非良策……”
  田乙君却说:“大和尚,你没有错,宝石应归胜者,这谁也说不出什么。”
  风波老人瞪了他一眼:“你以为宝石非为你所得不可?”
  田乙君笑道:“不错。”
  风波老人大笑起来:“我看你是愚透了,宝石在他手里不是很好吗,他为何要让与别人?”
  田乙君一怔,没有吱声,觉得怎么回答都不合适。不假,他为什么要让给别人?
  宏法和尚哈哈大笑起来:“人生在世,一切全在缘分,我与宝石的缘分尽了,自然要与它另择佳主,难道这还有假?”他抖起袖子,亮出那动人心弦的宝石来。
  田乙君连忙靠上去,说:“大和尚,可否借咱一观?”
  宏法大师摇头道:“不可。宝石不须防,人心不可测。”
  田乙君有些恼火:“大和尚,你信不过我?”
  宏法和尚一举手中宝石,说:“众位若一观,不妨上来细看。”
  风波老人道:“不可,小心他耍花招。”
  可宝石的召唤远比他的提醒更动人,台下众人忽地都拥上台子,挤在一起,争先恐后向当中钻。众人只顾挤了,竟把宏法和尚给忘了。
  风波老人陡然发现他不知去向,顿感不妙,大叫道:“快散开,要出事!”
  众人一惊,并没有闪躲,他们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呢。
  忽地,火花一闪,惊天动地一声大响,台子被炸上了天,霎时血雨迸洒,残肢乱飞……
  风波老人这等高手也没有幸免,尽管他还是个清醒者。田乙君亦没逃出去,死得很惨。
  几乎所有的人都被一声巨响送上了西天。
  迟到的几个人这时倒庆幸了起来,不然的话,残尸堆里说不定也有他们。
  朗造疑惑地说:“这又是一个阴谋,他不与我们见面,这不是好兆头。”
  根西点头道:“他在做大事,也许现在还来不及与我们相见,多杀些汉人高手总是对的。”
  朗造有些不以为然:“他总是神出鬼没,其中说不定有诈。”
  根西淡然一笑:“什么诈?”
  朗造道:“也许他是个假的,真的早已死去。”根西摇了摇头:“那他干什么乐于杀人呢?”
  朗造说:“也许他是个杀人狂,乐于干这个。”
  根西淡然一笑:“我们到寺里去看一下,也许会发现什么的。”
  他们几个人进了寒山寺,破败的景象让人感到凄凉。堂前门口处歪做着一个和尚,嘴里流着血,人已死了。他们四下找寻了一番,没有再见他人。
  朗造长叹了一声:“他做事真绝,不留一点儿破绽给人。”
  根西摇头道:“破绽还是有的,只要你细心就会发现。”
  “破绽在哪?”
  根西一指歪着的和尚:“就在他身上。”朗造踢了和尚一脚,说:“我看不出来。”
  根西微微一笑:“凶手是个年轻人。”朗造一惊:“你辨出他的内力来了?”
  根西点头说:“是的,他的内劲的年轮很明显,一看就知。”朗造笑道:“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呀,至多说明杀害和尚的凶手是个年轻人,这对我们有什么帮助?”根西说:“也许会有用的,只要……”
  朗造一摆手,说:“我们在这里弄不出什么来了,不如去追踪一下,也许……”
  根西一点头,几个人出了寒山寺。
  他们顺着一条小路急行了一阵,迎面碰上两个农夫,朗造问:“你们可见有个和尚过去?”
  “有个,向西去了。”几个人弹身就追。
  两个农夫见他们走远了“嘿嘿”笑起来。“你真行,一路骗了几个人了。”
  “不骗不行,我们若说不知道,他们说不定会杀我们的。
  这是混世法,你以后可要精着点儿。”两个人嘻嘻哈哈向前走去。
  根西等人向西追了一阵子,不见和尚的影子,有些失望。朗造说:“那两个小子把我们骗了,再追下去也没有用。”
  根西笑道:“凡事要有耐心,任何人也骗不了一个有耐心的人。”
  朗造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没言语。
  哥云忽道:“那边有人来,象个和尚。”几个人精神为之一振。
  等那人靠近了,朗造猛地堵住他的去路。“老和尚,你要到哪里去?”
  那人笑了一声:“我是和尚吗?”朗造说:“你不是和尚是什么?”
  “是秃头都是和尚?”
  “不是和尚干么把头弄得这么光?”
  那人火了:“老夫行走江湖百余载,还没有人敢问老夫这个呢!”
  朗造不怕他,笑道:“你不是和尚,又把头弄个精光,看来你喜欢和尚,那你一定也认识不少和尚了?”
  “和尚有什么好,我干么非要认识和尚?”
  “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和尚,正找他呢。”
  “是哪一个?”
  “宏法大师。”
  “你们找他干什么?”
  “想问他一件事。”
  “宏法和尚不是死了吗?”
  “他不会轻易死的。”
  “我也不知他在哪里,和尚出了名,是很容易成为滑头的。”
  “那你呢?”
  “我是个疯子,是个成了‘王’的疯子。”根西笑道:“你是冷前辈。”
  冷战哈哈一笑:“不错,你还有眼力,老夫已有多少年不走江湖了。”
  根西微笑道:“那你何以知道宏法大师已死的消息?”
  冷战说:“这是我近期听说的。宏法人挺精的,似乎不会轻易死去。”
  根西笑问:“您可有他的消息?”
  冷战道:“前两天我的一个朋友在龙虎山看见过他,这两天没听到他去了哪里。”
  根西说:“你没有听说他在寒山寺设台择人托宝吗?”冷战摇头说:“没有,他似乎不会这么干。”
  根西道:“这是真的,他确实这么干了,而且还杀害了许多江湖客。”
  冷战两眼闪动了几下,放出一种税利的光芒,激动地说:“那不会是他,宏法和尚是不会无端杀人的,除非他和我一样也成了疯子。”
  朗造说:“不管他是否杀了人,他都成了武林公敌,他的手段太不高明了。”
  冷战叹了一声,说:“这是有人陷害他,你们不要相信,一切总会明了的。”
  根西说:“除非他能证明当时他没在现场,否则,他很难洗清自己。”
  冷战忽儿一笑:“你们是他的朋友?”
  “是的。”根西强调说,“许久以前就是朋友。”冷战点了点头:“你们很想见他?”
  “前辈知道他在哪里?”根西忙问。冷战淡然一笑:“也许是吧。”
  根西大乐;“那请前辈告诉我们他在何处?”冷战说:“那地方不好找,你们跟我来吧!”几个人欣欣然跟冷战而去。
  他们翻过两座山,走了一段茂密的花枝盘结的羊肠小道,来到一棵大树下。这里山势也高,放眼望去,许多景象尽收眼底。
  冷战停住笑道:“马上就到了,他现在也许在禅定呢。”
  根西纵上一块大石,向北一看,果见宏法大师正坐在一块石板上禅定,心里顿喜。他拧身一个飞跃,飘落到离宏法大师三丈远处。
  宏法大师双目轻垂,不见动静,似乎他并不关心身边的一切。
  冷战等人靠了过来,宏法大师才收功开目。
  “大和尚,有人找你哩。”冷战笑道。宏法和尚平淡地问:“谁找我?”
  根西忙说:“大师,您不认得我了?”
  宏法和尚摇头说:“我没见过施主……”
  根西道:“这可奇了,难道过去的一切您都忘记了吗?”
  宏法大师空漠地说:“往日似流水,逝不可追忆,还提它干什么。”
  根西说:“过去的一切对你也许似流水,对我却格外重要,我是不会忘记的。”
  宏法大师淡淡地问:“你要怎么样呢?”
  根西说:“把那些东西交给我。”
  “什么东西?”
  “宝石和财宝,那些数不清的财宝。”
  宏法大师长叹了一声:“你来晚了,宝石已被人抢走,那些财宝也已为沈万山所得。”
  “沈万山?”
  “是的,不然他怎么会成为巨富呢?”
  根西冷笑道:“这些话恐怕连你都不信吧!”
  宏法大师摇了摇头:“这是真的,我没有理由骗你。”
  根西忽地怒道:“你就是这么守护财物的吗!你对得起你的故主吗?”
  宏法大师低沉地说:“我也是没法,那些东西原是要交给你们的,不料被别人钻了空子,我是悔恨莫及……”
  “宝石为何人所得?”根西逼问。
  “我不知道,他是乘我入定之时偷的。”
  根西“嘿嘿”地冷笑起来:“和尚说起鬼话来也连篇不绝,这倒也是奇事,刚才你不还在寒山寺外的台子上耍过花招吗?”
  宏法和尚忙说:“什么寒山寺,我一点儿也不清楚,我耍了什么花招?”
  “你杀了不少人。”
  “这真是齐天大冤!”宏法和尚说,“我根本不知寒山寺外有什么台子,怎会去那里杀人?”
  根西冷笑道:“你杀没杀人不关我的事,我要你交出那些东西,这你是推不掉的。”
  宏法大师低头沉思了一下,说:“你能给我两天时间吗?”
  “干什么?”
  宏法大师说:“去追回那些财物。”
  根西冷笑了两声,问:“两天不是太短了吗?”宏法大师笑道:“我自有办法。”
  根西半信半疑:“两天后我们哪里找你?”
  “还在这里,行吗?”
  根西思忖了一下,点头说:“可以,你不会到时不露面吧?”
  宏法大师哈哈一笑:“我若有意骗你们,又何必在此与你们相见呢?”
  根西看了一眼朗造,说:“那就一言为定,你要信守诺言。”
  宏法大师说:“你放心吧,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能胡说八道。”
  根西点了点头:“告辞。”与朗造等人一同离去。他们是带着今走的。
  宏法大师微笑点头,得意之极。
  冷战笑道:“你也够缺德的,怎么说沈万山劫了你的财物呢?”
  宏法和尚哈哈一笑:“沈万山富得流油,他怎么该这么运气的?我看他也该倒点霉了。”
  冷战说:“有你这么一句,我看他离倒霉恐怕不远了。”
  宏法大师乐哈哈地说:“这还不是最妙的,别人倒霉我们发财才是上上之策。”
  冷战“嗯”了一声:“两天后你真的在此等他们?”
  宏法和尚说:“傻瓜才会这么干呢,我手里没有财宝,等他们挨揍?”
  冷战笑道:“那他们以后碰上你可饶不了你。”
  “我不怕他们的,要逃要打都比他们强。”
  冷战长叹了一声:“你总有主动,我不如你。上次在白马镇碰上个小子,我就吃了亏,这个仇不知什么时候能报……”
  宏法大师说:“别灰心,你也会占主动的,等我们把所有不顺眼的小子收拾了,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冷战说:“许多人都这么想,不知谁能收拾掉谁。”
  宏法大师微微一乐:“走着瞧吧,笑在最后的终将是我们。”
  冷战没有吱声,他看见远天飄来一朵白云,他感到自己没有白云那么自在。
  宏法大师也不再说话,静默有时是有趣的,他需要清静,他的心乱了一阵子了。
  根西与朗造走了一段路,朗造说:“我们就这么放了他,实在太便宜他了。”
  根西说:“这么做也是出于无奈,他若不想见我们,刚才我们也见不到他呀!强行逼迫又能得到什么,杀了他也没有用的。”
  朗造说:“我怕他耍我们。”
  “这也只是一种可能。”根西说,“耍我们他并得不到什么好处,而只能适得其反。”
  朗造扭头看了一眼远山,不说话了,多少年都等了,就再等两天吧。
  他们找到一座寺庙住下,安心等待时光飞逝。两天是好过的,虽然他们觉得分外长,犹似一月。
  他们老早就到了与宏法大师相会的地方,心里激动而又不安,各种念头飘然而至,心绪万端。等啊等,两个时辰在焦急中过去,仍不见宏法大师的影子。
  朗造泼口骂道:“老秃驴!肯定把我们耍了。”
  根西阴沉着脸说:“再等一会儿,也许他有别的事耽误了……”
  朗造“哼”了一声:“那是不可能的,我看他是存心戏弄我们。”
  根西看了他一眼,没有吱声。
  太阳升上了中天,在无声中又斜向了西方。-片残阳如血时,根西也失望了。他仿佛被人打了一个响亮的巴掌,恨怒交加。
  “老秃……我们绝不能饶他,想玩拖而骗的把戏,没那么容易!”
  钟都开口说:“我们不如飞鸽传书让教主来收拾他,他的把戏再精,也骗不过教主的法眼的。”
  根西低头想了一下,说:“这样也好。”几个人又商量了一番,才下山而去。
  一夜又过去了。天刚拂晓,他们又奔山头,希望能碰上宏法大师。翻山越岭走了不少险路,他们进了一个杂草丛生的山谷。
  几个人又向里走了一段,陡见一处喷泉向上吐着明水。他们顿感阴凉,猛地冲了过去。
  朗造忽道:“这里好象有人出没,我们不妨躲在暗处看个究竟。”
  根西点头答应,几个人便躲进草丛里去。
  过了好一会儿,朗造都有些忍不住了,正欲出去,忽见一个老和尚走了过来。
  根西看清了对方,欢喜无比,这不正是宏法和尚吗!看你还往哪里逃!
  他们几个人猛地冲过去,一下子把宏法大师围上。宏法大师神色有些憔悴,有些发呆地看着他们不语。
  根西笑道:“大和尚,还认识我们吗?”
  宏法大师摇了摇头。
  朗造说:“我就知道你会不认识我们,可我们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宏法大师更疑惑了:“你们说得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
  根西盯了他一会儿:“你两天前没让我们在南面的山上等你吗?”
  宏法大师说:“我一人在此住了许久了,从没有离开过这个山谷,也更没有让你们等我。”
  根西“哼”了一声:“你倒挺会装的。”
  宏法大师叹了一声,说:“我没骗你们,你倒是很象我的一个故人的儿子。”
  根西愣了一下,问:“你的故人是谁?”
  宏法大师“咳”了一声,说:“他是大元的最后一个皇帝,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根西笑道:“他很好,我正是他的儿子。我们找你许久了。”宏法大师说:“我知道你们会找我的,可惜啊!你们来迟了一步。”
  根西一听就火,这不又和上次的调子一个样吗!他冷笑一声:“我们怎么又来迟了?”
  宏法大师冷漠地说:“是的,来迟了。前些时候我收了一个弟子,他千般玲珑,聪明异常,谁知在我倾囊传授了他武学之后,他起了祸心,趁我打坐时点了我的“命门穴”,若不是我见机早立时假死,早被他害了。”
  “那宝石与财宝呢?”朗造急问。
  宏法大师淡淡地说:“宝石被那逆徒抢走了,藏宝图还在我这里。”
  根西顿时心花怒放,虽然宝石被别人抢了去,但财宝还在,这已是天大的喜事了,有了财宝就什么都有了!
  “大师,快拿宝图我看。”根西笑说。
  宏法大师慢声道:“宝图你们是看不懂的,还是我带你们前去吧。”
  根西无奈,只好点头说:“那也好,我们这就走吧!”
  宏法大师向四周扫了一眼,慢慢向山谷外走去。从后背看,他已相当苍老了。
  朗造说:“不会又是耍把戏的吧?”
  根西笑道:“是也没关系,看他能往哪里跑?”宏法大师对他们的谈话充耳不闻,只顾向前走。
  他们四人紧跟在后头,一步也不放松。几个人走了一阵,来到山下十字路口。
  忽见一辆马车飞奔而来。他们静站了一会儿,马车竟停在了他们面前。宏法大师向马车扫了一眼,陡见云凌上人与胡风天走下车来,不由呆住了,他心里乱腾腾的,也空荡荡的。
  云凌上人对他苦笑了一下:“道友何往?”宏法大师毫无表情地问:“你呢?”
  “我正要找你。”
  “找我什么事?”
  “听说你亲手藏了不少财宝,这位胡兄欲见识一下。”
  “已有人赶在你们的前头了,想见识就请问他们吧!”他把球踢给了根西,多么自然!
  根西自然不会让胡风天见识的,他淡然一笑:“宝物财富是我们的,你们似乎没有要见的理由。”
  胡风天哈哈一笑:“这年月也讲理吗?宝物是天下人的宝物,人见各一份,你们挡不住谁的,除非谁也得不到。”
  根西冰冷地问:“这么说,你想来硬的?”
  胡风天说:“只要能得到财宝,软硬我不在乎,死人也不怕!”
  根西两眼里顿时射出骇人的厉芒:“你想死?那是不难的!”
  胡风天哈哈一阵狂笑:“能让老夫死的人现在还没生出来呢!”
  根西冷笑道:“你少猖狂,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死亡离你并非遥远。”
  胡风天满不在乎地说:“离你同样也不遥远,我想收拾你们,我的弟子完全可以代劳。”
  他一挥手,何家兄妹走上前去。
  根西看了一眼他们兄妹,笑道:“老东西,你也太怕死了,让他们替你上阵,你不觉得有失你的体面吗?”
  胡风天笑哈哈地说:“你们几个还不配与老夫交手,我的弟子足可以收拾你们。”
  根西仔细看了一下何家兄妹的姿式,皱眉说:“老东西,你有种我们比,别硬逼别人上场。”
  他觉得何家兄妹有些古怪,不敢贸然与他们动手。
  胡风天得意地说:“我的弟子你们也对付不了,还是乖乖认输吧!”
  朗造冷笑道:“你的弟子有什么了不起,我就能收拾他们。”
  胡风天说:“那你怎么还不动手。”
  朗造退了一步,刚欲展身施功,宏法大师忽道:“他们修习的是阴阳丹功,你不是对手。”
  朗造一惊:“你怎么知道?”
  宏法大师说:“‘阴阳真人’教出来的成双弟子自然不会修习别的功夫。阴阳丹功若一人施展,也没有什么惊人之处。若两人同时出手,那就不同了,往往会有石破惊天之效。你又怎会是他们两人的对手呢?”
  胡风天哈哈笑道:“大和尚,你果然比他们滑头,越老越精了。”
  “胡‘阴阳’,你也不差,越发阴损了。”
  胡风天“嘿嘿”一笑:“老朋友,我们别斗嘴了,合在一处岂不更妙,让他们滚蛋吧!”
  根西“哼”了一声:“该滚蛋的是你,你的弟子即使厉害,也没有人怕的。”
  胡风天扭头看了一眼云凌上人,说:“那我们就教训他们一顿。”
  云凌上人说:“一切随你。”
  胡风天“嗯”了一声:“徒儿,冲上去!”何家兄妹霎时如离弦之箭,直取朗造。
  他们兄妹形影不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配合协调,登峰造极。两人的功力与气劲几乎成了一体,分合有致,合中有妙。
  朗造料不到他们的身法如此之快,大惊之下运功抵抗,两臂一展,分击二人。
  何家兄妹眼中似乎根本没有外物存在,两人沉浸在一种外人难以知晓的气氛中,同时出手攻击,他们的掌一阴一阳,两股气劲从他们手中发出。“噗噗”两声轻响,朗造被击飞丈外,狼狈不堪。
  根西大吃一惊,他小看了他们的阴阳丹功,处在这样的情势中,他有些左右为难。
  继续打下去,不但讨不了好,而且也不智。但若放弃这次机会,他也做不到,那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种耻辱。
  他两眼盯着宏法大师,希望他能有什么两全之策。宏法大师明白他的心情,平静地说:“你们不用斗了,我告诉你们藏宝地吧!”
  众人都吃了一惊,几疑自己听错了呢。
  宏法大师说:“财宝藏在青山里,玉皇石上有寸地,前后八尺不偏斜,找不到宝怨自己。”
  根西哈哈地大笑起来:“妙,大师不愧是高人领袖,武林班头,手妙嘴亦秀。”
  胡风天不乐了,随便胡扯几句与没说有什么两样,他冲宏法大师叫道:“老友,你别卖关子了,有什么就直说吧!”
  宏法大师说:“你还要怎么直,我不可能说得比这清楚了,除非我成了疯子!”
  胡天风“哼”了一声:“成了疯子你更不说。”
  宏法大师道:“成了疯子我就不贪财了,不说难道让它烂在肚里?”
  胡风天“嘻嘻”一笑:“那我们就把你揍疯?”
  宏法大师摇头道:“不用你们揍,到时候我会疯的。”
  胡天风有些哭笑不得,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怎么对付宏法大师。
  云凌上人说:“我们不妨等几天,等到他疯。”胡风天苦笑道:“等是没用的,非揍不可。”
  宏法大师把脸一转,不理他们了。世上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使他恐惧了,死也不能。
  胡风天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宏法和尚若宁死不说,揍又有何用呢?他两眼盯着宏法大师看了一阵,似笑非笑。
  朗造这时又走过来,冷蔑地说:“你的弟子一身邪气,胜了也不光彩。”他显然没有负伤。
  胡风夭扫了他一眼:“老夫一样能让你爬不起来,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他们僵持不下,宏法大师有些烦了,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他似闲云野鹤,不想受到什么约束。
  胡天风连忙说:“老和尚,你哪里去?”
  “天下大着呢,可去的地方多了。”
  胡风天气道:“我们可是为你而来的……”
  “我没有邀请你们……”
  胡风天急了,摇身飞纵飘到宏法大师前面,堵住他的去路:“老朋友,相见一次不易,你总该说些什么才是。”
  宏法大师冷漠地说:“该说的我已说过了,不想说的,你逼也没用,老衲自信骨头不是太软。”
  胡风天尴尬地一笑,无言以对,老和尚把话说到这一步,逼真是无用了,他长叹了一声,心中充满别种滋味。自己也这般年纪了,为了些金银财宝还要如此辛苦,到底为了什么?
  宏法大师见他失却了锐气,扭头就走,他一刻也不想在此多呆,远离他们就是远离烦恼。
  根西好不容易找到他,自然不能让他走掉,他一挥手,几个人随后紧跟,胡风天这时清醒了过来,忙说:“我们也不能放过他,财宝不能让他们独吞。”
  云凌上人摇了摇头,唯有长叹。
  宏法大师见他们阴魂不散地缠着他,不由加快了脚步,这样下去算什么,得甩掉他们。
  他若下决心去办一件事,还很少有不成功的。胡风天、根西等人虽然都是一流身手,但毕竟不占主动,山野大川到处都是藏人的地方,他只要向旁边一闪,他们就未必能发现他,烦恼需要自己去断。
  胡风天等人发现了他的企图,紧追不舍。他们在山川间飞掠,犹如狗追兔子。
  忽然,前面山石下一声巨响,飞起许多石块和土渣,烟尘飘向西方。
  他们几乎停住了,不约而同向前边望去。
  前面的石壁前围着不少官差,有几个锦衣卫在一旁指手划脚,他们围着一个石洞口不知在干什么。
  宏法大师忽道:“不妙,他们找到了藏宝处。”
  这句话他是轻轻说出的,可在胡风天等人的耳朵里不异于惊天响雷,他们什么也没说,就向官差们扑过去。
  旁边的锦衣卫发现了他们,连忙喝斥:“你们是什么人?快滚回去!”
  胡风天哪里理会他们,径直走过去。
  这时,从洞口旁走过两个人来,截住了胡风天,他们一句话也没说,神色冰冷。
  胡风天认得他们,哈哈地笑起来:“原来是叶、向二位大侠,好久不见了。”
  铁汉一般的向铁三淡然道:“胡真人来此干什么?”胡风天笑道:“不干什么,好奇而已。”
  冷若冰箱高大青面汉子叶宝说:“这里没有稀奇,仅有财宝而已。”
  胡风天双目一亮,顿时闪出金子一样的光芒,笑道:“财宝好啊,人见人爱。”
  叶宝冷笑道:“可这些是朝廷之物,别人无福得见,您胡真人恐怕也看不到那些金的银的,花的紫的。”
  胡风天顿时被吊起了胃口,脸上飞起微黄光晕,笑道:“我的运气一向不错,眼福不浅,想看什么总能如愿以偿。”
  叶宝说:“那是以前,现在怕不灵了。”
  胡风天摇头说:“不会的,运气是不会死的,两位大侠想必不会为难老夫吧?”
  向铁三笑道:“胡真人,只要你不向洞前靠,我们是不会让你难看的。”
  胡风天说:“我若是忍不住失手靠上去呢?”
  叶宝冷笑道:“那好办得很,给你一点警告就是。”
  “什么警告?”
  叶宝脸色一肃:“让你损失一点东西,不多,就一颗头而已。”
  胡风天哈哈大笑起来:“你也太不自量力了,关老爷门前耍大刀,你师傅也不敢在我面前口出狂言。”
  叶宝冷冷地说:“你若不信,可以试一下,看一看你的头长得是否真牢。”
  胡风天不由大怒,这两个小子越发狂了。
  他曾见过葛青的身手,对与葛青齐名的叶宝和向铁三仅是闻名而已,他们三人都是李华阳的门下,号称官府“三大高手”,不知他俩有什么奇能绝技?但他自忖对付他们两个还不会有问题。转念一想,觉得这是冒险,不知彼仅知己,有胜有败,这是不可取的。不如让他们兄妹俩去打头阵,自己独得风光岂不妙哉!
  他“嘿嘿”一笑:“你们两个小子有眼不知泰山,那我就让你们吃点苦头,不过你们是晚辈,我不占你们的便宜,就让我的弟子代劳吧!”
  叶宝冰冷地说:“你是怕了,想找个替死鬼。”
  胡风天笑道:“我没有必要告诉你我怎么想的,不过你们若要动手,完蛋的一定是你们。”
  向铁三说:“胡真人,你一向好吹,这几乎是无人不知的。你想用你的一对宝贝徒弟对付我们,那就让他们来吧!我们不怕阴阳丹功。”
  胡风天闻言,深吃了一惊,这小子也明白阴阳丹功,看来不可小瞧。
  他微然一笑:“你们不怕,难道我们就怕吗?告诉你们吧,这些财宝是大元朝的,人见有份。”
  向铁三猛地笑起来:“胡真人,你是得道高人,也喜欢钱呀?”
  胡风天脸一红,辩道:“高人也是人,也要吃喝玩乐吗!”
  向铁三更乐了:“想不到在你道貌岸然的外表下还有一副‘金银’下水,可笑啊!”
  胡风天勃然大怒,他一生最恨别人说他装模作样,挂羊头卖狗肉。向铁三刺伤了他,破坏了他的心境,他恨极了。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猛地扑向向铁三,他要一掌把向铁三打个稀巴烂,不然难出心头这口恶气。
  向铁三十分沉着,一点也不为对方的名头所动,打斗要看真本领,管你什么真人假人。
  他身形微矮,运起“紫气神功”应敌。
  他的武功并非得自李华阳,“紫气神功”就是“密宗紫府派”的绝技,他与叶宝、葛青只是李华阳名义上的门下。当然,他们也跟李华阳学了不少东西,这些胡风天是不知道的。
  胡风天的“阴阳神掌”劈下,向铁三的“紫气神功”迎了上去。“嘭”地一声响,劲气四溅,两人各退了半步。
  胡风天惊诧不已,他做梦也想不到向铁三能与他不向上下。他呆了一下,问:“你小子怎么会‘紫气神功’?李华阳是没这绝活儿的。”
  向铁三笑道:“我会什么功夫没必要告诉你,不过我想提醒你,轻视别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胡风天恼恨地说:“这些我比你懂!小子,你才吃几碗干饭,就想教训我?”
  向铁三哈哈一笑:“别管几碗干饭,总之,我打破了你的梦。”
  胡风天无法否则这一点,只有怒目而视。
  叶宝这时冷然道:“你既不想进洞,还是快点走开吧,免得待会儿更丢脸。”
  胡风天气得直咬牙,大叫一声:“把他废了!”
  何家兄妹身如彩凤双飞翼,直取叶宝,他们的动作不但快,而且掌式奇幻,让人防不胜防。叶宝虽然久经大敌,也被影子似的敌手吓了一跳,对方的来势太快了,无奈之下,他只好扭身让肩,准备挨一掌。同时他长剑划起一道明亮的剑弧斜刺过去。电光石火之间,“啪”地一声响,他的身子顿时飞了出去,手中剑破天荒地没有刺着人。
  他的设想是不错的,自己挨一掌,换取敌手挨一剑,他有把握刺中致手,多少年来在他的把握下不知毁了多少好手。今天的把握不灵了,他料不到对方的掌劲过于雄厚,更想不出人家的用力方位选得太妙。在对手的一击之下,他象灰尘似的进洒了,哪里还有还手的余地呢?他滚到一旁,拄剑而起,脸显痛苦之色。他受伤并不重,似乎不该这样子,但他的自尊心却受到了严重的伤害,这亏吃得太冤!
  而在何家兄妹,也没有什么喜悦,他们与人决斗从不以欢乐为目的,他们已丧失了自己的意志,心中一片空漠,想抓住什么也不能够。在他们眼里,争杀与眼前飘过一片白云具有相同的性质,他们与世界沟通并不凭借眼或想,而是依靠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深藏在人骨子里的感觉。
  胡风天与何家兄妹完全不同,他感到了一种酣畅淋漓的欢乐,打了姓叶的威风,这实在比六月里喝了雪水更值得大笑,他笑得每根骨头节都松脱脱的了。
  向铁三没有吱声,面沉似水,何家兄妹的阴阳丹功比他们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他们似乎破不了阴阳丹功。但他与叶宝站在了一起,他们要合斗何家兄妹。
  胡风天拊掌笑道:“没用的,就是葛青来了,你们三个一齐上,也不是他们的对手。识相的就快点离开,横尸荒山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向铁三与叶宝没有理他,静待两兄妹攻击。
  忽然,一个从洞里出来的官差说:“什么也没找到,里面空荡荡的,不象是藏宝的地方。”
  一个锦衣卫说:“再去找,就是里面空空的,也不要这么快出来。”
  几个官差又重新进入洞里。
  向铁三平淡地说:“我早知这不是个藏宝的地方,是找不着什么的。”
  胡风天冷笑道:“你既然早已知道洞里没有什么还炸洞干什么?又何必要骗人?”
  向铁三笑说:“炸洞是为了听响,骗人是为了剥开你的画皮,看你是不是个财迷。”
  胡风天啼笑皆非:“你二姨的花肚皮,挺新鲜的,我还没见过这么捉弄人的呢。”
  “这不是捉弄你,是让你长点见识。”
  胡风天“哼”了一声,正欲发作,忽见宏法大师与根西等人失了踪影,连呼上当。
  “你怎么也不看着他们!”他埋怨起云凌上人。云凌上人似笑非笑,一言不发。
  胡风天恼怒不已,可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急忙叫道:“快追!”
  几个人忙向一座山头奔去。
  向铁三与叶宝转身走进洞里去。
  洞里确实空空的,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向铁三把一个锦衣卫臭骂了一顿。
  那个锦衣卫十分委屈,辩道:“这是那个囚犯告诉我的,说洞里财宝无数,是他亲手埋的。”
  叶宝冷冷地说:“你肯定对他动了大刑,逼得他胡说,也让我们跟着白受罪。”
  那锦衣卫低下了头:“也没动什么大刑,只用热油浇了一下他的眼窝。”
  “啪”地一声,叶宝给了他一个巴掌:“他妈的,你办法倒不少,老子差点毁在你手上。”
  那个锦衣卫吓得不住地颤抖,不敢反驳。
  向铁三“咳”了一声,说:“走。姓胡的追不上那几个人说不定还会回来,我们到外面等他们去,也许能出一口气。”
  叶宝有些不解,问:“怎么出气?”
  向铁三笑道:“我们到外面藏起来,等他们进了洞我们就用‘火雷子’喂他……”
  叶宝点头,觉得这主意不错。
  他们冲出洞去,连忙在一旁藏起来。
  向铁三的估计还真不错,胡风天财迷心窍,没有追上宏法大师等人,果然又转了回来。
  他放不下向铁三他们炸开的洞,也许洞里真有财宝呢,不然龟儿子们何以那么拼命。即使真的没有什么,也得看了才能相信。
  他急行如飞云,俯冲似乌鸦,又回到了洞口。但他却没有立即冲进去,守在洞口财宝就跑不了了,不必那么急。
  云凌上人与何家兄妹似乎无动于衷,财宝打动不了他们的心,他们感觉不到财宝那独特的摄人的魅力。
  “老朋友,”胡风天笑道,“你总是慢腾腾的,难道我们寻找宏法大师是为了开心?”
  云凌上人说:“我越来越无法明白你了,又来洞前做什么呢?他们已经走了,难道会留下宝物。”
  胡风天笑道:“那可说不定,那帮子笨蛋知道什么,纵有宝物在他们眼皮底下,他们也是发现不了的,我们回来大有必要。”
  云凌上人摇了摇头,没有吱声。
  胡风天抖衣卷袖正欲进洞,忽又停住了,说:“那些小子别做了什么手脚。”
  云凌上人说:“难道他们知道我们会回来?”
  胡风天说:“那自然是不会的,不过他们是一群坏种,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既然有危险,那我们就不要进去了。”
  胡风天连忙摇头:“这算什么危险,我还会怕他们做手脚吗?”
  他屏息凝气,轻身飘闪而入。
  洞很浅,一闪就到了尽头。他四下扫了几眼,没发现什么异样,自然也没看到财宝的踪影,高声说:“你们也进来吧!”
  云凌上人扫了一眼旁边的乱石,说:“你还是自己发财吧!我们替你守着洞口,免得被人堵在里面出不来。”
  “你也太小心了,什么人敢与我们作对。”
  云凌上人迟疑了一下,慢慢走进洞里去。何家兄妹亦随后而入。
  远处,乐坏了向铁三与叶宝等人。他们手握“火雷子”飞也似地冲向石洞口。
  离洞口还有三五丈时,他们猛地把“火雷子”扔了出去,几点黑影直射洞里。
  何家兄妹离洞口最近,发现黑点射来自然也最早;两兄妹一见有异,立即贴洞壁向外飘飞,他们的心境近似禅境,一物无着,反应极为灵敏,眨眼间,他们就冲出了洞去。
  云凌上人陡见有变,反应亦不迟,但他无法靠壁,只有贴地向外急射。
  胡风天见机最晚,他一心只想在坚硬的石壁里弄出金银珠宝来,自然要煞费心事。等他看见一团火花,响声也听到了,唯有就地打滚。
  但为时已晚,几声大响连起,震得他头发昏,右眼一麻,鲜血迸流,他知道大事不妙。
  等他爬出洞,右眼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心里狂怒之极,仇人若在眼前,他能一口吞下。
  何家兄妹安然无恙,云凌上人额角破了点皮。这更激起了他的忿然之情,他不能接受比别人更倒霉这个事实。但捣鬼的人早已跑了,他叫骂发狠也没有用处。
  向铁三与叶宝在扔出“火雷子”的刹那间就逃了。他们不敢面对满脸是血的胡风天,那样他们说不定会弄巧成拙的。
  胡风天纵上高石忍痛放眼,一个人影也没有发现,只好打掉牙往肚里咽。他跳下高石,从怀中掏出药治眼。
  云凌上人在一旁淡然地看着他,想笑又想哭,这就是得来的财宝——瞎了一只眼,多么可笑!这么大年纪了遭人戏弄,苍凉凄切,又多么可悲?咳!他唯有长叹而已。
  胡风天包好眼晴,有些恼恨地瞪了云凌上人一眼:“你逃的时候总爱把别人丢下……”
  云凌上人叹了一声:“我逃得也不快,差一点儿与你一个样。”
  胡风天咬牙切齿地说:“下次碰上他们,我非把他们碎尸万断不可!我平生最笑话独眼龙,想不到竟成了嘲笑自己。咳!人啊!……”
  云凌上人苍凉地说:“胡兄,你也别烦,赛翁失马,安知非福。也许……”
  胡风天“嘿嘿”一阵凄哀的笑,说:“三十年前不成霸业,现在什么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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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6: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章 剽骑恶运
  金戈铁马十八,一路狼烟而来,风驰电掣,烈烈火火。“北域十八骑”没有中毒而死,反而更加生龙活虎。他们再入中原,欲助根西等人一臂之力,当然也想找杨相算笔旧帐。
  他们都是骑道高手,骏马声嘶,衣带飘扬,颇有震撼大地、雄霸一方的气势。
  年富力强是最宝贵的财富。他们都在好年纪上,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双目有闪不尽的精光。十八人一声吼,泰山也要抖一抖。
  蹄声急切,雄浑刚扬。
  他们一行人冲上山坡,并排勒马四望。
  他们受了元顺帝御医的恩惠,排尽了身上毒,要替他们蒙古人效次力。他们是有恩必报,有仇也不忘,血液里流淌着鲜明的个性力量。
  一股热风吹来,骏马抬蹄。哈伦皱了一下眉头:“飞鸽传书,好象就是这个地方。”
  刁义说:“我们不妨四下跑一跑,也许能碰上他们。”哈伦一点头,十八骑飞奔下了山岗。
  他们没有找错地方,不过根西等人已离开了这里,虽然没走远,但高山挡人,他们也未必那么好找。
  他们在大山大谷之中跑了几圈,什么也没发现,停在一片小树林边。哈伦跳下马,走到一块石头上坐下。
  其他人也纷纷下马,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头上的太阳正毒,象一把火烤着他们。
  这时,一对青年男女飘然而来,他们身法美妙,非一般江湖客可比。
  哈伦看了一会儿,站了起来,在大山深处遇上外人,上去盘问几句也是好的,至少可以解闷儿,若运气好,或许还能问出点儿什么来,他就是不想若运气不好会怎样。
  他纵身跃上路去,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青年男女顿时不悦,龙凌晓斥问:“你想干什么?青天白日里也要劫道!”
  哈伦笑道:“朋友别恼,我们想问你个地方。”
  “什么地方?”
  “宏法大师藏宝的地方。”
  “笑话,宏法和尚藏宝的地方我能知道吗?你怎么不去问他呢?”
  哈伦说:“我们找不到他,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
  “那她也许知道的。”
  方色雪瞥了哈伦一眼,说:“我确实知道的,就怕你不敢去。”
  哈伦哈哈一笑:“什么地方那么神秘,连我们也不敢去。”方色雪“哼”了一声:“中律门,你敢去吗?”
  哈伦一怔,没有马上回答。中律门不是个好地方,他是知道的,但被一个女人吓唬住,那也太没面子了。他眼一翻,说:“你想骗我吗?没那么容易!宏法大师与中律门素无来往,他怎么会去中律门呢?”
  方色雪反问道:“没有来往就不能去吗?受人挟迫或绑架,一一样也能去的。”
  哈伦一惊,随之摇头道:“宏法大师名满宇内,什么人能绑架了他?”
  方色雪冷笑道:“你太看得起他了,天下能胜他的人多得是,绑架又何难之有。”
  哈伦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觉得她颇不寻常,这般伶牙俐齿的姑娘他见得还不多。他“嘿嘿”笑了几声,说:“中律门也不是龙潭虎穴,他若真在那里,我们一样敢闯的。”
  方色雪轻声一笑:“那好啊,够气派,我们就一道走吧。”
  才义忽地蹿到方色雪身边,说:“别忙,你说宏法大师在中律门里,有何证据?”他可不想去中律门,那是片死亡之地,他怕有去无回,那样死得太不值得。
  方色雪冷笑道:“你想要什么证据?”
  才义说:“我知道你是骗人的,女人都是天生的骗子,我们不会信你的。”
  方色雪轻蔑地“哼”了一声:“既然你们不信我的话,又何必要问我呢?”
  才义“嘿嘿”一笑:“交个朋友不是也很好吗?”
  “我可不想交你们这样的朋友,你们哪里还有一点豪杰的味道。”
  哈伦大笑起来:“我们若不是豪杰,那天下便没有英雄了!纵横南北,驰骋千里,哪个能比我们更威风?”
  方色雪轻蔑地说:“你有什么威风?”
  哈伦一抖两臂,笑道:“这不是威风吗?”
  方色雪“咯咯”地笑起来:“一脸挨打的模样,还当是威风,可笑。”
  哈伦脸一沉:“你说什么是威风?”
  方色雪脸色一正:“能打能斗,打之能胜才是有威风。”哈伦脸上荡起一片笑意:“这么说你挺威风?”
  方色雪毫不犹豫地说:“不错,至少比你们一群威风,我一只手就可把你制服。”
  哈伦脸一红,怒道:“你还对大爷感兴趣,那我就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他右腿向前一跨,伸手抓向方色雪的前胸,他以为女人的前胸都是软地方。
  方色雪这些日子和龙凌晓一起习武练功,长进极大,远非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了,她已有了自己的打法。哈伦手爪刚到她胸前,她拧身一转,绕到哈伦的左侧。哈伦料不到她的身法如此之快,弹身欲跳时,已经晚了。方色雪玉掌轻轻拍出,一团五颜六色的光气直击哈伦的肩头。这正是“百花神功”发出的气劲。哈伦挥掌欲挡,却击了个空,但闻一股奇香,他的身子被击飞两三丈外。
  哈伦身在半空脑袋一懵,觉得天旋地转,心中是又羞又愧,连个女人都斗不过,还闯什么江湖呢!若这样乱跑,有十八条命也活不了长久。他落地后一滚,站了起来,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情。
  方色雪吟吟一笑:“你的威风哪?”
  哈伦忽地“嘿嘿”笑起来:“被你夺去了。”
  刁义等人不由大为光火,大哥怎么这么没骨气呢,我们难道连女人也怕吗!?他们一下子围上来,摆开阵势。
  刁义说:“大哥,十八骑的威风不能给她弄丢了,我们动真的吧。”
  哈伦低头一想,说:“不,本来怨我们,何必大打,这不过是个玩笑,我们还有正经事呢。”
  刁义不服气:“那也太丢人了!这不是自找苦吃,自取其辱吗!”
  哈伦说:“哪件事又不是自找苦吃呢?我们千里迢迢跑到这里还能有什么好事?就是真有一天我们帮着他们找到了宝,谁又能保证是福不是祸呢?凡事不可太认真,游戏而已。”
  刁义不能接受他的高论,其他人也觉得他无理争三分,你这不是无故找麻烦吗?但他们又没别的办法,只有默不作声。
  方色雪见哈伦突然自认晦气,颇觉好玩,这人说不定有什么毛病,别人打他一巴掌,他再骂自己两句,似乎这样才觉过瘾。
  她冲他一笑,说:“说真的,你想找宏法大师?”哈伦笑道:“骗你不是人,还有没事找事干的。”
  方色雪轻笑了两声,脸上飞起动人的姿色,说:“宏法大师就在前面……”
  哈伦惊道:“你怎么知道他在前面?”
  方色雪摇头笑道:“这个无可奉告,不过我可以给你们找到他。”
  十八骑半信半疑。
  龙凌晓以为方色雪捉弄他们,说:“别闹了,我们该走了。”
  方色雪说:“我真的知道宏法大师在哪里,不骗你的。”
  哈伦笑道:“那你快说,他在哪里?”
  方色雪一指群山深处,道:“落叶泉边,黑土坟墓。”龙凌晓大是惊诧:“你不是在下神吧……”
  方色雪摇头道:“不是。我可以证实这一点。”她身形一斜,飘动而起,犹如花蝴蝶。
  龙凌晓随后追上。
  十八骑连忙上马,打马如飞,奔向群山深处。在那不可知的地方,有他们的谜。
  方色雪身法轻盈无比,穿山跨石,一会儿就进入了一片花的世界。看到奇色异香的花朵,她感到有些激动,身体里仿佛被吹入了仙气。
  龙凌晓不解地看着她,直摇头。
  方色雪发现了自己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看到花儿就欢喜无比,几乎不能抑制自己,这些花儿太可爱了……”
  龙凌晓问:“在你眼里它们也是生命,对吗?”
  “是的。”方色雪道,“我们是好朋友,它们能告诉我许多东西,能替我站岗放哨。”
  龙凌晓快笑起来:“那你的兵可就多了,不下千百万,振臂一呼,还不四处呼应。”
  方色雪笑道:“正是这样。你知道我是怎么晓得宏法大师在山深处的?”
  龙凌晓说:“是你的‘花兵’吗?”
  方色雪笑嘻嘻地说:“是花香,确切地说是宏法大师身上的檀香告诉我的。”
  “你怎知道檀香来自宏法大师身上,而不是别人?”
  方色雪歪头一笑:“有些我也说不清,反正我通过檀香看到了一个大和尚,他就是宏法大师,这是不会错的。”
  龙凌晓叹了一声:“你真了不起,让人想起那些传说中的神仙,你也许会成为‘神仙’的……”
  方色雪快乐地笑起来:“我不要成为神仙,不食人间烟火有什么好?还是这么美,人是最妙的,生命最可贵,你说呢?”
  龙凌晓一笑:“你是对的。”
  他们边说边走,穿过繁花丛,到了一个树木浓密的大山谷,北面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犹似一团蘑菇,黑苍苍,阴凄凄,旁边是座鹰嘴峰,峰头似剑,俯视大地,两边的棱石仿佛鹰的翅膀,展翅欲飞,给人横空出世,极其雄强的力感。大自然的造化胜过鬼爷神工,人不易为也。
  两人在山谷口停了一下,哈伦等人追了上来。方色雪一指鹰嘴峰,说:“他就在那座峰下。”纵身一跃,向前飞掠。龙凌晓等人瞬即追上。
  他们的速度甚快,片刻就到一眼黄土泉边。
  这就是“落叶泉”,形象之极,它旁边的树木都光秃秃的,一片叶儿也没有,多么奇怪。
  离“落叶泉”有五六丈远处,有一座坟墓,方圆不过三四丈,土质尽黑,与旁边的黄土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也是一奇,不知那黑土哪里来的。方色雪兴奋地一笑:“人就在坟旁,不会错的。”
  众人一瞧,果见宏法大师与根西等人正坐在坟旁边商量什么。
  哈伦大笑一声,飞马冲了过去。
  方色雪也想过去,被龙凌晓拉住:“他们有隐密,我们过去不便,弄不好他们会杀人灭口的,不可不防。”
  方色雪轻“哼”了一声:“难道我们会怕他们。”
  龙凌晓说:“宏法大师功不可测,我们恐怕斗不过他,何况他还有不少助手。”
  方色雪有些不快地说:“老和尚也这么毒吗?”
  龙凌晓微笑道:“难说,人在财面前,很少有不动心的,杀兄灭弟大都在这种时刻。”
  “你是他会怎样?”
  “这是不可能的,财物对我来说可有可无,在我眼里,最重的……”
  “是什么?”
  “人。美丽可爱的人……”
  “什么样的人美丽可爱?”
  “你知道的,可爱的人总是那么……”
  “怎样?你说么……”
  龙凌晓怡然笑道:“我会说的,给我点时间吧,我想好了,一定……”
  方色雪白了他一眼,把身体转向一边去。哈伦的突然出现,把根西等人惊了一跳。根西厉声问:“你们来干什么!”
  哈伦不慌不忙地说:“根西太子,我们是来帮你的,接到你的飞鸽传书我们就来了……”
  根西仍然不放心:“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哈伦笑道:“是一对江湖朋友带我们来的。”
  “他们人呢?”根西惊问。
  哈伦说:“就在那边,他们没有跟过来。”根西猛地纵了过去,象只狡猾的狐狸。
  龙凌晓见有人扑过来,连忙拉着方色雪躲到一块大石后头去。
  方色雪有几分不情愿,猛地甩了一下手臂。根西扑了个空,问其他人:“那两个人呢?”刁义说:“刚才还在,可能躲到石后去了。”
  根西叫道:“快给我找,绝对不能让他们溜了,否则就麻烦了!”
  刁义等人急忙向乱石中探视找人。
  朗造觉得根西有些大惊小怪,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等他们把消息传出去,我们早已到了天涯海角了。”
  根西冷然道:“这只是一种可能,别忘了还有一种可能,也许我们还没来得及取宝,就有人趁火打劫了。”
  宏法大师对他们的争论无动于衷,双掌在胸前一合,说:“我的事已了,你们取宝吧。”
  他转身欲走。
  根西忽道:“您就这么就走吗?不愿跟我去见一眼父王了?”
  宏法大师摇了摇头:“我生已空,尘缘将断,不能随你前往了。”
  根西叹了一声:“也好,你去吧。”宏法大师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根西身形一跃,纵到宏法大师身边,一掌向他的后心窝拍去,他几乎用了全力,欲一掌把宏法大师毁去。
  “嘭”的一声闷响,宏法大师的身子被击飞,一口鲜血从他的口里狂喷而出。
  宏法大师呻吟了一声,身子陡然一摇,站到一棵树旁,他看似十分虚弱,却不愿倒下去。
  他苦笑了两声,说:“好,很好!够英雄,蒙古有你这样的人才,不会灭亡的。我放心了,哈哈……”又一口血喷了出来。
  根西看了他一眼,弄不清他说的是反话还心里话,冷淡地说:“看来你是有准备的。”
  “不,我不希望自己有这样的准备,但我却不得不欣赏你,你打了我一掌,我的心就踏实了。这是十分矛盾的,但也是没法子的事,周围都是虎狼,不凶一点也确实不行。你没有打死我,也不是你的掌劲不强,而是我心无杂念,自自然然,无形中卸了你不少真力之故,正所谓不抵不抗,稳稳当当……”
  “你不以为我阴狠吗?”
  “恰恰相反,你让我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草原上那头马的雄姿,那鹰隼犀利无比的目光。”
  根西似乎有些感动,也有些寂寞,无可奈何地一笑,扬了扬手,什么也没说。
  宏法大师冲他近乎慈祥地一笑,转身而去。
  根西再也没法冲上去了,他觉得宏法大师身上有种无敌的力量,那是骇人的,也是不可学的。他呆呆地望着宏法大师消失在山林里。
  方色雪目睹了刚才的一幕,在石后悄悄地移了一下身体,小声说:“老和尚真怪,挨了打还赞扬了打他的人一番。”
  龙凌晓说:“这正是佛法的高明之处,心胸宽广,把一切都看透了。”
  方色雪幽叹了一声:“这个根西真不是玩艺儿,也太没人味儿了。”
  龙凌晓说:“这也难怪,他们的信条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生在这样的环境里,你还想让他长着副菩萨心肠吗。”
  方色雪轻笑道:“你也挺看得开的,总找些理由开脱同类的罪责。”
  龙凌晓忙说:“我与他风马牛不相及,可不是什么同类……”
  方色雪嫣然一笑:“不是吗?”
  龙凌晓一怔,都是男人,也称得上同类,只好不吱声了。方色雪愉快地向他飞了一个眼波,那是美丽的动作,也是俏皮的,少女的可爱全在里面了。
  根西愣了一会回过神来,猛一挥手道:“快扒,还站着干什么!”
  朗造向十八骑一招手,扔给他们两张锨,说:“来,快动手。”自己站到一旁监工去了。
  哈伦等人心头顿然不快,但也不敢说什么,只好拿起锨干起来。
  扒坟不是一件难事,很快,他们就挖到石墓。哈伦用锨敲了两下墓盖,铛铛响,众人都是一笑。
  暗处的龙凌晓与方色雪也睁大了眼睛。
  方色雪用肘捣了一下龙凌晓,说:“你的眼都直了,还说财宝对你可有可无呢。”
  龙凌晓有些窘,但马上便恢复了自然,笑道:“我的眼一直都是直的,只不过你现在才发现罢了。”
  方色雪轻吟一声:“算你有理,小心吧……”两人又把目光转向扒坟的众人身上。
  “哗啦”一声响,墓盖被撬开了,根西等人连忙把头伸过去。可能是还有一层没有被打开,根西说·“快下去,使点劲儿。”
  哈伦没法,只好跳下去。不过他心里实在有些不甘,我堂堂的十八骑首骑来到这里竟干起了盗墓贼的活儿,真他妈的倒霉!
  他在下面使劲捣了几下,又是一声响。根西忙把头又伸了过去,但他马上愣住了,墓里什么也没有,空空的。
  根西大怒:“这个老东西,竟敢骗我们!刚才不该放他走,他现在说不定正嘲笑我们呢。”
  朗造一脚踢飞旁边一块石头,骂道:“老小子,越活越精了,再碰上他绝不轻饶他!什么世道,和尚也学会骗人了!”
  暗处的方色雪差点儿笑出声来,这几个人也真有趣,找不到还怨这怨那,财宝是随便能得到的吗?
  龙凌晓觉得有些怪,眉头紧锁,看老和尚的神色不象是骗人呀,难道他能做到不骗就是骗吗?那功夫可算是到了家了。
  根西“哼”了一声,说:“再下去仔细看看,也许有什么机关呢。”
  朗造倒也乖巧,纵身跳下墓里去。
  可找了好半天,他的经验与耐心几乎全用上了,也没有发现藏宝的机关,那迷人的机关在哪里呢?他只有骂而摇头。
  根西还不死心,自己又到墓中去找。可除了令人生厌的破墓石,什么让他动心的东西也没有发现。他一怒之下,挥掌打碎了两块墓石。
  墓石内也没有藏什么,他彻底失望了。
  纵身上来,他把冷厉的目光投向十八骑,阴沉地说:“你们可以走了,不过别走得太寂寞,沿途可四下放风,说我们得到了珍宝无数,都在我们身上。”
  哈伦不解地问:“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根西阴冷地一笑:“我们怕麻烦吗?麻烦越多越好,天下大乱,那才是至妙呢。”
  哈伦一点头,又问:“我们就不帮你们了……”
  “不用了。”根西有些不耐烦地说:“财宝没有搞到,还要你们帮什么!”
  哈伦“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他可不想在根西面前多呆一会,奶奶的,谁还天生下来就喜欢当三孙子!
  他们飞身上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飘起,十八骑隐没在山石之中。
  朗造泄气地“咳”了一声:“这些天白折腾了,真他妈倒霉!老和尚的手段也真高……”
  根西“哼”了一声:“那也难说,江湖事素来诡异多变,也许弄到最后还是我们的呢……”
  朗造看了他一眼,没有知声,不知他这种自信来自何方。龙凌晓与方色雪嘀咕了几声欲转身离去,根西忽地冲到
  他们的面前,阴恻恻地说:“你们看到得够多了。”方色雪满不在乎地问:“我们看到了什么?”
  “难道没看见我,没看见那个老和尚?”
  方色雪快活地笑了,笑得很甜:“我只看到你愉袭了老和尚一掌,还跳进墓里想装死人。”
  “你知道得真不少。”
  “那你又怎么样?”
  根西“嘿嘿”一阵阴笑:“知道得多的人往往都活不长,我看你也不例外。”
  方色雪冷笑一声:“恐怕你没有那么大本事。”
  根西不紧不缓地说:“要证明这一点并不难,我只要能扒下你的衣服就行了。”
  方色雪脸色顿红,驾道:“下流!”
  根西哈哈一笑:“结论下得太早,待会你会跪在‘下流的面前乞求的……”
  方色雪怒恨之极,可她又没有先动手的习惯,只有等待根西出手再行反击。
  龙凌晓一直无言,他在细察根西的神情动静,希望能窥破一些秘密,他以为根西的身手是高明的,不可掉以轻心。根西冷观了方色雪了几眼,慢慢向她逼去,他身高手长,说不定一伸手就能把方色雪抓住,她只有慢慢后退……根西“嘿嘿”冷笑了几声:“你怕了……”
  方色雪不服气地说:“谁怕了!打狼还要找根木棍呢,我这是诱敌深入。”
  “很好。”根西笑道,“你的嘴很会说话。”
  “你的嘴只会胡说八道,不讲人话。”
  根西脸色顿变,身形一晃,伸手就抓,他就象一个长臂螳螂,动作飘忽且快,有囊括一切之慨。
  方色雪大吃一惊,玉掌连摇,使出“百花神功”,斜击根西的左胁,她的身法也快速异常。
  怎奈根西的身体变异无常,猛一扭动,不知怎么左胁竟成了胸部,方色雪这下算是飞蛾扑火了。对方的前胸犹是一片开阔地,无遮无掩的,往那里冲还会有好事。
  但她发觉不妙太晚了,欲急撤抽身时,根西的手已抓住了她的肩头。她顿感两条冰冷的蛇钻进了肉体一般,吓得大叫一声,失去了抵抗力。
  在千多钧一发之际,龙凌晓双掌一摆,犹如两片飞碟直切根西的颈部。他几乎用了全力,身如飞星快捷,气势骇人。
  根西吃了一惊,他料不到龙凌晓的武功已达上乘境界,欲以方色雪挡敌有些迟了,只好一推方色雪,绕身斜扑过去。
  龙凌晓的武功大正大刚,辉煌气派,非凡可比;根西的武学闪忽不定,难以臆测,他行动起来象个幽灵,让人捉摸不定。两者相较,龙凌晓自然占不上便宜。他的行动太明太亮,一览无余,没有潜藏之机。
  方色雪身子摇晃了一下,差点投入龙凌晓的怀抱,龙凌晓只好伸手扶她,可根西这时到他的身边,双掌向中间一抖,猛地拍过去。龙凌晓反击稍迟,被击飞丈外,根西陡然出手,又抓向方色雪的肩头。他喜欢抓女人的肩头。
  方色雪不愿再被“蛇咬”,极力侧身斜飘,仿佛一片叶儿随风而去。
  根西哪容她远去,腾身跃起,一掌劈了过去,掌劲犹如浪头扑向方色雪。
  情急中,方色雪身子一扭,犹似空中飞旋的烟花落向一块大石后。她惊魂未定,朗造到了她背后,她仿佛遭了狼咬了一般,大叫一声,拚全力舞掌向朗造打去。这一冲,蕴含着她的全部感情。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自己童年时追蝶摘花的情景,那是她永远不会忘的,也不想忘,那是多么美妙的啊!
  刹那间,“嘭”地一声响,她的身子感到猛一震,脑中的幻想全部抖了干净。她听到一声粗重的喘息,朗造原来被她击退了丈远。这让她欣喜万分,自己亦有可为!她马上收摄心神。
  朗造料不到会被方色雪击退,等明白了这一切绝不是骗局,顿时又怒又愧,暴喝一声,挥掌向方色雪欺去。他要一掌把方色雪毁去。
  方色雪轻吸了一口气,飘身而动,她忽地认识到目前处境险恶,不能再呆下去。
  龙凌晓这时也有了逃意,两人点头会意,飞身就逃。根西冷然一笑,没有追赶,他知道追上他们不易,山石又多,哪个地方不能藏人,让他们去吧。
  他扫了一眼黑土墓,说:“重新埋好,也让别人再上一回当,或者墓中有宝,也不能让盗墓贼太省事。”
  哥云和钟都只好又把黑土坟弄成原样。
  根西苦笑了一声,又有些留恋地看了一眼生机勃勃的山谷,纵身而去。他或许还想去寻宏法大和尚问个明白,不能白上一回当。
  大山是静穆的,作为旁观者,它冷冷地看着面前的闹剧,它能容下一切。
  山的深处刮起了一股幽风,把一切刮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存在了。
  十八骑飞出山谷,犹如一条长龙,回到原野上去。他们用不着帮别人了。他们感到了无比的自在与轻松。不过他们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到处造谣欺骗,让天下的人都相信根西得到了无数的财宝,那些金光闪动的珠宝啊!
  他们不过僻壤穷乡,专到江湖人聚集的地方去。他们还算走运,许多人轻易地相信了他们。到了茶山口,他们下马而行。
  茶山的下面有几座大草屋,是专供过路人品茶的,喝茶自然也是要钱的。
  哈伦突发高论:“你们说吃什么不要钱,喝点茶也不能说一声‘谢谢’就走,怪不得上至皇帝太子,下到草民百姓都爱钱了。”
  刁义嘻嘻笑道:“天下人若不爱钱,恐怕什么都不会爱了,说不定人也早绝了种,钱是坏东西,也是好宝贝,就看你怎么用。”
  “用钱买女人,是坏东西还是好宝贝?”
  “当然是好宝贝,不然那白白胖胖的怎么能弄到手。”
  “雇人杀人呢?”
  “也是好宝贝,不然岂能‘哢喳’一声,人头落地。”
  “那岂不永远是好宝贝了?”
  “不,用钱杀自己,那它就成了坏东西……”
  “胡说,谁会那么傻,除非他是个疯子,要么是个一心不想活的人。”
  众人一阵大笑。
  他们走进大草屋,坐下喝茶。哈伦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又开始造谣,他绘声绘色讲起根西等人如何得宝的过程。
  人就这么怪,一昕到有宝,马上靠过来听,似乎也想得点儿宝气。
  过了一会儿,从外面走来一个和尚,正是宏法大师,他听了根西等人得宝,脸上放起红光,那兴奋的样子让人看一眼终生难忘。
  哈伦冲他连连点头,神色古而怪之。
  宏法大师笑道:“根西得了那么多财宝,你们没有分一杯羹吗?”
  哈伦哈哈一笑:“我们兄弟纵横南北,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
  宏法大师点了点头:“难得,我还是头次听到有不爱钱的。”
  哈伦笑了起来:“大师,您也不是对钱看得很淡吗?”
  宏法大师说:“我与你们不同,我是出家人,四大皆空,要钱干什么呢。”
  刁义笑道:“我们走江湖,行侠仗义,要钱也没多大用处,身外之物,恋之无益。”
  宏法大师点头说:“根西等人得了那么多宝,一定快乐得要死了,他们去了哪里?”
  十八骑相视一阵大笑,声音传之甚远。“大师,您想见他们吗?”
  “嗯,是的,我与他们尘缘未了,想指点他们一二,免得他们坠入迷津。”
  “那太好了,只要你有耐心,他们也会找到你的,他们很想见你呢。”
  “他们欲急着见我干什么?”
  “他们说你知道许多东西,想求教。”
  “这个不难,我随时都会指点他们的。”
  “大师,您一定见过许多宝物吧?”
  “那当然,我没见过的宝物还真不多。”
  “假如你有大批财宝,你会把它藏在那里呢?”
  “干什么要藏起来?有宝就用吗,藏起来和没有又有什么两样。”
  “假如你有苦衷,非藏起来不可呢。”
  “有趣,那我一定藏在寺庙里,随时可以看吗。”
  十八骑马上交换了一下目光,似乎有了格外惊人的重大发现。
  “大师,您真的想见根西他们吗?”
  “当然,出家人不打诳语。”
  “那你出来一下,我们告诉你他们去了哪里。”
  宏法大师跟着十八骑走出大草屋。他们到了荒草滩旁。哈伦笑道:“大师,你真会装模作样,一点不露破绽。”
  宏法大师微惊:“我干么要装样呢?”
  哈伦笑了起来:“大师,你以为根西他们真的得了宝?”
  宏法大师一笑:“这不是你们说的吗?”
  哈伦说:“这也是你说的。”
  “我说了什么?”
  “你没有告诉根西财宝在什么地方吗?”
  “那又怎么样?”
  “你自然清楚,你骗了他们。”
  “我?他们难道没有得宝?”
  “这你比我们更清楚,那是个空坟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到哪里得宝去。”
  宏法大师神色一变,有些凶厉:“这么说你们讲得全是假的?”
  哈伦大笑:“对极了!我们难道不会跟你学两招吗?”
  宏法大师点了点头:“你们为什么要说根西得了无数的财宝呢?”
  哈伦的回答十分怪:“也许我们说他得了宝,说多了就成了真的了,我们也能沾不少光。”
  宏法大师冷笑一声:“你们确实能沾不少光,可惜沾不上‘好光’,唯有死光尔。”
  他右手一摇,一式“断玉碎金”闪电般击向哈伦的面门,他的动作迅猛无比,哈伦连转个念头都没来得及,脑袋就被击碎了,死尸甩出去丈远。
  其他人料不到他会突然动手,惊骇万状,正欲合而攻之,宏法和尚左手里抖出几枚“火雷子”,猛地掷向其他人。
  “嘭,啪……”几声连响,剩下的十七骑死伤大半,惨叫连起……
  草屋里喝茶的人见此惨状,怕连累了自己,霎时鸡飞狗跳,逃之夭夭。
  才义和另外几个人见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上马欲逃。他们也不想给宏法和尚合围了。
  宏法和尚却放不过他们,他做事一向不留后患,干净利索。没等刁义他们上马坐稳,他又掷出几枚“火雷子”。他投得很准,每枚“火雷子”都能击到人身上。
  又是几声爆炸响,才义等人惨不可睹。
  宏法大师走上前去,冲着垂死挣扎的刁义说:“欺骗别人最后总会欺骗到自己头上。”
  刁义想不到说几句假话也会把命弄丢,又悔又恨:“你好毒,不象是和尚。”
  “我根本就不是和尚,不过借一下和尚的假面而已,可惜你知道得太迟了。”
  才义恨道:“你总有一天也会欺骗到自己头上。那时,你就会和我一样……”
  宏法和尚“哼”了一声,摘去假面,恢复了他清秀英俊的面庞。谁能想到魔鬼摇身一变,会完全变了个样。
  十八骑更想不到会因几句话横尸荒野。
  布允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忽地长叹了一声:“我也不是喜欢杀人,情非得已,没有办法,你们还是欢欢乐乐赴黄泉吧,有官司到那里再打。”他轻微地笑了一声,弹身而去。
  过了片刻。一个面色红褐的高大老喇嘛泻落当场,他神采奕奕,两眼精光非凡。
  他看了一下地上的尸体,不由皱起了眉头,他就是白教教主日瓦格多。他只身前来中原,与寻宝有关。他走进大草屋,冲着吓得浑身发抖的卖茶老头子说:“是什么人杀了他们?”
  老头子两眼闪着惊疑的光:“我说不准……”
  日瓦格多和气地一笑:“总看见是什么样子了吧?”
  老头子吱唔了一阵:“是……个和尚,很威风的,他猛地下了杀手,他们全完了……”
  “和尚什么样?”
  “光头,很有精神,杀人不眨眼……”
  日瓦格多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最后呢?”
  “和尚跑了,死人留下了。”
  日瓦格多“嗯”了一声,走出大草屋。
  他走过哈伦的尸体旁,晃动了几下手掌,喃喃地自语:“断金碎玉’,好掌功,非宏法和尚还有谁?不多了,或者……”
  他正冥思苦想,忽听有人叫道:“老朋友,几十年不见了,你越发健壮。”
  他抬头一看,竟是云凌上人几个。他淡然一笑:“你也不见老吗。”
  云凌上人摇了摇头:“不行了,受制于人,一点快乐也没有,活了这么多年,越活越不景气了!”
  日瓦格多说:“是啊!我们不行了,老朽了,连明亮的太阳也不属于我们了,一切的一切消失得多么快啊!”
  胡风天扬起脸,独眼里射出一道疑光:“这是怎么回事,是谁下的辣手?”
  “依你看呢?”日瓦格多说。
  胡风天细看了一下地上的尸体,说:“难道是锦衣卫那帮王八羔子?”想起锦衣卫,他就恨得不行。
  日瓦格多一指哈伦被击碎的头颅,说:“你看这里呢?”
  胡风天盯了一会儿,惊疑地说:“‘断金碎玉掌’,难道是宏法和尚干的?”
  云凌上人摇头道:“不可能,他不会下这样的毒手,十八个人,不是小数目……”
  胡风天说:“那准是寒山寺外‘君子台’上那个假和尚干的,他似乎有杀人的嗜好,杀得越多越快活。”
  日瓦格多沉声问:“他是什么人?”
  胡风天摇头道:“这还是个谜,也许……”
  云凌上人说:“这也许不是什么多大的谜,会‘断金碎玉功’的人江湖上很少,除了宏法大师与他的传人外,尚未听说何人还会。不是宏法大师干的,这几乎可成定论。不用说,那极可能是他的传人所为了。他的传人就是那个在华山上收的布允。至于他的来历,我们就不清楚了。他使用‘火雷子’伤人,这与锦衣卫们的行径相似,也许他与官府有什么关系……”
  日瓦格多点了点头:“这小子什么样?”
  “是个文雅的儒生,你不亲眼看见他杀人,很难相信他对别人流血十分感兴趣,似乎杀人越多他功德越大。”云凌上人说。
  日瓦格多说:“这个煞星,若不除去,他还会继续杀人求功的。”
  云凌上人说:“这样的好事也只有全靠你做,我没法子帮你了。”
  日瓦格多说:“收拾他还用不着劳您的大驾,我自信对付这样的人还不会感到为难。”
  胡风天忽道:“您这次前来中原一定与寻宝有关吧?”日瓦格多笑道:“你以为我对财宝感兴趣?”
  “至少不讨厌吧。”
  日瓦格多长叹了一声:“有许多事是说不清的,我相信你也有这方面的感受。”
  胡风天笑道:“除了死亡之外,我没有感受过的还真不多。”
  云凌上人说:“这是怎么回事呢?非要把我们也卷进去,身不由己,欲脱不休。”
  日瓦格多无奈地一笑:“也许这正是尘缘未了吧,世上看来不可能有真正清静的地方。有人的地方就有烦恼。”
  胡风天说:“你将何往?”
  “你们呢?”日瓦格多笑道。
  胡风天一笑:“我们要找宏法和尚。”
  日瓦格多乐了:“看来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也找宏法大师,好久不见他了。”
  “你不会是为了寻访故友吧。”胡风天说。
  “你可能也不是,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找到他即可。”
  胡风天大笑了起来:“我以为天下就我一个人利欲熏心呢,其实我并不孤独,哈哈……”
  日瓦格多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吱声。辩解是无力的,往往是越描越黑。他看了一眼跑过草尖上的风,觉得自己没有它们自在,人在人群中,总有那么一点无奈,不管你是君子还是小人。他长出了一口气,但愿化风而去,那接触的就不再是人,而是无瑕的白云。
  云凌上人似乎亦有同感,自己到了这般年纪还受制于某种魔力,既不值得也不智,人生难得老来清,唯有清中有纯正,这才是“上人”的生活。可现在,不僧不俗的,算是怎么回事呢!他两眼里流露出某种空茫,假如自己能随自己的目光一起飞越青天山川,那该多美呀!
  人老了,更喜欢幻想,虽然这种幻想已接近某种终点,带有了苍老浓重的黑色,但幻想本身的热力还是相当强大的,它与去日无多构成生命的自身成鲜明的对比。
  他觉得自身的毛发肌肉若飘扬起来,如干透的风,亮丽的云,那才合了自己的心境,自己本该达到这种境界的。在他这种老人眼里,那是万般皆下品,唯有境界高。
  胡风天忽说:“姓布的小子走得也不远,我们不如分头找一下,也许能有收获。”
  日瓦格多闭目冥想了一下,飞身东去。胡风天一笑,与云凌上人他们北行。
  日瓦格多飘进一片花丛中,正欲向一块石头上飞纵,忽见-一道人影急闪而至,他连忙躲到暗处。
  来人是冷战,日瓦格多认识。
  冷战向四周望了一下,自语道:“他怎么还没有来呢?”日瓦格多见他等人,便没有出来与他说话。
  过了一会儿,仍不见有人来,冷战有些不耐烦了,也呆不住了。他在一块石头边踱来踱去走了几十趟,正欲离去,日瓦格多忽然大声叫道:“冷兄慢行,我有话说。”
  冷战吃了一惊,见是他,笑道:“你怎么跑到这里藏起来了?”
  日瓦格多说:“为了寻你呀。”
  “寻我?开玩笑,几十年来你也没有想起来寻我,我看你是别有用心。”
  “那冷兄又在寻什么人呢?”
  冷战笑道:“我与宏法和尚说好在这里相会的,不知他为何失约了。”
  日瓦格多一喜,问:“宏法大师何时与你约好的?”
  “两天前吧,我们还……哎……”
  日瓦格多看了他一眼:“您怎么了?”
  “没什么。”
  日瓦格多笑道:“与你有约的真是宏法大师吗?您认准了?”
  冷战打量了日瓦格多一眼:“宏法和尚难道我还会认错?”
  日瓦格多说:“问题是江湖上有两个宏法大师,一真一假,真假难分。谁知你碰上的是哪一个呢。”
  冷战一愣,忽说:“那我碰上的准是假的。我当时也觉得有些怪,就是没有往深处想,以为多年不见了,也许他与以前不一样了,谁能想到他个冒牌货呢。”
  日瓦格多说:“那今天他不会来赴会了,他恐怕不会把说谎当成一回事的。”
  冷战道:“这小子干吗要装宏法和尚?”
  日瓦格多笑道:“也许是宏法大师的名声好吧。至于他到底如何想的,只有去问他本人了。你想把问题弄个水落石出吗?”
  冷战说:“你也想找他?”
  “不错,不管是真的假的。”
  “为什么呢,难道因为他说谎?”
  日瓦格多摇头说:“他是个杀手、煞星,他杀人太多,我要除去他,不然江湖永无宁日。”
  冷战哈哈地笑起来:“江湖能人多得是,用得着你行侠仗义吗?我看你还是少管闲事好。”
  日瓦格多问:“我难道制服不了他?”
  冷战说:“这个难讲,他若是假和尚,我看比真的手段高。他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也许那古怪之处正是难斗之所在。”
  日瓦格多自信地笑起来:“你不太了解我……”
  冷战说:“你的神功奇妙无比,这个我十分清楚。可那小子手上有块古怪的‘石头’十分厉害,我几次想下手弄过来都伸不过手去,‘石头’上似乎有种神奇的力量,不好对付。”
  日瓦格多一怔:“是那块‘内经石镜’吗?”
  冷战眼里顿时放出奇光:“对,就是那东西,怎么会落入他手里?”
  日瓦格多没有吱声,但神色阴暗了下来。“石镜”的神奇他略知一二,布允若真的有“石镜”在手,收拾他就绝不是一件易事了。
  “你可知他常出没在什么地方?”日瓦格多问。
  冷战低头沉想了一会儿,忽道:“他无意中曾提起过‘妙月庵’,会不会去了那里?”
  日瓦格多点头说:“有可能,我们走。”两人并肩飘然而去。

  第二十章 峨嵋风云
  天上一片白云,地上一个行人。四周静悄悄,百里无声音。于若非轻上山岗。
  他步子不快,也不想快,外面的世界远比他的心情明朗精彩,他无法否认自己是阴郁的。
  替中律门卖命,去找峨嵋派,他一百个不愉快。这不但是助纣为虐,也大伤他的胸怀。
  他想反抗,又鼓不起勇气,往事不堪回首。他不知道何是了局,也不敢细想下去。
  自己堂堂铁剑客,侠名远播,是什么时候走的下坡路呢?上一尺难上青天,下万丈不费力气,人生就是这般。他眼里飞起了浓重的雾气,有种苍凉、不安,偶尔也有激动,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激动。
  有时眼前一花,会出现何澜的影子,他连忙回避一切,对某些问题,能永远不正视才好。数风流人物,都是恶汉。若说邪恶中有美谁也不信,可无声的现实时刻在捣弄这些说不清的纠缠,光明正大的欺骗。
  他看着深山里怒放的鲜花,感到一片血的滚荡,一种催人泪下的力量。他觉得有只长长的,看不见的手正从他心里向外拿东西,拿的是什么,他说不清楚;但这种感觉却越发清晰,似乎在他要变成沉重的负担。
  一股清凉的风吹来,他的精神为之一振,隐约听到“晔哗”的水击声。他听到过许多种水的流动声,断定这是瀑布的欢响。在那欢跃奔流的雪白的水里,有多少动人情思啊!
  他无法体会水的感受,但水却让他感到了许多深奥的东西。有一天他将发现,他明白得越多,他将越感到压抑,无法自拔。
  他慢慢走到清澈的流水旁,看着那透明的水,他的眼里忽地溢上了泪,他好久无声无语。
  他静呆了一会,把手伸进碧水里。忽地,他仿佛觉得自己脱光了跳进了水里去。
  啊!多么柔静,多么潇洒,没有一点晦涩,明明白白,净净清清。他忽儿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就有一条流水线,那么快畅,洗涤着一切。激扬的人生啊!苍天,收下我吧!
  他轻轻地闭上眼睛,手在水中划荡。
  慢慢地,他觉得清凉的水在向他的体内渗透,一点点,一片片,似乎要把他围起来,他惬意极了。
  终于,笑容象青苔一样爬上他的脸颊,他听到心灵深处发出粗犷的笑声。他也象被按摸了一般,生命又恢复了强力。
  他长出了一口气,似乎终于摆脱了冬眠的侵袭,他发现自己正向峰巅攀登,那是自己吗?
  他正欲转身离去,忽听一阵嘻嘻的笑声,声音很甜,仿佛波光粼粼的水流。
  他抬头一看,见三个花容月貌的少女走到前面的流水旁。
  她们天真无邪,把手伸进水里独自泼着玩要。明丽的水从她们手里飞起,笑声从她们的口里逸出。那动人的情景,令人难忘。
  深山密林,流水姑娘,旁边一男窥视,这是多么美妙的风情场。
  三个少女嬉笑了一阵,对着清水梳妆。
  于若非不想打破她们的甜怡,一直无声。
  过了一会儿,他见姑娘们兴奋头过去了,便“吭”了一声。
  三少女顿时把脸转向了他。
  他霎时感到六道不同的目光,三张冰清水秀的脸膛,他很少见到这么洁净的脸。
  “你做什么呢?偷看了多久了……”一个少女问。
  于若非脸色微红,笑道:“姑娘误会了,我刚来到这里呢。”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干若非说:“我来峨嵋访友的,峨嵋派掌门人江女侠是我的道反。”
  三个少女同时一惊,畸!这可能吗?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很报歉,不知道。”
  “我们就是峨嵋派的,我们从来没有听师傅说过她有你这样的朋友,你的记性好吗?”
  “几十年前的事我也不会忘的,也许你们师傅没有告诉你们我要来的,本来可以不来的……”
  “你是‘铁剑客’吗?”少女盯着大铁剑问。“是的,很遗撼,我不知道你们。”
  “你不需要知道我们,我们师傅也不会什么道友,你还是回去吧。”
  “我辛辛苦苦来到这里,能听你们一句话就回去吗?你们还是带我见你们的师傅去吧。”
  “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是告诉你我们师傅不见外人吗!你也是有名气的人,不可以死乞白赖的。那样会让人不舒服的。”
  “我现在就不舒服了。你们这么赶我走,让我多伤心啊!”
  “那你也没有哭出来呀,不哭声一片,能说你伤心吗?”
  “丈夫有泪不轻弹。我能象个小姑娘那样么,若遇就哭,我这大铁剑最好换成大手巾得了。”三个少女“噗哧”笑了。
  于若非趁热打铁,笑道:“三位姑娘,麻烦你们带我见你们的师傅吧。”
  素衣少女白了他一眼,说:“我们师傅不见外人的,你听不懂我们的话吗?”
  于若非笑道:“你的声音太美了,以致我忘了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该明白……”
  双目闪动水一般静光的少女截住他的话,说:“我们只明白你该离开这里,不要打什么主意,这里是一片净土。”
  于若非嘴一撇,做了一个觉得对方天真单纯幼稚的动作,似乎有种嘲笑在内。
  丹凤眼少女笑面一摇,说:“前几天来过一个铁剑客了,被我们哄了出去,你是那个人还是另外一个?”
  于若非一惊,怎么,还有人巧扮我?他若做了什么缺德事,那我可有口难辩了。
  他淡然一笑:“你们看我象那个人吗?”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肯定上了她的当。如果她们真的哄走什么铁剑客,刚才一定是惊奇或讨厌才对,可她们并没有这么做,好狡黠的妞儿!
  “丹凤眼”嫣然一笑:“你们也许太相似了,我分辨不出来你是不是那个人。”
  于若非说:“其实你早已分辨出来了,你就是不想说。我知道你点子极多,是有名的聪明姑娘,不象我傻头傻脑的,被人耍了也不知道。”
  三个少女乐得“哈哈”地笑起来,她们从来都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今天真是好玩透了。
  于若非等她们笑够了,说:“你们的优点太多了,就是有点儿那个……”
  “哪个?”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
  “心肠儿太硬,不知道可怜人。”于若非道。
  “丹凤眼”轻“哼”了一声:“你是大剑客,天下有名声,也需要别人可怜吗?”
  于若非叹了一声,说:“连你们都瞧不起我,天下还有谁高看我一眼?”
  三个少女相视一笑,素衣少女说:“你别耍花宝了,你的话再动听,我们也不会带你去见师傅的。你还是快点走吧,免得误了时辰。”
  于若非一愣:“什么时辰?”
  “丹凤眼”不快地说:“过了我们高兴的时辰,你再纠缠不走,我们会让你如乌龟似地爬出去。”
  于若非这下有些火了,但他马上又忍住了。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是等一会儿好。
  他轻蔑地一笑:“我也有高兴的时辰。”
  “你不高兴时会怎样?”素衣少女问。
  “我会在可恶的人脸上划几道血槽,让她成个大花脸,没人要。”
  三个少女脸色一变,都觉于若非不是好东西,凡击人要害者,没有善类。美人以脸为贵,是你“练剑”的地方吗?她们互相暗示了一下,转身就走。
  她们的年纪不大,轻功却不弱,翩翩然如彩蝶,轻盈飘飘,倒也不慢。
  于若非的身手自然更高,他没有提气追赶,只身随意跃动,她们就无法甩下他。
  三个少女在前边飞掠,他在后面紧跟。这样走了一会儿,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这让于若非有些哭笑不得。他真想心一横,辣手摧花。小妞儿,不知死将至,反而戏死神,真是胆大包天。三个少女兜圈子的把戏玩够了,向花丛中一闪,不见了,仿佛小妖钻进了山洞。
  于若非有些纳闷,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花丛中有暗洞?可他在她们消失的地方找了一会儿,并没有发现什么洞穴之类,那她们哪里去了呢?
  她们并没有走远,就在花丛中。她们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花丛又密,要藏身还是不难的。女性身柔,也适合在花丛中藏。
  于若非没有找到她们,淡然一笑,站到了一边去,他不相信她们会飞上天去。他玩捉迷藏不如她们,并不等于他是傻子,他要以静待动,让她们自现原形。
  三少女在暗处等烦了,便私下商量脱身之策,秘密会议开得有声有色。
  “丹凤眼”主张偷袭于若非,给他来个下马威,也让他知道一下峨嵋派的厉害。
  素衣少女反对她这么干,不知对方是敌是友,这么干有些太冒失。师傅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与人动手。师傅的话岂能视若耳旁风?
  三人最后达成协议:秘密撤退。在自己的一亩八分地里,打不过老憨,还能甩不掉老憨吗。
  三个人“喊喊”一笑,慢慢向西北方退。
  于若非没有看见花枝动,故而发现不了她们。这时,又起风了,所有的花都摇头,面对偌大的花海,他一筹莫展。
  片刻之后,他忽儿听到远方少女的欢笑声,暗叫上当。自已连几个妞儿都对付不了,真成了大狗熊了。他有些恨自己,也觉得这事可笑,弄成这样,是他料不到的。人间世,十有八九不如意,即是聪明人,也不可能打破这个比例。
  他自嘲地笑了两声,向笑声传来的方向追去。他身形一拧,犹如一道黑色闪电,眨眼就不见了。他这身轻功,确实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他在山间丛林中绕了几圈,忽见一片奇异的花草,他停住了脚步。
  花草经过人工的修整,格外爽心悦目。前面的花草曲构相衔,组成三个好看的字:峨嵋派。
  他心中一喜,纵身入了花丛。穿过花丛向北去,走不多远,是片竹子林,竹林挺大的,青青洒洒,似乎极有个性。
  曲径通幽处,是座用竹子围成墙的大院子。院内有十几间房屋,挺精巧的。从外面一看,你绝对会以为这家主人爱洁。
  于若非走到竹门口,用手拍了一下门,高声叫道:“江道友,于若非来访,请原谅冒昧。”
  没有人应。他又敲了几下竹门,院内仍不见动静,他不由有些犯疑。
  他正欲推门人内,“吱嘎”一声,里面房门开了一扇,走出一个丫头来,十三四岁,脑后扎着一只羊角辫,她扬头看了于若非一眼,问:“你找谁?”
  于若非笑道:“这里是峨嵋派掌门人住的地方吗?”
  “你是谁呀?”
  “我是铁剑客,喏。”他指了一下自己的铁剑。
  小姑娘一笑,脸上显出两个小酒窝、十分可爱:“你是来打仗的吗?”
  于若非愣住了,他无法回答这个小姑娘的问话,他不想以七尺之躯欺骗一个孩子,但他又不能不有所表示,只好点头“啊啊”了两声。
  小姑娘冰雪聪明,知道他的“啊啊”绝不会是什么好事,于是说:“你想打架到别处去吧,我不给你开门。”她以为竹门可以把一场架关在门外,这美妙的设想!
  于若非叹了一声,说:“我是来访友的,并不一定要打架,你相信我好吗?”
  小姑娘问:“你很凶吗?你的剑怪大的。”
  于若非笑道:“我不是很凶的,有时我就象头绵羊,很老实的。”
  小姑娘一笑:“那你今天就象头绵羊吧。”
  于若非未置可否,冲着小姑娘微笑,他觉得在这样的小姑娘面前他是很难拔出来剑的。有种力量比杀人的力量更强大,那就是自缚力。他不由“咳”了一声。
  这时,那三个少女从竹林里走过来。
  “丹凤眼”说:“你真刁,还是被寻到了这里。”
  于若非笑道:“这绝不是刁,活入找个死地都找不到,那脑袋一定有毛病。”
  “你的脑袋看来十分好使。”
  于若非淡然一笑:“也并非总是这样。”
  “丹凤眼”
  “哼”了一声:“你就上来到门口,我们师傅也不一定见你的。”
  于若非笑道:“我有办法让她见我。”
  “什么办法?”
  “一把火尔。”
  三个少女同时一惊,素衣少女急道;“你想放火烧我们的房子?”
  于若非说:“这是下策,我并不想这么干。火一起,你们师傅岂不要出来吗。”
  “丹凤眼”怒道:“这算什么好办法,无赖而已。”
  “你们师傅闭门不见,不也有失待客之道吗?”
  “强词夺理!我们就是不让你进院子,看你敢放火烧房子?”
  三个少女并排用身体挡住了门口。
  于若非摇了摇头:“你们这么美丽动人,怎么也干愚事呢?我若是存心不良,你们能阻挡得了我吗?”
  “丹凤眼”说:“这是我们的本份,管你是什么。”于若非无言地摇头笑了。
  忽然,院内中间的房子门开了,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黄脸高大的女人,一身青衣十分干净,单眼皮,姿色全无,她就是峨嵋派的掌门人江月柔。人与名字似乎有些不配,但她的感觉似乎不错。人也只能活在自己的感觉里。
  她两眼闪着水波似的目光,看了于若非一眼,淡淡地说:“让他进来吧。”
  竹门儿轻轻地开了。
  于若非进了院子,笑道:“掌门道友真有福气,这里可如仙境一般呀。”
  江月柔轻叹了一声:“但也有人想毁了它,一把火足也。”于若非笑道:“掌门人言重了,刚才那是戏言,何必当真?”江月柔摇了摇头:“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于若非还真说不出真实来意,只有打哈哈笑道:“掌门人以为我有恶意?”
  江月柔轻轻一笑:“人传你投了中律门,这可是真的?”
  于若非的心一痛,分外难过,一个“投”字多么让人伤心,他勉强笑道:“我是到中律门去过,也在那里住了几日,这就算作‘投靠’吗?你知道我何以被人称做‘铁剑客’?”
  江月柔笑了:“若我猜得不错,似有两种意思,你的剑是‘铁的’;人也是‘铁的’。”
  于若非说:“掌门人知我,‘铁的’是不易被改变的。除非……”
  江月柔注视了他几眼,觉得他确实英气逼人,脸上似乎也没有邪异之色,吟笑道:“你来峨嵋不会是路过这里吧?”
  于若非叹了一声:“也许不是,现在我也弄不清了,来的时候我还明白着呢。”
  他心里矛盾极了,他怕把话说绝,断了自己动手的借口,可现在又说不出让人扫兴的话。这样下去怎么可以呢!
  江月柔目光锐敏,看出他有心思,但也不想道破。引火烧身总不是什么好行为。
  她轻柔地说:“于大侠名满江湖,义布四海,又有什么能不明白呢?你总是过于自谦。何澜大侠被歹人害了,天下能称上侠客的恐怕也只有你了,砥柱中流,难能可贵。”
  于若非脸上飞起一片红热,心里颇为不安。名实不副,这是让人痛苦的。
  他尽力稳住自己的情绪,说:“江道友过奖了,其实到底什么是‘侠’,我也没弄清楚。现在是越发糊涂了,几十年似乎白过了,再过几十年也许还补不上这一课……”他又动了情,说的也是心里话。
  江月柔颇有洞察先机的天才,她不认为于若非这话是说出来的,她觉得这很可能是一种转折,一种一意孤行的先兆。她并不怕他,但她觉得有必要对他的心态进行修正、影响,那样也许能彻底改变他。人往往一念之差,前后判若两人,改变他人的念头是釜底抽薪的好办法。
  她温和地一笑,说:“于大侠,身在江湖不自由,这是一般江湖客的普遍感觉。但侠士不这样,他们永远是自由的。他们活着只为正义、真理所驱使,永远不屈服于某种权力;他们行事全凭自己的良知,不听别人的摆步。是的,做人难,但做侠士更难,可江湖中永远有侠士,永远有侠心……”
  她的声音忽儿也动听起来,她觉得是这样。
  于若非吃惊地看着她,料不到她竟这么明白,女人的心啊!
  他心中掠过一道疑影,无法硬起来与她摊牌。自己受制于中律门,答应替他们效力,是向苍天盟过誓的,又怎么能随便更改呢!
  可又对她们下不了手,这岂不自找麻烦!
  他静想了一下,神思飞回到自己的家乡,若违背了誓言,自己的妻子儿女都要完了,乡亲们也要受株连,这也是一副惨局。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想要把心中的烦躁全吐出去。选择是难的,他被难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淡淡地说:“江道友,你是非凡的,我低估了你。”
  江月柔摇头道:“你是对的,你不了解我,无所谓低估与高看。”
  于若非心一横,决定吐一下心中的苦水,大丈夫不能太女人心肠,说:“江掌门人,有人让我给你捎个信来,我不知该怎么对你说。”
  江月柔淡然一笑:“意料之中的,你说吧。”
  于若非迟疑了一下,说:“中律门想请你加入它的同盟,你是否……”
  江月柔脸色冷了下来,她感到一块冰靠到了她的胸脯上,反问道:“你是说客,还是挑战人?”
  于若非笑道:“不会这么糟吧?我觉得有谈的余地,拒绝不是上策。”
  江月柔“哼”了一声:“拒绝是我的事,你似乎不该操这个心。峨嵋自开派以来,从未加入过什么同盟,我自然也不会破这个例,我们信奉与人无争的原则……”
  于若非低头沉思了一下,说:“中律门并无惡意。也不让你们做什么,只须你们答应即可。”
  江月柔冷笑道:“我的态度十分明朗,你不会听不懂我的话吧?”
  于若非愣住了,知道没法谈下去了。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他无法预料。
  江月柔见他不作声了,又说:“铁剑客,我一直以为你是位大侠呢,真的其骨铮铮如铁。”
  于若非笑道:“现在改变了看法……”
  “是的,你令我失望。”江月柔说,“你投靠中律门,听命于别人,心中没好没坏,完全按别人的旨意行事,我看你是走火入魔,真的糊涂了,你不再配在江湖上混。”
  于若非苦笑了一声:“我真的这么差劲了?”
  江月柔道:“你心里清楚。中律门不会给你什么好处的,到头来,你会后悔的。”
  于若非两眼望着翠绿的竹林,没说什么,他现在就有些后悔了。
  “掌门人,我即使不强迫你们加入同盟,也会有人来逼迫你们的。你们不如表面上……”
  江月柔一口回绝了他:“谢谢你的美意,别人来是别人,我们一样能对付了的。你看到这些竹子,我以为就该闭嘴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历代不乏其人。”
  于若非心里不由冷笑,这么轻松地站着说话自然好听些,若让你们吸些毒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就沉不住气了,可惜我使不出这么下流的手段。若是成九千他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轻“哼”了一声,赞道:“有骨气,不让须眉。
  可若碎得太轻率,是否值得呢?”
  江月柔坚定地说:“人总有一死,各有各的活法。你以为轻率的,别人也许看它重似千斤呢,境界各不同吗。”
  于若非长叹了一声,犹豫不决,进退两难。
  江月柔看了一眼“丹凤眼”,说:“傅娆,给于大侠上茶。不管是友是敌,别让人家说咱不懂待客之道。”
  “丹凤眼”温柔地答应了一声,走进房子里去了。
  江月柔又冲素衣少女说:“卫絮,把桌椅摆好。”素衣少女轻声道:“是。”
  眼里柔情似水的少女没等师傅吩咐,转身欲进屋子帮傅娆洗杯子。
  江月柔却叫住了她:“水纹,你去后面提桶玉泉水去,让于大侠净面。”
  孔水纹答应了一声跑开了。在江月柔面前,她们温柔得象小猫一样,眼睛里没有一星儿火。
  于若非被这么一敬,更有些为难了。
  他连忙笑道:“江大掌门,你不怕白忙活吗?”
  江月柔笑着说:“那是一回事,这又是一回事,两下不搭界的,一杯清茶算不了什么。”
  于若非摇头道:“清茶虽淡,亦可改乾坤。江道友,你情高志清,非常人也。”
  江月柔哈哈一笑:“我只想隐居此处,并无他想,谈什么平常非常,一切似水如烟。”
  于若非两眼似起雾水,神色难以捉摸。忽然,竹林外传来乞求声。
  “小妹妹,你别慌走,求你了,你的眼睛儿忒美了,我是一见如故,许久以前我梦见过你。”
  孔水纹斥道:“无赖,走开,谁稀罕你……”
  “小妹妹,你别凶兮兮的,你笑起来那才美呢。笑几声吧,好吗?”
  孔水纹两颊绯红,提着桶飞跑进院子。
  竹林外,“妙行无影”丁波迷痴痴地笑着。他巧遇孔水纹,突地陷入了情网,他还从来没有对一个不相识的姑娘动过心。
  江月柔冷然问:“你在门外算什么呢?”
  丁波嘻笑道:“掌门人,我知道您的大名,更对您无比的尊敬。普天之下,有谁比您更看重同道之情呢?”
  江月柔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发火了。她轻笑道:“少侠与于大侠是一起来的?”
  丁波连忙摇头说:“不是,我虽久闻于大侠的美名,却没有相处过。近闻于大侠投了中律门,我们就更走不到一处去了。”
  于若非十分不喜欢丁波的语调,冷“哼”了一声,这小子油嘴滑舌,准不是好东西。
  江月柔见丁波似乎有些看不上于若非,心中一乐,看来正义并没有从入们心中消失。
  她轻笑问:“少侠是……”
  丁波笑道:“我是妙手空空丁波。”
  “噢——”江月柔轻微地点点头。
  丁若非笑了起来:“原来是个偷儿。你自称与掌门是同道,太会往脸上贴金了,也玷污了峨嵋派的声誉。”
  丁波没有恼怒,嘻嘻笑道:“于大侠,我虽然一向偷富人,却没有偷过一个正直的富人,更不会给他们什么……盗亦有道,我是劫富济贫,难道不是侠士?我自觉并没有高攀什么人。”
  于若非冷笑道:“好听的话谁都会说。你干得那些勾当,有哪件是值得称道的,你不妨说出来让我们听一听。”
  丁波摇头说:“于大侠,你做了什么漂亮事,也说给我们听听,也许……”
  江月柔怕他们争执下去会发生殴斗,连忙劝说:“两位都是客,请用茶吧。”
  于若非没有言语,丁波连声称谢:“掌门人,您的心肠真好!我永远会记着您的。”
  他轻快地走到椅子旁坐下。
  于若非眉头紧锁,心烦意乱。当着丁波的面,他更无法撕破面皮了。他两眼四下飞动,仿佛在寻找那只令他不安的手。
  忽然,一个阴寒的声音从竹林中传来。
  “铁剑客,你还犹豫什么,该亮底牌了;不然的话,你会后悔的。”
  于若非一抖,大吃惊吓,这不是“魔人”伍一君吗!他在监视自己,这可糟透了!他心中浮起一股寒意。在中律门的时候,他吃过不少苦头,给他印象最恶劣的就是伍一君了。
  他怕伍一君并不是伍一君比他的武功高明,而是他受控于伍一君。在中律门的时候,他被迫服下了伍一君的“玄冰散”,身中异毒,只要伍一君稍一发功,他就会血凝成冰,片刻成僵尸。现在,用不着伍一君发功,只要他看见伍一君,浑身就冒寒气,一百个不舒服。他知道这是“精神致幻”,可他就是无法稳定自己的情绪,为此他十分沮丧。他弄不明白自己身上的“铁性”哪里去了,难道自己身上同样具有无法摆脱的奴性?他眼里起了一股潮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阴风儿一旋,伍一君与“打不死”丁狂师徒到了竹门口。他们的表情怪异,仿佛看见了一堆死人那样不快。
  江月柔见伍一君至此,头发根也有些发凉。魔头总有骇人的力量,他会让人轻易地想起恐怖与痛苦,那绝不是人们所希望的,英雄也不希望这样。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发颤,这种不自然来自她无法控制的一部分,对此她唯有遗憾。
  “伍一君,峨嵋派什么样的牌都见过,不会稀罕你们的底牌。”
  伍一君“嘿嘿”一笑:“丫头,你的口气不小。你师傅大正神尼活着的时候,也不敢直呼我的名字。你僭越不浅,要当心头顶上的‘神雷’。”
  江月柔冷冷地说:“你到处制造杀孽,不也要当心头顶上的神雷吗?”
  伍一君哈哈大笑起来:“杀人不算什么罪,唯有越规弃礼背伦不孝才是罪。你大大咧咧的,犯了好几条罪呢。”
  江月柔针锋相对,到了这时候,软也不行了,软也不是求生之道。她的声音冰冷至极:“你还讲什么人伦,不觉太好笑吗!你师傅‘九阴星君’难道不是你害死的?这可是最逆伦的事了。天下人谁都可讲人伦,你不可,你没有资格。”
  伍一君气得两眼发红,恨不得一掌把她打个稀巴烂,但他长出了一口气,忍了。他这时还不想动手收拾她,于若非的态度还不明朗呢。能让别人代劳的,何必要自己动手呢。
  他阴阳怪气地说:“丫头,你真会信口胡说,我若说大正神尼是你毒死的,你也认吗?老夫素来纯孝,岂会干那种事?以你的薄口倦唇,是扰乱不了天下视听的。”
  江月柔忙道:“我说的全是事实,江湖入有目共睹,你赖不掉的。”
  伍一君“哼”了一声:“铁剑客,你该有所表示了,大文夫要言而有信,也要干练果断。”
  于若非哈哈一阵长笑:“我想通了,让她们加入同盟确是造福武林的好事。你们也该想通了吧?”
  江月柔冷蔑地看了他一眼,嘲讯地说:“你是被吓‘通的,我看你叫‘泥剑客”才对。”
  于若非脸色怒红:“江月柔,你太不知趣了,我会怕别入吗?我的剑谁能接下……。”
  他猛地抽出了铁剑,在手中环绕了一个圈,电闪般刺向江月柔的咽喉。他发剑的动作也许不是太快,但他的身法太快了,快得让人目眩神慌,难以招架。
  江月柔倒还有几分本领,她头向左摆,身形急飘。峨媚拳亦称“玉女拳”,为宋代一道姑所创,讲究轻灵飘逸,后发制人。江月柔颇得“玉女拳”神髓,所以能在于若非骤然发难之时,闪身急退。她象一股风,又似一片羽,全部的精神全在空灵上大做文章。
  于若非一剑走空,剑尖如蛇头一摆,随即附风迫影,忽闪而上。他的轻功明显地比江人柔高明。来自纯正绝快的一路,外人见而未见。
  伍一君与丁狂见他的轻功高明如斯,心头也是一阵乱跳,这小子的轻功怎么这么陌生、这么高明,得自何人?
  江月柔见于若非如影随形,剑不离她要穴,心头大震。这人怎么比传闻中的铁剑客高明,难道他又有了长进?
  她的猜测对极了,铁剑客的身手时刻在提高,这是外人难以知道的。
  一道寒光闪过,江月柔顿觉左颊一凉,于若非的铁剑贴在了她的脸上。她的弟子们大惊失色,急欲上去帮忙。
  江月柔昂首未动,喝退了她的弟子。
  她心里难过之极,眼睛有些发潮,她一直是弟子心中的偶像、神圣。这一败,岂不毁尽了自己树起来的形象,这比刺她一剑要厉害得多。
  于若非笑道:“江大掌门,你这时答应还不迟,我是一百个不愿与你为难的。”
  江月柔忽道:“少废话!要杀就杀,我还没有奴你那样怕死。”
  于若非“嘿嘿”一笑:“你这么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长剑一横,欲切进江月柔的肉里去。
  忍地灰衣一闪,一柄拂尘扬起万道银丝缠住了他的铁剑。于若非一惊,一个青瘦高大的灰衣长发老人站在了他的面前。老人长发遮面,别人看不清他的面目。他一抖拂尘,甩开于若非的长剑。
  “铁剑客,你越发不长进了,竟投进中律门的怀抱,残害武林同道,我看你会毁了自己的。”
  “你是谁?干吗要管我的闲事?”
  长发老人哈哈一笑:“因为你的闲事还牵扯着另外的人,你若是自杀,我绝不管的。”
  于若非冷笑道:“你以为能管得了?”
  长发老人自信地说:“若是几个月前,也许我管不了,现在要管就不那么难了。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事实亦如此。”
  于若非“哼”了一声:“老家伙,你太自作多情了。事实是你不知道的,想管我的事,还得去山野里修炼几年。”
  长发老人仿佛是块湿棉花,一点不起火,他用鼻子“哼”了一声,说:“你少吹吧,你的剑术远不如你的‘吹术’出色,我会证明这一点。”
  于若非疑惑地盯了灰衣老人花白的长发一会儿,感到对方看不清的面孔有种深不可测的诱惑力,似乎饱经风霜的长发里有说不尽的辛酸和韧性,也许就这花白的长发也是不可战胜的。他忽儿感到人自身有种深远古穆苍凉的力量,这种力量为谁所有,谁就会成为一尊悲壮的神。不可思议。
  他剑尖挑起,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仿佛要在剑尖上看出一条火龙来,或者是寻求剑尖上那无坚不摧的“寒星”。
  灰衣老人昂首而立,拂尘飘洒,犹如流水中磨刀石;仿佛高山上的松柏,任风吹动,浑然不觉。
  于若非暗自叹服,老东西进入了忘我之境,看来不易对付,他想不出对方是谁。
  倏地,于若非长剑一摇,仿佛一条神龙,一式“百步穿杨”,刺向灰衣老人眉心。这一招出手快极,于若非也人如风般袭上;长发老人虎步一跨,一式“飞龙摆尾”,拂尘倒卷而上,千条银丝犹如飘开的女人的白发,闪烁着雪亮的寒光;于若非见势不妙,身子一拧,长剑划起一道银弧,犹如盘曲的蛇又出洞了,“白蛇吐信”,直点灰衣老人的“气海穴”。这一式可谓险绝无比;长发老人大喝一声,拂尘与人成一条线,腾身翻起,一个倒飞旋,拂尘直绞剑尖,他的这一手同样精采。
  于若非“咦”了一声,脚步加快,他要发挥自己的轻功优势,一式“火树银花”,搅起许多银星,点向灰衣老人的致命大穴;长发老人拂尘一甩,划起一条银带,犹如蓝天白云,把对方的银星全部罩在里面;于若非大剑一劈,仿佛开山探宝,直取长发老人的头颅;灰衣老人“县花夜开”,拂尘如朵喇叭花直吞长剑。两人各展奇学,互不相让。霎时间,长剑如雪影云片,搅得周天寒彻,又似雾中蛟龙吐出一派混沌,奇幻诡谲;拂尘象云线结网包罗万象,无数银线犹如天地“清净剂”,欲化四方奇清,银芒闪处,仿佛雪云滚动,夺人心魂,大有何人见之不低头之慨……
  两人大战好一会子,或快或慢,不分胜负,骤然分开,各跃一丈开外。
  灰衣老人说:“于若非,你今日不败,得力于你的轻功,你的剑术老夫不敢恭维。”
  干若非淡然一笑:“你并不比我强,干吗这种口气,难道轻功不是功夫?”
  长发老人说:“你的轻功清奇罕见,若发挥好的话,恐怕天下无人可敌,可惜的是你没有练好,破绽太多,所以……哈哈……”
  于若非心中一酸,转而笑道:“你自以为感觉好,可知我的轻功何门何派?”
  长发老人摇头说:“你的轻功世所罕见,我不知其来处。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绝不是武林九大门派中的功夫,可能来自上古奇学秘籍。”
  于若非哈哈大笑:“你纵是猜中,也没有用的,这门心法你得不去的。”
  长发老人摇头说:“千条大河归大海,武学到了登峰造极处,诸般归一,是没有什么不同的。老夫修习的轻功与你绝不相同,你也强不过老夫呀。”
  于若非淡淡地一笑:“今天强不过,明天就可能强过你,现在得意还为时过早。”
  长发老人哈哈一笑:“有志气……”
  伍一君忽地阴冷地说:“没有什么明天,今天的事必须今天了。无论如何,现在就要收拾他们。中律门的人做事永远是一往无前的。”
  于若非不由有些恼恨,老子又不是三两岁的顽童,还要你老小子耳提面命吗!他咬了一下牙关,没有吱声,但心头压着了一口气,似乎不出不快。
  灰衣老人冷笑道:“伍一君,你也算是个人物,何以就死心地为中律门效命呢!你修行了多少年,难道炼出了一肚子奴性!你天生就没有一点正义感吗?”
  伍一君勃然大怒:“放屁!老夫的事要你多管!?让天下武林同归一家这是为天下苍生计,有一星儿邪味?!”
  长发老人冷“哼”了一声:“你说得这么好听,可有谁会信呢?你还是收起你的破烂货吧。”
  伍一君冷笑道:“至少我信。干大事是不必拘小节的,否则一事无成。”
  长发老人笑道:“你把所有的小节都扔丢了,你也一事无成,你们不会成功的。”
  伍一君两眼似“魔星”,闪着恶意的毒光,思忖着怎么才能把长发老人除去。
  丁狂这时忽道:“我看一齐动手为妙。这样呆下去,明天也等不出一滴水来。”
  伍一君觉得有理,便对于若非说:“铁剑客,你可以对付他的。我们收拾峨嵋派。”
  于若非“哼”了一声,没有吱声。
  长发老大忽然说:“于大侠,你陷之不深,何不趁此跳出泥潭呢?”
  于若非有苦难言,苦着脸长叹了一口气。
  “你有难言之隐?”长发老人问。干若非脸色一寒,仍然无语。
  伍一君这时催促道:“铁剑客,你可以动手了,不要有什么顾虑,也不要有别的奢望。”
  于若非见伍一君威胁他,心中怒极。老东西,我是什么人,容你这般威胁!
  他心中正思应付之策,丁波忽地蹿到他面前,说:“于大侠,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吗?”
  于若非冷笑道:“我还没有那么无用,你还是准备帮助你的‘小妹妹’吧。”
  丁波冲着孔水纹嘻嘻一笑:“我当然要帮她的,不过我对于大侠也极有兴趣。”
  于若非正欲讽刺他几句,丁波挤眉弄眼地冲他小声说:“于大侠,我看那老东西对你十分不善,他手里有你的东西,我给你弄过来?”
  他的几个手指头捏着搓动了几下。
  于若非心中一动,对丁波有了亲切的感情。
  伍一君见他们两个瞎嘀咕,心中犯疑,冷声问:“你们想干什么?”
  于若非没有理他,以“传音入密”的功夫对丁波说:“伍人魔身上有一方解药,你最好能替我搞过来,在他的左肋处。”
  丁波小声说:“你最好把我打过去……”于若非没明白他的话,一怔。
  丁波忽地骂道:“于若非,你算什么屁剑客,还想天下扬名?你死了这和条心吧。”他身形一晃,挥掌劈向于若非的前胸。
  于若非这时似乎明白了什么,暗赞丁波的为人机智、灵活。这小子若走正道,定会成为非常之才。他冷“哼”一声:“你找死!”身子一拧,飘掌向丁波击去。“嘭”地一声,丁波飞了出去,直向伍一君。丁波大叫:“伍老前辈救我,姓于的不识好歹。”
  伍一君伸手抓住了丁波:“你和他是怎么回事?”
  丁波笑道:“我想与他合作,求他放一个人,他不干。真是不识好歹。”
  “求他放什么人?”伍一君厉声问。
  丁波故意凑近伍一君,小声说:“我求他放过峨嵋派的那个小美人,我爱上了她。”
  伍一君“嘿嘿”一笑:“看你小子鬼头鬼脑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丁波马上说:“伍老前辈,您是我最敬重的人,在前辈奇侠中,唯有张三丰可与您齐肩,并称‘青天二日’您怎么说我不是东西呢?我好伤心啊!”他竟真的弄出了眼泪,似乎他确实无比爱戴伍一君一般。
  伍一君虽然知他满口胡话,心里却乐融融的。心想:这小子的话也有道理。确实,放眼天下,也只有张三丰可接下自己一掌。他神思飞扬,不由放松了对丁波的控制。
  丁波趁机身子一扭,逃脱开去,说:“老小子的手劲真大,把我身上的肉都弄得青紫了。”
  伍一君眼睛一瞪,厉声问:“你说什么!”
  丁波嘻嘻一笑:“我说你的头真大,又青又紫,怪不得比别人厉害。”
  “放屁!”伍一君骂道,“老夫的头何时紫过?”
  丁波笑道:“我是夸你呢。红得发紫,不是很好吗?”
  伍一君眼里射出两道凶光,吓得丁波连忙跳开。他可不敢让伍一君扑着,那小命就玩完了,美丽的人儿自然也会飞了。
  于若非这时笑道:“你们别闹了,我们动手。”
  伍一君一指长发老人,说:“你先缠住他。”
  于若非答应了一声,飘身而动。他没有直扑长发老人,而是伸手抓向丁波。他的动作好快,丁波被他提了起来。
  “东西到手了吗?”他急切地问。
  丁波一晃手中的百宝囊,笑道:“在这儿。”
  于若非伸手抓过百宝囊,丢下丁波,弹身飞逝,犹如一道轻烟,转眼就不见了。
  众人皆惊,弄不清他玩什么新花样。
  伍一君一指丁波,大声问:“你捣的什么鬼?”
  丁波笑道:“他拉肚子。”
  “放屁!”伍一君骂道,“你们分明在弄鬼,老夫劈了你。”
  丁波连忙摆手说:“伍老前辈慢动手,有话好说。您是绝顶的高人,岂可自降身份拿我们这样的末流寻开心呢。”
  “那你就快说实话!”伍一君怒道。丁波搔了一下头皮:“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你怕谁?”
  “怕你。”
  “怕我?”伍一君说,“怕我什么?”
  “怕你生气呀。”丁波笑道,“铁剑客的话很不中听,我怕你知道了真相,受不了。”
  “放狗屁!”伍一君怒说,“我有什么受不了,快说!不然让你尝尝老夫的‘九星魔掌’。”
  丁波说:“你别生气,我全告诉你。铁剑客说是你个老浑蛋,他见了你,周身就起鸡皮疙瘩,所以逃走了。”
  伍一君大怒:“王八羔子,你活过头了!”他一个“鱼跃”扑向丁波,举手就打。
  丁波早有计较,见他身形一起,扭头就跑,犹如荒野之免,急欲投林入草。
  伍一君低估了丁波,他没料到丁波的轻功高明非凡。一扑之下,劳而无功,及至他再想动手,丁波早已逃得不见影了。
  伍一君气得唯有长出气。
  片刻,他眼里放射出唯有雄狮才有的凶光,阴笑着走向江月柔,他看见的似乎是洁白的羔羊,他把手伸了过去。
  “跑了他们跑不了你,我本来也不是为他们来的,你到底入不入盟?”
  江月柔淡然一笑:“你吓唬了别人,吓唬不了我,峨嵋派没有一个会向邪恶低头的。”
  伍一君“嘿嘿”笑道:“那就怪不得老夫了,我只好打发你们上路。”
  长发老人忽道:“伍一君,还有我这一关呢。等你过了我这一关,你再动邪念也不迟。”
  伍一君翻眼看了他一下:“你算什么东西!为何要与老夫作对?”
  “你算什么东西?”长发老人笑问,“路不平有人踩,事不平有人问。你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不会没有听说过侠道人物吧。”
  伍一君哈哈大笑起来:“你连面目都不敢示人,还奢谈什么‘侠道’呢。依老夫之见,天下能称上大侠的人物少之又少。大侠客不但要有忠心仁肠,怜惜万物,永不低头,更要有无敌的手段。自己的行动都不自由,还行什么侠,仗什么义呢?侠是‘飞动’的象征,不是什么土狗泥猪都可以称‘侠’的。”
  长发老人也笑了起来:“伍一君,老夫并未说自己就是大侠,我只是讲自己与侠沾边而已。即便你的怪论有几分顺溜,我也不在你的抨击之列,你的火发得太早。我劝你还是干积德的事好,免得尸横荒野,让野狗老狼找个便宜。”
  伍一君腾地火儿了,他还没有这么窝囊过,眼一瞪,骂道:“你少放屁!老夫不给你点厉害,你也许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几岁了。”
  他急身一晃,陡然使出“九星魔掌”,凶焰大盛。长发老人识得厉害,拧身一转,犹如狂风吹起面破旗,只听声响,不见了人影。他的轻功俊极了,仿佛他化成了一团虚气。
  伍一君知道他轻功非凡,动手时留了后着,他明白一般敌手的心态:喜欢向对方身后去。所以,他的魔掌发出的“星光”一半射向了身后。
  他的估计可谓妙极,长发老人在一眨之间就到了他的身后,刚欲发掌,陡见“星光”射来,吓得他差点失去反应,他料不到伍一君狡猾如斯。无可奈何之下,他唯有使出“落叶躺地法”向后急倒。还算运气,虽然有些狼狈,但总算躲过了要命的“星光”。不过这次惊吓,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了,动手之前真议多思一下。
  伍一君见自己的打法无功,暴叫一声,飞身而起,身子在空中一个回旋,一式“嫦娥奔月”,双掌如飘带般划起,“九星魔功”顿时发出莹莹的光气。长发老者大惊失色,急身一晃,闪进身后的木屋中去。携有魔力的“光气”伤人可于一瞬,但对木头却亳无影响。一般说来,“魔掌”发出“光气”传播是相当快的,长发老人是躲不开的,怎奈他见机较早,光气也不是普遍展开,而只是“九道”,所以他能两次无失。魔功发出的“光气”不是一般的光,两者传播的速度是不一样的。
  伍一君见长发老人逃进屋子,乐得哈哈大笑起来,这也是个胜利吗?他一捋长须,向江月柔跨过去。
  忽然,藏在暗处的丁波阴阳怪气地说:“伍老魔,你的百宝囊被我拿过来了,想要吗?”
  伍一君一惊,只好止步,伸手入怀。口袋里空空如也,他脸色大变。忽地大叫一声:“小子!快把百宝囊还我,否则我把你碎尸万段!”
  丁波“嘻嘻”笑道:“老魔,你答应不伤害她们,我才给你百宝囊;不然的话,嘻嘻……休想!”
  伍一君细辨了一下,猛地向一块大石后扑去。他的身法快之极也。可扑到大石后,什么也没看见,了波不在石头后面。
  他气得闷“哼”了一声,丁波又在另一个地方说:“老头子,你找不到我的,还是快认输吧,别象条向似地到处乱咬。”
  伍一君气得两眼火星子乱爆,也没有办法。
  丁狂这时笑道:“夜长梦多,你与他们斗吧,我来收拾峨嵋派。几个女人,还能比石头硬?只要扒掉她们的衣服,她们也就没神下了。”
  江月柔脸色一寒,同时也露出愤怒,这老东西出此下流主意,我们是宁死亦不屈,也不受辱。她对自己还是有些自信的,她不相信丁狂能轻而易举地胜了她。长吐了一口气,她慢慢平静下来,犹如一尊石了。
  丁狂怪笑着走到她身边,伸手摸向她的领口,她的脖子很白,老头子很想摸的。
  江月柔轻轻吸了一口气,骤然而动。“玉女拳”讲究“静苔处女,动如脱兔”。她猛然发招,轻灵无比。
  丁狂的动作也不慢,他右手一绕,拍过去一掌。两下相交,江人柔被震得玉臂发酸。
  她不甘心服输,身子一转,绕到丁狂背后,一招“玉女投怀”,双掌揉按过去。她使出了全部功力,以为这一下可以让丁狂来个狗吃屎。不料纤掌击到他身上,犹如打到了石头山上,倒把她的手震得疼痛欲裂,这让她惊而且怕,“打不死”果然名不虚传。她略微一愣,丁狂转身面对了她,笑道:“现在你该明白向我进攻是多么愚蠢了吧?你还是乖些吧,不然……”
  江月柔冷笑一声:“丁狂,你少吹!我还有一招没用呢,不想杀死对方,我是从来不用毒招的、这回是你逼我,你若倒霉莫怨。”
  丁狂“嘿嘿”地笑起来:“你还有毒招,稀奇。那就使出来吧,老夫倒要见识一下。”
  江月柔无法,只有旋身而上。
  “且慢。”于若非又回到了现场,他此刻的神形与刚才大不一样,显得愉快多了。
  丁狂冷蔑地扫了他一眼:“你有什么事?”
  于若非笑道:“我让你们滚开,不然你们就没有机会了。”他冲着伍一君淡然一笑:“你再也不能控制我了。”他把百宝囊扔给了伍一君。
  伍一君双颊上的肌肉跳动了儿下,说:“这东西原来在你手里,好才狡!”
  “你也一样。”于若非说:“不管以往你对我怎样,我不想再提了。你快点走吧,别……”
  伍一君冷笑了一声:“你是什么东西?还向我发号施令,你解除了禁锢就以为我会怕你了,那才是小孩撒尿不找地方呢。你背逆自己的誓言,连江湖客你也混不上了。”
  于若非冷笑道;“我又有新的誓言。”
  “什么誓言?”
  “你若不快点滚开,我就让你的脑袋滚蛋!”
  伍一君两眼顿时飞出火苗来,大骂一声:“你小子找死!”
  挥掌欺身而上。
  于若非知道他的那两下子,见他魔掌一举,顿时灵机飞来,他知道若躲非远逃不可,那就不如反其道而行之了,这样对方是很难抵挡的。他一念即起,立刻一式“地龙钻泥”,向伍一君脚下扑倒,同时长剑一招“长虹贯日”刺向伍一君小腹。这一招来势太快,大出伍一君的意料,想躲说什么也不成了。“扑哧”一声,长剑刺透伍一君的身体,几乎与之同时,于若非抽剑飞逃。他深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伍一君垂死挣扎之际,也许会不顾一切,那可不是好玩的。若有一道光气射到身上,那什么都全完。他挨了一剑,让他先折腾一下吧,待会收拾他。
  伍一君看着鲜血从自己的身体里射出来,顿时傻了,他不相信这是真的、自己怎么会败在别人剑下!他以为这是幻觉。等他的手摸到腥粘的液体,他忽地感到了一种恐惧,继而是绝望。终于,他的心里暴发出不可遏止的狂怒,狼一样地嚎叫起来,声音异常凄厉。
  一旁没跑的人,包括丁狂在内都被伍一君的叫声吓了一跳,有些不寒而栗,谁也没有料到这个老东西这么怕死。到了他这样的年纪,按说该视死如归才对,他却连这也与别人不一样。他暴叫了几声,见于若非不见了,顿时把仇恨泄到江月柔身上去。他两眼里放着吃人的凶光,张牙舞爪地扑过去。
  江月柔被他恐怖的面孔吓得头皮发麻,斗志大失,知道对抗唯有一死,于是拧身飞起,仿佛一片叶子被风吹走了。
  伍一君一呆,料不到她也怕死了,他不知道她也许受了他的求生的影响呢。
  大的跑了抓小的。这个念头一生,他就扑向了孔水纹。这回可吓坏了躲在一旁的丁波。孔水纹是他的心中情人,岂能看着她遭殃。他身子向前一窜,猛地发出两枚暗器,射伍一君的眼睛,同时大叫:“妹妹快跑!”
  伍一君陡见暗器射来,心中愤恨之极,挥掌把暗器击飞,但他却因之喷出一股血。
  他的身体霎时有些摇晃了。流血过多,对他绝不是好事,他感到了发功的艰难了。
  孔水纹等人竟然没有跑,这更让他惊恨。
  他想走过去掐住她们的脖子,吃了她们,剥去她们的衣服也好。但他却没有动,他的眼里忽然流露出温柔的目光,仿佛夕阳残照那么宁静洗丽。转眼间,他变了一个人似的。
  “哈哈……”笑声无疑是从他的口里发出来的,声音悲壮洪亮,没有了哀绝的气息。
  “女娃儿,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们的。你们还没有长大,还不知道许多东西,世上有许多美丽的东西呢。”
  他笑了,在他的一生中,也许从来没有今天的笑这么纯厚圣洁,眼与脸红彤彤的。
  孔水纹嫣然一笑:“我们不害怕的,以前我们还救过象你这样流血的人呢。你快点止住血吧,别让它淌了……”
  伍一君摇头说:“我是缸破水洒尽,没什么可值得顾惜的了。女娃儿,你天姿清颖,非一般人可比,我就把‘九星魔掌’传给你吧。”
  孔水纹的身子一颤,双颊泛起了红潮,但马上消尽了。她摇了摇头,轻声说:“我是峨嵋弟子,是不能学旁门左道的武功的。”
  伍一君的脸一灰,仿佛秋后的叶子遭了霜打,哀冷地说:“你不愿学,这门奇技也就失传了。武学无正邪,全在于人用,你小小年纪,脑袋里怎么有这样的怪念头?”
  孔水纹笑道:“老先生,你误会了。天下诸般武学都有独到之处,峨嵋派武学博大精深,我还没领会万一呢。怎能枉贪别门武功?”
  她婉转道来,声音如流水轻扬,格外悦耳。
  伍一君叹了一声,两眼里有了古远苍凉的泪水。
  丁波这时忽地从暗处蹿出来,笑嘻嘻地向他作了个揖,说:“老前辈,我也是玲珑剔透,你看可否传给我?”
  伍一君“嘿嘿”一笑:“你小子想学?”
  丁波点点头:“不可以吗?反正你又不能带着它走,别人又不学,何不让我发扬光大呢。”
  伍一君“哈哈”一笑,热泪横流。多少年没流过一滴眼泪了,想不到临死前牵动了哀肠,竟泪流不止,似乎要流个够本儿。
  “小子,你想捡‘死人’的便宜,也损到了家了。”
  丁波连忙说:“这是什么话!我欲学是我的事,你不教是你的事,我占你什么便宜?我是请求你教,又不是强迫你。你若教给了我,逢年过节我要给你磕头烧纸钱,你也不算太吃亏。你若不传我,一抓黄土,荒草凄凄,山谷空远,鸦声悲凉,谁又能记起你?”
  伍一君看了丁波一会儿,笑道:“你小子挺会说话的,可你这样的人我是不教的,我宁可它随我一同去。”
  丁波恼道:“老家伙,我有什么不好,你不要在别人面前说我坏话。”
  伍一君又笑了起来:“就凭你用着人可前,用不着人可后;一会儿叫我前辈,一会儿叫我老家伙,就知你不是好东西。谁会把绝学奇技教给你这种人呢?”
  丁波知道没有指望了,便退到一边去,冷冷地笑道:“老家伙,你那两下子也没什么了不起,现在你求我也不学了。你搂着它入黄土吧。”
  伍一君仍笑:“你小子想使激将法,没用的。”
  丁波纵身跃到一棵竹子上,摇摇晃晃地笑道:“我才没那么没志气呢,别自赏了。”
  伍一君突感一阵冷意袭来,知道死神向他走来了。他的神经顿时绷紧了,要与这个活色生香的世界就此永别,他是非常难受的。
  终于,他支持不住了,倒在地上。
  丁狂见伍一君倒下,大有兔死狐悲之感,猛地纵到他面前,急切地说:“伍兄,你要走了,我会继续干下去的,快把你的功力赠给我吧,不然我很难是他们的对手!”
  伍一君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是与我一道走好。”
  丁狂气得“哼”了一声,猛地站起身来:“伍兄,你也太没有良心了,到这种时候还这么自私,真是天下少有,你带着功力走有何益处!”
  伍一君半闭着眼说:“我要到那个世界报仇去,我不能放过他的。”
  丁狂飞起一脚,把他踢到一边去。
  伍一君痛苦地说:“你踢了我一脚,我会记下的,这个仇我也要报。其实,你若再求我两声,我会把功力给你的。”
  丁狂若笑了一声:“你是什么人我是很清楚的,你也别给我后悔药吃,你一辈子就慷慨过一次,以后不会再有了。”
  伍一君疑惑地眨了一下眼睛,他想不出自己什么时候慷慨过。弄不清这个,他似乎不能安心死去。
  “我何时慷慨过?”他吃力地问。
  丁狂“嘿嘿”地笑道:“就是刚才,让铁剑客刺了一剑。”
  伍一君气极,骂道:“你混蛋!!”他奄奄一息了。
  丁狂淡然一笑:“我是浑蛋,浑蛋得都不能动了。你若不贪功,我们并肩作战,也不至于让我落了个孤立无援的境地。”
  伍一君一咬牙,闭上了眼睛。他实在听不下去了,丁狂的话比刀子还毒。
  丁狂冷看他一眼,说:“死了好,一了百了,永无烦恼。浑蛋!”
  伍一君双拳一握,猛一挺,喉咙里“咕咕”了几声,安静了,死一样的“安静”。
  于若非与江月柔这时从旁边走过来。
  江月柔问:“老魔,你也要走他的路吗?”
  丁狂笑道:“我还不老,他的路我现在也不想走,倒是你们该考虑一下走什么路。”
  于若非说:“你别狂了,伍一君都死了,你还有比他更精的花招?”
  丁狂冷笑道:“我有什么不会告诉你们。伍一君死了,中律门没灭,你们是逃不脱制裁的。”
  于若非轻“哼”了一声:“你太相信中律门了,可它救不了你,这遗憾何补?”
  丁狂看了一眼白挨累,说:“你走吧,我留在这里。”
  白挨累还挺义气,说:“师傅怎能一人留在这里,我不能走,要么一齐回。”
  丁狂说:“小子,这是什么时候,你就别白赔一条小命了,聪明人不干傻事。”
  长发老人这时走过来说:“他走不了的,你就别费劲了。你们两个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丁狂长叹了一声,不言语了。他明白,自己走到了尽头;但若想逃,还是有希望的,可他不想这么干,他还想试一下。
  于若非看出了他的矛盾心态,说:“你没指望了,别幻想奇迹出现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丁狂冷声问。
  “我会的。”于若非说,“我一动手,你什么全没了,包括幻想。”
  丁狂冷“哼”了一声,不相信自己一样会死在剑下,但他也不敢小瞧对方,他严阵以待。
  于若非笑道:“除恶务尽,我就多做点好事吧。”他身子一飘,斜剑刺向丁狂的左肋。
  不料,白挨累猛地向前一纵,用身体挡住了铁剑。这小子太傻了,想在铁剑下试验自己的功夫。怎奈于若非的长剑非同一般,他没有“白挨累”,长剑一下子刺进了白挨累的身体,鲜血飞溅而出。也许是他太精明吧,自己挨了一剑,给师傅提供了机会。
  丁狂在于若非一怔之下,急晃一掌,直击对方的面门。他这一招实在太快了,于若非闪躲稍迟,被击中了脖子。他闷“哼”了一声,身子飞了出去。这一下,使他险些成为歪脖子,痛苦万分。丁狂再欲进身,被长发老人截住。
  “丁狂,让我来教训你吧!”
  丁狂冷蔑地说:“你少吹吧,我一样能让你往屋子里钻。”
  长发老人哈哈地笑起来:“天下不会有第二人了。伍一君魔功奇特,不躲难防,我不信你也会有奇招。”
  丁狂一笑:“于若非也不信、他怎么样了。”
  长发老人微微一乐:“这不相同的,你毁在伍一君身上。”
  “这跟他没什么相干,你不要乱扯。”
  “他若赠给你功力,情形岂不要大变样吗?”
  丁狂“哼”了一声,不吭声了。他确实有些恨伍一君,明知要死了,还不把自己的功力让出来,真是浑蛋至极!他自然想不到孔水纹若学魔功,伍一君会注给她毕生功力呢。
  长发老人身形飘动,直欺丁狂左侧,仿佛虚影摇晃,一闪而至。
  丁狂知他的轻功高明,不敢怠慢,急忙左转身弯腰低头一脚踢向长发老人的下身。他使的是“阎王闭气”绝招,狠辣异常。
  长发老人冷“哼”一声,摆腿一晃,忽地到了他的身后。这一招实在快极,丁狂再也无法闪了。他的“阎王脚”虽然厉害,也失去了用武之地。长发老人一声大喝,一指点向他的太阳穴。丁狂尖叫一声,身子顿时酸软倒地,脑袋仿佛涨了起来。白挨累见师傅惨败,不顾一切向长发老人冲了过去,他还要替师傅挡一下。
  长发老人斜身一飘,摇掌一拍,“啪”地一声,正击在白挨累的头上。白挨累“哼”了一声,死尸被击出丈外。
  丁狂见弟子惨死,百感交集,眼里涌出了泪水,他料不到白挨累如此忠义。
  于若非这时走过来,恨道:“丁老魔,你的末日到了,还等什么,难道还要我再动手?”
  丁狂怨毒地看了于若非一眼,说:“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的,中律门放不过你的。”
  于若非冷然一笑:“那你也看不到了”。
  丁狂绝望地扫了一下四周,长叹了一声,举掌拍向自己的头颅。“轰”地一声大响,庞大的世界离他而去,他成了野鬼孤魂。
  江月柔在一旁轻出了一口气,说:“多谢你们的援手,请受我一礼。”
  长发老人淡漠地说:“江湖本同根,不必客气。”声音刚落,人也飘然而去,来去如同一股风,不留形迹。
  于若非深沉地注视了江月柔一眼,“咳”了一声。他心里烦乱之极,可也无可奈何了。
  他想说什么,犹豫了一阵,终没有开口,身子一转,仿佛一片云飘去了。
  江月柔望着于著非远去的身影呆呆发愣。
  丁波在一旁说:“掌门人,我帮你们把地上的死尸埋了吧?”
  江月柔看了他一下,点头说:“你做吧。”丁波十分乐意,把尸体拉到一边去扔了。
  片刻后。他回到江月柔身边,笑道:“掌门人,我可否在此住几天?”
  江月柔断然拒绝:“不可以,我们从不留住外人。少侠,你还是远去吧。”
  丁波嘻笑道:“可我走不了,我的东西留在这儿了。”
  “什么东西?”江月柔警惕地问。
  丁波迟疑了一下,说:“心。一颗红心。”
  江月柔脸色一变,冷声道:“原来你是个‘无心人’,那我们更不能留你了。”
  丁波一窘,心中大急,可又不能发火。他实在不想给江月柔留下坏印象,那样他的爱情就全完了。
  他忙向孔水纹使眼色,想让她求个情。出乎他的意料,孔水纹轻摇了一下头,转过身去。
  丁波不由有些恼,峨嵋山色秀丽奇峻,它的女人们怎么这样古怪呢,难道大山的清爽从不冲洗她们的浊肠?岂有此理!
  他低头寻思了一会,说:“江掌门人,我在你们的对面搭个棚子住下,可否?”
  江月柔冷厉地说:“不行!你走远点。”丁波不快地说:“走远点行吗?”
  江月柔拿他没有办法,口气缓和下来:“少侠,峨嵋大得很,你何必一定要留在这里呢?”
  丁波笑道:“大是不错的,可风水不一样,我觉得唯有这里独秀。”
  江月柔冷笑说:“我若不让你留在这里呢?”
  丁波满不在乎地说:“那我就到别处去,我可不敢得罪您老人家。谁不知峨嵋拳法深沉轻奇,出手放人。”
  他这里在拐弯抹角地讨好江月柔,可她听了却没有什么欢喜,反而觉得丁波有些讽刺她,似笑非笑地说:“我以为凡侠士当不苟言笑,正直知礼,尤其识趣。你说呢?”
  丁波嘻笑道:“掌门人的话没有不对的,你是我最敬重的人,我岂能赖着不走?”
  他嘴里说走,脚不挪步,眼睛直往孔水纹身上扫,希望能和她递个点子。
  让他大失所望地是,孔水纹静而未动,浑然不觉。他叹了一声,恋恋不舍而去。
  江月柔脸上露出轻嘲的微笑。
  丁波出了竹林向南走了几步,忽又回过头去,喃喃自语:“不能这么就走了,我得给她玩个把戏,让她知道我的厉害。”他自得地一笑,从一旁绕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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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6: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 狼人野欲
  人生难测,这话对无戒与优曇神尼来说是不能再对了。她们怀着欢喜的梦到了中律门,说什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被中律门所害。她们闭气自尽前看的最后一眼,世界是那么的怪异,伤痕累累,畸形扭曲,仿佛被撕裂开了。
  文子情与温华等人见两老尼倒地,心凉了半截,怎么,一个人就这么完了!
  吕文东“嘿嘿”一笑:“你们也到了下锅的时候了。”许三尺伸手抓向少芙的酥胸,眼里的欲火旺了起来。在他眼里,少芙已是个剥了皮的美人儿,光光滑滑,水水灵灵,娇嫩无比。
  少芙吓得一顫,身子不由地向后靠,可后面并没有藏身处,她能往哪里去呢。
  许三尺的手刚握住少芙胸前那高耸的温柔,正欲施粗,忽听旁边有人冷笑。他急转头,猛见龙一凡到了身边,他不由松开手退了两步。
  吕文东这时说:“龙一凡,你来这干什么?”
  “你们呢?”龙一凡眯着眼问。
  吕文东笑道:“我们收拾废物,不碍你的事吧?”
  “我也来收拾废物。”龙一凡说。
  “你收拾什么废物?”吕文东追问。
  龙一凡说:“你们这样的不是废物吗?”
  吕文东哈哈大笑起来:“龙一凡,你太不自量力了。我们是废物,你找出来更好的人我看。”
  龙一凡也笑:“我不是吗?”
  许三尺怪笑道:“你是我的千儿吧。”
  龙一凡大怒,许三尺敢这么侮辱他,实在他妈的无理。他大叫一声:“你才是我的干儿呢!”
  “狂雷掌”骤然劈出,掌劲如涛。
  许三尺不敢硬接,扭身一转,伸手抓住温华扬了过去。龙一凡怕伤着温华,只好抽掌换式,手一摆,一股柔劲把温华卷到一边去。与此同时,吕文东一式“仙猴登枝”猛地跳起,掌挟风雷之声击向龙一凡的头颅。这一掌来势太猛,龙一凡躲无可躲,只有使出同归于尽的打法,拳变成掌,一招“黑虎掏心”,刺向吕文东的心脏。吕文东见他拚命了,只好前胸一挺,双腿绞动,使出“双鸟齐飞”,踢出两脚,直取龙一凡的头部。龙一凡扭身一翻,跳到一边去。
  两人过了一招,未分胜负。吕文东说:“龙一凡,你也看见了,你不是我们两个的对手。若想留下一把老骨头,就快点滚吧。”
  龙一凡哈哈一笑:“我还不止看到这些呢。你们害怕了,该滚的是你们。”
  许三尺说:“跟他没什么好讲的,还是齐动手吧!”吕文东点头,两人齐扑龙一凡。
  龙一凡掌劲奇特,一对一,稳操胜券,但面对两个老滑头,他感到有些吃力。两个老儿配合默契,你进我退,弄得龙一凡团团转。
  温华与文子情在旁观战,指手划脚。两人都有些神迷,说出话来不知有多么外行。
  温华迷惑地看了几眼他们的手,说:“文兄你看他们,指指戳戳,多象几只乌龟。”
  文子情已看了一阵子他们乱动的脚,点头说:“温哥,他们的脚才好笑哩,象乱踏的马蹄。”
  两个人喊喊地笑起来。
  少芙与两使女比较清醒,觉得他俩有些古怪,弄不清两人是故作风趣还是胡言乱语。
  “文哥,”温华小声说,“他们若有尾巴就好了,我们也能抓住它。”
  文子情大是赞同他的高论,点头道:“他们……非常象狗,公狗还是母狗?”
  温华一怔,说:“我们是什么狗?”
  文子情傻笑了:“我们是……少见的……无有的……”
  龙一凡听见他们的谈话,哭笑不得。这两个杂碎。我为他们拚命,竟换来条“狗”的报酬,真是岂有此理!他心中有气,对敌手就格外凶狠,把他们两个迫开几尺。
  吕文东与许三尺自然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却只好一笑了之。这两小子胡说八道,多少也诌准了一点儿,替中律门卖命,不很象条狗吗?他们不想因之生气。
  三个人各展拳脚又斗了儿个回合,龙一凡腾身便走,残喘不已。吕文东和许三尺随后就追,紧咬不放。
  温华“嘿嘿”一笑:“跑了,他们走了,我们回家吧?”文子情呆呆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吱声。
  少芙比较清醒,说:“我们快点逃吧。等他们杀回来,就走不了了。”
  几个人齐声说好,拉着手就跑。
  他们也不辨方向,有路就逃。儿个人顺着一条山沟急急慌慌走了一阵子,上了一条小路。在路上紧走慢跑了又一阵子,他们来到一条小河旁。河水是向南流的,水不深,河底的石头清晰可见。清澈的水,“哗嘩”的流声,给他们一种解渴的感觉,这是新奇的。
  文子情把头伸进水里去,让水把头冷了一阵子,可脑袋还是热热的。这让他恨无所恨,张着嘴不知咬什么好。他恨极了什么,想拚命撕咬,可惜他找不到目标。
  温华古怪地看了文子清一会儿,笑道:“你的头里灌进水去了吗?”
  文子情愣了一会子,说:“没有。”
  温华“咳”了一声:“那头还是热的。文哥,我们这么热下去。头不会熟吧?”
  文子情一跺脚:“我怕的也是这个,若是脑袋熟了,就不管用了。”
  少芙在一旁推了一下温华,嗔道:“你们胡说什么,又没用水烫火烧,头怎么能熟呢?”
  “那我的头怎么会这么热?”
  “是呀,我的头也是热的。”文子情一指自己的太阳穴说。少芙气得没法,只有不理他们。两个使女在一旁笑而不
  语,这么有趣的事她们还没见过呢。温华伸手抓住少芙的头发,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摇头说:“不热,她的不热。”
  少芙也摸了一下他的头,说;“你的也不热。”
  温华连忙叫道:“不!我的热,象火炉。”
  文子情摇了一下手臂,说:“我们过河去,那边有条鱼,好大,活动的鱼。”
  温华赞成,他觉得文子情的话无比的正确,不会有错的。几个人过了河,走进了一个山庄。
  山庄座落在一座山的东面,仿佛一块小长条帖在山坡上。庄的四周是树,密密麻麻的,把山庄围了个风雨不透。山庄的中间是座大石头房子,仿佛山庄的领袖,威震一方。庄的周围是满眼的红土,红得让人眼热,遍地的绿茵丝毫也掩盖不了这一点,仿佛一片焦土。
  他们几个人一踏进山庄,温华就不停地叫热。文子情吃惊地看着山上的一切,似乎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不是个好地方,他有预感。
  几个人走到庄子中央那间大石屋前,他们还没有想找人问一下这是个什么地方。忽地“哗哗啦啦”一阵门响,庄上的男女老少都从门里探出头来。这里也许太穷了,他们的衣服很不象样,有的男人千脆就光着上身,下身的衣服也少得没法再少。这还不算奇,目光锐利的人一眼会看出另外的特别:这里女人很少。有几个女人也都老丑,不象个样子,年轻的女人几乎没有。男人们的皮肤都象周围的红土,让人看了就不舒服,这真是块奇怪的土地,为什么就不生长女人呢?
  男人们成群结队走出家门,狼狗一样的目光盯着少芙和两个使女。他们的目光里闪着火,那是饥渴的欲火。他们天生就少见女人,更没见象少芙她们这么漂亮的女人。他们的心里喊起了只有山里人才明白的号子,他们没有偎过女人,他们要女人。
  文子情与温华傻看着他们,不知所措。
  山庄的男人们围上了他们,有的忍不住要动手了。少芙和两个使女感到不妙,心惊胆战。
  这时,一个50多岁的汉子分开众人,走到文子情面前,说:“你们是哪里来的?”
  文子情用手指点了点:“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那汉子一愣,笑道:“原来是个白痴,那就更省事,用不着费手脚了。”
  温华忽道:“你们要干什么?要吃我们吗?”
  那人笑了一下:“食物我们还是有的。我们没有女人,我们需要女人。”
  温华说:“我们也没有女人,我们需要女人。”
  那人哈哈大笑:“傻小子,难道她们不是女人,莫非是石女?”
  温华摇头道:“她们是朋友,不是女人。你们不少脑袋不少嘴的,要女人干什么?”
  “要女人用呢。”那人大笑,众人亦笑。
  文子情迷惑地看了他们一眼,说:“你们的女人呢?”
  “跑了。”那人说,“我们这里太穷,谁愿女儿嫁到这里来?我们的女人又只顾往山外嫁,这里就成了光棍营了,有的一辈子连荤味也闻不上。”
  温华摇头道:“荤味有什么好闻的,这里既然这么穷,你们何不搬到山外去住?”
  那人叹了一声:“山里人恋土,舍不得呀。我们这里很少684
  能见外来的女人,你们既然来了,就别走了,住下吧!”温华问:“这里是我们的家吗?”
  那人说:“这里山色很好,会成为你们的家的。女人是这里的宝贝,我们会善待她们的。”
  文子情歪头问:“你们怎么善待她们?”
  那人乐了:“让她们天天成亲,欢喜不尽。”
  少芙等人吓了一跳,哀不能言。她们失去了武功,比一般入丝毫不强。面对一群虎狼一样的男人,她们毫无办法,逃也不成。
  温华听那人说得奇,“嘿嘿”地笑了:“这里真有趣,一个人能天天成亲,——不可能的。”
  那人说:“有什么不可能呢。只要让她们今晚是我的,明天又是他的,这不就是天天成亲吗?”
  温华被吓了一跳,大也清醒多了:“你们这是于什么?”
  那人笑道:“生儿育女呀。她们生的女儿,我们是再也不会让她外嫁了,自产自用。”
  文子情不知哪根神经活动了,大叫一声:“这是下流!不行的,你们谁也娶不成的。”
  那人“哼”了一声:“在这里我的辈份最长,我说了算,你的话屁钱不值。”
  文子情吱唔了一阵子,说:“天下哪有一伙子人娶一个老婆的道理,你们肯定疯了!”
  那人“嘿嘿”一笑:“我们是疯了,自从我们这里没有了女人,全村老幼都疯了。你们是外乡人,不知我们这里的情况。在我们这儿,弟兄几个要一个女人一点也不稀罕,这叫‘公家媳’。今晚归老大,明天归老二。就这么轮换着,我瞧不出这有什么不好。”
  文子情叫道:“这是乱伦!要遭报应的!一家人娶一个媳妇,还有老幼尊长吗!”想到伦理纲常,他又明白了许多。
  那人对文子情的叫喊一点不感兴趣,毫不在乎地说:“什么报应,还在后头呢。要紧地是能弄到女人;什么伦理,都是他妈的胡说八道!”
  文子情两眼闪着亮光,辩道:“天下不可一日无理,否则就乱了。人欲不可泛滥,不然国将不存,这是大事,不可不察!”
  “这小子在胡谄什么,大概是疯了。”有人说,“跟他讲什么,快点成亲入洞房才是正经。”
  那粗壮汉子一点头,说:“好,那就成亲人洞房。”
  文子博忽道:“成亲入洞房也应由我先来,你们靠后站。”
  温华这下恼了,一推他的肩头:“少芙是我的,入洞房该我先来。”
  那人哈哈大笑:“你们两个谁也捞不着入洞房,去茅房还差不多。入洞房我先来。”他伸手就去抓少芙。他的动作虽然粗笨,却有几分变劲,少芙一闪没有躲开,被他正好抓着。少芙的身子顿时软了,这下可完了,入了万劫不复之境。心里一阵阵发凉,绝望包围了她,一张臭烘烘的嘴袭向了她。这使她猛地惊醒起来,这不是哀叹的时候,不能这么就糟踢了自己的一生,万不得已时,宁可自尽也不能落入他们的手。这群“狼人”!
  她用力推了一下那人的臭嘴,说:“你若真的想娶我,等人了洞房再……也不迟,你若想羞辱我,我就一头碰死。”
  她的声音很动听,那汉子顿时被迷住了,连声说好。他料不到自己还弄了个“烈女”,真是托列祖列宗的福啊!他大声说:“快去准备,成亲入洞房。”
  两个使女这时也被两个壮得象牛一样的汉子抱住了,拖着她们要与那汉子一同拜天地。
  面对不可理喻的一群饥渴欲死的人,文子情与温华呆住了。他们不知该怎么办,也不知这群人的疯狂是否有理。两人傻站了一会,文子情大叫一声,冲向那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他要抢回少芙。
  那人勃然大怒,一拳捣在文子情的脑袋上,文子情晃了一下,身子倒地。他的武功尽失,软弱得象个书生,哪里是浑身是邪劲的野人的对手呢?软弱面对强悍,眼里哭出血来也是不成的,唯有以强对强才能迸出火花。这是血写的真理,信不信由你。文子情扑倒在地,他会怎样想呢?
  温华冲过去欲扶文子情,那汉子笑道:“把他俩绑起来,我要他们看着我们成亲。”
  几个粗壮的男人一涌齐上,把文子情与温华五花大绑地绑了起来,拉到一棵大树下,把他们栓上。文子情与温华连声大叫,也没人理他们。
  这时,一个老太婆拿着红布走过来,蒙到她们三个人的头上。那两个使女不住地哀求攫着她们的汉子放了她们,永世不忘他们的恩德,两个人连听不听。他们的血液已经沸腾起来,别的什么也不能让血液冷下去了。
  少芙知道他们是一群红了眼的“色狼”,求也没用,便默不作声。她自信杀不了别人杀自己还是绰绰有余的,至少自已的生命还在自己手里,这个权力她永远也不要放弃。
  文子情与温华被绑了一会儿,心里开始难忍了,别人拥着他们的女人,这是何等残酷的事实啊!两人相望时,眼里有了泪水,冰冷的泪水。温华还有恨与耻序。他的天性告诉他,这耻辱是不可忍受的,也是永远洗不层的。
  文子情想什么?他心乱如麻,仿佛有十八个少女在他心里跳绳,这是个残酷的游戏,他的脑袋儿乎要炸了。眼前的一切在膨胀,变得光怪陆离、山石与草本在阳光下飞升起来天地乱成了一团糊。
  那个男人的笑声象一把怪刀,刺进了他的胸膛,那只抓着少芙的手,让他感到世界到了末H。施恨极了,他想杀死那个男人,却没有力量。反过来他又恨自己,……个男人没有力量,这是永恒的耻厚。记住吧,……干年后,力量仍是世界的主宰者。没有谁能改变这不幸的格局。
  在欢叫、悲泣、杂乱无章之中,婚礼象影子一样在移动。少芙一声不吭,心冷之极。
  两个使女这时也不悲位了,直咬银牙,她们学会了仇恨。但她们也万分后悔,若不在江湖上走动,不遇上那两个挨千刀的老尼姑,自己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现在身陷此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能指望佳么?两人的心苦极了,到了尽头、反而又不觉苦了。她们又开始思付起来……
  婚礼总算进行完了,-一伙子男人拥着她们入了各自的洞房。所谓的洞房,不过一般的石头房子而已,里面空荡荡的,仅有一张大床,上面放着一个枕头。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走进屋子,都会明白末是干什么用的,细想起来,不免要犯“意淫”的毛病。
  文子情与温华见她们被推进了屋子,心里起了狼烟、他们的脑袋虽不好使,还是明白她们被拥入屋子会是干什么去的。男人若能容忍下这个,那修养就不错了,要么就是个“花头”或淫根。
  文子情瞪了温华一眼:“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屋子里要起火了,你快去救吧。”
  温华说:“你快解开我的绳索吧,不然去不了,要不你先去。”
  文子情罵道:“笨蛋,我被綁著呢,怎么去。”
  温华怪笑了一声:“笨蛋,我也被绑着呢。除非我们一同去。”两人使劲挣了---下,没有挣脱。文子情说:“你快点胡说些什么阳,也许能分散一下他门的注意力。”
  温华“想”了一聲,马上大叫:“狼来了!……”
  这一叫还真起作用、兒个男人跑出来狠揍了他们--顿,两个人马上就鼻青臉肿,變了模样。文子情低聲骂道:“笨蛋,你该叫虎来了,那样我们就不会挨揍了。”
  温华不服气地说:“你更是笨蛋,那样他们也许会使‘虎劲揍我们呢,而不如阴才的‘狼劲。”
  文子情“哼”了一声,不言语了,温华也“哼”了一声、两个人维也不理谁了。
  屋子里的少英这时心顫了起来,看来不会有什么奇跡了,自己也许要死在这山坡上。幾年前算卦的时候,那先生何以没说自已早亡呢?
  想起往事,自然会想起父母,想起那温馨的家。若在家里,说不定此时正围着父母转呢,现在却要步入黄泉了。自己死后不知父母会怎么样,可不能不死,绝不能让这帮“狼人”得成清冷的泪水从她的眼里扑簌簌而下。
  恍惚间,她忽儿看见那个自由自在的自己。家乡的鸟儿在叫,飞流的泉水喧响,大山的一角盛开着各式各样的花朵,那浓郁的花香犹如乌云一样向四方展开,她看见一只白天鹅迎风飞扬。蓝天下,她进入花从中,分不出哪是花哪是她。白云飘向远方,她在花丛中动。
  远方传来豪迈的歌子,她的心顿时怡然宁静,仿佛进入了旷远深广的天地。
  流水呀哗哗,白云也乍乍;横下心骑上五花马,冲向天涯;那不是锦云阵,别怕射杀;纵然泥泽深千尺,为香人,不惜血万古洒……
  歌子还在飞扬,在草尖上跳动,她更激动了。她相信歌者一定是个俊美的少年,那神采……要是我有双翅该多好啊!
  这些该死的“狼人”!还有远方无闻的双亲,真可恨!该死的土地,该死的石墙,最后是该死的自己。她恨,她怨,想喊想叫,从心中伸出千百只手,向苍天摇摆,可什么回响也没有,她只好回口咬嚼自己的心……
  她突地看见一片浑浊的水,无边无际向她荡来,她被包围了……
  她陡地叫了一声:“……你们在哪里!?”
  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猛地走进屋来,淫笑道:“我在这里,你别急,我马上让你欲死欲仙,舒服之极。”
  少芙惊了一跳,头上起了一层虚汗。她想动,手脚被捆上了。她恨得直咬牙,身上的肌肉突突怪跳。若是自已武功不失,自己有无努的力量,那该多好啊!苍天呀,赐给我力量吧!
  这时,另两间屋子里传来两使女的喊叫声,接着是厮打……
  少芙吓得一哆嗦,那美丽的眼睛里射出两道奇光,仿佛落水的人面对无边的大海惊煞了。
  这时,外面又传来文子情与温华的叫喊声。
  两个人觉得什么事要发生,心象被刀子捅了似的,难过之极。
  温华带着哭腔说:“我算完了,他们硬把我往脏水里按,不死也只能是行尸走肉了!”
  文子情忽道:“我比你更糟,他们在强奸我,入地狱了!老天呀,这是怎么回事!你快睁开眼吧,惩罚他们!他们没有人性,败坏天伦,快杀死他们吧!我是不行了!温哥,这世上还有没有正义,怎么没人理我们!”
  温华的心更乱,脑袋更浑,胡乱骂道:“日他娘!这不是人的世界,什么人在这里都是白给,没有谁知道什么是正义。他们是一群畜生!”
  文子情说:“他们虽然半人半兽,说不定也喜欢黄金。我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黄金。”
  温华向下猛一蹲,说:“那快给他们黄金!”
  文子情立刻大叫起来:“哎!我有黄金哪,你们要不要?多着哪!”
  寻欢作乐的人顿时围了过来。他们不但对女人感兴趣,对黄金同样也感兴趣。
  那个五十多岁的壮汉说:“你们的黄金在哪里,快把它交出来。”
  文子情道:“我们到这里来就是挖黄金的,有许多箱呢。就在拴着我们的这棵树下,你们快点扒吧。不过我有个条件,扒出来我们平分。”
  那壮汉“嘿嘿”一笑;“平分?你他妈想得倒美。老子怎么没听说树下有黄金,你想要我们?”
  温华头一歪,“哼”T--:“耍你们午什么,若这里没有好东西,我们来这里于么?”
  文子情说:“我门也不敢耍你们呀。你们人多势重,我们凑不过你们,耍你们岂不自找麻烦。”
  郑)点了点头,说:“你们两个小子还不算太傻,知道怕打,这好办了。黄金明天扒。”
  文子情连忙说:“不行,扒晚了就来不及了,官府的人马上就要来了。”
  那人惊了一跳,问:“是蒙古人吗?”
  文子情摇头说:“现在已改朝换代了,元朝完了,青天白日全是大明朝的了。”
  那人愣了一会,没有言语。
  温华在一旁笑了起来:“你们真是一群野人,连换了朝廷都不知道。”
  那壮汉大怒,劈面给了温华一个嘴巴:“他娘的,我们知道朝廷干什么,他能给我们媳妇吗?谁当朝廷还不都是一个隔样,没有好东西!”
  文子情说:“可当今的朝廷喜欢杀人,你们若不快把金子扒出来:官兵来了会把你们全宰了的,到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他们还是怕官的,也怕死。听文子情一说,那汉子有些沉不住了,说:“那就快扒。官府的人来了,人少我们就打,人多就藏起来,不能白白吃亏。”
  旁边的汉子连忙找镧拿锨创树,他们希望能刨出金子来,那乐西他们只听说过,可从来没有见过。那神奇的现艺定非常美丽,比女人还可爱,也许还会唱歌,一定不
  跑了。刨树的汉子怀着相同的心理,扒起金。他们很卖力,也很虔城。树很快被杀倒了,可他们没有看到金子,连个“金毛”也没找到。
  文子情突然说:“真是一群悬人,不知小心。它们可是十分金贵的,不能任意乱刨……”
  他还要说不去,那汉子猛地抓住了他,厉声问:“金子哪!你个王八蛋,以为山里人都是傻瓜?!”
  文子情急忙辩道:“别急呀,金子哪有埋这么浅的,要挖两丈深才行呢。”
  那人迟疑了一下,忽说:“那你下去挖,挖不出金子这坑就是你的坟墓,自掘吧!”
  文子情吓了一跳,叹气道:“那好吧,你们解开我身上的绳子。”
  那人冷“哼”了一声,命人解开绳子。
  文子情活动了几下,拿起锨欲跳下树坑去。
  忽然,他觉得手中的锨很象雪白的剑,不由追想起昔日练剑的情景。可他费了好大的劲,什么也想不清楚,一切朦朦胧胧,极其稀微。
  那汉子见他发呆,猛然喝道:“快下去,愣什么?”
  文子情扭头一笑。温华忽说:“不好了,官兵来了,我听到马蹄声了。”
  众人大惊,那人急叫道:“快藏起来。”围在一起的男人们霎时四下逃散,山下很静。过了一会子,不见有官兵到来,那人恨道:“我们上了这两个小子的当了,把他们给我活埋了!”
  几个男人上前揪住他们两人,推入坑中。
  文子情大叫:“你们疯了,不想要金子了!”
  那人一笑:“不平分了,金子全归你:”温华忽道:“我的女人呢,她们……”
  那入哈哈笑道:“她们归我们了,你们去享受那儿箱金子吧。埋!”拿锨操镢的男人立即向坑里填土。红土弄他们一头一身,迷了他的眼睛,两个人连忙用手护头。
  那壮汉看了几眼他们的狼狈相,哈哈笑了儿声,转身离去。他还惦记着嫩美人呢。
  少芙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她明白绝不会有什么好事,心里怕极了,落入一群愚人手里自己竟毫无办法,真是天丧我!
  她正胡思乱想,那男人忽进闯了进来,上去就搂住了她,粗硬的手直往她衣服里伸。
  她顿时感到一阵厌恶,一阵憎恨,又有些不甘心。连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她忽儿竟哀求起正摆弄着她的男人来:“大叔,求求你,放了我吧。我永远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我会给您一辈子花不完的金子的!”
  那人停了一下,哈哈大笑:“放了你?那我身上的火怎么消?我好多年没沾过女人的边了,碰上你是我的福分、我能放你吗?你还是乖一点吧!”
  少芙感到欲呕,心里难受之极,被这样的人侮辱不如身死,人间看来实在没什么值得留恋了。她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这时,搂着她的男人粗喘起来,伸手一撕,她胸前的衣服烂了一片。……少芙两眼一闭,松脱了自己,她不想再抵抗了。忽然,一股鲜血飞溅而出,她的脸色苍白无比。

  第二十二章 白莲傲雪
  野云漫,风残淡,回望眼,娇喊香喘飞传,天深处,看不见,落花流水伤寒,幽洞碧泉千古磨,展开去,潇洒九层天。
  穿云破月去,一阵风里行。山花映脸红,满腹秋天气。贺子秋犹如神龙飞动,急奔了好一阵,来到一座山口,把丁少珍放下。
  “女娃儿,这里山色不错,草药不少,你就在这里安心修炼吧。”
  丁少珍心中大急:“你去哪里?我要在这里呆多久?”
  贺子秋笑道:“我不去哪里,你放心好了。至于你要在这里呆多久,那要看你的造化了。也许三五天,也许几十载,难料。”
  丁少珍惊叫道:“我不能呆这么长!”
  贺子秋微笑道:“莫急,这里人迹难至,空谷传音,慢慢你会富欢这里的。”
  丁少珍盯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老先生,你正好把话说反了。在这里呆几天有新色羊感在,住长了就厌了,而不是喜欢。”
  贺子秋哈哈地笑起来:“讨厌与喜欢是一样的。总之。你会慢慢忘记这些的。”
  丁少珍脸色一正:“我不会忘记的,我要天天计算时间。”
  “那有什么用呢?”贺子秋摇头说,“你能否离开这里在我,不在天数。你若想早日离开,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丁少珍急切地问。
  “听我的话,按我说的去做。”
  丁少珍十分丧气地叹了一声,不言语了。
  贺子秋冲她神秘地一笑,说:“走吧,山里头有我昔年练功的地方,我就在那里调教你。”
  丁少珍十分不情愿,可她没有办法,走不掉只有留下。她无精打采地向山里头看了一眼,跟着贺子秋爬上石阶小道。
  她走得很慢,不时向两边望,可满眼里只有山石风,也许有草,她没有留意。
  贺子秋笑了一声,说:“你别望了,没有人来帮你的。见了我不跑的人江湖上已是很少了
  丁少珍说:“我不是在寻人,是看这里到底有什么是我喜欢的。”
  贺子秋轻笑道:“丫头,你怪会辩呢。”
  丁少珍微然一笑,没有吱声。她心里是否有些快乐,她弄不清楚,有时要感觉什么也是相当难的.天下事单一的很少。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一片密草丛,向北拐了个弯,到了一片枫林前。枫叶还没有红透,但巳让人感到一片火燃。干透的风吹得枫叶沙沙作响,丁少珍不知被触到了哪根神经,呆在了枫林前。
  贺子秋扭头看了她一眼,问:“你干什么?”
  丁少珍说:“我看见许多人在火中叫喊。”
  贺子秋点头道:“好兆头。这是出阳神,那火就是这片枫林。”
  丁少珍不解地问:“好在哪里?”
  贺子秋摇头晃脑说:“《道藏丹阳密经》云,‘阳神’者,‘真阳’之宰也,由下而上,气冲神门,故而逸出,是谓‘银花’,是丹气旺盛之象。”
  丁少珍喜道:“这么说,我的功力很深了?”
  贺子秋摇头说:“那也不是。内气足只是功力深的一种现象,并不是所有的内气足都是功力深。功力的深浅不是指内气而言,而是要看对'神'练养程度。在人的眉心有颗紫珠,它放出的气圈的多少才代表功力的大小。每一圈是一个年轮,年轮多的自然功力深,反之,功力就小。”
  丁少珍从没听说过这样的怪论,他怔住了。过了一会儿,问:“功力的深浅能看出来吗?”
  贺子秋点头道:“能的。但泥弹子眼除外。”
  丁少珍“咯咯”地笑起来:“人还有泥弹子眼的?”
  贺子秋说:“人眼浑浊,不辨幽微,与泥弹何异?唯有慧眼才可窥破天机,洞察人生了。”
  “那你的眼是什么的呢?”她笑问。
  “我吗?”贺子秋笑道,“亦圣亦俗,闲时泥中捉龙,忙时海里捞虾,说不准呢?”
  “你比张三丰真人如何?”丁少珍忽发奇问。
  贺子秋顿时沉静了,两眼黑而透亮,闪着不可测的虚光,仿佛一团乌云在升起。
  丁少珍似乎感到唐突了,低声说:“也许我不该这么问的。”
  贺子秋寂寞地一笑:“你没有错。张三丰是个活人,我也是,总有一比的,想忘掉这个问题是不可能的。张三丰丹道已成,功不可测。我毒道亦成,也有神效。我们两个若交手,谁胜谁负,委实难以预料。”
  丁少珍笑道:“那一定是您胜,有相同的功力,毒道自然要胜一筹。”
  贺子秋淡然一笑:“那也难说。武功再好毕竟是死的,而人是活的,一切要靠自己的发挥。”
  丁少珍笑道:“我就是再会发挥,恐怕也强不过您去的呀了。”
  贺子秋哈哈地大笑起来:“丫头,你又进步了。就这么个进步法,用不了多久,你就超过我了,到时你还怕谁?”
  丁少珍心中一甜,有些飘飘然,谁都不怕,那是多么动人的境界呀!在人世间,还有比掌握自己更美的事吗!她想不出那一天突然到来,自己会是个什么样子,也许……她笑了。
  贺子秋瞟了她一眼,见她在自己的神想里姿色倍增,两颊生辉,猛然摇了一下头颅。到了他这个年纪,眼里是不该有美色的。色对于老人,尤其是练功的老人,是比刀更厉害的东西。他长叹了一声,把脸转到一边去。
  丁少珍什么也没发现,脸上的笑意更浓。
  贺子秋说:“过了枫林,就到了我过去练功的地方了,也许那里都长满了草。”
  丁少珍没有吱声,跟着他穿过枫林去。在一片红色中走动,那感觉是异样的,仿佛要在火中飞升起来,脚踏的也不是大地,而是软绵的火云。她有些激动难抑。
  贺子秋什么感觉也没有,他的敏锐似乎都陷进了皮肤的皱纹里,一点儿浪漫也没有了。
  同是一片枫叶,那么鲜红动人,你可以想到火热的心,奔腾的血液,愤怒与仇恨,可他却只看到一片枫叶。他的想象力仿佛断翅鸟儿,飞不起来了,永远回不到了它的童年。
  出了枫林。两人向西走了几十步,下了另一个山谷。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两人同时一愣。贺子秋思忖了一下,说:“我们躲一下,看来的是什么人。”
  丁少珍低应了一声,两人闪到一块石头后面去,静观其变。
  人影一闪,走过两个人来,一男一女,都三十来岁的样.子。女的面目姣好,身材亦妙,身背剑,双目明亮,头发缗在后脑勺上象座平滑的小山,一身青衣干净整齐,让人望之觉亲。
  男的是个黑面粗汉,健壮魁梧,拳大如碗,肩后插着一对虎头钩,煞是威风。
  女的走到一块石头上向西眺望了一会儿,说:“没有人来,也许不会有事的。”
  男的说:“教主吩咐近几天要格外小心,我们不能大意,也许他练功到了紧要关头
  女的说:“他真的能练到第九重吗?”
  “能。”男的肯定地说,“教主是天纵奇才,一定能把,莲花功'练成的”。
  女的有些担忧地说:“历代教主都没有练成,难道他找到了诀窍不成?”
  男的点头说:“对了。我听教主讲,莲花功'来自佛教《龙缘经》,最讲究层次,第七重是关键,练好第七重,要成功就不难了。”
  女的有些疑感地看了一眼男的,说;“这么说,教主才练到第七重?”
  ”也许是吧疽男的轻声说,“不过你别小看这第七重,莲花宝神功,七重现真精,挥学打一片,没人看得清。”
  “那到第九重呢?”
  男的笑道:“九重莲花宝,大道几完成,出手莲花现,美妙如天成,没人能接下,永战无不胜。神极了!”
  女的摇了摇头:“有这么玄吗?”
  “当然,书上这么说的,还能有假。不过到底如何,谁也没见过,教主也说不清。”
  女的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躲在石后的贺子秋这时笑问丁少珍:“你可认得他们?”
  丁少珍摇了摇,她从来没见过他们。
  贺子秋轻笑道听了他们的谈话,还不知他们是什么人吗?”
  丁少珍怔了一会,美丽的眼睛忽闪了几下,说:“难道他们是白莲教的人?”
  贺子秋点头道:“对极了。这两人是一对夫妻,白莲教里仅次于教主的首领,是教主的左膀右臂。男的叫化小朋,女的王娇儿,他们也是一对厉害角色。
  丁少珍说:“朝廷不是说白莲教是魔教么?妖言惑众,要除去他们。”
  贺子秋冷笑一声:“朝廷的话就可信吗?这正是朱皇帝不仗义的地方。他得力于白莲教,可反过又要扑灭它,没那么容易。世间到处都有火种,有那么一星点,足可燎原。”
  “他们想、造反吗?”丁少珍小声问。
  贺子秋摇头说:“那也不是,唯求自保而已。皇帝虎狼之心,杀人如麻,手下将凶兵悍,白莲教一时还难于起事。”
  “这么说他们还是想造反呀?”
  “你不想吗?”
  “我不想,从来没想过。”
  “那你学武功干什么?”
  “强身健体,行侠仗义呀了。”
  “假如作恶的是朝廷呢?”
  “那怎么可能,只有贪官污吏才作恶呢了。”
  “看来你的脑袋还没开窍。告诉你,不想造反的人没有好人。朱皇帝若不造反,他现在还是和尚;所不同的是,是个老和尚而已。”
  丁少珍连忙摇头:“这是不对的,世上只有忠臣贤,哪有奸传美名的。”
  贺子秋冷然一笑:“这也只是说的臣子,并没涉及君王。难道他们就是不可反的吗?别信什么忠臣良相,那全是骗人的。他们会世世代代骗下去,直骗到没有可骗的为止。”
  丁少珍不吱声了,她感到不可思议,贺子秋的论调让她惊奇。
  贺子秋微微一笑:“我是个怪老头子,什么都与别人不一样.你觉得我讲得不对,大可以不信,我从不强迫别人接受什么……”
  丁少珍轻吟一声.微微笑了。
  贺子秋知她心意,笑道:“对你是个例外,不然我没法传你功夫。对脑袋不开窍的人,是可以采取些手段的,这完全是善意的。”
  丁少珍两眼不时地外瞥,不听他自圆其说。
  贺子秋双目幽光连闪,看了她一会儿,轻淡地说:“你还小,没经过世道沧桑,不知道什么是善美,将来你会理解我的。我们中国人为何要习武练功,你为什么想成为高手,这是在重复做多少代人没做成的梦。梦是美的,但非常难做,把梦变成现实,那就更难了。”
  丁少珍大奇,觉得贺子秋好不简单,虽然她并不懂什么“梦气但她似乎感到他的话有大道理。她心中好象也有个“梦”在,那梦是什么,她一时也说不清楚。
  “你的话好深,好难懂,我有些不明白。”
  贺子秋轻叹了一声:“世上又有几人懂呢?不是我自夸老夫独醒,能看破这一层的实在鲜见。武功讲究内外合一,这正是‘梦’的起点,也是‘梦’的终结。中国人受的压迫太重,压迫越强,反抗欲烈。人们渴望自由,就更加对‘内外合一’着迷。‘内外合一’是武学的根,也是人生的‘果’,人的心灵是极易飞扬的,纵是天下第一暴君秦始皇也只能焚书坑儒,并不能逮住什么人的灵魂。假如自己的身体与灵魂合一了,也那么自由自在了,那不是美到了极点了吗?这不是武人‘梦’吗?也是天下人的‘梦’气,千般武学,万家流派,宗旨只有一个,那就是自由。所以中国武学的最高境界实则是人生的最终追求,武学永远不会与人生分道扬镳……”
  他的话太精采了,他还要讲下去,可丁少珍已受了巨大的震动,她做梦也想不到从这个老头子的嘴里能说出这么动听的话。她似乎深刻地明白了什么,不想再听了,小声打断了他的话:“师傅,您真是大彻大悟了,让我也顿开茅塞,下面的让我来替你讲吧……”
  贺子秋心中一乐:“你认我这个师傅了?”
  丁少珍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刚欲开口讲话,忽听王娇儿说:“山下好象有人,我们下去看看吧。”化小朋“嗯”了一声,两人纵身而去。
  贺子秋与丁少珍从石头后面出来的丁少珍说:“说不定待会就要不太平了。”
  贺子秋点了点头:“我们不去管它。现在对你来说要紧的是心静,把一切杂念全抛掉,如在明月下,似在清风中,一灵独照。”
  桑凌云嫣然一笑:“最好把‘自由’也放掉……”
  贺子秋大笑:“你又进步了,比我预料的要好,看不出你小小年纪,人倒挺精呢。”
  “还不是师傅的点化吗”。她笑面似花。
  贺子秋心花怒放,美人儿若吹捧什么人,那一定是妙不可言:“丫头,你的嘴甜起来了。”
  桑凌云歪头一笑:“嘴甜不如‘手甜’。等我的神功大成,那才美呢。”
  “对极了。”贺子秋说,“我一定要把你调教成天下第一‘甜手’,让碰上你的敌手全被甜死。”
  桑凌云乐得娇笑起来:“世上哪有‘甜功’呢?”
  贺子秋说:“有的,毒功一变就是‘甜功’。不过难练一些而已。《杂气三千篇·十三道》云,‘甜’外性异质,易收难放,唯‘劳宫’山之,功成极煞,比毒烈数倍。多亏你提醒,不然你成不了‘甜人’,非成毒人不可。”
  桑凌云见他认真了,有些半信半疑,轻声问:“难道真有‘甜功’?即便有也不可能强过毒功呀。这真让人费解。”
  贺子秋笑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甜功’为什么不能存在呢?至于说它厉害,那是一般人不知怎么防范罢了,迷惑性强。”
  “师傅您会吗”?
  “不会。”
  桑凌云乐了:“您不会怎么教我呢?”
  贺子秋笑道:“我可以边学边卖吗”。要知道你师傅的武功已入化境,是什么都能来两下子的,没有我不能弄通的东西。”
  桑凌云有些愁眉苦脸地说“那恐怕就要费时了,可我是不能在这里呆久的。”
  贺子秋有些不快地瞅了她一眼,说:“你不要老想走,那样你什么也学不成的。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在江湖中是不会有什么作为的,人与出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桑凌云低下了头,不言语了。师傅的话无疑是对的,可她总是忘不掉哥哥与同门,似乎只要她与他们在一起,他们就安全了。这实在是动人的自作多情。
  贺子秋走到一棵树旁,向山下看了几眼,说:“我们也下去凑个热闹,看能否顺手牵只羊。”
  桑凌云被他的风趣逗笑了,与他一同走下山去。山挺陡的,山坡上耸立着不少嶙峋怪石,似狼牙又如尖刀。它们静默着,又仿佛愤怒。桑凌云从其间穿行,忽觉它们有些可怜,这念头来得实在怪,难以说清。
  两人走到一片空地上,陡见人影晃动,从东南方来了不少人。他们忙躲到暗处,观察动静。来的是锦衣卫和宫差,有一百多人,带头的竟是朱祖,葛青与叶宝等人也在其中。他们是有备而来,高手不少,看来是想把白莲教徒一网打尽。
  贺子秋眉头皱了一下,说:“白莲教恐怕要遭殃,来的人都是有名杀手,他们怕是难以抵挡。”
  桑凌云忽儿对白莲教有些关切,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小声说:“他们若是打起来,你会帮助白莲教吗?”
  贺子秋笑道:“我凭什么帮他们?”
  “你对他们挺关心的吗”。她轻笑道。
  贺子秋淡然道:“我对官差也挺关心的,可我不会帮他们。我从不亏待自己,全凭感情用事,若看着白莲教可怜,心里难过,我就帮他们。若是没有心里不快,我是乐于做闲的。”
  桑凌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么做不是失了正义感了幺,那会误事的……”
  贺子秋笑道:“失了哪家的正义感,我的感觉就是最正义的别人的感觉不可信。”
  “那……”她迟疑了一会儿,“书上讲的,世上传的也不可信?”
  “是的,全不可信。”贺子秋点头道,“自己就是圣贤,何必要信别人的呢?”
  桑凌云觉得可笑了,不由地笑起来:“自己不可能天生什么都会呀,要跟别人学呢,不信别人的又怎么行。学武功不信师傅的,那只能学会挨骂与骂人。”
  贺子秋一乐,笑了:“你又进步了一回。”
  桑凌云转过身去愉快地笑了,笑得很甜,很纯,没有什么杂质。她完全被一种气氛占有了,不知有它。旁边的草木无聊地摆动着,衬托着她激扬的情潮。
  贺子秋被她感染了。也暂时忘记了即将发生的一切。他感到自己象一棵青松,一块白石,静静地立在山风里,人也许不理解他,相信风是明白他的。在某种程度上,他已化作了一股风。眼前的黄花上飞来几只蜜蜂,围着花儿转,一会儿又落到花蕊上吸吮,他眯起眼笑了,这小东西也是这般辛勤呀!
  忽儿,一声大石滚地声响起,蜜蜂展翅飞去,眨眼就不见了。
  贺子秋长叹了一声:“哎,我们也得走了,他们也许要打起来了呢。”
  桑凌云一言未发,与他一同弹身而去。
  他们行动迅速,很快到一块岩石前。贺子秋说:“跃到石上去,就能看到我过去修炼的洞口了,也许那里长满了树。”
  桑凌云没有吱声。两人上了岩石向西一看,果见面东的石壁下面有一个洞口。不过洞口没有长满什么树,而是很光滑,看来有人住在这里。他们的目光向左边一扫,忽见一人盘腿坐在一棵树下入定。
  贺子秋不由“咦”了一声。
  那人四十来岁,长发披拂,额上贴着一朵白莲花,有杏叶儿那么大。身前三尺远处,放着一朵大莲花,活的,水灵鲜嫩。他双目轻闲,如木石一般。苦细看,他的头顶还笼罩一团紫气,不浓,也不很淡。
  他相貌冷峻,身材高大,有种凌人的威严。
  贺子秋轻叹了一声:“原来是他在这里。看来官军还没赶到这里,他也没有发现危险逼近。”
  桑凌云忽道:“他是谁,白莲教主吗?”
  贺子秋点了点头,说:“他正是白莲教主古天峰。看他的气象,似乎还没练成‘莲花神功’,至多到了第八重境界。”
  桑凌云担心地问:“那他什么时候能练成?”
  贺子秋看了他一眼:“你替他着什么急,这不是能用天数来衡量的。慧心所至,即刻就成。若不得法,机缘又无,那永远也达不到第九重境界。要知道,一重之差,人仙判也。”
  桑凌云有些丧气,不知自己的运气怎样,若能几天之内合适成正果,那该多好啊!我宁可吃三年苦,岁月啊!……”
  这时,化小朋和王娇儿带着几个人慌慌张张跑过来。到古天峰身边,化小朋说:“教主,大事不妙,官军发现了这个地方,我们快点撤吧。”
  古天峰身子一动,双掌缓慢抬起,摇摆了几下,睁开眼睛:“来了有多少人?”
  “一百多人,不过有不少高手,非一般官军可比……”
  古天峰摆手止往了他轻声说:“不用慌,这一天迟早要来的。他们亦非三头六臂,我们没有理由怕他们。”
  化小朋“咳”了一声,欲言又止,说也无用。
  桑凌云这时笑道:“他还挺沉着呢,有点儿教主的样。”
  贺子秋微微一摇头:“沉着若能打胜,我相信你绝不比他差。”
  桑凌云飞了他一眼,把头扭到一边去。
  古天峰扫了一眼手下教徒,伸手掐了一叶莲花,说:“来者自来,去者自去,这才是境界。白莲教徒,莲花一叶,何俱风采。”
  化小朋不明他说什么,眼睛里露出焦急。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讲什么玄道呢?他觉得该想个办法对付官军才是。
  古天峰身为一教之主,岂有不明白这个道理的。问题是官军已到了身边,想做什么已来不及了。
  他轻声一笑,犹如莲花出水般而起。
  暗处的桑凌云吃了一惊,他这是什么身法,怎么不见动腿人就起来了?贺子秋不惊,这是自然的,高手都有自己的独特手段。
  化小朋从没见过古天峰有这一手,也呆了。
  古天峰冲手下人笑道:“官军不可怕,只要我们心齐,就一定能打败他们。”
  “这种想法已经过时了。”朱祖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身后是葛青等人。
  古天峰一愣,随即笑道:“原来是李真人,你什么时候与官差混在了一起?这可是鲜闻,我记得李真人可不问世事的。”
  朱祖哈哈一笑:“你没有记错,可惜现在的你忘记了修道亦是为国,为国也是修道。治国安邦。并不违道家主旨。”
  古天峰大笑起来,“你治国安邦跑这里来干什么,难道这里有真龙天子?”
  朱祖脸色一沉,说,“古天峰,白莲教到处妖言惑众攻击朝廷,是国之大害,不该我来修理剪除吗”?
  古天峰笑得更响了,声音在山谷中回荡,震得人的耳膜都有些发疼:“说什么治国安邦,却原来是只鹰犬,可笑啊可笑!修道不讲国,修身不言家,这是修行人的准则。你把它一颠倒了,还说得天花乱坠,老不知羞,可悲啊可悲!”
  朱祖被他这么一数落,脸色大变,心中怒火腾升。这小子如此猖狂,不除怎么得了?
  他冷然一声:“古天峰,你休要发疯卖狂,你的末日来了,看你能耍什么花招。”
  古天峰“哼”了一声:“我什么花招也不耍,你们也讨不了好去。白莲圣教不会被灭,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葛青这时说:“古天峰,你别执迷不悟,就你们这么几个人还想与朝廷作对,不是太可笑了吗?你只要说出其他的教徒在什么地方,我们可以饶你不死。”
  古天峰冷蔑地说“我看你在说胡话,你的脑袋一定出了毛病。”
  葛青脸上青筋绽起,两眼里射出凌厉的目光,逼向古天峰。他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不相信什么莲花妖功有多么神奇。他得凭自己一身正气,完全可以压倒一切邪魔。
  同样,古天峰也没把他放在眼里,他觉得自己的“莲花神功”威力无比,自己的身体笼罩在神光的永恒里,不会被邪门外道所伤。
  两人的目的恰恰相反,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都把自己看成是正义的一方。
  桑凌云的心这时悬了起来,唯恐他们一触即发的拚斗会杀死一个,不知为什么她忽然不愿意看到流血了。
  葛青骤然出手,犹似急电闪去,仿佛天空中一道阴影变成一把神匕,向古天峰刺去,快得近乎虚幻;古天峰浓眉一展,眼睛里顿时闪出两朵鲜嫩欲滴的白莲花,双臂飘摇一旋,使出“莲花出世”奇招,挥掌按向葛青的面门。他不躲反攻,让葛青吃了一惊。
  “莲花出世”是“莲花神功”的起式,意在展示莲花的魅力,故而招式奇玄丰奥,有包罗万象之况。他出手攻去,葛青霎时看到两朵白莲花飞向面门,莲花光芒闪射,使他几乎看不见了古天峰。这让他由惊而骇,如旋风一转,急向外斜射,飞掠到两丈开外。
  两人没动杀手,胜负已判。
  桑凌云长出了一口气,这是最好的。不过她也隐约感到某种不满足,也许……
  朱祖见古天峰有了气候,爽朗地笑道:“古天峰,你能有这样的造化,也算难为你了;可你的路子不对,与朝廷为敌,有哪一个有好下场呢。”
  古天峰哈哈大笑起来:“朱祖,亏你还是个江湖人,竟连黑白不分。白莲教光明正大,传布神的旨义,有何不对?不是我们与朝廷为敌,而是朝廷与天下人为敌。我们处在深山,行在大泽,哪一点又碍你们了?”
  朱祖冷笑一声:“你们到处传布邪道歪说,迷惑人心,以图不轨,难道还要我们闭眼不问吗?朝廷为天下人计,也要灭掉你们的。不然国将不国,人将不人了。”
  古天峰眼中射出两道奇光,逼视朱祖,沉声道:“国与家都毁在你们手里,与我们无干。但我们也不怕你们嫁祸,自古朝廷多无理,不然不会改朝换代。”
  贺子秋轻声对桑凌云说:“白莲教里还有个明白人,这小子,行!”
  桑凌云说:“他什么行?”
  贺子秋笑道:“他明白朝廷该打,暴政须除,一般人是至死也看不破这一点的。”
  桑凌云红唇一吸:“他能行到什么时候,我看他斗不过朝廷的。”
  贺子秋淡然一笑:“斗过斗不过那是另外的事,关键是要明理,明理就有希望。”
  桑凌云疑惑地瞅了他一下:“什么希望,难道他还能当皇上?”
  贺子秋摇头不语。
  朱祖冷笑了起来,“古天峰,不管你多么能巧言善辩,今天你是插翅难逃了。”
  古天峰“哼”了一声:“我为什么要逃?要逃的是你们,别看你们张牙舞爪的,纸老虎,不可怕的。这里留给你们葬身,已是优待了。”
  朱祖一怔,这小子口气如此之大,难道有什么埋伏不成?也许是……他猛然一惊,阴笑道:“你以为我们怕你做手脚。”
  古天峰轻轻一笑:“是的,只有死人不怕,我的周围已撒上了异毒,你们已经着了道儿,不信你们可以运气试一下,你们的丹田部是否发痛。”
  朱祖等人大惊,不由自主地试了一下,果然丹田有些发痛,众人骇然。
  朱祖冷厉地说“古天峰,你不愧是邪魔歪道的头儿,专会用下流的手段!”
  古天峰哈哈地笑起来,得意之极。
  暗处的桑凌云叹了一口气,问:“他撒的是什么样的毒?”
  贺了秋也正纳闷,只好说:“我们离他们远了些,看不清难说。不过,离不开无色无臭之类的奇毒。”
  “朱祖不是很厉害吗,他怎么也着了道儿呢?”她追问。
  贺子秋淡笑一声:“什么人都会有失误的时候。白莲教里秘事不少,古怪更多,谁能察尽天下事呢?朱祖不是神仙。”
  桑凌云轻笑道:“假如你到了近前,能一眼看出他们使的什么毒吗?”她近乎有点考问了。
  贺子秋并不在意她的口气,说:“我相信能的,我的感觉不会放过任何异毒。”
  桑凌云笑了,那么动人而神秘。
  葛青见众人都呆了,有些惊疑,活动了一下身体,丹田处又不疼了。他一怔,说:“我们中的是他的毒计,而不是什么异毒。”
  朱祖的老脸顿时青里泛红,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糊涂!他出了一口气,没有吱声。
  叶宝笑道:“你是说他骗了我们?丹田疼痛是我们紧张之故,精神作用,疑痛之痛。”
  葛青点了点头:“是的,你放松一下身体就什么全知道了。”
  古天峰“嘿嘿”地笑起来,“自作聪明,我看你们是至死不悟:若不信,你们又看到了什么?”
  他们睁眼去看,满眼尽是骷髅,揉眼再看,还都是白骨,甚至还有鬼火,众人大惊。
  官差中胆小的吓得大叫起来,四下逃散。
  大山深谷绿草白石在他们眼里隐去,到处一片死气,深夜坟地也没有这么阴森。
  朱祖知道这是“白莲幻术”,不是什么死后进了鬼门关,但他惊讶的是自己道行高深竟也不能幸免,这就有点莫名其妙了。
  桑凌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不少官军乱逃,便问:“他们怎么了,象撞了鬼似的。”
  贺子秋冷着脸点了点头:“他们确实撞了鬼,想不到古天峰练到魔道上去了。”
  桑凌云一惊:“难道他走火入魔了么?”
  贺子秋半响才说:“不是,他练错了方向。”
  桑凌云更不明白了,武功还有几个方向吗?她叹了口气,说:“他应该朝什么方向练?”
  贺子秋没有直接回答她,悲凉地说“‘莲花神功’一仙一鬼,分为两道,成一道者亦算练成。上者成天仙,下者为幽鬼。天仙者寿同天地,邀游宇宙;幽鬼者纯阴之体,遁入冥桥。修此功者,无不想成天仙的,可他却坠入了鬼道。可能是他领会错了,在第七重走了岔道。”
  桑凌云从未闻过这样的奇谈怪论,说:“那么他没有练好‘莲花神功’?”
  贺子秋说:“只有天知道。‘莲花功’圣洁恢宏,气势昂扬,这也只是传说,谁见过呢。至于修成‘鬼莲花’是个什么样,怕连古天峰自己也不清楚,往下看吧。”
  他们把精神又投注到场面上去。
  朱祖轻闭了一下眼睛,摇了两下头,尽量放松自己。他不相信自己会陷在妖术中拔不出来,他想起了“八卦仙经”。运气入目,陡见眼前毫光闪现,他睁了眼睛,面前又是一个清朗的世界。
  他快活地笑了:“古天峰,你的妖术救不了你。雕虫小技也想撼乾坤,那是以卵击石。
  接招。”他滑步一摇,虚影一闪欺了过去。
  古天峰知道朱祖厉害,不敢怠慢,退身出掌,直取朱祖面门,他欲故技重施。
  可朱祖比葛青要高明得多。他不怕什么莲花虚影,对方掌击来他闪都不闪,一指点向古天峰的喉部“廉泉穴”。古天峰大吃一惊,急使“莲花合瓣”,撩掌上挑,斜刺对方胸部。
  他这是无法之法,知道凶险无比。朱祖拧身一转,虚影换形,时点古天峰腰部“京门穴”。
  这一招快到了极点,古天峰知道难以闪躲了,只好回气闭穴,轻身飘去。
  “膨”地一声,朱祖击中古天峰,人影一道,古天峰飞了出去。他虽然闭了穴,可挨了一下,也疼得他头涨欲裂,喉咙一热,一股鲜血喷了出去。他悲叹了一声,知道自己没有练成“莲花神功”。历代教主的命运在他身上重演了。
  桑凌云看见古天峰受了伤,惊得叫了起来,虽然声音不响,可还是被朱祖听到了。他长着的是一对“顺风耳”。
  “什么人,给我滚出来!”他厉声喝道。
  贺子秋“咳”了一声:“看,你惹事生非,我们藏不住了只有‘滚出去’了。”
  桑凌云小声说:“他没有发现我们,别怕。”
  贺子秋笑了:“我又没叫唤,怕什么,他若向我要人,我把你交出去就是。待秋后斩首,我去替你收尸就是了。”
  桑凌云心一寒,强笑道:“那你就找不到我这么好的徒弟了。”
  贺子秋一撇嘴:“还自夸呢。我看你只有惹事的本领,可又能惹不能撑。”
  桑凌云歪头一笑:“有师傅在吗?”
  “这又想起我老人家了,过一会又不知把我扔到哪里去了。”
  “怎么会呢。”她有些撒娇地说。
  贺子秋哈哈一笑,飞身而出,桑凌云紧随其后。两人连闪两次,到了朱祖的面前。
  “李真人,我们‘滚出来’了。”贺子秋乐哈哈地说。
  朱祖一怔,忽儿笑道:“原是贺兄,失敬失敬。”
  贺子秋说:“我知道你在骂我,就别假客套了。我们打搅你们干活了,是个什么罪?”
  朱祖笑了:“贺兄太过谦了。你们路过这里,怎是打搅呢,有理说不弯。”
  贺子秋快笑起来:“锦衣卫的人也讲理吗?”
  朱祖顿然不悦:“他们讲不讲理与我不相干,我是讲理的。你现在若离开这里,没有一个人会拦阻你。”
  贺子秋扫了旁边几个锦衣卫一眼,说:“他们听你的?”
  朱祖“哼”了一声:“没有人敢不听。”
  “很好。”贺子秋笑道,“假如我留下来看热闹呢?不干涉你们干活儿。”
  朱祖说:“我不喜欢有别人在这里冷眼相观。你不要以为我对你客气是害怕你,那样你就打错了算盘。”
  贺子秋冷笑道:“我也不怕你。我想在什么地方停留是不管别人是否喜欢的,世上没有人能让我回头。”
  朱祖脸如披霜,眼睛里射出极其骇人的冷电,阴寒地说:“也许它能让你回头。”
  “谁?”贺子秋惊了一下。
  “死”。朱祖哈哈地大笑起来。
  贺子秋冷蔑地“哼”了一声:“老夫还是没活够,我看我们倒换一下倒挺合适。”
  “那是你的想法。”朱祖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说,“我未必会答应呢。”
  贺子秋“嘿嘿”一笑:“你不答应也不行,死亡对你已经很眷恋了。”
  朱祖扬头轻闭了一下眼睛,不理他了。
  贺子秋正欲开口,忽见葛青、叶宝与向铁三人从三个方向旋转着向他扑来,使的是“玄百龙”身法。他们三个人还从来没有同心协力对付一个人,合则必定石破天惊。
  贺子秋是识货的。见他们三人合力攻他,顿时心惊万端,这是他料不到的。更让他料不到的是,三个人手中都有火雷子。他们欺近贺子秋齐掷乱射,火雷子如山上滚下的苹果似的飞冲向他。
  贺子秋大骇,急身便纵,但已经晚了。
  三大杀手配合得天衣无缝,已把他围在了里面,他想使毒都来不及。
  “噼噼啪啪”一阵乱响,火雷子在他身边炸开,烟硝火花飞溅,炸得他破皮烂蛋,头发也被烧了一片,烟熏黑了他的脸,仿佛一个卖炭翁。
  桑凌云也受了殃及池鱼之祸,鼻子被炸出了血,伤虽不重,但却相当狼狈。
  三大杀手深知打狼不死会被狼咬的道理,一招得手,便不给贺子秋喘息的机会。他们要在他惊魂未定之时把他打成一条死狗。
  三个人犹如三条飞龙盘旋反绕,又冲向贺子秋,使出“三龙夺珠”绝招,绞撕他的上中下三路。这又是一招奇式,快如迅雷。
  贺子秋正如他们所料,还没有喘息过来。以他的身手之高,竟然来不及还手,实是一生中所没有过的。他仿佛一只被一赶上架的鸭子,只好拼命乱飞,身如惊鹤,冲天而起。
  三杀手的轻功亦不弱,随身飞冲。他们三个人犹如一个钢套子,非要把绞死不可。
  说时迟,那时快,贺子秋惊叫一声,歪身斜扑,同时反转手回击他们,借力飞射。
  三杀手急受阵形,环形兜上,动作轻灵,一点也不滞涩。旁边的古天峰看得心惊胆战,这三条犬果然都是猎狗!
  贺子秋身形泻地,还没来及调整自己,朱祖摇身一晃,飞欺过去,他要来个螳螂扑蝉。
  贺子秋陡见另一飞影而至,魂飞天外,心灵深处猛地冒出一个念头:完了!
  “膨”地一声,朱祖飞掌击中他的后背,贺子秋大叫一声,身子飞了出去;与此同时,古天峰的莲花掌扫中了朱祖的肩头。他在朱祖动身时也飞身而起,扮演了黄雀在后的角色。
  他深知贺子秋完蛋之后就该轮到他了,所以他要助贺子秋一臂之力。他的一掌还真起了作用,朱祖击中贺子秋时他已影响并袭击了朱祖。这么一种出人意料,使朱祖的掌劲大为减弱,不然的话,贺子秋已奄奄一息了。
  朱祖中了一掌,痛入骨髓,右臂抬不起来了,虽怒不可遏,但瞬时无法还手,唯有射出怨毒的目光。而古天峰是不怕什么目光的。
  贺子秋飞落丈外,一口血没吐出,连滚带爬,躲到一棵树后去。他受伤不轻,知道抵御不了三大杀手的合击了。
  三杀手见朱祖打破了他们的阵式,贺子秋又闪到一棵树后去,只好另作打算。
  叶宝说:“老家伙受了伤,我看他没什么猴跳了,现在收拾白莲教好了。”
  葛青摇头说:“白莲教已成翁中之鳖,不必急在一时;倒是贺子秋不可小瞧,一旦他恢复了元气,那就棘手了。”
  向铁三赞同葛青的意见:“对,趁热打铁,趁他舔伤口的时候再给他一刀,不然待会又要费劲。”
  朱祖本想制止他们,因他身受奇痛,便没有吱声,一切由他们去干吧。他们都生龙活虎的,唯独自己受了伤,吃了亏,这老脸往哪里搁。他恨透了古天峰。
  葛青膘了一眼朱祖,见他没有反对,便坚定了信心:自己是对的。他一挥手,三个人向贺子秋藏身的那棵树包抄过去。
  霎时,气氛又紧张了起来。古天峰感到周围充满了诡谲与莫测的气息,说不定什么时候灾祸会忽地从天上掉下来,人在这里是没有保障的,死亡的流云在飞绕。
  三大杀手围了过去。到了那棵树旁,呆了,贺子秋已不知去向,明明闪到了树后,难道又飞了不成?三个人顿时警觉起来。
  古天峰哈哈大笑。他知道这样会把危险引向自己,但他还是这样做了,因为危险迟早要来,他想给贺子秋提供一点疗伤的时间。
  葛青一转身,冰冷地问:“你笑什么,想找死?”
  古天峰冷笑道:“你们自命不凡,面对一个受了伤的老头子竟如临大敌,怎能让我这局外人不笑呢。我笑得有理。”
  叶宝“嘿嘿”地尖哼两声:“你小子要找死容易之极,我们这就满足你的要求。”
  三个人回身走向了他,又要用合击之术对付他。古天峰不敢与他们硬拼,慢慢后退,寻找时机。
  忽然,贺子秋又出现在那棵树后,少气无力地说“三个小子,我在这里等着你们。回去干什么,过来吧,老子需要你们侍候。”
  三个人顿时愣住了,有些犹豫。
  贺子秋冲他们一招手,说:“过来吧,老子的手现在痒痒了,能教你们玩玩了。”
  三个人只好过去,对付他是首要的。
  贺子秋这回没有躲,他人称“毒仙”,这次要使一下自己的看家本领。毒比武厉害。
  离他还有两丈远时,葛青忽地停下了,沉重地说“他有了准备,我们不能这么靠近他。”
  叶宝与向铁三也不是傻瓜,马上也停下了。
  贺子秋这时快笑了起来:“你们三个小子真不成气,难道只会偷袭别人吗?一点正大光明的买卖也不会做。”
  葛青冷然一笑:“你别得意,我们有办法收拾你的。斗敌要讲策略,偷袭也没什么不好。你若刚才死了,我敢保证没这么多闲话。”
  贺子秋“哼”了一声:“你真聪明,懂得只许自己开口,不许别人出声。”
  “你若不会,我可以教你。”葛青得意地说。
  贺子秋眼里有了幽火,埋藏在心中的那股毒劲浮了上米。他是很少吃亏的,这次是唯一的一次,令他终生难忘的耻辱。他要报仇,要让令他吃亏的人全都在他手里亏死。他的神色阴森可怕起来。
  葛青感到了一种压抑,胸前好象放了块铁似的。这不是好兆头,在他一生中,凡有这样的感觉,必倒霉无疑。他的牙齿有些发凉,好象裸露在外一般,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叶宝的感觉与他相反,颇有些激动不耐,想冲上去把他痛打一番。他情绪奋昂,一点怕的感觉也没有。他相信保持这种良好的状态,到阎王殿里抓鬼也绝不会空手而回。他每有这样的感觉,非走红运不可。
  向铁三没什么感觉,全无所谓。在他眼里,贺子秋就是那么一个要死的老头子,一点飞扬的浪漫也没有。风还是刚才的风,人仍是现在的人,若动手一声喊打,什么都齐了。
  双方僵持了一会,叶宝有些不耐烦了。虽说贺子秋的毒厉害,可他受了重伤,还有什么可怕呢,等下去反而坐失良机。地说“我看可怕的,也只那么一点,没必要缩头缩脚。”
  向铁三附和说:“有理。对付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我们三人合力,已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他就是死了,也该知足了。”
  葛青不想折翼,冷笑道:“任你想得多么动人,并不碍他棘手。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那就这么对峙下去吗?”叶宝不服地问。他感觉虽好,却不敢贸然动手。葛青瞥了他一眼:“姓贺的希望那样,我们不是刚才起手不错,还从那里拾起来吧。”
  贺子秋“嘿嘿”一阵阴笑:“有一不会有二。你们三个小子若再能偷袭成功,我也用不着活了。”
  “是突袭。”向铁三纠正说,“你不活正好。我们合力拼命,还不是为了这个吗?”。
  朱祖这时忽道:“要攻就别等了,闲扯皮不是你们所长,也中了他的奸计。”葛青点头应了一声,三个人做好了准备。
  贺子秋两眼盯着他们手里的火雷子,嘴角挂起几丝冷笑,他有了应敌之招。
  三杀手一声齐喝,腾身飞起,直扑贺子秋,火雷子又先飞出,贺子秋如鼠人穴,眨眼不见了。这次他躲得极快,与刚才的措手不及不可同日而语。火雷子连声爆响,没有伤着贺子秋一根汗毛。三个人惊诧一呆,急身飞撤,但一股粉雾如飞龙行空冲向了他们。三个人大骇。他们知道贺子秋是使毒的圣手,若被毒沾上一点,那是非死即伤。三个人象吓疯了的狗,拼命逃窜。
  但还是晚了一点儿,粉雾一散开,有一抹儿旋围了叶宝的左手;几星点沾上了向铁三的肩头;葛青跑得快,侥幸躲过。
  叶宝大叫一声,不知是疼的还是给自己壮胆,抽刀砍去了左臂。他动作干净利索,毫不犹豫。掉在地上的断臂马上消失了,连骨头也被剧毒“吃”了。
  向铁三的反应也够快的,拔剑削去肩头一大片肉,连骨头也削去不少。掉在地上的那块肉也马上没有了。他骇极了。
  空中的粉雾被风一吹,顿时向西边的官军飘去。他们不知道厉害,躲亦未躲。
  朱祖陡喝一声:“还不快散开!”
  他们这才如鸟兽散。但已经太晚了,粉雾早已在他们当中弥散开。
  惨叫哀鸣陡起,震彻山谷。转眼间,朱祖带来的人死去十之七八,连尸骨未留。
  侥幸不死的这时已吓飞了魂,四下逃散,霎时逃得光光。
  贺子秋乘胜追击,一掌劈向朱祖,同时弹出一粒黑药丸,直射过去。
  朱祖也怵他的毒药,加之身又带伤,不敢与之交手,飞身而去。
  葛青等人逃得更快,一眨就不见影了。
  贺子秋冷“哼”一声,没有追赶他们。
  古天峰这时笑道:“前辈神技令我大开眼界,多谢援手之恩。”
  贺子秋冷漠地说“我没想到会过样。便宜了他们,下次相遇,哼……”
  古天峰说:“有此一战,他们不敢与你相遇了,连朱祖都落荒而逃。放眼天下,谁有此能?”
  贺子秋心中大乐,但还是摇了摇头。
  桑凌云这时插嘴道:“可惜头儿都跑了,那三个人实在可恶。我刚才好担心呀。”
  “你担什么心?”贺子秋笑问。
  桑凌云说:“你若被他们打死了,那下一个不轮到我了吗。”
  贺子秋哈哈大笑:“丫头,你还算老实,我还以为你替别人担心呢。”
  桑凌云红着脸说:“这能怪我吗?我也想替别人担心的,可一怕就想到了自己身上……”
  贺子秋笑道:“你是对的。人总有那么儿一点私心,不然就与木石无异了。任何伟大的感情都与私心有关,在雪白的原野上绝对生长不出百代相传的崇高。此谓之一阴一阳。”
  古天峰赞道:“前辈的心胸真如空谷,我等不如远也,是啊,人若失去我,又何以有人。没有一点为我的考虑,就失去了起点,什么也谈不上了。”
  桑凌云忽道:“那么有私心的人就不算坏了。”
  古天峰说:“不可一概而论。那要看你有多少私心,是什么样的私心。刚才你因怕想到自己,那完全是不自觉的。这种感情来自遥远的深处,来自神秘的内心,无可厚非;若有意谋划,暗打算盘,那又另当别论了。”
  桑凌云轻笑一声,没有言语。
  贺子秋一向以为自己思维敏捷,善于辩说,见古天峰也能说会道,不由有些不乐。这小子也不傻,不能让他在丫头面前摇唇鼓舌了。他要独自给桑凌云一个雄辩家的印象,他觉得这是很美的事;若让她感到别人也善讲,那他的形象一定不会光辉起来。
  他扭着扫了一眼白莲教徒,说:“老夫还有事,你们也许快些离开这里好些。”
  古天峰道:“我们马上到别的地方去。”
  贺子秋“嗯”了一声,扭头就走。桑凌云急忙追上去。“你又改变主意了?”她问。
  “在这里你不害怕吗?”贺子秋说,“到了晚上,也许有小鬼哭叫呢。”
  桑凌云被他说得一颤,问:“那我们去哪里?”
  “一个神秘的地方,很美的。”
  桑凌云不由感到一种怕意,机灵打了一个冷战。神秘的地方,对自己是福还是祸呢?
  贺子秋似乎猜透了她的心事,笑问:“丫头,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她说了谎。
  “不老实了。”贺子秋说,“你一定在想那个神秘的地方。人对神秘的所在都抱有好奇心的,特别是女孩子,更是如此。你还会想那地方对你是否有害,真的那么美吗。”
  桑凌云顽皮地笑了:“我若否认这些,你能用什么证明你的猜测是正确的呢?”
  贺子秋笑道:“办法还是有的,只要我说你是一个好姑娘,以你的人格担保,你没有撒谎,你会改变主意的。”
  桑凌云低头沉吟了一会儿,说:“我确是会改变主意的。你怎么会想起这样的办法?”
  贺子秋笑了:“我的眼力不错,因为你是一个诚实的姑娘,不想背一个说谎的包袱。”
  桑凌云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你什么都知道,怎么会这样的呢?”
  贺子秋说:“我老了,走的路多。你慢慢也会知道许多东西的,要细心哪。”
  桑凌云不吱声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幼稚,人说姜是老的辣,这话真对,年纪轻毕竟不行。她忽儿想到吴畅,又推翻了自己的这个念头,也许天下事不可一律,年纪轻未必不能厉害。她歪头笑道:“人到老时才功夫纯吗!”
  贺子秋不知她脑袋里又想了些什么,随口说道:“人老经验多,功夫也开始清纯。”
  “年轻人的功夫就一定不纯、不高吗?”
  贺子秋淡然一笑:“你又耍小心眼了。凡事不可一概而论,高功夫就不是低功夫,年老也有混蛋的。不过一般来讲,修到自然功方成。这需要时间,不是你所希望的短时间,而是数十载光阴,小伙子的身上是不可能有数十载岁月的,你说对吧?”
  桑凌云点了一下头,说:“可小伙子当中也有厉害的呀,那他们是怎么成功的?”
  贺子秋叹了一声说:“有两种途径可以速成,一是顿悟得道,没练过几天武功的人,若大彻大悟,十天半月之内也可成大师。不过这种顿悟不是指脑袋想明白了什么,而是‘整个身体’想明白了什么,这很难,非有大智慧不可;二是因缘得道,出于某种偶然,得天之机,窃天之巧,采天地灵华,成就自然之躯,功成于天下,但机会难得,亦不易求。”
  桑凌云面带笑容连连点头,似乎领悟了什么,忽道:“用‘整个身体’去想指的什么呢?”
  贺子秋说:“这是说要身体与思想协调,不协调就不能因想而动,由之发功。”
  桑凌云不言语了,内心深处不由渴望自己能走上某种捷径。令人神往的世界啊!
  贺子秋轻轻一笑,安详而平静。天下欲得道者何其多,而得道者又何其少,多么奇怪!
  许多东西是可得而不可求的,索亦枉然。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到了一座“断魂桥”上。小桥很窄,连着两座高耸的石壁,凌空在云雾中,人在桥上行,犹如仙人飞渡。
  桑凌云欲过,贺子秋笑道:“你有买路钱吗?”
  桑凌云不解其意:“又没人劫路,干吗要买路钱呢?”
  贺子秋说:“人传这座桥很灵,若不给买路钱,它会自动翻桥的,把人掀入深渊底。”
  桑凌云笑了:“它不是人,给它钱它也不知道呀,何况它也没法儿接钱。”
  贺子秋摇了摇头,挺认真的:“只要投入桥的深渊,就算它收了钱,过桥就没事了。”
  桑凌云道:“真是座强盗桥,难道连你也不敢过吗?”
  贺子秋叹了一声:“没钱谁也过不去,这是很无奈的。神秘的力量是没人能战胜的。”
  桑凌云见贺子秋如此严肃,不由头皮发麻。这是什么事呢,连小桥都作怪。她看了一眼狭长的石桥,又瞧了一下桥两边深不见底的深谷,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冲动,真想拼命去冲一下,人难道要被座石桥难住?
  贺子秋背手而立,目视云山,一副一切与他无关的样子。在断魂桥上,他仿佛成了一段石头,老实起来,冷漠起来。
  桑凌云有些急了:“我们还过不过呀?”
  “有买路钱吗?”他的声音忽儿变冷。
  桑凌云心中一惊,这人是怎么回事,难道他欲断魂吗?她放松了一下身体,说:“没有钱。活人受死桥的勒索,好没道理。”
  “那就不能过。”贺子秋干脆地说,“等有了钱再过不迟。”桑凌云有些生气了,说:
  “钱是不可能等来的。我这就过,看它能把我翻下去。”
  贺子秋说:“你想找死我管不着,不过我可以替你收尸,不会让野狗吃了你的,那样魂儿连地方去也没有了。”
  桑凌云被他说得打了个寒战,手指有些发冷。她向下看了一会,发现桥底有股乌气漫漫,她不由呆了,眼里有些迷茫。
  过了一会,她终于鼓足了勇气,说:“我要过了,看它能把我怎样。”抬脚就走。
  贺子秋的眼睛顿时睁大了起来,欲言又止。
  桑凌云怀着七上八下的心走了十几步,没有感到什么异样,胆子顿时壮了,挺胸昂首快走几步,至了小桥的中央。
  忽地,一股阴风一吹,她的脚顿时发凉,她哆嚏了一下,忽觉有双手伸向了她的腿,她转身欲回,那双看不见的手猛地一拽她的左脚,她大叫了一声,仰身八叉地摔下深渊去,仿佛天上的鸟被飞弹击中一样,毫无招法。
  贺子秋眼里顿现惊惧之光,摇头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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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三章 鬼村魅影
  一朵白云飘,古路悄悄,长发入深秋,描不了,心中有恨秋波浅,拳拳心,似水潇潇。
  马梦依离开中律门才两三天,她己把中律门给忘了。那不是个好地方,我永远不再回去。
  这么无拘无束在江湖上飘,多妙.她眼里有时也许有忧伤,但很快就消失了。她开始学会依靠自己,没有别人在一旁,她一样能快乐,她需要这种快乐。
  她眼里有时也有泪,但很快就干了。她的泪水从一开始就很轻,如风似云。她不想把自己栓在某种东西上,左右不得随意,她做到了。
  她有时会想起父亲,但也一闪而过;有时她会发呆,却不知要干什么。
  但她快乐的时候总是多的,她的眼睛更亮。
  由北向南一路走下来,她到了一处村庄。
  这座村子煞是荒凉,挺大的轮廓仅有十几户人家,多半是残垣断墙。荒草片片块块,无人问津。整个村子听不到一点儿声音。
  马梦依在村头站了一会,风儿吹起她的头发。她静看了一会儿村庄,轻飘飘走到一家门前。她不知如何叫门,在门口迟疑了一下。
  “笃,”她敲起了门。
  没有回声。院内似乎没有人在。
  她又敲了几下,院内仍不见动静。她轻叹了一口气,移步西去。走了约有十丈,她又敲响了另一户家门。奇怪,也没有人开门。
  这让她迷惑不解,明明是户人家,怎么没有人呢?她一连敲了十几家门,几乎把全村的门敲遍了,也没有人应。
  这让她有些惊心,难道这是座死庄子?
  但见夕阳西下,残红抹了村头,她有些急了,不行,一定要弄个明白。她选择了一户院子大的人家,猛拍大门。没有人应。她提气飞升,飘进院里去。呀!院内已长了草,看来这家里好久没有人了。她四下扫了一眼,见北面的屋门是开着的,她走了过去。
  霎时,她闻到一股怪味,特别不净,她连忙飞身后撤。她是爱洁的,尤其不能容忍污秽。
  她在大门口站了一会,掏出手绢儿捂着鼻子,又向屋门口走去。走到离屋门口有两丈远处,她停了下来,摇掌向前一拍,屋门“哗啦”开了屋里的情景令她目不能睹,周身顿起鸡皮疙瘩,亦欲呕吐。她不敢再看下去,飞身便射。她有些后悔看到屋内的情况。她不再怀疑这是座死庄子,有屋内的腐尸作证。
  她逃到村口去,不知是去是留。
  这里一定有什么古怪,不然歹人不会屠庄。她觉得有留下的必要,但又有些害怕,刚才的情景还让她心有余悸。夜里这庄子会更阴森。
  她打了一个冷战,放眼向村外望去。
  若有一个人与自己并肩该多好,她想起郑飞明,但心中也泛起某种怅恨。她说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却不愿再想下去。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心横下来,怕什么,越是阴森的地方越有稀奇,自己何不长这个见识。她寻找理由说服那个害怕的自己。
  费了好大劲,她总算征服了自己,便找个阴暗的地方躲起来。她不敢进无人的院子,希望能在外面寻觅到线索。
  西边的太阳象个破碎了的鸡蛋,淌了,没了,天地间进入了短暂的欲黑前的小憩状态。
  马梦依的心,也格外紧张起来。她觉得自己忽儿走进了一个深而且长的隧道,后面有个可怕的东西追赶,她弄不清追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却知道自己愈来愈担心被吃掉。这种感觉是古怪的,仿佛天真的儿童在荒原上遇上一条老狼,但却是真实的。她越来越感到感觉对她的影响。人说女人凭感觉活着,这话也许有理。她两眼目视着远方,似乎看见了那匹荒原老狼闪着绿光的眼睛正对着她,两者似乎在比赛耐心,看谁先败下去。
  她没有被吓跑,同样,那狼的影子也没有消失。他们共同进入了黑暗。
  荒村中的黑暗格外冷寂而悠远,要想受怕,到荒村来吧。它会无私地提供各种刺激,不过神经不坚硬的人千万别来,来此一趟也许你会永远失去神经,变成麻木不仁。
  到目前为止,马梦依还没发现什么危险。
  夜向深处走去,似流水又似秋风,她只有跟着前进。天上没有星星,高天似乎变低了,有云仿佛在头上行,悄悄无声。
  一股儿风吹来,马梦依打了一个寒战,冷风象妖妇的手一样可怕。其实,风是不冷的,还没立秋呢,哪里会有冷风。可她觉得冷,这就没办法了。一个人若认为天下众生都不如他聪明,你骂他是疯子又解决什么问题?
  站得时间久了,她感到有些倦,怎么还不见有什么动静呢?难道这里什么古怪也没有吗?她望着看不透的夜出神。
  忽然,她感到一股热气喷到她脸上,一只沉重的毛茸茸的手按到了她的肩头,那毛让她发痿,已触到了她细嫩的脖子。
  她扭头一看,见一个高大的影子站在她身后,她的魂儿都吓飞了。惊叫了一声,飞身就逃。荒村是静的,她的厉叫传之甚远,她似乎吓破了胆,荒村也为之一抖。
  她周身上下无处不哆嗦,目光也是颤的。她的心、似乎被吓闭了大门,她的惊魂飞不进去了O她没命地逃出几十丈,那影子缓缓移动。
  她抖着止住步,欲看清那高大的黑影。她实在不明白那么大的东西到了自己身边怎么没有一点儿响声.她哪里知道,她太紧张了,没有听到。黑影移动是有动静的,一般人都能听到。
  她功力深厚,目力远胜常人,很快她看清了高大的黑影原来是只大猩猩。她的身体顿时掠过一道麻电,在这样的荒村野地,怎会有这东西呢?很明显,它一定有来头。
  她的思想还是清晰的,没有被吓得鼻子与眼换了地方,但大猩猩一步步向她靠近,她的身体又乱了,如筛糠。她连向大猩猩击掌的勇气都没有,唯恐一掌击过不起作用反而被大猩猩抱住了,那是不可想象的。她觉得大猩猩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里发毛的力,直入她的毛孔,这让她不敢与大猩接近。她太敏感了,丰富的感觉这时反而帮了她的倒忙。
  大猩猩沉重的脚步声她终于听到了.心里稍踏实了一点,但还是大猩猩进她退。她觉得深夜与大猩猩相对是不可思议的。
  突然,一声猫头鹰的怪叫划破夜空,马梦依几乎坚持不住了,这里太恐怖了。她有些后悔天亮着时没有离去,探险寻奇,看来不是一件易事,非有超人的胆气不可。
  也许大猩猩并不可怕,她就是不敢让它靠近。她现在所有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一有风吹草动,她就飞逃。
  她对自己这么软弱有些泄气,觉得自己不是这个样子的,如此胆小还探察什么呢?可思忖不等于行动,任她的神思多么飞扬,让她向大猩猩靠近一步都是不可能的。人的思想有时并不能控制自己的行动,而把支配的权力交给某种神秘的力量。
  她与大猩猩僵持了好一阵子,大猩猩不耐烦了,转身走回村子里去,马上消失在一条胡同里。
  马梦依松了一口气,扬起了头颅.她知道这村子大有文章,也看清了大猩猩消失的地方。可她再也不敢靠过去了,唯恐那猩猩真神不知、鬼不觉地拍她的肩膀。
  她在那里呆了一会儿,心中不耐烦了,与其这么傻站着,不如离开这里了。在这里提心吊胆的,为的什么呢?她真不明白自己心中的欲望到底还要控制她多久。
  又一股风儿吹来,她的心寸丁起了小鼓:走吧,在这里不会有好处的;刚才是只猩猩,若再冷不丁蹦出来只猴子,那自己说不定要吓疯了。她的腿欲向后挪。
  可她身上的另一种力量又不让她退却,若没有一点胆量,没有不屈的精神,还走什么江湖呢,回家绣花去得了。
  她犹豫了再三,终于蹲下去,这样不易被人发觉。她笑了,轻嘲自己的折衷。
  静静地呆了一会,她又怀疑自己的这种做法了,这么不进不退地蹲着,到底算什么呢?
  她猛地想到了自己在夕阳下摘花的童年的欢乐,那是多么无忧无虑啊!想以此来抵消一部分疑惧。出于同样的目的,她又想起了父亲传功时的情景,那也是动人的,她终生难忘。
  她在矛盾的心境中左冲右突了好一阵子,终于放弃了思想,最好的办法也许是入静吧,在功境中自己也许会明白些什么。
  于是她放松了自己,再松,松脱成一团云一缕梦,如明丽的阳光,又似鸟儿的歌声。刚才还沉重如山,现在已成空空。在一尘不染中,她试图再造心灵片刻宁静。
  蓦地,一声冷森森的笑传来,极似夜里鬼哭。马梦依霎时头发麻发紧,差点儿走火入魔,弄成不治之症。她连忙四望,企图发现什么。怪得很,她什么也没看见。
  而那笑仿佛一团气,在四下弥散开来,到处都是八飘忽不定。从对方四处撒笑来看,轻功高明到了极点,不然不可能四处都几乎同时响起笑声。
  马梦依吓坏了,几乎无法动了。怪笑分明在向她靠过来,而她竟看不见对方的影子,这太可怕了。是什么妖魔鬼怪呢?
  忽然,怪笑犹似一个气泡,向她飞过来,她不知所措。笑声在她耳边响起,刺耳无比,她几乎吓昏了。处在这种境况里,傻子也能想到发笑人已到身边了,而她竟看不见对方。
  突然,她看见离她三尺远处一只穿着草鞋的怪脚,差点儿把她吓飞,赶紧闭上了眼睛。到了这种时候,她知道逃不了了。
  那只脚在她眼前晃动了几下,又向她靠近了一步。马梦依心里直叫:你别过来!后退一步!她无意中抬头一看,上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这下差点儿要了她的命,我的天呀!世上哪有只有脚没有上身的人!
  她拚尽全部气力,本着非成不可的心理,猛地向后斜飞。她射出去了,动作也极快,可那只脚还是不近不远地跟着她,这让她几乎不想逃了。任命吧,也许自己就该是这样的下场!
  她的心凉透了,人也吓迷了。
  那只脚“扑啦扑啦”走动了几下,一个颤动的声间陡然响起:“你是人是鬼?”
  马梦依被这种近乎地狱里逃逸出来的声音吓呆了,反应相当迟顿,片刻后才说:“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你还喘气吗?”
  “我只能说话。人说话时喘气吗?”
  “看来你是半人半鬼了。你的三个魂丢了两个了,跟我到阎王殿去报到去吧。”
  “我不去那里。有更好的地方吗,我去那里。”
  “你倒不傻,好地方我还没去过呢。跟我走吧,不然我要用铁索把你捆起来拉着你走。”
  “我会走的,用不着你费事。你把手伸出来吧,作一指引。”
  “我没有手,你看不到的。比我狡猾的人都死了,有什么法子呢。”
  “那你用什么捆我呢?”
  “用脚。脚有时比手要好使得多。”
  “这恐伯是鬼话吧。”
  “对极了,给鬼说话只能这样。”
  “我很感激你,因为你开了口,鬼是不大会说话的,虽然你只能叫‘脚’。”
  “嘿嘿,也许我是人,你跟我走吧。”
  “我凭什么跟你走,你又是什么人?”
  “你长得很美,这是不好的,所以你要跟我走。我不喜欢美的人,得把你变成丑鬼才行。至于我是什么人,你不需要知道了。”
  马梦依毛骨悚然,骨头都发了麻,成个丑鬼,丑鬼是什么样子?那也太惨了。
  “我不会跟你走的,你快点走开。”
  “哼!我本来要走的,谁让你太美呢。我最恨美的女人,我要让所有的漂亮女人都变成丑鬼,让她们的骄傲变成垃圾。”
  “你干吗要这样做,是她们伤害过你?我从来没见过你,也没有伤害过什么人,你何必跟我过不去呢。”
  “那你嫁给我怎样?”
  马梦依差点吓昏过去,天呀!嫁给他,那还不如死呢。她连忙回绝:“不不……我已有了丈夫,怎么可以改嫁?”
  “这好办,我把他杀了就是,对我来说杀一个人如杀一条狗一样容易。”
  “不不……不能……”她有些语无伦次,“我不能让你杀了他,那样太残忍了!”
  “咳!你这不是伤害了我吗?还说你没伤害过人,这么点小手都不肯答应人,如此自私,还不知有多少人被你伤害过呢。”
  马梦依心中委屈极了,要一个人改嫁是小事吗!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已是尽人皆知的,我能够反其道行之吗!她有些又怕又气地说:“不管你如何讲,反正我没有伤害过人。”
  “你别把自己打扮得这么完美了。你至少伤害过我了,干一次坏事难道不是干吗?”
  马梦依见对方不可理喻,只好闭口不言。
  那人幽幽长叹了一声:“你长得美虽然是不可饶恕的罪过,但罪不在你,所以我不想太为难你。你不愿嫁给我就快点走吧,免得我……”
  幽风一吹,那只脚不见了。
  马梦依这才松弛了下来,一身虚汗,几乎要虚脱了。黑夜遇鬼,这太可怕了,她万料不到自己会碰上,她觉得一辈子也忘不了今夜的晦气,将来不知要有多少恶梦做。想到可怕的梦境,她也不寒而栗。
  自称“鬼”的人远去了,她也不敢再留下。拧身飞转,箭射般向东逸去。
  她怕那人再跟着,不时地回头看。后面没有人,甚至连风也很少,她这才放了心。她一口气奔下去几十里,这才停住脚步。而这时,东方已发白了。没过多大一会,绚烂的晨曦已射向了山头,涂了村庄,山河笼罩在一片无边的圣洁里。
  夜里的一切仿佛已成为遥远的过去,但她的心里还有余悸。特别是后怕,更让她悔恨不已。她有些累了,乏了,便无力地走到一块石头上坐下。她脑里空空的,有些昏昏欲睡。
  阳光的温暖泻在她的身上,仿佛母亲的手在爱抚着她。这时候,她才感到一些实在。恍惚间似乎看见一个天使正在空中冲她微笑。
  太阳爬上了高天,她感到了胸中的火热。她半睁开眼,山色一片生机。她用手轻拍了一下头颅,不知刚才自己是否打了一会儿瞌睡。
  她仿佛觉得身上很轻,飞向了某个光明的地方,自己很清醒;又恍惚感到自己什么也没干,睡了一会。这两种感觉仿佛都有理,她弄不明白刚才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头有些沉重,她不愿再回想了。眼前的一切很好,就进入很好中去吧。她四下扫了几眼,望着远方有些发怔,这里有多么宁静,自己干吗要去找那些麻烦呢?
  可一想到晚上受的委屈,她又愤然了起来,若这么被吓跑了,夜里的怕不是白受了吗?以后自己的心灵怕也难以宁静,但继续去探察,那该需要怎样的勇气啊!
  她感到抉择的困难,若有个人在自己身边那该多好呢。她轻轻站起来,希望能发现什么。
  她的运气不坏,果然有人向她走来了,而且不一个人,是三个。她心中一宽,心想该怎么与他们说话。
  他们上了一个高坡,她霎时看清了他们,不是别人,正是于灵君、古迈、白香香三个。
  她顿时一阵狂喜。虽然她对于灵君没什么好感,这时见了他也觉分外亲。有他在,毕竟多一个人,长一分力。想起夜里的情形,她觉得于灵君再可恶几分也能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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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些钱,就追你来了。她们两个也惦记着你,唯恐再也见不着呢。”
  马梦依扭头看她们一眼,两个人连连点头。
  于灵君见马梦依信了他的话,乐得直搓手。真他妈的走运,若不追出来,这口肥肉准吃不成了!他暗想搂着马梦依的销魂滋味。
  马梦依淡笑了一下,忽问:“你怕鬼吗?”
  于灵君为了显示自己的阳刚之气,忙说:“我最喜欢捉鬼,不管他是吊死鬼还是屈死鬼……”
  马梦依听他满口是鬼,白日里背上也冒冷气。
  停了一会儿,她又问:“你见过鬼吗?”
  于灵君说:“见过的,都是人装的,头上戴个面具,张牙舞爪的,咱也会。”
  “你真的捉过他们?”马梦依似乎信不过他。
  于灵君笑道:“天下人我谁都骗,也不会骗你的。我不但捉过鬼,还捉过女鬼呢,三尺长的窄脸,二尺长的红舌头,就这样……”
  他做了一个让人怕的动作。
  马梦依的心又是一寒,不由对他有几分佩服。
  白香香与古迈没听进去什么鬼,心里酸溜溜的。这个不要脸的,谁都可以骗,唯独不骗她,多么气人!但气也没法子,她们实在无法指责他。两人只有心里生气。
  马梦依倒没看重他的胡说,她心里老想着鬼,无法顾及其它。
  四个人向西走了一阵,拐向一条大路。
  他们风尘仆仆走到中午,到了一个小镇子。
  镇子上人不多,比较冷清,但小饭馆还是有的。他们走进一家象样的饭店,坐了下来。
  于灵君往桌上扔出十两银子,说:“小二,好酒好菜往上端,要好生侍候了。”
  店小二连忙满脸堆笑,点头而去。
  片刻。美味佳肴摆上了一桌子,几个人吃了起来。这时,从外面又进来一个人,坐到他们的旁边。几个人刚坐下,一个“瘦猴子”说:“告诉你们吧,‘死村’又闹鬼了,吓死人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一个同伙问他。
  瘦猴“咳”了一声:“别提了,我的一个朋友昨晚路过那里,回到家就吓死了。他死前说那鬼好象是大猩猩精,能吃人的。”
  “胡扯!”一个大汉说,“我从来不信有鬼,肯定是人装的,要不晚上我们去走一趟。”
  瘦猴连忙摆手说:“揍死我也不去,被鬼一吓晦气三年。谁能保证3K又不是鬼呢了
  “你小子就是筐子嘴豆子胆,什么事也不敢做。我看你白在世上活一次,什么景也看不到。”
  “看不到是福。”瘦猴说,“我若真的见了鬼,那以后还不吃什么拉什么了……”
  几个人哈哈大笑。马梦依也笑,不过她的笑是矜持的,美丽的……
  她知道瘦猴说的“死村”肯定是自己到过的那个荒村,心里更踏实了。倒霉的并不只有自己,那人死了,自己还活着,足见自己的运气还没坏透。她轻松地吃起来。
  旁边的那几个这时也吃上了,边吃边谈。
  “今晚我就去‘死村’走一趟,看它能吓着我。”
  “你别犯傻了,‘死村’离此远着呢。你若去了,说不定鬼连骨头都不吐,就把你吃了。”
  “放屁!鬼连个身子都没有,怎么吃我。它的肚子与肠子都烂在坟子里了,吃了人往哪儿装?你小子生下来胆子多大,看来就多大了,一点儿也没长。”
  “你胆大,你行。你小子若去了那里,明天你爹就少了一个儿,就等着收尸吧。”
  “你敢赌吗,老子愿与你打赌,输了让老婆……”
  “你还是少赌吧,你死了,你爹问我要儿子,我到哪里去弄去?”
  “你他妈的,占老子的便宜……”
  “哗啦。一声,碟子给砸了,争嘴的两个小子打了起来。另两个不拉,在一旁看热闹,不时还说些风凉话。
  “稀哩哗啦”几声响,桌子给掀翻了。瘦猴被大汉打了仰巴叉,右眼窝起了紫包。
  大汉一脚踩住瘦猴:“你小子快学驴叫,叫我一声爹也行。”
  瘦猴没法,只好说:“我学狗叫行吗?”
  ―大汉笑每:也行,快叫
  瘦猴“汪汪”叫了几声。大汉这才松了脚。,
  店小二这时走了过来,让他们赔碟子赔碗。大汉一指瘦猴:“让他赔。”
  瘦猴只好赔钱。他心里把大汉的上八代都骂遍了,可嘴里唯有“哈哈”。
  于灵君在一旁偷笑起来:“有趣!再打一架那才妙呢。”
  瘦猴正没处发火,陡见于灵君取笑他,以为可欺,泼口骂道:“有趣吗?你小子若以为这样好看,我也在你脸上弄个紫疙瘩。”
  于灵君“嘻嘻”笑道:“你个瘦儿子火气倒挺大呢,你被你大爹打了,朝我身上发起火来了。”
  “他是你大爹。”瘦猴骂道。
  于灵君觉得大汉占了自己的便宜,说:“他是我的大儿。”大汉这时恼了,指着于灵君就骂:“你个白脸狼才是我的大儿子呢!”
  瘦猴见大汉与他同仇敌忾了,顿时笑起来,说:“我们教训一下这个野儿。”
  大汉点头,两人一齐扑向于灵君。
  于灵君不在乎别人的漫骂,本不想找他们的麻烦。但听到大汉骂他白脸狼,顿时火了,当着美人儿的面你他妈的丢我的人,这影响太坏,看我不收拾一下你们两个龟儿子。
  大汉与瘦猴刚冲到于灵君身旁,于灵君猛站在了凳子上,出手如风,猛地抓住了两人的头,一下子夹到自己的腿裆里。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瘦猴直叫唤,大汉连声骂。
  于灵君一分腿,双手一扳,两个人来了个背靠背。于灵君用力一按,两人的后脑勺又碰了个响。这下把两个人碰了个晕天黑地。
  于灵君说:“谁是儿?”
  瘦猴一指大汉:“他。”
  大汉好恼,伸手欲揍瘦猴,于灵君伸手一弹他的肘部,大汉反手打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瘦猴惊叫一声:“好响。”
  于灵君扭了一下他的脖子,问:“你是什么?”
  瘦猴“嘿嘿”一笑:“我和他一样。”
  于灵君笑了:“你们两个若不承认是两个龟儿子,我就割去你们的舌头,以后永远也别想说话了。”
  大汉一踢瘦猴:“你快说。”他害怕了,但他不想先开口,比瘦猴还胆小怎么行呢。
  瘦猴没法儿,只好说:“我们两个都是龟儿子。”
  “你呢?”于灵君问大汉。
  大汉忙道:“我们是龟儿子了。”他原也是硬气的,但他被于灵君身上的冷邪之气吓住了,这位爷看来是个心狠手辣之人,还是低下头吧。
  他不想就这样被割了舌头,弄个终生残废。
  于灵君轻而易举地制服了他们,愉快地笑了,把他们向旁边一推:“滚吧。”两个人微腿就逃,于灵君笑道:“嫂子,这两个也是鬼,不一样在我手下规规矩矩吗。”
  马梦依不为所动地问广你以前收拾的就是这样的鬼吗?”于灵君连忙摇头道:“自然不是,比这要可怕得多。他们出没于深山密林,野宅坟墓。夜里伸手不见五指9又有电闪雷鸣,他们牛卖马面,或哭或笑,阴森骇人,胆小的能被吓死。可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所以丝毫不怕,每每能戳破他们的面皮。”
  马梦依见他神采飞扬,不象满口胡说,对他不由佩服几分。她就做不到见“鬼”不怕。
  但她还有些不甘心,不相信自己会比于灵君差,又问:“你遇鬼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吗?”
  于灵君是个明白人他大致能猜出马梦依的心理,马上说:“当然是一个人。若几个人在一起遇鬼,那不光不会害怕,反而会觉得十分有趣呢。几个人一起斗鬼,那是多妙的事呀。”马梦依轻叹了一声,没再吱声。虽然她还不信于灵君真的会一身是胆,但她也找不到他是个胆小鬼,是个骗子的理由。
  她出神地看了一会儿街上来往的行人,轻笑道:“你的胆子若是真大,晚上会有你显身手的时候。”
  于灵君嘻笑道:“你放心吧,我绝不会让你失望。不管是大头鬼还是长舌鬼,我都能让他现出原形。”
  马梦依赞许地点了点头,于灵君心里快乐极了。管它什么鬼,能讨美人欢心才是重要的。
  几个人吃过饭,便向“死村”进发。
  马梦依没把死村说得那么可怕,只讲是个怪地方,也许有什么秘密呢。
  于灵君心想怪地方更好,也许更有机会下手。他觉得嫂子对他忽儿改变了态度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万不可放过。失去了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有了,他要极力献殷勤.他的言语是相当露骨的,也不怕白香香与古迈听见。
  马梦依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让她们两人深感诧异,但又无法问,心思只好装在肚里。
  于灵君一路谈笑风声,极尽讨好之能事。
  他们行得很快,飘飘然犹如几片云。马梦依心里怀着“好笑”,身法自然挥洒。
  乡间的小道是可亲的,也有几分诗意,两旁是各样的小花,野地里散发着浑厚的香气。
  白云在头上飘着,他们在地上行。后面若跟着条摇尾巴狗,那就来劲了。
  他们且行且乐,夕阳西下时,到了“死村”头。
  马梦依触景生情,看见荒草,立刻有种森寒之意。她抬头看了一眼残阳,觉得它在裂开嘴冲自己笑,那是一种欢快的笑,多少还有点儿幸灾乐祸。她微微摇头叹气.
  于灵君在一棵树下站定,说:“这村子果然有点几怪味,我看今晚我非露几手不可了o”
  古迈轻笑道:“全看你的了。见了鬼你若是第一个跑,我们不会饶你的。”
  于灵君颇有些不屑地说:“我是那种人吗!妖魔鬼怪有什么可怕的,我若胆小逃跑,你们把我吃了好了了。”
  马梦依笑道:“你不如猪好吃,吃你干什么呢。我们相信你不怕鬼的,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出来。那时你就捉住他一两个……”
  “好于灵君说:“我一定要剥去他们的皮。”
  白香香懒洋洋地说:“太阳还没下山,站在这里多没味儿,我们还不如趁此机会去村里四下找找看呢。也许'鬼'正在吃饭呢。”
  于灵君忙道:“有理。我们这就去找。”
  马梦依轻轻地说:“找一下是可以的,不过最好你一个人去,我们在这里等你。你的胆子那么大,不至于害怕吧?”
  于灵君心中冷笑,口里却说:“我自然是不怕的,可我怕你们……”
  马梦依说:“放心吧,我们不会逃跑的,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于灵君忙说:“我永远是相信你的。”他瞥了一眼古迈与白香香,很不情愿地向村子里走去。
  夕阳下的荒村格外萧索,这是一道残阳照到他脸上带来的感觉。这时的阳光应该是舟的,而射到他脸上的竟然是凉的,还有些没落。这不由让他心惊,看来自己已接受了这是个神秘的所在的事实,不然这种感觉没有理由从自己的心底飘起来。这座村庄也许真有古怪,但自己必须显出本事,露两手,让马梦依瞧瞧。她一高兴,说不定就温玉暖香投满怀。”
  他快活地笑了,走进一条胡同。突然,一只野猫蹿出来,吓了他二跳。他骂了一句,停巫稳了稳心神,要证明自己是胆大的,就不能害怕或逃跑。自古帝王是狠爹,怕什么!
  走到一家门口,他连敲一下都没有,一脚把大门给踹开了。他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很怪,这一家是有人的。里面的屋门开着,屋子里拾掇得很干净,大桌上还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细饭。不过,他没有看到人。他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叫道:“有人吗?”没有人应。
  他又走到院子里来,高叫:“谁在家里?”
  还是无人出来。他冷然一笑,自语道:“桌上的饭反正不是给鬼吃的,明明是人,装什么鬼呢?”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想揪个人去见马梦依,证明自己确实深入了腹地。可左等右盼,不见人影。他有些沉不住气了,转身出了院子,让她们来看一下也能说明自己的胆子不小。
  他大步走到她们面前,笑道:“我有了新发现,不过也有些怪了。”
  “什么发现,怪在哪里?”马梦依急问。
  于灵君说:“这庄子不是'死村有活人的,不过我没看到人,仅看到了一碗刚烧好的稀饭。”
  “真的吗?”马梦依吃了一惊,“快带我们去看。”于灵君'自信地一笑,头前带路而行。
  他们很快到于灵君刚才踹开的那家门前,大门不知被谁又关上了。
  于灵君说:“院内肯定有人了,刚才我出来时大门是没关的。”
  马梦依点点头,说:“你敲门了。”
  于灵君挥掌击门。“唧当”,门被击得挺响,可并没有人来开门。于灵君一急,一掌把大门震开。他们走进院子,看到的绝不是刚才于灵君看见的样子。满眼尽是荒凉,院内落叶没脚。屋门是半掩着的,里面的桌上落了好厚一层灰尘。哪里有什么烧好了的细饭呢?
  于灵君自觉什么样的奇事都见过,这样的事他还是头一回领教,惊得目瞪口呆,这可真他妈的见鬼了。
  马梦依冷笑道:“这是怎么回事?”
  于灵群说:“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刚才不是这个样子了古迈笑道:“你撒谎也弄得巧妙点,这不一下子就戳透了吗。”
  于灵君沉声道:“我说的绝对是真话。我敢起誓,我不会伸手打自己的嘴巴的,这么说谎也太傻了。”
  马梦依轻叹了一声:“我也相信你的话是真的,可他们弄鬼也不会这么快呀。你看,“这里多么象经年不来人的样子了。”
  她的话无疑是对的,他没法反驳。
  几个人沉默了f儿。于灵君说,“看来这里有个绝大的秘密,不然这事不会这么离奇。”
  马梦依怕藏在暗处的人听了他们的谈话,说:“走吧,也许这里根本就没人,是你记错了了
  于灵君欲辩,马梦依使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对她的小动作,他是格外注意的。
  几个人出了院子,又回到村头去。
  马梦依道,“你感到神秘了吗?”
  于灵君说:“这里不仅有神秘,一定有阴谋,这不是装神弄鬼所能比拟的。”
  马梦依笑道:“你别急,鬼晚上才会出来呢。你若能抓住他,什么都清楚了。”
  于灵君心中一惊,有些怕了,不过他不能表现出来,在女人面前他必须象个男人。
  “你们就等着瞧好吧。只要他出来,我绝不会让他逃掉了。”他十分自信地说。
  白香香说:“我们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吧,若鬼知道我们在这里,说不定就不出来了。”
  古迈连忙赞同:“对,我们找个地方藏起来。”
  马梦依想起昨晚的可怖情景,也同意了。
  他们走到离村子有近百丈的一条土沟旁,躲了起来。
  残阳如碟中食,被夜色舔尽了,天地一片黑暗。一股风儿吹来,马梦依感到周身发紧.
  她向古迈身边靠了一下,说:“到时候沉住气,别跑,看他的。”
  古迈与白香香应了一声。
  夜色越发浓了,也深了。鬼还没有出现。
  于灵君说:“也许他不敢出来了。”
  马梦依没有吱声,她觉得此时下结论为时过早。还没到半夜呢,有他们折腾的。
  果如她所料。他们正疑惑,忽听背后有沉闷的声响,一只毛茸茸的手按在了于灵君的脖子上,那粗毛让他发冷战,他吓极了。
  马梦依这时发现了大猩猩,惊叫了一声,拉着古迈与白香香跳到一边去。
  于灵君也想逃,可他不能,刚才吹得满天开花,这一跑,岂不露馅了吗?他心一横,咬紧牙关,挺了下去。这样一来,他反而不怕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大猩猩,笑道:“猩兄,你这是干什么,来时怎么没有一点声音?”
  他这么做不是尊重大猩猩,完全是给马梦依看的。
  大猩猩没有什么表示,另一只手也伸向了于灵君的脖子,似乎要把他的头扭下来。
  于灵君大吃一惊。这老小子把我当脆黄瓜了,要扭断我的脖子,那可不成,无毒不丈夫,还是我先宰了你吧。
  他笑道:“猩兄,你这是耍什么,我痒痒死了。”他一边笑,一边猛反手,握着的锋利无比的快匕向猩猩刺了过去。他这一招又凶又狠,快似闪电。大猩猩似乎料不到有这么一招,被刺了通体透,热血猛地喷出来。他摇身飞射。
  大猩猩遭了暗算,一声怒吼,向于灵君扑过去,但什么都晚了一点儿了,它已受了致命的伤害,动作已不灵敏了;三蹿两蹦没有扑到于灵君,它再也坚持不住了,扑通倒地。
  于灵君哈哈大笑,笑声在夜里格外清楚。
  “猩兄,实在对不起,做假鬼不如成真鬼,我没打招呼就成全你了了。”
  大猩猩突然骂道:“你小子不得好死。”
  于灵君“嘿嘿”一笑;“原来是个人呀,你活该倒霉。不喜欢人皮爱猩皮,那你最好拉倒。”
  “大猩猩”翻动了一下,完了。
  于灵君踢了他一脚,说:“我会抓鬼吧,这可不是骗人的吧?”
  马梦依说还行。不过别得意太早,可怕的还在后头呢了于灵君满不在乎地说:“我不管什么前头后头,凡是碰上我的,准让他没头。”
  “嘿嘿……”一阵刺耳的尖笑响起。接着是一个不男不女的十分恐怖的声音传来:“小子,你杀了一鬼,我就少了一鬼,我只好拿你做鬼了。”
  于灵君冷笑道:“别装神弄鬼的,有种的出来较量,藏在一边算什么。”
  “小子,睁开你的眼看清,我就在你面前。”
  于灵君一瞧,离他五尺远处有一只脚,上面空空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骇然失色,这是什么东西!他急退两步,那只脚便前跟两步,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于灵君浑身发毛,吓得嗓子发凉,颤声问道:“你是谁?”
  “我是无头鬼,专来取你性命的。”
  于灵君知道不妙,摇身一晃,双掌直劈过去。他使的劲不少,可对方毫无反应,那只脚竟连动也没有动一下。这下于灵君没了招儿,对方似虚非虚,这是怎么回事呢?他心里凉冰冰的,弄不好这回怕是要彻底完了。
  “你小子死定了,有招儿再使。”
  于灵君强笑道:“你能否等-下,我有一绝招忘了,让我想一想?”
  “好,我等你一会,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于灵君说:“我妈说我一眨眼就能玩出一个花样,可在你面前不灵了,足见你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大高手。我若有你这样的师傅,绝不会败。”
  “无头鬼”笑了,破天荒笑声里有了温气。
  于灵君灵机一动,哈哈地笑起来:“我看见你了,你再也不是什么无头鬼了
  “胡说!你还没有这么深的道行。”
  于灵君笑道:“我若看见了你,那怎么说呢,你能放了我们吗?”
  “你若真能看见我,绝对放你们走,我没有杀人的嗜好了于灵君笑道:“那太好了!你是个女的,眼睛有神极了,光彩照人了。”
  “咦!"无头鬼十分惊奇,“你怎么看见我的?”
  于灵君笑道:“这个我不能说,否则……嘿嘿,那可不是好玩的。”
  “你非说不可。”无头鬼又阴冷起来。
  “你想反悔吗?”于灵君惊问。
  “我答应放你们走,并没答应不问你一声,这算不得违约,你放明白点吧。”
  于灵君没话说了。低下了头,他是一百个不想说出原因来的。
  “如果我说出的原因出乎你的意料,你会恼吗?”
  无头鬼冷冷地说:“我没有理由恼时绝对不恼。快说,不然我马上在你脑袋钻个出洞来。”
  于灵群“嘻嘻”一笑,忽又硬起来。他觉得再软下去,那形象就差劲了,在马梦依面前就没威信可言了。乞怜求生谁都会的。
  “你少出狂言,我是捉鬼的行家,你那两下子没人怕的,只能唬住不明虚玄的人。”
  “这么说你明虚玄了?恬不知耻。你想捉鬼,那我就给你个成名的机会。动手吧。”
  于灵君哈哈一笑:“你不想知道原因了吗?我可是个讲信用的人。”
  “那你就讲吧,我听着呢。”
  于灵君轻声一笑:“我的鼻子很灵,脑子也好使,我闻到一种美妙的体香,故而断定你是个女人。因为世上大概美人才香,所以你一定风华绝代,无比动人。我敢保证,你的眼睛绝对是举世无双的妙目,不然……”
  “哈哈……”无头鬼笑了,“至少你的嘴是甜的。你们可以走了。别再回来。”
  那只脚仿佛一片叶子被风吹走了。
  于灵君无奈何地一摊手,说:“她不是鬼,我的捉鬼术派不上用场。她所以只显一只脚,肯定是修习了邪门的虚蜕残形‘奇术’。这种功夫外人若不知密,永远无法与之抗衡。我不能迫她现出原形,实在是……”
  马梦依幽叹了一声:“别说,你愿意这就走吗?”
  于灵君说:“你若不走,那我是绝对不走的。反正我又不怕他们,留下来也没有什么。”
  马梦依一点头:“那我们就留下来,弄个水落石出。”
  一个幽幽的声音突然传来:“那你们会倒霉的,永远也别想象个人。”
  几个人打了一个寒占,好久无语。
  于灵君的心直跳,只好不住地长呼气。他是个享乐人生的人,万不想涉险的,更不想被人弄得残缺不全。但为了取悦马梦依,他唯有留下来担惊受怕。
  白香香与古迈也怕,但她们觉得自己至少比于灵君胆子要大。他是个怕死的人,心中充满色欲,留下来吓他一吓也算对他进行了报复。她们是爱他的,但也恨他,恨他见了女人就拔不动腿,两只眼直往人家人粉颈上盯,巴不得色迷迷的目光是只手,一下子把人家的衣服扒下来。
  她们也爱马梦依,可于灵君一向她殷勤献媚,她们心里就说不出地难受。她们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但痛苦却是千真万确的。她们有时也骂自己自私,可不管用的,难受依旧。
  马梦依考虑的不是感情,她在想“鬼们”是不是外强中干,吓唬他们。若是那样,就无须担心了。这里肯定有问题,一定要弄个明白。
  她终于坚定了信念,说:“别听她的,我们非要弄清他们的真面目不可。”
  于灵君强笑道:“那当然。世上唯有你的话动听,我听一千遍也不厌。”
  马梦依轻笑道:“那好,我们进村去。”
  于灵君抖了一下,马上打起精神:“我带头,你们跟着我。别怕,什么事也不会有的。”
  而他的手脚却在不住地抖,只不过轻微而已,她们看不太清。自然,她们也没心思注意这些,完全被他的豪言壮语迷惑了。
  几个人蹑手蹑脚走了一会儿,到了村子里的一座土墙边。不知谁靠了一下墙,土墙顿时倾倒,几个人吓得鸡飞狗跳。
  他们站了一会,没见有什么动静,便向西摸去。于灵君说:“到我发现桌上有碗的那家去,现在说不定又变了样呢。”
  马梦依同意,他们悄悄地欺过去。几个人大气不敢喘,希望能有所发现。
  那家门还开着,他们有些失望。进了院子,里面一切照旧,根本没有人来过似的。
  于灵君自语道:“他们是专门与我过不去了。再变出个样儿来,也好证明我的话不谬呀
  马梦依轻声说:“没有人怀疑你的,别乱想了。”
  于灵君心里大乐,忙说:“我知道你们是明理的,可我总想让你们知道……”
  一声类似猫哭的声音传来,他们又是一惊。
  白香香说:“我们离开这里吧,等不着人的。”
  于灵君笑道'“那我们就挨家挨户找,你们以为如何?”马梦依点头:“只有这样了。”
  四个人出了这家门,直奔另一户人家。
  胡同是弧形的,他们出了这条胡同拐个弯才能到另一户人家。几个人走得不慢,很快到了那家的门前。他们震开门进去,看到的是一样的荒寂与阴森。
  马梦依说:“再去另一家。”
  他们出了门就走,绕了一个弯,又回到了原来去的那家。于灵君惊异地说:“这是怎么回事?”
  马梦依说:“走错了路呗。”
  于是,几个人又退了回去,不知不觉又走到那家门前。四个人惊骇了。
  “再回去。”于灵君说。他们又走到先去的那家门前。回来回去走了十几趟,就是在两家之间的路上转。四个人吓坏了,莫不是进了鬼门关?脑袋都转晕了。
  于灵君说:“这样的事真少见,别是遇上'鬼打墙'了吧?”
  “什么是‘鬼打墙’?”马梦依问。
  “就是……我也说不清楚,要不就是我们的脑袋出了毛病,只会转圈圈了。”
  马梦依摇头说:“我们是没有问题的。毛病出在路上,再走时要格外留心。”
  然而不管他们如何小心,还是只在两家转,就是走不出这个怪圈。四个人恼极了。可什么办法也没有。一直走到东方发白,他们这才清醒过来,连说走错了,不该走圆形。
  马梦依说:“现在什么神秘都没有了。一切都清清楚楚,我们继续挨户找人。”
  古迈说:“那只鬼怎么不见影了呢?”
  马梦依道:“别去管她,挨家找人要紧。现在红日东升,阳气升起,鬼不会出来了。”
  于灵君连声说好,立即照办。四人又开始了逐家寻觅。现在没什么麻烦了,他们很快搜查了好几家。几乎家家大同小异,都是凄凉荒芜,没有生气。
  他们到了一个很避的小院,这里让人耳目一新,别有天地。东南西北几间小房相连,都收拾得很干净。
  他们怕有变,没吱声就冲了进去。院内一棵石榴树旁一个扎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正洗手绢儿。他们忽觉冒失了,急忙停下脚步。
  姑娘的身材挺好,辫子亦美,衣服干净,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她猛地转过身来,动人的形象霎时在四个人心中消失了。
  她的眼睛确实极亮,幽深不可测,可她的脸儿就有些太长了,鼻子与嘴配合得也不好,脸上还有些斑点,肤色很黄。她不算很丑,但绝不漂亮,那奇异的眼睛长在这张脸上,不但不能使她的容貌增俏,反而给人不伦不类的无奈感。总之,她很难让男人动心,特别是于灵君这样的男人。
  而于灵君还必须向她献笑:“姑娘,我们打扰了。请问这村上就你一人住吗?”
  那姑娘冷声道:“我每天都会遇上冒失鬼的,没关系。村子里不光我一人,还有别人在。”
  于灵君说:“我们怎么没看到呢?”
  “那是你的眼睛不好使,怪谁呢。”
  于灵君淡然一笑:“请问这庄子里好闹鬼吗?”
  “闹什么鬼?我看你才象鬼呢,两个眼珠儿乱转,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于灵君笑了:“姑娘误会了,我可是个大好人。——昨晚你听到怪笑了吗?”
  “没有。这里一直都是平静的,根本没什么鬼,可能你的脑袋出了毛病。”
  “笑话。”于灵君说,“没鬼我能瞎说吗。在村头我还杀了一只大猩猩精呢。”
  “哈哈……”那姑娘笑了,声音倒是美的,“你这个人怎么大白天说疯话,这里怎会有猩猩精。”
  “不信你可以去看。”
  “若是没有怎么说?”
  于灵群愣住了,那只碗能消失,“大猩猩”一样能不翼而飞。他思忖了一下,说:“若没有,更说明这里有鬼了。”
  那姑娘不耐烦,说:“不可理喻。你们快点走开,别在我家里烦人。”
  于灵君“嘿嘿”一笑:“你若不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还不光要烦人呢?”
  “那你想怎样?”
  “揍人,杀人。”
  那姑娘一笑:“我一个弱女子,又没有犯什么王法,也不曾与你们结怨,你们凭什么要杀人呢?”
  “你不老实。”于灵君说,“你明明知道许多东西,却不告诉我们,不该杀吗?”
  “我知道什么?你们又如何知道我清楚许多事呢?”于灵君笑道:“这不是明摆着吗。这是个‘死村’,每夜都闹鬼,你住在这里却说什么都不知道,这不是骗人吗?除非你就是‘鬼’。”
  “你才是鬼呢。我不信世上有鬼,只信有些人心中有鬼,走夜路出幻觉,便以为见到鬼了。那是自己吓自己,没出息的人才会遇上这事。”
  于灵君哈哈地笑起来我们在村子里瞎转了一夜;也是幻觉吗?”
  “这就奇了。你们几个人模狗样的,怎么会傻到只在村子里转悠呢?”
  于灵君说:“不是我们想转悠,而是没办法。有人使了鬼,我们只有在鬼路上走了。”
  “哈哈……亏是条鬼路,若是条死路,你们岂不都成了冤魂了吗?”
  于灵君道:“看你这么高兴’肯定是你干的。快说,你有几个同党?”
  “四个”
  “他们在哪里?”
  “他们正在逼问我。特别是那个男的,凶巴巴的,让人讨厌。”
  于灵君气笑了:“你还真行,连我都不如你。看来不对你动点刑,你是不会招供了。”
  那姑娘火了:“你们凭什么逼供!我是个安分的人。你们不可以这样的。”
  于灵君乐哈哈地说:“我也是个安分的人,可我还会逼供。你最好老实一点,否则皮肉受苦,那可不是玩的。哧,要流血的。”
  “哼!随你们的便,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
  于灵君一把抓住了她,把她按到旁边的椅子上。她的肉是软柔的,于灵君觉得比收拾男人好玩,手感特别好。
  “快说,村子里闹鬼是怎么回事?”
  “你去问鬼好了,反正我是什么也不清楚。”
  于灵君的两只手猛地伸向她的脖子。脖子挺白,也嫩,光滑滑的,与脸色绝然不同,仿佛另外一个头安在她脖子上。于灵君掐着她的脖子,觉得十分有味,笑道:“你再不说,我就用劲了。”没人吱声,他果然用了力。那姑娘要翻白眼。于灵君喝道:“快说!”
  “你松开手,我说。”她终于妥协了,于灵君十分留恋她的美颈,笑道:“这样挺好,你不说我再用力。”
  “那就这样吧,我全告诉你。村上闹鬼是‘西邪门’的人干的。他们的武功很高,没人敢得罪。我是给他们做饭的,被抓来的。”
  “他们在这里装神弄鬼干什么?”
  “吃饱撑的。否则,没有更好的理由了
  “那这是你的罪过,谁让你把饭做得这么好吃呢,让他们都吃撑了。讲真话!”
  “真话也许明天能有。他们明天会来这里吃饭的,到时候你们去问他们吧。”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呢?”
  “和我一块儿说话。累了你们就到西屋去睡觉,那里有现成的铺。”
  于灵君一笑,松开了手。手上还滑溜溜的,他有些快意。掐女人的脖子,不错。
  “你能为我们做些吃的吗?”他问。
  “我只为‘西邪门’做饭。”
  “你叫什么名字?”
  “西门雪轻。”
  于灵君笑了:“这名字好怪,我看不出你哪个地方轻,莫非你会飞吗?”
  “小看别人是个大毛病,你一定要改掉,不然你有吃不完的苦头。”
  于灵君哈哈地笑起来:“我不明白你这么对我说话有什么理由。”
  西门雪轻冷笑一声,把脸转到一边去。
  “啪''地一声,于灵君挨了一个嘴巴。下手颇重,打得他头重脚轻。于灵君大为光火,可没有看见是谁打的,他也无法找人泄气。他冷厉地问:“是不是你捣的鬼?”
  西门雪轻平静地说:“不是。但我知道是什么打的。”
  “快讲,是什么打的?”
  “撂掌。在‘西邪门’奇术之中,有种远抛之功,打出一掌撂下来,人外出去了,敌手来到他打掌的地方,若不规矩,那挥下来的一掌就自动击出,打到敌手的脸上,敌手往往莫名其妙。”
  于灵君啼笑皆非,这不是胡说八道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会相信他妈的这样的鬼话!
  他咬牙切齿瞪眼睛,欲找西门雪轻的麻烦。
  马梦依劝道:“算了,我们也累了,先歇一下再说吧。”
  于灵君只好作罢,但他觉得西门雪轻有些古怪,对他十分不放心。一把拉住她说:“你跟我们到西屋去,一块睡也行。”
  西门雪轻一甩手:“你这是什么话!”
  于灵君一笑:“没沾着你什么,跟她们一起睡,你能吃什么亏呢。”
  西门雪轻“哼”了一声,径直向西屋走去。
  他们进了西屋,一人一张床,睡下了。
  外面的天很明,他们也无心看了。
  中午时分。他们醒了,西门雪轻做饭给他们吃。他们成了奇怪的朋友。
  于灵君觉得危险远去了,开始打马梦依的注意。晚上,西门雪轻端茶上来,他殷勤地接过,随手在一杯茶里下了蒙汗药,递给马梦依。
  马梦依微然一笑,接了过去。于灵君转身走出屋子去。他心里得意极了,你们谈吧,她马上就要归我所有了。
  她们似乎没什么可说的。片刻,一同走向西屋去睡觉。荒村的夜很黑,她们也没点灯就躺下了。于灵君在屋外笑了。他说好了住另一间屋的。估计药力开始生效了,他轻轻向西屋走去。他的蒙汗药挺特别,是慢慢迷魂,他下的量也少,一般是不会被察觉的。
  他走到上午马梦依躺的那张床前,瞅了一下别床上的动静,动手就脱她的衣服……

  第二十四章 师徒反目
  东海岸边,停下一只船。从船上走下十几人,作告别状。大海就在他们身边,那么深远,他们感觉到了,但离别就在眼前。他们稍微沉默,相惜之情在心中飞传。
  张三丰笑道:“道友杨,我们就此别过吧,以后还有相见的机会,那时再续谈。”
  杨相说:“见如一梦,散去亦然。但愿后天时常圆,明月花期再见。”
  张三丰哈哈大笑:“花期吗,天缘地福阴阳错,相会亦相怜,泪难干。”
  杨相吃了一惊,这谶语何意?他轻淡地一笑:“真人兄,请一亮谜底。”
  张三丰摇了摇头:“是是非非身后事,凄凄怅怅眼前人。明了不是一家好,休言何人夺阳春,万里江山仍将在,再相聚时说缘因。”
  杨相无奈一笑:“后事难料,又怎部还会相聚,我怕深处心。”
  张三丰说:“是透雨,莫言云。”
  杨相哈哈一笑;“一片红,哪有海深。”两人同笑。沈万山等人有些莫名其妙。张三丰与沈万山飘然而去。
  杨相冲朱灵石说:“我们先送她们回家。然后再……”
  朱灵石冷然道:“她们好送的,都是在一个地方抢来的。我们没什么然后。”
  “你想自己去独闯江湖?”
  “难道不行吗?天下就你一人是英雄,别人都是傻瓜蛋!你还是少操心吧,什么事经你插手,那是非坏不可,连补救的办法都没有!”
  杨相心中一阵悲凉:“你把话也说得太绝了。我是好心的,并不想伤害你。”
  “好心办坏事也不可原谅,永远不可原谅!”
  杨相长叹了一声:“这样也好,那你就得乖乖的听我的了,我不会让你去乱跑的。”
  “你凭什么管我!”她愤怒了,“我宁可死也不在你身边留,我恨透了你!”
  杨相盯了她一阵,说:“你死不成的,就象你不能在忧患岛上如意一样。”
  朱灵石恨极了,一头向杨相撞去:“我变成厉鬼也不饶你!”
  杨相轻轻冲她一吹,她霎时软了。他冷漠地说:“可惜我不会变成鬼的,你永远报不了仇。”
  弹琴人在一旁幽幽一叹,腹中怨肠深结。
  她对杨相强制朱灵石留下不以为然,人各有天性,你何必强按人头?她觉得杨相有些炫耀武力,这是目空一切,自大的表现。她最不能容忍这种人格缺陷。
  杨相似乎感到了她的不满,心中微颤,转念一想,与她毕竟是个朋友,何必要那么看重她的意见呢?凭心而论,自己对朱灵石是没有私心的,又何必怕她烦!
  他看了一眼弹琴人,说:“我们走吧。”弹琴人没有言语,举步而行。
  几天之后。他们把阎罗们抢去的姑娘送回了家。身边的人少了,杨相松了一口气。
  这两天,朱灵石的情绪比较稳定,没有吵闹,杨相心中暗喜。不过想起来也颇愁人,把她往哪里送呢?
  不知不觉他们到了杭州,遇上阴雨连绵的天气,他们便住了下来。三个人住两间房,弹琴人负责照看朱灵石。
  外面的雨不停地下着,天与地千丝万缕地联系着,一片烟云。杨相无事可做,就坐在窗前看雨。他不想思考任何问题,一切太烦人。雨是干净的,让它把一切都冲走吧。
  弹琴人拉着朱灵石这时走到他的房间。他冲她们点了点头。
  弹琴人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呀。”
  杨相笑道:“你弹一曲吧,办法在琴中。”
  “我非弹不可吗?”她认真地问。
  “琴在你手中,当然随你的便了。”
  “我没有兴致,弹不来的。”
  杨相把头转向外面的霪雨世界,不再吱声。“不高兴了?你太喜欢发号施令。”
  杨相一怔,暗想自己什么时候命令过别人。
  弹琴人见与他谈不投机,便和朱灵石坐到床缘上一同看雨。雨是美的,它不会给人不洁的印象。杨相的脑中一片空空,几乎不知她们也在看雨。沉默了一会儿,杨相忽地转过头来,对朱灵石说:“你学武功吧,怎么样?”
  “那谁教我呢?”
  “我可以吗?”
  “我不要你教。你还能教出什么好东西,我看见你心里不舒服,你太丑陋。”
  杨相不由火起,真想给她一巴掌。他最听不得别人说他丑陋。其实,他并不丑,但绝不风流潇洒,这是他深感遗憾的。
  弹琴见朱灵石这么说杨相,也深感不快。这人也太不知好歹了。她也想给她一巴掌。
  “啪”地一声,她果然打了过去。朱灵石被打愣了,也被打痛了。
  弹琴人冷冷地说:“你心中充满恶言乱语,足见不是好东西,和你爹没什么两样。你们朱家还世代讲‘理’,坑死了多少人呢,罪孽深不可言。你还以为你是清白无辜呢……”
  朱灵石猛地哭起来,泪水如泉涌……杨相笑道:“哭一下吧,待会就好了。”
  朱灵石不再理他们,一言不发。
  下午。雨停了,他们便到街上去。
  漫步到西子湖边,陡见两个人在湖边亭子里开怀畅饮。他们靠了过去。
  喝酒的一个游方和尚,肥头大耳,袒胸露肚,毫无顾忌;一个中年儒生,冷峻阴沉,颇有威严,两眼闪着酒的清光,蔑视一切。
  他们是打赌喝酒,旁边的两只酒坛喝空了一只。杨相走进亭子,站在一旁看起来。
  中年儒生忽道:“我们喝酒是不喜欢外人看的。”
  “对。”和尚说:“外人若看了要留下点东西。”
  杨相索性坐到亭子的横棱上,架起二郎腿说:“留下什么东西?”
  他们两人见杨相如此骄傲,浑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有些火了。和尚说:“留下你的眼珠子。”
  杨相冷淡地说:“那你们就拿吧,我懒得动手。”两人觉得奇了,不由停下喝酒。
  儒生打量了杨相一阵子,说:“听你的口气,好象很有些来头。”
  杨相笑了:“不能再大了,试问谁还能比我神气?”
  两个人都是一怔,儒生说:“你到底有什么神气,我们看不出来,口气倒是不能再大了,可这有什么用呢。”
  杨相说:“怎么没用,至少可吓唬胆小的,胆大的若不信,动起手来就教训胆大的。我神气了许久了,谁也没有能抠下我的眼珠子,这不值得一说吗?”
  和尚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也拿不下你的眼珠子?”
  杨相说:“很多人要找我的麻烦,可谁也没沾便宜,到头来都吓得夺路而逃。所以,我已不相信敌人了。”
  中年儒生冷冰地说:“好气魄。不管你是否厉害,就凭你这副满不在乎,也大可吹的。”
  杨相一笑:“你们还要不要我留下眼珠子?”
  “我们并没有夺路而逃。”儒生冷笑说。
  “那你们就动的吧,也许我能跟你们学两手。”
  和尚哈哈大笑:“主意打到佛爷身上来了,真是臭虫往手里钻——找死。”
  杨相没有吱声,平静地看着他们。
  中年儒生端详了杨相一会,说:“是你毁了忧患岛?”
  杨相纠正道:“忧患岛还是老样子,没有人能弄沉它。”儒生笑了:“这么说我们也算是朋友了。”
  杨相也笑,笑得更真:“只要我是无敌的,永远没有敌人,都是朋友。”
  和尚笑道:“对,都是朋友。杨少侠神勇惊天下,我们早已知道了。前天三丰真人到此,多次提起过你,亦是惊慕不已。”
  杨相淡淡地一笑:“三丰真人吹我,那确是有趣得很。你们以为呢?”
  和尚大笑道:“三丰真人是不吹牛的,你也是不吹牛的。我们听说你身手可称无敌。”
  杨相乐了:“那两位可就为难了……”
  和尚说:“好办,你不吹自然是我们吹。”
  “噗哧”一声,冷着脸的朱灵石给逗笑了。
  杨相说:“你的功劳不小,让不笑的人笑了。”
  儒生身形微动,欺虚卖实,猛地抢到杨相左侧,一掌按向杨相的脖子。这一招快得几乎与没动无什么分别。杨相经过忧患岛一战,彻底成熟了起来.他见儒生的功夫极不寻常,身子飘然向前趴下,而在外人看来犹如未动一般。
  儒生一掌击空,抽身欲去。杨相歪头弹出两缕指气,袭中儒生的“京门”、“期门”两穴。儒生顿时如泥塑石刻一般,动不得了。他嘴角突突跳了几下,眼神灰暗之极,万料不到世间竟有能让自己如此失手的人。
  大和尚见儒生轻易失手被制,方寸大乱。这种尴尬事发生在儒生身上几乎不可能。然而,和尚大笑:“少侠果然非同等闲,出手不凡。”
  杨相说:“你也行,出口不凡,我几乎以为你们是大好人了。”
  大和尚笑道:“我们本不是坏人吗。他不过给你开个玩笑,想试一下你是否货真价实。你竟当了真,这有什么办法呢。”
  杨相一挥手,解了儒生的穴道:“我也给他开了个玩笑,只有你才当真呢。”
  “妙!妙!”和尚连声说:“少侠处处站高岗,处上游,天上地下第一流。”
  杨相乐微微地笑了:“我若有这么好的运气,一定不会忘了你的祈祷。”
  大和尚看了一会杨相的额头,说:“少侠,老衲善于察色,精微术。我为你算一卦如何?”
  杨相未置可否。儒生说:“你就别费心了,言之无益。”
  大和尚摇头道:“少侠天纵奇才,我怎能不助他一臂之力呢。”
  杨相低头沉想了一会,说:“你算吧,我听听你的骗术如何。”
  大和尚严肃地说:“我讲是我知,绝非虚言。观少侠面相,心地善良,刚毅勇敢。不过,结局不妙,若不小心从事,怕有大悲加身……”
  杨相淡漠地一笑:“还能说细一点吗?”
  “不能了,我对少侠已泄了天机。”
  杨相低头沉默了一会、面色灰暗。
  他也感到了某种遥远的力量对他不利,可他不敢弄明白这一切,那样他心中会有无穷的困惑。以他的智慧预测将来并不是困难的,他所以不愿涉足预测领域,是他渴望一般人的生活。什么都明了了,其实就什么都糊涂了。那样,人世的乐趣与情感,他就体会不到了。同时,他也怕自己滑进泥沼,一个人进入了困境,走下坡路不是不可能的。
  他眼里仿佛升起浓重的雾气,似笑非笑地看了大肚和尚一眼,说:“还是先管现在吧,那些不可知的事,交给将来。”
  和尚说:“有理。少侠是个明白人,人的一生不短,而结局总是那么短暂,一会儿就过去了。”
  杨相的心情不好,起身出去了。他不想在亭子里呆下去,真晦气,碰上这两个老儿!
  弹琴人见杨相被和尚几句话弄得神色沮丧,笑了:“你也信他的胡说,哪个人不能来两句呢。旅途遇人,不过偶然,忘掉也就算了。人生中有许多小插曲,有些是不需要记忆的。”
  杨相不快地说:“我首先就忘不掉你脸上的黑巾,你就永远这么戴着吗?”
  弹琴人的身子颤抖了一下,霎时流泪。杨相的话刺伤了她的心,她真想就此死去。细想一下也是,自己就永远戴着黑巾吗!那一生还有什么乐趣呢!这事她想过一万遍了,唯有现在想来最绝望、痛心。死了算了,那样一了百了。她扬起了头颅,长发凄哀。
  杨相走到水边去,慢慢蹲下,用手指头弹水玩。这时,他的心境又好了许多。
  和尚与儒生飘去了,他忽儿有些后悔,恨自己没有把大肚子和尚揍一顿。
  水中鱼一跃,刺出水面,水波向四下荡去,杨相的心也摇荡开去。忽儿觉得刚才那是一梦,不实在的,亭子空空的,和尚儒生。这么不错,他笑了。人生中有许多幻觉,刚才是典型的幻觉,几乎让人真假难分。咳!人哪!
  朱灵石被弹琴人冷落在一边,心里也不是滋味。自己算什么呢?人不人,鬼不鬼,活着没名份,死又得不成,这到底是自己的命不好,还是别人太坏呢?她有些迷惑了,分不清何为好坏。一个女人这么到处乱跑,找不到自己的归宿,又没有什么亲人,多么可悲啊!
  一想到自己的处境,她就不免要流出泪来。
  杨相在水边玩了一会,站了起来,走到弹琴人面前,笑道:“别难过了,刚才我的话太猛。我们是朋友,你总该告诉我点什么。”
  弹琴人冷声说:“你不要谈我吧。是朋友就够了,何必知道那么多。”
  杨相忽然想起什么,说:“你好象与我师傅有仇,这是怎么回事?”
  弹琴人恨道:“我找他许久了,到死我也忘不了那式剑招。他欠了别人的债,我要让他偿还。”
  “怎么个还法呢?”。
  “要他死!把他碎尸万段我都不解恨!”
  她几乎成了一个“怒人”,杨相从没见过她发这么大的火。“不能饶恕他吗?他已是一个老头子了。”
  “除非你杀了我,那样万事皆休!”
  “没有一点调和的余地了?”
  “绝对没有!对他那样的毫无人性的老鬼,让他死已是格外开恩,该让他下油锅!”
  杨相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之间的怨仇就那么深吗!令我好生为难。”
  “不光是我一个人与他有仇,他的仇人太多了。我找他报仇,一半是为了私恨,一半是为了公怨。他家的‘理’太可恶了,杀人不见血,杀得也太多了。我要找他讨还公道。”
  杨相呆在了那里。是啊,朱家的“理”也太浑蛋了,害了几代人,恐怕还要继续害下去,这实在令人可怕。“理”的传人留在世上确实是条祸根,可自己与两个师兄又是他的传人,那算什么了呢?难道也要把自己除去吗?受他害的人恐怕已遍地都是,想干净也办不到了。
  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十分有趣,好坏绞在一起,让你永远难以分清了;即便分清了,也难以清除。咳!好好坏坏终难尽,满眼都是白头人。“也许你是对的,只是我有点儿……”他说。
  弹琴人冷笑一声:“如果你觉得我杀了你师傅让你难看的话,你可以杀我。”
  杨相苦笑了:“我不犯杀人的瘾,你不要把话说得那么悲怆。”
  朱灵石不乐了,别人商量怎么杀她爹,她受不了,怒道:“你们要讲,到一边去!杀人也要有理由,朱家怎么了?‘理学’连皇帝都赞赏,凭你们也配飞短流长!杀人也要有本事,只怕你们未必有那么大的能耐!”
  弹琴人火了:“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我要给你难看,马上让你抬不起头来!我够可以了,与你爹仇深似海,没动你一根毫毛,你还要怎样?你爹并没把你当人看,对你也非常冷酷,你护他实在没由来。他给过你笑脸吗?至于皇帝赞赏你家的那一套,是为了自己,不是它有多么对。而皇帝也不是好东西,男盗女娼,他们什么干不出来!现在的皇帝几十年前也不过一个无名和尚,没什么了不起的。你爹的那一套害人太多了,连你也不放过。不杀他还会害人,难道你愿意做帮凶?”
  朱灵石脸色苍白,说不出话。他爹的无情是著名的,为自己计,杀他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可她总有些受不了,不能接受这样一种事实。她宁可承受无终无了的隐痛,不愿承受一下子巨痛。她有许多怕,说不清是什么。
  杨相这时站到中间劝解她们了。
  “你们别吵。一切总有解决的办法,不是好朋友,至少不是敌人。相聚不易,珍惜一些吧。”
  弹琴人说:“一切只有按我的办法解决,你是不能在中间做手脚的。否则,我宁可死,也不再做你的朋友。”
  杨相笑道:“好。我一定什么也不干,绝对珍惜我们的友情,让你如意。”
  朱灵石冷“哼”一声:“难道师徒之情就可以视之如空吗!你放我走,死了也比留在你身边强!”
  杨相连忙笑说:“师妹别恼。师徒之情我不会忘的,我绝不会做出让你失望的事。”
  弹琴人急了:“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两头讨好!你想玩两面派手法?”
  杨相说:“你们都是女人,自然要一样对待了。不过我不是傻子,对你们的承诺也不尽相同。以后你会明白的,别急。”
  朱灵石却没法不急:“你对我们有什么不同?”
  杨相笑道:“现在我还没有感觉到,这要由你们去回答了。我不是耍滑头,这实在是难以预料,谁知以后还遇上什么呢?”
  朱灵石气恼地说:“你就是耍滑头。你到底帮不帮我爹,难道你还预料不到?”
  杨相说:“你爹是我师傅,我自然要帮他,可怎么找他呢?谁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这帮的方式不就难料吗?”
  朱灵石说:“只要你心里向着他,什么都有了。其实他也用不着别人帮,这你也清楚的。”
  杨相笑了,没再言语。
  弹琴人警告说:“你若帮他,会后悔的。”杨相点了点头,不知是什么意思。
  忽然,他指着天上一片云说:“有趣,它们在干什么?”
  弹琴人淡淡地说:“它们自由自在,没有怨恨,在轻快飞翔,飞向远方。”
  杨相摇头道:“它们也在争吵,学人呢。”
  “胡说。”弹琴人叹了一口气,“也许你是对的。”朱灵石没理会他们,转身往回走。
  杨相这时小声问弹琴人:“你报了仇以后,会摘下黑巾吗?”
  弹琴人又被触到了痛处,摇了摇头:“我说过的,今生今世,我不会摘下黑巾的。你永远不可以看见我的……”说不下去了。
  一个女人叙说自己伤心事,那是很悲的。
  杨相心中的某种希望彻底破灭了。他们只能成为朋友,顶多是极友好的朋友。
  他感到心头挺重,眼也有些发潮。生命的孤独意识再一次如浪涛一样袭击了他。
  朱灵石已走很远了。两人连忙跟了上去。
  在客栈的门口,他们碰上几个横鼻子竖眼的锦衣卫。杨相一脚踢飞了一个,说:“你们要我吗?”
  “是我要找你。”
  “独眼龙”刘三变从客栈里走出来。在大树林里他捡了一条命,现在又神气起来了。
  杨相笑道:“你小子要报仇吗?”
  “不,我是来给你送信的,有个人要见你。”
  杨相哈哈笑了起来:“锦衣卫蝎子蛤蟆一大窝,怎么对我客气起来了。你们不是要全力以赴要抓我吗?”
  刘三变知道杨相的手段,心里虽恨极了他,也只陪笑脸。若是能炒了杨相,他绝不用刀剁。
  “杨大侠您误会了。此一时,彼一时,还提那些干么,我对您可是敬佩无比的。”
  杨相乐得合不拢嘴。这就是身手高的好处了,若自己是一介书生,早已被他们活剥了,连根骨头怕也难以找到。世界就是这样,谁的力量大,谁就是老子,就是神;其它一切都是龟孙。锦衣卫虎狼一群,见了我连恨字不敢言,这是多么绝妙的写照!谁懂得了这些,谁就懂得了世界。虽然向往美好是善良人的愿望,可那是不易得到的,除非你手中有足够的力量。小到一个人,大到无边的星群,没有力量是什么也不可言的。这种深刻的感慨,唯有在这种场合下最真切。杨相的心中充满了广漠的悲凉之意。
  片刻。杨相淡笑道:“什么人要见我?”
  刘三变点头哈腰地说:“一个你绝不讨厌的人。他不让我事先告诉你,我不能违命,大侠不至于害怕不敢去吧。”杨相大笑起来:“独眼龙,你以为我会怕吗?”
  刘三变苦着脸说:“大侠自然不会,谁不知您的侠名满天下呢。”
  杨相转脸对弹琴人说:“你们先回客栈,我去见一下那个我绝不讨厌的人。”
  “我们也去。”弹琴人态度十分鲜明,口气冷。
  刘三变连忙摇手:“那不可以。他们是故人相会,外人不能去的。杨大侠,这要您作主。”
  杨相说:“你们别去了,我马上就回来。他们别以为我一个人不敢去,没那回事的。”
  弹琴人见杨相执意如此,只好作罢。
  杨相冲她一笑:“多留神,世道太不平呢。”
  弹琴人点了点头,望他远去。
  刘三变头前带路,拐弯抹角走了一阵子,左右打量了一下没见有人盯梢,进了一条胡同。
  敲开一家院门,他们走了进去。院子不大,十分干净。北屋门开着,里面坐着严肃的朱一元。杨相没有惊讶,冲他点了点头。他来时就有预感,不会是别人。
  朱一元一拍桌子:“逆徒,见了为师何不跪下!”
  杨相笑道:“中国的教条太多了,我弄不清该按哪一条去做。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是一条;不过,还有‘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也是一条。还有许多,我不列举了。你们让人为难不?”
  朱一元见他满不当回事,气得毛发皆立;可权威失去了作用,发火又有什么用呢。他长叹一声,说:“好吧,你既然有些迷惑,我也不怪罪你。不过你以后别与朝廷作对了,只要你弃恶从善,朝廷会原谅你的过失的。皇恩浩荡,你快迷途知返吧。”
  杨相笑道:“你不是被朝廷抄了家的钦犯吗,怎么又替朝廷说话了?”
  “混帐东西!”朱一元怒道,“我从来是不反朝廷的,怎会是钦犯!那是受了贼人的陷害,现在皇上又给我平反昭雪了,我又是堂堂正正的皇家的大臣了。”
  杨相点了点头:“升官了,倒也可贺。不过代价也太高了,那大院子归还你了吗?可惜人一去,终难回!”
  朱一元道:“少说废话,古来忠臣多磨难。有此一回,更见红心。”
  杨相“咳”了一声:“谁能保证没有第二回呢。”
  “有一千回我也不怕!对朝廷我永远是忠心耿耿的。宁可朝廷负我,我绝不负朝廷。没有朝廷,理学何以发扬光大?没有忠臣,何以有国?你不要执迷不悟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只有为朝廷效力,你才可光宗耀祖,万人敬仰。”
  杨相仍然摇头:“我们不是一路人,你别费心机了。荣华富贵不在我眼里,更没有什么人可让我称臣。我是一片云,来去不由人。你又要失望了,我很抱歉。”
  朱一元眼里顿时闪出凶光,露出狰狞的面目来:“小子,你可知中了我的埋伏?”
  杨相笑道:“别忘了我是你的弟子,对你的为人十分清楚。你的那点手脚我早已看破了,欲用‘半日迷魂香’收拾我,是不可能成功的。”
  朱一元的脸色铁青,阴冷地问:“你要下定决心与朝廷作对?”
  “我向来不与别人作对,只有人家找我的麻烦;但我从来不怕什么麻烦,哪怕是天大的。”
  朱一元“哼”了一声:“你的罪孽深了,谁都不会放过你的。你绝没有好下场!”
  杨相“嘿嘿”笑了:“我至少要比你的下场好。你极力向朝廷献媚,也没得到什么好处。你若不是救了这条独眼龙,走他的门子,朝廷会给你昭雪吗?巴结别人的日子是不好过的。”
  “放屁!”朱一元的脸扭曲了,神色邪异,“我是忠于朝廷的,自然要救朝廷的人,自己受点委屈算什么!只要于君于国有利,我肝脑涂地也再所不惜。”
  杨相笑道:“你是大忠臣。若别人不这么看,就悲了。你对他们用处有限,早晚会被吃掉的。我看你还是早点脱身,做个隐士去算了。”
  朱一元“嘿嘿”一阵冷笑:“我做什么还要你劝吗?小子,你若不回头,绝走不出这院子。”
  杨相冷笑一声:“你总是太自信,而每次又都毁在自信上,误人误己。你也该醒一下了。”
  朱一元咬牙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说:“小子,你也太自信了,我已布下天罗地网,看你如何逃!”
  他正欲下令动手,刘三变在一旁忽道:“杨大侠,你不投靠朝廷也可,只要你保证今后永远不要与朝廷作对,我们也是可以既往不咎的。大侠请三思,不要一错再错。”
  杨相的眼里闪出欢悦的光:“据我所知,锦衣卫是不知道世上有什么既往不咎的。你们何以有浓厚的兴趣对我施以‘宽大’?”
  刘三变笑道:“这个,大侠当不难理解,凡事都有例外吗。我们不想看着你四下躲藏。”
  杨相哈哈大笑起来:“我就在这里,也是躲藏?你们别做梦了,我要干的永远不会罢休,不要干的也永远不会低头。能改变我的只有我自己。你们在我眼里什么也不是,犹如风一样无足轻重。你们要妨碍我,那倒霉的只能是你们自己,我永远不会败的。”
  刘三变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这么说,你瞎子吃秤砣——铁了心了?”
  “这用不着你提醒。”杨相非常轻松。刘三变身子一闪,不见影了。
  朱一元忽地变了声调,神色改了样儿,那从不为别人笑的脸上撒下几十年来第一道温和的曙光:“徒儿,你怎么变得这样倔了,连师傅的话也不听了。我在你身上可是花了无数的心血的,希望你能光照千秋。谁知你……你就是心里不愿意投靠朝廷,师傅开口求你了,你也得给师傅个面子呀!当着外人的面,你一口回绝了为师,让师傅的面子都丢光了,你心何忍?”
  杨相灿然笑了。他的心情霎时如雨后睛空,那么高远清爽:“师傅,你都修行了几十年了,自己又标榜‘性淡喜水’,怎么忽儿热衷于虚名了?事实才是重要的呢。我不是不想给你面子,可我若给了你面子,我自己就丧失了,而你是不希望这样的。你喜欢我‘光照千秋’吗?这矛盾不好解决,所以我很为难……”
  朱一元眼里突现火花:“能不能来个折衷呢?”
  杨相摇头说:“没有什么折衷的.我素来喜欢分明,犹如阳光般清晰。”
  朱一元脸色冷黑:“这么说,你一点也不念师徒之情?绝恩绝义?”
  杨相笑道:“万法不留,有情也空。你修行数十载,该明白什么是情。”
  朱一元勃然变色:“小子,我还要你教训吗?”
  “是的。”杨相神色一正,“师者传道也,自古不传情,不晓此中秀,别想空又空。有人正找你讨债呢,你应付这个都未必能行,自顾不暇,还讲什么报效朝廷呢?”
  “谁找我讨债?”他眼里射出一道疑惧之光。
  “忧患岛上给你难看的那位姑娘。”
  朱一元身子一颤,“哼”了一声,神色变幻不定,似乎他从来没碰上这么棘手的事,几乎让他一筹莫展。他忽地扬头一笑:“那贱婢……你不投靠朝廷也成,就替我把她除去吧。”
  “你到底和她有什么仇?”
  “她是个疯子,我与她什么仇也没有。”
  “她找的是你,我对付她是不合适的。何况我们也是朋友,下不了手……”
  朱一元急道:“我若告诉你与她有什么仇呢?”
  杨相的脸上闪过道亮光:“我从来不替别人杀人的。你告诉我更糟,说不定我会厌弃……”
  朱一元的眼里顿时飞起红云:“我瞎了眼睛,花了十几年心血调教了一条狼,当为师戒啊!”
  他飞身一闪,不知去向。与此同时,万道灰“箭”顿时射向杨相。顷刻间,尘雾弥漫了院子。
  杨相没有动,只用手轻轻一拨,一股红色的劲气立刻形成一股儿旋风把毒雾卷上了高空,欲伤周围的邻居都办不到。
  突然,数十星点飞出来,仿佛欲为杨相身边的“小行星”。杨相摇身一晃,似乎一抹残云而去。他的身法快似闪电,火雷子炸响时院内已空。一百多捕快围着院子,也没见杨相从哪里走的,白等。朱一元的心在流血,悔羞交加。
  刘三变阴冷地笑道:“原来他并不把你放在眼里,何必多此一举呢?”
  朱一元“哼”了一声:“不试一下,又如何知道?”
  刘三变的眼里飞出急躁不耐的目光:“你还有别的办法对付他吗?越毒越好。”
  朱一元自信地说:“办法多得是,只要我们想收拾他,没有不成功的。你放心吧。”
  朱一元的脸上又飞起令人莫名其妙的笑意。
  刘三变对他似乎还没有完全丧失信心,或者是不相信世上有不能被锦衣卫杀掉的人,对他的话多半持乐观态度,似笑非笑。
  杨相回到客栈。弹琴人轻声问:“那人是谁?”杨相深情地盯了她一眼:“你要找的人。”
  弹琴人急道:“他在什么地方?”
  “他们会找到这里来的,等一会儿吧。”
  弹琴人漠然无语。心里却拿定了主意,这次绝不能让他再逃了,上天入地也要追下去。
  她的心里起了波涛,眼里的杀机愈浓。
  杨相转身坐在窗前,倒了杯茶自饮。窗外又上了云,似乎还要下雨,多象纷纭的人生。
  杨相两眼盯着一片云彩,思想飞到了云端之上。那里的水是干净的,不妨洗个澡。他被这个顽皮的想法逗笑了。
  雨终于下了,细细的,仿佛许多烟落下来,窗外的世界又是一片迷。
  弹琴人站在一旁久久无语。
  朱灵石亦不说话,眼睛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似乎有说不尽的趣味,让她百看不厌,万审不倦,唯有红艳艳一片。通过她的手指看到周身的血滚动,感觉是奇怪的。
  忽然,店小二送来一个纸条,杨相接过来。弹琴人欲看,杨相猛地把它弹到一边去。
  “写的什么?”她问。
  杨相轻笑一声:“让我们完蛋。真是费尽心机,纸条上涂了剧毒,一种只有古书才有记载的毒,一种类似于‘酸’的东西。它能顺着人的呼吸进入人的身体,杀人于无形。”
  “你把毒给毁去了吗?”弹琴人有些担心。杨相笑道:“你对我也不放心吗?”
  “我怕你的思想开小差,不知又跑到哪里去了。”杨相摇了摇头,笑而无语。
  暮地,朱灵石起身就走,仿佛魂儿被什么勾去了。弹琴人随后就追。奇怪的是,弹琴人并不抓朱灵石,仅跟在她后头而已。
  等她们出了客栈,拐进一条小胡同,杨相才发现她们。这让他有些哭笑不得,怎么活脱脱两个女疯子呢。无奈,他只好飘然而出。
  等他追了出来,朱灵石已落入一个灰衣老人手里。他正是在峨嵋山帮助峨嵋派的那个灰衣人。朱灵石可能被弄痛了,不住地挣扎。
  灰衣老人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俏丽的脸颊上顿时现出五道指印,嘴角也流了血。
  朱灵石被打昏了,失去了抵抗能力。
  杨相大是惊奇,冷声问:“你千吗要打她?”
  “你若上来,我还要打你。”
  杨相笑了:“你的口气真是不小。人老了,心肠一点儿也没有变善。”
  灰衣老人冷厉地说:“我没抠去她的眼珠子已是够善了。按理我该把她……”
  杨相不解地问:“你与她有什么仇?”
  “小子,这不用你管。惹恼了老夫,我连你一块剥!”灰衣老人突现狰狞之色。
  杨相冷笑道:“你这老家伙是个疯子吗?无缘无故就要剥人,就不怕被别人剥吗?”
  灰衣老人发出一阵苍凉而又愤怒的大笑:“老夫只想剥人。你若想活下去,快点滚开!”
  杨相笑了:“我也是这个意思。你若想活,快点滚蛋。当然,要把人放下。”
  灰衣老人要动手了,不得不打量一下眼前的年轻人,冷道:“你小子以为自己有两下子?”
  “你别倚老卖老,所谓‘活到老学到老’正是留给你的。若是不信,我马上让你撞个土头灰脑。”
  灰衣老人“咦”了一声,眼里闪出寒星一样的冷光:“你小子看来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了,我那就用二尺吊带成全你吧。”
  “什么都一样,只要你的骨头不脆,尽可摇头摆尾,把两只犬牙露出来吧。”
  灰衣老人气跳了起来,把朱灵石一丢,就欲扑杨相。弹琴人有些沉不住气,飘身就进。
  灰衣老人见她的身手如此不俗,抓紧朱灵石不放了。他的心灵受了不小的震动,轻视之心立去。他眼里的年轻人,绝没有他看到的神俊,这使他不得不要纠正一下深存心中的偏见。
  对高明之士来说,偏见的作用极大,就象越灵敏的天平砝码的作用越明显一样,结局往往是灾难性的。绝代风流几乎都没有重复同样错误的机会,一步峰巅,一步深渊。
  杨相明白他的心情,没有逼他,笑道:“你还是把她放了吧,那样我们都愉快。否则,我想你是有预见能力……”
  灰衣老人哈哈大笑:“小子,我对一切都预见过了。你不能从我手中把她抢去,而我却可以杀了她。你休想阻止我。”
  “那以后呢,你总不会接着就自杀吧?”
  “老夫自信你还没有能力阻止我离去,天下没有一个人能办到。”
  “那么鬼呢,该可以了吧?”
  “你小子是鬼吗?”
  “可以做一两次,只要需要。我劝你别把事做绝了,否则你什么也得不到。我不相信她几天前还是受害者,现在竟成了祸首,你也不要相信。你年纪一大把了,火气该小些才是。”
  灰衣老人最恨别人这么跟他说话,挟起朱灵石,抖肩拧腰,向杨相直欺过去,灰影一闪,掌劈杨相的额头,气劲浩大,如钢似铁。
  杨相以静待动,挥掌迎上,他要挫一下灰衣老人的锐气。
  “砰”地一声,两掌接实。灰衣老人身子一转,飞退两三丈,须发皆立。
  杨相稳如磐石,笑道:“感觉如何?”
  灰衣老人被震得气血翻涌,心中惊骇无比。这小子看来就是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人了,果然名不虚传。太凡盛传之下,虚之不多。
  他长出了一口老气,说:“你的功夫虽然不错,可你却救不了她。她的小命在我手里。”
  杨相淡然一笑:“我是个愚人,也许不了解这一点。从前有个人见牛头插进了罐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灵机一动,想出一条妙计:割牛头,砸罐子。我有点儿象那个人,说不定……”
  灰衣老人乐了,连声说妙:“小子,你虽是那个人,我却不是那头牛。”
  杨相向他伸出一只手:“把人放下吧。有话好说。你的仇人不会是她的,别牵连无辜。”
  弹琴人忽道:“肯定又是朱一元干的好事。”
  灰衣老人说:“不错,老夫正是要找朱一元;可不把他女儿弄在手里迫不出来他。这是无奈事。”
  杨相说:“你与他仇有多深?”
  “恨不能言其深,唯有把他千刀万剐方可泄愤于一二。”他有些激动了。
  杨相叹了一声:“那你抓住她就没有用了。朱大先生是从来不讲‘命’的,他只讲‘理’。他女儿死了,说不定他连一个泪珠儿也不会掉,很可能要放声大笑。因为女儿死了,什么欲望也没有了,也就符合‘理’了。他的‘理学’实际上是死学,他是酷爱死的;当然不是他死,而是爱别人死。你要挟这样的人,不是拿热光头去碰冷光脏吗?”
  灰衣老人几乎被气哭,灰心之极。杨相的话几乎没法儿再对了,朱一元就是这样的东西。他心中惭愧,暗怪自己没想到这一层。
  他看了一眼朱灵石肿起的半边脸,心中怅然,不该打这孩子,下手太重了。
  杨相向他靠了几步,说:“一个人报仇有许多种法子,挟迫外人是最卑下的一种。不知你以为然否。”
  灰衣老人“咳”了一声,把朱灵石丢开了。
  朱灵石无端受了一顿委屈,泪水如雨,湿了衣衫。她真想一头碰死,她这么做了。她离墙很近,身子一扭,直撞过去。
  等杨相发现她的身动,已经晚了。“砰”地一声,她的头顶正撞在墙上。多亏是土墙,没有撞得满面血花,但人已昏死过去。
  杨相连忙把她扶起。胡同的两头儿忽地出现了官府捕快,人很多,涌过来。
  杨相说:“你惹得麻烦,他们你来对付吧。”灰衣老人非常爽快,点头答应了下来。
  弹琴人挟起朱灵石,腾身而起,跃到另一条胡同。杨相冲灰衣老人一点头,也飘身去了。
  他没去多远,听到官差的嚎叫声,独自摇头叹息。他们回到客栈时,衣服都快湿了。
  弹琴人欲推门进房,杨相忽道:“小心,让我来看一下,也许房子里已有了什么。”
  他轻推房门。刹那间,无数星点射了过来,是暗器,使的“流云出岫”上乘手法。他猛地又把门关上。“铛铛”一阵脆响,暗器射到门上。木门挺厚,没有哪枚暗器能红杏出墙。
  杨相叹了一声:“到处是敌人,我看住不下去了。”
  弹琴人说:“外面雨紧,哪里去呢。出城是不可能的,那就换一家客栈吧。”
  杨相点头,两人从客栈的后门出去。
  杭州城有得是客栈,他们找到比较隐蔽的一家住下。杨相刚坐下,灰衣老人走进房来。
  杨相说:“你倒行,哪里都能出现。”
  灰衣老人笑道:“我没有追踪你们,是我先到这里的,不信可以去问店家。”
  杨相的嘴角闪出笑花:“你到底是谁?”
  “我象谁?”
  “你很象一个倒霉的入。”
  “对极了,我就是那个倒霉人。”
  “可我还是不知你是谁,天下倒霉人甚多。”
  “那你何以知道我是个倒霉人?”
  “因为你在寻仇,我没听说过走红运的人寻仇的,等着他们的是享受。”
  “算你有理。不过倒霉人一般都不想露姓名的,这与投帖拜兄弟不同。”
  “你也有理,不过我倒很想知道你是何人。”
  灰衣老人看了弹琴人一眼,说:“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杨相很坦率。
  “她也是个倒霉人,这能看出来。”
  杨相笑了:“你的眼光倒挺敏锐。”
  灰衣老人摇头说:“那也不是。太明显了,不倒霉的人谁愿意把脸遮起来,遮得暗无天日。”
  弹琴人心里挺难过,想出言讽刺他几句,但忍住了,有火该朝仇人发。她转过身去。
  杨相道:“你们的仇人倒是相同的。”
  灰衣老人惊了一跳,说:“她也是朱一元所伤?”弹琴人忽地冷冰冰地说:“你说的太多了。”
  灰衣老人连忙认错:“人老了,什么都出毛病,这嘴有时候我就管不住。”
  杨相笑道:“那是骗人的。你知道什么时候守口如瓶,你的姓名不就被管得挺死吗?”
  灰衣老人“咳”了一声:“老夫‘青城居士’柳寒烟。”
  杨相愣住了。这就是那个被骗的人,出乎他的意料。杨相同情地问:“你与朱大先生有什么仇呢?”
  “这个老王八蛋!”柳寒烟切齿道,“就是他害的我,使我人不人鬼不鬼。”
  “他为什么要害你呢?”
  柳寒烟“咳”了一声:“一言难尽。”
  “这段时间你到哪里去了,为何这才开始寻仇?”
  柳寒烟长叹了一口气:“我受了朱老儿的害,心中悲愤之极,想一死了之,便到‘碧虚泉’去自尽。不料看到清河的泉水,不想死了,就在那里枯坐起来。我心如死灰,一尘不染,一会儿如风,一会儿似泉。在不知不觉之中,竟然悟彻了青城剑道,达到‘清虚至极’的境界。我这才出来找他算帐。”
  杨相轻点了一下头,说:“你们不是很有交情吗?他何以向你下手?”
  柳寒烟看了一下弹琴人,说:“我难以启齿。”
  杨相觉得蹊跷,便没有再问下去。弹琴人是不希望他是个明白人的。
  柳寒烟沉默了一会,忽问:“姑娘与朱一元交过手了没有?”
  弹琴人冷冷地说:“这关你什么事?”
  柳寒烟一窘:“我想问一下他的功夫达到了何种境界,好心中有数。”
  弹琴人没好气地说:“你与他斗一回就清楚了。”
  柳寒烟低头无语了。他心中明白,她不喜欢多嘴的人,而事实上他的感受要复杂得多。在感觉纵深的世界里,他有种对她莫名的悔与怜,这可以称之为深层情绪中的精粹,但绝对不可以清楚的,因为……他也说不清了。
  杨相两眼注视了一会儿朱灵石,见她的似乎红肿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两手伸展欲抓什么,心中挺酸楚的。他觉得她似乎进了魔境,正在拼命挣扎。她不愿做什么,却总有个怪影非让她做不可。她陷进了旋涡,被冲进了激流,不可自拔。别人向她伸出了手,她以为是荒诞的,不仅不可信,简直是罪恶。她竭尽全力想抓住什么,可又毫不思索地拒绝一切帮助。她累了,乏了,却什么也没抓到,大概只能对天哀呼了。若上苍不睬,那又若何呢?
  弹琴人轻踱到门口,向旁边看了一下,不客气地说:“你该回到自己房里去了,假如你住下的话。”
  柳寒烟忙道:“是的,我忘了这不是我的地方。”他走了出去。
  杨相没送他,坐在那里发呆。
  弹琴人说:“你以后不要把我和他扯在一起。虽然我们的仇人是相同的,但我们是绝对不同的。希望你能理解我,并遵守诺言。”
  杨相傻乎乎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吧,就是你是一块石头,一块铁,我也能理解的。我所不理解的是自己,有许多……总是辨不清。”
  弹琴人把背朝向他,坐在床边不吱声了。
  杨相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端起茶杯冲它苦笑了一下,猛地把它扔了出去,自言自语:“我什么不能放下呢。”他睡下了。
  丽日下的杭州是美的,街上的人们神色也好。杨相不时地冲他们傻笑,他们都连忙走开,以为碰上了一个神经病呢。
  出城门的时候,遇上了麻烦,锦衣卫的人认出了他们。“抓住他们。”有人一喊,不少捕快扑了上去。但他们很快又下去了,有几个还撒腿就跑。手脚不利索的,被弹琴人教训了一顿。
  想抓他们的捕快确实不少,抓住他们的希望却少之又少。刘三变有些坐不住了,他的独眼放射出两倍的凶光:“用普通的办法看来是不行了。你还有什么高招?”
  朱一元幽然道:“别急,总有办法收拾他的。真不行就发动整个江湖来对付他。没有除不去的钉子,他死定了。”
  刘三变不买帐了:“说得轻巧,整个江湖那么好发动,谁会听你的?”
  朱一元心中怒气泛起,又强压下了:“事在人为吗。别忘了我们打着皇帝的旗帜呢。”
  刘三变轻“哼”了一声,一边玩鸟去了。
  朱一元心高气傲,最受不了别人的冷淡。看着刘三变的背影,咬牙切齿,听命于人是多么倒霉呀!他觉得自己上了贼船,嘴里一千个不承认。那么心呢,他已没有心。
  杨相与弹琴人、朱灵石在江湖上走动了两天,有些犯愁了。朱灵石还是那么不可改造,视他们如敌人,这可怎么办呢?
  他们走到一块石头上坐下。杨相问:“你想找什么人吗?”
  “当然。”朱灵石说,“我要找你打跑的人。”
  杨相说:“他就那么让你动心?”
  “胡说!”她严正地说,“我对谁都不会动心。我要找他是有理由的。”
  杨相笑道:“你的理由是你爹教的,不是你内心自动产生的。你本是一个出色的姑娘,干吗不用一下自己的脑子,什么都听你爹的,你不听他的也不会有事。这个我敢担保,出了事我负一切责任。我不听他的,这不很好吗?”
  朱灵石冷笑道:“人若都象你,那遍地都是忘恩负义之人了。你没有羞耻心,我为你难过。”
  杨相笑了:“我们两人都为对方难过,这是干什么呢。你快点醒来吧。”
  朱灵石“哼”道:“别以为自己什么都高人一等,其实可怜得很,我厌弃你这种人!自以为自己是菩萨,救苦救难,其实什么也不是。再装模作样做人,你连自己都丢了。”
  她是真怒的,话自然格外尖刻。
  杨相冲她傻笑了一下,未发一言。他是否如她所说,成天扭捏作态,他也搞不清楚。活得很累倒是真的,晕天黑地的日子几乎就没有离开过他。这妞子的嘴比刀子还爽,这是他意外的发现。被人骂几句也不错,否则以为自己是完人了。退一步讲,这也是无法子的事,在荒天野地还要与她对骂吗?
  他嘿嘿地笑了起来,脸上的肌肉却是僵的,仿佛这笑声是下角料,对其它部位构不成任何影响。随着自发的笑,他眼前的土地似乎翻动了起来。土浪花犹似莽原上的秋草在疾风中竞相折腰,一股从地深处散发出的力量攫住了他。天高,地阔,草青,人怅,什么也改变不了模样。笑到后来,声音忽发悲怆,他有些欲哭了。
  朱灵石很冷漠,一副看不上他的样子。在她眼里,杨相的一切作为都是假的,包括脸上翘起的微笑。人在极端中,才容易感到报复的愉快。
  弹琴人有些替杨相叫屈,但也觉得他有点儿让人说不出的邪逆,什么都太随便,就什么都没有了。她觉得杨相对师傅的态度就有些过分,虽然这种过分对她十分有利。在这种矛盾的心态中,她弄不清自己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人若以自己的眼睛看人,那都不是东西;以人的眼睛看人,都是“东西”。其间的分别没多少人愿意体察的。
  三个人都不言语,如三朵不相识的闲云。
  忽然,地里跑出来一只兔子,停在了路上。它两只眼睛惊疑地盯着他们。
  杨相的心猛地泛起快乐的浪花,说:“朱大小姐,我并不是多么喜欢你跟着我,只是我有点儿担心……这样吧,我们赌一下运气。路上那只兔子说不定是哪路神仙,我们等它离去。它若向南去,你就自由了,从此后我再也不问你的事,成神作鬼任由你;它若向北去,你必须再和我处一段时间;向东向西,留去由你自抉。这可以了吧?现在就看你的命运了。”
  朱灵石眼儿一亮,顿时又低下了头。她虽然渴望远走高飞,但若现在就让她一人独行,她还有些怕。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微妙,欲得的东西快要到手时总有些怕的,深怕得到手的东西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个样子,而是非驴非马的怪胎。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朱灵石没有后退的余地。现在她要考虑的是这种赌法有多少合理的成分。
  “你保证不做鬼吗?”她冷冷地问。
  “黄天厚土,我起誓,一切全看你的命运。”朱灵石点了点头,但她还是不放心。
  “你会兽语吗?”
  “那玩艺儿谁会,你问兔子它有什么语言。”
  兔子这时动了,是向南。杨相“咳”了一声,这样也好,既然天意如此,那就让她去吧。他心里多少是有些悲哀的,仿佛被人家抛弃了。
  朱灵石的身子颤抖了起来,连呼吸都加快了,激动、惊惧、留恋……她心里水花飞扬。
  她感到一只手伸向了她,是春风,秋气?
  弹琴人发出了一声幽叹,叹别人,还是叹自己?遍地里的绿茵茵的叶子这时都成了闪光的圆圈,似风铃,在野旷中奏起雄厚的但谁也不理解的曲子。幻觉总是这么美的。
  忽然,天空中冲下一只鹰来,利爪无情抓向兔子。野兔一声怪叫,扭头就向北飞蹿。
  杨相哈哈大笑:“天意,天意。老鹰哥够朋友,及时示警,免了一灾。”
  朱灵石呆了,也无话可说。看来杨相没有捣鬼,这一切真是上天的安排。他总不能从云深不知处里叫来一只鹰吧?她只有认命。
  杨相说:“你在安心几天吧,也许很快有转机。我看见一个潇洒的影儿正向你招手。”
  “胡扯!”朱灵石瞪了他一眼,“没有人会向我招手的,有我也不去。影子不是人,你的幻觉也太多了。”
  杨相不以为然地说:“一人一个影,一影跟一人。有影还会没人,肯定你心中有什么人。”
  朱灵石恼了:“你再空口污人清白,我……”杨相连忙说:“你别火,我再也不说了。”
  他们起身而去。
  在江湖上走动,有时是非常无聊的,杨相现在就有了这种感受。弹琴人亦是焦躁不安,她觉得离开杭州是个错误,该留下寻找朱一元。
  现在离那老贼越发远了,何时再能找到他呢?杨相看出了她的烦闷,大致也能猜出她的心理,于是笑道:“别急,什么都是缘分,时候不到,寻也难见,时候一到,他会上门。”
  弹琴人没吱声,她已懒得开口。
  杨相感到死气沉沉的,有些不快,说:“前面有座山庄,我们去投宿去吧。”
  三个人到了山庄的近前,看清了是“伏虎山庄”。杨相说:“这家的主人挺好客的,我们说不定能饱餐一顿,睡个好觉。”
  他们走进去,果然感到了异样的亲切,受到顾大朋的热情接待。杨相这时还糊涂着呢,顾大朋所以热心并不是好客,也不是看他的名声响,而是因为朱灵石冷丽非凡。
  他表面上不瞅她一眼,而余光已把她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心中暗乐,有这样的美人儿上门,自己何不殷殷勤勤地招待一番呢?到晚上,嘿嘿,那就有好戏演。这些天,他的运气总是不错,好些人中了他的暗算,有的不明不白地死了,有的遭受凌辱。
  杨相夸赞了他几句,问:“你这里总有人来吧?”
  顾大朋笑道:“那是自然。先你们一步还来了好几个呢。”杨相说:“他们是些什么人?”
  “你过去一看就知道了,他们在里面。”
  杨相走过去,霎时笑了:“原来是你们,那可太妙了。”方术与龙凌晓连忙向他走过来。
  杨相一指旁边的少女:“这位姑娘是……”少女甜甜地笑了。
  方术说:“你怎么连自己的弟子都不认得了。”杨相一怔:“我哪有这样的弟子?”
  方术笑了:“她就是小女色雪。”
  杨相盯了她一眼:“当初她易了容?”
  “是的。”方术笑道,“现在我又给她恢复了本来面目,她是不能改变自己的。还不见过你的师傅。”
  方色雪忙向杨相行礼。
  杨相呆住了。他做梦也想不到方色雪如此美丽,其色胜雪,没有亏了她的名字。
  “我正要去找你去呢。”他轻声说。“我这不来了吗。”她笑得那样甜。
  杨相忽儿有了某种欲望。他觉得方色雪正是自己苦苦寻觅不着的理想情人。千友易得,一妻难求。方术见杨相有些神魂出窍,便把他拉到桌子旁坐下。“喝茶。”他说。杨相冷不丁地问:“你不是在中律门里吗?”
  方术笑道:“不错,出来转转。”杨相笑道:“他们放心你吗?”
  “我已什么都看透了。他们信任我了。”
  “你要转到哪里去?”
  “就在这住几天,然后就回去。”
  杨相点了点头:“你们回去,把色雪留下。”方术一愣:“这是为什么呢?”
  “她是我的弟子,我好久没见她了,很想念她,想带她一起走江湖,长长见识。”
  方术哈哈大笑:“杨大侠,你们虽是师徒,可毕竟分开了一段时间,这与她出师无异,再一道走动就不相宜了。她也大了,我要赶紧给她找个人家才是。”
  杨相的心一阵翻动,坐不住了:“我想你用不着这么急。找个人家那还不容易吗。”
  方术悠然一笑:“人我已找好了,我想尽快与他们完婚,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杨相大急,周身的血一下子冲上脸去,心乱如麻,怕得要死。找好了,那自然不会是自己了!他惊问:“那人是谁?”
  方术笑道:“就是龙公子。”
  杨相的脑袋“嗡”地一声,眼前飞出无数金银花,有些恍惚,有些晕眩。
  “不行!他不合适!”他终于叫出声来。
  方术轻笑一声:“他怎么就不合适呢?”杨相眼里飞出惊恨的火芽:“他不配她!”
  这时人与朱灵石走了过来。弹琴人的表情一团漆黑,朱灵石冷着脸,有些轻蔑。
  “我是她父亲,我选中他就一切都齐了。在我眼里,他们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
  杨相的恶言几乎从眼里、从鼻子里飞出来,一点儿不留余地:“你简直长着一双狗眼,什么都让你看反了。比他强的人有得是,你把眼光放远吧。”
  方术的脸陡地红了,脖子上的青筋直跳,以自甘堕落的神色瞥了一眼杨相,说:“我的眼光纵然不行,可看什么就是什么。我说龙公子好就是他好,我女儿要嫁给谁由我作主。”
  杨相脸色青灰,说:“你怎么看上了他呢?”
  “你说我该看上谁?”
  “你该看上我,明白了吧?”
  方术哈哈大笑:“异想天开!我凭什么要看上你呢?你是她的师傅,她是你的弟子,辈份不对呀。你听谁说过师徒有结婚的?”
  杨相力争道:“我是她什么师傅!那不过是虚名而已,这与辈份不相干的。她是我心中的情人,我非娶她不可。”
  这下连朱灵石与龙凌晓都笑了,弄了半天是他单相思。为自己求婚,怎么好开口哟。
  方色雪脸色绯红,看不出是恼是喜。但牵扯到她,又关系到她的命运,她不能不格外关注,因而她显得极不自然。
  龙凌晓这时开口了:“男女之爱,要两相欢悦,一方强求是没有意思的。”
  杨相表现出极大的不智:“你懂个屁!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唱高调。你他妈别的本领没学到,倒学会抢师傅的老婆了。”
  龙凌晓受了侮辱,顿时脸色由红变青,十分难看:“你休要出口不逊!你也不过指点了我一二,还算不上我师傅。我对你已够客气了。要知道你是朝廷要缉拿的人,神气什么!”
  在爱情面前,谁都不想做弱者。
  杨相再也忍不住了,怒冲脑门,电射而起,一掌向龙凌晓打了过去。“啪”地一声清响,龙凌晓被打翻在地,嘴角流出血来。
  “这就是我的神气。”他又回到座位上。
  方色雪突地叫道:“你不能打入!要嫁给谁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杨相冷笑道:“我至少能管一半。”
  方术插言说:“杨大侠,凡事都要讲理。发怒,甚至杀人都不能解决问题。你若与小女素昧平生,你们结合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你们是师徒,师徒之间有道入伦天堑,那是不可逾越的。你的武功在这上面帮不了你什么忙。”
  杨相不耐烦地说:“什么人伦天堑,全是胡说八道。我与她又没什么血缘关系,结一千次婚也没什么不对的。”
  方术毫不相让,口气硬得很:“我这个人也许骨头不硬,吃一点苦头就挺不住了。可在人伦这等大是大非面前,我是绝不退让的,死也不让。你也该为别人想一想,人言可畏呀!一个人连这样的龌龊念头都有,还能让人正眼瞧吗?”
  杨相差点儿被气死,周身没有一处是顺溜的。他强压住心头的火,说:“你别拿什么人伦压我,没有用的。现在我们看你女儿的意见,她若愿嫁给我,你不许阻拦!”
  方术点头:“好好,她愿嫁你,我不阻拦。”
  杨相顿时把深情的目光投向方色雪。他哪里能料到,方色雪扭头走到龙凌晓身边去。
  杨相顿时心全灰了,差一点流出了眼泪,他仿佛觉得自己是一块破砖烂瓦被人扔到了一边去。他感到羞辱,感到可怜。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做了什么?也许是场梦,对,是恶梦。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力图从梦境中抽出身来,笑道:“方先生,我刚才做了什么?”
  方术笑问:“你不清楚了吗?”
  杨相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恍惚觉得有个金甲神人要我干什么,他非常凶恶,两眼金光四射。我被他抓住了,扔到了深泽中,那里四周漆黑,到处溜滑,什么也抓不到,我怎么也爬不上来。泽中的水草缠住了我,要把我拉下水去。眼看我要完,不知怎么忽地飞了上来,这是怎么回事呢?”
  方术似乎也糊涂了。他怎么能清楚呢?不过他毕竟是个聪明人,马上觉得杨相刚才也许是“阴神”出体。人怒到了极点,是很容易出现这种情况的。
  龙凌晓却在冷笑,他觉得杨相完全有必要胡说一通,给自己找块遮羞布,把一切责任推到子乌虚有的“阴神”上去,那他就轻快多了。
  朱灵石突地笑了起来:“有趣,人真是有趣。”
  杨相的话更奇:“人若没有趣,怎么会生孩子。”朱灵石的脸腾地红了,走到一边去。
  顾大朋这时走过来,笑道:“杨大侠,你是否要休息一下?”
  “当然。”杨相冷道,“顾庄主,你要当心。”顾大朋微微摇头:“我不明白大侠的意思。”
  杨相说:“人死不能复生……”
  顾大朋脸上逸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没有吱声。他下了决心要收拾杨相的,不相信板上的鱼肉还能飞了。但他也知道杨相不好对付,不得不格外小心。他头前带路,领着杨相进了一间宽敞的大房子。
  杨相心中纷乱之极,也没打量房子,猛地躺到床上去。他心中正在展开一场大战,人格弱点与理智在进行激烈交锋。
  真是笨透了,当着别人的面怎么能……自己就这么成了大输家。龙凌晓赢得也太容易了!苍天啊!我就这么全军覆没,真无颜面见江东父老!这样的事完全可做得艺术一些,毛手毛脚成了爱情强盗,还有什么好说呢?
  方术是狡猾的,他让女儿认我师傅也许是个阴谋。这老小子也许一开始就瞧我不顺眼,故而设了个圈套。
  不行。他跳了起来,我要找方色雪谈一谈,这么放一箭就逃了,也显得太无能了。我不奢求什么幸福,也不该背上包袱呀!
  他走到方色雪面前,笑道:“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方色雪低下了头:“什么话?”
  “到屋里去说。”他转身就走。
  方色雪稍微迟疑了一下,跟他进了屋子。
  龙凌晓十分气愤,也没有办法。是方色雪自动跟去的,他怎么阻止呢?
  方术很放心,他知道什么也不会发生。杨相不会狗急跳墙,也不会成功。对付女人,杨相还没摸着门径;尽管他的心胸可能是博大的,感情是深沉的,那也没有用处。对付女人不是要爱她,而是要控制她;这虽是卑下的念头,却是经验之谈。许多了不起的人可以轰轰烈烈,但他们的感情却多半是灰色的,内心充满了苍凉。方术不是什么巨手,他知道得确是不少。基于一个荒唐的“人伦”原因他让女儿或者同女儿一道选择了龙凌晓,这多少是有些可悲的:然而人总是囿于他的环境,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龙凌晓亦是个人才,从他们的立场出发,选择他也算心满意足了。
  杨相坐到床上去,两眼盯着方色雪,一言不发。方色雪站在离他丈远的地方,有些不安。
  沉默了好一会,方色雪说:“你讲吧。”
  杨相开门见山:“你看上了龙凌晓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与他在一起就心情舒畅。”
  “你不知道我对你一腔深情吗?”他伤心地说。
  方色雪摇了摇头:“你太正经,太正统,太高大。我对你只有尊敬。你太遥了。”
  杨相心中凉煞。有人嫌他太放肆,太随便;又有人惧他太正经,太正统。这可让他无所适从了。“你和他在一起感到安全吗?”他无力问。
  “很好!他是值得信赖的。”
  这让杨相更不明白了。自己为人并不奸猾,怎么就没人信赖呢?到底如何做人才好?他忽儿感到一种恐惧,难道自己与他们有天生的差距?自己掉了队了?
  他“咳”了一声:“你去吧,也许这样最好。”方色雪没有言语,如一片叶子被风刮走了。
  杨相闭上了眼,他希望现在就一片漆黑。
  依稀里,他看见冬天的坚冰在春风里融化,哗哗的流水在冲走残冬的废墟。不知融化的感觉怎么进入了他的身体,分明是一种解体,一种无可奈何的放弃。却一点先声也没有。
  面对无情的春风,残冬一败涂地,连收拾都不可以。面对巨大的力量,冬日失去了所有的阵地。那些属于它的东西,全都销声匿迹。
  滚滚的春水一往无前,占据了他的记忆。
  他的身体开始发轻,发飘,要向另一地方飞去。若欲形容他此时的悲凉心境,没有比满地枯叶随风飞更适宜了。这种感觉他老早就有,现在终于发展到了极至。在绝顶的悲哀中,他看到清澈的水中有一个自己。待细察时,又不见了,似乎与水合一。中国的老子是崇拜水的,他有过“上善若水”的高论。他的子子孙孙自然也继承了遗志,希望自己最后化成一片明水。
  水不但与生命相联,也与永恒相关。
  太阳快要落下去时,顾大朋摆酒招待他们。
  杨相的情绪这时已恢复如常。在他,痛苦来得快,来得猛,去得也疾,走得也净。虽然深进他心底的忧伤不可能一丝不留,但表面上是感不到了。
  朱灵石坐在他旁边,似笑非笑。她觉得杨相是个大无赖,连起码的含蓄都不懂,还向人家求婚,实在有些可笑可怜。她想表达自己这个想法,却不敢太露骨;她想显示自己的锋芒,又不想受到伤害。这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却不易为人接受。她突然觉得忽视弹琴人的存在是个大错误。
  弹琴人有黑巾遮面,别人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知她对杨相的求婚有何看法。女人的心理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嫉妒,估计她对杨相也不会另眼看待。
  杨相情场失意,心里生出一种古怪的念头,老子至少拳头是铁的,还怕你们笑话吗。他什么也不在乎了。
  方术与女儿也很坦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唯独龙凌晓心存芥蒂,暗思报复之策,总不能白挨一掌。
  顾大朋满脸和气,一腔热情,让人不觉有诈。他的两只眼不住地观察杨相,看他有什么反应。杨相什么异样也没发现,神色如常。
  顾大朋心中窃喜:“杨大侠,若是照顾不周,还望多多原谅。”
  杨相多喝了几杯酒,晕头晕脑地说:“好得很。只要不出事,什么都好讲。若是有麻烦,那就没原谅。喝。”他又干了一杯。
  顾大朋两眼精光暴射,心里发狠:你小子喝吧,等到烂如泥,你就什么都不是了,那时老子的话就金贵了。笑容在他的眉毛上挂起,他深知什么时候做獅子,什么时候当狐狸。
  太阳在西方终于涅槃,杨相的酒也涅。
  他嘻嘻地笑着走到大房子里去,上床睡觉。
  顾大朋贼亮如星的眼睛,一刻也没有放松盯他。杨相昏沉睡去,他松了一口气。他没有敢在酒菜里下毒,现在该动手了。
  他点燃一根毒香,放到杨相住的屋子里去。
  约摸过了有半炷香的工夫,顾大朋觉得万无一失了,提剑走到杨相的身旁,剑光一闪,直刺杨相的要害处,使的正是中律门传授的“天一血剑”绝招,凌厉无匹。他算是小心到了极点,对付一个酣睡的人还如临大敌。
  怎奈他的运气不佳,杨相虽睡而不迷,大睡与大醒几乎没多大分别。他的剑气一生,杨相就滑到了一边去。
  顾大朋一招无功,惊骇欲死,知道大事不妙。他愣在那里,不知退好进好。犹豫起来。
  杨相忽地坐起:“顾大朋,我警告过你的,人死不能复生,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顾大朋这时反倒镇定了下来:“你果然难缠,难道连毒香也不怕吗?”
  “你已经看到了,还何必要问?”
  顾大朋叹了一声:“你有把握能对付了老夫?”杨相笑了;“你也是号人物?”
  顾大朋“嘿嘿”一笑:“老夫积几十年逃生之术,难道还躲不过一次小灾。”
  杨相说:“你错了。我要杀你,对你来说绝不是什么小病小殃。我要关上你走向明天的大门,你所能利用的光阴很有限了。”
  “老夫不信这个邪。伏虎山庄不是茅草棚,说倒就倒,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
  “我不与你争地盘,这里的一切死后你尽可以带去。我要的就那么一小点,你也不要吝啬。”
  顾大朋两眼疑光乱闪,拿不定主意。少顷,他牙关一咬,虚气顿生,“天一血剑”划起一道红弧再次出手。杨相冷然一笑,陡地使出“金钉入木”之术,向剑靠过去。他的动作太快了,整个人就是一个影子,飞迎而上。
  顾大朋见事不妙,剑向下斩,但为时已晚,杨相一掌击中他的头颅。他仅“哼”了一声,死尸被击飞丈外。
  杨相轻“哼”一声,走出房子。
  这时,从院外进来几个人,找顾大朋的。杨相冷然而立,他们围上去。
  “请问顾庄主……”
  “他已经死了,你们来晚了一步。”
  “谁杀的,是你?”
  “不错。你想替他报仇吗?不过你要想清楚,顾大朋的那条路对你来说也十分好走。”
  “哈哈……中律门的人也怕死吗?告诉你,我们是不会败的,你最好先想好自己的退路。”
  “杀了你们,到处都是退路。”几个人火了,就欲动手。
  忽然,方术从一旁闪出来,笑道:“杨大侠,你不可以动手的。他们是中律门的精粹,你不是对手的。”
  杨相冷笑道:“给你闺女找人家,你的屁话也是理。说到与人交手,你的理也是屁话。你要懂得闭嘴才可多活些日子。”
  方术没有恼,轻笑道:“我是为你好,你怎么不知好歹呢?他们都是特殊方法培养出来的高手,功力深厚无比。你行吗?”
  杨相哈哈大笑:“不就四个人吗?我还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纵有千年功力,又如何?”
  方术摇了摇头,叹气道:“你太自信了,吃亏就在眼前。套用你的一句话,人死不能复生。”
  杨相乐了:“生死我早已置之度外,江湖人哪一天忽儿把命丢在哪里找不着了,是正常的。”
  方术作色道:“乾坤震巽,你们可以合击。”
  四个人立即从四象方位站定,把杨相围在当中。他们双掌交叉,同时使出“两仪掌”来。
  四人掌起处,顿时扬起青白的劲气,仿佛飞旋的云团,要绞碎杨相。他们的功力非同小可,这一击之势,欲石破天惊。
  杨相不敢大意,立即上托双掌,两手发出两股不同的庞大劲力,意欲破坏他们合成一体的两仪混元气。“扑扑”两声,杨相的身子摇摆了一下,他们四人各退后一步。
  杨相心惊不已,这四个小子的功力实在可怕,不能再让他们围上,须各个击破。
  方术见他们旗鼓相当,怕四个人一个配合不好吃了大亏,便说:“杨大侠,你与中律门也无深仇大恨,我看就算了吧,别打了。”
  杨相淡然一笑:“你若能指使他们,我不反对你的提议。不过吗……”
  方术变色道:“怎样?你欲与中律门为敌?”杨相爽朗宏笑:“我想消灭中律门。”
  “哈哈……”方术是惊疑皆俱,“你一个人要消灭中律门,你不觉太可笑了吗?”
  杨相眼里荡漾起幽深之光,笑是从眸子的深处发出来的:“什么事一旦做起来,都不可笑。”
  方术呆望了他一会,说:“那你会付出代价的。我以为你未必是中律门的对手。”
  杨相“哼”了一声:“你怎么忽儿成了中律门的走狗了,我觉得这才是可笑的。”
  方术叹道:“进了中律门,不做走狗又有什么法子呢,那样会比这更糟。”
  “你真是个聪明人。”杨相笑了,“连择婿的眼光也别具一格。”
  方术长出了一口气,没有吱声。他不可能表达出比黑夜更多的内容。
  “乾坤震巽”四大高手对杨相有些蔑视,心中还想教训他一下。你一个人要消灭中律门,不是太有点儿疯狂了吗?
  这时,暗处突然传来飘忽的声音:“生者自生,死者自死,都是有时间的。你们可以退去了,让他继续做唯我独尊的美梦吧。”
  方术与四大高手听到幽深而悲壮的声音,犹如领了圣旨马上走到别处去了。
  杨相欲搜寻声音的来处,忽觉无趣,便放弃了,他的情绪这时很不稳定,欲干什么完全由冲动而定。方色雪伤了池的心,他对世界有些怕了,许多东西是不可征服的。武力在神秘的世界里是苍白的,不连续的。
  他盘腿坐下来,闭目入定。他有许多事要做,许许多多的奇学秘术需要进一步融汇贯通,他还需要更加彻底的、永恒的觉悟。
  东方的天际起了鱼鳞状,在白与青的中间透出红彤彤的壮丽之色。它把东方的天地打扮出勃勃生机,蒸腾的地气直向上去。人在天底下,心胸格外空透,善于明辨是非。如果他的感觉不错,他发现感觉是有形的,犹如女人的飘拂的秀发充沛着温柔之意。毛孔里伸出的也绝不仅是汗毛,还有长长的手,它在摄取。他的心裂开成一颗石榴,红白相会的光气慢慢地笼罩万物,向外去,再向外去……忽然,他发觉感觉出现了断裂,在永恒的黑暗处停下了脚步。
  这边,光明灿烂,明透如洗,无边无际;那边,漆黑一团,永不可知,也无边际。
  他的心陡地一颤,光华四闪,收回心去。
  他轻叹了一声,站起来,走到东面的水池边去。他没有洗手,只在水边转了一圈,忽地笑了,自语道:“可知与不可知也是‘阴阳区’。阳者,有形体;阴者,无形迹。思想与感觉,也是‘阴阳’。思想为‘阳’,感觉是‘阴’。人能知‘阳’,难以知‘阴’。阴者主阳也。”
  这还是不明透,他的神力总被什么缚着。
  弹琴人与朱灵石走过来了,他微露笑意。
  弹琴人问:“你坐了一夜,悟出了什么没有?”
  杨相摇了摇头:“难。夜在坐我。”
  朱灵石笑了:“夜又不是小孩子,还会坐到你身上去。”
  杨相没有吱声,长叹了一口气。
  这时,一声怪笑传来:“那个想报仇的丫头过来,老夫与你了断。姓杨的小子不许来。”
  弹琴人一愣,马上明白了过来,是朱一元叫她。太好了,他找上了门来,这次绝不能放过他。她纵身就走。
  杨相大叫:“小心点,注意他的剑……”
  弹琴人没有回声,她完全进入了将要复仇的快意中去。她有些激动,更多的是刺激、惊异。
  杨相望着她消失掉,叹了一口气。
  朱灵石的脸色这时冷了下来。她鄙视杨相帮助别人对付自己的师傅,这是人所不齿的行为,不能原谅;即使对方不是她父亲,她一样这么看。她觉得杨相很可怜,方色雪怪不得鄙弃他,真是伟大的举动。她心里又泛起了温柔的快乐。杨相不知她到底想什么,但见她忽冷忽热,绝对与自己相干。当然,她的乐也绝对与自己的悲才有关。与人同乐她是不会干的,尤其不会与自己同乐。
  弹琴人寻声而去,急追一阵,到了一片荒草地上。朱一元停下冲她一笑,扭身振臂,猛又向西飞掠。她弹身狂追。
  两人一前一后狂奔了有一个时辰,不知到了哪里,连弹琴人也追迷了,朱一元才站住。
  弹琴人急促地喘息了一阵,等朱一元开口。
  朱一元表情古怪,似笑非笑,沉默了许久,才说:“你想找我的麻烦,是不是?”
  弹琴人切齿道:“我要你的狗命!”
  朱一元哈哈大笑:“丫头,你火气不小。样子丑了,心也狠了。可我却没有变,也许剑法更奇绝。你能接得下?”
  弹琴人冰冷地说:“你已逃走过一次了,这次你死定了。”
  朱一元嘿嘿笑道:“我是逃过一次,可不是被你打的。老夫无心恋战,才走的。”
  弹琴人心中的仇恨终于积累到了爆发的程度,手中琴一扬,犹如金凤展翅,飞扑朱一元。
  她身如急电,恨似神刀,手中幻起三道琴影,分击朱一元三处要穴。
  朱一元与她交过锋,虽不怕她,但也不敢大意。他深知对方身法灵动,功力极深。稍有不慎,说不定就会吃亏。他反腕一振,长剑宛若一条毒龙,直奔弹琴人的眼睛,剑法诡异之极,阴寒之气袭人。
  弹琴人手中琴向下一划,一式“认祖归宗”,捣向朱一元的丹田;朱一元大吃一惊,急忙虚腹实胸,长剑一招“怪龙寻洞”,斜刺弹琴人的下巴……
  两人各使浑身解数,拼在一起。刹那间,剑气琴影两闪动,人来人去不留情,一缕青丝泻女恨,两只怪眼似贼星……杀来杀去血气浓。
  弹琴人低估了朱一元。她以为上次忧患岛交手已摸了他的底,哪想到摸的不是实底,朱一元远比预想的可怕。不过朱一元也绝不轻松,他觉得弹琴人的功力深厚得岂有此理。
  两个人拼斗了有半个时辰,衣衫都湿透了,也没有分出胜负。按说,朱一元该比弹琴人稍强;怎奈弹琴人杀气冲天,斗志太盛,弥补了自身的缺陷。这样两人就半斤八两了。
  不过斗久了,于弹琴人就不妙了,这种劣势现在开始显露出来。她有些气力不济了。
  朱一元以剑拄地,冷眼相观,他要找个好机会下手。弹琴人后退了几步,也略作调息。
  朱一元见机会来了,人剑合一,猛地刺过去。弹琴人无法斜闪,仰身就倒。
  朱一元长剑走空,欲回身再戳,一道金光猛地射向了他的左肋。他惊叫了一声,急身斜跃。这时,灰影一闪,柳寒烟飞泄当场。
  “朱一元,你个老匹夫,今天你的死期到了。”
  朱一元大惊失色,忙道:“原来是柳兄,别来无恙。”
  柳寒烟冷森森一笑:“见你的鬼去吧!老夫要让你也知道那滋味。”他身形一弹,犹如虾儿纵起,雪白的拂尘向朱一元直抽过去。朱一元本想举剑相迎,陡见对方神勇异常,知道自己没法接下了。与弹琴人的大战,耗损了他不少真力。无奈,他身子一扭,飞身就逃。
  柳寒烟催身就追。两人如惊马,在原野上撒欢儿了。弹琴人亦欲追,忽觉无力,只好放弃了。
  她呆站在那里许久,向西而去,没回“伏虎山庄”。她心中凉凉的,悲多于苦。她恨,也有些绝望。她清楚,以自己目前的手段,除掉朱一元是相当困难的,除非自己再有奇遇,而这恐怕是不可能的。向杨相开口求援,她又做不到,她不想在一个男人面前可怜巴巴。
  一路西行。傍晚时分,她到了一座镇子。镇不大,靠北面有一座“尼姑祠”。她向尼姑祠走去。尼姑祠也不大,但祠堂却挺干净。她走进祠堂,见一个老年尼姑正坐那里数念珠。
  弹琴人道:“大师,我在这里住一晚行吗?”
  老尼姑摇头说:“不行,我们这里从不住外人。”
  弹琴人笑道:“我不是外人,和你一样,也是女的。”老尼姑说:“无论男女,不是我们祠堂的人不能住。”弹琴人一笑:“如果非住不可呢?”
  老尼姑叹了一声:“那随你的便,没人赶你。”
  弹琴人微微一笑,走到西边的屋子里去。突然,一只手闪电般伸向了她,猛地点中了她的“期门穴。她一下子仿佛掉进了陷阱里。
  “你是什么人,要干什么?”她惊骇地问。
  于若非哈哈地笑起来:“我是个男人,要捉个女人。”弹琴人大急:“你想怎样?”
  于若非说:“我想撕掉你脸上的黑巾。”
  弹琴人骇然欲死:“你若撕下黑巾,我死后变成厉鬼也不放过你!”
  于若非见她如此怕别人见她的面目,便打消了撕下黑巾的念头,说:“你干么要蒙面,有不得已的苦衷?”
  “难道还会有别的原因。”她冷然道。
  于若非说:“可你却见了我的面目。”
  “你的面目并不太难看,何必怕人见呢。”
  “你的面目难看?”
  “我不想谈论这事。”她瞥见了大铁剑,说,“你是有名的大侠,应该有点悲悯之心。”
  于若非笑道:“我的心已经够软了,只点了你一处穴道呢。不过我还想再软些,恢复你的自由,但你要向我作个保证。”
  “什么保证?”
  于若非沉吟了一会:“你离开这里之后,不许说我来过这里,能做到吗?”
  弹琴人笑道:“我离开这里之后,连我来过这里也会忘了,又怎会说你呢?”
  “这样最好、不过你要发誓才行。”
  弹琴人低头略想一会儿,发了一个毒誓。于若非挥手解了她的穴道。
  蓦然,弹琴人香指急戳,猛地点向于若非。
  这大出于若非所料。惊骇之下,唯有急撤。他的动作快极了,仿佛鬼换位,闪到一边去。
  弹琴人骇然失色。骤然出手,竟然点不中对手,那他的轻功也就太可怕了。她呆住了。
  于若非在旁边冷笑一声:“你太令我失望。”
  弹琴人说:“我向你保证不说这里的一切,并没有保证不向你下手呀?”
  于若非大笑起来:“好!可你的动作慢了一点,否则现在该轮到我向你保证了。”
  弹琴人笑了,声音很轻、很轻,唯恐惊动别人:“你的轻功真是不可思议,可称举世无双。”
  于若非点头道:“你的眼力和我的轻功一样好。”他觉得自己没有妄自菲薄的理由。
  弹琴人轻吟一声:“大侠以剑术著称于世,何以轻功更胜于剑术呢?”
  于若非笑了,满脸的肌肉都生出绒毛一样的辉光来,但笑的核心亦即眸子的深处,却有淡淡的阴影,那阴影似乎可以破坏一切发生在他脸上的笑的价值。
  “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这样也好,离不败之地更近。”
  弹琴人说:“大侠有如此身手,当可领袖武林,但不知修习的什么法门。”
  于若非说:“你若还能做个保证,我仍然乐于告诉你个秘密。”
  “那简单之极,我会信守诺言的。”她又做了一个保证,并发了誓。
  于若非神秘地一笑,说:“当今武林之中,有三件圣物:两本秘笈,一面‘石镜’。我得其一,你该知道是什么了吧?”
  “《碧月逍遥录》。”弹琴人惊道。
  “哈哈……”于若非甚乐,“不错。我的轻功高明,正是得力于它。”
  弹琴人沉默了一会,问道:“你的轻功是否已达到宝录上所说的最高境界?”
  于若非“咳”了一声:“难哪!‘碧月逍遥功’有五式,上面说得十分明白,旁边还有行气图,可按照上面的要求去练,却只能完成三式,后两式根本没法修行。”
  弹琴人小声问:“是招式不明吗?”
  于若非笑道:“我知道你动了好奇心,也想学,那我就不妨告诉你个大概。‘逍遥功’起式无招无形,旁边一个圆,内画阴阳,一片混沌状,名曰‘浑然于成’;第二式:‘御气空身’,图画双掌飘摇摆动;第三式:‘清虚归极’,旁边一道影,似乎表示空灵;第四式:‘化光而去’,人光不分;第五式:‘广宇清歌’,似有若无,图如淡云清风,抓捏不住。为这五式轻功,我绞尽了脑汁,也只练成‘清虚归极’。‘化光而去’的境界看来是没希望了。”
  弹琴人轻出了一口气,幽幽地说:“你是幸运的,天下又有几个人能练成‘清虚归极’呢?”
  于若非笑道:“可我并不满足。”
  这时,老尼姑站了起来,说:“于施主,你不要在这里缠了。她不会跟你走的。”
  “那我就在这里出家算了。”
  “想出家到和尚庙里去,这里是尼姑祠。”
  “大师,在您眼里,是不该有男女之分的。何况对男人来说,男扮女妆也不是太难的事。”
  老尼姑有些火了,声严厉色地说:“于施主,你也是个成名的人物,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于若非笑道:“大师,成全一个人要比赶走一个人更见佛心、道心、善心。”
  老尼姑清朗地一笑,说:“有时赶走一个人也是成全,你不要执迷不悟了。”
  于若非不住地摇头,赖着不走。
  弹琴人见他也是个不受欢迎的,心里挺乐。世上的人若都倒霉,那她也就不太可悲了。
  老尼姑没了咒念,忽儿灵机一动,到东间屋里拿出一面来,“通”地敲起来。
  锣声急促而响亮,传之悠远。
  于若非与弹琴人吓了一跳,这不要他们的好看吗?于若:忙道:“别敲了,有话好商量。”
  “我的锣不听商量。”又是惊人的响。
  镇子里的人听到了锣声,被惊动了,以为尼姑祠里去了强盗,男女老少操起家什,就向尼姑祠奔来。转眼间,尼姑祠里站满了人。
  于若非见事情这般糟,与弹琴人一同溜了。他不想与村民械斗,那太没意思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丢人。
  他们出了尼姑祠,天已经黑了。两人直奔客栈。在一家客店住下,于若非走进弹琴人的房间笑道:“你一定奇怪我在尼姑祠吧?”
  “是的。那个地方不是你该去的。”
  于若非怅然地说:“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竟被一个小尼姑迷上了,真浑。”
  弹琴人没有接腔,有些发呆。
  于非又道:“我是个很少动儿女私情的人,到了这个年纪,竟突地被摸不清头绪儿女情冲晕了,真是不可思议。这些天我一直试图忘掉那个小尼姑,可怎么也做不到。她的影子犹如画儿贴进了我的头脑里,弄不去了。”
  弹琴人仍然无语,她最厌听人谈情,更不想在晚上与一个男人大谈什么儿女情。她心里烦,而且闷,不知怎么才能安静下去。
  脑中灵光一闪,她忽儿笑道:“于大侠,普天之下,就你一个人会‘逍遥功’吗?”
  于若非摇头说:“不,中律门主郑大刚也会。不知他练得怎么样了?”
  弹琴人笑道:“这就奇了。‘逍遥录’为你所得,他怎么也会呢?”
  于若非叹了一声:“你若知道我的经历,也就不觉奇了。他有会的条件。”
  忽然,西面客房里一声惨叫,把两人惊了一跳。他们奔过去,见客房的门口躺着一人,太阳穴上插着一把利匕,血在向外流。
  匕首有三寸长,较窄,明晃晃的,上面有三个字:中律门。不用问,这是中律门下的手。
  于若非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中律门已向不愿入伙的天下武林人大开杀戒了,不知要有多少正直之士死于非命。他眼前虚影一闪,地上躺的人仿佛变成了他。这对他无疑是一种折磨。弹琴人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叹道:“恨不今生为男人。”
  于若非的脸一阵发烧,低下了头,不过他心里挺不服的,你是男人又怎样呢?说不定也会和这人一样死在利匕之下。我是个男人吧,也不是没骨气,还不照样要低头?人感慨好发,英雄难做。他相信这是没人能否定的真理。
  客店里乱起来,人们聚在死者周围,说三道四。忽然,一个冷森的声音传来:“你们快点滚回各自的房里去,不然我全都把你们送上西天。”
  他的话比洪水滚来还灵,围着的人顿时跑了个干净。
  于若非在一旁有些犹豫,是藏还是出呢?
  躲,显得自己太软弱,怕死;不躲,麻烦马上就来,犹如夜来天就黑一样快。
  他正在彷徨,那人发现了他。
  “于若非,我正在找你,想不到在这里碰上了。很好,你今晚要有个交待。”
  于若非知道了对方的身分,心顿时一沉。“万妙老祖”李彤可不是好惹的,这下麻烦要大了。
  他咯哈一笑:“我并不欠你的帐,交待什么?”
  “走连个招呼也不打,这至少是失礼吧?”
  “我去的时候也没打招呼,正好扯平了。”
  暗处的李彤冷冷一笑,内气充沛之极:“假如我的看法与你不同,那就很麻烦。”
  于若非说:“我向来不怕麻烦,我的剑也不怕麻烦,不知你对此有何想法。”
  李彤道:“我从不当场产生想法,几天之前我就给你选择了去处。”
  于若非没有理他,心下暗思,这老家伙号称“万妙”,所有的“妙”都被占去了,那自己岂非不妙?他到底什么最妙呢?这难住了于若非。
  这并非于若非孤陋寡闻,而实则李彤的“妙”知情者太少,所以他无从想起李彤的拿手戏。
  而李彤对于若非的情况了如指掌。这样,一开始于若非就处在不利的地位上。
  弹琴人却忽儿替他打起了气:“于大侠,你的轻功盖世无双。他替你选择的去处只能是一厢情愿,你证明给他看,你是不可轻视的。”
  于若非苦笑了一声,仍没言语。弹琴人的话也不是没道理。但他却不敢乐观。人老年轮深,谁知他的武功深到什么程度呢?
  在他片刻沉默中,弹琴人忽觉他不如杨相硬气。他对什么人都不在乎,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你比他成名早,经验足,怕什么呢!
  她不知杨相与于若非不同。杨相是感觉好,乐天派,不深沉;于若非是城府深,顾虑多,心中无数。杨相目空一切,冲也就冲过去;于若非在冲之前却要左右旁顾,计算得失,锐气不足。当然,于若非在武学上怕也比不上杨相。他哪有杨相偷来的杂七杂八的一揽子东西呢?
  “你过来吧。”李彤向他招手了。也许是死神。
  于若非冷道:“你何不过来呢?并非我要找你,是你有求于我。”
  李彤笑起来:“于若非,若是我有求于你,那你自了吧。动起手来唯有我‘妙’,那也乏趣。”
  于若非冷笑了两声;没有再说话。他打定了主意不去找李彤,想占有一点儿主动。
  李彤自然明白于若非的心理,“哈哈……”笑起来,笑声象飞动的鸽子扑向于若非的脸面。笑声一止,李彤赫然站在了离于若非丈远的地方。他仿佛是被笑声托来的。
  于若非一惊:“这是你的一‘妙’?”
  “不错,你绝不会是第二次见到。”
  于若非心中发虚,这种“阳笑传体”神功是道家“清虚派”的无上绝技,人在笑里行,一点也不比他目前达到的境界差。由此看来,今晚是凶多吉少。他定了下心神,说:“难得你也出来了。不过为别人卖命总不光彩。”
  李彤哈哈一笑:“中律门里也有笨蛋,我岂能坐视不问。至于为谁卖命,那是另一说。可喜的是,我没有为谁卖命的感觉。”
  “也许待会、你就有了,这不稀奇的。”
  李彤瞥了化一眼:“于若非,你也是个成名的人物,清声也不错,怎么不,守诺言呢!人说你一诺千金,这不是欺世盗名吗?”
  于若非轻笑道:“我的诺言对君子才有用,对小人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李彤冷道:“郑大刚难道不是君子?他对你并没有严加控制,也很相信你。”
  于若非气笑了:“我已逃脱了他的控制,用不着他相信了。”
  “你错了,控制现在才开始呢。你的剑术不错,轻功更佳,全都使出来吧。老夫有一‘妙’足可收拾你了。”
  于若非知他并非虚言,顿时提气布身,凝神欲动。他不清楚李彤的“妙术”有多么高明,但知道自己的轻功是多么精彩。为今之计,唯有先发制人,后发制人必被人制。他思谋甫定,陡然催身,长剑如蛟龙一摆,搅起数十剑花直刺过去。剑气森芒,这正是他的轻易不出手的保命绝招星罗棋布。
  在李彤眼里,他的剑术并无多少奇峻之处,然而他的轻功太好,两下一配合,就小看不得了。李彤只觉寒气加身,打了冷战,拧身急退。
  一合乍分,李彤退出一丈。
  于若非得势不让,长剑一摇,划出数道剑弧斜拉过去,要把李彤分成几段。
  李彤“哈哈”大笑起来,而且长笑不止。于若非霎时毛骨悚然,仿佛自己的身边到处都是李彤的影子,每个影子都向他伸出了手,无数的手要把淹没了。惊骇之下,他只有长剑回旋,划起明锐的剑气护身,以求自保。
  李彤催气猛笑,于若非似乎被变成了“水”的李彤包围了,他几乎尽失了退的余地。没有办法,他唯有舞剑守己,求生。
  片刻。于若非有些倦了,舞剑的手开始变得沉重。而李彤的笑声却更加悠长了,仿佛长河大浪,一浪推着一浪汹涌而来。他并非是笑而不动,而是笑托他动,于若非的身边随时都会出现他的索命的手掌。
  于若非有些怕了,也有些吃不住劲了。这样下去,有败无胜。他心中一横,拼聚全部气劲,与剑一,犹似飞龙,直刺李彤的面门。当然,他刺的只能是一个影子,至于是不是实在的李彤,他不管了。现在要紧的是冲出困境。
  他的这一招还真奏了效。李彤的笑声一弱,他霎时感到冲开了一条路,心情为之一畅。
  而李彤十分沉稳,摆身一闪,又催笑而上。
  于若非再不敢与他纠缠,飞身就逃。身形乍起,忽地白影一闪,一股巨大的气劲向他袭去。无奈,他只有长剑绕圈,化解突如其来的劲力。一合即分,他闪到两丈开外。
  偷袭他的竟是太玄天姥,这让他心惊肉跳了!若两个老男女合斗他一人,那今晚就栽定了。他握剑的手有些发抖。怕?乏?
  “哈哈……”他古怪地笑了两声,“你们两人要联手吗?”
  太玄天姥冷冷地说:“能让我们联手对付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我是不让你逃。今晚夜色不错,你逃了那还有什么劲呢。”
  于若非说:“今晚是不错,但我觉得你们更应该珍惜晚景,而不是到这来与我厮杀。”
  “没有人愿意打斗的。你只要有了了断,一切争杀不就烟消云散了吗?”
  于若非冷笑道:“这确是个办法,但还不全面,还可以考虑你们的了断吗?”
  李彤冷“哼”一声:“于若非,入了老山林,龙也要低头。你处境不妙,还是聪明一点吧。”
  于若非冷漠地说:“练武之人没有求败的。你们还是少费心机吧。”
  李彤“嘿嘿”地笑起来,接着是狂海扬波,怒浪溅洒。笑声象风筝般直向上抬头。于若非无奈,只有再拼命迎敌。他的剑已没有刚才那么明亮,灰蒙蒙的象冬天早晨的雾气。
  弹琴人这时心有所动了。这么见死不救似乎有些不忍,但她怀疑帮助于若非的价值。
  迟疑了一阵,她终于决定助他一臂之力。
  趁李彤笑声稍弱时,她飞扑而上,琴砸他的头颅。李彤大吃一惊,急忙撤身换式,一记“天罡掌”击了过去,弹琴人的琴被击歪,李彤伸手就点她的穴道。
  于若非见有机可乘,飞身而去。太玄天姥这次没有堵他,于若非吓了一身冷汗,逃之夭夭。弹琴人心中一悔,动作缓了一点,被点中右臂“天府穴”,半个身子立刻木了。
  李彤冷笑一声:“谁让你多事呢。”弹琴人无话可说,心中怆然之极。
  “还戴着块面巾,是见不得人吗?”
  弹琴人身子一抖,几乎要哭了,这不是自取其辱吗!她料不到援手救人落个这样的下场。
  李彤盯了她两眼,说:“你怕见人,我非让你见人不可,看你是块什么料!”
  弹琴人怕极了,恨道:“你若揭下它、我永远不会放过你的!”
  李彤笑了:“就你这样的角色,也想吓唬我吗?可笑不自量。”他伸手就揭她的面巾。
  弹琴人惊叫一声,吓昏了过去。
  太玄天姥伸手按住李彤的手,一弹她的眉心,她转醒过来。李彤只好后退了一步。
  太玄天姥说:“你有秘密,我们不想揭破;可你坏了我们的事,这又怎么说呢?”
  弹琴人脱口而出:“刚才我是不由自主的。”
  太玄天姥笑了:“答得好。你做事不用心,我们可以不怪你。不过你以后要记住,你是个需要别人可怜才能活下去的人,做事不要仅靠冲动。换了个心狠的,将是另一个结局。”
  弹琴人的心仿佛被刀划破了,痛得她周身痉挛。她想大叫大喊,终于没有开口,自己是阶下囚,有什么资格喊呢?难道还要他们再可怜一次?她心酸地低下了头。
  忽儿,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是自己怕死吗?不然怎么不敢硬起来呢?自己的人格有了污点,还是为了那艰难的复仇在委屈求全?
  她弄不清这一切,痛苦不已。
  太玄天姥突地动了慈怀心肠,走上前去抚摸了一会她秀美的长发。她想起了温华,不知他是否遇上了尴尬。
  李彤忽地笑了:“你若喜欢她,就认她做干女儿吧。这样也许是最有趣的事了。”
  太玄天姥顿时一乐,说:“果真!丫头,你愿意做我的干女儿吗?”
  弹琴人哀怨的心境还没有平静下来,没有吱声。不过她仍然感到了一种温暖。
  李彤见她迟疑,忽道:“不认也不行。我来作证,你已是她的干女儿了。”
  太玄天姥笑道:“你别这凶巴巴的。吓着了我的干女儿,我可不饶你。”
  李彤连忙点头:“不敢,我也喜欢得深。”两个人笑了起来,刚才的不快全没影了。
  弹琴人受了感染,心情又开朗起来;但她的叹息仍是淡凉的,寂寞的。
  太玄天姥握住她的手,忽地叫道:“就凭这双手就知干女儿肯定是绝色美女!你这么忧伤,心里有什么不快呢?”
  弹琴人轻轻摇了摇头,她差不多要哭了。
  太玄天姥这时忽地一挥手,解了她的穴道:“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吧,也许我能替你分忧解难。世上还是有值得高兴的事的。”
  弹琴人说:“我要去找一个坏蛋,找他讨债。”太玄天姥说:“你对付得了他吗?”
  “他的轻功很好,功力也深,不易对付;但我不怕他,总有一天我要报仇的。”
  太玄天姥叹了一声:“孩子,仇是报不完的。你还是看开一些吧,事后方知万事空。”
  “可我永远也忘不了仇恨的。我活着的目的也许就是为了讨债。”
  李彤道:“这是不对的。你应该有更多的目的,仇恨可以不放下,别的也可以拿起来吗。”
  “他是个强大的敌人,我不能分心多用。”
  李彤哈哈地笑了:“这就是你执迷的地方了。凡事‘无心’才妙,欲报仇的人必须把仇恨放下,才可能报得了仇。否则自己身心憔悴,或身先死,那报仇就遥遥无期了。”
  弹琴人有些不解地问:“一个人内心充满了仇恨,又怎么可能忘记呢?”
  李彤淡笑道:“爱与恨是一样的,你可以把恨变成爱吗?然后再把爱埋藏在心底,.这样就不会急功近利了,自然就能把仇恨放一下。古人云,欲成其事,必先利其器。这是有道理的。”
  他的话与白说没什么两样,弹琴人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在这种情形中,她不可能是个好学生。太玄天姥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手指,和蔼地说:“要想消灭外面的敌人。必先除去自己心里的敌人。这一点你若做到了,什么都好办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是该明白这些的。”
  “我做不到,我怕……”
  “怕什么呢?想通了,世上是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的。若想不通,也许别人大笑一声会把你吓死。这一切全在你自己了。”
  “我能和别人一样……”
  “当然能,不管你是个什么人都可以。放下屠刀还能立地成佛呢,何况象你这么可爱的孩子。你是什么都可做的,关键在你是否克服了心里的敌人。抬起头来吧,一切会好的。”
  “可我……也许别人瞧不起我。”
  太玄天姥笑了:“那这全怪你,因为你是第一个胆怯的,有你瞧不起自己在先,才有别人瞧不起你在后。你若是挺起了胸膛,那别人是什么也不会说的。懂得自己远比懂得别人重要。”
  “假如一个人受了伤害,她可以接受别人的……东西吗?”
  太玄天姥快活地笑起来:“接受别人的爱也可以呀!退缩是什么也不会懂得的,唯有披荆斩棘的人才可能看见金凤窝。”
  弹琴人低下了头,似乎在回忆什么。
  李彤笑道:“傻丫头,肯定有个男人看上你了,由于别的什么原因,你不敢接近他,是不是?我老人家就是懂女孩子的心思。”
  弹琴人的头更低了,什么也没说。沉默就是承认,两个过了百岁的老人哪有不懂得这个的。太玄天姥乐了起来。
  “傻丫头,别管什么原因,只要你看上了他,而他也看上你,那就成。两人合心,胜过有黄金,是最妙不过的事了。”
  弹琴人似乎被说动了,极轻微地吟了一声。
  李彤似嫌太玄天姥没有说清,补充道:“你幹妈是老经验,说得对。不管你是瞎子,还是瘸子,都不要怕。有人爱才是最重要的,男入的口味不同。”他目光如电,扫了太玄天姥一眼。即使在夜里,他也能看清她的神色细微的变化。
  太玄天姥笑骂道:“你别老不正经了,一说就下桥。没有人领着你,非掉进河里不可。”
  李彤嘻笑说:“所以我让你领着呀。其实我说的都是实话。有的男人爱女人的眼睛,只要女人的眼睛美,其它一概不问;有的男人爱女人的皮肤,只要女人的皮肤娇美细嫩,是个瞎子也不在乎的。这正是穿衣戴帽,各有所好。就凭干女儿的这皮肤,无论你的脸是个什么样,都会让男人们动心……爱慕的。”
  太玄天姥忽道:“你原来还这么多弯肠子,怎么没跟我说过?”
  “我们吗,心有灵犀一点通,就用不着说了。若不是为了开导她,也许我早就把这些忘了。”
  太玄天姥一笑:“人老脸皮也厚了。”
  “哎,这是没法子的事。厚了好御寒吗。”
  太玄天姥向他投去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十分温柔的一瞥,竟是风情万种,不减当年。
  弹琴人自然发现了他们间的眉目传情,心境顿时拓宽了,一种久违了的生命激情又泛起上了她的胸间。她隐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泰通透如水似地注入了心田,香酥温温。
  “我会记住你们的话,我走了。”她温顺地说。
  太玄天姥拉着她的手,说:“你会记住我们吗?”弹琴人点了点头:“会的,我会永远记住你们。”
  太玄天姥“咳”了一声:“我知道要分手的,可不知为什么,我有些舍不得你离去。我很少感到一个人有这么可亲的。”李彤笑道:“这还不明白吗?是我恢复了你温和亲切的天性,不然你仍是冷冰冰的。”
  “你少插嘴吧,我的老哥哥。咳,有种很好的感觉给你弄丢了,我要说……”
  弹琴人甜甜地笑了:“我们还会见面的,我会永远感谢两位前辈,永远……”
  两个老人快乐地笑起来。
  弹琴人向他们深施了一礼,纵身而逝。
  她很快与夜融合了。不知她的心病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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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怨女春心
  海风与海浪吹打着岸边的礁石,一片茫茫之外,是几个人望洋兴叹。海水把自己的同类举上高空,又狠狠地把它们摔下。这种游戏很象一个大人把小儿放在秋千上猛地荡动起来,小儿的哭声他不管了。
  他们象几尊塑像呆站了许久,有些活气了。
  郑飞明叹了一声说:“白跟老海捣了一阵子,差点儿被它败坏了,什么也没找到。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神秘的忧患岛就这么给毁了,一场好梦也做不成了。”
  白玉环“咯咯”地笑道:“我们的梦还可以再做下去了。他们完了,我们没完。还有那么多好事要我们去做呢。”
  郑飞明说:“我们的好事在哪里?”
  “傻瓜。”白玉环指了他一下,“好事就在我们身上吗。”
  郑飞明点头微笑,不过他的思想又闪回到马梦依身上。他离开中律门有好几天了,不知她会有什么感想。
  “你怎么老是走神,又想女人了?”白玉环问。
  郑飞明邪笑道:“有你们几个在,我怎么想别的女人呢?”他伸手摸了一下旁边“大灵女”布敏的下巴。
  “你的手太软,象女人的。”布敏笑道。
  郑K明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说:“这是玩剑的手,怎么会软呢?
  “二灵女”丁兰说:“你领会错了。她说你象个女人,因为只有女人才会对女人不感兴趣。”
  郑飞明快乐地笑起来:“你真是个聪明的人,比谁都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我一人独战五娇,还不象个男人吗?难道世上只有色魔才是男子汉吗?”
  “三灵女”卜芝亦欲显示自己的聪明才智,甜吟吟地说:“你不缺乏阳刚,也满有力的,就是缺乏爱心;而女人是需要爱的,哪怕是骗,只要动听,女人也是喜欢的;而你缺乏热情。一个缺乏热情的男人,在女人眼里就象人喝了太阳晒温的水一样不舒服……”
  郑飞明被逗笑了:“你真了不起,什么都比别人特殊,连感觉都古怪得出奇,象跳蚤。”
  “四灵女”习白冷笑道:“我看她的话毫不出奇。你既无什么阳刚,也不懂什么爱抚,活脱脱一条公狗,两条腿的公狗。”
  几个女人哈哈地大笑起来,乐极了,与海的喧响汇成一体,恣肆放浪,仿佛要掀起什么。
  郑飞明尷尬万分,又气又恼,恶狠狠地冲她们骂道:“你们是一群母狗!两条腿的母狗!”
  白玉环乐得眉飞色舞,发飞身摇,哈哈地笑起来:“忧患岛灰飞烟灭,仅剩下一群狗尔。”
  布敏说:“把我们与他混在一起,太亏了。”
  郑飞明“哼”了一声:“你们除了肉嫩一些,还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
  “比你忠贞,百折不挠。”习白笑道。
  郑飞明嘴一撇:“我看不出你们有这么丰富,倒是你们的毛病绝对与你们的见识短并称双绝。”
  丁兰“咯咯”地笑起来:“我的郑大哥呀,你真会说,你的口才绝对也与你的见风使舵一样出色。”
  郑飞明仿佛被人打了一个嘴巴,脸色发红。他容不得别人看出他的人格弱点。他是个随机应变的人,没好处的事不想干;但此刻他又没办法对付丁兰,他不是她们的对手。
  他清冷地一笑,吐出一口长气:“女人总是自作聪明。在男人中间,象我已是好得不得了。那些道德败坏的,比比皆是。你们难道没有见过吗?”
  白玉环乐哈哈地说:“你是个好人,不然又怎会答应跟我们去回疆呢?我们知道,你是个一诺千金的人,从不失信的。”
  郑飞明没话说了,呆在了那里。若真的跟她们去了,那就不知何时能回还了,而自己是不愿这么走的,尤其不愿与妻子长时间分离。他感到心里刮起一股阴风,自己无所可躲,空且惑的眼睛扫了白玉环一下,说:“是的,我从来不失信的,不过我不想这么快就走。忧患岛被毁,这其中一定有个轰轰烈烈的原因。我想弄个明白,这对你们也有好处。”
  白玉环笑道:“我们已经明白了,没必要再等下去了。”
  “你明白了什么?”郑飞明不快地问。
  白玉环双颊飞起两片光采,说:“忧患岛是杨相毁的,这还有什么好怀疑呢?”
  “可他并没有在岛上,你不能证明这一点。”
  “我能证明忧患岛完了,这已经够了。是谁毁的,那无关紧要。”她神色十分扩张,不容人辩。
  郑飞明自然不会就此罢休,他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对自己有用的机会:“‘女王’阁下,谁毁的忧患岛对你也许真的并无多大影响。对我却不然,你知道他的下一一个目标是什么吗?”
  “我们的见识短,怎能知道别人的心思。”
  “那我来告诉你,他的下个目标也许就是中律门。他有好战‘斗奇’嗜号,下一个目标也许就是你们。这不可掉以轻心的。”
  白玉环笑嘻嘻地说:“我们不怕他的。假如他找上了我们,那很好,我们就逮住他。”
  郑飞明哈哈大笑起来:“你们真是善于联想,‘十方阎罗’也很想逮住他呢,结果如何?”
  白玉环幽幽地说:“他们虽然厉害,却有两个弱点。他们已经老了,比不得年轻人;他们也不是漂亮的女人,自然更不比我们。”
  郑飞明说:“你的话也许有理,但我的话也绝对不错,我们还是回一趟中律门好。”
  白玉环白了他一眼,没有表态。
  习白头一歪,说:“你若再反悔,就是大狗熊。”郑飞明连道:“永远是大狗熊。”
  白玉环沉吟了一会,说:“那好吧,在中律门至多呆一天,不可再生事变。”
  郑飞明一把搂住她吻了一下:“我的妙人……”
  丁兰这时笑了起来:“他又腐蚀人了。”几个女人全笑了……
  他们离开海边,飘然回转。郑飞明归心似箭,恨不得一
  步跨到马梦依身边去。可白玉环又不忙了,她似乎看透了郑飞明的心思,故意慢悠悠的,弄得郑飞明心里烟熏火燎,不是滋味。这时,丁兰偏又给他开胃:“郑哥哥,你干吗这愁眉苦脸的,难道怕别人给你悄悄送顶‘绿帽儿’?这确也是可虑的。”
  郑飞明哭笑不得,说:“我给别人送了五顶‘绿帽’了呢。别人给我一顶,不吃亏。”
  习白浪笑起来:“若是郑大门主给你送的,那就成了扒灰。岂能说不吃亏?”
  郑飞明气得三尺神暴跳,举掌欲打,被白玉环抓住了他的手:“你也别恼,你爹一代枭雄,这样的事也许能干得出来。大人物吗,总不把这些放在心上的。可他们永远不许别人这么做。有大人物,就永远有不平等的……”
  郑飞明一甩手,气乎乎地说:“你倒是个明白人,假如你爹这么做……”
  白玉环一挥手:“行了,你不要赶路了?”郑飞明沉下脸去,不吱声了。
  他们一行走走停停,这天来到伏虎山庄。
  杨相正为弹琴人一去不回忧烦,欲走未走。忽见郑飞明,惊而且喜,连忙迎上去。
  “师兄,我们可好久不见了。你可真走运,身后跟着一群女人。”他笑得很欢。
  郑飞明心里乱腾腾的,苦着脸说:“师弟,你别拿我开心了。走运的不是我,而是她们。我是被她们逮住的。”
  他身后的几个女人欢天喜地地笑起来。
  杨相也乐了:“师兄神通广大,‘烈焰掌’刚猛非凡,怎会被几个女人逮住呢?”
  丁兰笑道:“我们是以柔克刚,他猛有什么用?你若不服气,也可以试一下。我保证你们师兄弟独得‘满堂红’。”
  杨相说:“厉害,我弄不过你们。”
  白玉环柔腰轻摇,笑靥似锦,甜甜地说:“你就是名满江湖的杨少侠吗?”
  杨相笑道:“你再说一遍我才能听清。”
  “说十遍也不妨。你不是冒牌货吧?”
  “冒谁的牌?你的还是我的?”
  白玉环点头说:“忧患岛是你弄灭的?”
  杨相摇了摇头:“你读过《六国论》吗?‘灭秦者秦也,非六国也’;灭忧患岛者,‘十方阎罗’也,非我杨大侠也。”
  白玉环乐得直笑:“你真是个活宝。不但武功高绝,也给武林带来了欢乐。我好喜欢你呀。”
  杨相说:“你已经逮住了一个了,还喜欢我干什么呢?难道你还要多多益善吗?”
  白玉环摇头说:“哪里是呢。找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可不容易。我跑遍了天涯海角,才遇上你,我的心直到今天才算开花。”
  杨相乐了:“你真是个好女人,不管同样的话你说过多少遍了,承蒙你看得起,我还是谢谢你的。女人能象你这么活,还有点生气。”
  白玉环拊掌道:“好得很!你怎么谢我呢?”
  杨相笑道:“这要等我找不上媳妇才能想起来,现在我忙得很。”
  郑飞明哈哈地大笑起来:“有趣啊有趣!”
  白玉环脸颊一红,面上的肌肉有些迟顿,恼恨地说:“你看不上我?以为我没人要了?”
  杨相连忙否认:“你的身手太高,我有些怕你。要知道。男人是不想怕老婆的。”
  白玉环一怔:“你怎么知道我的武功深?”
  杨相一笑:“我会闻味。厉害的女人味,都呛人;温柔的女人味,都甜香。不一样的。”
  “你讽剌我不温柔?”
  杨相摆手道:“你又弄错了。世上象你这么懂情的女人是不多的,也会疼男人;我天生怕女人。这个毛病不知在找到媳妇之前能不能改。”
  白玉环“哼”了一声:“你满口胡说,戏弄人。”
  布敏突道:“他油嘴滑舌,准不是什么好人。我们不妨动手给他洗一洗,看他还敢放肆。”
  习白第一个赞成:“把他的舌头拽长一尺,看他还能任意.伸蜷不!”
  郑飞明笑了起来:“师弟,她们可了不得,说到能做到,你要小心;否则,见了心爱的姑娘也只能吱吱唔唔了。”
  “不怕。我有退路的,是不是?”他冲白玉环笑问。
  白玉环轻笑说:“你若被割了舌头,跪在地上向我磕头也不动人了。我没说过哑巴也是好人物,即使武功高,也不是。女人最喜欢舌头好的男人。”
  杨相叹道:“你真了不起,什么都知道,我看白痴最适合做你的丈夫,那样你就有话说了。”
  白玉环恼了:“姓杨的,你也太损了,我就那么糟吗!你伤了我的心,我饶不了你!”
  杨相忙道:“是你先伤了我的心,我向来不主动攻击女人的,你莫怨。”
  白玉环瞥了他一眼:“你想和解也成,快向我讨饶。”杨相说:“不是已经和解了吗?”
  白玉环冷笑道:“你真想找麻烦?”
  杨相无奈地说:“我以为你的脑袋有毛病,不过我不怕麻烦。”
  白玉环“哼”了一声,“四灵女”立即站在一起,欲与杨相分高低。
  杨相忙说:“你们这是干什么,有话好说,几个女人与一个男人打架多不光彩。”
  白玉环一摆手:“不想打也成,你就陪我们去一次回疆吧。”
  “那是个好地方,风景优美。”杨相笑着说,“不过我现在不能去,我还有许多事没了呢。”
  郑飞明忽地插话了:“师弟对何事放心不下?”
  杨相叹了一口气:“说起来就太多了,简直捋不出来头绪。师妹没法安置,中律门尚未除去,文师兄不知何在……一切一切,难以言尽。”
  郑飞明陡然心惊,自己的估计应验了,这可不是好兆头。他心里一阵狂乱。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朱灵石,强笑道:“这就是师妹?”
  杨相点了点头,没有吱声。他有些奇怪郑飞明何以神色大变。
  “你找文师弟干什么,担心他流年不利?”
  杨相说:“他对我有援手之恩,我总想见一见他,也许我能替他做点什么。”
  郑飞明听了,心里不痛快。你小子也太势利了,文子情为你杀了一个锦衣卫,你就想着他;我没动手,你就把我忘了个干净,这也太没人味了!可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没思想过他吗?他叹了一口,说:“你打算把师妹送到哪里去?”
  朱灵石忽道:“我不稀罕他送的。是他害了我,强迫我跟着他的,他还要害我爹呢。”
  郑飞明大吃一惊:“师弟,这是怎么回事?你见过师傅了?”杨相“咳”了一声:“她的脑袋出了毛病。”
  “你才有毛病呢!……个十足的疯子,神经病!”
  郑飞明忽地摆出师兄的架势说:“师弟,你这么对待师妹可有点过分了,害师傅更为大理所不容。师徒之情岂可视之如水!”
  杨相说:“你先别火,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师妹要给个老头子……”
  “你胡说!他是个英俊少年!”她打断了他的话。
  杨相笑道:“世上有一百多岁的英俊少年吗?要不,你就是个十八九岁的老太婆。两头总得占一头,不能是一样吧。”
  “师弟,你说清楚些。”郑飞明催促说。
  杨相苦笑一声:“也许你已经知道了一些,她嫁的是邓九杀,他不是少年吧?我把她救了出来,她说我害她。你说这岂有此理不?”
  郑飞明摇了摇头:“师弟,这你不能怪她的。对女人来说,饿死是小,失节是大。她说你害了她,并没有错。你也知道师傅的脾气,她若被师傅领回去,那是很危险的。师傅的‘理’容不得‘非理’,你说是吗?”
  “是个屁!”杨相嘲讽说,“你既然信奉他的‘理学’,身后还带一串女人干什么?”
  “我是被她们逮住的,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是以事论事,你怪我干什么?——那害师傅的事呢?”
  杨相冷笑道:“师傅欠人家的债,人家找他词资,我有什么办法呢?”
  郑飞明微蹙了一下眉头,嘿嘿地笑道:“你不能帮一下师傅吗?你不该帮师傅吗?师傅对你并不错,十几年教诲之恩难道不值得你帮他一下吗?”
  杨相沉默了一会,说:“论私情,我该帮他;论公愤,我就帮他不得了。他的那一套太不怎么样,简直可恶之极!”
  郑飞明冷“哼”一声:“他的那一套不怎么样,不也造就出你这等高手吗?”
  杨相哈哈大笑:“若是‘理学’门徒能功成天下,那就用不着和尚道士了。理学是蹩脚的,信不信由你。”
  郑飞明有些火了。他还是不想否定师傅的,加之杨相将成为中律门的敌人,他觉得有必要旗帜鲜明地与师傅站在一起。这样自己会更加理直气壮,天伦大理是在自己这一边的。
  他眼里射出两道锐亮的光来,冷笑道:“我也是‘理学门徒’,武功也不见得比和尚道士差。”
  杨相乐了:“那你怎么会被几个女人逮住呢?”郑飞明一笑:“这并不是‘理学’的过错。”
  “难道是她们的过错?”
  白玉环忽道:“你们也别争了,最好是跟我们走,那的空气可比这里强多了。”
  杨相笑道:“你们评论一下,我们两个谁更有理呢?”
  丁兰脱口而出:“自然是郑大哥有理,你是欺师灭祖之徒。”
  “住口!”怒气顿时飞上白玉环的眉头,“你懂什么欺师灭祖,老东西若是个十足的浑蛋,他的话也可以听吗!”
  丁兰吓得脸色发黄,不敢辩驳,她的话犯了白玉环的忌讳。
  朱灵石却不怕她,厉声说:“咒骂自己师长浑的人,她也绝不会清。据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呢!”
  白玉环冷冷地笑了:“小妮子,我训斥她们关你什么事?你若老的好,弄得舒服,你尽可以去找,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朱灵石被骂疯了,脸的皮仿佛被撕下去一层,心中一股恶冲上喉咙,头一晕,不再顾利害,一头扑向白玉环。她要以少女特有的撕打方式,发泄自己的满腔愤恨。这时,白玉环在她眼里不再是一个十分可怕的大高手,而是一个口出恶言的泼妇。她要撕烂她的嘴。
  而结局却几乎恰恰相反,她刚靠近白玉环身旁,白玉环轻抬玉掌,十分优美地打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呼”地一声,她的身体飞了出去。这一掌似乎重了一点,不但彻底打碎了朱灵石的自尊心,短时间内也打掉了她的思想。由于恨羞怨苦,她失去了知觉。
  郑飞明瞪起眼睛:“你怎么可以下这么重的手?她是个不会武功的姑娘!”
  “她可是个会骂人,会发疯的小蹄子!”
  杨相叹了一声:“女人发起疯来可真不得了,连男人也万不及一的。”
  郑飞明十分不快地说:“她也是师妹呢,你少说风凉话吧!我的师弟。”
  杨相道:“她已昏过去了,我的话自然不是给她听的,我的师兄。”
  白玉环冷然一笑:“这么说给我听的了?”
  “不可以吗?”杨相笑问。
  “对,不可以。”白玉环说,“别人怕你,我不怕你,我能收拾别人,一样也能收拾你。”
  杨相淡淡一笑:“这话要由我说,那你一定十分不愉快,可我也许会让它成为行动的。”
  白玉环瞧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朱灵石,说:“那我门就较早一番,看谁不愉快。”
  杨相说:“你别存什么侥幸,只要你动手击我,你就输定了。我不但可以毁去你的武功,还可以毁去你的‘回回灵’,让你身上的一切奇异灰飞烟灭。你承受的‘六代祖师’的武学救不了你,魔就是魔。你差一点就入了正道。”
  白玉环霎时呆住了,不管杨相的话有几分可信,但她被杨相的气势镇住了,这是不容怀疑的。她感到自己火热的心四周结了一层薄冰,冰在刺着她,多么可怕!他竟知道得一清二楚,是他看出来的吗?她打了一个冷战,说:“听你的口气,你还能毁掉许多什么;可我们是从来不受威胁的,没有理由非让女人胆小不可。”
  杨相轻轻一笑,没有说什么。他想去把朱灵石扶起来。在郑飞明眼里,师傅的女儿也许是不可扶的,因为他离她挺近的,并没有伸出手,无疑这是用礼解释不通的。扶女人——特别是美丽的女人,不但不会累,反而很愉快。扶起她来。也许是“非礼”,她躺在那里莫非“有礼”?那是不雅观的。他轻步走过去。
  郑飞明忽道:“师弟,还是让她自己醒来吧。”杨相停下了,郑飞明果然有别致的理由。
  白玉环这时有些犯愁了。与杨相斗,她下不了决心;退,她依然下不了决心,被人吓住了那可是大耻辱。她忽儿觉得被毒蛇咬了一下,有些切肤的痛了,对杨相一下子恨入了骨髓。-这小子并不怎么样,大话怎么就能吓人呢?
  杨相冲朱灵石弹去一缕清气,朱灵石顿时有了知觉。杨相的手法是隐秘的,郑飞明没有看到他给她注入了内家真气。否则,郑飞明不知会有怎样的联想,这是他不愿正视的。
  朱灵石艰难地坐起来,忽地明白了怎么回事,顿时受不了了。不知哪来的一股力量,让她猛地站了起来,再一次扑向白玉环。她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死对她来说并不是痛苦的。
  这次让杨相着毛了,若让她再挨一掌,不但她受不了,自己也万难接受,这实在从心里说不过去呀。无奈何,杨相急光电射,猛地冲向白玉环。这突然袭击,没法言其快了。白玉环仿佛大难临头,连还手都来不及,本能地一侧身,朱灵石正好撞到她身上去,把她撞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朱灵石多少出了一口气。但她并不想就此罢手,正欲再冲,忽地一股柔劲把她托到一边去,她几乎脚不沾地,如树叶似的。
  白玉环受了空前惊吓,十分恼恨:“我以为有什么了不得呢,原来不过偷袭而已,丢人!”
  “丢人的不是我。”杨相笑着说,“我若想给你点颜色看,你丢的人更大,想一想吧。”
  白玉环冷笑一声:“有什么好想的,我若不把你当成个大侠,放松了警惕,你能欺到我身边吗!投机取巧,我都不屑为。”
  杨相哈哈地笑起来:“我也许不如你,只有偷偷摸摸,这是没法于的事,你打算怎么回敬?”
  白玉环“哼”了一声,摆出一副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把身子转到一边去。她在思忖怎么给杨相惊雷一击,最好能废了他,那就一劳永逸了。可不知怎么搞的,脑袋里仿佛有了鬼似的,她什么主意也拿不出来,更别提万全之策了。两人交手,按说用不着这么煞费苦心的。这只能说明苦思苦想的一方陷入了困境。
  她终于转过身来,把目光投向杨相,神色里不服多于吃惊。她的目光象春天里的绒毛儿,给人一种酥痒的感觉。但她的神色不管如何变化,她的心里绝对不会如披春风。
  杨相没什么深刻的感觉,仅淡然一笑,算是对她作出了反应。他似乎觉得女人都有一身坚硬的盔甲,一般不易攻入里面去。这种感觉连他也瞧不起,但他却不能否认这是自己的感觉。别人的自己怎么也偷不来,正如别人的老婆绝不是自己的一样。
  几个人不言不语对峙了一阵,白玉环说:“杨相,我要你回答一个问题,你若是老实,也许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杨相乐道:“那就问我知道的吧。”
  白玉环说:“你是如何知道我身上有‘回回灵’的?又怎知它携有‘六代祖师’的功力的?”
  杨相笑道:“这些全能从你的眼里看出来。你还没有与‘回回灵’合成一体。它时常游离,会在你的眸子里显出影像来。至于它携带的功力的多少,要看它游离出来时你眼睛里会显出几个瞳孔。一个瞳孔代表一个人的功力,六个自然代表六个人的功力了。”
  白玉环似乎不信他的话。这种无法验证的奇谈到底有多少可信的成分,只有天知道;但她也不能一点不信,不然他怎知道的呢?
  她迟疑了一会儿,说:“你还算老实。我不打算找你的麻烦了,不过以后你别目空一切。”
  杨相笑道:“我总觉得目空一切活得有劲,爬得高,摔得响,有声有色,风流悲壮。”
  “可那未免太无知了,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郑飞明冷冰冰地说。
  杨相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天外有天,目前还是不可知的,立不起也按不下;人外有人,就有说头了。假如总共有十个人,难道十人之外还有高明?不可能无穷无尽的。”
  郑飞明“哼”了一声,忽问:“你怎么到了这里?”
  “路过吗。”他“咳”了一声,“差一点被人宰了,若不是我小心在前,现在已上了黄泉路了。”
  郑飞明冷笑道:“怕是现在仍有人去吧。”
  “当然。不过那不是我了,已有人代劳。”
  郑飞明近乎仇视地盯了他一眼:“师弟,你得罪师傅是不对的,应该去负荆请罪。”
  “师傅得罪的人也不少,他还没这么想呢。”
  郑飞明冷言厉色道:“师弟,不管师傅做错了什么,我们都不该反对的。他毕竟是我们的师尊,对我们有天高地厚之恩,我们该极力维护他才是。反抗师傅,是大逆不道的。”
  杨相说:“前几天我遇到师傅的时候,问他有什么吩咐。
  他说,你师兄贪色好淫,见了他告诉一声,让他自阉,否则杀之。我没敢吱声。”
  “胡说!”郑飞明气得脸煞白,“师傅岂会让你传话!他老人家再糊涂也不会这么说的!”
  杨相长叹一声:“你看,对你没利你也不听吧,还大谈什么师命不可违呢?”
  郑飞明咬牙切齿,热血直往脸上冲。杨相戏弄他,让他几乎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杨相,你这么跟我说话,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兄?”杨相嘻道:“师兄还是师兄,不过话还是要说清的。”
  郑飞明冷笑说:“你心里有没有师兄无关紧要,但师傅你还是必须要承认的。十几年教诲总不能是一股风吧!”
  杨相乐了:“我对师傅是相当尊敬的,不过师傅让我做的事太令我为难,所以我只有溜之大吉,不敢见他了。”
  “他让你做什么事?”郑飞明疑惑地问。
  杨相叹道:“师傅在让我告诉你自阉之后,话锋一转,说,你也自阉了吧,只有这样才可彻底灭掉欲望,天理方能长存。我当时一听,就急了,撒腿就跑。我怕师傅求我答应他,那样我就为难了……”
  郑飞明半信半疑,这下他弄不清真假了。若说刚才他是胡谄的,现在他把这档子恼人事绞到自己身上,这只能有一种比较令人信服的解释:一切是真的。但若承认了这一点,问题的严重性就远远超出了它本身。在感情上,无形之中他会与师傅形成对立,他不可能接受一个让他自阉的人的殷切之意。
  他呆看了杨相几眼,似乎自语道:“怎会这样呢?这是不可能的……”很明显,他几乎接受了杨相的妙谈,他对朱一元能否干出这样的事心里是没底的。一个能杀死女儿的偏激的老头子,做什么事似乎是没有禁区的。若说有,那也只限于理学范围之内。他永远是不反“理”的。
  杨相冲郑飞明温和地一笑:“我估计师傅的脑袋有了毛病,以后他还会做出偏激的事来。你若遇上他时,要离他远点,以防万一……”
  郑飞明身子一颤,不由有些发冷。他似乎看见师傅那闪着幽光的眸子在阴森森地盯着他。
  朱灵石受不了杨相对她父亲绘声绘色的恶言攻击,气恨地说:“你的脑袋我看是坏掉了,忘恩负义,悖理悖伦,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
  杨相笑了:“我说我了解的,难道我只有说些不知道的才行吗?你爹的脑袋有没有毛病,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分晓,全看他对她的态度了。”
  朱灵石想到自己的处境,更怒了:“我全是被你害的,要不我岂会这么到处乱跑,连个家也没有!你若是还有一点儿人味,还念一点儿我爹对你的好处,你就让我走!我讨厌你这种人,一副无赖相。”
  杨相的脸色顿时灰了下去,心里十分难过。这妮子已走火入魔,帮她还有什么用呢?他似笑非笑地说:“你真想走?”
  “当然。我一刻也不想留在你身边。”
  杨相叹了口气:“那好吧。不过有个条件,你离去之后若碰上什么恶魔,让你失了名节,败坏了你爹的名声,你可不能怨我。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朱灵石猛地打了个寒战,父亲那冰冷似电的目光似乎射向了她,仿佛要告诉她这样一个事实:你若失了贞节,我把你抽筋扒皮!
  她的后背如受了炮烙一颤,身子顿时软了,再不敢言走。杨相虽坏,毕竟不会对她“非礼”。若落入别人之手,那就不堪设想了。她恨恨地把头转向一边去。
  杨相轻而易举的折服了朱灵石,心里十分熨帖,快活地笑了:“师妹,你放心好了,跟着我,你绝吃不了亏,我保证给你找个好的归宿。”
  朱灵石猛地抬头:“我早已有了归宿,用不着你找。”杨相摇了摇头:“那个不算数的。”
  朱灵石恼了,眼里仿佛要飞出血一样的恨来:“算数!你凭什么说不算数?!”
  杨相的心忽一动,师妹怒时也挺美的,把她嫁给文师兄那真是妙不可言,天生一对。他乐哈哈地笑了,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绝对对得起文子情,她也不会不满意的。
  “师妹,算不算数这要看你是否爱邓九杀。你若真爱他,那我就错了,就是跑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给你找回来;不过依我之见,你是被迫的,并不爱他。”
  朱灵石脸色通红,心中乱如麻,当别人的面,“爱”字她是万难出口的,唯有大嚷:“我不是被迫的,不是!”
  杨相笑道:“那你是自愿的?”
  朱灵石一窘,说不出话来。说她是自愿的,那也不是实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现在也说不清楚了。她心中充满了怕与乱,恨与怨。至于怕什么,恨谁,何以怨,怎么乱,她仍然说不清楚。她心中矛盾极了。
  郑飞明见杨相采取诱惑之法使朱灵石误入歧途,大是不快:“师弟,你这么做有些过分。她即使爱邓九杀,在众人面前也开不了口呀。不好开口却与不爱相去甚远。”
  杨相哈哈大笑起来:“师兄倒是个明白人,但我不认为师妹比你傻。她若认为自己坠入了套子里,会有办法自解的;可她并没有这么做,合理解释只线有一个:她确实不爱他。”
  朱灵石不愿在“爱”字上大作义章,连忙说:“你们不要争了,我想清静一下!”
  杨相淡然一笑,眼神里飘起玉一样的温柔。这当然不是对别人的,而是自赏得意的表现。
  郑飞明低下了头,感到事态发展下去将会有不可收拾的一天。他固然和师傅、父亲站在一起,但伦理的力量似乎对杨相构不成威胁的长堤;以武力相较,那就难以预料将来的结局了。他长出了一口气,肩头有些发凉,一股冷意爬上了他的心头。他有些迷茫。
  白玉环这时有些不耐烦了,自己一向大手大脚,风风火火,从来没有这么畏首畏脚过。难道自己就怕了姓杨的不成?她不服气。可要马上再与杨相翻脸,她又做不到。她有些左右为难了。郑飞明这时打破了沉默:“师弟,中律门与你有何怨仇,你干吗要与他们作对?”
  杨相笑道:“中律门里住着一群疯子。他们好事不干,专门行凶作恶,到处张扬武力。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郑飞明冷蔑地一笑:“你以为能讨到好处?”
  杨相说:“我并不拒绝好事上门,但这不是我的追求,我喜欢平等、公正。若别人欲强行剥夺他人这种权力,我就要打抱不平。”
  郑飞明笑道:“据我所知,中律门是名门大派,大行侠义于天下,为人伸冤雪恨,功德无量,岂是你说的横行霸道呢?”
  杨相一笑:“师兄,那是你不了解中律门,上了他们的当。他们狡猾着呢!”
  白玉环哈哈地笑起来:“有趣,他若不了解中律门,那世上就没人知道中律门是何物了。”
  杨相扭头问道:“你是知情人?”
  “算你猜对了。”白玉环瞥了郑飞明一眼,“他是中律门的少门主,难道会不了解自己是什么的?”
  杨相点了点头:“那除非他成了疯子。师兄,你什么时候弄了个这么有用的爹,摇身一变成了少门主,怪不得有女人围着你转。”
  郑飞明恼恨地说:“杨相,你大理不通,跟你什么也说不清楚。十几年前师傅说你脑后有反骨,我当时不信。现在看来是无疑的了。”
  杨相笑道:“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你怎么也不告诉我呢?师傅既知我脑后有反骨,何以还会继续收留我呢。”
  郑飞明说:“他想改造你呢。”
  “不对。”杨相摇头说,“他也许以为我成不了气候,不足为虑,所以……谁又能料到我成了今天的大器呢。”他开心地笑了。
  郑飞明说:“我知道你喜欢自吹自擂,但鹿死谁手,那就难说了。”
  杨相笑起来:“我要‘鹿’干什么,自然死在你们手里。我只想捣毁中律门。挑了忧患岛的老窝,我忽地对捣毁别人的巢穴感了兴趣。我要不停地捣下去,直至一个不剩。”
  郑飞明冷笑道:“你不怕别人会剁去你的手吗?”杨相说:“只要他们的刀快,请别客气。”
  郑飞明冷着脸说:“这么说,你要与我作对了?”
  杨相摆手道:“不会的。我只对巢穴感兴趣,我挑他们的窝儿时,你跑开就是了。”
  “我若是不跑开呢?”
  “那也好办,我就溜一边去。”
  “你铁了心要与中律门作对了?”
  “没有。我做事一向留有余地的,只要他们自动解散,或者跑到庙里当了和尚,我是不追究的。”
  郑飞明咬了一下牙关,没有出声,与杨相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
  这时,忽忽啦啦从外面走进来一群和尚道士,几个人顿时闭口不言了。
  和尚道士走到杨相的近前,停了下来。
  杨相扫了他们一眼,知道是来找自己的麻烦的。少林与武当这次倾其精英,想出一口恶气。悟法禅师的三大弟子:了因、了明、了无;青一道长的得意门徒:木乙、木壬、木己,全在其中。一声洪亮的佛号传来。悟法禅师与青一道长从外面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傲然昂首的马天远。这些人不知是怎么聚在一起的。
  郑飞明见了马天远,急忙过去见礼。两人闲谈了几句,走了过来。
  杨相笑道:“各位到此有何商量?”
  悟法大师说:“来商量一下你何时还我公道。”
  杨相叹了一声:“你们来晚了,要还你们的公道不翼而飞了。”
  青一道长说:“杨相,不管你多么才猾,这次我们也要榨出你的油来。”
  马天远道:“这小子十恶不赦。这回不能再让他跑了,不少姑娘的名节都毁在他手。”
  不明真相的和尚与道士更加义愤填膺了。
  杨相毫不在乎地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是污不黑我的清白的。不过,多亏没有女人爱我,否则也许她会跟你拼命的。”
  郑飞明信了岳父的话,忽地冷笑道:“杨相,想不到你连人所不齿的事也干得出来,我都替你丢人!”
  杨相知道这是没法辩清的事,只好笑道:“皇帝老儿不知毁了多少姑娘的名节,你们怎么不找他的麻烦去?反而还跪下去山呼万岁,这不是浑蛋一群吗?”
  悟法大师说:“冤有头,债有主,福祸自有因缘,我们干吗要管些不相干的事。”
  郑飞明道:“杨相,你到底害了几个姑娘?”
  “你看我害多少合适?”
  郑飞明嘿嘿一笑:“看来你已不可救药了。你要记住,玩火者必自焚。”
  杨相不以为然地说:“那也要看火从哪里烧起来。你们这样鬼火我也怕吗?”
  群情霎时愤昂。悟法大师怒道:“你想与天下人为敌,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杨相神色一正,说:“你们真不知天高地厚。忧患岛都被我扫平了,你们几个破玩艺来发什么疯!想找死就动手吧,你在我眼里不过一条狗尔。
  这下犹如火上浇油,终于把他们捏成了一团,形成了一个拳头。
  悟法大师一摆手,和尚道士摆成一条长蛇阵。杨相哈哈地笑起来:“你们这不是自找没趣吗?就凭这破阵也想赢人?我若狠狠心,转眼间你们就会变成堆肉泥,快滚吧!”他一抖手,一股内劲狂飚袭向和尚道士的长蛇阵。
  出乎他的意料,和尚道士如落地生根,没有动,这让他大吃了一惊。没等他思忖,以悟法、青一为首的和尚道士们发动了攻势。霎时,劲力如海上狂潮,拼了命地冲向杨相,其势之强竟不弱于“十方阎罗”的合击。杨相忽地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他们看来有过合作,练成了“搜精刮地三尺毛”奇骨术。这种绝技奇特之处在于能瞬间搜刮天地之精气对付敌人。杨相面对的正是这种情况。仓促之间,他唯有使出“摇影归虚”奇术,如浪沫浮在海面上,海浪虽猛,却奈何它不得。
  悟法等人见奇旋之势不能灭掉杨相,下了狠心,众人向后一退,猛地合围,使出“香碎玉破”绝神术,欲陷杨相于灭顶之灾。杨相大叫一声,飞天冲起,如一缕烟柱直上睛空。
  和尚道士两击不成,急如一股旋风,卷向杨相的落地处。他们要用“千绕百缠”之法绞死杨相,用心是毒而绝的。而杨相这时已窥出他们的破绽,身形虚摆,龙吐凤翔,斜身闪出他们的包围圈。就在这时,马天远与白玉环不约而同地欺过去。他们同时看到了杨相的薄弱处,要给他点教训。当然,在他们心里是不仅仅限于给点教训的,能除去杨相更妙。英雄所见略同。
  杨相正欲对众敌反击,忽见两股阴风袭来,顿知不妙。无奈何,他只有抽身后撤,同时击出两掌。“啪啪”两声脆响,他与偷袭的两人各交一掌。非常奇怪,三个人都没有异常反应,一闪就过去了。白玉环与马天远也许不明白何以会这样,杨相心中却雪亮。白玉环功力深厚,马天远比她差得远,杨相身居其中,于是就借马天远之力抗击白玉环,他再使出些力就轻而易车地挡住了白玉环的强劲。
  三人合而即分,白玉环的脸色十分难看,偷袭并没有给她带来明显好处,倒让她羞愧难安。马天远似笑非笑,不知他有什么奇想。
  青一道长这时忽道:“杨相,你就打算这么斗下去吗?”杨相说:“那是你们的想法,和解对我们来说也有某种可能。我已想出了主意。”
  “什么主意?”青一问。
  杨相笑道:“我偷看你们的经书,并不算什么过失。只要你们想得开些,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你们说昵?”
  青一哈哈大笑:“妙,妙啊!这是我要做的,那你做些什么呢?”
  杨相说:“没有你们两家的奇经异文,我不会有今天的成就。我帮你们捣毁中律门如何?”
  悟法和尚忽道:“你扯得太远了。你捣毁中律门与我有何相干?”
  杨相冷笑道:“中律门难道不是你们的敌人?”青一道长眼睛一亮,说:“也妙。不知你……”
  悟法和尚急忙走到青一道长面前,小声地说:“这合适么,我们可是向中律门保证过的?”
  青一道长神秘地一笑:“屈服于中律门,也是不合适的……”
  悟法大和尚“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郑飞明这时急了。他们若达成协议,那对中律门将十分不利;但他又无法阻止,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他趁别人不留意,弹身而去。白玉环想追他时,他已远去了。
  她迟疑了一下,才随后追去。
  马天远见事不妙,长叹一声,也走了。
  杨相笑道:“这样好,一跑就了。两位掌门人,我们的事也到此为止吧?”
  悟法说:“你有把握能捣毁中律门?”
  “我是不喜欢让你们再追我的。放心吧。”
  青一道长叹道:“这样也好。我们都算为江湖出了力。中律门实在太可恶了。”
  他与悟法本不想屈服的,但中律门的手法太毒,他们受不了,终于答应投靠中律门。现在有人要替他们出气,他们只好放弃旧怨了。
  杨相冲他们一笑:“你们能找到这里,够难为你们了。我还要等人,你们请自便吧。”
  悟法说:“找你并不难,有人看到了你。以后要找你也许仍然不难。”
  杨相笑道:“我知道方术会报信的,不过你们以后再找我时就不易了……”
  悟法与青一注视了杨相几眼,带人离去。伏虎三庄只剩下杨相与朱灵石二人。
  朱灵石哀怨地看了杨相一眼:“都两三天了,你还等什么呢,她不会来的了……”
  “再等一晚。如果明天不来,我们就走。”
  “没有我们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别急吗。会有你自己走的时候,说不定有一天你会孤独地一直走下去的。”
  “那也比和你在一起强,我讨厌你。”
  杨相“咳”了一声:“我使你讨厌,开不想得到你什么,将来有一天你也许会想起我的。”
  朱灵石冷实一声:“想起你我就伤心,除非变得不分好歹了。”
  杨相默然,不再开口。真倒霉。碰上个不开窍的女人,自己的一腔热血变成了冰水。
  朱灵石也懒得再说话,走到一旁想自己的心事。人进入了冥想的天地里,是自由的,但接下采就是空前的失落。仿佛人在半空里,身不由已。
  杨相坐在地上,也进入了冥想的世界里去,不过他与朱灵石不同,他的思想是安静的,“元神”在飞越,向着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闪着白光的地方。他渴望穿越那团光云,却不知为了什么,“元神”一靠近光团,便软弱无力,只在周围旋动,飞不过光团去。
  他感到自己在进入一种“大静”中去,不能飞越光团,也就极易烦躁,无奈,“元神”只有回转。
  他轻轻睁开眼睛,长叹了一声,冥想是不成功的。不过他灵机一动,忽地觉得那光团不是在极遥远的天边,而是在自己身体内部。
  他两眼空茫地盯了一阵朱灵石飘动的长发,心中感慨不已。她美丽如斯,何以固执亦如斯。这两种不协调的极端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是个人的悲哀还是造物主的悲哀呢?若两者都不哀,那哀的难道是自己?这真是个纠缠不清的问题。
  夕阳在结束一天的巡礼前,又把壮丽的光辉洒向天间。万物在变得沉重。杨相的目光也沉重起来。
  朱灵石这时把目光投向了他:“你到底何时让我离去?”
  “你激动的时候。我相信某个时刻在等待着你;同样无疑的是,你也在等待某个时刻。”
  “胡说!我永远也不会激动的,只有你这样的人才会胡想些什么激动。不要脸。”
  杨相气笑了:“我真不明白,激动与不要脸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它们是亲戚?”
  “不管它们是什么关系,反正你都是不要脸的。”
  “我哪个地方不要脸了?”杨相冷声问。
  “向人家方姑娘她爹求婚,是要脸吗?”
  杨相一愣:“就算那是不要脸,也只一回呀。”
  朱灵石冷笑道:“当着别人的面你就能来一回,没有人时你不知能来多少回呢。我看哪,吃饭睡觉与不要脸,你已分不清它们哪个重要了。”
  杨相嘿嘿地笑起来:“师妹,你越发可爱了,声音也更美,人越冷越俏丽。要不是你讨厌我,说不定我早已向你求婚了。”
  朱灵石勃然作色:“我看你是死不要脸了,谁的歪主意都打,你不得好死!”
  杨相蔫儿巴几地低下头:“死还不都一样吗,什么好死孬死,也许只有你这种人才分得出来。”
  “当然不一样,好死上天堂,孬死下地狱。”
  “那你呢?”
  朱灵石沉默了。过了一会,说:“我当然要比你强,至少比你的心净,比你善良。”
  杨相微微一笑:“我不善良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冒着危险把你从忧患岛救出来,换了别人谁干?”
  一提忧患岛,朱灵石霎时恼了:“别提你的好心了!我的一生全毁在你手上。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死亦不休。”
  杨相的心一痛,受了不小的伤害,同时也打下主意,非让她有个好的结局不可;否则,那自已是真错了,错了就是浑蛋,不管是因什么理由错的。
  夜扑下来,给伏虎山庄带来一种阴森。偌人的山庄就两个不一心的人,也太空荡了。
  阴风一吹,朱灵石打了一个寒战。她是不想害怕的,别是不想在杨相身边害怕。可是不行,怕来自身体内部,她是挡不住的。
  夜空中一声怪鸟惊鸣,声音凄厉,吓得她差一点跳起来,冷气从手指尖往外冒。她心惊胆战地瞅了杨相一眼,见他不为所动,似乎充耳不闻,不由好恼:这鬼东西,他拖着不走,肯定是想吓我。哼!我偏不害怕。转念又想:他也是人,也是我爹教出来的,难道就不害怕?肯定是怕的,不过在我面前硬充好汉罢了。
  假如她的这种猜想成立,对她自然有绝对重要的意义,问题是要证明这种猜想成立并不易。她不可能找到一条抛开杨相独自来证明的道路。
  “喂,天要下雨了,我们干吗坐在漆黑的院子里?”终于她忍不下去了。
  杨相笑道:“谁能证明屋子里更安全些呢?”
  “你也害怕了?”
  “我是在替你着想,害怕是女人的美丽。”
  “我就不信你不害怕。除非你的心是石头的。”
  “你想证明这一点很容易。你走到角落里去,看我一个人坐在这里会不会跑。”
  朱灵石打了个寒战,她哪敢往阴森的地万去呢。在暗处,也许有许多长满毛的手正伸向她,那么掺人,她哪有胆气去面对?不过她仍不服气:“我看你到角落去更合适。”
  “好的,我这就去抓只鬼来。”
  朱灵石忽道:“你别去了,还是安静一会吧。”
  她不愿一个入呆在原地,那更孤单、无依。
  这时,山庄外一声尖啸,极其刺耳,接着是阴阳怪气的狞笑,夹杂着狼嗥,恐怖异常。
  朱灵石霎时紧张无比,连呼吸都不畅了,想象力使她恐惧之极。又一声怒叫响起,朱灵石终于全线崩溃,一下子跑到杨相身边去。
  “早该离开这地方,你偏要留下!”她抱怨说。
  杨相说:“这里挺美的。你静下心来会好的,没什么东西是可怕的,可怕的唯有自己。”
  “难道外面的叫声也美吗?”
  “我没听到有什么叫声,只听到心中的音乐。”
  “那你的耳朵一定有了毛病。”
  “恰恰相反,我的耳朵是最灵的。”
  “那你怎么听不到叫声,难道是我骗你不成?”
  杨相笑道:“这就牵扯到觉悟了。‘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心中自有剑,断念即如来。”
  “我不想听这些。再觉悟也飞不到天上去。”
  “那你错了。觉悟了的人只会从天上飞下来。”
  “怪论。你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怪。”
  “你要这么看我,那就说明你进步了。我料到你会进步的,毕竟你还年轻吗。”
  “我讨厌你这种口气,似乎天下唯你伟大!”
  “你讲得太对了!以神圣而论,哪一个我都能踏在脚下,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我谁都瞧不起,但我爱我的父母,虽然我已见不到他们了。我也崇拜善良与美丽,它们是天地灵华。”
  朱灵石气得“哼”了一声,不吱声了。
  杨相淡然道:“你若不想害怕,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法门,但你要相信我才行。”
  “什么法门吗?”
  杨相笑道:“修行法门。你一朝能握剑,就能把鬼驱。那时就不害怕了。”
  “我不想修行,不愿与人动武……”
  “那你只能听命于人,哪怕那人十分讨厌,就象听命于我一样。多么可悲呀!”
  “我真不明白,你干吗一心想传我武功呢,难道不怕泄了你的底?学了你的功夫就一定能自立吗?”
  杨相笑道:“我要传你武功并非为你聪明与美丽,而是想还功于你。我跟你爹学了十几年,得了不少东西。我想把得到东西传给你,这样我就不欠你爹什么了,而你也可以自由飞翔了。我向你保证,我传你的奇技,除了我能破以外,没有哪一个人能破了。”
  朱灵石冷笑一声:“你怀有这样的心思,那我才不学呢,你欠谁的找谁还去吧。”
  杨相叹道:“你如此执迷不悟,那是你命薄了。该你下地狱时,谁也救不了你。薄命鬼是不值得人救的。”
  “你才是薄命鬼呢!”朱灵石恼了。
  杨相笑道:“你太可怜了,没有别人的可怜你一天也活不下去。这与废物有什么不同?怪不得你爹对你们冷厉,他清楚你们是毫无价值的。”
  朱灵石愤怒了,杨相的话如毒箭射中了她的心,她恨极怨极,一下子撞向杨相,这是她的全部绝招。杨相一挥手,一股柔劲袭出,她立时软了,周身没有一点儿力气。
  杨相讽刺道:“就你这副无能相,你爹看了会气死的。还自命清高,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如此无知,低能……”
  朱灵石的心碎了,流出伤心的眼泪。她恨不得生吞了杨相,但又不得不承认杨相的话有理。无知、低能怪谁呢?忽儿,她听到喊喊的笑声,极其低微,霎时毛骨悚然,仿佛暗中的小鬼在商量分割她,一片死气。
  她嘴唇抖动了几下,说:“我就是愿意修行,也杀不了你呀!”
  杨相一怔,说:“那也不一定。如果你福至心灵,更有一番创造,杀谁都是不难的。”
  “在你知道了我的意图之后,你还不改变主意吗?”杨相笑了:“我是说话算数的。”
  “那好,你就告诉我那个法门吧。”
  杨相点头道:“你先要空心,后要空身,再至空空。我来助你一臂之力,打通你的奇经八脉。等你功到自然,我再传你一式剑招。”
  “就一式,那管什么用?”
  “一式就是万式。在中国,一切都来源于‘一’,‘一一’生万物。小看‘一’,什么都会迷糊的。”
  “算你有理,那一式剑法也该有个名吧?”
  “当然,剑有出处,自然有名。剑出无心,方是上乘,故名:无心剑。”
  朱灵石冷然笑了:“既然‘无心’,还何必练剑?”
  “无心即是有心,一切出于自然。上乘剑法都是随意而使,本能催动。等有心要用时,一切都晚了。”
  “那好吧,我就见识一下你的‘无心剑’。”
  杨相微微一笑,没有吱声。陡地十指连弹,内气飞射,敲击朱灵石周身要穴。
  一股热气遍布了她全身,她闭上了眼睛,进入一派茫茫云海之中,那飞洒自如的趣意让她留恋忘返。等她周身通泰,大小周天全通了。别人几十年未必达到的境界,她在片刻之间就达到了。杨相满意地一笑,说:“我来传你剑术,要看清了。”他一抖手中顾大朋留下的长剑,摆搅摇起几个由大到小的剑圈,仿佛龙卷风一般,其势骇人,其景眩迷,似幻似真。
  朱灵石惊得呆了,想不到世间还有这样的剑术。她当然不知道,几个时辰前这剑术还没延生呢,是杨相刚才悟创出来的。
  她几乎怀着好奇的心理接过剑,依法演练起来。杨相也许是能吹大牛的,但他也绝对是十分高明的师傅,自创的剑术没有个讲不透的;跟明师学艺,自然也没有学不成的。
  朱灵石在杨相的细心指导下,很快就明白了“无心剑”的神髓。所谓“无心”,不过随机而发罢了,出剑刺哪用不着思考,似乎剑尖替她思考完了。朱灵石心中一乐,一剑刺向杨相心窝,剑光如水,快极无比。杨相冷然一笑,伸指压住了刺过去的长剑。他仿佛没用大动,但他破了“无心剑”,足见他的动作快到了什么程度。
  可他到底是如何快的,却成了朱灵石解不开的谜。一切不可思议,她唯有这样想合适。
  她收起了剑,双目还在注视着杨相。她从没有这么看过他,即使在夜里,杨相的神色她也了如指掌。她为什么看他呢?这只有她才明白。如果杨相知道她看他时的感觉,他也会明白。在她眼里,她看到的不是杨相整个人,而是分布在杨相身上闪着光气的穴道。女人的视角真怪,尤其是要报仇的女人。
  “我可以走了吗?”她的胆气果然壮了,连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假如她想证明杨相是不是有些害怕的,按说这时该能做到了。
  “你不能走,时候还不到呢。”杨相是认真的。
  “可你刚才说过,我学会剑术就可以自由飞翔了,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我也说过要等到适当的时候。”
  朱灵石冷笑道:“你挡不住我的。”
  “那你不妨就试一下,看我会给你一个怎样的教训。我现在还了情,再动手就不客气了。我有理由要让你明白这个世界的冷酷,让你在离去之前学会冷静,依靠别人的同情是混不下去的。一个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要不息地向前冲。”
  朱灵石不喜欢他的说教,但也没有动,好看的睫毛忽闪了几下,身子向后退了几步。她似乎需要冷静,并不要接受什么教训。
  一股凉风袭来,雨点子啪啪地打在了地上。
  一道惊电在空中突起,整个伏虎山庄霎时被照得如同白昼。在震耳的大雷响起同时,朱灵石陡然看见一个怪物,离她有七八丈远,站在风雨中。怪物一身透白,有八尺多高,脸长而瘦,活象一具僵尸。她若站在怪物身边,顶多到腰部。突然的发现,差点儿吓飞她的魂儿。她再也顾不得矜持,一头扑向杨相。
  杨相这时也发现了怪物,拉着她便冲进了亭子里去。雨紧了起来,闪电不断划破夜空,怪物却在风雨中不动,雨水从他的身上往下淌。
  朱灵石抓住杨相的手,想从他的身上得一点儿胆量。杨相笑道:“别怕,鬼怪是见不得人的。”
  “那不一定。”怪物嘿嘿地尖笑起来,十分难听,仿佛毛茸茸的手摸上了人的脖子,“我死得太冤,从地狱里逃出来索命的。”
  “你是谁?”朱灵石惊问道。
  “顾大朋,你们该知道这名字的。”
  朱灵石一哆嗦,体似筛糠,怕得出奇。难道死去的顾大朋真的又还阳了?
  杨相哈哈大笑:“你是顾大朋,前两天死去的那个难道会是顾二朋?”
  “不错,他正是顾二朋。站在你面前的这个瘦鬼,才是货真价实的顾大朋。”他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十分得意。
  杨相笑道:“那你出来要谁的命呢?”
  “自然是你们两个的。我的山庄岂能毁在你们手里!不过鬼也有好心的,我会让你们成为一对风流鬼,光溜溜抱在一起死去。”他的话太难听,朱灵石猛地甩开杨相的手,后退了几步。
  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冒失,干吗要抓他的手呢?真是昏了头,白让他占了一会子便宜。
  杨相似乎没顾及她的行为,全部的精神都投注到怪物身上去了。他淡淡地笑了两声:“顾大朋,你想成全别人,你是个什么鬼呢?”
  “我是冤死鬼,所以才拼命要逃出来复仇。”
  杨相冷笑道:“你能保证这次不会再冤死一次吗?”
  顾大朋阴笑起来:“我已经是鬼了,谁也不能让我再死一次。”他象一片薄薄的纸人,猛地飞动起来,扑向杨相。他的动作并不快,但飘忽不定,仿佛有人用线提着他,到处摆荡。他的手特别长,杨相的两只手臂加起来也比不上怪物的一只手臂。两只长臂从一片“纸人”身上伸出来,那情景是相当恐怖与怪异的。
  朱灵石的头发都似乎吓飘了起来。
  杨相的目光无疑是锐利的,但他也没有看出来顾大朋使的什么身法,这种四下乱荡的样子确是怪阴森的。他结神凝想了一下,忽地想起《道家杂要·紫气东来》篇上有一段奇文:阳神出穴有三,一曰远,二曰形,三曰化。远者飞越八极,形者孕成诸般,化者有无同兑。……
  顾大朋的身法看来是“阳神出穴成形”,但这是有条件的,他肯定是“阴阳人”无疑。“阴阳人”若得道,那是十分难缠的。
  杨相静下心来,沉稳不动,他知道遇上这种情况唯有“浑是泰山向东看,无阳朝晖不动情,任是长风三千里,雨洒去落由你疯”。
  顾大朋在旁边飘动了一阵,见杨相沉静似水,不由惊疑,怪笑从薄如纸的嘴里发出来,仿佛变了形,难听死了。
  朱灵石心翻头晕,似要呕吐,她有些受不住怪声的侵扰。
  杨相有些火了:“顾大朋,你到底是何面目,以这么恶劣的面貌示人,你不觉恶心吗?”
  “嘿嘿……”顾大朋笑道,“我就是要你们恶心,都把肠子肚子吐出来才好呢。今晚你们死定了,我要报仇了。”
  杨相冷笑说:“你替顾二朋报仇他也不会感激你的,弄不好你会永远就这模样,那连夜里你也不敢出来见人了。”
  “胡说!我从来不替别人报仇的,顾二朋就是我,顾大朋也是我,没有谁能改变我的样子。这很不错,比你的模样强多了。”
  杨相大笑了起来,给阴森的夜充进许多快活的阳气:“顾大朋,我看你是满口胡说。”
  “嘿嘿……小子,这你就不明白了。我与他是‘一命两人’。他活着时,我极少露面,他死了,就该我出来了。我出来不但要报仇,还要找老婆传宗接代。你们若不想成为风流鬼,把你身边的小妞留给我做老婆也可。”
  朱灵石顿时如吃了鸡毛,一下子呕吐出来。顾大朋的样子太让人难过了。若被这样的人强迫,还不如死了好呢。
  杨相喝道:“顾大朋,你再胡说,我就让你们‘两人无命’,成一对冤鬼。”
  顾大朋哈哈大笑:“小子,我的命早已不在我身上了。你想杀死我,得先找到我的命才行。”
  杨相苦笑一声,觉得他的话也对。
  “顾大朋,你们两个一条命。他投靠中律门,你知道吗?”
  “我只与他分享一条命,他干什么我是不管的,而你要对他干什么,我就不能袖手旁观了。”
  杨相气笑了:“既然他与你分享一条命,我杀了他,你就独占了一条命,该感谢我才对。”
  “不错,我是要谢你的,不过我的感谢方式与一般人的不同,只有杀了你,我才能大谢你的。”
  杨相知他不可理喻,说:“你既然要报仇,怎么迟迟不动手呢?”
  顾大朋嘿嘿地笑了:“你绝对不要以为我的心软了,我所以现在还和你侃春秋,不过因你的阳气稍盛罢了。但你要记住,天将破晓之际,你的阳气是要暗淡的。”
  杨相“哼”了一声:“鬼比人想得还周到,这也算一奇,但也不过如此。”
  顾大朋不吱声了,薄如片纸的身体飞动起来,而且越转越快,令人眼花缭乱。
  杨相不知他要搞什么鬼计,从朱灵石手中接过长剑。对,用顾二朋的剑杀顾大朋,那可太有趣了。顾大朋若中了自己的剑,那泪都哭不出来。他身子轻轻飘荡而起,向顾大朋靠去。
  顾大朋自然看见了杨相手中的长剑,眼里的“鬼火”立盛,他是不希望自己与一个拿着自己的剑的人争斗的。突然,情况有了变化。
  顾大朋一分为四,变成四个更薄的“纸人”。
  杨相心中一惊,知道他还会变的。急忙抽身后撤。顾大朋得意地笑了。
  朱灵石吓坏了,颤声问:“你不是他的对手!”
  杨相说:“退一步等于进两步,后发制人更妙。等会我挑开他的画皮,一切都清楚了。”
  四个纸人并不言语,慢慢向他们飘来。
  朱灵石的心顿时提到了腔子眼,下不去了。
  杨相双目烁烁,在寻找下手的机会。今夜的遭遇太奇,连他也分辨不出四个纸人哪个是实,哪个是虚。分不清虚实是没法下手的。
  纸人越发近了,那异乎寻常的臂欲伸过来了,杨相终于想起道家阴阳派的一门无上绝技神功:流云千叠。这是种分心术,达到上乘境界时可达到化形百千。不过诸类书上都没讲破法。万般无奈之际,杨相运气入顶,开启“天目”,一束幽幽慧光顿时从他的眉心射出。此时,他有了三只眼。在慧眼里,四个纸人立时合而为一,杨相知道了哪个是实相。
  他乐哈哈一笑:“顾大朋,我们别斗了,你胜不了的。你的形迹已被我窥破,动起手来你非死不可。”
  “放屁!你少吹大气,我不会信你的。不除去你,我的那一半命永远不安。”
  “杀了我,你的那半命就舒服了?”
  “那当然,我要取你半条命来补虚。”
  杨相惊住了。道家“残缺门”有“借命”之学,流传极秘,少为外人知。难道顾大朋会“借命之术”?不然如何理解他的话呢?在他思忖不解之际,“四个纸人”忽地飞了起来,仿佛“人形”风筝升上半空去,然后飘然下落。
  杨相感叹不已。这老小子花招还真不少,是个难得的奇人,若能收服他最好。不过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对方是不会放弃仇恨的。
  蓦地,四个纸人直扑杨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杨相一声顿喝,飞升而起,“无心剑”霎时出手,一道光华闪现,明如秋水。纸形人摇摇晃晃向后飞退,并且合而为一。
  “小子,你还真狠,差点儿要了我的命,多亏你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
  杨相灵机一动:“顾大鬼,你骗不了我,你的命就在你身上。只要我用‘搜元掌’击你一下,就知道它在何处。不过我不想这么干,你是个天才,杀了你实在对不起老天老地。它们造就你这么个怪物时,一定费了不少力气。”
  顾大朋嘿嘿地笑了:“我当然是个天才,不过你小子也有两下子。你的剑术几乎与我的‘鬼手’一样出色,不然的话,你完了我也完了。”
  杨相乐了:“既然你很佩服我,那我们做个朋友如何?怨仇一笔勾销。”
  “那我太吃亏了,你杀了我的一半,又戳了我一剑,就完了不成?”
  杨相说:“人若言仇心亦老,不如轻身寻风流。你就想开一点吧。”
  “不成。”顾大朋道,“你看开一些,让我打一掌不一样吗?”
  杨相说:“这样的话,我们这个朋友就做不成了。我们两个谁完蛋更好一些呢?”
  “那自然是你完蛋更好,合情合理。我也不反对你完蛋,不过这要经你同意才行。”
  杨相无话可说了,便静立无语。
  朱灵石向他靠近了一些,说:“你的‘无心剑’按说该击中他的,怎么刺了个空呢?”
  杨相知她有幸灾乐祸的意思,便说:“他其实被击中了,不过他没有血罢了,他的血全让顾二朋给他流光了。”
  “这怎么可能呢,顾二朋岂会流别人的血。”
  “可别的解释并不比这恰当些。”
  “我们就这样与他僵持下去吗?”
  “不会的。他在寻找机会,我也在用心……”
  顾大朋愣了一会儿,突地动了。这次与刚才的身法不大相同,没有幻出几个“纸人”,而是变得黑糊糊一片,模糊不清,仿佛一团雾,向杨相飘来。杨相知道这是幻术,便开启“慧目”,射出清澈之光。这次他狠下了心,要毁去顾大朋,不管他是天才还是地才,让他见鬼去吧!
  雾气刚飘到杨相身前,刹那间青光一道,穿过雾团。闷“哼”一声,顾大朋摇摇晃晃飞出几丈外,这次他受了伤。
  “小子,你真行!好快的剑法。”他怨毒地说。
  杨相冷然道:“我已经留了情,不然现在你连自己的一半也丢了。”
  “老夫不会服输的,我会再找你报仇的!”
  “随你的便吧,不过我希望你觉悟。”
  顾大朋“哼”了一声,闪身飞逝。
  雨停了。夜也更静了。天上出来无数的星星,那么明亮,那么动人,又那么孤独。
  一道黑影飞泻而至,朱灵石惊叫了一声:“他又回来了!”
  杨相急转身,忽听那入道:“是我。”是弹琴人。杨相愣住了。
  “这两天你去了哪里?怎么三更半夜跑到这里来?”他的声音是相当沉默的。
  “我迷了路,直到现在才找到这里。”杨相“嗯”了一声:“你还好吗?”
  “好的,没碰上麻烦。”
  杨相长叹了一声:“我们该回屋去睡一觉了。”没有人反对,他们走向屋子里去。
  翌日清晨,天气很好,他们离开了伏虎山庄。向西行。走了有几十里,来到一个山坡上。几个光头放牛娃正赶着一群牛上山。几个孩子都不过十来岁,手里拿着鞭子,赶牛是有些吃力的。弄不好牛向他们示威,他们只有赶紧跑开。杨相忽地想起自己的童年,眼泪顿时盈眶,穷人的孩子注定要从小就辛劳,富家的子弟这时正娇生惯养呢。他想起一首童谣:小人儿,三尺长,六岁拿刀上山岗,日落伐刀千百下,破了手,哭爹娘,弯腰低头伏下去,小小脊背如山样,柴草扎出无数痕,顾不得,只闻村头娘呼郎,破被头,温柔乡,小儿步,飞快下山岗。他感到一种愤懑,一种悲怆,这世界……
  他走到一块石头上坐下,看小孩儿赶牛。牛跑儿追,牛静下来,几个光头郎便头凑在一起看地上的什么光景,大概是看蚂蚁搬家。
  杨相呆呆地望了一阵,什么也不愿想。
  弹琴人忽地叹道:“这一切真好,可惜……”杨相没有吱声,仍然发呆。
  朱灵石道:“呆在这里做什么,你也想放牛?”
  杨相“咳”了一声:“人啊……假如找是放牛郎,会是什么样?生时一声哭,死时不周详,千辛万苦活下去,几十载雨雨风风,会有多少泪淌,穷人儿,太凄凉!”
  不知是出于激动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弹琴人竟破天荒地伸手抚摸了杨相的头发,那么轻,那么柔,那么安详。也许她是无意的,忘我的;但杨相的感受却是天崩地裂似的,他的脊椎骨一麻,一股奇异的感受飞上了脖子,霎时连后脑勺都酥了。他希望她能轻抚下去。
  朱灵石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她弄不明白在杨相的伤感之后何以会出现这样的情景,两下似乎并不是衔接的。她是一个厌欲的少女,对男女之情似乎有种天生的敌意,但她却看不出弹琴人抚摸杨相的脑袋有什么不洁。她觉得奇怪,同样的事弹琴人去做就有了美意,令她不解的是:杨相的脑袋有什么好摸的呢?弹琴人那么专注地轻抚他的脑袋是基于一种什么理由呢?少女若在男女之事上开动脑筋,那就大开了她的心智,同时也打开了她心中的风云之门。
  突然,“哞”地一声牛叫,弹琴人猛地住了手。她也许发觉自己失了态,走到一边去。
  这时若问她是否有意,那一定是残酷的。
  杨相站起身来,深情地看了几眼那几个放牛郎,慢慢下山而去。他很想看弹琴人一眼,可不知该给她个什么表情,喜笑似乎占她的便宜;淡然有些冷漠,于心不忍;不喜不淡,那是个什么表情呢?他想不出来。
  他叹了一声,就这样吧;欲为之,不自然。
  弹琴人忽道:“你想听琴吗?”
  杨相忙说:“太想了,想得快忘了。”他的目光投向了她
  的手。他估计不出那是一双多么完美的手,刚才被抚摸的快意又回到他身上去。
  弹琴人怀中抱琴,纤指儿轻轻一拨,仿佛几点火星儿洒向夜空,声音犹如温雨落到杨相身上,让他飘飘欲仙。他觉得琴声比以前更美了,仿佛一根小棒子在敲打着他周身的神经,用不着怀疑。这琴声足可以杀人了,它能让你一会儿乐死,一会儿悲死。
  杨相完全沉醉了,仿佛拽着一条绳子下井,直向不可知深处坠去……
  弹琴人边走边弹,杨相手舞足蹈,不能自已。
  朱灵石深感诧异,这琴声诱惑力实在太强了。虽然她一向很少为声色所动,也有些心旌摇摇,但她毕竟是沉静的。这全是她爹的功劳,因为她受的教育始终认为女人醉于琴声是耻辱的,女人的重要不在于她是个女人,而在于她的清白。这些浑蛋逻辑一旦落入她们的心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她们再听到这类的言论就说不出的受用,对其它是一概排斥的。
  朱灵石在琴声中走了一段路,有几次差一点要舞起来,可见琴声魅力有多么厉害。
  终于,杨相跳了起来,不把大地跺得震天响,似乎就对不起琴声,拼命地狂动。
  弹琴人轻轻摇了摇头,琴声霎时柔和了。她不明白杨相何以对琴声如此敏感,是福是祸?
  小溪流水潺潺流淌,轻且飞扬,仿佛一只玉手在他胸脯上游走,这样的琴声才给杨相以安抚。每听一次琴声,他都似乎要蜕一次皮。
  琴声戛然而止,把杨相仿佛扔在了半空中。
  他看了一眼弹琴人,笑问:“怎么不弹了?快把我‘放下来’,我还在上边呢……”
  弹琴人轻吟一笑,又拨了一下琴,如玉珠落盘,杨相的神情才安然下来。
  “太美了!我真希望永远……”他没说下去。弹琴人笑问:“永远干什么呀?”
  他忽觉朱灵石在旁边有些多余了。弹琴人的声音实在美妙极了,如果她想在声音作些文章,她的声音完全可以代替她的容貌,并且能使人不想再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蒙上脸,增添些神秘气氛,与那美妙的声音浑成一体,那完美得簡直无懈可击。杨相现在就有了这种感觉,能听到这么好的言语,夫有何求呢?
  她的身体有种说不出的魔力,同样的文字从她的口里飞出,便有了绝对特殊的意义,与从别人嘴里说出完全是两回事。你说奇不奇?
  杨相叹了一声,真想抓住她的手握一会,可他总是伸不出自己的手,不知一种什么力量死死地扼住了他。无意间,他瞟了一眼弹琴人的胸脯,那饱满得令人遐想的地方十分迷人。目光上移,他陡地看到了那举世无双的粉颈,他相信世上没有任何别的女人的脖子能与他现在看到的细腻白嫩玉光晶莹的脖子媲美,这意外收获震撼了他。勿容置疑,以前她是从来没露过脖子的。杨相也只见过她的手,那双不平凡的手。朱灵石感到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更觉奇了,谁都没说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呢?
  她是不懂得眉目传情的,或者懂得一些也绝不肯承认。杨相是看不到弹琴人的眼睛的,只有某种轮廓而已,但他能看到想象中的她的眼睛。弹琴人却能看见他的眼睛,知道他眼里正流露出什么。她的蒙面巾是十分奇特的而珍贵的。
  朱灵石隐约感到有某种事要发生,便轻淡地说:“快些赶路吧,这不是地方呢。”
  不是什么地方呢?她也说不清,少女对将要出现的一切是估计不透的。
  弹琴人轻笑道:“这里是不可忘记的……”
  杨相点了点头。他不明白她的态度怎么变了,似乎懂得了女人应该懂得的东西。
  他们走到一条小溪旁。朱灵石跑了过去。
  “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去洗洗脸。”
  杨相没吱声,弹琴人也没有什么表示。朱灵石走到溪边蹲下去,看不见了。
  杨相又向弹琴人投去深情的目光。弹琴人不由自主向他靠近了一步。杨相鼓足勇气抓住了她的手,这次抓与往日不同,那么柔软,那么动情。男人是极易冲动的,杨相也不例外,得寸进尺正是对这种情景下男女之情的微妙描述。
  杨相闻到一种少女的体香,一下子把她拥入怀抱。弹琴人“嘤咛”一声,温柔无限。她的身体太柔美了,杨相猛地吻向她的脖子。她几乎惊叫了一声,要晕过去了。那欢乐,难以言尽……
  朱灵石这时探出头来,陡见杨相搂抱着弹琴人,嘴在她脖子上游走,顿时又缩回头去。她有些心慌意乱了,我的娘!他们这是干什么,他的嘴贴着她的脖子是怎么回事,要吃她吗?
  杨相也不知为什么要亲她的脖子,几乎是不由自主的。
  “我都快迷了,疯了,无限地爱你。我们永远再不分开,行吗?”他似在呓语。
  弹琴人说:“我也一样。我们永远在一起。不过你永远不许揭我的面巾,否则你将永远失去我,不可原谅……”
  杨相连忙答应:“我向你发誓,永远不看你的‘仙姿’,我得到的已够多了,不想再企求其它。人是不该贪得无厌的。”
  他的嘴开始游向她的酥胸,那片神奇的土地将把两人送上极度欢乐的境界。
  忽然,弹琴人用手捧住了杨相的头,说:“以后吧.我会整个儿属于你的。”
  杨相轻轻松开了她,眼里的情更浓。
  朱灵石见他们分开了,连忙站起来。要不然,他们再搂在一起,自己还得蹲下去。
  她走了过去,冲他们神秘地一笑。她忽儿觉得自己有种可怕的变化,发现自己并不十分讨厌男女肌肤之亲。咳!都是杨相害的,自己也变坏了。
  杨相却没有什么罪感,反而更充实了。
  突然,朱灵石看见了什么,纵身便走,似乎一下子飞到天边才快活呢……

  第二十六章 黑巾之谜
  一声惊叫响起,痛苦与绝望顺着血流出来。搂着少英的男人肚子上开了个大口子,人滚到一边去。这时,另外两间房子里正欲寻欢乐的男人也齐声惨叫,死尸被甩到一边去。他们并没有得手,死亡却降到了他们身上。
  少英杀了入,正欲自尽,忽被人夺去了匕首。“女娃儿,干吗想不开呢。”邓月花笑问。
  少英见身边站着位老婆婆,知是武林高手,心一下子宽了,连忙向邓月花行礼。
  这时,林剑走了过来,说:“这些野种,真该杀!”
  邓月花说:“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我们走吧。”三人便出了屋。两使女扑向少英,三个少女抱成了一团,泪流不止,差一点在这里做了冤鬼,多么可怕啊!
  山庄的村民见他们杀了人,顿时愤怒了,霎时围上了他们。林剑大喝一声,掌起脚飞,立时血肉迸溅,十几个壮汉死于非命,有的身体都被击成了肉泥,可见林剑对他们有多恨。
  不想死的村民,立时四下逃散。
  林剑这次大开杀戒,出了一口气。他们自从离开云水宫,从没今天这么扬眉吐气过。他与妻子就在附近修行,早知这里的蛮汉强抢民女糟蹋,今天杀了他们几个,总算做了一件大好事。他们走到外面来,把温华与文子情救出。两个人感激无比,忙向林剑夫妻下跪。
  几个人叙说一阵深情,急急离开山庄。
  林剑夫妻把他们送出好远。他们夫妻不想再入江湖了,隐在一处静修也不错。
  几个人劫后余生,都有两世为人的感觉,走在路上,有些急急慌慌。文子情的脑袋不好使,心中更加阴暗可怕。
  他们如漏网之鱼,胡天胡地走了两天,都有些迷了,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几个人正惊惑不已,忽见一人飞奔而来,竟是朱灵石。
  说来也怪,文子情一见朱灵石,顿时两眼奇亮,精神抖擞,人也不那么迷了。
  “师妹,我在这里!”他叫起来。
  朱灵石看了他一眼,并不停下,急向北去。
  她的速度是相当快的,可杨相仿佛从天而降,一下子堵住了她。
  “你要去哪里?”他笑问。
  “你管不着!”人剑合一,直刺杨相。
  杨相轻轻一吹,她顿时软了。她跑并不是因为文子情,而是她看到了朱一元。她爹与李华阳这时闪过来了。
  文子情还算不傻,连忙向朱一元下跪。弹琴人的仇恨之火又燃起来了。
  朱一元看了一眼女儿,哼道:“抛头露面,人丢尽了,你过来!”
  朱灵石吓坏了,脸色发青,欲走过去。
  杨相笑道:“你不要过去,这是个冒牌的。你的真爹已被官府害了。”
  朱灵石一抖,眼睁大了。朱一元霎时怒火攻心:“你这欺师灭祖之徒!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杨相一笑:“朱大先生,我已不把你当作师傅了,你恼你恨,都与我没有什么关系了。你应该明白,高明之士‘无火’。这不用我教你吧?”
  朱一元气得两眼流血,毛孔跑气,牙咬得直响,人不住地抖颤。他一生中,生这么大的气还是少见的,至少杨相第一回见。
  “哈哈……”杨相笑了,“朱大先生,你的‘气’功可谓功力深厚,不知跟谁学的。我早就怀疑你是否性淡喜水,现在终于证实了,你是个两面派。一个淡泊的人是不会生气的,一个绝代高士也绝不会象个暴君,更不会利欲熏心。你太执着了,太狭隘了,做我的弟子你都不配。”
  杨相的话也许太过火了,连文子情都有些呆了。弹琴人亦觉刺耳,心里不是滋味。
  朱一元若有三分土性也不会再忍下去了。
  他大叫一声,身如鬼魅一晃,掌剑齐出,不把杨相碎尸万段都不解恨。杨相拧身一撤,犹如一缕风,霎时换了地方。
  朱一元一击不成,更是怒恨如潮,眼里的火几乎要喷出来。飞身跳起,犹如“金鸡下蛋”踹向杨相的头颅。希望听到“啪嚓”一声。
  杨相的身法可惜太快了,一晃又不见了踪影。朱一元只有落个干生气。愈是生气,愈是打不着,把他都快急疯了。
  李华阳在一旁直摇头。这么打下去,纵是能侥幸打中两下又有何趣。毕竟人家让着你吗。
  朱一元屡屡扑空,心也沉静下来。多年积习使他认识自己处境尴尬,恼是没有用的。
  他两眼忽闪了几下,放出鬼火一样的幽光。李华阳这时忽道:“杨相,你终于出息了,若能为朝廷效命,必将有无比的荣华。”
  杨相笑道:“你连名字都叫‘华阳’,希望能荣华飞扬,我看也不过一条鹰犬而已,你没有资格的。”
  李华阳顿时脸色怒红,恨愤之极。不过他没有立即出手。他没有朱一元运气,能让杨相礼让三分。他与杨相多少还有点仇,一个弄不好,会吃大亏。他自知年纪不小了,只能赚便宜,吃不起亏了。
  不料,文子情这时站出来指责杨相了:“师弟,你这么与师傅说话是不对的,会让江湖人唾弃的。”
  杨相笑了:“师兄,我知道你的脑袋出了毛病,你就少说两句吧。”
  文子情道:“我的脑袋是出了毛病,可天伦大理还是能分清的。你不能看不起我。”他扯到别的上去了。
  杨相笑道:“你是他的好徒弟,所以知道天伦大理。也正因这样,你的脑袋才出了毛病。”
  文子情说:“不对,我的脑袋有毛病是让人害的,有些迷糊。”
  杨相一怔,这才知道文子情真有毛病。刚才他说文子情有毛病不过是说着玩而已。
  杨相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忽儿笑起来:“师弟,你的脑袋有毛病,怎么看见师妹就来了精神。你不会是骗人的吧?”
  文子情忙说:“我是有些迷,可见了师妹就不迷了。我要永远和她在一起。”
  杨相大乐:“师兄,看来你并不真迷,否则对女人是不会独有情思的。”
  “是的。”文子情傻乎乎地说,“对师妹我钟爱已久。在她面前是不能迷的,永远不迷。”
  两人言来语去,差点把朱一元气死。这两个王八羔子,一个大逆不道,一个挖我的墙角,要偷我女儿,天理难容啊!
  他大喝一声:“你们两个少放狗屁!想算计老夫,你们还嫩点。”
  文子情吓了一个哆嗦,连忙又朝朱一元跪下,急切地说:“师傅,我真的不能没有师妹。我是爱她的,已经有好久了……”
  他若不迷,绝没有这么大胆。迷了才会胡言乱语,但都是真心话。
  朱一元气坏了,肚皮都突突跳,眼珠儿鼓了起来,嘴角在收紧。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呢,调教的都是这样的徒弟。他奶奶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姓文的小子连根也不留了!
  朱灵石听见文子情的表白,吓坏了,也羞坏了,内衣都湿了,几乎要虚脱。这是怎么了,当着众人的面,你胡说什么呀!
  杨相乐坏了,既然文师兄有此妙想,与自己不谋而合,那就万事俱备了。师兄还有两下子,几年前就爱上师妹了,看来他有些歪才。
  他笑着说:“师傅,既然师兄与师妹两人相爱,又是天生一对,你老人家就成全他们吧。”
  “闭上你鸟嘴!”朱一元怒不可遏,“你们鼠蛇一伙,没有一个好东西!也不睁开你们的狗眼瞧一瞧,我是那种随意屈就的人吗!”
  杨相嘻嘻地笑道:“师傅,你年纪也不小;怎么就越活越浑蛋呢?你以为骂两句就可以阻止吗?你若是拳头硬,可以把我们活劈了。可你的老拳并不比我的新拳厉害,你还能有什么招呢?我早已看透了,你是不想让别人好的,更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幸福,但这也只有你的武功强才行得通,你若弱了,趁早一边叹息去吧。”
  朱一元嘿嘿地笑起来:“小子,你少吹呼瞪眼,我若不答应他们,太阳从西边出来他们也成不了。不信走着瞧!”
  杨相点头道:“师傅,我知道你行,可这事你就管不了。只要他们两人同意,什么就都齐了,你恨也没有用。我不信你有什么高招能改变一切。这也许就是天意。”
  朱一元冷笑道:“小子,我自有办法让你服输,想改变我的信念,你还得靠后点。”
  文子情忽地哀求道:“师傅,我会照顾好师妹的,你就成全我们吧。”
  “放屁!”朱一元两眼放出狞厉的光来,“你小子猪狗不如,竟把主意打到师傅身上来了!你若是我的弟子,还有一点血性,就赶快自绝。背叛人伦天理的人是不该活在世上的!”
  他恨极了文子情,切齿之声甚响。
  文子情立时蔫了,神情更加迷惑,几乎欲疯狂了。他理解不透眼前的一切何以这么怪,自己遇上这样的事,干吗又不知回头。
  杨相见事不妙,冷声说:“谁该活在世上,最后才能知道。死去的人才是该死的。”
  朱一元两眼瞪着杨相,暗打主意。他想嚼死杨相,这自然是不现实的,那计将安出呢?
  他把目光投到女儿身上,扭头又看了一眼文子情,一丝狞笑飞上眼角。他得意地笑了。
  杨相知他有了鬼计,不由担心起来,冷笑道:“我劝你还是安静一下好,否则你会后悔的。”
  朱一元哈哈大笑:“小子,后悔的只能是你。你想插手其间,一切后果都将由你承担。他们会恨你的,你在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杨相不明其意,说:“我为他们好,是不怕承担什么责任的。他们相伴终生,我不认为是坏事。你少吓唬人。”
  朱一元嘿嘿几声怪笑:“你不插手他们的事,什么也不会发生。你若冲老夫,自动往里卷,他们就会因你而受害。那他们得到的将不是什么甜蜜,而是无限的愤恨。他们将永远不会原谅你,你也将永远受到良心的谴责。”
  杨相冷“哼”一声:“骇人听闻。我并不怕别人恨,包括你恨。不过我倒想听一听他们会受到什么伤害。你想伤害他们,是吗?”
  朱一元嘿嘿地笑了:“一个是我女儿,一个是我的徒弟,我干什吗要伤害他们?我再一次提醒你注意,伤害他们的只能是你。”
  杨相淡淡地一笑,把目光投向文子情。他想鼓励一下师兄,这么灰心要不得,只要自己主意定了,有什么好愁的呢。
  他向文子情靠过去,想抚他一下。然而悲剧就发生在这一念之间。朱一元趁杨相不留神之际,急身扑向女儿。他的身法实在快极,又是突然下手,杨相欲扭身挡住他办不到了。朱一元伸手抓住女儿,他放声笑了,胜利了!抓住了女儿,就抓住了釜底抽薪的办法,他没有理由不笑。
  杨相愣在那里,心怦怦直跳。他不知道朱一元要如何对付自己的女儿。
  “小子。”他奸笑道,“我说他们的事成不了,那就永远成不了。他们是因你而受害的,你要永远记住这一点。”剑光一闪,朱一元的手中剑猛地刺向女儿的右眼。随手一划拉,在朱灵石水嫩的娇面上“画”出一个五角星似的血槽,血光迸溅,右眼瞎了。剑又向下一切,朱灵石的右臂顿时被削了下来。朱灵石一声惨叫,昏死过去。旁边的弹琴人目睹惨状,身子哆嗦起来。
  这突然的变故实在太惨了!连杨相都难以相信这是真的,这世间还有一点人伦情吗!
  就那么两剑,彻底毁了朱灵石。连李华阳也深感意外,下手也太辣了,至于如此吗?虎毒不食子,看来朱一元比虎还毒。
  文子情见心中的爱侣身遭惨祸,顿时疯了,一声嘶嚎,扑向朱灵石。
  朱一元狞笑一声,弹身急射,向东而去。他怕杨相会因怒生恨,对他下手。李华阳长叹一声,亦飘然而去。
  弹琴人大叫一声,纵身就追朱一元,心中的仇恨使她难以控制住自己了,她恨到了极点。
  杨相亦欲追,但见朱灵石浑身是血,他只好留下。救人似乎比杀人要紧。
  文子情抱着朱灵石痛哭,杨相也难受万分。这可真应了朱灵石的话—是你害了我!
  杨相感到人生无常的苍凉,亦欲流泪。他急忙拉开文子情,为朱灵石点穴止血。他们都没有随身携带药物,唯有这么做。望着掉在地上的血臂,杨相的心痉挛了。
  朱灵石这时苏醒过来,爬起来便要自尽。落了这么一个结局,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连恨都不想恨了。这也许是命,自己是弱者,该当如此。杨相连忙止住了她:“师妹,你冷静一下,办法总会有的。”
  朱灵石迷茫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办法?”
  杨相说:“你相信我吧,一切会好起来的。”
  朱灵石突然哭了,人也立时软了,到了这时候还言办法,那不是活骗人吗!
  文子情迷狂地抓住杨相:“你有办法?!快使出来,让她和原来一样!”
  杨相伸手点中他的“印堂穴”,一口气吹了过去。文子情快到了崩溃的边缘,再不控制他,就难救治了。文子情被点了眉心,顿时眩晕起来,灵魂仿佛出了窍,进入了混沌茫茫中去。
  杨相扫了一眼少英等人,用“无相指”点了朱灵石的昏睡穴。让她先昏睡一会比清醒着好。他撕下自己的蓝衫,替她包扎了一下伤口。
  “你们过来。”他冲少英等人说。
  温华等人刚才吓傻了。这时回过神来,连忙走到文子情身边。
  杨相说:“你们练过一种怪功?”
  少英点了点头:“练过‘天罡疯魔阵’。”
  杨相思忖了一下,说:“你们五人手拉手站好。”
  温华与少英把文子情扯起来。
  杨相看了五人片刻,说:“我用‘地煞返还术’催动你们,若有什么感觉,你们要任其自然,万不可抵抗。这样就能恢复原状,功力亦能复原。然后我再炼去你们身上的魔性。”
  少英等人大喜,连忙点头答应。
  杨相双掌飘摇一摆,提天挈地,两手如抚波浪,向前一推,如潮般阴煞之气扑向五人。刹那间,五人摇臀摆腰,晃动起来,几乎与他们练“天罡疯魔阵”的动作刚好相反。杨相加大功力,他们立即狂动起来.几乎达到迷痴的程度了。杨相腾身飞起,在空中弹出五道雪白“纯阳”真气射入他们的“百会穴”,五个人顿时齐声呐喊:还我魂来!杨相飘然落地,一抖手,内家无上天罡气袭向五人。他们神色一变,突然飞起,杨相微然一笑,说:“你们又恢复了功力,现在我来炼去你们的魔性。”
  少英道:“你如何炼我们,不会用火烧吧?”
  杨相说:“正是用‘火’烧。你们中魔已深,唯有用道家金晶极品人丹术’炼你们的‘魔心’。若是心里发热难受,就拚命向外呼气,但绝对不能用嘴吸气,只可以鼻吸气。”
  少英等人连说明白,文子情似懂非懂,也跟着点头。
  杨相身如旋风一转,挥手解了文子情的“印堂穴”。与此同时,他右手一颤,从指端“商阳,少商、中冲、关冲、少泽”五穴射出五道火红的真气,分别射入他们的眉心。五人的额头顿时一片光亮,十分圣洁。顷刻,他们果然感到了痛苦,拚命向外吐气,仿佛要走心中的热毒。五人中两使女中魔较浅,她们似乎还能忍受。另外三人脸都扭曲了,格外难看。
  杨相不敢用“火”过盛,只好把真气变成“青气”。“武火”、“文火”交替烧炼了好一会儿,直到他们的眸子清澈了,杨相才罢手。
  少英与温华等入顿时如抛了身上千斤重负,身心大畅,几乎要欢呼起来。唯独文子情不见好转,还是迷痴痴的。
  杨相迟疑了一下,没有继续动手。朱灵石面毁身残,他怕文子情清醒过来受不了这等打击,一旦悲从中来那是相当凄伤的,还不如这么傻乎乎的,感不到太大的难过。
  静下来细想,又觉这样不妥。一个人失去了本性,那是万分悲哀。岂能让他面对两种悲惨呢,那样也太惨了!
  杨相注视了一会儿文子情,从他的眸子里似乎看到欲求本真的强烈渴望,长叹了一口气,还是让他好过来吧,这对他是一种尊重。至于他清醒过来会怎么样,待会再说吧。
  “师兄,我要彻底让你清醒过来,你要配合我。你阴神失散,神志大乱,要听我的话。我用‘千里搜魂大法’放声笑时,他也要大笑,要用全身的气力笑。”
  文子情点了点头。杨相长吸一口气,放声长笑,犹如碧波荡漾,柔而有力,强而不硬,飞越关山,直冲云霄。
  文子情随而亦笑,开始尖而涩,慢慢变了调,忽而一滞,陡地发出浑厚的声音,无疑是有力的。他的大脑了也仿佛调色板,猛地一抖,变了颜色,原来浑黄混沌,成了清澈透明的水色。他的心间宛如突地射入一道阳光,明亮了。
  终于甩掉了那个强加在身上的异物,他长出了一口气。谢天谢地!
  可当他看到朱灵石躺在地上时,心一下子破碎了,泪水顿成飞洒。他扑了过去。
  “师妹,师妹呀!你这是怎么了!是谁害了你,谁害了你呀!”
  杨相挥手解了她的穴道,她睁开了眼睛。
  文子情摇具了她一下:“师妹,你告诉我……”朱灵石瞪了杨相一眼:“就是他……”
  文子情惊诧了,指着杨相问:“你下的毒手?”
  温华忙说:“文兄,伤害她的是你的师傅,你应该有所记忆的,虽然你不太清醒……”
  “不要说了!”文子情叫道。他多少还有些记忆的,温华的提醒是重要的,让他恍惚记起刚才那一幕惨剧。
  文子情跪到师妹身旁,泪如雨下。
  “师妹,是我害了你,我害了你呀!我该死,我有罪呀!我要永远守着你,今生今世不与你分离,永不分离!”他哭出了声来。
  杨相站在一旁,伤心感动,也流下泪来。他感到受了重挫,心里闷沉急躁。怎么会成了这样!面对师兄与师妹,他无话可说。
  朱灵石绝望到了尽头,反倒冷静了,她冲文子情摇了摇头:“师兄,我们是不能在一起的。我成了这样子,生亦无趣,你杀了我吧,一了百了,也不至于连累你了。”
  文子情哭道:“是我连累了你!师妹,要死也要我先死,我是有罪的。”他反手一掌,拍向自已的头颅,若是击中,没有不尸横当场的道理。
  杨相这次见机早,反臂一拂,犹似酸风麻雨,文子情的手掌顿时失去力道。
  “师兄,这时你该劝一下师妹才对。你若这么干,那一切全无望了。活着是不易,也正因为不易才活着呢。人生哪有百年顺,大祸加身才要拂呢。走下去吧,会有办法的。”
  文子情陡然问:“什么办法?”
  杨相说:“总之是个完美无缺的办法。”
  文子情摇头道:“不可能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厮守一起,永不分离。”
  杨相低沉地说:“这自然是很好的。不过,请你相信我,师妹受害有我的过错,我一定要想法补救的。”
  文子情不相信世上还有何法可以补救,人都成了这样,纵能补救,又能补救什么呢?
  朱灵石的心彻底凉透了,更不信自己还有什么希望。父亲的无情,让她感到天地间没有可留恋的东西了。她难看苍白的脸冷漠至极:“我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就要永远消失了,不会与什么人厮守一起的。你们也不要枉费心机。”
  杨相道:“师妹,死并不能超脱,你何以固执己见呢?师兄对你一片赤诚,你忍心让他后半生凄哀苍涼,痛不欲生?”
  朱灵石不为所动:“我看透了一切!这世界太冷太冷,活着就是受罪。清清白白来,干干净净去,这比什么都好,都妙。我原也是讨厌男人的,这也算是成全了我。”
  文子情大悲:“师妹,你以为我也是卑鄙无耻之徒?不!师妹,我对你是永远不会变心的,永永远远不变心。”
  朱灵石有些不耐烦了:“师兄,你一表人才,武功也好,何必儿女情长呢!你若投靠朝廷,少不得荣华富贵,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守着我这么个累赘干什么。”
  文子情不住地摇头:“师妹,你我同一心,不枉世上为回人,荒野高丘成幽鬼,亦有两座坟,永相依,求你别言分。”
  杨相见文子情如此深情,心中不是滋味。他们若得双飞舞,乐得为人不慕神。此情足可感天地,潇潇洒洒百年春。上天入地去,我也要不辞辛劳为“法”奔。他们是不该这样活的,就这么死去更说不通。他呆呆发愣。
  朱灵石冷冷地说:“一个人不想活了,你说什么都迟了。我就这么死去最好,你们别管我了。”
  文子情伤心欲绝:“那我陪你死去。两个人一同奔黄泉,也不孤单。”
  “随你的便。”朱灵石说,“你自寻死路,好无道理。大丈夫岂可为一个女人伤心到这种程度。”
  文子情道:“我与别人不同,我一生只能爱一个人,永世不易。”
  朱灵石不言语了,默默地低下头。
  少英与温华等人亦被感动,心中难过、哀叹。遇上这样的事,真不好办。
  杨相这时忽道:“师妹,你不要太悲。死了要轮回,苦不堪言。你不如暂且出家为尼,去修行一阵,等我有了救你之法,再回到尘世中来。你看这样行吗?”
  朱灵石没有吱声,仿佛陷入了某种困境中。
  文子情心一宽,忙说:“对,不如暂且去修行,等有了办法……会好起来的。”
  温华与少英等人亦好言相劝。
  朱灵石好久无语。她在抉择,是死还是去出家为尼呢?终于,她幽叹了一声:“去哪里修行呢?”
  杨相道:“离这不远,有座‘妙月庵’。去那里修行如何?”朱灵石愣了一会,点了点头。
  文子情说:“我也出家为僧,与你相伴。”朱灵石没阻止他,亦未首肯。
  杨相这时叹了一声,拾起地上的断臂,运劲如风,点了上面“合谷、劳宫、曲池、侠白、少海”五穴。众人不明其意,望着他发怔。
  杨相说:“我目前还不能使断臂复原,只有用‘天玄八极气’封住断臂诸窍,形成一个气罩,让它永不毁坏。待我‘神想’之后,再作打算。”
  文子情心中一动:“师弟,你能想出复原之法?”
  杨相点头道:“能的,不过要等些时日。你们千万要有耐心,什么事也难不倒我们。”
  文子情心中有了些希望,神色好了许多。朱灵石还是那样,她不相信断了的手臂还能回到肩上去,合好如初。
  温华说:“还原是有可能的,书上有记载。”
  杨相冲他微微点头,心中复杂之极。他感到一阵发冷,一股神秘的力量靠近了他。片刻之后,杨相恢复如常,把朱灵石的断臂交给了文子情,说:“好好保存。我们走吧。”
  温华欲随同前往,少英说:“我们离家有几天了,回家吧。”文子情道:“你们不用去了,将来还会相见的。”
  温华只好作罢,与杨相、文子情告别而去。杨相冲文子情使了眼色,文子情扶起朱灵石,三个人向妙月庵方向而去。
  杨相是有些担心弹琴人的,可他不能撂下他俩不管。安顿不好他们,他的心别想再安宁了。三个人翻山越岭走了有二十多里,来到一片杨槐树前。陡然,一声叱咤传来,一道黑影向南飞越而去。
  他们靠过去,猛见柳寒烟躺在地上,胸前淌了一大片血。杨相惊问:“是谁伤的你?”
  柳寒烟苦笑一声:“除了朱一元,还会有谁呢?”朱灵石的身子顿时一颤,似乎很伤心。
  杨相道:“你的武功并不比他差,何以……”柳寒烟叹道:“我上了他的恶当……”
  文子情淡淡地问:“不要紧吧?”
  柳寒烟说:“三十年前受这伤也许不要紧。现在不行了,人一老什么都不灵了。我至多还有半个时辰好活。”
  杨相不由长叹了一声,人多么脆弱啊!
  柳寒烟忽道:“你们想听我说一下吗?我若是不言,有些事就永远成了谜。”
  杨相点头道:“你说吧。”
  柳寒烟沉吟了一下:“你们知道那蒙面弹琴的女孩子是谁?”
  杨相说:“我并不想打听这些。”
  柳寒烟道:“是我自动要说的,与你无关。她就是天下最美的姑娘凌村女。”
  杨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什么也没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柳寒烟的话不过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而已。
  柳寒烟仿佛进入了美好的回忆中:“她是我一生中见到的最好的姑娘,她的美丽无法叙说。那天,我与朱一元碰上了她,我们两个都惊呆了。朱一元都看迷了,同时也怕极了。他怕凌村女的美丽会把他祖宗的‘灭人欲’打个粉碎,便起了歹心。他趁她不注意,一剑刺向她的眼睛,……转眼间,她就成了他女儿现在这般模样。当时我恨极了,要与他论理。他又趁我不留神,对我下了毒手,说这是成全我,以后见了女人也不会动心了,欲望没有了,也就‘合理’了。我气昏了过去。醒过来时,已不见他的人影了。凌村女也不知哪里去了。她的绝世之美就这么毁了,可惜啊!我终没能报仇。他以后可以逍遥自在了。”
  杨相一直无语,两眼望着远山。
  柳寒烟的气息渐渐弱去,慢慢闭上了眼睛。他死了,似乎没有恨,唯有遗憾。他的精神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还笼罩在美丽的光环里。
  杨相把他埋了。继续北行。再有十几里,就到妙月庵了。
  昨天的这时候,亦是这条路上,日瓦格多与冷战正走向妙月庵呢。

  第二十七章 护镜丧母
  风起于草尖,这是对风较早的精彩描述,现在,风来自日瓦格多眼里,这还是骚人墨客不曾发现的。他感到眼睛甚凉,冷嗖嗖的,远处的妙月庵仿佛是从他眼里飞出去的,四周飘扬着嫩黄的光气。
  妙月庵座落在山坳里,规模较小,总共不过十几间房子,围成一个四方形。风雨的侵蚀已使它过早地破旧了。庵门朝西南开着,直到晚间才关上。
  日瓦格多与冷战来到庵前,正欲进去,忽听有人声:“近来,你都做些什么?”
  “没做什么。妈,我永远也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现在为官府做事?我们与官府是势不两立的,你不要忘了你父亲就是被朝廷害死的。古来伴君如伴虎,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妈,您的话我早已铭刻在心了,我怎么会替官府卖命呢?”
  “妈是怕你羡慕富贵荣华,忘了祖宗。”
  “妈,您就放心吧,孩儿不是那种人。”
  墙外的冷战轻笑道:“这小子说不定在胡说呢。他是在骗他妈。”
  日瓦格多一笑:“不会骗人的小子,这年月里怕是不多了。骗到娘老子头上也不稀奇。”
  两人还欲说下去,忽见三道人影从东南飞奔而来。他俩连忙躲到一边去。
  来人竟是刘三变与伍冰和一个锦衣卫。
  冷战一怔,说:“这黑小子来这里干什么?”
  日瓦格多拍了一下他的肩头,示意他少说为佳。他连连点头。
  刘三变率先进了妙月庵,院内的布允一惊。庵堂内端坐蒲团上的布允的母亲,四十多岁,面沉似水,她冷扫了一眼来人。
  没等布允开口,刘三变就气乎乎地说:“布允,你倒会享福,躲到这里来了,让我们好找。万岁听说你得了‘石镜’,急命我们来取,拿出来吧。”
  布允刚才在母亲面前耍过大刀,这时若玩花剑,实在做不来。他是个贪图功名的入,但也是个孝子。他入了锦衣卫,也没有忘记自己的父亲死在朝廷手里。他是善变的,可在母亲冰冷的神色前,却做不了鬼。他恼恨刘三变不会办事。既然弄僵了,那就别怪我了。
  他冷然道:“什么‘石镜’,你是谁?”
  刘三变一愣,嘿嘿地笑起来:“你小子连我是谁都不认得了?是见宝起了贪占之意,还是要反叛朝廷?别忘了,你可是杀了不少江湖客的。只要我向江湖中透露一点风声,你就会完蛋。要找你报仇的恐怕你都数不清。”
  布允顿时恼了:“你这条疯狗,竟咬到老子身上来了,朝廷算什么余西?老子不怕,反他又怎样?别说我没得‘石镜’,就是真的得到了,也不会送给朝廷呀。你聪明过了头,我看你是活不长了。”
  刘三变狞笑道:“你若敢动老子一根汗毛,我就让妙月庵化为灰烬,说到做到。”
  布允哈哈地大笑起来:“想吓唬老子,你的脑袋太不好使了。这是个什么地方,岂容几条野狗出来进去?”
  伍冰听到“几条”两字,顿时火了。这个小杂种,把老子也骂进去了,那别怪我不客气!
  他阴沉地说:“姓布的小子,你敢骂老夫,我看你活得不耐烦了。你在尼姑庵里风流个遍,没人问。在老夫面前撒野,我就敲掉你的脑袋!”
  布允被骂得两颊飞火,怒骂道:“黑鬼!老子今天非活剥了你不可,看你个老龟孙有什么高招!”
  伍冰大喝一声,欺身而进,扬起“黑煞掌”,直劈布允的面门。他来势如风,不可小瞧。
  布允年纪不大,人很沉稳,竟然没把伍冰放在眼里,眼角挂着冷笑。他等“黑煞掌”快击中他时,身子一拧,绕到伍冰的左侧,随机一拳投了出去。他的动作比伍冰只快不慢。
  伍冰惊“咦”了一声,骂道:“奶奶的,这次出山邪门了,净碰上难缠头!我不信你小子有倒转乾坤的奇能!”他斜身急撤,反手又是一掌。布允摆身一晃,举掌迎了上去。他敢与伍冰对掌,胆子确是不小,这是冒险行为。
  “嘭”地一声响,两掌击在一起,怪事出现了,伍冰踉踉跄跄退出七八步,布允却安静如山。
  刘三变大吃了一惊、两服珠乱转。伍冰不敌,这可是绝对的坏兆头。最惊的还是伍冰,他料不到自己的“黑煞掌”竟这般无用,对付不了一个毛孩子,这脸往哪儿搁!
  墙外的冷战也纳闷,伍冰是凶名卓著的人物,怎会不是布允的对手呢?
  日瓦格多比较明白,他以为布允能胜,全赖于“石镜”,至于“石镜”怎么发挥的威力,他就不知道了。布允一掌有效,乐了:“老黑,你知道人外有人了吧?告诉你,与小爷动手,你得多吃点奶来,那样才会使出吃奶的力气。”
  伍冰气坏了,脸更黑,一心想杀人,就是不知如何下手。他牙咬得直响,眼里射出阴寒的目光,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会吃了布允。而布允却直冲他冷笑。
  这时,布允的母亲发话了:“允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布允说:“妈,没什么,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我是得到一面‘石镜’,不过是偶然得之而已,更不会献给朝廷的。”
  布允这么说,全是被逼出来的,这与他的初衷是绝然不同的,他想不到会走到自己的反面去。但既然成了这样,也无别的法子好想了。
  刘三变见布允突然改了门庭,勃然大怒,狞厉地说:“布允,你小子竟敢反叛朝廷,独占异宝,就不怕王法无情吗?”
  布允哈哈地笑了:“王法,朱皇帝也有王法吗?你们动不动就杀人,极天下之权,穷天下之欲,又是依的哪条王法?”
  刘三变嘿嘿地笑起来:“你小子也配说这话吗?我一年杀的人也不如你三天杀的一半多。现在你倒装起好人来了,难道你不是一条凶狠百倍的猎狗吗!”
  布允眼里顿现杀机:“刘三变,我看你是死定了,你来得去不得,看你还会乱扯!”
  他左手一按前胸,斜步前滑,右手立掌如刀,向刘三变的脖子砍去。刘三变微惊,看不出布允有多厉害,侧身一退,一招“前山推虎”,按向布允手臂,同时右手一招“飞鸟投林”,直点布允的太阳穴。他动作娴熟,以为必有功效。
  不料,事出突然。布允看似无力的掌心猛地泻出潮水般的劲力,一个大潮水直击刘三变的头颅。刘三变惊骇无状,还没来及闪躲,“扑”地一声响,身子被击飞出去,脑袋烂了,霎时死于当场。旁边的锦衣卫转身欲逃,布允抽刀掷出,刀穿那人后背,他“啊呀”一声,绝气而亡。
  院内仅剩下伍冰一个敌人了。布允笑了,神色欢快无比:“老黑头,你是自了呢,还是要我动手?”
  伍冰眼珠儿一转,阴笑道:“小子,你少猖狂,老夫自有收拾你的法子。”
  布允“哼”了一声:“老黑,你的法子就是去死!”
  他纵身飞扑过去。伍冰早有算计,看似逃退,实则是扭身扑向了布允的母亲。他老奸巨猾,身法如鬼,一下子就进了庵堂。
  布允明白过来,魂飞天外,后悔欲死;但一切已不可挽回了,母亲已落入伍冰手里。
  他母亲不会武功,普通一尼,连反抗都不能。布允两眼充血,流出了泪。
  “伍冰,你若伤我母亲毫发,我非把你碎尸万段不可!”伍冰嘿嘿地笑了:“小子,我说有法子收拾你,不错吧?
  你妈并不多美,给我玩都太老,我不会要的,也不想伤害她。不过你小子要听我的,否则我就活劈了她!”
  布允怒恨攻心,几乎要昏死过去。自己大意失荆卅,害了母亲,天不容呀!他咬牙切齿地问:“你想怎样?”
  伍冰笑道:“你小子用刀断去一臂,刺瞎一眼,我就放了你妈。”
  布允心头一震,顿时周身发冷,仿佛掉入冰窟一般,他两眼里射出死光,难以抉择。
  “允儿!”他母亲忽道,“你若答应他的条件,就不是我的儿子!妈已老了,死何足惜?只要你走正道,别为鹰犬,九泉之下,妈能安息。别忘了你为何叫布允的。”
  布允大急,额头急出了汗,这可怎么办!他叫布允,就是不允受别人摆布之意。慈母这时提醒,对他无异于一声棒喝;但母亲在对方手里,他仍不知怎么选择。
  “布允,你想让你妈死在我手上吗?”伍冰问。布允一哆嗦,从死尸上拔出刀。
  “允儿!你想做个不孝之子吗!”他母亲厉声问。伍冰伸手点了她的哑穴。
  布允流出了泪,说:“妈,我一定要替您报仇的,绝不做鹰犬!”他扑通跪下去了。
  伍冰见事不妙,知道逼下去没用了,连忙说:“布允,你不自残也可,快把‘石镜’交给我,这总可以了吧?你不能为了‘石镜’逼死你妈吧?”
  布允这次没犹豫,连声说好,从怀中掏出一块半尺宽、一尺长的翡翠般的薄石板来。
  伍冰眼睛一亮,顿时喜上眉梢。
  布允一抖手,把石板扔了过去,伍冰伸手接住,放声大笑。布允急向前靠,伍冰抬手一掌,把布允的母亲击飞,血箭喷射。
  布允怒疯了,飞身接住母亲,但妈已死,唯有嘴角的血是热的。他拚命叫了几声,没有回应了。他再也听不到母亲的声音了。
  布允狂了,放下母亲,不顾一切地冲向伍冰。仇恨已把他烧坏了,一呼一吸也等不得了。
  伍冰正细看“石镜”,欣欢万分。陡见布允扑来,连忙把“石镜”收起。
  布允恨骂道:“你个老王八蛋!我早知你不是东西,今天小爷就让你尝一下断脚丢手的滋味!”他扬起了明晃晃的刀。
  伍冰嘿嘿一笑:“小子,老夫有了‘石镜’,还会怕你不成?看我不抠去你的眼珠算邪了!”
  布允骂道:“老匹夫,‘石镜’我会给你吗?老子怀里有三块‘石镜’呢,可惜只有一块是真的。”
  伍冰一愣,伸手把“石镜”掏出来,仔细一瞧,果然有些不象。在他愕然之际,布允犹如一条怪龙冲了过去,扬掌就劈。他的功力高得出奇,一股大劲直袭伍冰的脑袋。伍冰骇然失色,急运“黑煞掌”抵抗。“砰”地一声脆响,他犹如弹丸般飞了出去,他做梦也想不出布允的劲力何以大得不可思议。他还想落地后弹起,可刚欲纵身,布允已到了他右侧,闪电般一掌打在了他的右肋上。“啊!”地一声惨叫,他被击了个粉碎,死尸烂了。布允本想用刀断他的肢体,不由用了掌,私愤没有泄尽,便又用刀戳了几下尸体。
  冷战在暗处叹道:“这厮如此歹毒,实属少见,与他动手还真得小心呢。”
  日瓦格多说:“他并不难对付,可怕的是他怀中有面‘宝镜’。那东西上面肯定凝聚了强力,不然这小子小会有这么横。‘石镜’上的功力他能借用,这实在不是件好事。”冷战笑道:“连你也制不了地?”
  日瓦格多说:“是制不了‘石镜’,那东西在他身上,犹如给他披上了盔甲,一般掌力岂能奈何了他。”
  冷战笑了:“那我们就退吧,别找他了。”日瓦格多爽朗一笑,飞泻院中。
  布允一惊,冷声问:“阁下何人。来此做甚?”日瓦格多笑道:“白然是找你。”
  “也想手石镜’?”
  “还想要藏宝图呢。你把宏法大师洗劫一空,那些东西自然在你身上。”
  布允冷蔑地说:“他们也要宝图的,可惜全死了。你相信自己的运气比他们好?”
  “我做事不凭运气的,靠的是智慧,明白吗?”
  布允冷冷地说:“那你就动手吧,我相信你绝不比一块‘石头’更重要,这事实过不了多大一会,你也会承认的。”
  日瓦格多盯了他一阵:“宝物原是我们的。”
  “物无主人,在谁手里是谁的,你少费唇舌吧,对你对我,说话不如交斗更实在,你也不小了,这个道理想必不要教我了吧。”
  日瓦格多心中颇恼,好狂的小子,看我怎么收拾你!他拧身一转,使出“金印无极掌”斜按过去。两个金黄色的掌影飞过去,仿佛要进入布允的身里去。布允有“石镜”护身,并不抵挡,手中刀迎光一扬,幻出几朵菱花,由上而下一旋,如飞烟抖开了。这招“亡魂七式”中的辣招“七魂飞洒”,正是他的拿手好戏。阴气、劲力、刀光浑成一体,夺人心魄。
  日瓦格多见布允不守反攻,知道他可能不怕狂击。心念一动,立即避实就虚,弹出几道青芒气,射向布允的大刀,希能迫开大刀几尺。他功力深厚之极,这自然不是非分之想。
  布允的大刀被青芒气射中,大刀一偏,他只好顺水推舟,斜向下一划,一式“横扫千军”,平削过去,若能把对方的肚子切开,那些白的红的紫的都淌出来,那才有趣呢!
  日瓦格多却不要这样的有趣,他身形一抖,飞升而起,一招“青弯伸爪”,脚踏布允的头颅,声势惊人,亦美妙无比。他觉得这一式把自己的潇洒与灵动都写尽了,也映照出自己的为人。
  果真这样吗?布允却不惊慌,心想踹着正好,我挨你一脚,你吃我一刀,这买卖做得。
  日瓦格多毕竟是绝代高人,他见布允等着挨踢,心下大疑,这小子若不是疯子,那他一定别有名堂。为了万无一失,他陡地挥掌下击,借反弹之力腾身翻起。
  布允发觉日瓦格多识破了他的诡计,不再迟疑,纵身飞起,身子在空中一翻,一招“云里片雪”,削向日瓦格多的脖子。这一式快疾无比,日瓦格多唯有飞掌直击,借力向旁边飞射。两人一合乍分,不分胜负。
  日瓦格多盛名久负,是西域第一高手,三番两次受布允所迫,不由心中火起,制不了这个小子,那这次七进中原就来错了。他飘落一旁之后,暗思求胜之道。
  冷战这时笑嘻嘻走进来:“我看还是别打了,有话好商量吗。拚死拚活的最后也解决不了问题。”
  布允冷道:“没有什么好商量的,凡来夺镜者死!”
  冷战笑道:“那还有无数宝藏呢,你不能独吞吧?”
  布允“哼”道:“什么宝藏!这是个骗局,根本就没有宝的!宏法大师也不知道的。”
  冷战嘿嘿地笑了:“简直是浑话!难道还有自己骗自己的?元朝的太子这次都来了呢。”
  布允说:“元朝的皇帝来了也没用,骗局永远不是真的。我若是知道珍宝在何处,还会在这穷耗吗?”
  冷战道:“反正你‘石镜’有了,珍宝也有了,何必急在一时呢。有钱人不怕柴米贵吗。”
  布允冲他晃了晃头:“你这老小子也想找宝,那还等什么,快动手呀。”
  冷战笑道:“我想等你让出来一些,为钱争斗太失风雅了,我老人家不会干的。”
  “那你最好变成一块顽石在一旁呆着吧,没有人会急你的。”布允轻蔑地说。
  日瓦格多静了一会,终于想到一法可以一试。这小子以为有物护身,便高枕无忧了,何不趁势夺宝呢。他轻微一笑,骤然发难。这回他以夺为主,击做先锋,右手划出两三个掌影,挟以风雷之势,劈向布允。霎时气劲如潮,直涌过去,布允凝神握刀,一动不动,在日瓦格多就要打到他身上时,他长刀迎面上挑,仿佛一条白鲢冲出水面。也几乎在同时,日瓦格多身形一闪,不见了,他用“虚形法”欺到了布允身边,要偷布允怀中的“石镜”,偷比打合算。
  布允年纪不大,人却狡猾无比。日瓦格多乍然不见,他顿觉不妙,急忙身一矮,一式“旋风刀”划了一个圆圈,只要日瓦格多在自己四周,准占不了便宜。他的想法自然是对的,日瓦格多正欲下手,忽见刀光闪现,唯有急身后退。身为一代大宗师,偷也不成,这太讽刺了。
  布允冲他一撇嘴,说:“老家伙,你想偷‘石镜’,那不是做梦娶媳妇吗?‘石镜’岂会随便你愉。纵然你能得手,也只能偷块假的而已。”
  日瓦格多疑惑地问:“你小子身上就没有真的吗?你怎知我要取走的定是假的?”
  布允冷“哼”一声:“真‘石镜’是有灵性的,特别不喜欢你这样的老小子,唯有我这样的文雅书生才合它的意。你该知道,‘石镜’若讨厌你,那你就永远拿不到它的。”
  “胡说八道!”日瓦格多冷笑了两声,“‘石镜’又不找情人,与老少有什么关系。我不信你能把‘石镜’占有到明天,更不信你能守得住那些财宝。”
  布允瞥了一眼地上的母亲的尸体,不由恨上心头,冷冷地说:“你们两个滚还是不滚?”
  日瓦格多一笑:“你呢,滚是不滚?”
  布允恨道:“你们若再不滚,就别怪小爷手段残忍,我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日瓦格多冷笑道:“我们不会怕你的,不管你是人是鬼,大江大河都过了不知多少次了,在小溪边还会打怵吗?”
  布允低下了头,没有吱声。他在想如何杀掉对方而不至于连累母亲。思忖了片刻,他忽道:“你们若想得财宝,就跟我来。”
  他转身就向院外走。
  冷战忙说:“你小子想耍什么花招,我们可不会上当的。”布允道:“你们不是想要财宝吗?我告诉你们它在什么地方埋着,那是个很好的地方呢。”
  日瓦格多笑道:“你终于开窍了,很好,头前带路吧。”
  冷战说:“我们不可相信他。这小子心黑手毒,非你所能想象。为了消灭别人,与敌同归于尽他也能干上来的。”
  冷战这回错了,布允是毒辣的,但他恰恰不会干与人同归于尽的勾当。他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比一切都重要,死那是别人的事,与他无关。
  日瓦格多哈哈地笑道:“他不怕死,我们就怕吗?三人若同归于尽,我们并不吃亏。我们的年龄加在一起是二百多岁,他的十倍,活得不短了。而他才刚刚开始呢。”
  冷战嘻嘻地笑起来,这是什么算法呢。布允却不睬他们,他已走出了院子,到了妙月庵外的长石板上。
  日瓦格多与冷战走出来。布允说:“财宝就藏在不远的一座山洞里,我带你们去还是……”
  日瓦格多说:“当然你带我们去,不过你要放聪明一些,捣鬼对你是没好处的。”
  冷战笑道:“到了山洞口,你们两人进去,我在洞口守着,以防外人进洞。”
  日瓦格多说:“不行,我们要一同进洞,这样对谁都有好处。”
  冷战摇了摇头:“三人一同进洞,若洞里有什么埋伏那就全玩完。这不是好办法……”
  日瓦格多嘿嘿一笑:“象你这样的著名高人怎么忽然间怕死了?你就知道会上当,还来这里做什么?”
  冷战说:“人爱财是正常的,怕死也是正常的。这有什么好非议的呢!”
  布允不耐烦了:“闭上你们的鸟嘴!山洞里能埋伏什么,我不过觉得洞里宝物太多,三人分享也不算少,这才带你们去。你们若怕死,那就快点滚,别在这里烦人!”
  冷战眼珠儿一转,阴笑了两声。他怎么看布允怎么不地道,这小子一肚子坏水,弄不好把自己卖了还不知怎么回事呢,不可不防。
  “我的腿有些儿疼,你们先去吧。”他坐了下来,脸上挤出愁容。
  日瓦格多料不到冷战人都老掉牙了,老到心了,反而耍起了小孩脾气,让他哭笑不得。
  布允催道:“你们还去不去?想要宝又怕死,这怎么成呢。不就死一回吗,有什么可怕的!”
  冷战笑道:“问题是人头能活一回。小子,你少卖弄大慷慨,老夫不吃你的这一套。”
  “那你吃什么呢,唯有宝吗?”
  日瓦格多一摆手,不快地说:“行了,你们别争了,还是一同进洞,谁也不吃亏。”
  布允“哼”了一声,扭身就走。
  日瓦格多小声说:“我们两个人,而他是一个,你怕什么呢?快走吧,不会坏事的。”
  冷战说:“我并不怕姓布的小子,而是怕洞里有古怪。若是我们进了洞,天崩地裂一声响,你武功再好也活不了。而这小子正是擅长炸人,我们不能让他牵着鼻子向死里走。”
  日瓦格多一怔,说:“没那么可怕的。真若炸了,他也跑不了。我与你的看法相反,他不是那种会与别人同归于尽的横种。”
  冷战还是大摇其头,不想与他们一同进洞。布允这时加快了步伐,向低洼处走去。
  日瓦格多急了,说:“再不走要让人笑掉大牙了,你哪一点比他差呢?”
  冷战十分不快,“哼”地一声站起来,两人向布允追去。这里的四周并没什么山洞,自然更无宝藏。他们跟布允出来已是失策,又与布允拉开了一大段距离,更是自找倒霉。
  突然,布允不见了,两人急追过去。他俩刚走到一块怪石旁,冷战一不小心,踩到一块山角石上。“嘭”地一声响,碎石飞溅。冷战一声惨叫,歪倒一边。他的腿虽没被炸断,但也血淋淋的。日瓦格多闪躲不及,一块碎石击明他脸上,右眼旁立时起了一个血疙瘩,仿佛用气儿吹起来的。布允在前面发出一阵冷笑。
  “这只是给你们两个老浑蛋一点惩戒,若还执迷不悟,再往前走就炸断你们的狗腿。”
  冷战苦着脸说:“我就知你小子没安好心,果然上了你的恶当。”
  日瓦格多气得脸发青,说:“你就甘愿吃亏吗?”
  冷战骂道:“龟孙才想吃亏呢!我与他没完,这仇是一定要报的。”
  日瓦格多说:“那就别等了,趁心中有股子恨劲,现在就动手吧。”
  冷战一点头,两人向布允扑过去,这次要合击了。
  布允不愿做冤大头,转身就逃,动作迅疾如风。冷战与日瓦格多紧追不放。
  布允在前面狂奔了一阵,急向一山谷泻落。
  瓦格多与冷战追过来,早不见了布允的踪影。日调格多欲与冷战分头去找,冷战连忙摇头说:“别找了,一动不如一静。我们就守在这里,看他往哪里跑。若四下寻找,就又上当了,我不想再把另一只脚炸得红彤彤的。”
  日瓦格多觉得有理,便与冷战站在高处不动了。布允在暗处等了有一个时辰,见他们还不动,急了,飞指连弹,几枚“火雷子”霎时从暗处蚂蜂似地飞出。
  冷战这次也没有发觉,直到火花一闪时,他们才觉不,飞身急射,仍嫌稍晚,冷战的左肩被烧伤巴掌大一块,疗得他嗷嗷叫,日瓦格多下巴被弄肿一片,也不是法日瓦格多从来没受了这样的戏弄,气得他肚子都鼓了起来。这么只挨打不打人的局面不改变,自己有多少好肉给烧呢?他两眼射出血光,搜寻布允的藏身处。可这是没用的,即便你看见了他,又能如何呢?
  冷战说:“我们快些离开这里,呆长了要成烧鸡了。”日瓦格多摇头道:“那我们就白挨了……”
  冷战自然不想白挨,便不再言走。
  布允担心庵里的母亲的尸体,等不下去了,走出来说:“你们若再不知好歹,老子就下绝手了,到时候你们哭都哭不出泪来。”
  日瓦格多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还指望要吓跑我们吗?”
  布允一咬牙:“王八羔子,那就让你们见识一下厉害的!你们到死才会明白你们是多么蠢!我若有儿,绝不让他象你们这样!”
  日瓦格多提聚神功,严阵以待,他不信布允有杀招。也难怪他不信,他的眼光太高了,自然看不上布允这样的小辈。人的好心境是不容易打破的,这需要鲜血平衡。
  冷战也不信布允有绝活儿,你小子还能怎样呢?他的想象力已经不错了,可他想不出会有什么意外。别人身临其境,也不会想出什么来。其实很简单,就如冷战刚才说的,布允要与他们同归于尽,但不是在山洞。光明正大的与别人拚死,这其间必有缘故,所以冷战在离开了山洞这个幽暗的意象,无法想到布允会来这一手。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布允心中的同归于尽是不包括他的。杀死别人有味,到连自己也不留了,那就太虚构了,绝顶荒谬,不值一想。
  他猛地冲向二人,舞刀挥掌,张牙舞爪,倒也有几分威风。日瓦格多与冷战一左一右同时向他下了绝情。三个人刚凑到一处,一团火花炸开,惊天震地一声响,布允身上的“火雷子”全部爆炸开了。这威力也太强大了,三个人全被炸飞。冷战的前胸被炸烂,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命不长了;日瓦格多头被炸开花,满脸是血,也不会支持多久。一代绝顶高人落到这步田地,是他万万想不到的。他自诩可与张三丰比肩,这并不是胡吹,可他的运气不好,看来要先赴黄泉了。他这时后悔极了,也哀伤极了,伤在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手下,死了也难以闭眼!他懂得后悔太迟了……
  布允身在爆炸中心,胸前的衣服几乎全烧焦了,嘴角边亦有血迹,但此外却看不到他还有什么伤。一切再明白不过了,他受的伤最轻。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一块石头上坐下,冷冷道:“你们现在知道小爷的厉害了吧,证明给你们看对你们并没好处。哈哈……你们完蛋了!可我还活着。你们清高无比,可在小爷眼里你们狗屁也不是,比下三流小贼强不了多少……”日瓦格多难过地问:“你何以会没事?”
  布允嘿嘿一笑:“小爷有‘石镜’护身,所以敢一试,否则凭你们还不配与我同挨一次炸。这‘石镜’的妙用说不尽,没有它形成的气罩替我挡着爆炸的气劲,我不会玩这把戏的。凭这一手,最聪明的人在我面前也会成为傻子的。”
  冷战语无伦次地说:“我知道你擅长炸人的,只是没想到你更擅长炸自己。若是知道这点,我是不会挨炸的,不会的,不会……”
  布允乐了:“记住这个教训吧,下辈子做人不要太狂。不要相信自己,别人才是可靠的。”
  冷战几乎要哭了,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倒他奶奶八辈子霉了。早知如此,找他娘的什么珍宝黄金呢!他几乎还要后悔下去,或者要在这时把一辈子的后悔事连成一座长城。可惜他精力不够了,那永恒的黑暗突然来临,一下子把他的头颅彻底粉碎了。最后的瞬间,他猛地感到一种幽幽的沉闷。
  冷战一死,日瓦格多也翻了白眼,最后那一眼他看见整个的苍空写着一个黑字悔!悔似一把刀,瞬间消灭了他。也许他的生命将要离体时有些挣扎,但破译这些已不是他的工作了。死时很轻,很轻……
  布允对死是司空见惯的,他看不出旁边两具丑陋的尸体有什么可哀的。可他想到另一具尸体时,泪水就不知不觉涌了出来,由此他得出一个真理:杀别人永远是有趣的,千万别杀自己。
  这念头在他的心里不知要存在多长时间,更不知刺入他的心灵会深到什么程度。
  他冷漠地看了一眼远山,举步欲行,忽地感到抬不起腿了。这让他惊骇欲死,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呀!他极力想抬起腿来,可两条腿重如山岳,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一股绝望剑似地刺入他的心底。他不知这是为什么,只觉胸前发冷,心中发闷,难道自己被炸毁了,要瘫不成?这个念头几乎吓死了他,真如此,那不如自了算了!他感到手还是有力的,要杀死自己还是办得到的。这时候,悲由心生,泪水从他眼眶里扑簌簌而下……
  过了许久,他忽地想到母亲的尸体还没有掩埋,顿时乱箭穿心般难过。作为人子,岂能让母亲横尸荒山,不入土呢!他咬了一下牙关,扑到地上,他要爬回妙月庵去。
  他一趴下,腿顿时轻了许多,看来要爬是不太难的。不过这时他离妙月庵并不近,要爬回去就相当不易了。可他顾不了这些了,心一横,双臂前伸,腿轻微摆动,向前爬去。
  刚开始,他没有太难的感觉,可爬了一阵,就不行了,不但两臂酸得几乎再无法前伸,手臂也磨破了,腿上也有了血痕。无奈,他只好歇一下,等一会再爬……如此停停爬爬,到了第二天中午了,他也没爬回妙月庵。这其间他昏死过数次,但还得向前爬,这时他多么希望自己是一条小虫子呀。
  前面的山在动,天上的云在旋,这些以前可以讴歌的事物现在都变得丑陋起来,并且他对它们寄于了憎恨的感情。尤其是身下的土石路,更为可恶,竟对他伸出了罪恶的手。这时他才感到咫尺也是遥远,人的身体不但要受到环境的限制,连想象力也不例外。那个无拘无束的精灵,为什么也不能任意飞翔呢?
  脑袋一阵发涨,他的思想也涨起来。由于无物,就越发空虚了,山与自己也失去了重量。但令他难过地是,同样轻的东西并不一定具有相同的优势与地位,轻也有轻的分别,这无疑又给他增添了另一种愤恨的情绪。往事不可忆,现在又这么糟糕透顶。混到这种地步,人生的路基本上断了,指望来世欢乐的幻想也不能给他枯死的心带来一些活气,一切幽深而空茫……

  第二十八章 孟浪姻缘
  世上多错事,无心或有心。于灵君一阵孟浪之后,忽觉身下的女人变了模样,刚才明明是马梦依,现在怎么成了西门雪轻了呢!两个有心人碰到了一起,不知哪个更有心了。
  于灵君吓了一身冷汗,急欲起身,可怎么也爬不起来,仿佛一片肉海吸住了他。在无边的大海里,他显得那么渺小,一点也不起眼,随时都有被吞没的可能。他真的看见了幽黑的海水,看见了扬起的海波,也看见了海中一个正拚命游动的无奈的人……这不是在做梦吧!一切怎么与自己想的不一样呢?
  他伸手抚摸了一下,身下确实有一个成熟的肉体。他惊悔皆有,自己这个从不上当的人终于上了女人的当,可以说还是自愿的……
  他心中叫苦连天,可又有谁理解他昵?他哪里知道西门雪轻对他动了心。犹如他对马梦依动心一样。
  大海的吸力小了,他猛地翻下身去,抓起衣服就逃。可他刚跑到院门口,西门雪轻就堵住了他。她衣衫不整,衣服却穿上了。她没有从后面追赶,却堵住了“采花贼”。这分快,实在不可思议。于灵君惊诧不已,犹如撞上了鬼。“把衣服穿上。”西门雪轻冷冷地开口了。
  于灵君的潇洒没了,只好乖乖地穿衣服。
  西门雪轻冷笑一声:“你害了人就想逃,有那么便宜的事吗!我好心好意让你们住下,你就安了这份歹心,你还有一点人味吗?我的名节全完了,毁在了你手上,你看着办吧。”
  于灵君有苦难言,央求道:“西门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我该死,我浑蛋。你就念我是初犯,放了我吧!”
  西门雪轻冰冷地一笑,犹如寒风吹进了他心里,让他打了一个哆嗦:“越是初犯越不可饶,那样你害人就更多。今天你对我是初犯,明天对另一个姑娘还是初犯,你会‘初犯’到什么时候呢?”
  于灵君连忙发誓:“西门姑娘,我绝对是初犯,谁骗你是龟孙,要不,是你生的也行。”
  “砰!”他挨了西门雪轻一个响亮的耳光。“我看你是昏了头,我比你还小,能生下你这么大的儿子吗?你能说出这样的话,足见是个下流胚。”
  于灵君忙点头认错:“我是个浑蛋,一害怕,连女人生孩子还是男人生孩子都吓忘了。西门姑……你放我这一回吧,下次我绝不敢了!”
  “我杀你一回,下次绝不杀了,行吗?”
  于灵君苦笑道:“这不同的。你并没有少什么,人死就不能复生了。”
  西门雪轻“哼”了一声:“女人失了贞操,还能复原吗?这比杀人还可恨呢!”
  于灵君哭丧着脸说:“那你想怎么样呢?”
  西门雪轻口气一变,严肃认真了:“有两条路可供你选择。一是娶我为妻,这样我就不会背上失节的罪名,虽然这样做我很吃亏,可我也只好忍了。”
  于灵君霎时如掉进冰窟里。你还吃亏呢,龟孙才嫌巧呢!他心中又惊又怕,却不敢马上反对。
  “二么,就是把你那个坏东西割掉,让你永远再也不能害人。这很便宜你了。”
  于灵君吓得差一点叫起来,割去!那怎么行呢,我全凭它走江湖呢!他心中一阵发虚,感到空得没底。太可怕了,没有了它,那日子……谁替我打天下?他觉得自己正向某个不见底深处陷下去……陷下去……
  “不不……不能割!”他惊慌失措地说,“男女成婚要两下相悦。让我想一下。”
  西门雪轻叹道:“我何尝不知‘爱’之重要呢?可你毁了我,使我陷入了深渊,你一手造成的悲剧岂可一推了之。我心中早已有了人,是你让我永远失去了成为他妻子的机会……”
  于灵君忙道:“没关系的,只要你什么也不说,他不会知道的。”
  西门雪轻抽泣起来:“我能骗得了他,能骗过我的心吗?女人失了节就失去了一切,这个你一点也不知道吗?”
  于灵君眼珠一转,诡计顿生,不如先答应下来,等一有机会就逃。只要能溜掉,哈哈,什么就和没发生的一样。小丑妞,你想与我弄鬼,那可太有眼无珠了。
  他叹了一声说:“既然这样了,那我就娶了你吧。不过我已经有两个妻子了。”
  西门雪轻一点也不吃惊。这样的小色鬼有一百个老婆也不奇怪,问题在于要让他放弃以前的老婆。她愁苦地说:“你已有了两个老婆,那可怎么好呢。按照我们的规矩,娶我之前你就有了老婆,那就得让每个老婆用烧红的铁烙一下你的脸,这样别人就知道你有几个老婆了。”
  “简直是胡说!”于灵君跳了起来,“世上哪有这样的规矩的,我看你是存心要我的‘好看’!”
  西门雪轻哭了:“我的命真苦,还没嫁给你就这么待我,以后还不得吃了我吗!”
  于灵君暗自冷笑:差不多!你这样的还想撞我的枪头子,吃亏在于不老实,活该!
  他冷“哼”了一声:“你若不想嫁就算了。总之,我娶媳妇不娶规矩,更不想受烙。”
  西门雪轻哽咽着说:“要不你就先扔掉她们,别承认她们是你的老婆,这样就用不着挨烙了。”
  “不行!”于灵君继然拒绝,“她们是我的好宝贝,我不能得到一个失去两个,这太赔本。”
  西门雪轻语气骤冷:“我的命苦认了,还是把你割了好,我出家为尼也不嫁给你了。”
  于灵君大急,若是把那东西丢了,以后想偷鸡摸狗也不成了。为今之计,还是稳住她好,反正将来她也管不住自己。
  “你别恼。”他忙说,“我答你的条件,不承认她们是我的老婆,连认识她们都不承认。”
  西门雪轻破涕为笑了。
  于灵君“咳”了一声,哭笑不得。看来世上有人笑,准有人哭。这狗日世界,为什么偏偏选中让我哭,难道让我笑两声就不行吗!
  他瞥了西门雪轻一眼,趁她不注意,出手如电,猛地点向她的“膻中穴”。奇怪的是他的手一触到她的身体,顿时如陷进了泥海一样,软绵绵的,毫无力气。他想到刚才在床上的感受,惊得目瞪口呆。
  西门雪轻佯装什么不知,轻声问:“你要干什么呢?”
  于灵君急中生智,忙把手按在她饱满的乳房上,说:“我喜欢抚摸它们。”
  西门雪轻脸上绽开了笑容:“你真是的,什么时候你才能规矩一点哟。”
  于灵君气得心里冒烟,你若规矩的话何不闪开呢,干吗要让我按上呢?他冲西门雪轻吹了一口气,猛地把她抱在怀里,嘴在她雪白的脖子上乱游,右手伸进她的衣服里胡摸。
  他不是在和她调情,而是在寻找她身上可以点中的穴道。他的牙齿在她的“廉泉”与“天突”两穴处印压了许久,也没有刺中穴位。手在她光洁的身上胡探了一阵,竟连一穴也没有找到。这让他骇然失色,这妞儿一会象个稚儿,一会深不可测,竟会隐穴之法,太可怕了!她到底是个绝代高人,还是无知的丑女呢?
  他把手抽了出来,西门雪轻才停止了轻颤。刚才,她仿佛进了忘我之境,整个的身心都经历一个奇异的旅程,太醉人了!男人的手竟也这般有魔力,她现在才信。一切再明了不过了,两人的心情是不同的,绝对的同床异梦。但这并不影响西门雪轻完成其种巡礼,体会异样的人生。她不希望他们有相同的感受,只要别亏待了自己就行。两人抱在一起,西门雪轻有了全新的体验,于灵君却毫无所获,沮丧无比,他又失败了。他觉得有些古怪,在这个女人面前,自己难道要永远失败吗?那她无疑能猜到自己的某些念头,这样岂不甩不掉她了吗?
  他两眼无神地望着夜空发呆,不知怎么好。西门雪轻温柔地问:“你想我吗?”
  于灵君真想给她一巴掌,别肉麻了,我会想你吗!心中一怒,不由自主地甩出一掌,直劈西门雪轻的左颊。“啪”地一声脆响,他打中了。正欲大笑,忽觉发痛的是自己的脸,不用说,他打错了地方。
  西门雪轻突地“咯咯”笑起来,她第一次使用少女这种欢快而直率的笑。她的声音无疑是动听的,而于灵君只感到头晕目眩,金星四飞。
  “我的小哥哥,你这是干什么。你虽是有罪的,可我已原谅了你,还这么自责干什么呢?那我可要心疼了。”她的话是柔和的。
  于灵君气得浑身直颤,这个小娼妇,演戏的本领比我还高,打了人还假惺惺心疼,真难为你了!他冷冷地说:“刚才是你打了我吧?”
  西门雪轻惊讶地说:“小哥哥,你说什么呀,我怎会打你呢?戳你一指头我也心疼呀。”
  “很好!”于灵君说,“我的运气不错,找来找去,找了你这么个美丽贤惠的妻子。”
  西门雪轻高兴地笑了:“别人也说我美丽,我不信的。我的丈夫说我美丽,看来就不可不信了。许久以前我就觉自己是美的,就是不敢自认,心里不踏实。现在我总算放心了……”
  于灵君只有苦笑,这女人怎么这么难捉摸呢?一会儿聪明,一会儿呆傻。她就听不出我是讽刺她的吗?真他娘怪矣,她难道达到了“有心即无心,浑璞自天真”的妙感境界吗?
  他勉强地一笑,说:“轻妹,今晚怎么‘鬼’没出现呢?”西门雪轻笑道:“有我在这里,‘鬼’还敢来吗?”
  于灵君一怔:“你不是说你是个做饭的,被抓来的吗?”
  西门雪轻欢快地笑了:“我才是祖奶奶呢。放眼天下,谁能抓住我呢?”
  于灵君呆了,假如她真的神通广大,不但没法儿从她身边溜走,就是想搞个歪门邪道怕也难了。他的身子不由一阵发冷。
  “你那些话原来是骗人的?”
  西门雪轻吟笑道:“我是只骗好人的。”
  于灵君瞪了她一会儿,问道:“这里如此荒凉,你在这里千什么呢?”
  西门雪轻笑颤了起来:“你这不来了吗?有人就荒凉,这里有无数的宝藏呢。”
  于灵君一惊:“真的吗?宝在哪里?”
  西门雪轻笑道:“等我们成了婚,自然会告诉你的。天下人谁也没你走运,娶了个好媳妇,还得了一大批用不尽的财宝。这是许多人做梦都想得到的呢。”
  于灵君心中混乱万分,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所说非所想地说:“好得很,那我们将来就妙了,把这里建造得富丽堂皇,犹似仙庄一样。”
  西门雪轻快乐地点头道:“会有这一天的。”
  两人几乎同时笑了,至于谁心里想的什么,他们都没有探究的兴趣,不是不想弄清,而是做不到。男人与女人撒起谎来,水平并不分高下。
  西门雪轻的话也许是真的。一夜过去了,“鬼”再没有出现。可能她是祖奶奶,鬼也怕她。
  太阳的光辉又扑到人脸上,马梦依与白香香。古迈才起来。她们一夜睡得很沉,周身的清醒似乎全进了地狱。这是不正常的,马梦依怀疑有人做了手脚。当她把目光投向西门雪轻时,西门雪轻冲她笑了,那神色格外安然清晰,仿佛刚用泉水冲洗过一般。马梦依心一沉,怀疑是她干的,这家是她的,她有弄鬼的条件。
  古迈瞅了于灵君一眼,见他无精打采的,不由惊疑。她刚欲走过去,西门雪轻挡住了她,轻笑道:“你离他远些吧,他是我的丈夫了。”
  她一语惊人。古迈先疑后惊再怒:“你不是在说梦话吧?”
  西门雪轻笑道:“如果他的解释能使你们相信某个事实,你们问他好了。”
  白香香惊问:“这是怎么回事?!”
  于灵君低沉地说:“昨天晚上我走错了门……坏了她的规矩,要么杀了你们三个,要么我与她成婚。我为了你们能活着,只有与她结婚了。”
  古迈怒冲冲地说:“这算什么道理,世间上还有抢人家丈夫的?”
  西门雪轻淡淡地说:“这有什么稀奇,还有抢人家妻子、夺人家贞节的呢!你不要少见多怪。你们要放明白点,是你们闯进了我家,不是我找上了你们。你们毁了我,难道还要我向你们道歉吗?他强迫了我,难道还要归罪于我是个女人吗?”
  白香香与古迈呆了,眼里流出了泪水。
  于灵君哀叹道:“事已错,难挽回。你们走吧,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情义。”
  马梦依忽地冷笑说:“看不出你还是个好人呢。不过我们是不会走的,为什么来的呢?”
  西门雪轻笑道:“不走也可以,那你们三个就变成巡夜的三个‘女鬼’吧。”
  马梦依这时还没有感到危险已逼近,毫不在乎地说:“你有本事能让我们变成‘女鬼’?”
  “不错,这世上怕也只育我一个人能办到。”
  马梦依哈哈地笑了:“荒唐!你若有这么大本事,早已搅起惊天骇浪了,还会呆在这里?”
  西门雪轻摇头说:“看来你是个半瓶醋。有句俗话说得好,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中国的深山大泽之中有许多虎龙,就我认识的几个,哪个也不比当代‘武圣’张三丰差,也许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是真正的高士,凡俗之念是很少的,故而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目前,你们还不会理解他们的,也不会懂得我。”
  古迈恨道:“你有什么了不起,不过胡吹海谤而已,我们是不会怕你的!”
  西门雪轻笑了:“等你们成了‘女鬼’,就知道我的厉害了。不经一事,你们永远开不了窍。”
  于灵君忽道:“你们别傻了,快些走吧,不然我就白牺牲了。你们不是她的对手的。”
  马梦依瞥了他一眼:“我们会让你失望的。这里一定有古怪,你是知道的……”
  于灵君叹了一声,不说话了。
  西门雪轻笑道:“你不希望她们留在这里吗?”
  于灵君心一动,顿觉不错,她们走了,那自己岂不连个好梦也不能做了?他点头说:“她们不愿走,那就让她们留下吧。”
  西门雪轻微微一笑:“留下可以,不过得变成‘鬼’,知道么?”
  于灵君说:“那就变成个漂亮‘鬼’,行吗?”
  西门雪轻说:“这点面子我还是可以给你的。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人鬼是不能胡来的,否则,就割去……”
  于灵君打了一个寒噤,脸色陡变。
  马梦依在一旁冷笑说:“你们做成了交易,还没有问我们同意不同意呢。”
  “不用问的。”西门雪轻说,“现在你们已成了我的仆人,我的话对你们绝对有效。”
  古迈恼了:“胡说!就你这丑样,还要让我们做你的仆人,做梦吧!”
  西门雪轻道:“你们的话是不算数的,我丈夫说我是美的,那我一定是美的。女人的眼里总装着三分嫉妒,这我是知道的。可你们嫉妒我干什么呢,我们是两类人,你美你的,我美我的,互不相干的。”
  马梦依差一点笑出声来,这女人脑袋有毛病,不然不会说出这样的疯话来。
  古迈“哼”了一声:“你用镜子照一照吧,看看你的美会不会吓死一溜男人!他说你是条母老虎,你也信呀!”她的话过分了,也太尖刻。
  西门雪轻火了,冷笑道:“我非要改变你的腔调不可。”
  “啪啪”两声,没见谁动手,古迈的双颊挨了两掌,打得她眼冒金星。
  “滋味如何?”西门雪轻笑道,“你若不把刚才的话反过来说一遍,我就扒光你的衣服,与那只黑猩猩配对,让你人不人,鬼不鬼,死后也要打入十八层地狱。”
  这委实太毒辣了。古迈一下子吓傻了,若与黑猩猩……亏这女人想得出,那还能叫人吗!她打了几个冷战,可怜兮兮地说:“姑娘是美丽的,刚才我说错了,我嫉妒了,这是不对的,我改……”
  “叫姑奶奶!”西门雪轻厉声说。
  “是,姑奶奶……我不懂事,您原谅我吧。”
  西门雪轻乐哈哈笑了,十分得意,若追溯到十年前,她也有过这样的得意,那时她……
  马梦依看不下去了,这不是太小看人了吗!她不信自己不能与之争一下高低。刚才那两掌虽然有些来之突兀,但并不能说明对方可怕无比。她要试一下对手。
  没有人是不可战胜的。她骤然发难,急扑过去。她与西门雪轻相距不过一丈,她身法如鸟疾,一扑就到了对方的身旁,伸指急点敌手的“京门穴”。她认穴极准,手感也好。可不知为什么,西门雪轻不抵不抗也没动,她就是没有点中对方,手伸过去还差二寸才能触到人家的身体。这下把她惊住了,自己的估计绝不会错的,那手臂突然短了不成?这自然是不能接受的,唯一能说通的是西门雪轻退了。她是怎么退的呢?她使的何种身法?也许唯有她能解释。于灵君本是个百事通的,可对这么玄奇的神功,他就摸不着门径了。这也难怪他,天下没几个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马梦依一击不中,轻轻一笑,转过身去,举步欲走,猛地又转身扑向西门雪轻。这次她提聚了全部功力,双掌划出六个掌影,奇袭对方六处要害部位。这无疑具有巨大杀伤力的。而西门雪轻仍然未动,似乎根本没见有掌击来。不过马梦依感到了不对劲,仿佛有个旋涡正把她吸过去,她想止住身形都办不到,一下子扑进西门雪轻的怀里。西门雪轻捧起她的脸,笑道:“这脸是不错的,若用刀划一道沟,那就可惜得很,你说是不是?”
  马梦依心一紧,忙说:“非常是。”
  西门雪轻叹了一声:“我是十分善良的,我不知道你刚才对我干了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马梦依的心一酸,差点儿流出泪来。看来她真是善良的,至少她的话给人这样的感觉。
  “好的,我告诉你。刚才我想试一下你的功力有多深,是否高不可攀,无人可敌。”
  西门雪轻点了点头:“这不奇怪,不过你该告诉我一声。你试出什么来了?”
  马梦依半敬半畏地说:“你是了不起的,不可战胜的。你是我遇到的最可怕的人。”
  “是最好的人。”西门雪轻纠正说,“我的武功是不错,但还不能说不可战胜。在这一点上,我是十分清醒的。不过我还是十分喜欢听到‘不可战胜’这样的话的。人么.总有那么一点儿……”
  她笑了,笑得十分愉快,十分纯粹。
  马梦依也笑了,笑得却十分勉强,十分忧苦。自己也不憨不傻,也有奇遇,怎么就不能达到峰巅境界呢?自己到底缺什么?
  “你要把我们变成‘鬼’?”她忽地问出这么一句话。
  西门雪轻说:“这是你们的选择,我不过尊重了一次你们的意见。”
  “我们还能改变自己的选择吗?”
  “能的,不过你们要首先说服我。这是不易的,因为我已经开始喜欢你们了。也许有一天,我们四个人会变成一个人呢。”
  马梦依周身一抖,有些欲呕,毛骨悚然。四人合而为一,那成什么东西了,女妖也没这么可怕呢。她勉强稳住情绪,笑道:“你既然喜欢我们,该让我们离开才是。”
  西门雪轻摇了摇头:“古来多少愁,都由离别起。君不见,素罗长卷成千尺,不少女人书,点点画画多少泪,倾诉女人苦,若得长相聚,岂言去。你们用不着走了,免得长相思。”
  马梦依啼笑皆非,这是谁跟谁呢,好个书呆女。她眼珠儿一动,奉承道:“您真好才华,天下难有二,感时花溅泪,孤鸟鸣山林。我们与你聚,深受益,师之亦可。”
  西门雪轻连忙摇手道:“你们想拉我下水,行不通的。我从不坏自己的规矩。”
  “若我们替你坏呢,这可以了吧?”
  “那要遭打。你们已成‘鬼’,就安分守已吧。世间的一切,离你们已经十分遥远了。”
  她的话特具诱惑性,马梦依等人霎时感到神思恍惚,身不由己,仿佛进入了一个虚迷的世界。那里一切很轻,很空,既抓不着什么,也踩不到大地,就那么晃晃荡荡,极似个幽灵。
  马梦依功力深厚,心中还有些明白,知道自己中了邪术,正在进行“换脑”。她不愿改变自己,极力进行反抗,可总是力不从心。那个怪影不断向她招手,把她引到一个陌生幽深的地方。她一进入了某个暗域,突地如一脚踏了空,从云端坠下去一般,害怕极了。从这一刻起,她眼里的深邃将消失干净,换上别情。
  古迈与白香香神色变幻更快,转眼间就成另一个人似的。于灵君目睹了这一奇迹,心中空荡荡的,连思想的边也摸不着了,大脑几乎就是一片空白。人间若有什么恐怖的话,这就是上上之选。
  西门雪轻见他的眼都直了,用好玩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鼻端,笑道:“怎么,你也想跟她们进去,成为一个‘风流鬼’吗?”
  于灵君一惊,连忙说:“‘鬼’也想风流吗?”
  “那是当然的。一木一草俱想风流,你快活的时候连你的手指头都想代替那个的。”
  “胡说!你年纪轻轻,怎么象活了七老八十似的,不怕早死吗!”
  西门雪轻笑了:“是你笨呢,还怪别人知道得太多。若不是你潜入了我心里,你猜我会怎么优待你?”
  “至多让我结婚两次呗。”
  西门雪轻“咯咯”地笑起来:“让你变成黑猩猩。”
  于灵君大吃一惊,我的娘,多亏她看上了我,做新郎无论从哪方面讲,都比当猩猩好得多。
  他轻笑道:“你的眼力不错,选择了我做你的丈夫,你就等着幸福吧,保证让你飘飘欲仙。”
  西门雪轻脸上飞起红潮,笑道:“那我们就永不分离,比翼双飞!”
  于灵君心想,你一头飞进水沟里才好呢。跟你在一起,我还有什么人味。不过他的表情绝对是另一回事,和气中参杂温柔。
  他把手伸了过去,抓住了她,要想获得自由,看来只有先获得她的信任方可。西门雪轻很陶醉,马上投入了他的怀抱。两人进了屋子,一阵燃烧,情乱意迷。院里的马梦依三人呆呆发愣,对一切似无所知。
  于灵君乱来一阵,说:“我是爱你的,与你不分离。”
  西门雪轻说:“好极了!你已不能和我分离了,因为你已吃了我的‘吞香’,中了一种‘香骨毒’。你无论逃到哪里,我都可闻到你的骨头发出的香味,一下子抓到你。对你来说,唯有与我同好才是上策。”
  于灵君一下子掉进了冰窟里,后悔不已。终于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一山更比一山高。
  他心里在流泪,表面却只能苦笑。这下可完了,以后别想再和小美人儿捣蛋了。他娘的,爱真自私!他伤心欲绝,西门雪轻却哈哈嘻嘻,欢快无比。这让他直摇头,不明白她何以就不知发愁,这样的人永远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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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偷王夺美
  一阵风摇竹,犹似爱吹去,满眼情意,点点滴滴,少男女,死爱两不怵。于波眼里总有些画意,孔水纹似出浴美人儿。他寻觅了许久,终于碰上了意中人,不甘心轻易失去。
  他三蹿两崩闪到房子的后面去,犹似狗钻篱笆,爬进峨嵋派的院子里去。他靠近一间片子.忽听江月柔说:“姓丁的小子鬼头日脑的,不是好东西,你们可要小心点。被男人缠上,可要下地狱的。如果他对我们峨嵋派存心不良,你们就把他除去。这样的小子少一个,江湖就少一个祸害,多一分温和。”
  三个少女齐声应“是”。丁波不由好恼,我偷富不偷穷,行侠又仗义,怎么成了“不是好东西”了?这个老女人,自己不知受了谁的骗,不爱男人,还教唆她的弟子也不沾荤腥,我偏不让你如愿,非把你手中的美人儿弄到手不可,看我的花言巧语厉害,还是你的厉声厉色更绝!他知道自己手中有一张王牌,这是江月柔不可比拟的。男人对女人的吸引力是难以一刀斩断的,只要自己忠诚待她,没有哪个少女不愿上当的。上当实则是对神秘生命的归依。
  他轻轻地冷笑了一声,低头弯腰冲进一间屋子里去。他是小心翼翼的,没有弄出什么声响,江月柔没有发现不对劲儿。四下打量了一会,他笑了,这屋子里有床,肯定她们会来住的。他蹑手蹑脚走过去,趴下钻进床底下去。钻女人的床底,他还是一回,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会碰上什么麻烦,但别处无法藏身,只有这么干了。还好,床底下的空隙不小,必要时可使用“铁板桥”的功夫贴到床架上去。不过呆在床底下毕竟不美,想动一下都不方便。时间一长,他有些受不了了,周身发酸,心口发闷,烦躁得直想把床一下子掀了。
  等了不知有多长时间,他觉得长极了,才听到向这里来的脚步声。刚才他打了个盹,现在还有些迷糊,直到门被推开了,他的心才急跳起来。老天保佑。来的千万别是江老妖婆,不然那可麻烦大了。若从床底下被拽出去,那可丢死人了,形象也将受大损。
  来人在门口站了一下,似乎想拿什么东西,正迟疑着。丁波稍微探头一瞅,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哎呀,好倒霉!正是这个老妖婆!
  他赶紧缩回头去,一动不敢动,大气不敢喘。片刻,江月柔走了,他才松了一口气,连忙从床底下爬出来。他娘的,钻错了床底,白在下面窝憋了一阵子。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纵身出了屋子。这时,东边的房子里传来少女银铃似的笑声,他向那边欺了过去。
  耐心等了许久,天黑下来,他才靠近那间房子的门口。屋子里点着了油灯。他从门缝向里一瞧,果见孔水纹在里面。她怀儿半开,发儿半松,那副闲静之丽,恰到好处。他乐得差点儿笑起来。不错,自己的眼力就是犀利,能得她为妻,那将妙不可言。
  他的手刚伸向房门,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掐住了他的脖颈。这太突然了,与他的心情南辕北辙。他“嗷”地惊叫了一声,魂儿差点吓飞。屋子里的少女也吓得不轻,这是个什么东西,跑到门口儿来嚎叫呢?
  “嘿嘿”几声冷笑,江月柔说话了,屋子里的少女才松了一口气,肯定是师傅逮住了采花贼。
  “小子,我早瞧出你不地道,一对小眼睛色迷迷地直往姑娘身上扫,你还有什么话说?”
  丁波定了一下心神,嬉皮笑脸地说:“我的眼睛并不小,人家都说我机灵呢。江大掌门,我这是头一回偷看姑娘,你就饶了我吧。”
  这时,房门一开,孔水纹等走出屋来。
  江月柔冷笑道:“你不是好东西,谁会信你的鬼话!”
  丁波说:“我若是个老手,还能这么没经验,伸手就被你抓住了?我对你们毕竟是有功的,两下扯平如何?”
  江月柔“哼”了一声:“那是你多事,我们并没有请你插手。你夜入我峨嵋禁地,犯了死罪,今晚我要让你永远记住这个教训。”
  丁波身子被制,一股冷气直上心头,胆战地说:“你要给我个什么教训?”
  “死。”江月柔冷酷地说,“这个教训够永远的吧?”
  丁波身子一颤,说:“就看一眼你的弟子就该死吗?”
  “看半眼就该死了。”江月柔语气冷得很。
  丁波“咳”了一声:“那你的弟子真厉害,比全世界的毒药加起来还毒,连看也看不得。”
  江月柔一乐,笑道:“对极了!不过你明白得太晚。”
  “一点儿也不晚。”丁波冷声说,“我看不起峨嵋派的拳术,除了能暗中偷袭外,还有什么用?真若动起手来,你们差远了。”
  江月柔怒火千尺,甩手给了他一个嘴巴,冷笑道:“小子,那我就让你死个心服口服!”
  她明知丁波是激将,也得放了他。她不能容忍别人诬蔑峨嵋拳无用,她要证明给丁波看。
  丁波恢复了自由,顿时乐得又蹦又跳,笑嘻嘻地说:“大掌门,你上了我的当了,天下人谁不知峨嵋武功惊天下呢?不用证明了,我打不过你。如果你愿意的话,让你的弟子教训我一下也行,怎么样?”
  江月柔心里舒服多了,笑道:“我就成全你吧。”丁波连忙向孔水纹招手:“过来吧。”
  孔水纹看了师傅一眼,等师傅应允。江月柔点了点头。孔水纹走了过去。
  丁波笑道:“你可要手下留情,别把我打个七零八落,那我就回不了老家了。”
  孔水纹轻“哼”一声,身形急动,粉拳空中一摆,一式“玉女献桃”,直击丁波的下巴。这种直来直去的打法着实好笑,她是把丁波看成白痴了。而丁波是个情种呢,并不傻,一心想着讨女孩子欢心的人,有几个是晕棍的。
  丁波晃身欲躲,刚动又停下了。孔水纹的拳头正好击中他的下巴,他“哎哟”一声:“好香。”
  不说疼,而言香,可见他并没有一心一意应敌,而是在讨好孔水纹。
  江月柔一派掌门人,目光多么锐利,看出丁波这不是在应斗,而是寻刺激。她不由愤恨起来,小子,想玩耍到别处去,找到这里来放肆,没你的便宜赚。她冷声说:“纹儿,别留情面,攻他的下部,对这样的人就要给他点颜色看。”
  孔水纹应了一声,急飞绣腿,一式“鸳鸯摆腿”,斜踢丁波的小腹。丁波稍微闪迟了一点,正被踢中,他“哎哟”一声,向后就倒:“好软。”
  孔水纹如蜻蜓点水似飞起,冷道:“试一下这招,看还软不。”右脚直踹丁波的头颅。
  这次丁波吃了一惊,看得出,她使出了全力,若头被击中,那非完蛋不可。他摇身一闪,向后就撤,孔水纹大叫一声,随后就追。
  丁波如狗似地钻到外面去,江月柔腾身飞起,直扑过去,若让这小子跑了那就丢人了。
  丁波见江月柔追过来,急忙躲到暗处去。
  外面漆黑一片,江月柔的目光之利虽大胜常人,也不那么好看清周围的一切。
  她四下扫了一阵,但见风习习,不见人渺渺。她知道丁波就藏在附近,可是没用,离她一尺远抓不到他也是枉然。
  丁波在暗处静呆了一会,忽生一计,慢慢爬回院子里去,见院内没人,他冲进了江月柔的住处。片刻之后,从屋子里冲出一个“江月柔”来。
  他急身一闪,又出了院子,隐在黑暗中。
  江月柔细寻慢找了好一会,没发现丁波的踪影,心中大是疑惑,略作思忖,她返回院子里去。孔水纹与两位同门留在了院外。
  丁波见机会来了,乐开了怀,他一闪到了三个少女身边。她们欲叫师傅,他连忙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们别吱声。
  “纹儿,你跟我到北面去找,你们两个先回院子。”他的声音挺象江月柔的。
  她们没有发觉什么不对,立即分头行动。
  丁波与孔水纹一起走出十几步,他突地出手点了她的哑穴、同时把她制住,挾起来便逃。
  孔水纹大惊,师傅这是要干什么呢?从来没开过这样的玩等呀!她想挣扎一下,弄个明白,可浑身无力,只好听天由命了。
  丁波挟着孔水纹飞跑一阵之后,觉得不会有什么事了,才把她放下,解了她的穴道。
  孔水纹惊讶地问:“师傅,你干吗要这样?”
  丁波把衣服脱掉,笑道:“这还象你师傅吗?”
  孔水纹气恨地说:“你真是个无赖,幹吗要把我抢到这里来?!”
  丁波笑道:“你发怒时也这么美,真是造化。”孔水纹“哼”了一声,把头转到一边去。
  “你看不出我多么喜欢你吗?”他伸手抚住了她的肩头。“你不要碰我!”她叫道。
  丁波吓了一跳,笑道:“我是正人君子,你用不着怕的。”
  孔水纹冷声说:“你这样的正人君子没人稀罕的,连人都偷,什么坏事你干不出来!”
  丁波辩道:“这是没办法时的应急之法,偷人就干过这一回,以后也不会幹了。”
  “你把我弄到这里想怎样?”
  “让你嫁给我。”
  “这是不可能的。我的婚姻大事由我师傅作主,我没法答应你的。”
  丁波急道:“她又不是你爹娘,听她的干什么!你若放弃这个机会,以后就没有好时候了。”
  孔水纹忽地笑了起来:“难道天下就剩下你一个男人了吗?不知羞耻。”
  丁波笑道:“你走走访访,江湖上还有几个好人,象我这样善良英俊的少年郎实在不多了。当然,这还不是重要的,关键是没有你我实在活不下去了。你若拒绝我,一怒之下,我会自杀的。”
  孔水纹乐了:“当着我的面,那你就自杀吧。我长了这么大,还没见过因情而死的男人呢。我以为那一定是极感人的。”
  丁波没招了,只好说:“你别逼我了,不到山穷水尽我不会这么干的。你嫁我一定会幸福的,我保证。”
  孔水纹冷冰冰地说:“你这人怎么这副德性,我告诉你了,我作不了师傅的主。如果你能说服她,我不反对嫁给你的。”
  丁波眼珠儿一转,扑通给孔水纹跪下了,可怜巴巴地说:“我几乎快忍不住了,你不答应我,那你就把我杀了吧。在这个世界上,不能和你在一起,活着还有什么趣呢!”
  孔水纹是不知道丁波的真实心情的,但她却信以为真了,至少她受了感动,心里酸溜溜的。丁波是讨人喜欢的,这一点她不会否认的,她的心有些动了。虽然她觉得师傅是不会答应的,但她相信师傅是爱自己的,只要自己求一下师傅,也许一切就能如愿以偿。
  她看了一眼丁波,说:“你起来吧,我可以嫁给你。不过要经我师傅同意,否则……”
  丁波忙道:“这种大事关系到你的一生幸福,于什么要由别人作主呢!你最好和我远走高飞得了,别去找你的师傅了。”
  “不行!”孔水纹回绝得很干脆,“我师傅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背着她干什么事的。”
  丁波连忙又求,好话如风吹落叶,接连不断,可孔水纹就是不让步。他叹气了一阵,低沉地说:“那好吧,我们回去求你的师傅,希望她有好善之心。”
  孔水纹说:“你先别这么急,现在我师傅正恨你呢,岂会答应你的请求。你要卧薪尝胆,做些好事来感动她,水到渠成,岂不妙哉。”
  丁波道:“你师傅铁石心肠,不会被感动的。”
  “才不是呢,我比你更知道这一点。记住吧,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没有不能被感动的人。”
  丁波长叹一声:“那得需要多久呢!”
  孔水纹笑道:“这要看你的本事了,也许你花招玩得转,她立刻会答应。若是你笨手笨脚,说不一定一辈子也求不出什么来,白耗。”
  丁波沉默了,好一阵无语。为了心爱的女人,看来自己得做三孙子了!曾几何时,自己是多么洒脱,现在竟越活越不景气,成了瘪三,真是天道无常!看来人一刻也不该满足,连这种感觉最好也别有,说不定哪一天自己会被戳一枪,连怎么回事也说不清呢。
  “好吧,我就开动一下脑筋,去诚心诚意去做事,安安心心地等,直至你师傅答应为止。”
  孔水纹霎时欢笑了,舒畅无比。
  丁波却感到一种沉重与苍凉,将来自己会是1什么样子他心里一点谱儿也没有,有也瞎有。
  “你会与我一道去求吗?”他的嘴唇儿冰凉。
  “当然。”孔水纹轻笑道,“没有我的帮助,你根校礼从开口。”
  丁波不说活了,他觉得自己在寻找合适的笼头,不是给别人,面是给自己。“爱”也不是东西.在你向它伸出手时,它已向你伸出了手,两者索取的也许不尽一致,但都在索取。若细探他们的差别,你不难发现:爱的索取不可预料、空长而深茫,充满着永不休止的生命的悲凉,而你的索取是具体浅薄、千篇一律的,两者合而为一,儿乎是不可想象的,至于在某个极端情形中有合成一体的,也绝难为世人所知。
  人生就是这样。
  两个人开始往回走。孔水纹的心情是愉快的,身体轻飘飘的,而丁波却提不起精神来。他原想把孔水纹劫持出来劝她与自己私奔,料不到反被她“劫持”了回去。这对他是件好事还是倒霉的开端呢,他说不清楚,而他本来是清楚的。两人走了没有多大一会,迎面碰上急奔的江月柔。
  “师傅,我在这儿。”孔水纹叫道。
  江月柔飞欺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儿,他还不算坏。”她嘻笑道。
  江月柔冷“哼”一声,正欲斥责.丁波连忙跪下磕头:“徒儿拜见师傅。”
  江月柔愣住了,不知丁波是不是犯了夜游症,在胡说八道。孔水纹也呆了,他怎么叫起师傅来了呢?
  “谁是你师傅?我何时有过你这样的弟子?”
  丁波笑道:“是孔师姐代您老人家收的我这个徒弟,我对武功羡慕得紧呢。”
  这可把孔水纹吓傻了。脸色都变了样。江湖中人历来有弟子代师收徒的,那是师徒情深,弟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而峨嵋派却把代师收徒视为大逆不道、欺师灭祖的罪行,轻者逐出师门,重者秘密处死、门规极为严厉。丁波想出这么个主意,企图是明显的,不过就是想和孔水纹处在一起,也好向江月柔献殷勤,万料不到弄巧成拙,反而害了孔水纹。
  “你胡说什么呀!我何时代师收徒了……”她哭了起来,连发怒的力气也没有了。
  丁波大惊,感到自己闯了大祸,不然她没有理由哭呀。他知道有些门派门规古怪,弄不好不知不觉就触犯了。自已肯定触到了……他不敢再想下去,心都顫了。
  江月柔陡地变了语气,冷沉地问:“纹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他说了些什么?”
  孔水纹猛地跪下去,急切地说:“师傅,弟子什么也没跟他说,更不会代师收徒。他胡说八道,你别信他的。”
  江月柔以为孔水纹不老实,顿时不悦,冷然道:“无风不起浪。你们若没谈过代师收徒的事,他胡诌也想不到这上面来。代师收徒也许你不敢,但有这方面的念头,难道不可能吗?”
  孔水纹知道辩也无益,只好绝望了:“丁波,你为什么要陷害我呢,你太毒辣了!”
  丁波的心仿佛被刺了一剑,伤心欲死,这可真是霉运加身,不动也有三分灾。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江月柔的思想是合理的。是呀,至少你们得谈过这事,不然怎么扯到代师收徒上的。他猛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暗骂自己的脑袋浑蛋,什么主意不好想,开动脑筋怎么偏往这上面开呢!可在片刻之前,他还为自己的这一妙招得意呢。合理与荒唐并没有多少分别。
  “掌门人,刚才是我胡说的,你就当我没说好了。”他沉痛地说。
  江月柔冷冷一笑:“丁波,不管你是胡扯的,还是说得实话,我都不会放过你。至于她,我自然会按门规处置的。”
  丁波叫道:“我是胡扯的,与她没丝毫关系!你不要伤害她!你身为一代掌门人,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也分辨不清!”
  “闭上你的嘴!”江月柔怒火腾起,“什么事也瞒不住我,代师收徒天理不容!纹儿,念你一向温顺,为师就不惩处你了。你走吧,峨嵋派从此以后再没你这么个人。”
  孔水纹霎时哭了起来:“不!师傅,你惩罚我吧,我不离开您老人家!”
  丁波精神一振,又乐起来。她既然让走,那求之不得呢!连忙说:“纹妹,你师傅让你走,好得很呢,还不快谢谢她老人家。”
  “你滚!快滚开!我永远也不要见到你。”
  她伤心欲绝地叫道,仿佛感到了自己的末日来了。
  丁波还不甘心,急道:“纹妹,哪里的黄土不养人,何必非在此扎根,随我翻山踏云去,做个逍遥快活人。”
  孔水纹哀伤地说:“我不会跟你去的,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生是峨嵋人,死是峨嵋鬼,永远不离这片净土。”
  丁波顿足道:“你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孔水纹把脸转过一边去,不再理他。
  江月柔脸上露出了笑意,轻淡地说:“纹儿,你不想离开为师,我也不勉强你。不过师祖制定的门规是不能变的,你就断一臂吧。”
  孔水纹的身子一颤,整个人仿佛都在收缩,目光都冰凉了起来。她有心再分辩,又怕惹怒了师傅,只好自残了。这是自己命不好,怨谁呢。她轻叹了一声,止住泪水,说:“师傅,我听您的,就断左臂吧?”
  江月柔点了点头。孔水纹的一声“师傅”,叫得她好心酸,这么一个水灵灵的人儿转眼间要成残废,她也有些不忍,可话出了口,怎么能收回呢?
  丁波受不了了,心爱的人儿因自己一句胡说要成终生残废,无异于割了他的舌头。他抽搐了几下,眼里闪出浓重惊险的恶意,怒喝一声,突地向江月柔偷袭过去。他身如鬼魅,一闪就到了江月柔身旁,双掌环形成花状,直拍她的软肋。江月柔没料到丁波会突然出手,及至对方掌击过来了,才有反应,右掌飘然一划,似闭如封,欲化掉丁波的劲力,那怎么成呢?“噗”地一声轻响,她的身体踉踉跄跄退出好几步,左肋一阵隐痛,心口发闷。
  江月柔恼了,被这么个王八羔子弄得如此狼狈,那怎么行呢!她一声娇斥,一式“金凤还巢”,飞击丁波的头颅。这次她全力以赴,要把丁波打成烂肉。丁波是成了名的偷王,别的本事也许不大,狡钻刁猾却非常人可比。他犹如狡兔贴地一滚,腾身纵起,伸手就抓江月柔的脸颊,口里还不住地胡扯:“掌门人,你的裤子开了……你脸上有个虱子,我替你抓下。哎呀!掌门人,你有半年没洗澡了吧,身上这么多灰呀,一股骚味直扑人鼻……”
  他边说边打,似乎并不弱于江月柔。这可把江月柔的肺都气炸了,这个王八羔子真缺德,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都往我身上扯,我非扒他的皮不可!而执他的皮又谈何谷易呢?J波以躲闪为主,偷袭为辅与她斗,显得自如而有力。他偷技震天下,出手不快是不行的;偷了人家的东西要跑,腿不快不行的。有了这两快,与大高手相搏也许还不行,与一流好手相拼就不会有问题了。江月柔的武功虽然很强,但还进入不了绝代高手之林,何况丁波并不意在取胜,所以心理上负担不多,行动固能自如飞洒。
  江月柔十几招连连失手,心里又痛又恨。丢人,连个小偷也逮不住,那可丢尽了人了。她银牙狠咬,粉拳紧握,欲使峨嵋拳法中最歹毒的一招:天崩地裂。这拳式古怪异常,近乎同归于尽的打法,威力骇人。
  丁波陡见她身形一变,威风无比,知道不妙,如老鼠见了猫,突地向旁边钻了。他没有什么荣辱观念,逃跑对他来说并不是丢人的。打不过就逃,这是偷儿的最高原则,跑不了才是笨蛋呢。
  江月柔哪容他乱钻,跃身飞起,斜截过去。丁波向地下一滚,躲进一个坑里去。江月柔站在坑边扫了几眼,纵身扑击过去。
  丁波如草丛中的野兔儿,弯腰飞蹿。江月柔一掌击到大石上,手臂酸疼的抬不起来。
  丁波跑回孔水纹身边,急道:“纹妹,快走,别让你的疯师傅抓着了!”
  孔水纹仿佛不认识他,冷漠地转过身去。
  丁波哀求道:“纹妹,你犯什么傻呢!她那么无情无义,不辨黑白,你和她在一起还能有什么好呢!”
  “啪!”孔水纹甩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斥责道:“不许你说我师傅的坏话。她就是让我死,我也不会反抗的!她是我师傅,却胜过我母亲爱我,她的恩情是没法报答的!”
  丁波自然听不进去,尽管她的话里包含着许多人世间最动人的感情。他一心只想快逃,能逃掉才是现在最大的幸福。可孔水纹不与他一道,这难住了他。心里乱糟糟的还没理出个头绪来,江月柔又赶了过来。
  丁波急了,叫道:“江大掌门,我与你无仇无恨,你这么苦苦相逼算什么!我不是个歹人,这你是知道的。杀了我,你也得不到什么呀!我手中有‘火雷子’,若不小心弄响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江月柔恨透了他,自然不会因他一句骇人的话放松对他的进逼:“你纵是有阎王爷的令箭,我也不会放过你!”
  丁波没有法了,只好朝后退。
  江月柔眼珠儿一转,恶计上心头。这小子恋着纹儿,只要纹儿断了手臂,他就会神志大乱,那时杀他就不难了。即使一两招杀不死他,让他为情人痛苦一会也不错,谁让他让别人难过了呢?
  她口气一冷:“纹儿,你还等什么?若再不自裁,我就永远不认你这个徒儿!”
  孔水纹的心儿被压碎了,脸上一片泪水,手一挥,拔出随身携带的短剑,猛地向自己的左臂斩去。丁波吓坏了,那样不但毁了她的一生,也彻底打垮了自已。他惊叫一声,急身一晃,右手闪电般向她的短剑抓去。
  在这个节骨眼上,江月柔飘动了起来,犹似月光轻洒,又如水练摆动,右掌挽花一绕,一式“摧叶碎心”,直击丁波的左肺部。三人的动作都快,电光石火之间,你无法分出发生了什么。
  丁波心里明白,自己若躲江月柔,孔水纹的手臂非断了不可;若不闪避,又非被击中不可。看得出,江月柔这次下了狠心,自己中她一掌,难知是死是活。而实际上他是没法儿考虑利害的,在这种时刻,唯有凭本能行事,任何念头都是不清楚的。在他把孔水纹的短剑抓过来的瞬间,江月柔也打中了他。
  随着一声大叫,丁波被击飞出去,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他感到五脏六腑都换了地方,全身的肌肉皆裂,痛苦难当。
  江月柔乐哈哈地笑了:“小子,戏弄别人的人,终将被戏弄。你的下场绝不会比这好的。”
  丁波爬起来,擦了一下嘴边的血,笑道:“江大掌门人,你这么动听的话从来没人告诉我。不错,作恶的人很难善终,我师傅也死在别人手里。他教了我不少偷技,却不告诉我怎么做人,所以我才想投入你门下,听您的教诲。哎!一切都晚了,你这一掌太厉害,把我的内气全震散了,再也没法儿聚了。我死不足惜,请掌门人别再处罚纹妹了……”他似乎气息接不上了,一反手,把短剑刺入自己的胸膛。
  江月柔一惊,心中茫然。被丁波奉承了一阵,她心中挺不是滋味,仿佛五味瓶儿打翻。
  孔水纹更是目瞪口呆,她哪里能想到丁波为她而死呢?这突然之变,使她忘记了自己的悲哀,不过在师傅的积威之下,她不敢持闯丁油身
  江月柔慢步是么。她要细看一下丁波的死相。她眼睛明亮如星,虽在夜里,靠近了也能看清丁波的表情。她用脚一蹬丁波的肩头,万料不到丁波又活了,一下子撸去了她的鞋,随手点中了她的“涌泉穴”。她顿时身子木了,动弹不得。这太意外了,她又恨又惊,又愧又羞,实在想不到丁波假死的本领一点不逊色于偷技。
  “你!无赖,竟然装死骗人!”她愤恨地说。孔水纹愣在了那里,心慌意乱,说不出话。
  丁波苦笑道:“我不假死,还要真死吗!想死哪个地方都可以,干吗要跑到峨嵋山下死。”
  江月柔长出了一口气:“刚才你花舌蜜唇的,就是想骗取我的同情,是吗?”
  丁波一楞,知道她的话有深意的,便笑嘻嘻地说:“不是,我刚才确是说的心里话。我真的想投你门下的,可你不收,那我只好另打主意了。”
  他已是个满嘴鬼话的人,你相信他哪一句,都得上当。可江月柔却希望他有的话是真的。
  “你想怎样?”她冷傲地问。
  丁波笑道:“我挨了你一掌,几乎丢了一半的命,欲恢复健康,非求成全不可。”
  “小子,有话就直说吧,别吞吞吐吐的。”
  “那好。”丁波点头笑道,“我爱纹妹,铭心刻骨,你就让我们成婚吧。”
  “办不到。”她冷“哼”了一声,“小子,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的弟子再多,也不会嫁给你的。”
  丁波摇了摇头:“你太自信了:片刻之前,你还是个主宰者呢,现在却成了阶下因,可见你的预见能力很差。大掌门,你还是答应了我们成婚吧,否则,你会后悔终生……”
  “少费话!你还不配教训我。小子,你别得意太早,片刻之后也许还会有变化呢。”
  “是的,那只能是你答应了。”
  “做梦!要我答应你们的王月,除非清晨的太阳成了月亮,黄土变成了海水。”
  丁波笑了:“这也是有过的事。不过你没见过罢了。你再不答应,我就不客气了。”
  “不许你伤害找傅!”孔纹忽地冲向江月柔,饮解她的穴道。
  丁波吓了一跳。连忙用短剑通和了江月柔的脖子,说:“你若动她一下: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十分好看。”
  孔水纹气恨地说:“你若伤我师傅一根毫毛,我永远不会放过你的!”
  丁波说:“你若后退两丈,我就不动你师傅。”孔水纹无奈,只好往后退去。
  忽地,了波朝江月柔磕了三个头,说:“你是前辈,我多有冒犯,你就原谅吧。”
  他转过身向孔水纹又跪下了、可怜巴巴地说:“纹妹,你就答应跟我走吧。你师傅最后会想通的,你用不着担心什么。”
  男人折服女人的绝技有二,其一就是下跪。这一跪往往就可打破女人心中的防线,它的威力是不可估量的。男人的跪倒等于把灵魂交给了对方,这岂是女人可以忽视的呢。
  孔水纹自然也感到丁波施加给她的压力,怎奈师傅的威严又给了她另一种力,她这才没被一跪冲昏了头。
  “你走吧,我不会跟去的。”她抽泣了起来,“我要永远追随师傅左右,不离开她老人家一步。”
  丁波忽地冷笑起来:“你再追随下去,两条手臂都会被断的!你师傅活脱脱一个女妖,你也想成为一个小妖吗?”
  “不许你污诬我师傅!你若再胡说,我永远不再理你,我发誓。”
  丁波吓了一跳,这样下去非糟不可,得赶快拔出去。在两个女人中间转悠,想不倒霉,除非有一个是你的母亲,否则,没门。
  他眼珠转了几圈,一条恶计冲上心头,用剑抵住江月柔的脖子,笑道:“人说吃女人肉声音动听,我不妨割一块掌门人的肉尝一下。”
  江月柔心一寒,感到脖子有片凉意。
  孔水纹叫道:“丁波,你不能这么对待我师傅!你若伤害了她,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丁波笑道:“我才不在乎呢。不过凡事都可商量,你若真爱你的师傅,把她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你就代她受罪,否则……”
  孔水纹毫不迟疑地说:“好,我愿受罪。”
  丁波点了点头:“可敬可佩。这样吧,你跟我走,也算替你师傅受罪了。怎么样?”
  “不行!我不会跟你走的,绝不!”
  丁波哈哈地大笑起来:“原来你对师傅也是虚情假义呀,我还以为是真的呢。你跟了我,就失去了幸福,自然不想走。说什么爱师傅,完全是胡说八道,一百二十个为自己着想,我算看透了你。人呀,多么虚伪。不过没关系,你师傅打坏了我的肺,我要把她的肺挖出来补上。什么他娘的真情,全是假玩艺。”他伸手就撕江月柔的衣服。
  孔水纹吓坏了,也被他说晕了,自己不想跟他走真的自私吗?真的是不想代师傅受罪?如果师傅受了伤害,那可万死不足以赎其罪了。
  “你住手!”她带着哭腔说,“我跟你走,你放了我师傅!”
  丁波一乐,说:“好人!这才是真的爱师傅呢。不过你要向我保证不反悔。”
  孔水纹还没开口,江月柔说话了:“纹儿,你不要上他的当。师傅的生死无关紧要,但绝不能向恶人低头。这是气节问题,不可等闲视之。”
  丁波嘿嘿一笑:“那就让我挖出你的心来喂狗,看看它们是不是不吃你的心。”
  孔水纹斥道:“丁波!我不反悔,你放了我师傅!”
  丁波笑道:“我们走了,她片刻就能自由,你若不舍身救她,我马上让她完蛋。”
  孔水纹哭了起来:“丁波,你好毒呀!”
  江月柔气坏了,我们师徒二人被他玩弄于掌股之间,这实在是奇耻大辱。他何能何德,上苍要这样助他!她恨到了极点,终于大声叫道:“纹儿,你若跟他走,师傅绝不饶你!”
  孔水纹身子一抖,向江月柔跪下了:“师傅,我是无足轻重的,是死是活没有什么。而您老人家关系到峨嵋派的兴衰,我不能看着玺受到伤害,而不挺身而出……”
  江月柔孤喝一声:“好糊涂!”她真想给孔水纹一巴掌,把她打翻在地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可想到自己亦受制于人,没法恨下去了。
  丁波见机会成熟了,说:“我们走,你师傅马上就能走动了。”他一把拉住了她就跑。
  孔水纹一肚子苦水吐不出来,只好凭她拉着远去。丁波终于“偷”走了心上人,愉快之极,轻轻地笑了。他忘记了身上的伤痛,遐想着新婚的美景:通身红,丽水影,花烛千条透心明,翡翠语,玲珑行,香气熏罗帐,万古逍遥度春风;朝日三竿起,西下天边寻夜梦,不见丽人醒,唯有笑朦胧;气温温,情晶晶,融了千载愁,化通一江冰,纤手腴肉儿,偎着个情种,不是坏种。
  孔水纹的感受几乎与他相反:心里空荡荡,乱嗡嗡,脚下软绵绵,灌进两耳风,顶上有月亦不明,满地细碎冰,提不起眼前事,不敢想后半生,啊呀呀,扑扑通通向前冲……
  江月柔被扔在旷野里,那感觉更复杂尖锐,一切圆通宽容都属别一世界,她心里充满的都是恐怖的情节,但局外人很难断定这些情节不是她的故事。周围有了怪响,起了风,她本就在恐怖之中……也许恐怖能改变一个人,开启她心中的朦胧,也许会压碎她,迎合恐怖的暴行。这些都在未知之列,谁知道呢。
  假如有人试图评价他们的感觉,分出优劣,他很可能将面对这样一种局面:束手无策。
  决定好坏的不是别人的感觉,而恰恰是自己的,这种矛盾几乎不可能是漂亮的解决。人类是非常狡猾的,在创造了许许多多美丽的词汇之后,也注意到了相反的情形,并造出无数痛苦而丑恶的字句。人类有了这两者,足可以应付一切了。这是人的潇洒;也是人的无奈。

  第三十章 甜功秘授
  山呼草惊时,断魂桥仍然平静。丁少珍在失足落桥的瞬间,感到了电闪雷鸣,不是外部的,一切来自她心中。下坠之势是不可挡的,她没法有个明晰的念头,但恐惧似乎告诉她全完了,心里的呐喊她几乎可以听到,震撼着她还没有麻木的神经。
  “砰!”一声脆响,她落在一片树叶中,上下颤动曾,可见树叶是在空中的,无疑她是幸运的,掉到了山涧中的一个葛藤编织的棚架上。
  她感到生命还在自己手里,代替她继续下落的是棚子上震落的树叶与灰尘。她激动得几乎要叫起来了:“我在活着,我没死!”声音象鸟儿,飞进了贺子秋的耳中。
  贺子秋急忙向下看,果见丁少珍在半空中的翠绿丛里。好个妞儿,象个仙子在云中,福气不小。他高声叫道:“别乱动,我去救你!”
  山涧里传来古怪的回声。他连忙向一旁飘落。贺子秋小心地从东边的石壁上爬过去,刚欲用手拽一条紫藤,一声怪嘶,从旁边蹿出一个“白毛男”来。贺子秋大惊之下,差一点掉下山涧去。他稳定了一下心神,厉声问:“你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白毛男的活仿佛贺子秋的回声。贺子秋惊了一身汗,说:“老夫贺子秋。”
  “老夫贺子秋。”白毛男亦如是说。
  这下贺子秋呆住了,这个怪物难道只会鹦鹉学舌?他沉默了,对方也沉闷了。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贺子秋道:“你难道不会说别的话吗?”白毛男嘻喀一笑,仍然重复贺子秋的话。这使贺子秋大怒,自己一代毒仙,难道就收拾不了这个怪东西吗?他向后退了一步,欲下辣手。哪知白毛男也向后退了一步,动作与他的极为相似。贺子秋气笑了,这小子好象是镜子里的自己一般,假如他的形象再改一下的话。他的念头刚灭,白毛男果然变成了另一个“贺子秋”,变化之快,不可思议。
  贺子秋惊骇了:“你怎么变成了我的模样?”
  “你怎么变成了我的模样?”白毛男道。
  这更象一个人面对一个镜中人了。
  贺子秋向四周瞧了一阵,感到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古怪,难道这个山涧是个大魔镜?
  葛藤上的丁少珍这时也惊呆了,两个贺子秋,她几乎分不出哪个是正宗,哪个是冒牌。贺子秋把手伸进怀里,另一个朋友也是这么做。贺子秋暗想:你小子可以和我一模一样,却不会有我手中的毒,只要我一抖手,你就会化为灰烬。他突地发难,一股黄雾向相似的朋友扑去。有趣的是,相似的朋友也突地向他发了难、手中拍出的也是一股黄雾。
  两团雾在中间相交,混成一团,被一股风儿吹去。贺子秋大笑,相似的朋友亦笑。
  两人又静对了一阵。贺子秋说:“你总不能老这个样子吧,这样下去何趣之有?”
  “嘿嘿……”白毛男恢复了本相,“这山涧乃‘太虚幻景’,凡到这里的人都要经历一翻梦幻人生。你们也不例外,跟我走吧。”
  “哪里去?”贺子秋胆怯地问,他有许多年不知胆怯为何物了,现在又有了新的体验。
  白毛男一摇头:“去幻景看一下你们的罪孽。”
  贺子秋一哆嗦,手颤了起来,不用问,那不是个好地方。自己一生杀人不少,光用毒害死的人也有几十,若全都在幻景中重现,那一定相当可怕的。任何人都不愿重复相同的罪恶,只有新的渴望才能再一次使他迷幻,而贺子秋现在不想迷幻。他后退了两步,说:“老夫不想去什么幻景,这里一切都实实在在,也不是幻景,你若对自己的把戏感兴趣,我不反对你玩下去,但别把我牵扯进去,我要走了。”
  “你上哪里去?”白毛男逼近了他。
  “天下大着哪,无处不可去,这就用不着你操心了,你还是多管一下自己吧。”
  白毛男点头道:“对,我是该管一下自己,可你就是我,不管你行吗?”
  “胡说!”贺子秋叫了起来,“我与你一点也不相干。你是你,我是我,完全是两个人的。”
  白毛男嘿嘿一笑:“当人的心里充满罪恶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没有分别的。走吧,我带你去看一下你的罪恶,告诉你有罪的人将受到怎样的惩罚。”
  贺子秋冷“哼”一声:“收起你的这一套吧,老夫不是那种可以随便摆布的人。什么善良与罪恶,全是假的。世上的贪官污吏,奸佞独夫,宦官皇帝,哪个不积恶如山?无道昏君更是杀人如麻,罪大恶极,你又能把他们怎样呢?”
  白毛男笑了起来:“因果报应,这是不错的。不是不报,时候不到,时候一到,马上就报。天上人间,人间地狱,情同一理,皆守阴阳。无论什么人,不管他在人间权势有多大,只要作了恶,死后就一定下地狱,这是不可改的。”
  “真是鬼话连篇,谁信你的呢。世上唯见人作恶,谁见过地狱鬼受罪?”
  白毛男说:“权势大的人,包括天子在内,在人间阳气盛,谁也奈何他不得,可他逃不过天理——阴阳总纲。他在人间阳气盛,到阴间鬼世界,那一定阳气衰。那时候,他才会被揪出来,揭出罪恶算总帐。地狱总有十八层,最后一层专门留给大奸大雄的……”
  贺子秋连忙摇头:“胡说八道,臭不可闻。我若信了你的话,传到江湖上去,那人们一定会笑掉大牙,说我连个三岁顽童也不如。”
  白毛男说:“这不奇怪,你本来就有许多地方不如三岁顽童。你别自命清高了。”
  贺子秋阴笑道:“任你铁嘴磨破,我自有主意行。傻瓜才会上你的当呢。”
  白毛男哈哈一笑:“今天你非做次傻瓜不可。”
  贺子秋见推脱不掉,急身一晃,双掌一式“劈波斩浪”,直击过去,他动作快极,以期卓有成效。白毛男并不闪躲,安静地挨了一掌。
  这一掌击中,贺子秋却魂飞魄散,明明打到了对方身上、可什么感觉也没有,似乎白毛男是个影子。然而别一实事否定了他是影子的可能,白毛男一扬掌,打了贺子秋一个响亮的耳光。人的感觉表明,影子是不可能打人的。
  贺子秋惊骇之下、顿觉大事不妙,白毛男给了他一掌几乎把他打散了,万千毛孔仿佛要拼命长出草来。他的心往里一缩,不由看到触目惊心的事实:他的手上霎时长出一层粗硬的黑毛。他急忙用手摸脸,脸上也长出毛来。
  这回吓坏,贺子秋,两眼里闪出惊惧的光。一旁的丁少珍也吓呆了,不知如何是好。
  白毛男笑道:“你想看一下自己的模样吗?”
  贺子秋点了点头。白毛男一摸脸,贺子秋看到了一个猩猩似的自己。
  他的精神崩溃了,连忙叫道:“我跟你去,把我恢复原样吧!”
  白毛男摇了摇头:“不可能的,除非你永远留在这里。”贺子秋不加思索地说:“我愿留在这里,永远。”
  白毛男一指丁少珍:“你呢,愿意留下吗?”
  丁少珍吓得说不出话来,她是一百个不想留下的呀。白毛男嘿嘿一笑:“你的罪孽很少,不想留下来我也不勉强你。不过你还是要跟我去看一下‘太虚幻景’的,从那里你会得到不少东西。”
  丁少珍不敢拒绝,只好跟着他去。
  白毛男的轻功实在高明之极,整个身子似乎没有重量一般,踏在葛藤上旁边的叶子都不动,身如行云流水,自自然然,挥挥洒洒。
  贺子秋不由心折,自己在江湖上折腾了一辈子,功夫也已炉火纯青,怎么和这位前辈一比,狗屁也不是呢?他在心里都不敢称白毛男是怪物了,他怀疑白毛男修成了佛家的“他心通”,知道别人想的什么。自己若心中对他不敬,岂不要吃尽苦头吗?弄不好连老命也要丢了。
  丁少珍对白毛男更是敬仰无比,她觉得白毛男才是当今世上最大的高手呢,杨相若和他相比,那可差远了。她不由对杨相传给她的“仙人吹”也轻视了。
  “老前辈。”她甜声问,“‘仙人吹’在武学中处在何等境界?”
  白毛男随口说道:“粗浅武技,谈不上境界。少林派和尚视它为不传之秘学,我真替他们心酸。愚昧之入,摸块土坯也当宝玉,委实可叹。学武不求大道,终归无学。”
  贺子秋心中一喜,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他的前辈,便说:“前辈,依您之见,当今世上何人武功最高?”
  白毛男倒也谦虚,谈然道:“天下多少事,明白人自知,枉谈武功高低,亦是习武者大忌。”
  丁少珍忽道:“老前辈,我看您准是天下第一,谁也不能和您相比。”
  白毛男轻淡地说:“我要是这么想,也和你一样了。只知有武,不知有道,是不会得到什么的。枉言自己高明亦非至人。”
  丁少珍说:“老前辈,现在江湖上有个狂人年纪很轻,却自诩无敌天下,很幼稚,是吗?”
  “你指的是杨相?”白毛男漠然问。
  丁少珍吃了一惊:“老前辈,您什么都知道?”
  “知道一些。他自吹自擂已成习惯,又当别论。”
  “老前辈,他能得道吗?”
  “那是他的事。你这种心态很不正常,要尽快改掉,嫉妒别人那是自讨苦吃。”
  “老前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你不要辩解了,他传过你‘仙人吹’,对你也算有恩,你心里要感激才是。不服气……”
  他似乎累了,忽地闭口不言。
  贺子秋暗自庆幸,老……前辈果然神通,亏得我没有造次。他眯起眼睛,有几分得意。丁少珍被白毛男教训了一顿,低下了头。
  她感到实在可怕了,他什么都知道,在他面前什么也不能想了。
  三个人慢慢向涧底走了片刻,白毛男忽儿意味深长地说:“狂者任他狂,迷者任其迷,若得无心果,诚然不可欺;心猿栓不住,意马满天飞,纵是慎君子,不得长生药。”
  贺子秋懂得他的话,狂吹痴迷虽然不好,但若无心为之则不可欺,若想入非非,纵是谦虚谨慎的君子也值不得重视。
  丁少珍对此却不甚了然,她觉得一个人爱吹大牛,藐视众生,是万万不该的。她不喜欢太自信的男人,至于那种见女人就乞怜的美少年是否是她心中欢喜的对象,她也说不清楚。
  他们走到一块怪石前,白毛男停住了:“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有就说出来,一进幻景中就不能再讲话了。”
  贺子秋低头一思,说:“前辈,我留在这里,是做您的弟子呢还是做守山人?”
  白毛男笑道:“做我的驾前‘童子’。”
  贺子秋以为他在开玩笑,不由扬起脸看他。我都七八十的人了,竟要做你的“童子”,这不是太玄了吗?白毛男似乎明白他的心思,笑问:“你看我有多大年纪了?”
  贺子秋实话实说:“看不出您有多大年纪。不过以您的身手而论,当是前辈异人。”
  “你最好猜一下我的年纪,这对你有好处,同时我也好根据你的眼力断定你的前程。”
  贺子秋连忙点头,细想起来,他让我做“童子”,而我已是花甲老人了,可见他必须比自己大一倍才合适,否则,似乎便有些不伦不类。
  “恕我眼拙,您老人家怕有一百五十二了吧?”
  白毛男哈哈一笑:“看来你的眼力真拙,不是假拙,只猜对了最后一个‘二’字。”
  贺子秋有些失望,长叹了一口气。
  “女娃儿,你猜一下吧?”他笑向丁少珍。
  猜就猜!丁少珍心中一动,脱口而出:“二百零二岁。”
  白毛男高兴地笑起来:“女娃儿,好聪明啊!”
  丁少珍问:“我猜得对吗?”
  “对,非常对。我大概五十二岁了。”
  这简直是狗屁不通。五十二与二百零二相同的地方充其量不如大人与儿童相比多,怎么能说非常对呢?丁少珍有些不解了。
  贺子秋为人精明,也不明就理。“五十二”这个年龄离他不远,多少还明白一些是怎么一回事,可他看不出白毛男身上哪个地方有“五十二”的痕迹。无论从哪方面看,白毛男都不具有半百男人的特点。他特有的神秘,已混乱他的外表。
  白毛男见他们迷惑不解,哈哈地笑了:“对一个已看透人生的人来说,年龄已是多余的了。两岁与一千岁并没什么分别。面对无限的宇宙,有限全部是‘空’,是‘零’。空与空,零与零有什么分别呢?佛家讲‘空’,那‘空’的来历吗……大致出于此。”
  好玄奥!贺子秋心中有些茫然,别看他活了这么大年纪了,他还没有这么比较过,人相对于宇宙来说,是微不足道的,可以视之为零,为空,但这么比较合适吗?宇宙反过来相对于人来说也是零,也是微不足道的。这样纠缠下去,有何意趣?再说,佛家的“空”也不是……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唯恐白毛男发现了他的不敬的念头。丁少珍也有许多迷糊,但也没有往下想。
  她只觉白毛男高不可及,思辩无益,便轻笑道:“老前辈,您什么时候让我离去呢?”
  白毛男说:“你看到幻景之后,想什么时候离去都行,我不拦你。”
  丁少珍心里一喜,低下了头。
  白毛男冲贺子秋道:“还有要说的吗?”
  贺子秋低头一想,说:“前辈,没来这里之前,我答应传她‘甜功’的。您能告诉我……”
  白毛男一笑:“你会‘甜功’吗?”
  “不会,我原想一边学,一边教的。”
  白毛男哈哈地大笑起来,声音象一只白鹤,直冲云天,亦如祥云缭绕,回荡在山涧。
  “普天之下练成‘甜功’的,据我所知唯有一人。几十年前我们曾有一聚,此后便无音信。‘甜功’实乃‘软功’,致人软弱无力之奇术,极其难练。修习这种功夫不但要有明师守在一旁,而且还须吃一枚‘蜜罗果’,两者缺一不可。蜜罗果是天下至甜之物,与‘核仁’同为甜物之最,比普通糖类甜过十万倍,用舌头舔一下,两个时辰之内,吃黄连也是甜的。”
  丁少珍愕然难言,顿感失落了什么。贺子秋吱唔一阵,也说不出话。密罗果这名字他熟,却从没有听说过什么“核仁”。
  这不能怪他孤陋寡闻,蜜罗果是中国土产,生长在雁荡山,而“核仁”生长在非洲,位于刚果附近。不是大杂家,哪里知道这多事。
  白毛男见两人耷拉了脑袋,笑道:“你们别愁,能否修成‘甜功’,这要看机缘如何。女娃儿,你把舌头伸出来,让我看一下你的福份如何。”
  丁少珍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伸出了舌头。她知道白毛男并不是想欣赏她的香舌。
  白毛男看了一下她的舌苔,点头道:“还行,看来‘蜜罗果’非你莫属了。”
  丁少珍连忙向白毛男跪下:“多谢前辈成全。”白毛男一挥手,一股温柔之力把她托起。
  白毛男说:“若在一年前相遇,我就没法帮助你。现在太虚幻景已成,内有一枚蜜罗果也已熟透,要帮助就不难了。不过有个关键你要切记,万不可用舌头去碰蜜罗果。吃它时要把内气运至喉咙,用内气围住它,一下子吞下去,然后按我教你的法门行气。若火候掌握得好,片刻之间即可成功。”
  丁少珍连连点头,心里荡起一股温暖之气。
  贺子秋笑道:“若不是碰上前辈,看来我的打算非落空不可。”
  白毛男道:“那也难讲。若你福至心灵,一下子悟彻大道,传她‘甜功’也不是不可能。”
  贺子秋点了点头。却觉得白毛男的话前后总有些矛盾,不知他何以这样。
  白毛男注视了一阵丁少珍,出手如电,一下点中了她的印堂穴。丁少珍陡觉脑中电火一闪,霎时一片黑暗,睁着两眼看不见任何东西。
  白毛男两掌在她的“膻中穴”处摇晃了几下,一股冷气扑进了她的肺腑,冷气入脑,她顿时又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白毛男笑道:“现在感觉怎样?”
  “好凉,仿佛有块冰放入了我的头脑里。”
  白毛男乐哈哈地说:“感觉很好。现在意想喉中有团火在烧,热气入脑化冰。”
  丁少珍马上依言而行。
  白毛男向后一闪,飘然下了山涧。片刻之后,他回到丁少珍身旁,右手捏着红山楂似的蜜罗果:“把嘴张开。”
  丁少珍尽力把樱红小口张大,唯恐挡了蜜罗果的道路。
  白毛男一抖手,一道红线打了个旋儿,飞入丁少珍口中。丁少珍感到一团火入了心间,这团火颇有些趾高气扬,要打烂一个旧世界,换一个新天地。内在的感觉表明:她要脱骨换胎。她眼里闪出红光,笑容火热而有力。
  贺子秋在一旁,也感到了鼓舞,仿佛在某个时刻,自己也可与这样的机会拥抱。毋庸置疑,进入更高一级的境界对
  自己绝不再是仅想而已,事实上自己正在一步步向迷人的境界走去。这时,他觉得丁少珍的成功就是自己的成功。他笑了,老人的笑更成熟且有魅力。
  白毛男见丁少珍的精神状态极佳,连声笑道:“妙极,妙极。看我的动作。”他开始吞吐行气。
  丁少珍跟着演习。过了有半个时辰,白毛男满意地说:“行了,你的灵气很足,大功告成了。”
  丁少珍惊道:“真的吗?”
  “你可以试一下吗。”白毛男说。
  丁少珍身心一畅,玉掌随手轻飘飘拍出。她没用多少力,不过轻易为之,可被她击中的一棵树,顿时枯萎了,也软了,树叶子仿佛水煮过一般。丁少珍惊呆了。又用掌拍了一下旁边的石头,奇怪得很,石头毫不变色,去软成了泥,几乎可用它捏个小壶。
  她的心顿时怒放,畅快欢欣无比,不停地笑起来,笑声如水的波纹,向四周扩散……
  贺子秋道:“你有这手神功,足可以与任何高手一争短长了。杨相那小子也未必能胜你。”
  丁少珍乐死了,没说什么,直用眼瞟白毛男,看他怎么说。
  白毛男点了点头,道:“你洪福齐天,功参造化,确可以与人争短长了。不过凡事要细心,审时度势,扑住机会,别给人可乘之机。”
  丁少珍得了白毛男首肯,那快乐没法儿提了,她霎时觉得自己高大了起来,可以不必向什么人低头了。白毛男等她安静下来,说:“没别的事,我们要进幻景了?”
  两人点头同意。
  他们顺一石隙走到涧底,进入一个偌大的紫腾萝架下,但见水气浓重,阴气森森。他们拨开一道下垂的缨幕,霎时看见了一个令人骇然失色的世界。丁少珍突地感到自己看到这些东西,欲抽身离去难了。这个惊心动魄的世界几乎是人力不可为的,鬼斧神工也休想与此媲美。那幽深的气息,玄奇的造型,令人丢魂落魄的阴寒,似幻非幻的彩雾,应有尽有,进入里面去,你会觉得坠入了梦里……

  第三十一章 辉煌一剑
  一阵山风吹来,忽儿咸腥。杨相暗自皱眉。
  高山清,山风酥,唯见青衣踩云去,谁见白毛姑。月影下,结禅庐,不见修仙人,仅闻笑语。这是多么美的境界,怎么有了血气呢?
  他叹了一声,说:“‘妙月庵怕是出了事。”文子情道:“我先前去看一下。”纵身飞掠。
  杨相没有吱声,唯有叹息。他实在不想面对朱灵石的断臂,这太令人伤感了。
  他刚跨上“妙月庵”外的台阶。文子情走了出来,说:“庵内已无活人,死尸有几具。”
  杨相没言语,进了妙月庵。
  这时对他来说,看到了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唯觉悲凉,生命的萧索之意太浓,太浓……
  这时,妙月庵外有了动静。文子情冲了出去,挟回一个人来——布允。文子情把他放下,冷眼相观。布允这时已成了半个血人,狼狈之极。
  杨相盯了他几眼,问道:“这里的人为你所杀?”
  布允极力坐起来:“不确切。这里有我的母亲。”杨相淡然一笑:“你是爬回来的?”
  布允的脸上露出刚毅之色:“我要埋葬母亲,不能让她老人家横尸荒山。”
  “看不出你还是个孝子。你做得到吗?”
  “我要尽一切心力,至死方休。”
  杨相叹了一声,说:“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炸的。还好,那两个死了,我还活着。”
  “你炸的他们?”
  “不错。他们没法儿炸我。”
  杨相一笑:“你挺凶的,亦算刚烈。他们完蛋了,你的小命也长不了。你身上的气已经散了。”
  布允苍凉地笑道:“我现在已不在乎生死了。只要能把母亲埋了,我的心也安静了。”
  杨相说:“你埋不了人的。何不做一笔交易。”
  “做什么交易?”
  “其实也算不得交易。你交出怀中的‘石镜’,我找人替你把人埋了。你看如何?”
  布允嘿嘿地笑起来:“公平!我一个要死之人,‘石镜’对我还有什么用处呢。不过你们要先埋人,否则休想得到‘石镜’。”
  杨相道:“你太小气了。即使你不在这里,我也会把人埋掉的,骗你这样的人有什么味呢。”
  布允叹了一声,从怀中掏出“石镜”,绿色光华让人易起歹心。这东西太美了。
  杨相笑道:“果然是好东西。你知道你为什么成了现在的模样了吗?”
  布色听他话里有话,摇头说:“不知道。”
  杨相“嗯”了一声:“你所以这副样子,非是炸的,而是‘石镜’的气息侵入你的肌体,它要吃掉你,最后可能会把你变成一块翡翠。”
  布允一惊,这样的奇说还头一次听到。
  他打量了一会杨相,说:“兄台可是杨大侠?”
  杨相一笑:“我知道你的恭维功夫不错,也知道你的手段挺辣。这些天我听到不少有关你的传闻,谁能想到你落到这田地。”
  布允“咳”了一声,说:“杨大侠,我知道不能与您相比,可我并不是坏人。我们的年龄相若,相信你能理解我的心情。我由母亲带大,看到她老人家一生清苦,心里十分难过,发誓要出人头地,让她过几天好日子。哪想竟投入了锦衣卫的怀抱。锦衣卫里几乎没有好人,他们的恶行令人发指,我想脱离锦衣卫,不料身不由己了。为了在恶人堆里混下去,我只有忘掉过去的自己,硬起心肠来。依照指令,我混入了江湖,干了几起杀人的勾当,这当然都是预谋好的。朱元璋为了消灭白连教等门派,一面说他们聚众谋反,一面残酷杀戮,欲以武林人消灭武林人,达到稳定大局的目的。我杀人不是出于恩仇,全是奉命行事,所以我不认为自己是罪魁祸首。当然,有人找我报仇,杀我剐我,那也没法子。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杨相叹道:“你倒是个明白人,可惜你的一番苦心并没有让你母亲过上什么好日子,反而要了她的老命,恐怕她死后也未必瞑目。”
  布允的身子一震,流下泪来,悲冷地说:“那也没有法子了。好在我马上也要追随她而去,九泉之下,可以再解释。”杨相一笑:“假如你若不死呢?”
  布允睁大了眼睛:“有这种可能吗?”
  杨相道:“可能就在你身上,不过你以后再也不能携有‘石镜’了,你受了它一次伤害,还会有第二次伤害。它必须易主。”
  布允听说有生的希望,顿时来了精神,忙说:“兄台,你放心,‘石镜’我永远不再染指了。你救我一命,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恩德。”
  杨相说:“这不是救你的条件。我出手救你,由于阴差阳错,你会因祸得福,功力猛增。这样一来,你就成了稀有的高手,若再入锦衣卫,那我就要有推不开的责任了。”
  布允肯切说:“杨兄,我若那样背恩,还是人吗!我已看清了一切,不会再做别人的枪手了。我恢复之后,立即远走他乡,隐性埋名,过无闻的日子去,再不涉江湖。如果您再听说我作恶,一剑把我挑了,我绝不怨您。”
  杨相说:“那好吧,我相信你。”
  他陡地一掌击去,把布允打飞。布允突觉旋涡般的气流涌入丹田,身子顿时恢复了正常。他高兴地跳起来,向杨相深施一礼,把“石镜”递过去。
  杨相接过闪着绿莹莹光气的“石镜”,细看了几眼,递给文子情:“师兄,这‘石镜’或许对你有用,你就带着吧。与人动手时,要让它正面朝外,这样它就能消弱对方的功力,否则于己有害。”
  文子情点了点头,双手捧着细看。
  布允冲杨相一抱拳:“杨兄,小弟告辞。若得他年再相逢,举酒敬知己。”
  杨杨抱拳还礼,点了点头。
  布允背起母亲的尸体,飞奔而去。
  杨相漠然地站了一会,把另外的尸体埋了。他在妙月庵内寻察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便说:“师兄,你与师妹暂且在此修行一阵,我去料理一下别事。用不了多久,我会有办法的。请相信我吧,我永远忘不了你们。”
  文子情看了一眼朱灵石,轻轻地点点头。
  朱灵石似乎还不想原谅他,把身子转向一边去。她的思想波动极大,一会儿好,一会儿歹,好时充满信心,眼里天空明媚;歹时万念俱灰,天地一片死气。她恨,她怨,又非常无奈。有时想咬杨相两口,有些恨得不行;有时也觉不能全怪杨相,是自己的父亲太狠。可思想一集中到断臂上,她心中就唯有恨了,恨一切。
  杨相也不指望她马上就接受这样的事实:你耐心等待吧。人遭大变,不可能无动于衷。他扫了朱灵石一眼,飘然而去。
  现在,他开始思念凌村女。他的身法轻灵而快,而思念亦更切。朱一元太也浑蛋,别人美丽妨碍你什么呢,怕受诱惑就走开吗,何必要毁人面目?他想不出这位头号美女到底有多美,但他却相信她的内心是相当苦的。在截然相反的两种事实面前,人的心灵会受到怎样的伤害是可以想见的。她怕别人看到她的面目,多么让人痛心啊!顺着一条山路走下去,他进入了一道峡谷。继续北行,走了十多里路,来到一片清澈的水塘边。他十分爱净水的,于是就走到水塘边去玩,摇头晃脑瞪眼睛,看水里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水中的他还是可以的,多少总有些神采。他也满意,于是就笑了。但忽觉身边有个女人就好了,那自已的笑才会有人知道。在空山碧水前,他感到了寂寞。
  他是爱凌村女的,可以说爱得很深;可一想到她拒绝为他揭去蒙面巾,心中就不是滋味。当然,这不能怪她,谁不想永远留给别人一个美好的印象呢。他对着透明的水出了一会儿神,猛地站起来。忽然,他听到东方有娇喝声,接着就是一声惊叫,他纵身飞奔过去。
  出事地点离他有四五里路。他听觉敏锐,故而能听到。但他赶到现场时,地上已躺着了一个人,脸部还在流血,而凶手不见了。
  杨相一见地上的人,脑袋霎时晕了,仿佛在流血的是他。受伤的是凌村女。
  不用问,凶手是朱一元,但他没见朱一元的影子。她半边的脸流血不少,蒙面巾也有些烂了。杨相心惊肉跳。急看她的伤势,不由自主地掀了一下蒙面巾,刹那间,他看到了一张被毁坏殆尽的脸,他的心一下子缩紧了。与此同时,他想起了自己的承诺:永不看她的脸。
  他心中闪起一道电光,急忙替她整好蒙面巾。凌村女受伤不轻,但仍有知觉。她知道杨相看到了什么,眼里流出冰冷的泪水。
  杨相心慌意乱,急忙替她止血,手却不停地颤抖,他觉得自己遇上了人间最残酷的事。一张举世无双的脸,变成举世无双的遗憾,让人怎么能受得了呢。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凌村女的感觉是敏感的。她几乎能感到杨相复杂悲伤的心理,内心凄苦极了。
  杨相见她还有内伤,一语未发,急运神功与她疗伤。她肉体的痛苦慢慢轻了,而心灵的痛若却重了。杨相万料不到自己轻轻动了一下她的蒙面巾,竟给自己带来无限苍凉。他感觉一向不错,就是没想到自己的运气糟透了,不堪一提。假如他现在知道她说话是算数的,不可改变的,不知他有何感想。
  “好些了吗?你放心,不会有事的。”他说。凌村女没有吱声,慢慢站起来,十分冷漠。“朱灵石他们哪里去了?”
  “他们去了妙月庵。她要出家为尼……”
  “我也去那里。”她催身就走。
  杨相说:“你别急,先在这儿调息一会再走不迟。”
  凌村女只好停下,坐下欲静一会,可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去。她不知道朱灵石怎么想。
  杨相沉默了一会,进入了静想。他的心情是极糟的,可他的功力极其深厚,欲静下来也不是办不到的。他的“元神”离体后极速向无限的苍穹飞去。忽然,一个黑色星点飞向他的“元神”,这让他惊了一跳,往日静想是没有这种情况的。他欲摆脱黑星点儿,“元神”向类似蓝色的海区飞去。黑星点的速度也快到了极点,紧咬着他的“元神”不放。“砰”地一声轻响,黑星点儿炸开,黑气顿时笼罩了他的“元神”。爆炸的速度好厉害,连杨相的本体似乎都盖住了。
  “元神”飞不出黑气团,顿时急躁万分。杨相的身体也感到了不耐,无奈,只好收回“元神”。
  这次静想又失败了,什么也没有发现,还差一点儿被黑气葬送了,真他奶奶的倒霉!
  杨相气得难受,猛地站起身来。
  凌村女也坐不下去了,长出了一口气:“我们可以走了吗?”
  杨相说:“可以了。”
  两人并肩而去。杨相欲握她的手,她闪开了一些:“我也想出家,报仇太累了,我也报烦了。”她显得毫无生气。
  杨相说:“庵门亦非净土,出家不是最好的办法。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我会想出办法来让你恢复昔日的美丽的,你的绝世美容一定要让它大放光彩。”
  凌村女摇了摇头,似乎不相信有这么一天。
  杨相肯定地说:“你就相信我吧,我一定会想出办法来的。”
  凌村女也不与他争辩,轻轻叹了口气。她心中很悲很凉,也很乱。几年前,她有过一次六神无主的体验,结果害了一场大病,差一点儿死去。现在她又惶惶然了,难道还会有什么不幸?她是个明白人,若细想一下,也许她会发现这是一种什么性质的痛苦。
  妙月庵经历了不少血腥了,但它还是那么静,一点儿也不为人类的血斗犯愁。它的心胸那么宽广,仿佛能包容一切。它的沉静是伟大的,本身就是力量。
  文子情送走杨相,马上回到朱灵石身旁。他觉得师妹遭难与自己有关,是自己害了她,更加珍视对她的感情。
  “师妹,想开点吧,人生不过百年,最重要的是生有所爱,不在于是否有副好面孔。何况你本来也天生丽质,错不在你……”.
  朱灵石心中一酸,流下了泪,不管怎么说,自己这副样子,何以见人!爱是什么?
  她轻轻摇了摇头,有许多话要说,却不知怎么开口。心中苦的人是很想对人倾叙自己的不幸的,可她做不到这一点。
  文子情见她不开口,又说:“师妹,让过去走开吧,它们对我们不要紧了,重要的是我们的将来,一切会好起来的……”
  朱灵石长叹了一声:“不可能的,一切都变了样,不会回到原来去了。”
  文子情道:“就现在这样怕什么呢,只要我们把眼光放远些,幸福仍然不会抛弃我们。”
  朱灵石没言语。她忽儿想到了邓九杀,自己与他已有夫妻之谓,到底算什么呢?
  文子情低头沉思了一会,想再开导她。
  忽儿一股风儿吹来,他的精神为之一爽。让她静一会儿也好,不必急在一时。
  两人不说话了,各自沉浸在异样的心境中。
  过了有一个多时辰。妙月庵外忽地传来一声阴笑,两人都为之一惊。
  一道人影闪进庵来,是满脸恶意的朱一元。朱灵石的心顿时沉下海底,这下完了!
  文子情忙向师傅行礼,心里七上八下。
  朱一元嘿嘿一笑:“小子,你知道你犯了什么大罪吗?”
  文子情如被泼了一头冷水,呆在了那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朱一元“哼”了一声:“你背着为师干了世上人最不耻的勾当,还有脸活着吗!”
  文子情低声说:“弟子知罪,可我对师妹……”
  “住口!你还有脸说,简直罪大恶极!为师的谆谆告诫你不听,钻墙打洞你学得精,人领着不走,鬼领着飞跑。现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文子情苦着脸说:“师傅,弟子并不是热衷于不听您的教导。只是我实在忘不了……”
  “住口!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犯了欺师灭祖的大罪,该受如何处置?”
  “您成全了弟子吧,我们永远会感激您……”
  “住口!你死了这条心吧!小子,象你这样不知羞耻的人,还配让人成全吗!”
  文子情低下了头,万念俱灰。
  朱一元看了他一眼,说:“小子,你知道本门的规矩,你自行了断吧。”
  文子情摇头说:“不!我不能对不起师妹!”
  朱一元顿时火冒三丈,泼口大骂:“王八羔子!死到临头还想着女人。我看你永远也别超脱了,那我就成全你吧。”
  他一抖手中剑,划出一道雪亮的剑弧刺向文子情的额头,他要挑开文子情的天灵盖。
  他身法飘忽,用劲极准。文子情躲也不易,而他竟不想躲了,直挺挺等着挨刺。
  朱灵石大惊。她本已心如死水,脑中空空,突见文子情要残死父亲剑下,不由自主地挥起了手中剑,她刺向了父亲,并不一定要刺中。正因这样,杨相传她的“无心剑”发挥了威力,但见光气一闪,一下子刺透了朱一元的胸膛。她顿时呆了,朱一元也呆了,他万料不到女儿的随意一剑自己竟没有躲开。这剑术太怪,躲哪刺哪,似乎根本没有法儿躲。
  文子情也呆住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朱一元被刺中了要害,眼瞪得大大的,唯有惊诧,想骂几句都没有来及,便倒地而亡。
  朱灵石这时才想起哭。哭了没几声,长剑一横,抹向自己的脖子。一个杀死自己父亲的人还怎么好活在世上呢!
  文子情似乎早有准备,向前一冲,点中她的“曲池穴”,长剑顿时掉在地上。
  朱灵石叫道:“你不要拦我,还是让我死了吧,杀死父亲的罪名我怎能担得起呢!”
  文子情劝道:“你又不是故意的,是失手伤了他老人家。可见这是天意,怨不得你。”
  朱灵石哭道:“谁又会相信这是真的呢!”
  文子情说:“用不着别入相信,也没有人会知道这些,你就放心吧。”
  朱灵石不信地摇头:“我罪孽深重呀!死后也要下地狱,我还算个人吗!”
  文子情道:“这些都是命中注定的,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烦恼也没用。”
  朱灵石自然不信他的话,什么命中注定的,还不是自己干的吗。她希望自己突然而死,别在这个世界上受熬煎了。泪水顺着她的脸颊直往下流。
  文子情劝不好她,唯有陪着她流泪。妙月庵内又笼罩了愁云哀雾。
  正当两个人万分难过的时候,杨相与凌村女走了进来。凌村女一眼看见朱一元死了,顿时放声大笑,那声音悲凉而深长:“奸贼啊奸贼!你也有今天,总算老天有眼,让你遭了报应!我要唱,要歌,要歌唱!”
  她真的就弹起琴来,琴声似乎在倾叙朱一元的罪行。朱灵石听了琴声,心却如刀割。朱一元再坏毕竟是她爹,她不能容忍别人这么高兴,特别是在她面前高兴。
  “别弹了!”她叫了起来,怒冲冲的。
  凌村女停止了弹琴,问道:“你不恨他?”
  朱灵石“哼”道:“岂是一个‘恨’字了得?”
  凌村女没有言语,呆呆发愣。朱灵石无疑是对的,朱一元是她父亲,她心中不可能仅有对他的一腔恨,也肯定有爱,有怜……
  他死了,象一条狗躺在地上,虽没有带走他的罪孽,可欢乐也没有了多少意义。他毕竟看不到自己的快活了。
  杨相看了几眼尸体,说:“他的路走完了,我们把他埋了吧。他活着的时候总想篡改我们的道路,怕绝想不到他的尸体还要我们来掩埋。”
  朱灵石哭成了个泪人:“我有罪,是我杀了他,我有罪啊!老天,你打雷劈了我吧。”
  杨相说:“师妹,你别这么想。你杀了师傅,是做了一件大好事,何罪之有。”
  朱灵石为之一惑:“怎么会是好事呢?”
  杨相说:“师傅若还活着,一定还要加害不少人,她们也会痛不欲生。你杀了他,那许许多多的女孩子就得救了,这不是好事吗?”
  朱灵石失望地摇了摇了头:“可背上罪名的是我,受到罚处的也是我。”
  杨相叹道:“你太执迷了,这才是真正的舍已救人呢。世上能做到这一点实在不多,你应该为自己的壮举高兴。你的一剑,绝顶辉煌呢。”
  朱灵石低下头,感到周身沉重,头脑昏沉,仿佛父亲的血气扑进了她的身体,难受极了。杨相见苗头不对,急忙提聚“玉田清虚气”吹向她的“百会穴”。霎时间,她感到云开雾散,身体爽透了,悲伤也被吹走了。
  她不知这是杨相的功劳,以为是自然地好转呢,而杨相也不希望她知道,这样她会好过一些。凌村女看着朱灵石,心中却发酸,同命相连,相同的遭遇把她们拉进了。
  朱灵石似乎忘记了父亲是自己杀的,抚尸流了一会儿泪。杨相见她的悲绝过去了,便与他们一道把朱一元葬埋了。
  文子情弄来一块光滑石板,运起“天罡指”,飞指在石板上写下几行刚劲有力的大字。
  杨相长出了一口气,说:“师傅,您就安息吧。这里山清水秀,东迎朝阳,西披落日余辉,昂哉高哉,您可以永依‘天理’了。”
  文子情双膝跪下,向坟头趴下去,以头抵地,深寄哀思。朱灵石长歌当哭,好久才站起身来。凌村女冷漠无语,站在那里。
  几个人又回到妙月庵,相对无语。
  过了一会儿。杨相说:“师兄,你们就暂在这里住一阵吧。我去外面走一走,会有办法的。”
  文子情能说什么呢,有办法自然最好,没有办法也不能怪你呀。他轻轻点了点头。
  杨相深情地对凌村女说:“我会很快回来的。你耐心等着我,行吗?”
  凌村女未置可否,杨相深感失望。他轻叹一声,飘扬而去,犹如一片羽毛,飞过庵墙。
  文子情两眼漠然,没什么反应。杨相离了妙月庵,直赴昆仑山。
  他听说“五行大士”有“混元还转”之法,想去问“道”。他本不想去求人的,可凌村女、朱灵石都牵动着他的感情,他没法静下来,“神想”颇难,估计一时不会好转,唯有四方求法。
  他的身法疾如流星,快似惊电,转眼间就出了群山,奔向西南。行了有百里,他忽见北方过来六人,顿时收住脚步。
  他们自然也看见了杨相,亦停留下来。杨相笑道:“前辈可是久居昆仑山?”
  “不错,你认识我们?”
  杨相说:“久闻大名,未见亦如见。你们身上都有昆仑山冰华之气,看得出来的。”
  “好眼力!年轻人,你有何事?”
  杨相笑着说:“在下久闻‘五行大士’道行高深,特想去昆仑山拜会,不期在这里碰上了,真是天意。我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金行大士”杜刚一皱眉毛,说:“什么问题?”
  杨相说:“在下素闻‘五行大士’擅‘混元还转’之法,但不知这奇术有何效力……”
  杜刚哈哈一笑:“年轻人,‘混元还转’帮不了你什么忙,这种奇学一人是不能练的,非五人不可。五人同练,还转五行,有化育乾坤之力。一人修习此法,毫无用处。”
  杨相点点头,又问:“这种奇术不是还有复原的功能吗?”
  杜刚乐了:“不错,‘混元还转’是有复原之能,不过那是很难出现的,其中要讲究五行生克,十分复杂,机缘不准,绝难奏效。”
  杨相叹了一声:“大师可知世上有什么奇功还原能力最好?”
  杜刚沉吟了一会儿,说:“江湖传言,印度的‘紫觉宝象寺’里有位‘通灵大活佛’钦正,他擅长一种‘九华大还原心法’。此功玄奥无比,能使毁坏的一切东西复原。”
  杨相一乐:“能使人伤残的肢体复原吗?”
  杜刚不语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人不是一般的东西,能否复原那就很难说了。”
  杨相“咳”了一声:“多谢前辈指教。”
  杜刚忽道:“看你相貌不俗,定有非凡的造化,年轻人,你请教这样的问题干什么?”
  杨相说:“我的朋友被人弄残了,我想让她们恢复昔日的原貌,故来问您。”
  杜刚哈哈大笑:“这恐怕是不可能的,否则我岂会……”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儿子,不言语了。
  杨相没吱声,唯有一笑了之。
  杜刚似乎想起了什么来,突问:“你就是那个大战忧患岛的杨相吗?”
  杨相轻轻一笑:“不错。”
  五行大士都是一愕,似乎干了件荒唐事。
  杨相见他们神色不对,问道:“你们怎么了,为何听到我的名字就不高兴呢?”
  杜刚说:“你危害武林,我们此行就是专来找你的。”
  杨相笑了:“那可太巧了。我此行也没想找别人,所不同的是,我们的目的完全两样。”
  杜刚道:“你弄得武林鸡犬不宁,我们身为武林中人,不能任你胡作非为,坐视不问。”
  杨相冷笑道:“我不明白你们怎会有这样的怪念头,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吧。”
  杜少全笑道:“什么人能指使我们呢,你不妨猜一下?”杨相说:“你对什么人感兴趣?”
  “女人。我只对一个女人感兴趣。”
  “好样的,是个情种。”杨相赞道,“不过为女人也该有个缘由,我不记得与你争过女人。”
  “难道你不喜欢为女人卖命?”他问得奇怪。
  杨相答得也怪:“他们五人也为了女人而来?”
  “对极了!不为了一个女人,我们干吗要到这里来。”杜少全回答得津津有味。五行大士却气歪了鼻子,这小子真浑,难道六个人要争一个女人吗!
  杜刚喝道:“全儿,你休要胡说,什么女人!”
  杜少全不以为然地说:“反正他又跑不了了,让他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杨相哈哈大笑起来:“你的口气真是不小,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要跑呢?”
  杜刚说:“杨相,你若不愿动手,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去哪里?”
  “中律门,那是个好地方呢。”杜刚笑道。“我没有这样的感觉。若是我不愿去呢?”
  “那我们只有委屈你了。不过你要放明白些,你绝不是我
  们的对手的。你能横扫忧患岛,未必能横扫‘五行’,‘混元还转’神功会让你对‘五行大士’另眼相看。”杜刚无比自信。
  杨相冷笑道:“你们也为中律门卖命,可见人品之低下。我是要对你们另眼看待,不过把你们当作一条虫而已。”
  杜刚怒道:“你别自命不凡了,动起手来你会后悔的,还是识相一些吧。”
  杨相顿时化作一阵风似的,不再理他们了,但也没有要逃走的意思。他的神思飞扬起来,想的全是另外的事:高山的积雪,山顶的白玉石,还有夜里的细细的“相思雨”。
  五行大士见杨相轻视他们,顿时火了,你小子能有多大能耐,这么傲慢无比!
  他们散开,围了上去。杨相仍浑然不知。
  “五行大士”站好方位,忽地同时发动了攻势。他们的动作不一,却协调无比。五人一动,顿时涌起飞旋的五行气,犹似一个可怕的陷井,要把杨相掉进去。
  杨相不敢怠慢,身形向下一矮,双掌突地猛抖,使出“虚化神功”使自己不受真力之击。
  “五行大士”越动越快,内劲越来越强,杨相突觉不适。他双臂猛地向外一扬,使出“孔雀展翅”一招,陡发劲力。两股内劲一较,“轰”地一声闷响,五行大士全被击飞,杨相也受了伤。
  他感到头晕,发闷,唯有不住地长吸气。
  “五行大士”受伤更重,几乎倒地不起,惊恨交加。他们想不到杨相的功力高得邪乎,这个跟头栽得与他们的名声太不相称。
  杜少全这时大怒,暴喝一声:“还我的女人!”
  他倒是十分明白,他的前辈若收拾不了杨相,那女人他就得不到了,故而向杨相要女人更直截了当。“五行大士”不知,他们其实上了郑大刚的当。郑大刚听说杨相要与他作对,马上派人告知杜少全:若五行大士能除掉杨相,就把马梦依还给你。杜少全大喜,连忙央求他爹下山。杜刚为了儿子,这才十分不情愿地离开了昆仑。他们不知道马梦依根本就不在中律门了,而郑大刚也控制不了马梦依。聪明人干荒唐事看来一点也不稀奇。
  杨相见杜少全功夫十分了得,便虚身一飘,向他吹了一口气,没下辣手。杜少全却机灵打个寒战,仿佛被迎头泼了一桶凉水,浑身被揭去一层皮。无奈何,他只有急身后射。
  杨相轻轻一笑,没有进击。
  杜刚这时站起身来,说:“好个少年人,比老夫估计的高得多,有出息,可惜不走正道……”
  杨相笑道:“如果与你动手在你眼里也是不走正道,那我无话可说。可这对你也无什么意义,指望我听你的是不可能的。”
  杜刚注视了他一阵,长叹了一口气,说:“我看女人总是误事的,我们回去吧。”
  杜少全哭了:“我媳妇就不要了吗?”
  杜刚道:“当然要,不过要换个人了。”
  “我不想换人,没有人能比得上她。”
  杜刚慈祥地说:“有人能比得上她。我们回去就替你找,保证让你满意。”
  木行大士也劝:“全儿,你是读书人,应该知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的。”
  “可问题是我从来没有弄到一棵芳草。”
  杜刚被儿子逗笑了:“傻儿子,以前你并没有想要芳草,而是在追一个残缺的梦。”
  杜少全不吱声了,低下了头,象个惹了事等待挨罚的孩子。
  杨相这时笑道:“诸位大士若不留在下,我就告辞了。”杜刚说:“我们也要回去了,你请便。”
  杨相腾身而去。走了没多远,迎面碰上凌云上人与胡风天、何家兄妹。他们风尘仆仆,很是劳顿。杨相不由笑道:“又遇上了独眼龙。”
  胡风天突地止住脚步:“你说什么?”
  杨相乐了:“我说人也行,风也行,人间处处路不平,有心举步踩下去,又怕那人不答应。”
  胡风天“哼”了一声:“我看你小子存心找事。”
  杨相两手一摊,笑道:“你又不是花姑娘,我找你的什么事?”
  胡风天独眼闪出毒光,骂道:“王八羔子,我看你找死!那我成全你。”他举掌就劈。
  杨相静立未动,直到他的掌打过来了,杨相才挥手一掌拍过去。“啪”地一声响,两掌交在了一起,胡风天的身子顿时飞了出去。
  凌云上人大惊,能把胡风天轻而易举摆平的人还不多,这年轻人会是谁?
  胡风天吃了大亏,丢了老脸,恼羞成怒,连忙命何家兄妹袭击杨相。何家兄妹急展神功,就欲施出。杨相晃身一闪,欺到他们面前,伸手点了他们的穴道。他的身法太快了,何家兄妹动不得了。
  凌云上人怕杨相下辣手,连忙说:“他们本性已迷,怪不得他们。请手下留情。”
  杨相笑道:“我早已看出来了。他们是兄妹吗?”凌云上人道:“是的。”
  杨相说:“那他们是被这条‘独眼龙’害的了?”
  “是的。胡风天教了他们‘阴阳功’。”
  杨相转向胡风天:“你这个老东西真会坑人,明知他们是兄妹,还要教他们‘阴阳功’。”
  胡风天受了点伤,但不要紧,冷笑道:“我不认为这是坑人;恰恰相反,他们倒造化了。”
  杨相“哼”了一声,说:“你带着条老命旁边玩去吧,他们不会再和你一起了。”
  胡风天哈哈地笑了:“少吹。你救不了他们,我也不会旁边溜着玩去。你若是个聪明人,就不要插手此事。否则,你会倒霉的。”
  杨相轻笑了两声:“你想怎么干?”
  胡风天眼里闪出疑惑之意,他斗不过杨相,又想令其倒霉,那就必须得有相当奇妙的法子,而办法在哪里呢?是在自己身上还是在对方身上?无疑,办法在对方身上是不牢靠的。
  杨相见他久久无语,便说:“独眼龙,我再给你片刻机会,如果你还不离去,那你就永远留在这个地方吧。”
  胡风天心里霎时泛起一股寒意,仿佛早晨吸了过多的雾气,里外透凉。杨相的话显然是有威慑力的,胡风天不能无视它的存在。但若因之而逃,那也太不给自己面子了。他犹豫不决。
  杨相笑了:“你愿自讨苦吃,我也没法儿救你。待到终了必有报,不是善报,就是恶报。”
  他一挥手,弹出两道指气射入何家兄妹的“命门穴”,两人顿时一颤,恢复了自由。
  杨相一指胡风天:“他害了你们兄妹……”
  何家兄妹顿时双目飞火,两人交叉飞动,直扑胡风天。这变故太也出乎胡风天的意料了,他连忙喝斥兄妹俩,可他们不听他的了。无奈何,他只有旋身晃掌,一式“朝天阙”,分击二人,“啪啪”两响,两兄妹飞退两丈余,胡风天瘫在了地上,两臂不但断了,脑袋也几乎烂了。
  云凌上人哈哈大笑:“胡‘阴阳’啊胡风天,你也有今天,这可真是上天有眼!”
  胡风天处于弥留之际,两眼的光几乎要消灭了,嘴动了一下,发出蚊子“嗡嗡”般的声音,似有后悔之意:“我……被他们害了……太丢人。”
  眼一闭死了。何家兄妹一声暴喝,如两只雄鹰又扑向了杨相,似乎他又成了胡风天。
  杨相飞身而起,奔到他们的头顶回身一旋,飞指点了他们的“百会穴”,飘然落地。
  兄妹俩又被制住,呆在了那里。
  云凌上人说:“少侠神勇无双,能否救救他们?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垮了,非疯即狂。”
  杨相笑道:“你是否也受制于人?”
  云凌上人如梦方醒,急忙奔向胡风天。可他在胡风天身上翻弄了许久,什么也没找到。这下他有些急了,下巴侧的老皮不停地颤抖。
  杨相说:“你别怕,有办法的。”他出手如电,几乎在同时点中了云凌上人的“印堂、膻中、气海”三穴,猛吹一口气,云凌上人向后便倒。
  片刻之后,杨相一挥手,解了云凌上人的穴道。云凌上人从地上站起,用手摸了一下后脑勺,自语道:“好沉,终于扔掉了……”
  杨相欣慰地一笑:“现在你该帮我做件事了。”云凌上人说:“好吧,你尽管吩咐。”
  杨相道:“他们兄妹不但迷痴,而且还练了‘阴阳功’,要救颇难。若让他们恢复如常,一旦想起两人有过‘合体之事’,一定会痛不欲生,没法活了。”
  云凌上人点头道:“是的,我也这样想过。这对孩子实在太不幸了,这耻辱看来没法儿洗去了。”
  杨相笑道:“那也不尽然。我们可以采取个折衷之法,不过你必须要有个承诺。”
  云凌上人说:“少侠,我已老了,什么样的承诺我都敢应的。你讲吧。”
  杨相“嗯”了一声:“好得很。欲救他们兄妹,唯一之法就是给他们洗毛伐髓,把这段记忆给他们洗去,这样他们就不会有什么耻辱感了。你的承诺是,假如将来有什么人提起这事,你必须保证守口如瓶,什么也不知道。”
  云凌上人哈哈地笑起来:“这个容易。你放心吧,关于他们兄妹的事,我绝不会提的。”
  杨相满意地点头笑了。
  云凌上人更是乐不可支,这样的好事寻也难寻呢。这不但是给别人洗髓伐毛极其难做,更重要的是要有一颗“爱心”。他不知杨相与何家兄妹是什么关系,但他相信杨相的心是诚实的。
  人也沉呤了一下,问:“少侠,你以前不认识他们?”杨相一笑:“连你我也没见过呢。”
  “那你这么热心……”
  杨相说:“我所以这么热心救他们,不是想图什么。我只是觉得他们迷下去太可悲,生命太阴冷、苍凉。再说,他们本也是有为之材。”
  云凌上人笑道:“你是否要废去他们的武功,然后再给他们重建?”
  “正是如此,不然也用不着你帮忙了。”云凌上人连声说好,若有所思。
  杨相说:“我废去他们的武功之后,你要立即发气注入他们的丹田,让内气沿任脉上升入‘百会穴’,给他们还精补脑。”
  云凌上人不住地点头。
  两人说干就干。杨相用“先天无极气”废去他们的武功。云凌上人急忙向他们的丹田注入大量真气,并催气入他们的大脑。
  两人配合得十分协调,片刻工夫,兄妹俩便换了一个人似的。杨相见他们面带喜色,放心了许多。云凌上人大是欣慰。
  何方宁忽问:“我们这是在哪里?”杨相笑道:“你猜猜看。”
  何月巧说:“我们好象在华山上昏过去了,以后吗……好象有个人领着。”
  杨相这下完全放下心来,看来一番手脚十分成功,否则,那就惨了。
  他乐哈哈地笑道:“那个领着你们的人就是他。你们在华山上昏倒,是中了梅长的摄魂笑。”
  他一指云凌上人,云凌上人微微笑了。何家兄妹连忙向云凌上人行礼。
  过了片刻。何方宁忽道:“许多时日白过去了,我们还没找到杀父仇人呢。”看来他彻底恢复过来。何月巧低下了头。
  杨相说:“你们的武功已不复存在了。欲报仇,必须重建武功,你们愿跟我学吗?”
  何方宁一愣,心想你能有什么本领,跟你学一肚子三脚猫武功也报不了仇呀。
  云凌上人忽道:“娃儿,这对你们来说可是难得的机会,杨少侠是当世第一奇侠,功盖天下,义满五湖,万不可迟疑。”
  何家兄妹互看了一眼,忙向杨相行礼。
  杨相乐了:“真是有趣。我的徒第都与我差不多大,其实我并不想当师傅呢。”
  何月巧忽道:“那我叫你哥哥行吗?”
  杨相被她一叫,心中十分受用,忙说:“好得不得了,我还没有你这么漂亮的妹妹呢。”
  何方宁脸一红,心中不是滋味。但想到父仇,他的心马上又平静下来,要替父报仇,非有几个朋友不可,他也许是个可交的入物呢。
  “杨兄,那就请您多指教了。”他一抱拳。
  杨相笑说:“光指教是不够的,我还要助你们一臂之力呢。我知道你们求功心切,所以我打算在一个时辰之内把你们兄妹造就成绝代高手。”
  兄妹俩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可能吗?你这么年轻,还不知是几流人物,要造就我们,除非你是神仙。太玄了。
  杨相知道他们会有些不信的,但这不重要,待一会儿他们就会改变看法的。他出手在他们兄妹的“命门穴”上用力一点,两人顿时如被烫了一般,一股灼热的流感几乎刹那间遍布了他们的全身,接着便如被放入了热水缸里一般,通身热辣辣的,浑身是汗。两人拚命张口喘气,还有些喘不过来。突然,杨相猛地抓住他们,一下子扔到空中去。兄妹俩霎时如鸽子似地飞向一旁。云凌上人顿时笑容满面,这太了不起了,连他也没听说过这样的度人之法。
  两兄妹飘然而落,向杨相深施一礼。
  杨相说:“你的功力火候已很深了,我再传你们一式‘无心剑’法,行走江湖就不会碰上多少麻烦了。当然,也不能去找麻烦。”
  两兄妹心中欢慰,自然答应他的要求。
  云凌上人在一旁感慨万千,自己一大把年纪了,竟不如杨相的门道多,实在汗颜。他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杨相传剑,被玄奥无比的剑术惊呆了。这剑术似乎无所不包,又好象什么也没有,空而且茫,让人怅然若失,太奇怪了!杨相传完剑,笑道:“我这个‘哥哥’当完了,以后全靠你们自己了。”
  何月巧笑吟吟地说:“以后就不能叫‘哥哥’吗?”
  “那你哥哥会不高兴的,我无意与他争这个特权。”
  何方宁忍不住笑了:“杨兄,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岂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杨相摇了摇头:“将要散时总要散。”
  云凌上人道:“我也该走了,找那些王八羔子算帐去。”他平时是不骂人的,头次开口,水平竟也不低。”
  何方宁问:“找哪些王八羔子算帐去?”
  “中律门里的龟儿们,他们把我害苦了。”
  忽然,有人喧了一声佛号。他们扭头西看,见宏法大师走了过来。他似乎双目半闭,口里慢慢念道:“乐是空,苦是空,两眼茫茫乱求中,推却身上千层甲,扔了皮肉才光明。”
  云凌上人哈哈笑道:“老友的佛法越发宏深精湛了,可我却没有长进呢。”
  宏法大师说:“看透生死即是生,放掉一切才是中,俗人不解其中意,五七十年胡乱行。”
  杨相笑道:“大师佛法精妙,我等不是对手。你可曾想过,对善人念佛是否得当?”
  宏法大师淡然道:“善恶虽有别,善中亦有恶。我佛度世人,不分善与恶。”
  云凌上人叹了一声:“老友,你心性沉静,成佛成仙吧。我可非要找中律门讨个公道不可,他们把我弄得泥头灰脸的,不能就这么完了。”
  宏法大师讲:“我也被别人要得不轻,还是个娃儿呢。没有他的忘恩负义,我也不会最终悟透禅机,受点苦有时也是好事呢。”
  云凌上人连忙摆手,不愿谈下去。他不想放过中律门,纵然不能把它掀翻在地并踏上一只脚,挖它的墙角,或点把火烧它的老虎屁股还是可以的。
  他冲杨相一笑,说:“杨少侠,老夫告辞,后会有期。”杨相道:“我也有事,要走了。”
  何家兄妹忙说:“老前辈,我们也去中律门。”
  宏法和尚唯有摇头,曲高和寡,别人接受不了他的高论。
  杨相飞身而去,准备南下印度。他奔行了五六里路,折回妙月庵方向。此去印度吉凶莫测,很难断定要多少时日,不与他们告别怎么行呢。一去几千里,也许数日还,也许数月半载归不来,各种可能都有。
  他急如流星泻落“妙月庵”前,稍整一下衣衫,进入庵内。然而,他看见的却是另一番情景,但见衫衣飘,不见玉人在。庵内空空如也,一个人影也没有。杨相不由急了,连声高叫。
  费了不少力,也没有人应。他不由火起,这个文子情一点也不会办事。你就是要走,也该留下个什么呀,不然,我去哪里找你们?
  他飞上“妙月庵”房顶,四下眺望,叹息踢草。房上长满了青苔,瓦缝里长了不少草。
  在房上折腾了一阵子,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咳”了一声坐到房顶上。过了一会,他开始把内气灌入声音里放声高叫,声音传之悠远,回荡。
  没招回飘摇魂,倒引来了小鬼。
  工夫不大,两个人冲进了妙月庵。他们一入庵,便东瞅西望,想发点什么小财似的。
  许三尺道:“刚才有人叫姓文的小子,想必他跑不远,我们不如在这里等他。”
  吕文东说:“好吧,这里倒也不错,要别等条狼来就行。”两人坐下,欲歇一会儿。
  杨相在房顶上捡起两块小坷垃头,了过去。两人没留神,坷垃头正中他们的前额。两人顿时跳起来,向房顶上看,哪有人呢。
  许三尺骂道:“奶奶的,神了,总不是我们去撞得它们吧。既想捣鬼,还躲什么?”
  没有人应,唯有风儿吹,似乎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在。吕文东道:“不会是山神土地吧。”
  许三尺“哼”了一声:“它们该怕我们。”
  两个人骂骂咧咧寻察了一阵,又坐回原地。
  杨相神出鬼没地又出现在他们背后,在他们要坐下的地方放了两枚硬刺。他们猛然坐下,刺扎进他们的屁股里,两个人疼得直叫。待急转头,身后哪有什么人在?
  两人忍痛把刺拔出来。许三尺说:“他奶奶的,这里是不是风水不好,尼姑庵不许男人来。”
  吕文东说:“哪有这么多臭规矩,肯定有人捣鬼,这回扎得真他……疼唉。”
  许三尺叹道:“我也知是人捣的鬼,可人呢。”
  吕文东愣了一会,说:“我们这回对着脸坐,看他还能耍什么花招。”
  许三尺赞同,两个人相距半丈对着脸坐下。
  这次太平了,没有发生什么。两人笑了。
  他们的神儿一松,陡地从两个方向飞来四块稀泥,还热乎乎的,击在了他们的眼上。两个人“哎喲”一声,顿时什么也看不见了。
  许三尺骂道:“他奶奶的,这里有鬼,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吕文东说:“慌什么,你不想抓鬼吗?”
  许三尺道:“你别犯傻,大鬼头连小仙儿都不敢惹他,何况我们连一点儿仙气都没有。”
  吕文东一瞪眼:“谁说我们没有仙气,这许多年苦苦修行,难道是为了‘泥气’吗?”
  许三尺正欲与他分辩,吕文东突地靠近了他。冷不丁劈出一掌,正好打在许三尺的脸上,好不漂亮。
  许三尺顿时火了:“你奶奶的,竟打起我来了,我还找不到人打呢。”他挥掌还击。吕文东没有准备,被许三尺打了个踉跄。
  吕文东叫道:“你这是干什么,我又不是故意的,是有人拿了我的手打的。”
  “放屁!有人在你身后,我怎么没看见?”吕文东“咳”了一声:“难道我看见了!”
  许三尺忽道:“可别是尼姑显灵吧。”吕文东笑了:“这个你信?”
  许三尺说:“我自然不愿信,可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总不会是我们的影子干的吧。”
  吕文东摇头一笑,突地又一掌击出。
  许三尺料不到他还来这么一手,又被打了正着,气得脖子上红筋绽出:“你个龟儿子是怎么回事!看来我非扭断你的脖子不可了。”
  吕文东突地怒道:“又不是我打的你个王八蛋,你吼什么!”
  许三尺一声愤骂,扑向吕文东,两个人顿时打起来。他们半斤八两,打起来挺热闹的。
  吕文东见许三尺沾不上光,急红了眼睛,忙道:“刚才不是我打的你,有人拿了我的手……”
  许三尺说:“等我打了你,这么说才合适。”
  吕文东叹道:“好吧,这次我认了。”他住了手。许三尺一个漂亮的手式飞过去,把吕文东打得眼冒金星。吕文东大为恼火:“你个王八蛋,怎么打得这么重!”
  许三尺笑道:“我还没有觉着呢,你恼什么。”
  吕文东无可奈何地说:“好了,就这样吧,反正我们傻了巴几的,被人弄死也不知怎么死的,互相打斗更见其傻。”
  许三尺笑道:“傻不傻的无所谓,只要你别打我耳光就天下太平。”
  吕文东点了点头,说:“这个地方有点儿邪乎,我们还是快走吧。”
  许三尺不以为然:“假如这里有人,我们还何必乱跳乱蹿呢。等等,看还有什么怪事发生。”
  吕文东说:“待会我若再打你耳光,你可别发火。”
  “混蛋!为什么是你打我耳光,而不是相反!”
  吕文东笑了:“那有什么法子呢。这里的风水与我有利,而不是偏向你。”
  “胡扯!我看待会说不定就对我有利,你少打我的主意。”
  吕文东连忙摆手,挂起了免战牌,两人争下去一点味儿也没有。许三尺嘿嘿一笑,才想再坐下,想到了硬刺,立即站直了身体。
  吕文东忽道:“你听,有女人的笑声。”
  许三尺侧耳细听,果有隐隐的女人轻笑声,仿佛在嘲笑他们。许三尺说:“暗中捣鬼的肯定是个女人,我们分头去找,也许有香艳……”
  吕文东摇头道:“算了吧,女人的亏你吃了也不少了,难道就不管长见识吗。”
  许三尺诡秘地一笑:“别说那么多了,这里的风水既然对你有利,何不趁机捞一把。”
  他一推吕文东,两人进了庵堂。吕文东虽然有几分不情愿,但还是乐意在庵堂里访幽探奇的。两人四下找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现,有些丧气。许三尺用手拍了一下墙,正欲转身,忽见屋角边有个洞,直径有尺半,顿时欣喜如狂。他趴到洞边向下一看,忽觉有股吸引力要把他吸进洞里去。吓得他魂飞魄散,想逃开去,没有办到,整个头一下子插进洞里去。
  他惊叫道:“老兄快救命!”
  吕文东走到他身边,正欲拉他,忽地飞起一脚踢中他的脏。许三尺连声怪叫:“吕文东,你个王八蛋,怎么落井下石!”
  吕文东气道:“你小子的腕干么吸我的脚?”
  “少废话!快把我拉上去!”
  吕文东一脚踩向许三尺支撑在洞口的右手。
  许三尺疼得直叫:“老吕,你别开玩笑,这是什么时候,你还官报私仇!”
  吕文东直皱眉:“我看你定是中了邪,我一靠近你,就想揍你,手脚都不由自主地动。”
  许三尺近乎哀求地说:“老兄,你别发私愤了,这次你救出我,我绝对不找你的麻烦。”
  吕文东说:“好吧,我再作次努力。”他两手抓住许三尺的脚,猛地向后拽。他成功了。许三尺被拽了上来,头上沾缠了不少蜘蛛网。
  他瞪了一眼吕文东,一拳捣向吕文东的下身。吕文东“哎哟”一声,扑倒在地:“许三尺,你小子不是人!你把那东西差点儿打淌!”
  许三尺嘿嘿笑道:“谁让你占我的便宜呢。这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拉上来就报。”
  吕文东蜷在那里,恼恨地说:“你小子若再被吸进洞里,叫我三声亲爹我也不拉你了。”
  许三尺瞥了一眼黑洞口,急忙跑出庵堂去。
  吕文东也不敢在庵堂里停留,弯腰护裆走了出去。这时,杨相从庵外走进来,看见他们的狼狈相,哈哈大笑:“你们也不小了,跑这里来玩什么捉迷藏。”
  许三尺大怒:“放屁!老夫是在练功,你知道什么!小子,莫非你也想钻洞?”
  杨相一乐:“只有不成气的入才翻墙钻洞不觉羞,你们两个怎么也这样让人失望呢。”
  许三尺嘿嘿一阵怪笑:“你失望什么,难道是因为没有挨上一顿吗?那老夫成全你。”
  他晃身欺过去,伸手就抓杨相。不料吕文东从他身后一扑,猛地抓住了他的脚。他惊叫了一声,一头载倒地上,鼻子被摔破。
  许三尺怒不可遏,翻身坐起,一写劈向吕文东的头颅。这次他下了狠心,要打烂吕文东的脑袋。吕文东吃了一惊,急忙“海底捞月”抬手上迎,两人交了一掌,弹身而起。
  许三尺还欲动手,吕文东说:“我是被迫的,肯定是他捣的鬼。”他一指杨相。
  许三尺一愣,说:“那好,待会我再找你算帐。”他一个箭步,直扑杨相。一式“小鬼扫地”斜击杨相的肋部。杨相轻轻一笑,猛地一转身,用力在许三尺的手臂上一拨,许三尺立时转起圈来,仿佛在玩游戏。许三尺有苦难言,想止住身形都办不到。
  杨相笑了起来,冲吕文东说:“这家伙在干什么,你不想趁机教训他一顿吗?”
  吕文东大喝一声:“我想教训你。”举掌就打。
  杨相往许三尺身旁一闪,吕文东一掌打在许三尺的脸上。“啪”地一声,许三尺被打倒在地。
  杨相乐了:“你这家伙怎么专占别人的便宜?”
  吕文东知道自己身不由己是杨相捣的鬼,一言不发,反身再战杨相。
  许三尺在地上爬起,一脚踢向吕文东的腿弯子。不管是谁捣的鬼,你小子揍我,老子便不饶你。吕文东没防许三尺会暗来这一手,被踢个正着,一下子栽倒。
  杨相说:“狗咬狗,逃不了,好得很。”两个人顿时止住了。
  许三尺问:“你是什么人,干吗与我们作对?”杨相说:“狗咬狗,好得很,我喜欢看。”
  吕文东冷笑道:“小子,你放明白点,我们不是随便可戏弄的。”
  许三尺反手给了他一个嘴巴。吕文东大怒:“你怎么打我?”
  许三尺说:“我这才知道刚才你是身不由己。”吕文东“哼”了一声,两人并肩站在一起。
  杨相笑道:“你们合成一个人也没有用的。要想无事,唯有远离是非,别成天象只狗似地听别人使唤,那样是活不长的。”
  两个人相视一眼,联手而扑,仿佛两只鹰,直冲杨相,快速异常。杨相飞身而起,带起一股强劲把两人掀翻,同时一招“敲山震虎”,挟起无上霸劲,把两人一下子打进土里去。两个人的头插进土里有一尺深,拔出来时满头都是土。
  许三尺翻动了一下白眼,说:“老吕,我的头怎么这么晕呢,好象有个人摇我。”
  吕文东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头顶,说:“我的眼前直飞花,是下雪了吧。”
  许三尺猛地站起来,晃动了两下,说:“我有些不行了,得找个地方睡一会去。”
  吕文东一扬手:“别扔下我,咱们一块去。”
  这时,人影一闪,笑声连开,龙一凡冲了进来:“你们哥俩这是怎么啦,喝了几两?”
  许三尺惊醒了些,说:“龙一凡,我们哥俩吃了一点儿迷魂药。咱们是老朋友,你不能乘人之危,要玩耍,以后不迟。”
  龙一凡更是笑不止声:“你们两个现在成了软蛋,我想教导你们,这是个时候。”
  吕文东忙道:“龙一凡,你不能这样。我们都是成名的人物,你总该给我们留些面子。”
  龙一凡看了杨相一眼,笑道:“他们这么听话,象只巴狗儿,是中了你的道儿吧?”
  杨相摇头说:“他们喜欢这样,谁也没办法。”
  龙一凡笑哈哈地说:“那我就让他们喜欢透顶吧。你们想吃甜的还是想吃辣的?”
  吕文东迷惑地问:“什么甜的辣的?”
  “想吃甜的,就叫我几声龙大爷,我放你们一条生路;想吃辣的,我就烧了你们。”
  两人大惊失色,连声说:“想吃甜的,甜的。”龙一凡快活地说:“那就叫我龙大爷吧。”
  许三尺咽了一口唾液,吞吞吐吐地说:“龙……大哥……。”
  “是龙大爷。”龙一凡说。
  许三尺说:“我……知道……我叫你一声龙大哥,他再叫你一声龙大哥,两个‘大哥’加起来,不就成了一个龙大爷了吗。”
  龙一凡被他弄笑了:“你倒是挺聪明的,那就钻我的裤裆吧,便宜你们了。”
  龙一凡叉开腿,等他们钻。
  许三尺翻眼看了一下龙一凡的裤裆,自语道:“太低,太低了。若能如小门儿,那还差不多。”
  龙一凡喝斥道:“我若爬你们的裤裆岂不更好!钻!”
  许三尺苦着脸低下头,暗思计谋。可思忖了片刻,仍无良策。龙一凡又催了,他只好向前爬去。
  忽然,有人叹息:“许三尺,你年纪一大把,怎么越活越没个样了,钻人的裤裆是孩子们的事,这与你没什么相干的。”
  许三尺一怔,马上来了精神,妙啊,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来了。
  “李先生,我不过逗着他玩,您想我会钻他的裤裆吗?”许三尺忽然耍赖说。
  龙一凡刚欲给他点颜色看,李彤与太玄天姥飘入庵内。龙一凡深吃一惊。
  吕文东仿佛见到了救星,忙道:“李先生,您来得太是时候了,这条‘龙羔子’要翻天呢,唯有您能擒住他。”
  龙一凡冲李彤嘿嘿一笑:“万妙兄,以你的身手之高,完全可以自由自在,何必替中律门卖命呢?它是长不了的。”
  李彤脸色一冷:“龙一凡,你别来套近乎,你还不配与我称兄道弟。我若动了手,你的龙鳞龙爪子都难免被弄丢。”
  龙一凡哈哈地笑起来:“李彤,你少吹大牛。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我未必怕你。”
  李彤哈哈长笑不已,同时身影晃动,阴风嗖嗖。龙一凡大惊,闪身急撤,挥掌作击状。李彤笑声绵长,不绝于耳,仿佛高山回声,又似大海白浪飞扬。笑声一止,李彤站在了龙一凡身旁。
  龙一凡骇然出击,李彤已一掌打在了他脸上。龙一凡闷哼一声,身子飞出去近丈。
  龙一凡威风扫地,乐得许三尺跳了起来,近乎歌吟地说:“龙一凡,你长着大鼻子,掩遮了半个脸,就你那两下子,也想翻青天,成天喝江湖水,不知咸淡。”
  龙一凡气得眼喷火,脸发青,飞身扑向许三尺,恨不得把他撕成两半。
  许三尺弹身跳起,向后就逃。龙一凡一晃身闪到李彤身旁,“狂雷掌”猛地劈出。李彤冷笑一声,纵身飞开,龙一凡一掌击空。
  李彤反身笑道:“龙一凡,仅凭一式掌法是吃不开的,江湖无限大,有时也方寸小。你今天栽定了,还是别白费劲了。”
  龙一凡冷“哼”一声:“你想怎么样?”
  “没别的,跟我们走一趟。”
  “我若不去呢?”
  “你会去的,除非你选择死亡……”
  龙一凡没有吱声,两眼扫向杨相。这时他才想起杨相的存在,以为他可能大有来头。
  杨相轻轻一笑,说:“李先生,他不会去的,除非他乐意跟你们走。”
  李彤打量了杨相两眼,尚未开口。许三尺便抢先说:“李先生,这小子神神乎乎的,不是好鸟。你可要狠治他一下,让他飞不起来。”
  李彤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冷然道:“你想插手老夫的事?”
  杨相摇头说:“是你插手我的事。”李彤冷冷地盯着他,没有开口。
  他已知道什么,心中暗白盘算。江湖中不知道杨相的人虽然不在少数,但常在江湖上走动的人不知道他的就不多了,除非遇事不动脑子。许三尺也猜出了他是杨相,但他却不想把事儿挑明,那样会坏事的。
  李彤左思右想了一阵子,总觉有口气咽不下去,便横下了一条心。都说这小子身手不凡,我今天不妨试他一下,能把他除去更好。纵然不是他的对手也不要紧,打不过逃跑的本事还是有的。他眼里寒光锐亮,如两道雪白的冰气,让人胆颤。杨相却没什么感觉。一个感受丰富而敏锐的人在异样情况下毫无反应,只能是他没把周围的一切放在心上,视之为无物,这自然是一种良好的心态。假如他不是妄自尊大的话,目空一切有时也不坏。
  李彤定下主意,猛吸一口气,发出一种极轻极冷的长笑,仿佛来自海底深泉。
  杨相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便放松身体,随意而动。李彤如雾似烟一缕,缠向杨相,无声无息。杨相若云若风一飘,轻轻闪开。
  李彤一招不中,心中惊骇难定,果然名不虚传,这小子看来不易对应。他犹如飞龙旋上,形成盘云状,猛地“泰山压顶”,击向杨相的头部。杨相身形一摆,使出“大华金刚禅法”,摇幻出如桶状的气劲。李彤一下子坐了进去,仿佛被套了钢圈,他立即挣扎,不得脱。
  杨相双手一抖,李彤如弹丸飞了出去。
  但李彤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物,他人在空中,急使一个“千斤坠”,向下泻落。他落地时果然不狼狈,还有些潇洒。不过面子上还是说不过去的,被人扔了出去与扔人者绝不是平等的关系。他恨得“哼”了一声,站在那里没动。
  杨相轻笑道:“还有什么奇招快施展,没有就一边玩去吧,趁早别踹浑水。”
  李彤大怒,多少年没有人敢说他一声,现在竟招戏弄,他实在有些咽不下这口气。他瞟了太玄天姥一眼,示意她配合行动。太玄天姥会意,脸上泛起寂寞之意,似乎争斗与她无干。
  李彤一声喝斥,飞扑杨相。太玄天姥如一缕和风无声无息欺进。两人一明一暗,一阴一阳,可谓配合得天衣无缝。
  与此同时,龙一凡奋勇一掌,打向许三尺的头颅。几个人几乎全打了起来,真是多事之秋,让人防不胜防。
  杨相陡然矮身,双掌摇划一抖,使出“八垓同音”绝学,八个金色掌影由小而大,分击二人,几乎要把他们包起来。李彤与太玄天姥料不到杨相的功力高到了极境,进退两难,容不得他们思想,海潮似的劲力把他们吞没了。一个巨浪打来,两个人被抛出去两丈开外,落地不起。
  这下把他们摔苦了,老骨头老肉几乎要分崩离析。太玄天姥落下了两串老泪,自己这么大年纪了,还受此屈辱,好没由来。
  许三尺更料不到龙一凡会趁机偷袭,急躲不及,被“狂雷掌”击中,顿时一命归西,连惨叫一声都没有舍得。他的恨与怨就这样被轻轻一笔勾销了。
  吕文东见许三尺惨死,怕殃及自身,纵身就逃。龙一凡如猛虎下山,又一记“狂雷掌”劈出,吕文东惨嚎一声,滚到地上,他的后背被击焦了。龙一凡抓住他的头,笑道:“这回该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龙兄饶命!我们都是朋友,何必逼人太甚。”
  龙一凡嘿嘿一笑:“你的坏点子最多,这回我要榨出你的狗油来。”
  吕文东哀求道:“龙兄,你我都是老头子了,火气太大了不好。饶人一命功德无量,你就高抬贵手吧。”
  龙一凡不为所动:“我知道你也冤屈,可你申辩的机会在下辈子了,很可惜呢。”
  吕文东急忙磕头求饶:“龙兄,你放过我这次,吕某永世不忘恩德。”
  龙一凡嘿嘿一笑:“你是什么玩艺我清楚,现在嘴比蜜甜,背过脸去,你就会咬牙切齿,上过你的当的人太多了。”
  吕文东打了个冷战,从牙缝里往外冒凉气,死亡这个贪得无厌的怪物要突然间与他结成一体,这是万难接受的。他一直认为那个永恒的黑点离他还有很远,想不到它一直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他眼角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仿佛有个怪物在他脸上乱爬,宛若索魂的小赤脚鬼儿。
  不能这么完了,即使真的要奔赴黄泉,也不能指望下辈子反本儿,现在就要有所表现。
  他挤弄了一下眼睛:“龙兄,你真的铁了心肠,一定要整死我吗?”
  “是你的死期到了,该回去了。”
  吕文东“哼”了一声,猛地扑向龙一凡,犹如一只青蛙,样子十分难看。龙一凡挥掌就拍,“啪”地一声响,吕文东怀中的“火雷子”炸开了,火花硝烟四散。龙一凡稍一不慎,半边脸被烧伤,疼得他直跳。吕文东死了,他想找个泄恨的都没有。他把目光投向李彤,却不敢过去收拾他。
  杨相目睹了他们两人的惨死,心中怆然。天上人间,来去匆匆,为了什么?这个古老而又全新的问题,他无法避而不想。
  “你们也看见了,争雄的,死得快;淡泊的,能寿延,你们还是远离尘嚣吧。替别入卖命,终不是办法。否则,你们也与他们一样去吧,活在世上仅为了害人,你们已失去活的理由。”
  杨相的话是沉闷的,李彤与太玄天姥更是冷漠,老将至,功青纯,枉受少年训,千古气,难咽下;死深深,硬投入,丧命亦白搭。两人眼角一灰,仿佛瞬间老了许多。折磨老人心,万不该,愈老愈浑蛋,死了万人快。
  杨相的心境是矛盾的,无疑是有理的。
  李彤与太玄天姥沉默了一会,终于从幽深的泥坑里拔出
  来,长叹了一声,两人的感觉是相同的。李彤眼里射出两道明华透冷的目光,压低声音说:“少年人,我们想通了,愿弃中律门。从此不入风尘圈,不饮江湖水。此时辱,心已碎,六十年功与罪,后六十年追。”
  杨相笑嘻嘻地说:“前辈毕竟是高人,看破眼前障,恨爱亦如水,无须长吁短叹,耿耿于怀。”
  李彤冷然一笑,欲斥他两句,忽觉如此无益,身手不如人,别言头发白。正是曹植那句话:手无三丈剑,交友何需多。人生的无奈与人的无奈是分不开的,两者不同的地方最让人落泪。李彤看了太玄天姥一眼,两人慢慢而去。他们的恨也被一阵风吹走了。
  龙一凡笑道:“少侠神功无敌,令老朽大开眼界。不知你是否对中律门感兴趣?”
  杨相摇了摇头,说:“中律门离我已远,我要去办另一件事,回首再收拾破江湖。”
  龙一凡颇有微词:“少侠,中律门坏事做绝。不少人受害,你不去问,就没人问得了了。少侠,你一身正气,岂能容虎狼横行?”
  他讲了不少动听的话儿。杨相略微一笑,说:“前辈,中律门恶名远扬,我也知道。不过收拾它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龙一凡点了点头,说:“对付它不易,这我知道,可……也好。你收拾它时别忘了叫我一声,我就在中律门附近转悠。”
  杨相唯有轻笑,笑是寂寞的。
  龙一凡转身去了,妙月庵里仅剩下杨相。他不住地喃喃自语:哪里去了呢?

  第三十二章 谷坳搏杀
  百丈谷是个有名的山谷,每当深秋来临,便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山上的树叶全是红的。民间传说,百丈谷的树叶所以烂红似火,是因为孟姜女的寻夫泪落在百丈谷的树叶上。孟姜女万里寻夫,满眼血泪,泪落在哪里的树叶上,哪里便一片嫣红。
  没有人对它的真实性感兴趣。人们注重的只是孟姜女的一片赤心,及大地对纯情的回报。
  百丈谷的山坳里,这时涌进了许多官兵,把山口小道全部封死。他们手执长矛,或握大刀,一个个横眉冷对。这近千的官兵仿佛一张大铁网,罩住了百丈谷。
  葛青俨然三军统帅,吆五喝六,调度从容。
  叶宝说:“这次不能让他们再跑了,要一网打尽,我们三人最好别分开,对付古天峰只有合攻才有效。”
  向铁三“嗯”了一声:“那就先用兵攻,损耗一下他们的实力。”
  葛青接受了向铁三的意见,命令官兵搜山。
  满山遍野的官兵蚂蚁似的,向各自的缝隙里爬。他们都发现奇迹,看到白莲教徒,都希望自己首建奇功,享受荣华富贵。各自的心理体味也许各不相同,但他们的梦大致是一样的。忽地,有人叫了起来,随之连声欢叫:“是我发现的,我先看见的,他们在那里面……”
  官兵霎时围上了一处破石洞。难以想象,这处石洞四处朝天开,洞口蛛网密布,白莲教的男女教徒们是怎么在这里生活的。
  破石洞里没什么反应,风从这边进去,从那边出来,连一点人味儿也没带出来。
  葛青走到洞门口,向里面探看。
  石洞不深,似乎可以看到底,不过洞中间一窄,可能有埋伏。他估计这座石洞不会这么简单、很可能还有能藏身处。他不想率先冒险。
  他扭头一摆手,指着靠近他的捕快们笑道:“立功的时候来了,这机会让给你门。”
  捕快们表面上笑,心里却骂:“王八蛋,送死的事让我们去干,还说得这么动听。”
  他们虽不乐意进洞,可葛青点了池们的卯,那是脱不开了。虽说进洞极易得到后半生荣华,也极易得到后半生“没有”。好与坏是连在一起的。
  几个捕快挥刀乱舞了几下,壮了壮胆,探头试脚地向洞里走去。
  洞里不太黑,他们能看清前边的情形的。洞到了中间突地窄了,只能进一个人,他们愣住了。谁都明白,洞里有没有毛病,差不多全看这里了。几个捕快推让了一番,谁都不愿向前走。有人提议:谁带头走,我们几个人的功劳全归他。
  这才有个贪心的自报奋勇。
  他们排成一队刚走几步,前面的那人突地一声惨叫,倒地而亡。后边的几个吓飞了魂。他们转身欲逃,突地一个小火球在他们面前炸开,几个人顿时鬼哭狼嚎,连滚带爬奔向洞口。有两个爬滚了没多远完了蛋,另两个受伤轻的逃到了洞口。他们显然中了毒,呼吸不畅,脸色黑中透紫,眼光也似乎在缩成一个点儿。
  葛青冷眼扫了他们一下,骂道:“没用的东西,坏了我的大事,贪功不知小心!”
  那两人趴到地上,不停地呻吟。
  葛青抽出一把刀,寒光一闪,把两人给斩为两段。旁边的官兵吓得心惊胆战。
  葛青冷冷地说:“哪个再临阵退逃,格杀勿论。”他又一摆手,让几个热衷功名的官兵进去。葛青这么做是有用心的,既然你们贪功好利,关键时刻就不能后退,想得好处就不能怕死。官兵们进了洞,葛青笑了。
  这次的情况同样不妙,几个官兵的遭遇更惨,还没见“富贵”是个什么样儿,先见了阎王。
  连死几个人,葛青的心舒畅了。他以为多死些人没什么环处,这才象个办大事的样子。欲灭白莲教,不死一些人,那你是怎么办的事呢?他的这种心理看起来有些怪,而在他看来,那是没法儿再妙的了。
  叶宝对他的这种投人送死的战术不愿恭维。他盯了葛青一会儿,见他神色解冰了,说:“我们不妨以毒攻毒,让他们也尝一下‘火雷子’的滋味。”
  葛青首肯,命人进洞投“火雷子”。
  “嘭嘭……”一连串爆响,石洞里顿时火烟弥漫,硝石硫磺的气味几乎能把人呛死。
  然而洞里的人并没有人出来,似乎他们并不在乎外面的人怎么搞。
  过了一会,洞里的硝烟淡了,葛青又命人进洞,这次挺顺当,马上有入回来报告:洞里没有人,他们从另外的洞口跑了。
  葛青吃了一惊。这时,有人大叫:“他们在这里!”葛青带人扑过去,果见古天峰带着一伙人往西逃。
  葛青一挥手,四处的官兵霎时向一处聚,堵住了古天蜂的去路。古天峰忙命人厮杀,能逃者则快逃,活着一个出去也是好的。
  怎奈官兵太多,想活着逃出去又谈何容易。功夫不大,古天峰等人便被困在垓心。
  古天峰绛土色的脸上闪起灰倦之意,烁烁的目光杀机也趋于平淡,似乎他现在提不起一点儿斗志。在他的眼角处有些粉白,辉光时隐时现,仿佛他脑中的莲花要从眼角里开出来。
  无论外面是怎样的躁动,他的心是平静的,这对一个帮会头目来说,无疑是难能可贵的。
  葛青站在几丈外的一块石头上,笑道:“古天峰,你的戏该收场了,成不了气候就别做那金华梦,免得到头尸首不全。”
  古天峰冷冷地说:“葛青,你别狂,谁死谁活现在还说不定呢。我看你的运气并不佳。”
  葛青欲飞扑下石,忽又改变了主意。他一挥手,如水似的官兵扑向了白莲教徒。他们如污泥浊浪,要彻底吞没白莲教人。
  古天峰双掌展开,拼命杀敌。他神勇无比,官兵们被他吓得直往后退。
  化小朋双钩舞起,形成一个风圈,勾、撕、挂、拉、砸,齐招并用,威风凛凛。官兵们一时也奈何不了他。
  王娇儿长剑如风,银光闪闪,仿佛神女起落,轻灵异常,靠近她的官兵非死即伤。
  他们三人暂时支撑住了局面,而功夫弱点的教徒就不行了,转眼间他们就七死八伤。完整无缺的所剩无几了。
  葛青见古天峰动作迟缓了,高声叫道:“抓住他。谁再后退一步,立即斩首。”
  官兵们无奈,一股风似地涌向古天峰。惨叫哀嚎连起,又有不少官兵死于他的掌下。他双掌象两瓣荷叶开合吞吐,飞旋闪削,残肢污血满天飞。
  可过了一会儿,官兵仍杀不退,他的额角泌出了汗,感到了疲倦,脸也有些发白。
  葛青看到了希望,满意地笑了。
  叶宝说:“我看是时候了,可以出手擒他了。”
  向铁三摇了摇头:“别急,让他爬不起来再动手岂不更妙?”
  葛青的脸上露出少男看见了情人才有的欣喜,一个金色的宝娃娃要飞向他了,那是多美的事啊!他眼前闪出一片幻影,那动人的财宝滚进了腰包,不断的恭维声此起彼伏,让他有些飘飘然了。
  这时,化小朋被人扎了一枪,血光迸现。他一个踉跄,又挨了一剑,扑通倒地。
  王娇儿见丈夫受伤,欲扑身解救,被一刀砍中肩头,血雨飞洒,疼得她一声惊叫。
  几个官兵瞬即扑上去,扭住了她。
  化小朋回头欲叫,被一刀剁去头颅。王娇儿顿时晕了过去。几个官兵欲对她动手脚。
  古天峰成了光杆司令,身乏心疲,一个不慎,小腹挨了一剑,疼得他一咧嘴。他急用手护腹,后背又被人扎了一枪。他摇晃了一下,头晕身胀,眼睛粘涩得几乎睁不开了。
  就这么死去吗?东逃西窜过了多少不是人过的日子,落了这么个下场,实在愧对天地!
  他几乎要哭出来,心里苦涩无比。
  一只手这时伸向了他,闪着怪光,似乎要把属于他的生命捏碎。他徒然一惊。
  忽然,葛青与叶宝猛地扑了过去,要活擒古天峰。几乎与此同时,十几个如椰子大小的黑球似的东西飞了过来,落向人群中。
  官兵们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震耳的大响便连成一片,惨叫哭嚎霎时而起。
  葛青纵身飞起,想弄个明白。突地一团火飞向了他,立即就烧坏了他的身体,头发烧光,衣服烧了,身子烧个半熟。这不幸来得太快了,他没有丝毫的准备,疼得他直在地上滚。
  叶宝更倒霉,爆炸就发生在他身边,他立即就成了火人。旁边的官兵也惨得很,死伤一大片。
  古天峰与王娇儿这时倒捡了个便宜,两人趁官兵大乱之际,纵身就逃。
  向铁三看见了他们逃了,同时也看见众人的惨状,他没有动。自己没有被炸着,真是万幸!
  他扭头去看,见根西与朗造等人正欲扔第二批那可怕的玩艺儿。官兵们霎时吓得抱头飞窜,谁也不愿挨上。
  向铁三心中犹豫万分,是逃是留拿不定主意。他身边没有了兵,光秃秃地立在那儿,对付根西等人根本是不可能的。
  根西走了过来,手里玩弄着那东西,脸上的笑丝毫也不耐人寻味,阴暗而可怕。
  向铁三脑中电光一闪,如乌鸦似地叫了一声,振翅飞走了。他不想白白搭上一条命。
  根西哈哈地笑了起来,围上了还没死的葛青与叶宝。朗造说:“我们给他俩点优待吧。”
  根西没有吱声,无可无不可。
  朗造突地把手中的东西扔向了二人中间,“轰”地一声响,一团大火花飞起,葛青与叶宝见了阎王。根西几个人赶跑了近千的官兵,乐得无以形容,看来他们仍然大有可为。
  古天峰与王娇儿突出重围,向西飞去。

   第三十三章 龙颜阴晴
  皇宫里。悠扬的乐声慢慢飘荡,仿佛烟雾云。歌女的舞步翻飞摇荡,犹似雪纷纷。玉纱起,香汗透,娇颜红,春气深深。好一个享福人。朱元璋半闭着双目,沉醉在美妙的气氛中。一个太监这时走过来,轻声道:“万岁,画师来了。”
  朱元璋“嗯”了一声,喝退了宫女。
  画师被太监领进来,忙向朱元璋磕头。
  太监吩咐道:“万岁爷已准备好了,你就开始画吧。”
  画师连声应和。画师是瘦子,手指儿更细,仿佛鸟爪。他铺摆好,瞟了朱元璋一眼,一笔一画描勾起来。他是极认真的,身体的全部重量似乎集中在了手上,一点儿不敢放松。
  他的画技是相当高的,仅瞟了几眼坐在那里的朱元璋,便十分传神地勾勒出他的全貌。
  他仔细审视了一阵,发现没什么纰漏,便退到一旁向朱元璋谢恩。在古代,能画皇上可不得了,让你画是抬举你,画完了不谢恩怎么可以呢。朱元璋没什么表现。太监连忙把画像呈了上去。画师的心也被“呈”了上去。他的嗓子眼在发出“咯略”的轻响,恐惧使他更精瘦了。
  朱元璋接过画一看,勃然大怒,眼里顿时射出剑一样的厉光:“大胆!混帐东西,我是这样的吗!”
  画师立时被吓瘫了,尿了一裤子。他口不能辨,心里还是要狂喊的,你不是这样的,那你是什么样的呢?!
  太监不知朱元璋何以发火,暗暗地瞥了一眼画像,他不由惊诧画师的神技,画术太高明了。它不但与朱元璋惟妙惟肖,而且画出了他的精神,画出了他卑俗的出身与阴暗的心理。
  这幅画像太好了,但也太丑了。朱元璋的丑陋经过画师的神笔一勾,更显得触目惊心。朱元璋素来阴冷无情,岂能容别人这么嘲弄他。
  虽然画师一直是战战兢兢的,一片赤心,但朱元璋却不买帐,他总是从另一个角度去思考问题,其结论自然与一般人的相反。统治者的反复无常都来源于他的这种相逆的思想。
  他一拍龙檀书案,喝道:“拉出去,砍了!”画师吓迷了,连呼冤枉,上苍……
  好端端的一个画师,死于他的画技太精。
  过了两天,朱元璋的心情好了,又命画师为他画像。
  老太监领来一个风采不凡的中年画师。路上,老太监告诉画师,凡事要往好处做,不可太荒唐。画师十分聪明,明白了太监的心意,心中有了底。见过朱元璋后,便开始画像。
  他笔法轻灵,飘逸挥洒,点点缀缀,神来之笔一气呵成。像转眼间画好了。
  太监偷瞥了一眼,果见其美,心中也安然。
  像呈给了朱元璋。他看了之后,竟一言未发。画师这时有些担心了,是好是歹呢?
  片刻之后。朱元璋冷笑起来,眼睑下阴影一闪,仿佛两把刀飞向心神不安的画师。
  中年画师霎时间通体透凉,直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心间本能地感到完了。
  朱无璋冷蔑扫了一眼画师,冰冷地问:“我是这样的吗?看来你的心眼儿不正,朕素来憎恶那种逢迎拍马之辈。你太低劣了,不给你点教训,你下辈子还是小人。拉下去……”
  画师吓昏了头,后悔听信了太监的话,把像画得太美了。自己本有主见,怎么就信了太监的屁话呢!这可真是一笔错,连命也完。太冤了!他连声呼唤,希望皇上再给他个机会。
  朱元璋毫无表情,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又一个才华横溢的画师死于非命。他的画太美了,那像美得几乎使朱元璋惭愧,并憎恨自己的丑陋,也几乎使他对自己的价值产生怀疑。于是,画师是不可饶恕的。
  两个画师死了,死得好没由来,连太监们也心里慌慌。若再选的画师还走不出皇宫,那连他们也没好了。
  两个画师被杀,画师们也不敢应选了,能逃的则逃,能跳的则跳,一呼啦而去,仿佛石块投进了鸟群。
  朱元璋忧郁了几天,正不快意,忽闻布允不交“石镜”,反而还杀害了刘三变等人,惊恨无比。马上传旨,要把布允凌迟处死。
  传过旨意,他感到有些失落,想找几个美人消遣一番。正欲动身,太监来报,另一个画师来到。
  朱元璋不由火起,训斥了太监几声。太监转身欲走,朱元璋忽又改变了主意,说:“让他进来吧,这个若再是个笨蛋,我连你们也不饶。”
  太监吓得一缩脖子,什么也没说。
  画师被带了进来,茫茫然挺立呆痴,仿佛不知来这里干什么的,也不向朱元璋行礼。
  太监示意他下跪,他佯装不知。太监不由暗自叫苦,我的爹!这二哥竟是个傻子,那可要拉一裤子了!
  朱元璋见他不拜,有些惊奇,轻笑道:“你的胆子不小,竟敢在我面前破例。”
  画师笑道:“陛下只杀画不象的画师,不杀不跪的画师,所以我才来为陛下画像。”
  朱元璋一怔,不由地笑了,这小子倒精,会钻空子。不错,他还没动笔呢,怎么杀他。
  朱元璋轻轻坐下,说:“赐你无罪,画吧。”
  画师连忙挥笔飞洒。他画得很快,几乎是一挥而就,马上献给了朱元璋。他的速度太快了,太监的心都悬了起来,你个二傻子,慌什么,你若再被砍了头,我们还得被骗一回。
  朱元璋接过画像,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太监的心顿时舒坦了,皇上眯眼睛是欢乐的前兆,用不着担心了。
  果然,朱元璋大笑起来,这幅像看来中他意了。太监细看了一眼画像,暗赞画师聪明。
  画像的线条不但明晰轻快,色泽也好,这还不是主要的,关键是画师画的是朱元璋的大笑图。他这一笑,把脸上的缺陷全掩盖了,优点通通显露出来,眼神里流出的正是潜藏在他身体里的辉煌。这无疑是上乘之作。
  朱元璋虽是莽夫,但还识得画得好坏的,虽然他的眼光里充满了为我所用的庸俗的东西,但主宰的力量是可怕的。
  画师得了朱元璋的赞赏,抹了一把头上汗,离开了皇宫。出了宫门,他猛地唾了一口,发誓再不为皇家作画。人间情义千丈厚,宫中仁慈笔透底,恍惚景,不可忆。
  朱元璋把像放在书案上看了一会,正得意,太监来报,李华阳求见。
  朱元璋“嗯”了一声,让太监带李华阳。
  朱元璋对李华阳还是客气的。两人坐下后,朱元璋问:“先生有何事?”
  李华阳道:“万岁,臣有负圣意,入江湖扑魔獠,成绩甚微。我有一言,想为万岁讲。”
  朱元璋点头道:“直言不妨。”
  李华阳道:“近来江湖出了位奇少年,功不可测,难以对付。为臣对他进行了暗察,发现他极为忠义,不好生是非。依臣之见,他不会对朝廷有什么威胁。这样,我们就可以对他放任了。江湖中的事让江湖人去料理吧,只要他们不起事,我看用不着管。以前用中律门对付其它门派,现在就让那少年对付中律门去吧。我估计,中律门不久就会覆灭,江湖也将太平。”
  朱元璋这时笑了,对这等高策,他是瞧不起的,放任自流,那怎么行呢?铁不打不成钉,人不治不规矩。作为皇帝,他是不能忘掉这一条的。他淡然道:“若不放任他们呢?”
  李华阳叹了一口气,说:“那将极糟。若惹怒他们,一气之下,他们说不定会犯皇宫。中律门的高手也许不太可怕,那少年的武功就太玄乎了。他若想杀人,你有百万军队也没有用,挡不住的。宫墙虽高,对他来说如没有的一样,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虑的是……”
  朱元璋的神色变了,难道自己住在皇宫也不安全吗?这简直是危言耸听!若是别人这么说,也许现在就没命了,可李华阳这么讲,朱元璋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的武士是抓不住李华阳的,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遗憾。
  他咽下一口气,问:“最可虑的是什么?”
  李华阳迟疑了一全,说:“若惹恼了那少年,我怕他闯进宫来刺王杀驾,然后化妆成您的样子做起皇上来。他手法妙绝人寰,绝不会有人识破的。”
  朱元璋陡地打了个冷战,连目光都冰寒起来,这简直是岂有此理!他还从没有过这样的念头,这么说自己时刻都受着外来的威胁。他瞥了李华阳一眼,对他不由恨起。老东西,那少年能这么干,难道你就不想这么干吗?
  他长出了一口气,有些心慌意乱。从此,他心中有了一个阴影,时常感到自己不太安全,隐隐约约的担心再也与他分不开了。他的老年生活再也没法儿快乐到极点。
  李华阳成了他最恨的一个人,可他却没法杀死他。这使他感到皇帝的权力也非常有限。
  李华阳现在就坐在他旁边,尽管他心里鬼主意飞转,一个有用的也没有。他咬了一下牙齿,带着解不开的怅恨说:“那就放任他一下吧。不过中律门不要再留了,它的作用不存在了。”
  李华阳笑道:“万岁实在英明。中律门不会存在太久了,它已到了末路。”
  朱元璋最恨别人说“末路”二字,听到这两个字,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想拿书案上的书砸向李华阳,却忍住了。我听了你的话就“英明”,那岂不是说你这老东西“英明”吗!
  不知何故,现在他觉得李华阳的话哪一句都刺耳,根本无法接受。他转身走到一边去,冷冷地问:“还有什么要讲的吗?”
  李华阳笑道:“我该告退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李华阳转身就走。朱元璋又叫住了他,和颜悦色地说:“李先生,那少年着实可靠吗?”
  李华阳道:“万岁放心。你不找他的麻烦,他是不会找上门来的。”
  朱元璋点了点头,不过他还是放心不下,总有个少年的影子在他眼前闪动。无疑,他有些害怕的,亦更疑神疑鬼了。
  李华阳离去后,朱元璋一脚把书案踢倒,恨得眼放赤光。老浑蛋!我总算被他坑苦了!
  晚上。他做了一个梦,见一少年用剑指着他的鼻尖威胁他,把他吓得满头是汗,皇帝的面子全丢尽了。醒来后,他连骂李华阳,都是这老东西胡言乱语,不然何来恶梦!
  潜藏在心灵深层的惧怕,让他更阴沉了。
  李华阳在朱元璋面前大放了一通厥词,回到自己的住处后乐极了,眉眼儿从没这么拓展过,连腰身都软绵绵的,轻松无比。多少年没这么快活过了,能吓一通皇上,真舒心。其实也不是吓,杨相那小子若真想找姓朱的麻烦,那还真没个治,除了完蛋没别的。世上有几个人敢吓皇上,这其中的乐趣深了。
  李华阳觉得几十年的晦气一扫而光,或者全扔给了担惊受怕的皇上,有些飘飘然了。他到屋子里拿出酒来,喝了几口,轻唱起来:夕阳下,我轻步踏上山岗;承大恩,修成金玉华堂;不料想陷深穴仰人鼻息,好自性不得伸张;多少岁月金,白白投土坑;待回首,华发千尺长;叹英年,哪里去寻芳;秋冬里积郁,不尽的劳伤;仅得个双膝不拜地,这人生,哪能飞扬;早想打翻从头来,展老夫雄心万里长;今儿个总算幽口吐锦言,老泪横流,喜破肚肠;今后一片叶,追上秋高气爽……
  他摇头儿晃脑,酒里仿佛还有一个自己,两个人在倾诉衷肠,解开身上千层枷,那春风儿一吹,五湖四海没别的,尽是欢畅。
  他感到有些恍惚,有些摇荡,慢慢地,他进入了一个风光旖旎的仙境,那里群仙飞舞,百花怒放,没有忧愁,没有哀伤,他试探着加入群仙中,随着飞扬……
  他完成了另一个自我,把许多全抛开了,老夫不但能担惊受怕,而且也能让别人心神不宁。那人不是普通百姓,而是当今皇上,哈哈,妙极了……
  他得意非凡,毛孔洞开,似乎不这样会被心中的欢乐淹死。他却料不到危险一步步逼近了他。
  保在他走后,越想越气,堂堂一代帝王,被个阴阳先生金银花,这还了得!不除此老贼,他以后不知还会有他打定忌,便命人去跟踪下手。他告诉杀手,不可暴露身分,要出其不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则……
  两个杀手不是傻子,他们看准李华阳快醉了,才如寂寞的雪花飘进院里去。他们的脚步轻极了,就如雪落地那么无声无息。他们的目光聚成一点,象寒星那么明亮……
  李华阳一点也不知道这些,他进入了酒里还没有抽出身来。酒对他来说也许是不醉人的,但欢乐醉人,它比芬芳的美酒更厉害。
  两杀手的心跳得更快了。这真是天赐良机,命里该你三更死,你就活不五更天。他们仿佛被风卷的雪花,猛地飘向李华阳的身边去……

  第三十四章 灭门除孽
  一团乌云飞来,象墨水滴进了水里,渐渐地阴了整个天空。风儿一吹,雨丝如美女折腰,斜落下来。山野里的赶路人急忙向路边的一间茅草屋里奔。
  何方宁与妹妹闪进茅草屋时,茅屋里已有了几个人。茅屋已经露了天,雨从通天的地方向下落。避雨的人只好站在茅屋的四周。
  何方宁看了他们几眼,知道对方也是江湖人。他正欲开口,北面的龙标说话了:“你们这是哪里去?”
  何方宁不加思索地说:“去中律门。”旁边的几个人顿时有些异样地看他。
  站在南面的丁太笑道:“去会友还是……”
  “去报仇。他们欠了我的债。”
  龙标顿时赞道:“了不起,敢找中律门的麻烦的人还是不多的。”
  何方宁“哼”了一声:“他们也不是三头六臂。”
  丁太说:“你的话很对,可两只手与两只手的作用却不一样,这不是能否认的。”
  这时丁少良忽道:“兄台是何门何派?”何方宁迟疑了一阵告诉了他。
  几个人谈了一阵,都对何方宁深表同情。
  但他们却没法儿与何方宁一同前去中律门。他们自忖武功太差,去了毫无益处。
  他们的武功并不是很差,还可以说相当不错,怎奈人家的武功太好,他们难以起眼罢了。
  几个人又谈了一下江湖大事,陷入了沉默,无话可说,就全向外看天。
  忽然,一道人影冲了过来,猛地蹿进茅屋。他见屋里几乎站满了人,不由一怔。
  龙标忽道:“梅长,你进来干什么?”他对梅长是憎恶的,多少也有些忌惮。
  梅长嘿嘿一笑:“龙大掌门,你的脑袋若长在脖子上,我想,该知道我来干什么的。”
  何方宁听说他是梅长,顿时恨由心生,怒不可遏,伸手抓住了他。
  “梅长,你还认识我吗?”
  梅长转过身去,笑道:“小子,你醒过来了,这倒也是奇迹。”他嘿嘿几声又欲长笑。
  何方宁听了两声,断定这声音与在华山上听到的笑声无异,一掌把他打翻在地。
  梅长想不到何方宁的功夫高明如斯,弹身欲逃,被何方宁堵住去路。
  “梅长,你的末日到了,还想哪里去?”
  梅长冷冷一笑:“小子,你吹什么大牛?老夫岂会怕你这样的小崽子。”他长吸一口气,拉了个虚架,等何方宁动手。
  梅长不但擅长“摄魂笑”,其它功夫也相当深厚,单就内力而论,一般的掌门人都比不上他。没有深厚的内力,其实也没法施展摄魂笑的。
  何方宁今非昔比,已不把他放在眼里了。用不着什么招式,他挥掌就打。
  梅长斜身一闪,急旋一个圈,一口气向何方宁喷去,同时并指如戟,刺向他的软肋。这一招够刁的,若在以前,何方宁非被击中不可。现在的情形不同了,何方宁的动作之快已超出了梅长的想象。但见人影一闪,何方宁到了他的身侧,一掌击下,正中梅长的肩头。梅长大叫一声,身子顿时萎顿倒地,他的肩胛骨都被击碎了。梅长扭头射出怨毒的目光,骂道:“你小子真狠,不会有好下场的!”
  何方宁恨透了他,飞起一脚,正中他的后脑勺,“啊呀”一声惨叫,他被踢飞,人也被踢散了。何月巧不解恨,他的身子刚刚飞起,她一脚瑞到他的前胸前,梅长“哼”了一声,顿时如泥,没有了气。死尸被踢出屋去。
  刚才他还活灵活现,转眼间就成了一堆死肉,人的生命多么简单啊!确象一盏灯,一股风就能扑灭。
  龙标等人心中大快,连赞何方宁身手不凡。
  外面的雨停了。他们互相道了声珍重,各奔西东。
  何方宁与妹妹静了一会,向北而去。
  他们奔行了有十来里地,忽见五六个人飞掠而来,是郑飞明与白玉环等人。
  何方宁与妹妹停下来,似乎想与他们搭讪。
  不等他们开口,白玉环便笑声盈盈了:“少侠,你是在等我们吗?”
  何方宁笑道:“姑娘所言差也,我们不等什么人。”
  “谎话。”白玉环笑嘻嘻地说,“我看得出来,你是在等我们的。一起走吧?”
  “去哪里?”何方宁不解地问。
  白玉环笑道:“自然是去好地方,那里的姑娘可美极了。”
  何方宁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要什么姑娘。你们从哪里来?”
  “中律门。你去过吗?”她的声音很甜,很脆。“去过。还要去。”
  郑飞明忽道:“你去那里何事?”
  “寻仇踪,报血仇。”
  郑飞明一愣:“中律门里有你的仇人?”
  “它至少让我难看过,象个囚徒。”
  郑飞明哈哈一笑:“我劝你最好别去那里,进去恐怕就出不来了。”
  何方宁冷笑道:“我不这么看。中律门虽然可怕,却吓不倒我们。”
  郑飞明说:“我提醒你为了你好,人不可能死了还能复生的,活着总是不错,何必那么认真呢?”
  何方宁笑了起来:“兄台的高论,何某不敢领教。人总有一死,各有所求,勉强不得的。”
  郑飞明嘿嘿一笑:“我若不让你去呢?”
  “你挡不住我的,没有人可以让我后退。”
  “难说。你不要太自信,片刻以后会发生什么,你现在就料不到。”
  何方宁没有吱声。郑飞明的话无疑有一半是对的。何月巧有些忍不住了,说:“哥,我们走。”
  白玉环甜殷殷地说:“小妹妹,你急什么,你的脸蛋儿真俊呢。中律门可不是你去的地方,那里男人太多,太野……”
  何方宁一挥手,冷道:“告辞。”
  白玉环飘身拦住了他:“小兄弟,你急什么,我还有话儿没讲完呢。你这么英俊,到了我们那里一定吃香得很,会有一大群如花似玉的姑娘围着你转。怎么样,到我们那里去吧?”
  何方宁淡笑道:“姑娘的美意在下心领了。现在我要去中律门,这是不可改变的。”
  白玉环“咯咯”地笑了:“那是你说的,要我同意才行呢。”
  何方宁勃然变色:“你若再不识趣,就别怪何某不客气了!我并不想伤害你。”
  “亏你还有副柔肠。”白玉环得意说,“你没法儿伤害我的,不信你可试下看。”
  “得罪。”何方宁身形一晃,跨步前欺,伸手就抓白玉环的肩头。
  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白玉环拧身摆肩一闪,他的手指也仅沾着她的香肩,而且还无法着力。她的肩头太滑柔,仿佛水中的鱼儿般。
  何方宁惊异地看了她一眼,轻视之心立去,飞身纵起,双掌一式“叩天门”,直击白玉环后背。
  白玉环“听风辨器”的功夫炉火纯青,不用看就知何方宁到了什么位置。她拧身微坐,犹似玉女提裙,双掌翻抖,两个青色掌影飞迎上去。“啪啪”两声轻响,何方宁一个踉跄被震出七八步,血涌翻腾。白玉环却如无事一般。
  何方宁惊住了,几乎不相信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是真的。这太也可怕了,一个女流何至如此呢?
  郑飞明也呆了一下,这小子还这般厉害呀,竟然只退了七八步,不可思议。
  何方宁出手失利,很不服气,心一横,抽出长剑,要与白玉环决个胜负。
  白玉环满面春风,一点儿也不在乎。
  何方宁一领剑诀,身如风吹动,脚下似踏冰,长剑搅绕两圈,“无心剑”随之出手。霎时间,青虚剑气凌华现,银星迸溅似炸开,寒气一盛,无数剑影直刺白玉环,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大有一下子把她吞没之势。
  白玉环吓坏了,这样的剑法她还没见过,虽然她知道此种剑术虚多实少,但要在瞬间内分辨虚实并不容易。万般无奈,她双手猛地交叉一起,急向外划开,使的是她的看家招数“地母催天花”。刹那间,无数如花似的掌影向外迸开,去迎接数不清的剑影。“哧噗”连声响,两人乍然分开。
  何方宁虚喘不止,脸面发青,看来受的震荡不轻;白玉环发乱钗飞,身上的衣服好几处被戳破,虽没伤身,却危之极也。
  白玉环捋了一下头发,笑道:“我倒小看了你,看不出你的手段还这么凌厉。”
  “你也不赖。”何方宁说,“在女流之中,你是一等一的人物。若不是我急要赶路,真想与你切磋一番。”
  白玉环笑靥如花:“小兄弟真会说话,我也想与你研讨一番呢。”她眉目传情,向何方宁靠了过去。
  何方宁知她用心不良,便向后退了几步。
  白玉环摆身一晃,使出“魔魂四寂”飘散术,犹似烟儿般不见了。何方宁骇然失色,急忙剑划成圈,守住自身。霎时银练飞洒,雪影满天。
  何方宁连耍几十趟护身剑,不见白玉环欺进,心中大是不耐。他刚欲收剑,何月巧叫了起来,声音很尖:“她在你后面!”
  何方宁也估计她始终在自己的后面,可甩不掉有什么法子呢。妹妹一叫,他急如飞龙倒还,反剑就刺。哪里还有人影,白玉环又到了他身后。她施展出自己的绝顶心法,要与何方宁周旋到底。
  何月巧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知道这样下去哥哥非吃亏不可,于是不再顾什么江湖规矩,长剑一挑,偷袭过去。她的身手仅稍弱于乃兄,丝毫不可小瞧,一剑刺出,剑气森芒。
  白玉环何等精明,见有人袭来,顿如一团飞云飘去,同时双掌一按一引,欲使何月巧剑刺乃兄。何月巧一惊,急忙收剑。
  白玉环“咯咯”一阵快笑,飘落到一旁。“小兄弟,你稍逊一筹呢。这你信了吧?”
  何方宁知她所言不虚,却不愿低头:“不管我比你如何,我都不会跟你走的。我不是那种跟着女人到处跑的男人。”
  郑飞明顿时不悦:“你小子说谁?跟着女人跑也比被人打得嗷嗷叫强,我觉得世上只有女人才最了不起。妄自尊大的小子最可恶!”
  何方宁说:“兄台,你别多心吗。我又没说你是跟着女人四下溜的男人。”
  布敏忽道:“我看你们别争了,谁是大男人,打一架不就清楚了吗。”
  白玉环突地斥道:“住口!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跟着女人跑的男人才是最好的。”
  何方宁轻淡地一笑,没有吱声。
  郑飞明说:“好吧,我与他见个高低。”他顺手抽出剑,轻轻一抖,寒气飞洒。
  何方宁也没退路了,他若不斗,那就是怕。他不愿担个胆小怕事的名儿。
  白玉环想劝,也不好办了。她觉得郑飞明与何方宁难分上下,两人若斗,十有八九两败俱伤。那自己在中原大地就白跑了一趟了,什么人也带不回去了。
  何月巧也有些替哥哥担心。两个人都用剑,都知道往什么地方刺最好,一个不慎,就扑进了阎王的门了,纵然是误进,想退出身来那是万万办不到了。
  何方宁的感觉倒还是好的,他不认为郑飞明会强过他。两人斗一下也好,这样可检验一下自己的剑法吗。杀不了女妖,能宰个鬼男也不错。很显然,他把这次拼斗看成生死之搏了。
  郑飞明神色凝重,眼中的剑与心中的剑几乎要合一了。他在想父亲的告诫:“混一大法”演化成剑法的神旨,全在于心静出剑,心静剑不静,心乱剑方静。面临强敌,真正的高手是浑然不觉的。这种近乎禅境的高深剑道,江湖客差不多都明白,但要做起来就没几人能完成了。这其中不但要有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定力,还要有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明晰智慧,有一点儿也成。当然,高手相搏,运气也是不可少的。
  何方宁见郑飞明如临大敌,心中暗笑。他却不知这是外紧内松之法,迷惑敌人的。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终于出手了。
  何方宁的长剑仿佛万箭迸发,无数星点直射郑飞明,死亡之气浓重异常;郑飞明使出“混一剑法”,环划而起,一条剑气带摇成了一个广大的圆形,明亮的剑气一散,混然不清,情形极似天地未开之前,一片混沌状,冥兮恍兮,似有若无。两人交了一招,又似乎交了许多招,全毫无声息。两人陡然飞身后退,各闪出四五丈。谁也没看见他们是怎么刺的对方,刺了多少剑。两人分开了,一切了然。
  郑飞明胸前血迹斑斑,中了不下有七八剑,也许刺得不太深但人的肚皮与前胸,还指望它有一尺厚吗。
  何方宁也受了伤,胸部被交叉划了几道半尺多长的血槽,鲜血正往外流。
  何月巧见哥哥受伤,大叫一声扑了过去。她伤心极了,也怕极了。
  白玉环一咬牙,反手给了布敏一个耳光,恶声恶气地斥道:“浪货!这就是他们打一架的好处!”
  布敏十分委屈,也不敢分辩。
  他们似乎并无什么仇,至少不知道有什么仇恨,为了一句话就动刀动剑,这就是年轻人,这就是血气方刚。生命给了他们活力,同样也给他们野蛮。不管你有什么样的理由,都局限于自我的圈子。这是不公平的,也不是生命的本意。
  白玉环扑到郑飞明身旁,问这问那,就是不愿动手去替他擦去血迹。这些活儿让四灵女去做。郑飞明十分伤心,这女人到底不如马梦依好。他忽儿感到十分对不起她,若是她在自己身边,绝不会让别人去碰自己的伤口的。
  心中一阵酸楚,他差一点儿流下泪来。
  何月巧对哥哥却是十分关心的,一会儿就替他包扎好了伤口。
  他坐在那儿运气疗了一会儿伤,站了起来,转身就走。何月巧马上护在哥哥身后。
  白玉环纵身就追,郑飞明道:“让他们去吧。”白玉环不依,又拦住了何家兄妹。
  四灵女扔下郑飞明,也奔了过去。
  郑飞明感到被人抛弃了,十分孤单,想到马梦依也许如自己一样难过,内疚万分、是自己害了她,我有罪呀!什么他妈的称霸武林,去你的吧!他长叹一声,用手护住胸部,飞身就走,向西南而去。
  “梦依,你在哪里呀!”叫声十分凄凉。
  白玉环突见郑飞明跑了,连斥四灵女:“你们过来干什么!快去追!”
  四灵女只好转身追去。
  何月巧趁白玉环分神之际,猛地一剑刺过去。白玉环急忙连闪,被弄得十分狼狈。
  眼看郑飞明要消失眼底了,她有些沉不住气了,丢下何方宁,急追四灵女而去。
  何方宁松了一口气,与妹妹快步离开。
  他们翻过一座山,刚进入一块空地上,忽听有人笑道:“杨大侠,你要进了中律门,不气破肚皮也要乐死。好玩的太多了,全都相逆。”
  何方宁寻声望去,猛见成九千、李风等人引着杨相前行。杨相笑道:“你们请我去就是要我看相逆的东西吗?”
  成九个说;“不全是,有酒宴呢。杨大侠,中律门里怪事多,一步一洞天。你看见一个胖子,那他周围必定有个瘦子;看见一个善人,旁边必定有个恶人;见一个男人,他身后绝少不了女人;瞧见个断腿的,一定还能看见三条腿的。如此这般的奇异,中律门不缺。”
  杨相有些乐了:“三条腿的男人我还没见过,到时要麻烦你引荐一下。”
  李风笑开了怀:“杨大侠,这还不奇呢。有人还长着三只眼睛与‘独眼龙’配在一起,而三只眼睛的作用也大异常人,可以同时用三种声音说不同的话。可笑的是,这只眼睛若说“我爱你’。那只眼睛必说‘我恨你’,中间的眼睛是个老好人,定会用不男不女的声调说,不爱不恨’。”
  杨相似乎不信,轻摇了几下头。
  何方宁对妹妹说:“这几个小子肯定在胡说八道,我们跟上他们,看他们能搞什么鬼。”
  两个人悄悄地尾随上去。
  过了一片怪石滩,进入一条窄道。
  罗央笑喀嘻地说:“中律门里最奇的我以为是油锅里的豆腐凉凉的。那么热的油,几乎都冒了烟,豆腐放里去也“吱吱’地翻花,可拿到手怎么会是凉的呢。杨大侠,你说奇不奇?”
  杨相说:“不奇。这些可能是你们梦见的。”
  成九于连忙发誓:“杨大侠,这些全是真的。我们若骗你,是狗的儿子。”
  许一下突地说:“你发的誓不包括我,这些奇闻怪趣我一件没见过,倒是面边的那玩艺儿十分奇特。”他向东边的一块耸立的怪石一指。
  杨相扭头一看,他们四个霎时动起手来。
  李风闪电般劈出一刀直取杨相脖子;许一下快拳毫不示弱直捣杨相的“命门穴”;罗央飞起一脚,猛踢杨相的腿裆;成九千的“飞龙烟”喷向杨相的鼻子。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好象一个大脑指挥着四个人。他们都姓“快”,出手不留情。
  杨相比他们更快,拧身一闪,没了踪影。四个小子收不住,打在了一起。
  杨相笑道:“你们侍候的真周到,各有各的地方,人都没了,也不改变方向。”
  罗央骂道:“李风,你个龟儿子砍了我的脚趾头,不长眼吗!”
  李风嘿嘿一笑:“我正要问你呢,干吗脚踢我的刀。”
  上九千连忙说:“行了行了。杨大侠,我们想试一下你的功夫,果然名不虚传。你不见怪吧?”
  “当然见怪。”杨相冷笑道,“我也想试一下你们呢,看看你们的破肚子里装着几条命。”
  李风忙道:“杨大侠,不用试了。我们哪个若有两条命,早成了一奇了。”
  杨相淡然问:“你们还打算搞多少花样?”
  许一下说:“没了。我们本来一人有一个的,刚才一下子全用完了。这都是成九千的主意。”
  “放屁!”成九千火了,“你小子怎么出卖朋友?”
  许一下笑道:“别激动,又没人找你算帐,怕什么。”
  杨相说:“成伙计的‘飞龙烟’有些门道,你们想不想品尝一下?”
  四个人连忙向杨相作揖。
  成九千说:“杨大侠,我们够瘦的人,再一折腾,怕一顿吃的东西比人都重了,高抬贵手吧。”
  杨相没有吱声,几个人忙向前蹿。
  他们在山野里奔行了有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中律门外。红墙与红房子在碧绿的山色中十分显眼。杨相不由长叹了一声。
  成九千说:“杨大侠,前面的一片红就是中律门。那些说不尽的怪全在里面,请进吧。”
  杨相静观了一会,才向中律门里走。
  从远处看,一片红房子甚美,杨相觉得这种记忆不会失去。
  中律门里的景象与杨相想象的大不一样,完全不是什么阴森可怕,人来人往;而是冷冷清清,不见一人,连只小鸡也看不到。能动的活物绝不入眼底。杨相觉得奇怪,招头问:“你们胡吹中律门何等热闹,就是这样的热闹吗?”
  成九千忙说:“杨大侠,我们说过的,中律门里的一切都是相逆的,在冷清背后绝对有热闹。”
  杨相“哼”了一声:“你们的门主怎么不来见我。这就是你们诚心的邀请吗?”
  成九千笑道:“大侠莫急。等你见了中律门里最卑微的人,才能见最尊贵的门主。”
  “那好,把那个最卑微的人叫来吧。”
  “他已经来了。”成九千说。
  杨相扭头一看,方术正冲他微笑。杨相不由感到滑稽,这家伙在这里最低下,看样子感觉倒挺好。不摸底的,还不知这位仁兄有多少名堂呢。杨相轻声问:“你就是这里的下下人?”
  “我和上上人在一起,感到很乐,别人还没有这个福气呢。”方术振振有词。
  杨相苦笑了一声:“若是这里破碎了,你到哪里去?没有了上上人,你就不活了吗?”
  方术自信地说:“这里犹如铜墙铁壁,不会毁掉的。可虑的应当是你,飞蛾扑火是个错误。你现在正犯了这样错误。”
  “你的女儿哪,她现在如何?”
  “你此行的目的恐怕与此无关吧。”方术冷道。
  杨相大不悦,笑道:“方术,我看你比过去可是浑蛋多了,几乎死心塌地跑下去了。那‘阴山沟’的魅力就那么大吗?”
  方术嘿嘿一笑:“你比我也强不了多少,自投罗网,一样也是浑蛋。”
  杨相不愿与他纠缠下去,厉声问:“你们的上上人呢,怎么还不出来?”
  成九千笑嘻嘻地说:“莫急,莫急。请向西北方看,你会看见想见的人的。”
  杨相向西北方一瞅,果见有人来了,还不是一个,三个人。方色雪紧偎着郑大刚,龙凌晓倒被扔到了一边。奇怪的是这小子并不恼,反而还面带喜色。这让杨相大惑不解,难道这妞蹬了龙凌晓,与这老家伙好上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心痛万般,仿佛心上长了毛发。他明白这不全是嫉妒,多少还有可惜,还有……他长出了一口气,尽量想放松颤抖的手。这种时刻,碰上这样的情景,那是最倒霉不过了。杨相明知方色雪与自己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可他就是难受,那是一种无法表达的痛苦与尴尬。他的心发烫,脸发热,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点儿舒服,岂有此理!他尽量控制住自己,静呆在那里。
  郑大刚对方色雪做了亲昵的动作,方色雪竟然旁若无人地撒了个娇。这几乎使杨相一颤。
  龙凌晓也一颤,他眼里的火焰一展又灭。
  郑大刚玩足了游戏,向杨相走过来,冷蔑地打量了杨相几眼,似乎在想:就你这熊样子也想捣毁中律门,不是做梦娶媳妇吗?
  杨相不在乎他怎么想,对他来说最要紧的是平静下来,犯不着为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牵动肝肠。郑大刚看够了,冷笑道:“就是你要发誓赌咒捣毁中律门?”
  “这主意坏吗?”杨相冷漠地问。
  郑大刚“哼”了一声:“主意无所谓好坏,关键在做事的人如何。你生出这么个念头,我以为你的脑袋有了毛病。”
  杨相笑了:“这好得很。入了中律门不是一切都有相逆的存在吗?这说明我的主意很妙,脑袋毫无问题。”
  郑大刚大大咧咧地说:“年轻人,你太狂了,狂得都不值得人同情。我的手下人一人一拳也能把你打碎,这不是你的愿望所能改变的。”
  杨相沉静地说:“我有与你完全相反的看法,事实将证明我是对的,你的愿望也不能改变什么。”
  郑大刚冷然一笑:“年轻人,既然你雄心勃勃,何以现在还不动手?”
  “我不想杀人,你的觉悟在我看来更可贵。”
  郑大刚哈哈地笑起来:“年轻人,你很善于想象,你以为我怎么觉悟才符合你的要求?”
  “很简单。解散中律门,停止一切恶行,使有家者归家,无家者安生。”
  郑大刚笑坏了,他觉得杨相幼稚得不可救药,连开导都没法儿进行。中律门若这么容易解散,也不会存在到今天了,别说你是个不起眼少年人,就是你是神,一两句话也起不了把中律门扫地出门的作用。这根本是呓语,不可能的。他冷冰冰地盯了杨相一会儿,轻笑道:“若是我向相反的方向觉悟呢?”
  “那你将失去觉悟的机会。”杨相也冷淡起来。
  “那好,年轻人,我们没什么可谈的了。”
  “你请我来的,就只为这两句话吗?”
  “当然不是。我让你到这里来,不是听你劝我觉悟的;恰恰相反,我倒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劝告,投靠中律门。这样你才有用武之地。”
  杨相面无表情,没有言语。
  郑大刚以为杨相动了心,笑道:“你若投靠了中律门,我会让你得到说不尽的好处。”
  杨相叹了一声:“可惜得很,我不善于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事实是,我乐意帮助你觉悟。”
  郑大刚冷“哼”一声:“这个梦你做不成的。”
  “我做事一向不半途而废的,一插到底是我的准则。你若不现在觉悟,你会后悔的。”
  “哈哈……”郑大刚笑起来,“我看你一定还在一厢情愿的梦里没醒过来,可悲得很。”
  杨相没有话。他的目光有些空虚而迷茫,似乎在追忆一个很古旧的问题,眼前的一切倒看得轻了。这是少有的现象,大敌当前分神去思考别的问题,那也许是个永远纠缠不清的问题,显然不是好兆头。可看杨相的情形,他似乎没法儿不去分神。这不但因为他已接受了上述事实,而是他觉得遇到了一个思考人生的难得的机会,用不着权衡利弊,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高度的警惕。将要发生的拼杀也许是酷烈的,但与思考久而不悟的人生课题相比,就显得无足轻重了。对于一个局外人来说,这也许是难以接受的,什么时候思考不行,偏选择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对杨相来说却是非常自然的。
  郑大刚就不理解这一点,还以为杨相故作高深呢。他冲成九千一挥,说:“带他去看一下中律门创造的奇迹。他看了之后,也许会改变主意的。”
  成九千忙催杨相前行。杨相浑然不觉,根本不知成九千干了什么。
  郑大刚一怔,这小子怎么回事,转眼间傻了?难道被什么人摄去了魂魄?
  成九千见有利可图,出手如风,猛地点向杨相的“命门穴”。奇怪地是杨相竟没有动,被他点中了。这下把成九千乐酥了,一举拿住了杨相,这可是了不得的功劳。他嘿嘿地笑起来。
  杨相似乎还没有什么感觉,依如即往地发着他伟大的空想。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一切可能影响他思想的东西全都抽走了,仅留下一片空荡,无形无状。
  成九千惊了一下,等明白过来什么,急身扑上,运指如风,飞快地又点了他的“膻中、气海,印堂”等大穴。这下万无一失了,成九千出了一口气。
  “门主,这个狂妄无知的小子被我拿住了。”
  成九千得意洋洋,大半生也没这么光彩过。
  郑大刚有些疑惑,这小子如此无用,难道是冒牌货?他清冷地一笑,说:“你真的把他捉住了?那就拿下他的一条手臂来。”
  成九千刚欲动手,杨相的脸上有了变化,仿佛属于脸上的一切内在的东西全回来了。
  “成九千,谁被拿住了?”杨相笑问。
  成九千大吃一惊,吱唔说:“难……道不是你吗?”
  杨相活动了一下身体,冷冷地说:“我看你说谎成了精,当着别人的面也敢大言不惭,真不知你是怎么为中律门效命的。”
  成九千立时汗颜,杨相的话对他自然是不利的。他连忙表白:“门主,我确实是点了他的穴道的,不知……”
  郑大刚“哼”了一声,没有理他,对方术说:“你可以带着我们的客人参观一下中律门,晚宴上也好有谈的。”
  方术答应了一声,敦促杨相前行。
  杨相摇了摇头:“郑大门主,我看参观就免了吧,对你的晚宴我更无兴趣。闲话少说,你把拿手的绝活亮出来吧。”
  郑大刚瞥了一眼方术,脸色顿时沉了下去。方术会意,马上一溜烟去了。
  郑大刚这时向杨相走进了几步,笑道:“年轻人,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的。”杨相很沉静。郑大刚脸色顿红,眼里充满无穷杀机。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他现在已是忍耐到了极限。他不想忍耐。
  杨相非常轻松,好象什么也不入他心。
  工夫不大,方术带着八个人跑了过来。他们都是彪形大汉,气势汹汹。他们服装一样,胸前都有一个“红”字,标着八卦的符号,依次排成:乾、坤、震、巽、坎、离、亘、兑。
  杨相似乎知其厉害,飘身就走。
  郑大刚等人随后追出。他们来到山岗上,停了下来。杨相笑道:“这就是你的精粹力量?”
  “对付你已经足够了。”郑大刚十分自信。
  这时,龙一凡哈哈几声快笑,从暗处冲过来,冲着“乾”就喊:“龙风,我是你爹。快过来,别混在中律门里当杀手。”
  “乾”冷漠地说:“我知道你是我爹,可我不会听你的,我有权选择自己怎么做。”
  龙一凡“咦”了一声:“你小子这不是着迷吗?”
  “乾”没有吱声。杨相说:“中律门已给他们换了‘魂’,他们成了醒着的‘迷人’,这更可怕。”
  龙一凡“咳”了一声:“这小子真不争气,白让我操了许多心。”
  郑大刚不愿让他们讲下去,一挥手,八个大汉站成八卦方位围住了杨相,空气也为之紧张了。杨相感到十分不妙,便高声道:“龙前辈,说不定我会顾不上你的儿子了。”
  龙一凡也看出了气氛不对,这八个人往那里一站,连局外人都看出了浓重的杀机。
  “杨少夹,你尽力施为,算我没有这个逆子。”杨相没应。八个人顿时发动了攻势。
  这八个药物人每人都有千年功力,组成“八卦阵”,顿时如围了一道钢铁长城,把杨相困在了里面。他们依次双掌翻动,霎时间,内劲狂潮犹如长江大河的浪头旋动起来,仿佛要把杨相拧成绳。杨相急使“虚化神功”,踏方位转动,那也受不了,八人的内劲如火一样烧灼着他。八人齐声怒喝,顿时风云突变,强大的内劲如庞大的云团在飞旋,杨相马上就有被吞没的危险。杨相双掌开合,神功大展,急忙虚身随转。八个人向后一撤,进身前拥,仿佛要把杨相挤死。
  杨相感到无穷的内劲击来,猛地使出道家“吸髓神功”,极集功力,冲向“离”,双掌一个急旋,把“离”发出的内气引射向“坎”。如是名曰“抽离填坎”,是破坏“八卦阵”的唯一之法。“坎”被“离”的内劲一冲,陡然一个寒战,八卦阵形成的气团顿散。电光石火之间,杨相一式“八方风雨”,闪电般拍出十六掌,分袭八人的头部。八个人慌乱无主,欲抵抗时为时已晚,“啪啪扑扑”几声响,八大高手全被击飞,他们全都头部受伤,想活不容易了。
  郑大刚见杨相毁了他的药物人,恼羞成怒,身形一欺,使出“混一大法”,劈向杨相的头颅。杨相飞身飘起,猛地抽出李风的刀,以刀代剑,一式“无心剑”刺了过去,顿时霜华闪现,杀气万丈,仿佛刀山剑海飞向了郑大刚,气势太骇人了。郑大刚大叫一声,电射而去,轻功之高,连杨相都惊诧了。杨相看了一眼刀上的血,知道郑大刚受伤不轻。
  忽然,龙一凡一声怪叫,扑向了成九千等人。他是突然下手,他们四个毫无防备,“狂雷掌”的霸劲霎时击坏了他们。罗央受伤最轻,转身欲逃,龙一凡如神鹰扑免,又一记“狂雷掌”劈下。罗央只“哼”了一声,成了鬼魂。他们四个人死得如此突然,连杨相都感茫然。
  龙一凡似乎还不解恨,展身飞奔而去。
  片刻。中律门里火光冲天,好一片红房子,无声无息成了废墟。
  杨相望着滚滚烟火,说不出话。
  风儿不以为悲,它还是轻轻地吹,仿佛要把看见的一切吹进深渊里。
  方术与女儿看着杨相,什么也说不出,一切解释都是多余的。他们也许有自己的理由,可谁知道呢,也没有人要听。龙凌晓亦默默无言。
  杨相看了一会儿远方的白云,似乎自言自语说了一些什么,然后长叹一声,飘然而去。
  他羡慕白云的高洁……他就是白云。天地骤然间格外广阔……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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