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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鬼村魅影
一朵白云飘,古路悄悄,长发入深秋,描不了,心中有恨秋波浅,拳拳心,似水潇潇。
马梦依离开中律门才两三天,她己把中律门给忘了。那不是个好地方,我永远不再回去。
这么无拘无束在江湖上飘,多妙.她眼里有时也许有忧伤,但很快就消失了。她开始学会依靠自己,没有别人在一旁,她一样能快乐,她需要这种快乐。
她眼里有时也有泪,但很快就干了。她的泪水从一开始就很轻,如风似云。她不想把自己栓在某种东西上,左右不得随意,她做到了。
她有时会想起父亲,但也一闪而过;有时她会发呆,却不知要干什么。
但她快乐的时候总是多的,她的眼睛更亮。
由北向南一路走下来,她到了一处村庄。
这座村子煞是荒凉,挺大的轮廓仅有十几户人家,多半是残垣断墙。荒草片片块块,无人问津。整个村子听不到一点儿声音。
马梦依在村头站了一会,风儿吹起她的头发。她静看了一会儿村庄,轻飘飘走到一家门前。她不知如何叫门,在门口迟疑了一下。
“笃,”她敲起了门。
没有回声。院内似乎没有人在。
她又敲了几下,院内仍不见动静。她轻叹了一口气,移步西去。走了约有十丈,她又敲响了另一户家门。奇怪,也没有人开门。
这让她迷惑不解,明明是户人家,怎么没有人呢?她一连敲了十几家门,几乎把全村的门敲遍了,也没有人应。
这让她有些惊心,难道这是座死庄子?
但见夕阳西下,残红抹了村头,她有些急了,不行,一定要弄个明白。她选择了一户院子大的人家,猛拍大门。没有人应。她提气飞升,飘进院里去。呀!院内已长了草,看来这家里好久没有人了。她四下扫了一眼,见北面的屋门是开着的,她走了过去。
霎时,她闻到一股怪味,特别不净,她连忙飞身后撤。她是爱洁的,尤其不能容忍污秽。
她在大门口站了一会,掏出手绢儿捂着鼻子,又向屋门口走去。走到离屋门口有两丈远处,她停了下来,摇掌向前一拍,屋门“哗啦”开了屋里的情景令她目不能睹,周身顿起鸡皮疙瘩,亦欲呕吐。她不敢再看下去,飞身便射。她有些后悔看到屋内的情况。她不再怀疑这是座死庄子,有屋内的腐尸作证。
她逃到村口去,不知是去是留。
这里一定有什么古怪,不然歹人不会屠庄。她觉得有留下的必要,但又有些害怕,刚才的情景还让她心有余悸。夜里这庄子会更阴森。
她打了一个冷战,放眼向村外望去。
若有一个人与自己并肩该多好,她想起郑飞明,但心中也泛起某种怅恨。她说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却不愿再想下去。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心横下来,怕什么,越是阴森的地方越有稀奇,自己何不长这个见识。她寻找理由说服那个害怕的自己。
费了好大劲,她总算征服了自己,便找个阴暗的地方躲起来。她不敢进无人的院子,希望能在外面寻觅到线索。
西边的太阳象个破碎了的鸡蛋,淌了,没了,天地间进入了短暂的欲黑前的小憩状态。
马梦依的心,也格外紧张起来。她觉得自己忽儿走进了一个深而且长的隧道,后面有个可怕的东西追赶,她弄不清追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却知道自己愈来愈担心被吃掉。这种感觉是古怪的,仿佛天真的儿童在荒原上遇上一条老狼,但却是真实的。她越来越感到感觉对她的影响。人说女人凭感觉活着,这话也许有理。她两眼目视着远方,似乎看见了那匹荒原老狼闪着绿光的眼睛正对着她,两者似乎在比赛耐心,看谁先败下去。
她没有被吓跑,同样,那狼的影子也没有消失。他们共同进入了黑暗。
荒村中的黑暗格外冷寂而悠远,要想受怕,到荒村来吧。它会无私地提供各种刺激,不过神经不坚硬的人千万别来,来此一趟也许你会永远失去神经,变成麻木不仁。
到目前为止,马梦依还没发现什么危险。
夜向深处走去,似流水又似秋风,她只有跟着前进。天上没有星星,高天似乎变低了,有云仿佛在头上行,悄悄无声。
一股儿风吹来,马梦依打了一个寒战,冷风象妖妇的手一样可怕。其实,风是不冷的,还没立秋呢,哪里会有冷风。可她觉得冷,这就没办法了。一个人若认为天下众生都不如他聪明,你骂他是疯子又解决什么问题?
站得时间久了,她感到有些倦,怎么还不见有什么动静呢?难道这里什么古怪也没有吗?她望着看不透的夜出神。
忽然,她感到一股热气喷到她脸上,一只沉重的毛茸茸的手按到了她的肩头,那毛让她发痿,已触到了她细嫩的脖子。
她扭头一看,见一个高大的影子站在她身后,她的魂儿都吓飞了。惊叫了一声,飞身就逃。荒村是静的,她的厉叫传之甚远,她似乎吓破了胆,荒村也为之一抖。
她周身上下无处不哆嗦,目光也是颤的。她的心、似乎被吓闭了大门,她的惊魂飞不进去了O她没命地逃出几十丈,那影子缓缓移动。
她抖着止住步,欲看清那高大的黑影。她实在不明白那么大的东西到了自己身边怎么没有一点儿响声.她哪里知道,她太紧张了,没有听到。黑影移动是有动静的,一般人都能听到。
她功力深厚,目力远胜常人,很快她看清了高大的黑影原来是只大猩猩。她的身体顿时掠过一道麻电,在这样的荒村野地,怎会有这东西呢?很明显,它一定有来头。
她的思想还是清晰的,没有被吓得鼻子与眼换了地方,但大猩猩一步步向她靠近,她的身体又乱了,如筛糠。她连向大猩猩击掌的勇气都没有,唯恐一掌击过不起作用反而被大猩猩抱住了,那是不可想象的。她觉得大猩猩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里发毛的力,直入她的毛孔,这让她不敢与大猩接近。她太敏感了,丰富的感觉这时反而帮了她的倒忙。
大猩猩沉重的脚步声她终于听到了.心里稍踏实了一点,但还是大猩猩进她退。她觉得深夜与大猩猩相对是不可思议的。
突然,一声猫头鹰的怪叫划破夜空,马梦依几乎坚持不住了,这里太恐怖了。她有些后悔天亮着时没有离去,探险寻奇,看来不是一件易事,非有超人的胆气不可。
也许大猩猩并不可怕,她就是不敢让它靠近。她现在所有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一有风吹草动,她就飞逃。
她对自己这么软弱有些泄气,觉得自己不是这个样子的,如此胆小还探察什么呢?可思忖不等于行动,任她的神思多么飞扬,让她向大猩猩靠近一步都是不可能的。人的思想有时并不能控制自己的行动,而把支配的权力交给某种神秘的力量。
她与大猩猩僵持了好一阵子,大猩猩不耐烦了,转身走回村子里去,马上消失在一条胡同里。
马梦依松了一口气,扬起了头颅.她知道这村子大有文章,也看清了大猩猩消失的地方。可她再也不敢靠过去了,唯恐那猩猩真神不知、鬼不觉地拍她的肩膀。
她在那里呆了一会儿,心中不耐烦了,与其这么傻站着,不如离开这里了。在这里提心吊胆的,为的什么呢?她真不明白自己心中的欲望到底还要控制她多久。
又一股风儿吹来,她的心寸丁起了小鼓:走吧,在这里不会有好处的;刚才是只猩猩,若再冷不丁蹦出来只猴子,那自己说不定要吓疯了。她的腿欲向后挪。
可她身上的另一种力量又不让她退却,若没有一点胆量,没有不屈的精神,还走什么江湖呢,回家绣花去得了。
她犹豫了再三,终于蹲下去,这样不易被人发觉。她笑了,轻嘲自己的折衷。
静静地呆了一会,她又怀疑自己的这种做法了,这么不进不退地蹲着,到底算什么呢?
她猛地想到了自己在夕阳下摘花的童年的欢乐,那是多么无忧无虑啊!想以此来抵消一部分疑惧。出于同样的目的,她又想起了父亲传功时的情景,那也是动人的,她终生难忘。
她在矛盾的心境中左冲右突了好一阵子,终于放弃了思想,最好的办法也许是入静吧,在功境中自己也许会明白些什么。
于是她放松了自己,再松,松脱成一团云一缕梦,如明丽的阳光,又似鸟儿的歌声。刚才还沉重如山,现在已成空空。在一尘不染中,她试图再造心灵片刻宁静。
蓦地,一声冷森森的笑传来,极似夜里鬼哭。马梦依霎时头发麻发紧,差点儿走火入魔,弄成不治之症。她连忙四望,企图发现什么。怪得很,她什么也没看见。
而那笑仿佛一团气,在四下弥散开来,到处都是八飘忽不定。从对方四处撒笑来看,轻功高明到了极点,不然不可能四处都几乎同时响起笑声。
马梦依吓坏了,几乎无法动了。怪笑分明在向她靠过来,而她竟看不见对方的影子,这太可怕了。是什么妖魔鬼怪呢?
忽然,怪笑犹似一个气泡,向她飞过来,她不知所措。笑声在她耳边响起,刺耳无比,她几乎吓昏了。处在这种境况里,傻子也能想到发笑人已到身边了,而她竟看不见对方。
突然,她看见离她三尺远处一只穿着草鞋的怪脚,差点儿把她吓飞,赶紧闭上了眼睛。到了这种时候,她知道逃不了了。
那只脚在她眼前晃动了几下,又向她靠近了一步。马梦依心里直叫:你别过来!后退一步!她无意中抬头一看,上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这下差点儿要了她的命,我的天呀!世上哪有只有脚没有上身的人!
她拚尽全部气力,本着非成不可的心理,猛地向后斜飞。她射出去了,动作也极快,可那只脚还是不近不远地跟着她,这让她几乎不想逃了。任命吧,也许自己就该是这样的下场!
她的心凉透了,人也吓迷了。
那只脚“扑啦扑啦”走动了几下,一个颤动的声间陡然响起:“你是人是鬼?”
马梦依被这种近乎地狱里逃逸出来的声音吓呆了,反应相当迟顿,片刻后才说:“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你还喘气吗?”
“我只能说话。人说话时喘气吗?”
“看来你是半人半鬼了。你的三个魂丢了两个了,跟我到阎王殿去报到去吧。”
“我不去那里。有更好的地方吗,我去那里。”
“你倒不傻,好地方我还没去过呢。跟我走吧,不然我要用铁索把你捆起来拉着你走。”
“我会走的,用不着你费事。你把手伸出来吧,作一指引。”
“我没有手,你看不到的。比我狡猾的人都死了,有什么法子呢。”
“那你用什么捆我呢?”
“用脚。脚有时比手要好使得多。”
“这恐伯是鬼话吧。”
“对极了,给鬼说话只能这样。”
“我很感激你,因为你开了口,鬼是不大会说话的,虽然你只能叫‘脚’。”
“嘿嘿,也许我是人,你跟我走吧。”
“我凭什么跟你走,你又是什么人?”
“你长得很美,这是不好的,所以你要跟我走。我不喜欢美的人,得把你变成丑鬼才行。至于我是什么人,你不需要知道了。”
马梦依毛骨悚然,骨头都发了麻,成个丑鬼,丑鬼是什么样子?那也太惨了。
“我不会跟你走的,你快点走开。”
“哼!我本来要走的,谁让你太美呢。我最恨美的女人,我要让所有的漂亮女人都变成丑鬼,让她们的骄傲变成垃圾。”
“你干吗要这样做,是她们伤害过你?我从来没见过你,也没有伤害过什么人,你何必跟我过不去呢。”
“那你嫁给我怎样?”
马梦依差点吓昏过去,天呀!嫁给他,那还不如死呢。她连忙回绝:“不不……我已有了丈夫,怎么可以改嫁?”
“这好办,我把他杀了就是,对我来说杀一个人如杀一条狗一样容易。”
“不不……不能……”她有些语无伦次,“我不能让你杀了他,那样太残忍了!”
“咳!你这不是伤害了我吗?还说你没伤害过人,这么点小手都不肯答应人,如此自私,还不知有多少人被你伤害过呢。”
马梦依心中委屈极了,要一个人改嫁是小事吗!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已是尽人皆知的,我能够反其道行之吗!她有些又怕又气地说:“不管你如何讲,反正我没有伤害过人。”
“你别把自己打扮得这么完美了。你至少伤害过我了,干一次坏事难道不是干吗?”
马梦依见对方不可理喻,只好闭口不言。
那人幽幽长叹了一声:“你长得美虽然是不可饶恕的罪过,但罪不在你,所以我不想太为难你。你不愿嫁给我就快点走吧,免得我……”
幽风一吹,那只脚不见了。
马梦依这才松弛了下来,一身虚汗,几乎要虚脱了。黑夜遇鬼,这太可怕了,她万料不到自己会碰上,她觉得一辈子也忘不了今夜的晦气,将来不知要有多少恶梦做。想到可怕的梦境,她也不寒而栗。
自称“鬼”的人远去了,她也不敢再留下。拧身飞转,箭射般向东逸去。
她怕那人再跟着,不时地回头看。后面没有人,甚至连风也很少,她这才放了心。她一口气奔下去几十里,这才停住脚步。而这时,东方已发白了。没过多大一会,绚烂的晨曦已射向了山头,涂了村庄,山河笼罩在一片无边的圣洁里。
夜里的一切仿佛已成为遥远的过去,但她的心里还有余悸。特别是后怕,更让她悔恨不已。她有些累了,乏了,便无力地走到一块石头上坐下。她脑里空空的,有些昏昏欲睡。
阳光的温暖泻在她的身上,仿佛母亲的手在爱抚着她。这时候,她才感到一些实在。恍惚间似乎看见一个天使正在空中冲她微笑。
太阳爬上了高天,她感到了胸中的火热。她半睁开眼,山色一片生机。她用手轻拍了一下头颅,不知刚才自己是否打了一会儿瞌睡。
她仿佛觉得身上很轻,飞向了某个光明的地方,自己很清醒;又恍惚感到自己什么也没干,睡了一会。这两种感觉仿佛都有理,她弄不明白刚才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头有些沉重,她不愿再回想了。眼前的一切很好,就进入很好中去吧。她四下扫了几眼,望着远方有些发怔,这里有多么宁静,自己干吗要去找那些麻烦呢?
可一想到晚上受的委屈,她又愤然了起来,若这么被吓跑了,夜里的怕不是白受了吗?以后自己的心灵怕也难以宁静,但继续去探察,那该需要怎样的勇气啊!
她感到抉择的困难,若有个人在自己身边那该多好呢。她轻轻站起来,希望能发现什么。
她的运气不坏,果然有人向她走来了,而且不一个人,是三个。她心中一宽,心想该怎么与他们说话。
他们上了一个高坡,她霎时看清了他们,不是别人,正是于灵君、古迈、白香香三个。
她顿时一阵狂喜。虽然她对于灵君没什么好感,这时见了他也觉分外亲。有他在,毕竟多一个人,长一分力。想起夜里的情形,她觉得于灵君再可恶几分也能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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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些钱,就追你来了。她们两个也惦记着你,唯恐再也见不着呢。”
马梦依扭头看她们一眼,两个人连连点头。
于灵君见马梦依信了他的话,乐得直搓手。真他妈的走运,若不追出来,这口肥肉准吃不成了!他暗想搂着马梦依的销魂滋味。
马梦依淡笑了一下,忽问:“你怕鬼吗?”
于灵君为了显示自己的阳刚之气,忙说:“我最喜欢捉鬼,不管他是吊死鬼还是屈死鬼……”
马梦依听他满口是鬼,白日里背上也冒冷气。
停了一会儿,她又问:“你见过鬼吗?”
于灵君说:“见过的,都是人装的,头上戴个面具,张牙舞爪的,咱也会。”
“你真的捉过他们?”马梦依似乎信不过他。
于灵君笑道:“天下人我谁都骗,也不会骗你的。我不但捉过鬼,还捉过女鬼呢,三尺长的窄脸,二尺长的红舌头,就这样……”
他做了一个让人怕的动作。
马梦依的心又是一寒,不由对他有几分佩服。
白香香与古迈没听进去什么鬼,心里酸溜溜的。这个不要脸的,谁都可以骗,唯独不骗她,多么气人!但气也没法子,她们实在无法指责他。两人只有心里生气。
马梦依倒没看重他的胡说,她心里老想着鬼,无法顾及其它。
四个人向西走了一阵,拐向一条大路。
他们风尘仆仆走到中午,到了一个小镇子。
镇子上人不多,比较冷清,但小饭馆还是有的。他们走进一家象样的饭店,坐了下来。
于灵君往桌上扔出十两银子,说:“小二,好酒好菜往上端,要好生侍候了。”
店小二连忙满脸堆笑,点头而去。
片刻。美味佳肴摆上了一桌子,几个人吃了起来。这时,从外面又进来一个人,坐到他们的旁边。几个人刚坐下,一个“瘦猴子”说:“告诉你们吧,‘死村’又闹鬼了,吓死人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一个同伙问他。
瘦猴“咳”了一声:“别提了,我的一个朋友昨晚路过那里,回到家就吓死了。他死前说那鬼好象是大猩猩精,能吃人的。”
“胡扯!”一个大汉说,“我从来不信有鬼,肯定是人装的,要不晚上我们去走一趟。”
瘦猴连忙摆手说:“揍死我也不去,被鬼一吓晦气三年。谁能保证3K又不是鬼呢了
“你小子就是筐子嘴豆子胆,什么事也不敢做。我看你白在世上活一次,什么景也看不到。”
“看不到是福。”瘦猴说,“我若真的见了鬼,那以后还不吃什么拉什么了……”
几个人哈哈大笑。马梦依也笑,不过她的笑是矜持的,美丽的……
她知道瘦猴说的“死村”肯定是自己到过的那个荒村,心里更踏实了。倒霉的并不只有自己,那人死了,自己还活着,足见自己的运气还没坏透。她轻松地吃起来。
旁边的那几个这时也吃上了,边吃边谈。
“今晚我就去‘死村’走一趟,看它能吓着我。”
“你别犯傻了,‘死村’离此远着呢。你若去了,说不定鬼连骨头都不吐,就把你吃了。”
“放屁!鬼连个身子都没有,怎么吃我。它的肚子与肠子都烂在坟子里了,吃了人往哪儿装?你小子生下来胆子多大,看来就多大了,一点儿也没长。”
“你胆大,你行。你小子若去了那里,明天你爹就少了一个儿,就等着收尸吧。”
“你敢赌吗,老子愿与你打赌,输了让老婆……”
“你还是少赌吧,你死了,你爹问我要儿子,我到哪里去弄去?”
“你他妈的,占老子的便宜……”
“哗啦。一声,碟子给砸了,争嘴的两个小子打了起来。另两个不拉,在一旁看热闹,不时还说些风凉话。
“稀哩哗啦”几声响,桌子给掀翻了。瘦猴被大汉打了仰巴叉,右眼窝起了紫包。
大汉一脚踩住瘦猴:“你小子快学驴叫,叫我一声爹也行。”
瘦猴没法,只好说:“我学狗叫行吗?”
―大汉笑每:也行,快叫
瘦猴“汪汪”叫了几声。大汉这才松了脚。,
店小二这时走了过来,让他们赔碟子赔碗。大汉一指瘦猴:“让他赔。”
瘦猴只好赔钱。他心里把大汉的上八代都骂遍了,可嘴里唯有“哈哈”。
于灵君在一旁偷笑起来:“有趣!再打一架那才妙呢。”
瘦猴正没处发火,陡见于灵君取笑他,以为可欺,泼口骂道:“有趣吗?你小子若以为这样好看,我也在你脸上弄个紫疙瘩。”
于灵君“嘻嘻”笑道:“你个瘦儿子火气倒挺大呢,你被你大爹打了,朝我身上发起火来了。”
“他是你大爹。”瘦猴骂道。
于灵君觉得大汉占了自己的便宜,说:“他是我的大儿。”大汉这时恼了,指着于灵君就骂:“你个白脸狼才是我的大儿子呢!”
瘦猴见大汉与他同仇敌忾了,顿时笑起来,说:“我们教训一下这个野儿。”
大汉点头,两人一齐扑向于灵君。
于灵君不在乎别人的漫骂,本不想找他们的麻烦。但听到大汉骂他白脸狼,顿时火了,当着美人儿的面你他妈的丢我的人,这影响太坏,看我不收拾一下你们两个龟儿子。
大汉与瘦猴刚冲到于灵君身旁,于灵君猛站在了凳子上,出手如风,猛地抓住了两人的头,一下子夹到自己的腿裆里。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瘦猴直叫唤,大汉连声骂。
于灵君一分腿,双手一扳,两个人来了个背靠背。于灵君用力一按,两人的后脑勺又碰了个响。这下把两个人碰了个晕天黑地。
于灵君说:“谁是儿?”
瘦猴一指大汉:“他。”
大汉好恼,伸手欲揍瘦猴,于灵君伸手一弹他的肘部,大汉反手打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瘦猴惊叫一声:“好响。”
于灵君扭了一下他的脖子,问:“你是什么?”
瘦猴“嘿嘿”一笑:“我和他一样。”
于灵君笑了:“你们两个若不承认是两个龟儿子,我就割去你们的舌头,以后永远也别想说话了。”
大汉一踢瘦猴:“你快说。”他害怕了,但他不想先开口,比瘦猴还胆小怎么行呢。
瘦猴没法儿,只好说:“我们两个都是龟儿子。”
“你呢?”于灵君问大汉。
大汉忙道:“我们是龟儿子了。”他原也是硬气的,但他被于灵君身上的冷邪之气吓住了,这位爷看来是个心狠手辣之人,还是低下头吧。
他不想就这样被割了舌头,弄个终生残废。
于灵君轻而易举地制服了他们,愉快地笑了,把他们向旁边一推:“滚吧。”两个人微腿就逃,于灵君笑道:“嫂子,这两个也是鬼,不一样在我手下规规矩矩吗。”
马梦依不为所动地问广你以前收拾的就是这样的鬼吗?”于灵君连忙摇头道:“自然不是,比这要可怕得多。他们出没于深山密林,野宅坟墓。夜里伸手不见五指9又有电闪雷鸣,他们牛卖马面,或哭或笑,阴森骇人,胆小的能被吓死。可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所以丝毫不怕,每每能戳破他们的面皮。”
马梦依见他神采飞扬,不象满口胡说,对他不由佩服几分。她就做不到见“鬼”不怕。
但她还有些不甘心,不相信自己会比于灵君差,又问:“你遇鬼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吗?”
于灵君是个明白人他大致能猜出马梦依的心理,马上说:“当然是一个人。若几个人在一起遇鬼,那不光不会害怕,反而会觉得十分有趣呢。几个人一起斗鬼,那是多妙的事呀。”马梦依轻叹了一声,没再吱声。虽然她还不信于灵君真的会一身是胆,但她也找不到他是个胆小鬼,是个骗子的理由。
她出神地看了一会儿街上来往的行人,轻笑道:“你的胆子若是真大,晚上会有你显身手的时候。”
于灵君嘻笑道:“你放心吧,我绝不会让你失望。不管是大头鬼还是长舌鬼,我都能让他现出原形。”
马梦依赞许地点了点头,于灵君心里快乐极了。管它什么鬼,能讨美人欢心才是重要的。
几个人吃过饭,便向“死村”进发。
马梦依没把死村说得那么可怕,只讲是个怪地方,也许有什么秘密呢。
于灵君心想怪地方更好,也许更有机会下手。他觉得嫂子对他忽儿改变了态度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万不可放过。失去了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有了,他要极力献殷勤.他的言语是相当露骨的,也不怕白香香与古迈听见。
马梦依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让她们两人深感诧异,但又无法问,心思只好装在肚里。
于灵君一路谈笑风声,极尽讨好之能事。
他们行得很快,飘飘然犹如几片云。马梦依心里怀着“好笑”,身法自然挥洒。
乡间的小道是可亲的,也有几分诗意,两旁是各样的小花,野地里散发着浑厚的香气。
白云在头上飘着,他们在地上行。后面若跟着条摇尾巴狗,那就来劲了。
他们且行且乐,夕阳西下时,到了“死村”头。
马梦依触景生情,看见荒草,立刻有种森寒之意。她抬头看了一眼残阳,觉得它在裂开嘴冲自己笑,那是一种欢快的笑,多少还有点儿幸灾乐祸。她微微摇头叹气.
于灵君在一棵树下站定,说:“这村子果然有点几怪味,我看今晚我非露几手不可了o”
古迈轻笑道:“全看你的了。见了鬼你若是第一个跑,我们不会饶你的。”
于灵君颇有些不屑地说:“我是那种人吗!妖魔鬼怪有什么可怕的,我若胆小逃跑,你们把我吃了好了了。”
马梦依笑道:“你不如猪好吃,吃你干什么呢。我们相信你不怕鬼的,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出来。那时你就捉住他一两个……”
“好于灵君说:“我一定要剥去他们的皮。”
白香香懒洋洋地说:“太阳还没下山,站在这里多没味儿,我们还不如趁此机会去村里四下找找看呢。也许'鬼'正在吃饭呢。”
于灵君忙道:“有理。我们这就去找。”
马梦依轻轻地说:“找一下是可以的,不过最好你一个人去,我们在这里等你。你的胆子那么大,不至于害怕吧?”
于灵君心中冷笑,口里却说:“我自然是不怕的,可我怕你们……”
马梦依说:“放心吧,我们不会逃跑的,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于灵君忙说:“我永远是相信你的。”他瞥了一眼古迈与白香香,很不情愿地向村子里走去。
夕阳下的荒村格外萧索,这是一道残阳照到他脸上带来的感觉。这时的阳光应该是舟的,而射到他脸上的竟然是凉的,还有些没落。这不由让他心惊,看来自己已接受了这是个神秘的所在的事实,不然这种感觉没有理由从自己的心底飘起来。这座村庄也许真有古怪,但自己必须显出本事,露两手,让马梦依瞧瞧。她一高兴,说不定就温玉暖香投满怀。”
他快活地笑了,走进一条胡同。突然,一只野猫蹿出来,吓了他二跳。他骂了一句,停巫稳了稳心神,要证明自己是胆大的,就不能害怕或逃跑。自古帝王是狠爹,怕什么!
走到一家门口,他连敲一下都没有,一脚把大门给踹开了。他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很怪,这一家是有人的。里面的屋门开着,屋子里拾掇得很干净,大桌上还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细饭。不过,他没有看到人。他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叫道:“有人吗?”没有人应。
他又走到院子里来,高叫:“谁在家里?”
还是无人出来。他冷然一笑,自语道:“桌上的饭反正不是给鬼吃的,明明是人,装什么鬼呢?”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想揪个人去见马梦依,证明自己确实深入了腹地。可左等右盼,不见人影。他有些沉不住气了,转身出了院子,让她们来看一下也能说明自己的胆子不小。
他大步走到她们面前,笑道:“我有了新发现,不过也有些怪了。”
“什么发现,怪在哪里?”马梦依急问。
于灵君说:“这庄子不是'死村有活人的,不过我没看到人,仅看到了一碗刚烧好的稀饭。”
“真的吗?”马梦依吃了一惊,“快带我们去看。”于灵君'自信地一笑,头前带路而行。
他们很快到于灵君刚才踹开的那家门前,大门不知被谁又关上了。
于灵君说:“院内肯定有人了,刚才我出来时大门是没关的。”
马梦依点点头,说:“你敲门了。”
于灵君挥掌击门。“唧当”,门被击得挺响,可并没有人来开门。于灵君一急,一掌把大门震开。他们走进院子,看到的绝不是刚才于灵君看见的样子。满眼尽是荒凉,院内落叶没脚。屋门是半掩着的,里面的桌上落了好厚一层灰尘。哪里有什么烧好了的细饭呢?
于灵君自觉什么样的奇事都见过,这样的事他还是头一回领教,惊得目瞪口呆,这可真他妈的见鬼了。
马梦依冷笑道:“这是怎么回事?”
于灵群说:“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刚才不是这个样子了古迈笑道:“你撒谎也弄得巧妙点,这不一下子就戳透了吗。”
于灵君沉声道:“我说的绝对是真话。我敢起誓,我不会伸手打自己的嘴巴的,这么说谎也太傻了。”
马梦依轻叹了一声:“我也相信你的话是真的,可他们弄鬼也不会这么快呀。你看,“这里多么象经年不来人的样子了。”
她的话无疑是对的,他没法反驳。
几个人沉默了f儿。于灵君说,“看来这里有个绝大的秘密,不然这事不会这么离奇。”
马梦依怕藏在暗处的人听了他们的谈话,说:“走吧,也许这里根本就没人,是你记错了了
于灵君欲辩,马梦依使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对她的小动作,他是格外注意的。
几个人出了院子,又回到村头去。
马梦依道,“你感到神秘了吗?”
于灵君说:“这里不仅有神秘,一定有阴谋,这不是装神弄鬼所能比拟的。”
马梦依笑道:“你别急,鬼晚上才会出来呢。你若能抓住他,什么都清楚了。”
于灵君心中一惊,有些怕了,不过他不能表现出来,在女人面前他必须象个男人。
“你们就等着瞧好吧。只要他出来,我绝不会让他逃掉了。”他十分自信地说。
白香香说:“我们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吧,若鬼知道我们在这里,说不定就不出来了。”
古迈连忙赞同:“对,我们找个地方藏起来。”
马梦依想起昨晚的可怖情景,也同意了。
他们走到离村子有近百丈的一条土沟旁,躲了起来。
残阳如碟中食,被夜色舔尽了,天地一片黑暗。一股风儿吹来,马梦依感到周身发紧.
她向古迈身边靠了一下,说:“到时候沉住气,别跑,看他的。”
古迈与白香香应了一声。
夜色越发浓了,也深了。鬼还没有出现。
于灵君说:“也许他不敢出来了。”
马梦依没有吱声,她觉得此时下结论为时过早。还没到半夜呢,有他们折腾的。
果如她所料。他们正疑惑,忽听背后有沉闷的声响,一只毛茸茸的手按在了于灵君的脖子上,那粗毛让他发冷战,他吓极了。
马梦依这时发现了大猩猩,惊叫了一声,拉着古迈与白香香跳到一边去。
于灵君也想逃,可他不能,刚才吹得满天开花,这一跑,岂不露馅了吗?他心一横,咬紧牙关,挺了下去。这样一来,他反而不怕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大猩猩,笑道:“猩兄,你这是干什么,来时怎么没有一点声音?”
他这么做不是尊重大猩猩,完全是给马梦依看的。
大猩猩没有什么表示,另一只手也伸向了于灵君的脖子,似乎要把他的头扭下来。
于灵君大吃一惊。这老小子把我当脆黄瓜了,要扭断我的脖子,那可不成,无毒不丈夫,还是我先宰了你吧。
他笑道:“猩兄,你这是耍什么,我痒痒死了。”他一边笑,一边猛反手,握着的锋利无比的快匕向猩猩刺了过去。他这一招又凶又狠,快似闪电。大猩猩似乎料不到有这么一招,被刺了通体透,热血猛地喷出来。他摇身飞射。
大猩猩遭了暗算,一声怒吼,向于灵君扑过去,但什么都晚了一点儿了,它已受了致命的伤害,动作已不灵敏了;三蹿两蹦没有扑到于灵君,它再也坚持不住了,扑通倒地。
于灵君哈哈大笑,笑声在夜里格外清楚。
“猩兄,实在对不起,做假鬼不如成真鬼,我没打招呼就成全你了了。”
大猩猩突然骂道:“你小子不得好死。”
于灵君“嘿嘿”一笑;“原来是个人呀,你活该倒霉。不喜欢人皮爱猩皮,那你最好拉倒。”
“大猩猩”翻动了一下,完了。
于灵君踢了他一脚,说:“我会抓鬼吧,这可不是骗人的吧?”
马梦依说还行。不过别得意太早,可怕的还在后头呢了于灵君满不在乎地说:“我不管什么前头后头,凡是碰上我的,准让他没头。”
“嘿嘿……”一阵刺耳的尖笑响起。接着是一个不男不女的十分恐怖的声音传来:“小子,你杀了一鬼,我就少了一鬼,我只好拿你做鬼了。”
于灵君冷笑道:“别装神弄鬼的,有种的出来较量,藏在一边算什么。”
“小子,睁开你的眼看清,我就在你面前。”
于灵君一瞧,离他五尺远处有一只脚,上面空空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骇然失色,这是什么东西!他急退两步,那只脚便前跟两步,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于灵君浑身发毛,吓得嗓子发凉,颤声问道:“你是谁?”
“我是无头鬼,专来取你性命的。”
于灵君知道不妙,摇身一晃,双掌直劈过去。他使的劲不少,可对方毫无反应,那只脚竟连动也没有动一下。这下于灵君没了招儿,对方似虚非虚,这是怎么回事呢?他心里凉冰冰的,弄不好这回怕是要彻底完了。
“你小子死定了,有招儿再使。”
于灵君强笑道:“你能否等-下,我有一绝招忘了,让我想一想?”
“好,我等你一会,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于灵君说:“我妈说我一眨眼就能玩出一个花样,可在你面前不灵了,足见你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大高手。我若有你这样的师傅,绝不会败。”
“无头鬼”笑了,破天荒笑声里有了温气。
于灵君灵机一动,哈哈地笑起来:“我看见你了,你再也不是什么无头鬼了
“胡说!你还没有这么深的道行。”
于灵君笑道:“我若看见了你,那怎么说呢,你能放了我们吗?”
“你若真能看见我,绝对放你们走,我没有杀人的嗜好了于灵君笑道:“那太好了!你是个女的,眼睛有神极了,光彩照人了。”
“咦!"无头鬼十分惊奇,“你怎么看见我的?”
于灵君笑道:“这个我不能说,否则……嘿嘿,那可不是好玩的。”
“你非说不可。”无头鬼又阴冷起来。
“你想反悔吗?”于灵君惊问。
“我答应放你们走,并没答应不问你一声,这算不得违约,你放明白点吧。”
于灵君没话说了。低下了头,他是一百个不想说出原因来的。
“如果我说出的原因出乎你的意料,你会恼吗?”
无头鬼冷冷地说:“我没有理由恼时绝对不恼。快说,不然我马上在你脑袋钻个出洞来。”
于灵群“嘻嘻”一笑,忽又硬起来。他觉得再软下去,那形象就差劲了,在马梦依面前就没威信可言了。乞怜求生谁都会的。
“你少出狂言,我是捉鬼的行家,你那两下子没人怕的,只能唬住不明虚玄的人。”
“这么说你明虚玄了?恬不知耻。你想捉鬼,那我就给你个成名的机会。动手吧。”
于灵君哈哈一笑:“你不想知道原因了吗?我可是个讲信用的人。”
“那你就讲吧,我听着呢。”
于灵君轻声一笑:“我的鼻子很灵,脑子也好使,我闻到一种美妙的体香,故而断定你是个女人。因为世上大概美人才香,所以你一定风华绝代,无比动人。我敢保证,你的眼睛绝对是举世无双的妙目,不然……”
“哈哈……”无头鬼笑了,“至少你的嘴是甜的。你们可以走了。别再回来。”
那只脚仿佛一片叶子被风吹走了。
于灵君无奈何地一摊手,说:“她不是鬼,我的捉鬼术派不上用场。她所以只显一只脚,肯定是修习了邪门的虚蜕残形‘奇术’。这种功夫外人若不知密,永远无法与之抗衡。我不能迫她现出原形,实在是……”
马梦依幽叹了一声:“别说,你愿意这就走吗?”
于灵君说:“你若不走,那我是绝对不走的。反正我又不怕他们,留下来也没有什么。”
马梦依一点头:“那我们就留下来,弄个水落石出。”
一个幽幽的声音突然传来:“那你们会倒霉的,永远也别想象个人。”
几个人打了一个寒占,好久无语。
于灵君的心直跳,只好不住地长呼气。他是个享乐人生的人,万不想涉险的,更不想被人弄得残缺不全。但为了取悦马梦依,他唯有留下来担惊受怕。
白香香与古迈也怕,但她们觉得自己至少比于灵君胆子要大。他是个怕死的人,心中充满色欲,留下来吓他一吓也算对他进行了报复。她们是爱他的,但也恨他,恨他见了女人就拔不动腿,两只眼直往人家人粉颈上盯,巴不得色迷迷的目光是只手,一下子把人家的衣服扒下来。
她们也爱马梦依,可于灵君一向她殷勤献媚,她们心里就说不出地难受。她们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但痛苦却是千真万确的。她们有时也骂自己自私,可不管用的,难受依旧。
马梦依考虑的不是感情,她在想“鬼们”是不是外强中干,吓唬他们。若是那样,就无须担心了。这里肯定有问题,一定要弄个明白。
她终于坚定了信念,说:“别听她的,我们非要弄清他们的真面目不可。”
于灵君强笑道:“那当然。世上唯有你的话动听,我听一千遍也不厌。”
马梦依轻笑道:“那好,我们进村去。”
于灵君抖了一下,马上打起精神:“我带头,你们跟着我。别怕,什么事也不会有的。”
而他的手脚却在不住地抖,只不过轻微而已,她们看不太清。自然,她们也没心思注意这些,完全被他的豪言壮语迷惑了。
几个人蹑手蹑脚走了一会儿,到了村子里的一座土墙边。不知谁靠了一下墙,土墙顿时倾倒,几个人吓得鸡飞狗跳。
他们站了一会,没见有什么动静,便向西摸去。于灵君说:“到我发现桌上有碗的那家去,现在说不定又变了样呢。”
马梦依同意,他们悄悄地欺过去。几个人大气不敢喘,希望能有所发现。
那家门还开着,他们有些失望。进了院子,里面一切照旧,根本没有人来过似的。
于灵君自语道:“他们是专门与我过不去了。再变出个样儿来,也好证明我的话不谬呀
马梦依轻声说:“没有人怀疑你的,别乱想了。”
于灵君心里大乐,忙说:“我知道你们是明理的,可我总想让你们知道……”
一声类似猫哭的声音传来,他们又是一惊。
白香香说:“我们离开这里吧,等不着人的。”
于灵君笑道'“那我们就挨家挨户找,你们以为如何?”马梦依点头:“只有这样了。”
四个人出了这家门,直奔另一户人家。
胡同是弧形的,他们出了这条胡同拐个弯才能到另一户人家。几个人走得不慢,很快到了那家的门前。他们震开门进去,看到的是一样的荒寂与阴森。
马梦依说:“再去另一家。”
他们出了门就走,绕了一个弯,又回到了原来去的那家。于灵君惊异地说:“这是怎么回事?”
马梦依说:“走错了路呗。”
于是,几个人又退了回去,不知不觉又走到那家门前。四个人惊骇了。
“再回去。”于灵君说。他们又走到先去的那家门前。回来回去走了十几趟,就是在两家之间的路上转。四个人吓坏了,莫不是进了鬼门关?脑袋都转晕了。
于灵君说:“这样的事真少见,别是遇上'鬼打墙'了吧?”
“什么是‘鬼打墙’?”马梦依问。
“就是……我也说不清楚,要不就是我们的脑袋出了毛病,只会转圈圈了。”
马梦依摇头说:“我们是没有问题的。毛病出在路上,再走时要格外留心。”
然而不管他们如何小心,还是只在两家转,就是走不出这个怪圈。四个人恼极了。可什么办法也没有。一直走到东方发白,他们这才清醒过来,连说走错了,不该走圆形。
马梦依说:“现在什么神秘都没有了。一切都清清楚楚,我们继续挨户找人。”
古迈说:“那只鬼怎么不见影了呢?”
马梦依道:“别去管她,挨家找人要紧。现在红日东升,阳气升起,鬼不会出来了。”
于灵君连声说好,立即照办。四人又开始了逐家寻觅。现在没什么麻烦了,他们很快搜查了好几家。几乎家家大同小异,都是凄凉荒芜,没有生气。
他们到了一个很避的小院,这里让人耳目一新,别有天地。东南西北几间小房相连,都收拾得很干净。
他们怕有变,没吱声就冲了进去。院内一棵石榴树旁一个扎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正洗手绢儿。他们忽觉冒失了,急忙停下脚步。
姑娘的身材挺好,辫子亦美,衣服干净,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她猛地转过身来,动人的形象霎时在四个人心中消失了。
她的眼睛确实极亮,幽深不可测,可她的脸儿就有些太长了,鼻子与嘴配合得也不好,脸上还有些斑点,肤色很黄。她不算很丑,但绝不漂亮,那奇异的眼睛长在这张脸上,不但不能使她的容貌增俏,反而给人不伦不类的无奈感。总之,她很难让男人动心,特别是于灵君这样的男人。
而于灵君还必须向她献笑:“姑娘,我们打扰了。请问这村上就你一人住吗?”
那姑娘冷声道:“我每天都会遇上冒失鬼的,没关系。村子里不光我一人,还有别人在。”
于灵君说:“我们怎么没看到呢?”
“那是你的眼睛不好使,怪谁呢。”
于灵君淡然一笑:“请问这庄子里好闹鬼吗?”
“闹什么鬼?我看你才象鬼呢,两个眼珠儿乱转,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于灵君笑了:“姑娘误会了,我可是个大好人。——昨晚你听到怪笑了吗?”
“没有。这里一直都是平静的,根本没什么鬼,可能你的脑袋出了毛病。”
“笑话。”于灵君说,“没鬼我能瞎说吗。在村头我还杀了一只大猩猩精呢。”
“哈哈……”那姑娘笑了,声音倒是美的,“你这个人怎么大白天说疯话,这里怎会有猩猩精。”
“不信你可以去看。”
“若是没有怎么说?”
于灵群愣住了,那只碗能消失,“大猩猩”一样能不翼而飞。他思忖了一下,说:“若没有,更说明这里有鬼了。”
那姑娘不耐烦,说:“不可理喻。你们快点走开,别在我家里烦人。”
于灵君“嘿嘿”一笑:“你若不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还不光要烦人呢?”
“那你想怎样?”
“揍人,杀人。”
那姑娘一笑:“我一个弱女子,又没有犯什么王法,也不曾与你们结怨,你们凭什么要杀人呢?”
“你不老实。”于灵君说,“你明明知道许多东西,却不告诉我们,不该杀吗?”
“我知道什么?你们又如何知道我清楚许多事呢?”于灵君笑道:“这不是明摆着吗。这是个‘死村’,每夜都闹鬼,你住在这里却说什么都不知道,这不是骗人吗?除非你就是‘鬼’。”
“你才是鬼呢。我不信世上有鬼,只信有些人心中有鬼,走夜路出幻觉,便以为见到鬼了。那是自己吓自己,没出息的人才会遇上这事。”
于灵君哈哈地笑起来我们在村子里瞎转了一夜;也是幻觉吗?”
“这就奇了。你们几个人模狗样的,怎么会傻到只在村子里转悠呢?”
于灵君说:“不是我们想转悠,而是没办法。有人使了鬼,我们只有在鬼路上走了。”
“哈哈……亏是条鬼路,若是条死路,你们岂不都成了冤魂了吗?”
于灵君道:“看你这么高兴’肯定是你干的。快说,你有几个同党?”
“四个”
“他们在哪里?”
“他们正在逼问我。特别是那个男的,凶巴巴的,让人讨厌。”
于灵君气笑了:“你还真行,连我都不如你。看来不对你动点刑,你是不会招供了。”
那姑娘火了:“你们凭什么逼供!我是个安分的人。你们不可以这样的。”
于灵君乐哈哈地说:“我也是个安分的人,可我还会逼供。你最好老实一点,否则皮肉受苦,那可不是玩的。哧,要流血的。”
“哼!随你们的便,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
于灵君一把抓住了她,把她按到旁边的椅子上。她的肉是软柔的,于灵君觉得比收拾男人好玩,手感特别好。
“快说,村子里闹鬼是怎么回事?”
“你去问鬼好了,反正我是什么也不清楚。”
于灵君的两只手猛地伸向她的脖子。脖子挺白,也嫩,光滑滑的,与脸色绝然不同,仿佛另外一个头安在她脖子上。于灵君掐着她的脖子,觉得十分有味,笑道:“你再不说,我就用劲了。”没人吱声,他果然用了力。那姑娘要翻白眼。于灵君喝道:“快说!”
“你松开手,我说。”她终于妥协了,于灵君十分留恋她的美颈,笑道:“这样挺好,你不说我再用力。”
“那就这样吧,我全告诉你。村上闹鬼是‘西邪门’的人干的。他们的武功很高,没人敢得罪。我是给他们做饭的,被抓来的。”
“他们在这里装神弄鬼干什么?”
“吃饱撑的。否则,没有更好的理由了
“那这是你的罪过,谁让你把饭做得这么好吃呢,让他们都吃撑了。讲真话!”
“真话也许明天能有。他们明天会来这里吃饭的,到时候你们去问他们吧。”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呢?”
“和我一块儿说话。累了你们就到西屋去睡觉,那里有现成的铺。”
于灵君一笑,松开了手。手上还滑溜溜的,他有些快意。掐女人的脖子,不错。
“你能为我们做些吃的吗?”他问。
“我只为‘西邪门’做饭。”
“你叫什么名字?”
“西门雪轻。”
于灵君笑了:“这名字好怪,我看不出你哪个地方轻,莫非你会飞吗?”
“小看别人是个大毛病,你一定要改掉,不然你有吃不完的苦头。”
于灵君哈哈地笑起来:“我不明白你这么对我说话有什么理由。”
西门雪轻冷笑一声,把脸转到一边去。
“啪''地一声,于灵君挨了一个嘴巴。下手颇重,打得他头重脚轻。于灵君大为光火,可没有看见是谁打的,他也无法找人泄气。他冷厉地问:“是不是你捣的鬼?”
西门雪轻平静地说:“不是。但我知道是什么打的。”
“快讲,是什么打的?”
“撂掌。在‘西邪门’奇术之中,有种远抛之功,打出一掌撂下来,人外出去了,敌手来到他打掌的地方,若不规矩,那挥下来的一掌就自动击出,打到敌手的脸上,敌手往往莫名其妙。”
于灵君啼笑皆非,这不是胡说八道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会相信他妈的这样的鬼话!
他咬牙切齿瞪眼睛,欲找西门雪轻的麻烦。
马梦依劝道:“算了,我们也累了,先歇一下再说吧。”
于灵君只好作罢,但他觉得西门雪轻有些古怪,对他十分不放心。一把拉住她说:“你跟我们到西屋去,一块睡也行。”
西门雪轻一甩手:“你这是什么话!”
于灵君一笑:“没沾着你什么,跟她们一起睡,你能吃什么亏呢。”
西门雪轻“哼”了一声,径直向西屋走去。
他们进了西屋,一人一张床,睡下了。
外面的天很明,他们也无心看了。
中午时分。他们醒了,西门雪轻做饭给他们吃。他们成了奇怪的朋友。
于灵君觉得危险远去了,开始打马梦依的注意。晚上,西门雪轻端茶上来,他殷勤地接过,随手在一杯茶里下了蒙汗药,递给马梦依。
马梦依微然一笑,接了过去。于灵君转身走出屋子去。他心里得意极了,你们谈吧,她马上就要归我所有了。
她们似乎没什么可说的。片刻,一同走向西屋去睡觉。荒村的夜很黑,她们也没点灯就躺下了。于灵君在屋外笑了。他说好了住另一间屋的。估计药力开始生效了,他轻轻向西屋走去。他的蒙汗药挺特别,是慢慢迷魂,他下的量也少,一般是不会被察觉的。
他走到上午马梦依躺的那张床前,瞅了一下别床上的动静,动手就脱她的衣服……
第二十四章 师徒反目
东海岸边,停下一只船。从船上走下十几人,作告别状。大海就在他们身边,那么深远,他们感觉到了,但离别就在眼前。他们稍微沉默,相惜之情在心中飞传。
张三丰笑道:“道友杨,我们就此别过吧,以后还有相见的机会,那时再续谈。”
杨相说:“见如一梦,散去亦然。但愿后天时常圆,明月花期再见。”
张三丰哈哈大笑:“花期吗,天缘地福阴阳错,相会亦相怜,泪难干。”
杨相吃了一惊,这谶语何意?他轻淡地一笑:“真人兄,请一亮谜底。”
张三丰摇了摇头:“是是非非身后事,凄凄怅怅眼前人。明了不是一家好,休言何人夺阳春,万里江山仍将在,再相聚时说缘因。”
杨相无奈一笑:“后事难料,又怎部还会相聚,我怕深处心。”
张三丰说:“是透雨,莫言云。”
杨相哈哈一笑;“一片红,哪有海深。”两人同笑。沈万山等人有些莫名其妙。张三丰与沈万山飘然而去。
杨相冲朱灵石说:“我们先送她们回家。然后再……”
朱灵石冷然道:“她们好送的,都是在一个地方抢来的。我们没什么然后。”
“你想自己去独闯江湖?”
“难道不行吗?天下就你一人是英雄,别人都是傻瓜蛋!你还是少操心吧,什么事经你插手,那是非坏不可,连补救的办法都没有!”
杨相心中一阵悲凉:“你把话也说得太绝了。我是好心的,并不想伤害你。”
“好心办坏事也不可原谅,永远不可原谅!”
杨相长叹了一声:“这样也好,那你就得乖乖的听我的了,我不会让你去乱跑的。”
“你凭什么管我!”她愤怒了,“我宁可死也不在你身边留,我恨透了你!”
杨相盯了她一阵,说:“你死不成的,就象你不能在忧患岛上如意一样。”
朱灵石恨极了,一头向杨相撞去:“我变成厉鬼也不饶你!”
杨相轻轻冲她一吹,她霎时软了。他冷漠地说:“可惜我不会变成鬼的,你永远报不了仇。”
弹琴人在一旁幽幽一叹,腹中怨肠深结。
她对杨相强制朱灵石留下不以为然,人各有天性,你何必强按人头?她觉得杨相有些炫耀武力,这是目空一切,自大的表现。她最不能容忍这种人格缺陷。
杨相似乎感到了她的不满,心中微颤,转念一想,与她毕竟是个朋友,何必要那么看重她的意见呢?凭心而论,自己对朱灵石是没有私心的,又何必怕她烦!
他看了一眼弹琴人,说:“我们走吧。”弹琴人没有言语,举步而行。
几天之后。他们把阎罗们抢去的姑娘送回了家。身边的人少了,杨相松了一口气。
这两天,朱灵石的情绪比较稳定,没有吵闹,杨相心中暗喜。不过想起来也颇愁人,把她往哪里送呢?
不知不觉他们到了杭州,遇上阴雨连绵的天气,他们便住了下来。三个人住两间房,弹琴人负责照看朱灵石。
外面的雨不停地下着,天与地千丝万缕地联系着,一片烟云。杨相无事可做,就坐在窗前看雨。他不想思考任何问题,一切太烦人。雨是干净的,让它把一切都冲走吧。
弹琴人拉着朱灵石这时走到他的房间。他冲她们点了点头。
弹琴人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呀。”
杨相笑道:“你弹一曲吧,办法在琴中。”
“我非弹不可吗?”她认真地问。
“琴在你手中,当然随你的便了。”
“我没有兴致,弹不来的。”
杨相把头转向外面的霪雨世界,不再吱声。“不高兴了?你太喜欢发号施令。”
杨相一怔,暗想自己什么时候命令过别人。
弹琴人见与他谈不投机,便和朱灵石坐到床缘上一同看雨。雨是美的,它不会给人不洁的印象。杨相的脑中一片空空,几乎不知她们也在看雨。沉默了一会儿,杨相忽地转过头来,对朱灵石说:“你学武功吧,怎么样?”
“那谁教我呢?”
“我可以吗?”
“我不要你教。你还能教出什么好东西,我看见你心里不舒服,你太丑陋。”
杨相不由火起,真想给她一巴掌。他最听不得别人说他丑陋。其实,他并不丑,但绝不风流潇洒,这是他深感遗憾的。
弹琴见朱灵石这么说杨相,也深感不快。这人也太不知好歹了。她也想给她一巴掌。
“啪”地一声,她果然打了过去。朱灵石被打愣了,也被打痛了。
弹琴人冷冷地说:“你心中充满恶言乱语,足见不是好东西,和你爹没什么两样。你们朱家还世代讲‘理’,坑死了多少人呢,罪孽深不可言。你还以为你是清白无辜呢……”
朱灵石猛地哭起来,泪水如泉涌……杨相笑道:“哭一下吧,待会就好了。”
朱灵石不再理他们,一言不发。
下午。雨停了,他们便到街上去。
漫步到西子湖边,陡见两个人在湖边亭子里开怀畅饮。他们靠了过去。
喝酒的一个游方和尚,肥头大耳,袒胸露肚,毫无顾忌;一个中年儒生,冷峻阴沉,颇有威严,两眼闪着酒的清光,蔑视一切。
他们是打赌喝酒,旁边的两只酒坛喝空了一只。杨相走进亭子,站在一旁看起来。
中年儒生忽道:“我们喝酒是不喜欢外人看的。”
“对。”和尚说:“外人若看了要留下点东西。”
杨相索性坐到亭子的横棱上,架起二郎腿说:“留下什么东西?”
他们两人见杨相如此骄傲,浑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有些火了。和尚说:“留下你的眼珠子。”
杨相冷淡地说:“那你们就拿吧,我懒得动手。”两人觉得奇了,不由停下喝酒。
儒生打量了杨相一阵子,说:“听你的口气,好象很有些来头。”
杨相笑了:“不能再大了,试问谁还能比我神气?”
两个人都是一怔,儒生说:“你到底有什么神气,我们看不出来,口气倒是不能再大了,可这有什么用呢。”
杨相说:“怎么没用,至少可吓唬胆小的,胆大的若不信,动起手来就教训胆大的。我神气了许久了,谁也没有能抠下我的眼珠子,这不值得一说吗?”
和尚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也拿不下你的眼珠子?”
杨相说:“很多人要找我的麻烦,可谁也没沾便宜,到头来都吓得夺路而逃。所以,我已不相信敌人了。”
中年儒生冷冰地说:“好气魄。不管你是否厉害,就凭你这副满不在乎,也大可吹的。”
杨相一笑:“你们还要不要我留下眼珠子?”
“我们并没有夺路而逃。”儒生冷笑说。
“那你们就动的吧,也许我能跟你们学两手。”
和尚哈哈大笑:“主意打到佛爷身上来了,真是臭虫往手里钻——找死。”
杨相没有吱声,平静地看着他们。
中年儒生端详了杨相一会,说:“是你毁了忧患岛?”
杨相纠正道:“忧患岛还是老样子,没有人能弄沉它。”儒生笑了:“这么说我们也算是朋友了。”
杨相也笑,笑得更真:“只要我是无敌的,永远没有敌人,都是朋友。”
和尚笑道:“对,都是朋友。杨少侠神勇惊天下,我们早已知道了。前天三丰真人到此,多次提起过你,亦是惊慕不已。”
杨相淡淡地一笑:“三丰真人吹我,那确是有趣得很。你们以为呢?”
和尚大笑道:“三丰真人是不吹牛的,你也是不吹牛的。我们听说你身手可称无敌。”
杨相乐了:“那两位可就为难了……”
和尚说:“好办,你不吹自然是我们吹。”
“噗哧”一声,冷着脸的朱灵石给逗笑了。
杨相说:“你的功劳不小,让不笑的人笑了。”
儒生身形微动,欺虚卖实,猛地抢到杨相左侧,一掌按向杨相的脖子。这一招快得几乎与没动无什么分别。杨相经过忧患岛一战,彻底成熟了起来.他见儒生的功夫极不寻常,身子飘然向前趴下,而在外人看来犹如未动一般。
儒生一掌击空,抽身欲去。杨相歪头弹出两缕指气,袭中儒生的“京门”、“期门”两穴。儒生顿时如泥塑石刻一般,动不得了。他嘴角突突跳了几下,眼神灰暗之极,万料不到世间竟有能让自己如此失手的人。
大和尚见儒生轻易失手被制,方寸大乱。这种尴尬事发生在儒生身上几乎不可能。然而,和尚大笑:“少侠果然非同等闲,出手不凡。”
杨相说:“你也行,出口不凡,我几乎以为你们是大好人了。”
大和尚笑道:“我们本不是坏人吗。他不过给你开个玩笑,想试一下你是否货真价实。你竟当了真,这有什么办法呢。”
杨相一挥手,解了儒生的穴道:“我也给他开了个玩笑,只有你才当真呢。”
“妙!妙!”和尚连声说:“少侠处处站高岗,处上游,天上地下第一流。”
杨相乐微微地笑了:“我若有这么好的运气,一定不会忘了你的祈祷。”
大和尚看了一会杨相的额头,说:“少侠,老衲善于察色,精微术。我为你算一卦如何?”
杨相未置可否。儒生说:“你就别费心了,言之无益。”
大和尚摇头道:“少侠天纵奇才,我怎能不助他一臂之力呢。”
杨相低头沉想了一会,说:“你算吧,我听听你的骗术如何。”
大和尚严肃地说:“我讲是我知,绝非虚言。观少侠面相,心地善良,刚毅勇敢。不过,结局不妙,若不小心从事,怕有大悲加身……”
杨相淡漠地一笑:“还能说细一点吗?”
“不能了,我对少侠已泄了天机。”
杨相低头沉默了一会、面色灰暗。
他也感到了某种遥远的力量对他不利,可他不敢弄明白这一切,那样他心中会有无穷的困惑。以他的智慧预测将来并不是困难的,他所以不愿涉足预测领域,是他渴望一般人的生活。什么都明了了,其实就什么都糊涂了。那样,人世的乐趣与情感,他就体会不到了。同时,他也怕自己滑进泥沼,一个人进入了困境,走下坡路不是不可能的。
他眼里仿佛升起浓重的雾气,似笑非笑地看了大肚和尚一眼,说:“还是先管现在吧,那些不可知的事,交给将来。”
和尚说:“有理。少侠是个明白人,人的一生不短,而结局总是那么短暂,一会儿就过去了。”
杨相的心情不好,起身出去了。他不想在亭子里呆下去,真晦气,碰上这两个老儿!
弹琴人见杨相被和尚几句话弄得神色沮丧,笑了:“你也信他的胡说,哪个人不能来两句呢。旅途遇人,不过偶然,忘掉也就算了。人生中有许多小插曲,有些是不需要记忆的。”
杨相不快地说:“我首先就忘不掉你脸上的黑巾,你就永远这么戴着吗?”
弹琴人的身子颤抖了一下,霎时流泪。杨相的话刺伤了她的心,她真想就此死去。细想一下也是,自己就永远戴着黑巾吗!那一生还有什么乐趣呢!这事她想过一万遍了,唯有现在想来最绝望、痛心。死了算了,那样一了百了。她扬起了头颅,长发凄哀。
杨相走到水边去,慢慢蹲下,用手指头弹水玩。这时,他的心境又好了许多。
和尚与儒生飘去了,他忽儿有些后悔,恨自己没有把大肚子和尚揍一顿。
水中鱼一跃,刺出水面,水波向四下荡去,杨相的心也摇荡开去。忽儿觉得刚才那是一梦,不实在的,亭子空空的,和尚儒生。这么不错,他笑了。人生中有许多幻觉,刚才是典型的幻觉,几乎让人真假难分。咳!人哪!
朱灵石被弹琴人冷落在一边,心里也不是滋味。自己算什么呢?人不人,鬼不鬼,活着没名份,死又得不成,这到底是自己的命不好,还是别人太坏呢?她有些迷惑了,分不清何为好坏。一个女人这么到处乱跑,找不到自己的归宿,又没有什么亲人,多么可悲啊!
一想到自己的处境,她就不免要流出泪来。
杨相在水边玩了一会,站了起来,走到弹琴人面前,笑道:“别难过了,刚才我的话太猛。我们是朋友,你总该告诉我点什么。”
弹琴人冷声说:“你不要谈我吧。是朋友就够了,何必知道那么多。”
杨相忽然想起什么,说:“你好象与我师傅有仇,这是怎么回事?”
弹琴人恨道:“我找他许久了,到死我也忘不了那式剑招。他欠了别人的债,我要让他偿还。”
“怎么个还法呢?”。
“要他死!把他碎尸万段我都不解恨!”
她几乎成了一个“怒人”,杨相从没见过她发这么大的火。“不能饶恕他吗?他已是一个老头子了。”
“除非你杀了我,那样万事皆休!”
“没有一点调和的余地了?”
“绝对没有!对他那样的毫无人性的老鬼,让他死已是格外开恩,该让他下油锅!”
杨相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之间的怨仇就那么深吗!令我好生为难。”
“不光是我一个人与他有仇,他的仇人太多了。我找他报仇,一半是为了私恨,一半是为了公怨。他家的‘理’太可恶了,杀人不见血,杀得也太多了。我要找他讨还公道。”
杨相呆在了那里。是啊,朱家的“理”也太浑蛋了,害了几代人,恐怕还要继续害下去,这实在令人可怕。“理”的传人留在世上确实是条祸根,可自己与两个师兄又是他的传人,那算什么了呢?难道也要把自己除去吗?受他害的人恐怕已遍地都是,想干净也办不到了。
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十分有趣,好坏绞在一起,让你永远难以分清了;即便分清了,也难以清除。咳!好好坏坏终难尽,满眼都是白头人。“也许你是对的,只是我有点儿……”他说。
弹琴人冷笑一声:“如果你觉得我杀了你师傅让你难看的话,你可以杀我。”
杨相苦笑了:“我不犯杀人的瘾,你不要把话说得那么悲怆。”
朱灵石不乐了,别人商量怎么杀她爹,她受不了,怒道:“你们要讲,到一边去!杀人也要有理由,朱家怎么了?‘理学’连皇帝都赞赏,凭你们也配飞短流长!杀人也要有本事,只怕你们未必有那么大的能耐!”
弹琴人火了:“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我要给你难看,马上让你抬不起头来!我够可以了,与你爹仇深似海,没动你一根毫毛,你还要怎样?你爹并没把你当人看,对你也非常冷酷,你护他实在没由来。他给过你笑脸吗?至于皇帝赞赏你家的那一套,是为了自己,不是它有多么对。而皇帝也不是好东西,男盗女娼,他们什么干不出来!现在的皇帝几十年前也不过一个无名和尚,没什么了不起的。你爹的那一套害人太多了,连你也不放过。不杀他还会害人,难道你愿意做帮凶?”
朱灵石脸色苍白,说不出话。他爹的无情是著名的,为自己计,杀他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可她总有些受不了,不能接受这样一种事实。她宁可承受无终无了的隐痛,不愿承受一下子巨痛。她有许多怕,说不清是什么。
杨相这时站到中间劝解她们了。
“你们别吵。一切总有解决的办法,不是好朋友,至少不是敌人。相聚不易,珍惜一些吧。”
弹琴人说:“一切只有按我的办法解决,你是不能在中间做手脚的。否则,我宁可死,也不再做你的朋友。”
杨相笑道:“好。我一定什么也不干,绝对珍惜我们的友情,让你如意。”
朱灵石冷“哼”一声:“难道师徒之情就可以视之如空吗!你放我走,死了也比留在你身边强!”
杨相连忙笑说:“师妹别恼。师徒之情我不会忘的,我绝不会做出让你失望的事。”
弹琴人急了:“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两头讨好!你想玩两面派手法?”
杨相说:“你们都是女人,自然要一样对待了。不过我不是傻子,对你们的承诺也不尽相同。以后你会明白的,别急。”
朱灵石却没法不急:“你对我们有什么不同?”
杨相笑道:“现在我还没有感觉到,这要由你们去回答了。我不是耍滑头,这实在是难以预料,谁知以后还遇上什么呢?”
朱灵石气恼地说:“你就是耍滑头。你到底帮不帮我爹,难道你还预料不到?”
杨相说:“你爹是我师傅,我自然要帮他,可怎么找他呢?谁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这帮的方式不就难料吗?”
朱灵石说:“只要你心里向着他,什么都有了。其实他也用不着别人帮,这你也清楚的。”
杨相笑了,没再言语。
弹琴人警告说:“你若帮他,会后悔的。”杨相点了点头,不知是什么意思。
忽然,他指着天上一片云说:“有趣,它们在干什么?”
弹琴人淡淡地说:“它们自由自在,没有怨恨,在轻快飞翔,飞向远方。”
杨相摇头道:“它们也在争吵,学人呢。”
“胡说。”弹琴人叹了一口气,“也许你是对的。”朱灵石没理会他们,转身往回走。
杨相这时小声问弹琴人:“你报了仇以后,会摘下黑巾吗?”
弹琴人又被触到了痛处,摇了摇头:“我说过的,今生今世,我不会摘下黑巾的。你永远不可以看见我的……”说不下去了。
一个女人叙说自己伤心事,那是很悲的。
杨相心中的某种希望彻底破灭了。他们只能成为朋友,顶多是极友好的朋友。
他感到心头挺重,眼也有些发潮。生命的孤独意识再一次如浪涛一样袭击了他。
朱灵石已走很远了。两人连忙跟了上去。
在客栈的门口,他们碰上几个横鼻子竖眼的锦衣卫。杨相一脚踢飞了一个,说:“你们要我吗?”
“是我要找你。”
“独眼龙”刘三变从客栈里走出来。在大树林里他捡了一条命,现在又神气起来了。
杨相笑道:“你小子要报仇吗?”
“不,我是来给你送信的,有个人要见你。”
杨相哈哈笑了起来:“锦衣卫蝎子蛤蟆一大窝,怎么对我客气起来了。你们不是要全力以赴要抓我吗?”
刘三变知道杨相的手段,心里虽恨极了他,也只陪笑脸。若是能炒了杨相,他绝不用刀剁。
“杨大侠您误会了。此一时,彼一时,还提那些干么,我对您可是敬佩无比的。”
杨相乐得合不拢嘴。这就是身手高的好处了,若自己是一介书生,早已被他们活剥了,连根骨头怕也难以找到。世界就是这样,谁的力量大,谁就是老子,就是神;其它一切都是龟孙。锦衣卫虎狼一群,见了我连恨字不敢言,这是多么绝妙的写照!谁懂得了这些,谁就懂得了世界。虽然向往美好是善良人的愿望,可那是不易得到的,除非你手中有足够的力量。小到一个人,大到无边的星群,没有力量是什么也不可言的。这种深刻的感慨,唯有在这种场合下最真切。杨相的心中充满了广漠的悲凉之意。
片刻。杨相淡笑道:“什么人要见我?”
刘三变点头哈腰地说:“一个你绝不讨厌的人。他不让我事先告诉你,我不能违命,大侠不至于害怕不敢去吧。”杨相大笑起来:“独眼龙,你以为我会怕吗?”
刘三变苦着脸说:“大侠自然不会,谁不知您的侠名满天下呢。”
杨相转脸对弹琴人说:“你们先回客栈,我去见一下那个我绝不讨厌的人。”
“我们也去。”弹琴人态度十分鲜明,口气冷。
刘三变连忙摇手:“那不可以。他们是故人相会,外人不能去的。杨大侠,这要您作主。”
杨相说:“你们别去了,我马上就回来。他们别以为我一个人不敢去,没那回事的。”
弹琴人见杨相执意如此,只好作罢。
杨相冲她一笑:“多留神,世道太不平呢。”
弹琴人点了点头,望他远去。
刘三变头前带路,拐弯抹角走了一阵子,左右打量了一下没见有人盯梢,进了一条胡同。
敲开一家院门,他们走了进去。院子不大,十分干净。北屋门开着,里面坐着严肃的朱一元。杨相没有惊讶,冲他点了点头。他来时就有预感,不会是别人。
朱一元一拍桌子:“逆徒,见了为师何不跪下!”
杨相笑道:“中国的教条太多了,我弄不清该按哪一条去做。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是一条;不过,还有‘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也是一条。还有许多,我不列举了。你们让人为难不?”
朱一元见他满不当回事,气得毛发皆立;可权威失去了作用,发火又有什么用呢。他长叹一声,说:“好吧,你既然有些迷惑,我也不怪罪你。不过你以后别与朝廷作对了,只要你弃恶从善,朝廷会原谅你的过失的。皇恩浩荡,你快迷途知返吧。”
杨相笑道:“你不是被朝廷抄了家的钦犯吗,怎么又替朝廷说话了?”
“混帐东西!”朱一元怒道,“我从来是不反朝廷的,怎会是钦犯!那是受了贼人的陷害,现在皇上又给我平反昭雪了,我又是堂堂正正的皇家的大臣了。”
杨相点了点头:“升官了,倒也可贺。不过代价也太高了,那大院子归还你了吗?可惜人一去,终难回!”
朱一元道:“少说废话,古来忠臣多磨难。有此一回,更见红心。”
杨相“咳”了一声:“谁能保证没有第二回呢。”
“有一千回我也不怕!对朝廷我永远是忠心耿耿的。宁可朝廷负我,我绝不负朝廷。没有朝廷,理学何以发扬光大?没有忠臣,何以有国?你不要执迷不悟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只有为朝廷效力,你才可光宗耀祖,万人敬仰。”
杨相仍然摇头:“我们不是一路人,你别费心机了。荣华富贵不在我眼里,更没有什么人可让我称臣。我是一片云,来去不由人。你又要失望了,我很抱歉。”
朱一元眼里顿时闪出凶光,露出狰狞的面目来:“小子,你可知中了我的埋伏?”
杨相笑道:“别忘了我是你的弟子,对你的为人十分清楚。你的那点手脚我早已看破了,欲用‘半日迷魂香’收拾我,是不可能成功的。”
朱一元的脸色铁青,阴冷地问:“你要下定决心与朝廷作对?”
“我向来不与别人作对,只有人家找我的麻烦;但我从来不怕什么麻烦,哪怕是天大的。”
朱一元“哼”了一声:“你的罪孽深了,谁都不会放过你的。你绝没有好下场!”
杨相“嘿嘿”笑了:“我至少要比你的下场好。你极力向朝廷献媚,也没得到什么好处。你若不是救了这条独眼龙,走他的门子,朝廷会给你昭雪吗?巴结别人的日子是不好过的。”
“放屁!”朱一元的脸扭曲了,神色邪异,“我是忠于朝廷的,自然要救朝廷的人,自己受点委屈算什么!只要于君于国有利,我肝脑涂地也再所不惜。”
杨相笑道:“你是大忠臣。若别人不这么看,就悲了。你对他们用处有限,早晚会被吃掉的。我看你还是早点脱身,做个隐士去算了。”
朱一元“嘿嘿”一阵冷笑:“我做什么还要你劝吗?小子,你若不回头,绝走不出这院子。”
杨相冷笑一声:“你总是太自信,而每次又都毁在自信上,误人误己。你也该醒一下了。”
朱一元咬牙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说:“小子,你也太自信了,我已布下天罗地网,看你如何逃!”
他正欲下令动手,刘三变在一旁忽道:“杨大侠,你不投靠朝廷也可,只要你保证今后永远不要与朝廷作对,我们也是可以既往不咎的。大侠请三思,不要一错再错。”
杨相的眼里闪出欢悦的光:“据我所知,锦衣卫是不知道世上有什么既往不咎的。你们何以有浓厚的兴趣对我施以‘宽大’?”
刘三变笑道:“这个,大侠当不难理解,凡事都有例外吗。我们不想看着你四下躲藏。”
杨相哈哈大笑起来:“我就在这里,也是躲藏?你们别做梦了,我要干的永远不会罢休,不要干的也永远不会低头。能改变我的只有我自己。你们在我眼里什么也不是,犹如风一样无足轻重。你们要妨碍我,那倒霉的只能是你们自己,我永远不会败的。”
刘三变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这么说,你瞎子吃秤砣——铁了心了?”
“这用不着你提醒。”杨相非常轻松。刘三变身子一闪,不见影了。
朱一元忽地变了声调,神色改了样儿,那从不为别人笑的脸上撒下几十年来第一道温和的曙光:“徒儿,你怎么变得这样倔了,连师傅的话也不听了。我在你身上可是花了无数的心血的,希望你能光照千秋。谁知你……你就是心里不愿意投靠朝廷,师傅开口求你了,你也得给师傅个面子呀!当着外人的面,你一口回绝了为师,让师傅的面子都丢光了,你心何忍?”
杨相灿然笑了。他的心情霎时如雨后睛空,那么高远清爽:“师傅,你都修行了几十年了,自己又标榜‘性淡喜水’,怎么忽儿热衷于虚名了?事实才是重要的呢。我不是不想给你面子,可我若给了你面子,我自己就丧失了,而你是不希望这样的。你喜欢我‘光照千秋’吗?这矛盾不好解决,所以我很为难……”
朱一元眼里突现火花:“能不能来个折衷呢?”
杨相摇头说:“没有什么折衷的.我素来喜欢分明,犹如阳光般清晰。”
朱一元脸色冷黑:“这么说,你一点也不念师徒之情?绝恩绝义?”
杨相笑道:“万法不留,有情也空。你修行数十载,该明白什么是情。”
朱一元勃然变色:“小子,我还要你教训吗?”
“是的。”杨相神色一正,“师者传道也,自古不传情,不晓此中秀,别想空又空。有人正找你讨债呢,你应付这个都未必能行,自顾不暇,还讲什么报效朝廷呢?”
“谁找我讨债?”他眼里射出一道疑惧之光。
“忧患岛上给你难看的那位姑娘。”
朱一元身子一颤,“哼”了一声,神色变幻不定,似乎他从来没碰上这么棘手的事,几乎让他一筹莫展。他忽地扬头一笑:“那贱婢……你不投靠朝廷也成,就替我把她除去吧。”
“你到底和她有什么仇?”
“她是个疯子,我与她什么仇也没有。”
“她找的是你,我对付她是不合适的。何况我们也是朋友,下不了手……”
朱一元急道:“我若告诉你与她有什么仇呢?”
杨相的脸上闪过道亮光:“我从来不替别人杀人的。你告诉我更糟,说不定我会厌弃……”
朱一元的眼里顿时飞起红云:“我瞎了眼睛,花了十几年心血调教了一条狼,当为师戒啊!”
他飞身一闪,不知去向。与此同时,万道灰“箭”顿时射向杨相。顷刻间,尘雾弥漫了院子。
杨相没有动,只用手轻轻一拨,一股红色的劲气立刻形成一股儿旋风把毒雾卷上了高空,欲伤周围的邻居都办不到。
突然,数十星点飞出来,仿佛欲为杨相身边的“小行星”。杨相摇身一晃,似乎一抹残云而去。他的身法快似闪电,火雷子炸响时院内已空。一百多捕快围着院子,也没见杨相从哪里走的,白等。朱一元的心在流血,悔羞交加。
刘三变阴冷地笑道:“原来他并不把你放在眼里,何必多此一举呢?”
朱一元“哼”了一声:“不试一下,又如何知道?”
刘三变的眼里飞出急躁不耐的目光:“你还有别的办法对付他吗?越毒越好。”
朱一元自信地说:“办法多得是,只要我们想收拾他,没有不成功的。你放心吧。”
朱一元的脸上又飞起令人莫名其妙的笑意。
刘三变对他似乎还没有完全丧失信心,或者是不相信世上有不能被锦衣卫杀掉的人,对他的话多半持乐观态度,似笑非笑。
杨相回到客栈。弹琴人轻声问:“那人是谁?”杨相深情地盯了她一眼:“你要找的人。”
弹琴人急道:“他在什么地方?”
“他们会找到这里来的,等一会儿吧。”
弹琴人漠然无语。心里却拿定了主意,这次绝不能让他再逃了,上天入地也要追下去。
她的心里起了波涛,眼里的杀机愈浓。
杨相转身坐在窗前,倒了杯茶自饮。窗外又上了云,似乎还要下雨,多象纷纭的人生。
杨相两眼盯着一片云彩,思想飞到了云端之上。那里的水是干净的,不妨洗个澡。他被这个顽皮的想法逗笑了。
雨终于下了,细细的,仿佛许多烟落下来,窗外的世界又是一片迷。
弹琴人站在一旁久久无语。
朱灵石亦不说话,眼睛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似乎有说不尽的趣味,让她百看不厌,万审不倦,唯有红艳艳一片。通过她的手指看到周身的血滚动,感觉是奇怪的。
忽然,店小二送来一个纸条,杨相接过来。弹琴人欲看,杨相猛地把它弹到一边去。
“写的什么?”她问。
杨相轻笑一声:“让我们完蛋。真是费尽心机,纸条上涂了剧毒,一种只有古书才有记载的毒,一种类似于‘酸’的东西。它能顺着人的呼吸进入人的身体,杀人于无形。”
“你把毒给毁去了吗?”弹琴人有些担心。杨相笑道:“你对我也不放心吗?”
“我怕你的思想开小差,不知又跑到哪里去了。”杨相摇了摇头,笑而无语。
暮地,朱灵石起身就走,仿佛魂儿被什么勾去了。弹琴人随后就追。奇怪的是,弹琴人并不抓朱灵石,仅跟在她后头而已。
等她们出了客栈,拐进一条小胡同,杨相才发现她们。这让他有些哭笑不得,怎么活脱脱两个女疯子呢。无奈,他只好飘然而出。
等他追了出来,朱灵石已落入一个灰衣老人手里。他正是在峨嵋山帮助峨嵋派的那个灰衣人。朱灵石可能被弄痛了,不住地挣扎。
灰衣老人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俏丽的脸颊上顿时现出五道指印,嘴角也流了血。
朱灵石被打昏了,失去了抵抗能力。
杨相大是惊奇,冷声问:“你千吗要打她?”
“你若上来,我还要打你。”
杨相笑了:“你的口气真是不小。人老了,心肠一点儿也没有变善。”
灰衣老人冷厉地说:“我没抠去她的眼珠子已是够善了。按理我该把她……”
杨相不解地问:“你与她有什么仇?”
“小子,这不用你管。惹恼了老夫,我连你一块剥!”灰衣老人突现狰狞之色。
杨相冷笑道:“你这老家伙是个疯子吗?无缘无故就要剥人,就不怕被别人剥吗?”
灰衣老人发出一阵苍凉而又愤怒的大笑:“老夫只想剥人。你若想活下去,快点滚开!”
杨相笑了:“我也是这个意思。你若想活,快点滚蛋。当然,要把人放下。”
灰衣老人要动手了,不得不打量一下眼前的年轻人,冷道:“你小子以为自己有两下子?”
“你别倚老卖老,所谓‘活到老学到老’正是留给你的。若是不信,我马上让你撞个土头灰脑。”
灰衣老人“咦”了一声,眼里闪出寒星一样的冷光:“你小子看来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了,我那就用二尺吊带成全你吧。”
“什么都一样,只要你的骨头不脆,尽可摇头摆尾,把两只犬牙露出来吧。”
灰衣老人气跳了起来,把朱灵石一丢,就欲扑杨相。弹琴人有些沉不住气,飘身就进。
灰衣老人见她的身手如此不俗,抓紧朱灵石不放了。他的心灵受了不小的震动,轻视之心立去。他眼里的年轻人,绝没有他看到的神俊,这使他不得不要纠正一下深存心中的偏见。
对高明之士来说,偏见的作用极大,就象越灵敏的天平砝码的作用越明显一样,结局往往是灾难性的。绝代风流几乎都没有重复同样错误的机会,一步峰巅,一步深渊。
杨相明白他的心情,没有逼他,笑道:“你还是把她放了吧,那样我们都愉快。否则,我想你是有预见能力……”
灰衣老人哈哈大笑:“小子,我对一切都预见过了。你不能从我手中把她抢去,而我却可以杀了她。你休想阻止我。”
“那以后呢,你总不会接着就自杀吧?”
“老夫自信你还没有能力阻止我离去,天下没有一个人能办到。”
“那么鬼呢,该可以了吧?”
“你小子是鬼吗?”
“可以做一两次,只要需要。我劝你别把事做绝了,否则你什么也得不到。我不相信她几天前还是受害者,现在竟成了祸首,你也不要相信。你年纪一大把了,火气该小些才是。”
灰衣老人最恨别人这么跟他说话,挟起朱灵石,抖肩拧腰,向杨相直欺过去,灰影一闪,掌劈杨相的额头,气劲浩大,如钢似铁。
杨相以静待动,挥掌迎上,他要挫一下灰衣老人的锐气。
“砰”地一声,两掌接实。灰衣老人身子一转,飞退两三丈,须发皆立。
杨相稳如磐石,笑道:“感觉如何?”
灰衣老人被震得气血翻涌,心中惊骇无比。这小子看来就是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人了,果然名不虚传。太凡盛传之下,虚之不多。
他长出了一口老气,说:“你的功夫虽然不错,可你却救不了她。她的小命在我手里。”
杨相淡然一笑:“我是个愚人,也许不了解这一点。从前有个人见牛头插进了罐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灵机一动,想出一条妙计:割牛头,砸罐子。我有点儿象那个人,说不定……”
灰衣老人乐了,连声说妙:“小子,你虽是那个人,我却不是那头牛。”
杨相向他伸出一只手:“把人放下吧。有话好说。你的仇人不会是她的,别牵连无辜。”
弹琴人忽道:“肯定又是朱一元干的好事。”
灰衣老人说:“不错,老夫正是要找朱一元;可不把他女儿弄在手里迫不出来他。这是无奈事。”
杨相说:“你与他仇有多深?”
“恨不能言其深,唯有把他千刀万剐方可泄愤于一二。”他有些激动了。
杨相叹了一声:“那你抓住她就没有用了。朱大先生是从来不讲‘命’的,他只讲‘理’。他女儿死了,说不定他连一个泪珠儿也不会掉,很可能要放声大笑。因为女儿死了,什么欲望也没有了,也就符合‘理’了。他的‘理学’实际上是死学,他是酷爱死的;当然不是他死,而是爱别人死。你要挟这样的人,不是拿热光头去碰冷光脏吗?”
灰衣老人几乎被气哭,灰心之极。杨相的话几乎没法儿再对了,朱一元就是这样的东西。他心中惭愧,暗怪自己没想到这一层。
他看了一眼朱灵石肿起的半边脸,心中怅然,不该打这孩子,下手太重了。
杨相向他靠了几步,说:“一个人报仇有许多种法子,挟迫外人是最卑下的一种。不知你以为然否。”
灰衣老人“咳”了一声,把朱灵石丢开了。
朱灵石无端受了一顿委屈,泪水如雨,湿了衣衫。她真想一头碰死,她这么做了。她离墙很近,身子一扭,直撞过去。
等杨相发现她的身动,已经晚了。“砰”地一声,她的头顶正撞在墙上。多亏是土墙,没有撞得满面血花,但人已昏死过去。
杨相连忙把她扶起。胡同的两头儿忽地出现了官府捕快,人很多,涌过来。
杨相说:“你惹得麻烦,他们你来对付吧。”灰衣老人非常爽快,点头答应了下来。
弹琴人挟起朱灵石,腾身而起,跃到另一条胡同。杨相冲灰衣老人一点头,也飘身去了。
他没去多远,听到官差的嚎叫声,独自摇头叹息。他们回到客栈时,衣服都快湿了。
弹琴人欲推门进房,杨相忽道:“小心,让我来看一下,也许房子里已有了什么。”
他轻推房门。刹那间,无数星点射了过来,是暗器,使的“流云出岫”上乘手法。他猛地又把门关上。“铛铛”一阵脆响,暗器射到门上。木门挺厚,没有哪枚暗器能红杏出墙。
杨相叹了一声:“到处是敌人,我看住不下去了。”
弹琴人说:“外面雨紧,哪里去呢。出城是不可能的,那就换一家客栈吧。”
杨相点头,两人从客栈的后门出去。
杭州城有得是客栈,他们找到比较隐蔽的一家住下。杨相刚坐下,灰衣老人走进房来。
杨相说:“你倒行,哪里都能出现。”
灰衣老人笑道:“我没有追踪你们,是我先到这里的,不信可以去问店家。”
杨相的嘴角闪出笑花:“你到底是谁?”
“我象谁?”
“你很象一个倒霉的入。”
“对极了,我就是那个倒霉人。”
“可我还是不知你是谁,天下倒霉人甚多。”
“那你何以知道我是个倒霉人?”
“因为你在寻仇,我没听说过走红运的人寻仇的,等着他们的是享受。”
“算你有理。不过倒霉人一般都不想露姓名的,这与投帖拜兄弟不同。”
“你也有理,不过我倒很想知道你是何人。”
灰衣老人看了弹琴人一眼,说:“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杨相很坦率。
“她也是个倒霉人,这能看出来。”
杨相笑了:“你的眼光倒挺敏锐。”
灰衣老人摇头说:“那也不是。太明显了,不倒霉的人谁愿意把脸遮起来,遮得暗无天日。”
弹琴人心里挺难过,想出言讽刺他几句,但忍住了,有火该朝仇人发。她转过身去。
杨相道:“你们的仇人倒是相同的。”
灰衣老人惊了一跳,说:“她也是朱一元所伤?”弹琴人忽地冷冰冰地说:“你说的太多了。”
灰衣老人连忙认错:“人老了,什么都出毛病,这嘴有时候我就管不住。”
杨相笑道:“那是骗人的。你知道什么时候守口如瓶,你的姓名不就被管得挺死吗?”
灰衣老人“咳”了一声:“老夫‘青城居士’柳寒烟。”
杨相愣住了。这就是那个被骗的人,出乎他的意料。杨相同情地问:“你与朱大先生有什么仇呢?”
“这个老王八蛋!”柳寒烟切齿道,“就是他害的我,使我人不人鬼不鬼。”
“他为什么要害你呢?”
柳寒烟“咳”了一声:“一言难尽。”
“这段时间你到哪里去了,为何这才开始寻仇?”
柳寒烟长叹了一口气:“我受了朱老儿的害,心中悲愤之极,想一死了之,便到‘碧虚泉’去自尽。不料看到清河的泉水,不想死了,就在那里枯坐起来。我心如死灰,一尘不染,一会儿如风,一会儿似泉。在不知不觉之中,竟然悟彻了青城剑道,达到‘清虚至极’的境界。我这才出来找他算帐。”
杨相轻点了一下头,说:“你们不是很有交情吗?他何以向你下手?”
柳寒烟看了一下弹琴人,说:“我难以启齿。”
杨相觉得蹊跷,便没有再问下去。弹琴人是不希望他是个明白人的。
柳寒烟沉默了一会,忽问:“姑娘与朱一元交过手了没有?”
弹琴人冷冷地说:“这关你什么事?”
柳寒烟一窘:“我想问一下他的功夫达到了何种境界,好心中有数。”
弹琴人没好气地说:“你与他斗一回就清楚了。”
柳寒烟低头无语了。他心中明白,她不喜欢多嘴的人,而事实上他的感受要复杂得多。在感觉纵深的世界里,他有种对她莫名的悔与怜,这可以称之为深层情绪中的精粹,但绝对不可以清楚的,因为……他也说不清了。
杨相两眼注视了一会儿朱灵石,见她的似乎红肿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两手伸展欲抓什么,心中挺酸楚的。他觉得她似乎进了魔境,正在拼命挣扎。她不愿做什么,却总有个怪影非让她做不可。她陷进了旋涡,被冲进了激流,不可自拔。别人向她伸出了手,她以为是荒诞的,不仅不可信,简直是罪恶。她竭尽全力想抓住什么,可又毫不思索地拒绝一切帮助。她累了,乏了,却什么也没抓到,大概只能对天哀呼了。若上苍不睬,那又若何呢?
弹琴人轻踱到门口,向旁边看了一下,不客气地说:“你该回到自己房里去了,假如你住下的话。”
柳寒烟忙道:“是的,我忘了这不是我的地方。”他走了出去。
杨相没送他,坐在那里发呆。
弹琴人说:“你以后不要把我和他扯在一起。虽然我们的仇人是相同的,但我们是绝对不同的。希望你能理解我,并遵守诺言。”
杨相傻乎乎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吧,就是你是一块石头,一块铁,我也能理解的。我所不理解的是自己,有许多……总是辨不清。”
弹琴人把背朝向他,坐在床边不吱声了。
杨相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端起茶杯冲它苦笑了一下,猛地把它扔了出去,自言自语:“我什么不能放下呢。”他睡下了。
丽日下的杭州是美的,街上的人们神色也好。杨相不时地冲他们傻笑,他们都连忙走开,以为碰上了一个神经病呢。
出城门的时候,遇上了麻烦,锦衣卫的人认出了他们。“抓住他们。”有人一喊,不少捕快扑了上去。但他们很快又下去了,有几个还撒腿就跑。手脚不利索的,被弹琴人教训了一顿。
想抓他们的捕快确实不少,抓住他们的希望却少之又少。刘三变有些坐不住了,他的独眼放射出两倍的凶光:“用普通的办法看来是不行了。你还有什么高招?”
朱一元幽然道:“别急,总有办法收拾他的。真不行就发动整个江湖来对付他。没有除不去的钉子,他死定了。”
刘三变不买帐了:“说得轻巧,整个江湖那么好发动,谁会听你的?”
朱一元心中怒气泛起,又强压下了:“事在人为吗。别忘了我们打着皇帝的旗帜呢。”
刘三变轻“哼”了一声,一边玩鸟去了。
朱一元心高气傲,最受不了别人的冷淡。看着刘三变的背影,咬牙切齿,听命于人是多么倒霉呀!他觉得自己上了贼船,嘴里一千个不承认。那么心呢,他已没有心。
杨相与弹琴人、朱灵石在江湖上走动了两天,有些犯愁了。朱灵石还是那么不可改造,视他们如敌人,这可怎么办呢?
他们走到一块石头上坐下。杨相问:“你想找什么人吗?”
“当然。”朱灵石说,“我要找你打跑的人。”
杨相说:“他就那么让你动心?”
“胡说!”她严正地说,“我对谁都不会动心。我要找他是有理由的。”
杨相笑道:“你的理由是你爹教的,不是你内心自动产生的。你本是一个出色的姑娘,干吗不用一下自己的脑子,什么都听你爹的,你不听他的也不会有事。这个我敢担保,出了事我负一切责任。我不听他的,这不很好吗?”
朱灵石冷笑道:“人若都象你,那遍地都是忘恩负义之人了。你没有羞耻心,我为你难过。”
杨相笑了:“我们两人都为对方难过,这是干什么呢。你快点醒来吧。”
朱灵石“哼”道:“别以为自己什么都高人一等,其实可怜得很,我厌弃你这种人!自以为自己是菩萨,救苦救难,其实什么也不是。再装模作样做人,你连自己都丢了。”
她是真怒的,话自然格外尖刻。
杨相冲她傻笑了一下,未发一言。他是否如她所说,成天扭捏作态,他也搞不清楚。活得很累倒是真的,晕天黑地的日子几乎就没有离开过他。这妞子的嘴比刀子还爽,这是他意外的发现。被人骂几句也不错,否则以为自己是完人了。退一步讲,这也是无法子的事,在荒天野地还要与她对骂吗?
他嘿嘿地笑了起来,脸上的肌肉却是僵的,仿佛这笑声是下角料,对其它部位构不成任何影响。随着自发的笑,他眼前的土地似乎翻动了起来。土浪花犹似莽原上的秋草在疾风中竞相折腰,一股从地深处散发出的力量攫住了他。天高,地阔,草青,人怅,什么也改变不了模样。笑到后来,声音忽发悲怆,他有些欲哭了。
朱灵石很冷漠,一副看不上他的样子。在她眼里,杨相的一切作为都是假的,包括脸上翘起的微笑。人在极端中,才容易感到报复的愉快。
弹琴人有些替杨相叫屈,但也觉得他有点儿让人说不出的邪逆,什么都太随便,就什么都没有了。她觉得杨相对师傅的态度就有些过分,虽然这种过分对她十分有利。在这种矛盾的心态中,她弄不清自己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人若以自己的眼睛看人,那都不是东西;以人的眼睛看人,都是“东西”。其间的分别没多少人愿意体察的。
三个人都不言语,如三朵不相识的闲云。
忽然,地里跑出来一只兔子,停在了路上。它两只眼睛惊疑地盯着他们。
杨相的心猛地泛起快乐的浪花,说:“朱大小姐,我并不是多么喜欢你跟着我,只是我有点儿担心……这样吧,我们赌一下运气。路上那只兔子说不定是哪路神仙,我们等它离去。它若向南去,你就自由了,从此后我再也不问你的事,成神作鬼任由你;它若向北去,你必须再和我处一段时间;向东向西,留去由你自抉。这可以了吧?现在就看你的命运了。”
朱灵石眼儿一亮,顿时又低下了头。她虽然渴望远走高飞,但若现在就让她一人独行,她还有些怕。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微妙,欲得的东西快要到手时总有些怕的,深怕得到手的东西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个样子,而是非驴非马的怪胎。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朱灵石没有后退的余地。现在她要考虑的是这种赌法有多少合理的成分。
“你保证不做鬼吗?”她冷冷地问。
“黄天厚土,我起誓,一切全看你的命运。”朱灵石点了点头,但她还是不放心。
“你会兽语吗?”
“那玩艺儿谁会,你问兔子它有什么语言。”
兔子这时动了,是向南。杨相“咳”了一声,这样也好,既然天意如此,那就让她去吧。他心里多少是有些悲哀的,仿佛被人家抛弃了。
朱灵石的身子颤抖了起来,连呼吸都加快了,激动、惊惧、留恋……她心里水花飞扬。
她感到一只手伸向了她,是春风,秋气?
弹琴人发出了一声幽叹,叹别人,还是叹自己?遍地里的绿茵茵的叶子这时都成了闪光的圆圈,似风铃,在野旷中奏起雄厚的但谁也不理解的曲子。幻觉总是这么美的。
忽然,天空中冲下一只鹰来,利爪无情抓向兔子。野兔一声怪叫,扭头就向北飞蹿。
杨相哈哈大笑:“天意,天意。老鹰哥够朋友,及时示警,免了一灾。”
朱灵石呆了,也无话可说。看来杨相没有捣鬼,这一切真是上天的安排。他总不能从云深不知处里叫来一只鹰吧?她只有认命。
杨相说:“你在安心几天吧,也许很快有转机。我看见一个潇洒的影儿正向你招手。”
“胡扯!”朱灵石瞪了他一眼,“没有人会向我招手的,有我也不去。影子不是人,你的幻觉也太多了。”
杨相不以为然地说:“一人一个影,一影跟一人。有影还会没人,肯定你心中有什么人。”
朱灵石恼了:“你再空口污人清白,我……”杨相连忙说:“你别火,我再也不说了。”
他们起身而去。
在江湖上走动,有时是非常无聊的,杨相现在就有了这种感受。弹琴人亦是焦躁不安,她觉得离开杭州是个错误,该留下寻找朱一元。
现在离那老贼越发远了,何时再能找到他呢?杨相看出了她的烦闷,大致也能猜出她的心理,于是笑道:“别急,什么都是缘分,时候不到,寻也难见,时候一到,他会上门。”
弹琴人没吱声,她已懒得开口。
杨相感到死气沉沉的,有些不快,说:“前面有座山庄,我们去投宿去吧。”
三个人到了山庄的近前,看清了是“伏虎山庄”。杨相说:“这家的主人挺好客的,我们说不定能饱餐一顿,睡个好觉。”
他们走进去,果然感到了异样的亲切,受到顾大朋的热情接待。杨相这时还糊涂着呢,顾大朋所以热心并不是好客,也不是看他的名声响,而是因为朱灵石冷丽非凡。
他表面上不瞅她一眼,而余光已把她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心中暗乐,有这样的美人儿上门,自己何不殷殷勤勤地招待一番呢?到晚上,嘿嘿,那就有好戏演。这些天,他的运气总是不错,好些人中了他的暗算,有的不明不白地死了,有的遭受凌辱。
杨相夸赞了他几句,问:“你这里总有人来吧?”
顾大朋笑道:“那是自然。先你们一步还来了好几个呢。”杨相说:“他们是些什么人?”
“你过去一看就知道了,他们在里面。”
杨相走过去,霎时笑了:“原来是你们,那可太妙了。”方术与龙凌晓连忙向他走过来。
杨相一指旁边的少女:“这位姑娘是……”少女甜甜地笑了。
方术说:“你怎么连自己的弟子都不认得了。”杨相一怔:“我哪有这样的弟子?”
方术笑了:“她就是小女色雪。”
杨相盯了她一眼:“当初她易了容?”
“是的。”方术笑道,“现在我又给她恢复了本来面目,她是不能改变自己的。还不见过你的师傅。”
方色雪忙向杨相行礼。
杨相呆住了。他做梦也想不到方色雪如此美丽,其色胜雪,没有亏了她的名字。
“我正要去找你去呢。”他轻声说。“我这不来了吗。”她笑得那样甜。
杨相忽儿有了某种欲望。他觉得方色雪正是自己苦苦寻觅不着的理想情人。千友易得,一妻难求。方术见杨相有些神魂出窍,便把他拉到桌子旁坐下。“喝茶。”他说。杨相冷不丁地问:“你不是在中律门里吗?”
方术笑道:“不错,出来转转。”杨相笑道:“他们放心你吗?”
“我已什么都看透了。他们信任我了。”
“你要转到哪里去?”
“就在这住几天,然后就回去。”
杨相点了点头:“你们回去,把色雪留下。”方术一愣:“这是为什么呢?”
“她是我的弟子,我好久没见她了,很想念她,想带她一起走江湖,长长见识。”
方术哈哈大笑:“杨大侠,你们虽是师徒,可毕竟分开了一段时间,这与她出师无异,再一道走动就不相宜了。她也大了,我要赶紧给她找个人家才是。”
杨相的心一阵翻动,坐不住了:“我想你用不着这么急。找个人家那还不容易吗。”
方术悠然一笑:“人我已找好了,我想尽快与他们完婚,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杨相大急,周身的血一下子冲上脸去,心乱如麻,怕得要死。找好了,那自然不会是自己了!他惊问:“那人是谁?”
方术笑道:“就是龙公子。”
杨相的脑袋“嗡”地一声,眼前飞出无数金银花,有些恍惚,有些晕眩。
“不行!他不合适!”他终于叫出声来。
方术轻笑一声:“他怎么就不合适呢?”杨相眼里飞出惊恨的火芽:“他不配她!”
这时人与朱灵石走了过来。弹琴人的表情一团漆黑,朱灵石冷着脸,有些轻蔑。
“我是她父亲,我选中他就一切都齐了。在我眼里,他们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
杨相的恶言几乎从眼里、从鼻子里飞出来,一点儿不留余地:“你简直长着一双狗眼,什么都让你看反了。比他强的人有得是,你把眼光放远吧。”
方术的脸陡地红了,脖子上的青筋直跳,以自甘堕落的神色瞥了一眼杨相,说:“我的眼光纵然不行,可看什么就是什么。我说龙公子好就是他好,我女儿要嫁给谁由我作主。”
杨相脸色青灰,说:“你怎么看上了他呢?”
“你说我该看上谁?”
“你该看上我,明白了吧?”
方术哈哈大笑:“异想天开!我凭什么要看上你呢?你是她的师傅,她是你的弟子,辈份不对呀。你听谁说过师徒有结婚的?”
杨相力争道:“我是她什么师傅!那不过是虚名而已,这与辈份不相干的。她是我心中的情人,我非娶她不可。”
这下连朱灵石与龙凌晓都笑了,弄了半天是他单相思。为自己求婚,怎么好开口哟。
方色雪脸色绯红,看不出是恼是喜。但牵扯到她,又关系到她的命运,她不能不格外关注,因而她显得极不自然。
龙凌晓这时开口了:“男女之爱,要两相欢悦,一方强求是没有意思的。”
杨相表现出极大的不智:“你懂个屁!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唱高调。你他妈别的本领没学到,倒学会抢师傅的老婆了。”
龙凌晓受了侮辱,顿时脸色由红变青,十分难看:“你休要出口不逊!你也不过指点了我一二,还算不上我师傅。我对你已够客气了。要知道你是朝廷要缉拿的人,神气什么!”
在爱情面前,谁都不想做弱者。
杨相再也忍不住了,怒冲脑门,电射而起,一掌向龙凌晓打了过去。“啪”地一声清响,龙凌晓被打翻在地,嘴角流出血来。
“这就是我的神气。”他又回到座位上。
方色雪突地叫道:“你不能打入!要嫁给谁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杨相冷笑道:“我至少能管一半。”
方术插言说:“杨大侠,凡事都要讲理。发怒,甚至杀人都不能解决问题。你若与小女素昧平生,你们结合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你们是师徒,师徒之间有道入伦天堑,那是不可逾越的。你的武功在这上面帮不了你什么忙。”
杨相不耐烦地说:“什么人伦天堑,全是胡说八道。我与她又没什么血缘关系,结一千次婚也没什么不对的。”
方术毫不相让,口气硬得很:“我这个人也许骨头不硬,吃一点苦头就挺不住了。可在人伦这等大是大非面前,我是绝不退让的,死也不让。你也该为别人想一想,人言可畏呀!一个人连这样的龌龊念头都有,还能让人正眼瞧吗?”
杨相差点儿被气死,周身没有一处是顺溜的。他强压住心头的火,说:“你别拿什么人伦压我,没有用的。现在我们看你女儿的意见,她若愿嫁给我,你不许阻拦!”
方术点头:“好好,她愿嫁你,我不阻拦。”
杨相顿时把深情的目光投向方色雪。他哪里能料到,方色雪扭头走到龙凌晓身边去。
杨相顿时心全灰了,差一点流出了眼泪,他仿佛觉得自己是一块破砖烂瓦被人扔到了一边去。他感到羞辱,感到可怜。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做了什么?也许是场梦,对,是恶梦。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力图从梦境中抽出身来,笑道:“方先生,我刚才做了什么?”
方术笑问:“你不清楚了吗?”
杨相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恍惚觉得有个金甲神人要我干什么,他非常凶恶,两眼金光四射。我被他抓住了,扔到了深泽中,那里四周漆黑,到处溜滑,什么也抓不到,我怎么也爬不上来。泽中的水草缠住了我,要把我拉下水去。眼看我要完,不知怎么忽地飞了上来,这是怎么回事呢?”
方术似乎也糊涂了。他怎么能清楚呢?不过他毕竟是个聪明人,马上觉得杨相刚才也许是“阴神”出体。人怒到了极点,是很容易出现这种情况的。
龙凌晓却在冷笑,他觉得杨相完全有必要胡说一通,给自己找块遮羞布,把一切责任推到子乌虚有的“阴神”上去,那他就轻快多了。
朱灵石突地笑了起来:“有趣,人真是有趣。”
杨相的话更奇:“人若没有趣,怎么会生孩子。”朱灵石的脸腾地红了,走到一边去。
顾大朋这时走过来,笑道:“杨大侠,你是否要休息一下?”
“当然。”杨相冷道,“顾庄主,你要当心。”顾大朋微微摇头:“我不明白大侠的意思。”
杨相说:“人死不能复生……”
顾大朋脸上逸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没有吱声。他下了决心要收拾杨相的,不相信板上的鱼肉还能飞了。但他也知道杨相不好对付,不得不格外小心。他头前带路,领着杨相进了一间宽敞的大房子。
杨相心中纷乱之极,也没打量房子,猛地躺到床上去。他心中正在展开一场大战,人格弱点与理智在进行激烈交锋。
真是笨透了,当着别人的面怎么能……自己就这么成了大输家。龙凌晓赢得也太容易了!苍天啊!我就这么全军覆没,真无颜面见江东父老!这样的事完全可做得艺术一些,毛手毛脚成了爱情强盗,还有什么好说呢?
方术是狡猾的,他让女儿认我师傅也许是个阴谋。这老小子也许一开始就瞧我不顺眼,故而设了个圈套。
不行。他跳了起来,我要找方色雪谈一谈,这么放一箭就逃了,也显得太无能了。我不奢求什么幸福,也不该背上包袱呀!
他走到方色雪面前,笑道:“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方色雪低下了头:“什么话?”
“到屋里去说。”他转身就走。
方色雪稍微迟疑了一下,跟他进了屋子。
龙凌晓十分气愤,也没有办法。是方色雪自动跟去的,他怎么阻止呢?
方术很放心,他知道什么也不会发生。杨相不会狗急跳墙,也不会成功。对付女人,杨相还没摸着门径;尽管他的心胸可能是博大的,感情是深沉的,那也没有用处。对付女人不是要爱她,而是要控制她;这虽是卑下的念头,却是经验之谈。许多了不起的人可以轰轰烈烈,但他们的感情却多半是灰色的,内心充满了苍凉。方术不是什么巨手,他知道得确是不少。基于一个荒唐的“人伦”原因他让女儿或者同女儿一道选择了龙凌晓,这多少是有些可悲的:然而人总是囿于他的环境,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龙凌晓亦是个人才,从他们的立场出发,选择他也算心满意足了。
杨相坐到床上去,两眼盯着方色雪,一言不发。方色雪站在离他丈远的地方,有些不安。
沉默了好一会,方色雪说:“你讲吧。”
杨相开门见山:“你看上了龙凌晓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与他在一起就心情舒畅。”
“你不知道我对你一腔深情吗?”他伤心地说。
方色雪摇了摇头:“你太正经,太正统,太高大。我对你只有尊敬。你太遥了。”
杨相心中凉煞。有人嫌他太放肆,太随便;又有人惧他太正经,太正统。这可让他无所适从了。“你和他在一起感到安全吗?”他无力问。
“很好!他是值得信赖的。”
这让杨相更不明白了。自己为人并不奸猾,怎么就没人信赖呢?到底如何做人才好?他忽儿感到一种恐惧,难道自己与他们有天生的差距?自己掉了队了?
他“咳”了一声:“你去吧,也许这样最好。”方色雪没有言语,如一片叶子被风刮走了。
杨相闭上了眼,他希望现在就一片漆黑。
依稀里,他看见冬天的坚冰在春风里融化,哗哗的流水在冲走残冬的废墟。不知融化的感觉怎么进入了他的身体,分明是一种解体,一种无可奈何的放弃。却一点先声也没有。
面对无情的春风,残冬一败涂地,连收拾都不可以。面对巨大的力量,冬日失去了所有的阵地。那些属于它的东西,全都销声匿迹。
滚滚的春水一往无前,占据了他的记忆。
他的身体开始发轻,发飘,要向另一地方飞去。若欲形容他此时的悲凉心境,没有比满地枯叶随风飞更适宜了。这种感觉他老早就有,现在终于发展到了极至。在绝顶的悲哀中,他看到清澈的水中有一个自己。待细察时,又不见了,似乎与水合一。中国的老子是崇拜水的,他有过“上善若水”的高论。他的子子孙孙自然也继承了遗志,希望自己最后化成一片明水。
水不但与生命相联,也与永恒相关。
太阳快要落下去时,顾大朋摆酒招待他们。
杨相的情绪这时已恢复如常。在他,痛苦来得快,来得猛,去得也疾,走得也净。虽然深进他心底的忧伤不可能一丝不留,但表面上是感不到了。
朱灵石坐在他旁边,似笑非笑。她觉得杨相是个大无赖,连起码的含蓄都不懂,还向人家求婚,实在有些可笑可怜。她想表达自己这个想法,却不敢太露骨;她想显示自己的锋芒,又不想受到伤害。这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却不易为人接受。她突然觉得忽视弹琴人的存在是个大错误。
弹琴人有黑巾遮面,别人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知她对杨相的求婚有何看法。女人的心理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嫉妒,估计她对杨相也不会另眼看待。
杨相情场失意,心里生出一种古怪的念头,老子至少拳头是铁的,还怕你们笑话吗。他什么也不在乎了。
方术与女儿也很坦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唯独龙凌晓心存芥蒂,暗思报复之策,总不能白挨一掌。
顾大朋满脸和气,一腔热情,让人不觉有诈。他的两只眼不住地观察杨相,看他有什么反应。杨相什么异样也没发现,神色如常。
顾大朋心中窃喜:“杨大侠,若是照顾不周,还望多多原谅。”
杨相多喝了几杯酒,晕头晕脑地说:“好得很。只要不出事,什么都好讲。若是有麻烦,那就没原谅。喝。”他又干了一杯。
顾大朋两眼精光暴射,心里发狠:你小子喝吧,等到烂如泥,你就什么都不是了,那时老子的话就金贵了。笑容在他的眉毛上挂起,他深知什么时候做獅子,什么时候当狐狸。
太阳在西方终于涅槃,杨相的酒也涅。
他嘻嘻地笑着走到大房子里去,上床睡觉。
顾大朋贼亮如星的眼睛,一刻也没有放松盯他。杨相昏沉睡去,他松了一口气。他没有敢在酒菜里下毒,现在该动手了。
他点燃一根毒香,放到杨相住的屋子里去。
约摸过了有半炷香的工夫,顾大朋觉得万无一失了,提剑走到杨相的身旁,剑光一闪,直刺杨相的要害处,使的正是中律门传授的“天一血剑”绝招,凌厉无匹。他算是小心到了极点,对付一个酣睡的人还如临大敌。
怎奈他的运气不佳,杨相虽睡而不迷,大睡与大醒几乎没多大分别。他的剑气一生,杨相就滑到了一边去。
顾大朋一招无功,惊骇欲死,知道大事不妙。他愣在那里,不知退好进好。犹豫起来。
杨相忽地坐起:“顾大朋,我警告过你的,人死不能复生,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顾大朋这时反倒镇定了下来:“你果然难缠,难道连毒香也不怕吗?”
“你已经看到了,还何必要问?”
顾大朋叹了一声:“你有把握能对付了老夫?”杨相笑了;“你也是号人物?”
顾大朋“嘿嘿”一笑:“老夫积几十年逃生之术,难道还躲不过一次小灾。”
杨相说:“你错了。我要杀你,对你来说绝不是什么小病小殃。我要关上你走向明天的大门,你所能利用的光阴很有限了。”
“老夫不信这个邪。伏虎山庄不是茅草棚,说倒就倒,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
“我不与你争地盘,这里的一切死后你尽可以带去。我要的就那么一小点,你也不要吝啬。”
顾大朋两眼疑光乱闪,拿不定主意。少顷,他牙关一咬,虚气顿生,“天一血剑”划起一道红弧再次出手。杨相冷然一笑,陡地使出“金钉入木”之术,向剑靠过去。他的动作太快了,整个人就是一个影子,飞迎而上。
顾大朋见事不妙,剑向下斩,但为时已晚,杨相一掌击中他的头颅。他仅“哼”了一声,死尸被击飞丈外。
杨相轻“哼”一声,走出房子。
这时,从院外进来几个人,找顾大朋的。杨相冷然而立,他们围上去。
“请问顾庄主……”
“他已经死了,你们来晚了一步。”
“谁杀的,是你?”
“不错。你想替他报仇吗?不过你要想清楚,顾大朋的那条路对你来说也十分好走。”
“哈哈……中律门的人也怕死吗?告诉你,我们是不会败的,你最好先想好自己的退路。”
“杀了你们,到处都是退路。”几个人火了,就欲动手。
忽然,方术从一旁闪出来,笑道:“杨大侠,你不可以动手的。他们是中律门的精粹,你不是对手的。”
杨相冷笑道:“给你闺女找人家,你的屁话也是理。说到与人交手,你的理也是屁话。你要懂得闭嘴才可多活些日子。”
方术没有恼,轻笑道:“我是为你好,你怎么不知好歹呢?他们都是特殊方法培养出来的高手,功力深厚无比。你行吗?”
杨相哈哈大笑:“不就四个人吗?我还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纵有千年功力,又如何?”
方术摇了摇头,叹气道:“你太自信了,吃亏就在眼前。套用你的一句话,人死不能复生。”
杨相乐了:“生死我早已置之度外,江湖人哪一天忽儿把命丢在哪里找不着了,是正常的。”
方术作色道:“乾坤震巽,你们可以合击。”
四个人立即从四象方位站定,把杨相围在当中。他们双掌交叉,同时使出“两仪掌”来。
四人掌起处,顿时扬起青白的劲气,仿佛飞旋的云团,要绞碎杨相。他们的功力非同小可,这一击之势,欲石破天惊。
杨相不敢大意,立即上托双掌,两手发出两股不同的庞大劲力,意欲破坏他们合成一体的两仪混元气。“扑扑”两声,杨相的身子摇摆了一下,他们四人各退后一步。
杨相心惊不已,这四个小子的功力实在可怕,不能再让他们围上,须各个击破。
方术见他们旗鼓相当,怕四个人一个配合不好吃了大亏,便说:“杨大侠,你与中律门也无深仇大恨,我看就算了吧,别打了。”
杨相淡然一笑:“你若能指使他们,我不反对你的提议。不过吗……”
方术变色道:“怎样?你欲与中律门为敌?”杨相爽朗宏笑:“我想消灭中律门。”
“哈哈……”方术是惊疑皆俱,“你一个人要消灭中律门,你不觉太可笑了吗?”
杨相眼里荡漾起幽深之光,笑是从眸子的深处发出来的:“什么事一旦做起来,都不可笑。”
方术呆望了他一会,说:“那你会付出代价的。我以为你未必是中律门的对手。”
杨相“哼”了一声:“你怎么忽儿成了中律门的走狗了,我觉得这才是可笑的。”
方术叹道:“进了中律门,不做走狗又有什么法子呢,那样会比这更糟。”
“你真是个聪明人。”杨相笑了,“连择婿的眼光也别具一格。”
方术长出了一口气,没有吱声。他不可能表达出比黑夜更多的内容。
“乾坤震巽”四大高手对杨相有些蔑视,心中还想教训他一下。你一个人要消灭中律门,不是太有点儿疯狂了吗?
这时,暗处突然传来飘忽的声音:“生者自生,死者自死,都是有时间的。你们可以退去了,让他继续做唯我独尊的美梦吧。”
方术与四大高手听到幽深而悲壮的声音,犹如领了圣旨马上走到别处去了。
杨相欲搜寻声音的来处,忽觉无趣,便放弃了,他的情绪这时很不稳定,欲干什么完全由冲动而定。方色雪伤了池的心,他对世界有些怕了,许多东西是不可征服的。武力在神秘的世界里是苍白的,不连续的。
他盘腿坐下来,闭目入定。他有许多事要做,许许多多的奇学秘术需要进一步融汇贯通,他还需要更加彻底的、永恒的觉悟。
东方的天际起了鱼鳞状,在白与青的中间透出红彤彤的壮丽之色。它把东方的天地打扮出勃勃生机,蒸腾的地气直向上去。人在天底下,心胸格外空透,善于明辨是非。如果他的感觉不错,他发现感觉是有形的,犹如女人的飘拂的秀发充沛着温柔之意。毛孔里伸出的也绝不仅是汗毛,还有长长的手,它在摄取。他的心裂开成一颗石榴,红白相会的光气慢慢地笼罩万物,向外去,再向外去……忽然,他发觉感觉出现了断裂,在永恒的黑暗处停下了脚步。
这边,光明灿烂,明透如洗,无边无际;那边,漆黑一团,永不可知,也无边际。
他的心陡地一颤,光华四闪,收回心去。
他轻叹了一声,站起来,走到东面的水池边去。他没有洗手,只在水边转了一圈,忽地笑了,自语道:“可知与不可知也是‘阴阳区’。阳者,有形体;阴者,无形迹。思想与感觉,也是‘阴阳’。思想为‘阳’,感觉是‘阴’。人能知‘阳’,难以知‘阴’。阴者主阳也。”
这还是不明透,他的神力总被什么缚着。
弹琴人与朱灵石走过来了,他微露笑意。
弹琴人问:“你坐了一夜,悟出了什么没有?”
杨相摇了摇头:“难。夜在坐我。”
朱灵石笑了:“夜又不是小孩子,还会坐到你身上去。”
杨相没有吱声,长叹了一口气。
这时,一声怪笑传来:“那个想报仇的丫头过来,老夫与你了断。姓杨的小子不许来。”
弹琴人一愣,马上明白了过来,是朱一元叫她。太好了,他找上了门来,这次绝不能放过他。她纵身就走。
杨相大叫:“小心点,注意他的剑……”
弹琴人没有回声,她完全进入了将要复仇的快意中去。她有些激动,更多的是刺激、惊异。
杨相望着她消失掉,叹了一口气。
朱灵石的脸色这时冷了下来。她鄙视杨相帮助别人对付自己的师傅,这是人所不齿的行为,不能原谅;即使对方不是她父亲,她一样这么看。她觉得杨相很可怜,方色雪怪不得鄙弃他,真是伟大的举动。她心里又泛起了温柔的快乐。杨相不知她到底想什么,但见她忽冷忽热,绝对与自己相干。当然,她的乐也绝对与自己的悲才有关。与人同乐她是不会干的,尤其不会与自己同乐。
弹琴人寻声而去,急追一阵,到了一片荒草地上。朱一元停下冲她一笑,扭身振臂,猛又向西飞掠。她弹身狂追。
两人一前一后狂奔了有一个时辰,不知到了哪里,连弹琴人也追迷了,朱一元才站住。
弹琴人急促地喘息了一阵,等朱一元开口。
朱一元表情古怪,似笑非笑,沉默了许久,才说:“你想找我的麻烦,是不是?”
弹琴人切齿道:“我要你的狗命!”
朱一元哈哈大笑:“丫头,你火气不小。样子丑了,心也狠了。可我却没有变,也许剑法更奇绝。你能接得下?”
弹琴人冰冷地说:“你已逃走过一次了,这次你死定了。”
朱一元嘿嘿笑道:“我是逃过一次,可不是被你打的。老夫无心恋战,才走的。”
弹琴人心中的仇恨终于积累到了爆发的程度,手中琴一扬,犹如金凤展翅,飞扑朱一元。
她身如急电,恨似神刀,手中幻起三道琴影,分击朱一元三处要穴。
朱一元与她交过锋,虽不怕她,但也不敢大意。他深知对方身法灵动,功力极深。稍有不慎,说不定就会吃亏。他反腕一振,长剑宛若一条毒龙,直奔弹琴人的眼睛,剑法诡异之极,阴寒之气袭人。
弹琴人手中琴向下一划,一式“认祖归宗”,捣向朱一元的丹田;朱一元大吃一惊,急忙虚腹实胸,长剑一招“怪龙寻洞”,斜刺弹琴人的下巴……
两人各使浑身解数,拼在一起。刹那间,剑气琴影两闪动,人来人去不留情,一缕青丝泻女恨,两只怪眼似贼星……杀来杀去血气浓。
弹琴人低估了朱一元。她以为上次忧患岛交手已摸了他的底,哪想到摸的不是实底,朱一元远比预想的可怕。不过朱一元也绝不轻松,他觉得弹琴人的功力深厚得岂有此理。
两个人拼斗了有半个时辰,衣衫都湿透了,也没有分出胜负。按说,朱一元该比弹琴人稍强;怎奈弹琴人杀气冲天,斗志太盛,弥补了自身的缺陷。这样两人就半斤八两了。
不过斗久了,于弹琴人就不妙了,这种劣势现在开始显露出来。她有些气力不济了。
朱一元以剑拄地,冷眼相观,他要找个好机会下手。弹琴人后退了几步,也略作调息。
朱一元见机会来了,人剑合一,猛地刺过去。弹琴人无法斜闪,仰身就倒。
朱一元长剑走空,欲回身再戳,一道金光猛地射向了他的左肋。他惊叫了一声,急身斜跃。这时,灰影一闪,柳寒烟飞泄当场。
“朱一元,你个老匹夫,今天你的死期到了。”
朱一元大惊失色,忙道:“原来是柳兄,别来无恙。”
柳寒烟冷森森一笑:“见你的鬼去吧!老夫要让你也知道那滋味。”他身形一弹,犹如虾儿纵起,雪白的拂尘向朱一元直抽过去。朱一元本想举剑相迎,陡见对方神勇异常,知道自己没法接下了。与弹琴人的大战,耗损了他不少真力。无奈,他身子一扭,飞身就逃。
柳寒烟催身就追。两人如惊马,在原野上撒欢儿了。弹琴人亦欲追,忽觉无力,只好放弃了。
她呆站在那里许久,向西而去,没回“伏虎山庄”。她心中凉凉的,悲多于苦。她恨,也有些绝望。她清楚,以自己目前的手段,除掉朱一元是相当困难的,除非自己再有奇遇,而这恐怕是不可能的。向杨相开口求援,她又做不到,她不想在一个男人面前可怜巴巴。
一路西行。傍晚时分,她到了一座镇子。镇不大,靠北面有一座“尼姑祠”。她向尼姑祠走去。尼姑祠也不大,但祠堂却挺干净。她走进祠堂,见一个老年尼姑正坐那里数念珠。
弹琴人道:“大师,我在这里住一晚行吗?”
老尼姑摇头说:“不行,我们这里从不住外人。”
弹琴人笑道:“我不是外人,和你一样,也是女的。”老尼姑说:“无论男女,不是我们祠堂的人不能住。”弹琴人一笑:“如果非住不可呢?”
老尼姑叹了一声:“那随你的便,没人赶你。”
弹琴人微微一笑,走到西边的屋子里去。突然,一只手闪电般伸向了她,猛地点中了她的“期门穴。她一下子仿佛掉进了陷阱里。
“你是什么人,要干什么?”她惊骇地问。
于若非哈哈地笑起来:“我是个男人,要捉个女人。”弹琴人大急:“你想怎样?”
于若非说:“我想撕掉你脸上的黑巾。”
弹琴人骇然欲死:“你若撕下黑巾,我死后变成厉鬼也不放过你!”
于若非见她如此怕别人见她的面目,便打消了撕下黑巾的念头,说:“你干么要蒙面,有不得已的苦衷?”
“难道还会有别的原因。”她冷然道。
于若非说:“可你却见了我的面目。”
“你的面目并不太难看,何必怕人见呢。”
“你的面目难看?”
“我不想谈论这事。”她瞥见了大铁剑,说,“你是有名的大侠,应该有点悲悯之心。”
于若非笑道:“我的心已经够软了,只点了你一处穴道呢。不过我还想再软些,恢复你的自由,但你要向我作个保证。”
“什么保证?”
于若非沉吟了一会:“你离开这里之后,不许说我来过这里,能做到吗?”
弹琴人笑道:“我离开这里之后,连我来过这里也会忘了,又怎会说你呢?”
“这样最好、不过你要发誓才行。”
弹琴人低头略想一会儿,发了一个毒誓。于若非挥手解了她的穴道。
蓦然,弹琴人香指急戳,猛地点向于若非。
这大出于若非所料。惊骇之下,唯有急撤。他的动作快极了,仿佛鬼换位,闪到一边去。
弹琴人骇然失色。骤然出手,竟然点不中对手,那他的轻功也就太可怕了。她呆住了。
于若非在旁边冷笑一声:“你太令我失望。”
弹琴人说:“我向你保证不说这里的一切,并没有保证不向你下手呀?”
于若非大笑起来:“好!可你的动作慢了一点,否则现在该轮到我向你保证了。”
弹琴人笑了,声音很轻、很轻,唯恐惊动别人:“你的轻功真是不可思议,可称举世无双。”
于若非点头道:“你的眼力和我的轻功一样好。”他觉得自己没有妄自菲薄的理由。
弹琴人轻吟一声:“大侠以剑术著称于世,何以轻功更胜于剑术呢?”
于若非笑了,满脸的肌肉都生出绒毛一样的辉光来,但笑的核心亦即眸子的深处,却有淡淡的阴影,那阴影似乎可以破坏一切发生在他脸上的笑的价值。
“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这样也好,离不败之地更近。”
弹琴人说:“大侠有如此身手,当可领袖武林,但不知修习的什么法门。”
于若非说:“你若还能做个保证,我仍然乐于告诉你个秘密。”
“那简单之极,我会信守诺言的。”她又做了一个保证,并发了誓。
于若非神秘地一笑,说:“当今武林之中,有三件圣物:两本秘笈,一面‘石镜’。我得其一,你该知道是什么了吧?”
“《碧月逍遥录》。”弹琴人惊道。
“哈哈……”于若非甚乐,“不错。我的轻功高明,正是得力于它。”
弹琴人沉默了一会,问道:“你的轻功是否已达到宝录上所说的最高境界?”
于若非“咳”了一声:“难哪!‘碧月逍遥功’有五式,上面说得十分明白,旁边还有行气图,可按照上面的要求去练,却只能完成三式,后两式根本没法修行。”
弹琴人小声问:“是招式不明吗?”
于若非笑道:“我知道你动了好奇心,也想学,那我就不妨告诉你个大概。‘逍遥功’起式无招无形,旁边一个圆,内画阴阳,一片混沌状,名曰‘浑然于成’;第二式:‘御气空身’,图画双掌飘摇摆动;第三式:‘清虚归极’,旁边一道影,似乎表示空灵;第四式:‘化光而去’,人光不分;第五式:‘广宇清歌’,似有若无,图如淡云清风,抓捏不住。为这五式轻功,我绞尽了脑汁,也只练成‘清虚归极’。‘化光而去’的境界看来是没希望了。”
弹琴人轻出了一口气,幽幽地说:“你是幸运的,天下又有几个人能练成‘清虚归极’呢?”
于若非笑道:“可我并不满足。”
这时,老尼姑站了起来,说:“于施主,你不要在这里缠了。她不会跟你走的。”
“那我就在这里出家算了。”
“想出家到和尚庙里去,这里是尼姑祠。”
“大师,在您眼里,是不该有男女之分的。何况对男人来说,男扮女妆也不是太难的事。”
老尼姑有些火了,声严厉色地说:“于施主,你也是个成名的人物,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于若非笑道:“大师,成全一个人要比赶走一个人更见佛心、道心、善心。”
老尼姑清朗地一笑,说:“有时赶走一个人也是成全,你不要执迷不悟了。”
于若非不住地摇头,赖着不走。
弹琴人见他也是个不受欢迎的,心里挺乐。世上的人若都倒霉,那她也就不太可悲了。
老尼姑没了咒念,忽儿灵机一动,到东间屋里拿出一面来,“通”地敲起来。
锣声急促而响亮,传之悠远。
于若非与弹琴人吓了一跳,这不要他们的好看吗?于若:忙道:“别敲了,有话好商量。”
“我的锣不听商量。”又是惊人的响。
镇子里的人听到了锣声,被惊动了,以为尼姑祠里去了强盗,男女老少操起家什,就向尼姑祠奔来。转眼间,尼姑祠里站满了人。
于若非见事情这般糟,与弹琴人一同溜了。他不想与村民械斗,那太没意思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丢人。
他们出了尼姑祠,天已经黑了。两人直奔客栈。在一家客店住下,于若非走进弹琴人的房间笑道:“你一定奇怪我在尼姑祠吧?”
“是的。那个地方不是你该去的。”
于若非怅然地说:“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竟被一个小尼姑迷上了,真浑。”
弹琴人没有接腔,有些发呆。
于非又道:“我是个很少动儿女私情的人,到了这个年纪,竟突地被摸不清头绪儿女情冲晕了,真是不可思议。这些天我一直试图忘掉那个小尼姑,可怎么也做不到。她的影子犹如画儿贴进了我的头脑里,弄不去了。”
弹琴人仍然无语,她最厌听人谈情,更不想在晚上与一个男人大谈什么儿女情。她心里烦,而且闷,不知怎么才能安静下去。
脑中灵光一闪,她忽儿笑道:“于大侠,普天之下,就你一个人会‘逍遥功’吗?”
于若非摇头说:“不,中律门主郑大刚也会。不知他练得怎么样了?”
弹琴人笑道:“这就奇了。‘逍遥录’为你所得,他怎么也会呢?”
于若非叹了一声:“你若知道我的经历,也就不觉奇了。他有会的条件。”
忽然,西面客房里一声惨叫,把两人惊了一跳。他们奔过去,见客房的门口躺着一人,太阳穴上插着一把利匕,血在向外流。
匕首有三寸长,较窄,明晃晃的,上面有三个字:中律门。不用问,这是中律门下的手。
于若非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中律门已向不愿入伙的天下武林人大开杀戒了,不知要有多少正直之士死于非命。他眼前虚影一闪,地上躺的人仿佛变成了他。这对他无疑是一种折磨。弹琴人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叹道:“恨不今生为男人。”
于若非的脸一阵发烧,低下了头,不过他心里挺不服的,你是男人又怎样呢?说不定也会和这人一样死在利匕之下。我是个男人吧,也不是没骨气,还不照样要低头?人感慨好发,英雄难做。他相信这是没人能否定的真理。
客店里乱起来,人们聚在死者周围,说三道四。忽然,一个冷森的声音传来:“你们快点滚回各自的房里去,不然我全都把你们送上西天。”
他的话比洪水滚来还灵,围着的人顿时跑了个干净。
于若非在一旁有些犹豫,是藏还是出呢?
躲,显得自己太软弱,怕死;不躲,麻烦马上就来,犹如夜来天就黑一样快。
他正在彷徨,那人发现了他。
“于若非,我正在找你,想不到在这里碰上了。很好,你今晚要有个交待。”
于若非知道了对方的身分,心顿时一沉。“万妙老祖”李彤可不是好惹的,这下麻烦要大了。
他咯哈一笑:“我并不欠你的帐,交待什么?”
“走连个招呼也不打,这至少是失礼吧?”
“我去的时候也没打招呼,正好扯平了。”
暗处的李彤冷冷一笑,内气充沛之极:“假如我的看法与你不同,那就很麻烦。”
于若非说:“我向来不怕麻烦,我的剑也不怕麻烦,不知你对此有何想法。”
李彤道:“我从不当场产生想法,几天之前我就给你选择了去处。”
于若非没有理他,心下暗思,这老家伙号称“万妙”,所有的“妙”都被占去了,那自己岂非不妙?他到底什么最妙呢?这难住了于若非。
这并非于若非孤陋寡闻,而实则李彤的“妙”知情者太少,所以他无从想起李彤的拿手戏。
而李彤对于若非的情况了如指掌。这样,一开始于若非就处在不利的地位上。
弹琴人却忽儿替他打起了气:“于大侠,你的轻功盖世无双。他替你选择的去处只能是一厢情愿,你证明给他看,你是不可轻视的。”
于若非苦笑了一声,仍没言语。弹琴人的话也不是没道理。但他却不敢乐观。人老年轮深,谁知他的武功深到什么程度呢?
在他片刻沉默中,弹琴人忽觉他不如杨相硬气。他对什么人都不在乎,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你比他成名早,经验足,怕什么呢!
她不知杨相与于若非不同。杨相是感觉好,乐天派,不深沉;于若非是城府深,顾虑多,心中无数。杨相目空一切,冲也就冲过去;于若非在冲之前却要左右旁顾,计算得失,锐气不足。当然,于若非在武学上怕也比不上杨相。他哪有杨相偷来的杂七杂八的一揽子东西呢?
“你过来吧。”李彤向他招手了。也许是死神。
于若非冷道:“你何不过来呢?并非我要找你,是你有求于我。”
李彤笑起来:“于若非,若是我有求于你,那你自了吧。动起手来唯有我‘妙’,那也乏趣。”
于若非冷笑了两声;没有再说话。他打定了主意不去找李彤,想占有一点儿主动。
李彤自然明白于若非的心理,“哈哈……”笑起来,笑声象飞动的鸽子扑向于若非的脸面。笑声一止,李彤赫然站在了离于若非丈远的地方。他仿佛是被笑声托来的。
于若非一惊:“这是你的一‘妙’?”
“不错,你绝不会是第二次见到。”
于若非心中发虚,这种“阳笑传体”神功是道家“清虚派”的无上绝技,人在笑里行,一点也不比他目前达到的境界差。由此看来,今晚是凶多吉少。他定了下心神,说:“难得你也出来了。不过为别人卖命总不光彩。”
李彤哈哈一笑:“中律门里也有笨蛋,我岂能坐视不问。至于为谁卖命,那是另一说。可喜的是,我没有为谁卖命的感觉。”
“也许待会、你就有了,这不稀奇的。”
李彤瞥了化一眼:“于若非,你也是个成名的人物,清声也不错,怎么不,守诺言呢!人说你一诺千金,这不是欺世盗名吗?”
于若非轻笑道:“我的诺言对君子才有用,对小人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李彤冷道:“郑大刚难道不是君子?他对你并没有严加控制,也很相信你。”
于若非气笑了:“我已逃脱了他的控制,用不着他相信了。”
“你错了,控制现在才开始呢。你的剑术不错,轻功更佳,全都使出来吧。老夫有一‘妙’足可收拾你了。”
于若非知他并非虚言,顿时提气布身,凝神欲动。他不清楚李彤的“妙术”有多么高明,但知道自己的轻功是多么精彩。为今之计,唯有先发制人,后发制人必被人制。他思谋甫定,陡然催身,长剑如蛟龙一摆,搅起数十剑花直刺过去。剑气森芒,这正是他的轻易不出手的保命绝招星罗棋布。
在李彤眼里,他的剑术并无多少奇峻之处,然而他的轻功太好,两下一配合,就小看不得了。李彤只觉寒气加身,打了冷战,拧身急退。
一合乍分,李彤退出一丈。
于若非得势不让,长剑一摇,划出数道剑弧斜拉过去,要把李彤分成几段。
李彤“哈哈”大笑起来,而且长笑不止。于若非霎时毛骨悚然,仿佛自己的身边到处都是李彤的影子,每个影子都向他伸出了手,无数的手要把淹没了。惊骇之下,他只有长剑回旋,划起明锐的剑气护身,以求自保。
李彤催气猛笑,于若非似乎被变成了“水”的李彤包围了,他几乎尽失了退的余地。没有办法,他唯有舞剑守己,求生。
片刻。于若非有些倦了,舞剑的手开始变得沉重。而李彤的笑声却更加悠长了,仿佛长河大浪,一浪推着一浪汹涌而来。他并非是笑而不动,而是笑托他动,于若非的身边随时都会出现他的索命的手掌。
于若非有些怕了,也有些吃不住劲了。这样下去,有败无胜。他心中一横,拼聚全部气劲,与剑一,犹似飞龙,直刺李彤的面门。当然,他刺的只能是一个影子,至于是不是实在的李彤,他不管了。现在要紧的是冲出困境。
他的这一招还真奏了效。李彤的笑声一弱,他霎时感到冲开了一条路,心情为之一畅。
而李彤十分沉稳,摆身一闪,又催笑而上。
于若非再不敢与他纠缠,飞身就逃。身形乍起,忽地白影一闪,一股巨大的气劲向他袭去。无奈,他只有长剑绕圈,化解突如其来的劲力。一合即分,他闪到两丈开外。
偷袭他的竟是太玄天姥,这让他心惊肉跳了!若两个老男女合斗他一人,那今晚就栽定了。他握剑的手有些发抖。怕?乏?
“哈哈……”他古怪地笑了两声,“你们两人要联手吗?”
太玄天姥冷冷地说:“能让我们联手对付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我是不让你逃。今晚夜色不错,你逃了那还有什么劲呢。”
于若非说:“今晚是不错,但我觉得你们更应该珍惜晚景,而不是到这来与我厮杀。”
“没有人愿意打斗的。你只要有了了断,一切争杀不就烟消云散了吗?”
于若非冷笑道:“这确是个办法,但还不全面,还可以考虑你们的了断吗?”
李彤冷“哼”一声:“于若非,入了老山林,龙也要低头。你处境不妙,还是聪明一点吧。”
于若非冷漠地说:“练武之人没有求败的。你们还是少费心机吧。”
李彤“嘿嘿”地笑起来,接着是狂海扬波,怒浪溅洒。笑声象风筝般直向上抬头。于若非无奈,只有再拼命迎敌。他的剑已没有刚才那么明亮,灰蒙蒙的象冬天早晨的雾气。
弹琴人这时心有所动了。这么见死不救似乎有些不忍,但她怀疑帮助于若非的价值。
迟疑了一阵,她终于决定助他一臂之力。
趁李彤笑声稍弱时,她飞扑而上,琴砸他的头颅。李彤大吃一惊,急忙撤身换式,一记“天罡掌”击了过去,弹琴人的琴被击歪,李彤伸手就点她的穴道。
于若非见有机可乘,飞身而去。太玄天姥这次没有堵他,于若非吓了一身冷汗,逃之夭夭。弹琴人心中一悔,动作缓了一点,被点中右臂“天府穴”,半个身子立刻木了。
李彤冷笑一声:“谁让你多事呢。”弹琴人无话可说,心中怆然之极。
“还戴着块面巾,是见不得人吗?”
弹琴人身子一抖,几乎要哭了,这不是自取其辱吗!她料不到援手救人落个这样的下场。
李彤盯了她两眼,说:“你怕见人,我非让你见人不可,看你是块什么料!”
弹琴人怕极了,恨道:“你若揭下它、我永远不会放过你的!”
李彤笑了:“就你这样的角色,也想吓唬我吗?可笑不自量。”他伸手就揭她的面巾。
弹琴人惊叫一声,吓昏了过去。
太玄天姥伸手按住李彤的手,一弹她的眉心,她转醒过来。李彤只好后退了一步。
太玄天姥说:“你有秘密,我们不想揭破;可你坏了我们的事,这又怎么说呢?”
弹琴人脱口而出:“刚才我是不由自主的。”
太玄天姥笑了:“答得好。你做事不用心,我们可以不怪你。不过你以后要记住,你是个需要别人可怜才能活下去的人,做事不要仅靠冲动。换了个心狠的,将是另一个结局。”
弹琴人的心仿佛被刀划破了,痛得她周身痉挛。她想大叫大喊,终于没有开口,自己是阶下囚,有什么资格喊呢?难道还要他们再可怜一次?她心酸地低下了头。
忽儿,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是自己怕死吗?不然怎么不敢硬起来呢?自己的人格有了污点,还是为了那艰难的复仇在委屈求全?
她弄不清这一切,痛苦不已。
太玄天姥突地动了慈怀心肠,走上前去抚摸了一会她秀美的长发。她想起了温华,不知他是否遇上了尴尬。
李彤忽地笑了:“你若喜欢她,就认她做干女儿吧。这样也许是最有趣的事了。”
太玄天姥顿时一乐,说:“果真!丫头,你愿意做我的干女儿吗?”
弹琴人哀怨的心境还没有平静下来,没有吱声。不过她仍然感到了一种温暖。
李彤见她迟疑,忽道:“不认也不行。我来作证,你已是她的干女儿了。”
太玄天姥笑道:“你别这凶巴巴的。吓着了我的干女儿,我可不饶你。”
李彤连忙点头:“不敢,我也喜欢得深。”两个人笑了起来,刚才的不快全没影了。
弹琴人受了感染,心情又开朗起来;但她的叹息仍是淡凉的,寂寞的。
太玄天姥握住她的手,忽地叫道:“就凭这双手就知干女儿肯定是绝色美女!你这么忧伤,心里有什么不快呢?”
弹琴人轻轻摇了摇头,她差不多要哭了。
太玄天姥这时忽地一挥手,解了她的穴道:“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吧,也许我能替你分忧解难。世上还是有值得高兴的事的。”
弹琴人说:“我要去找一个坏蛋,找他讨债。”太玄天姥说:“你对付得了他吗?”
“他的轻功很好,功力也深,不易对付;但我不怕他,总有一天我要报仇的。”
太玄天姥叹了一声:“孩子,仇是报不完的。你还是看开一些吧,事后方知万事空。”
“可我永远也忘不了仇恨的。我活着的目的也许就是为了讨债。”
李彤道:“这是不对的。你应该有更多的目的,仇恨可以不放下,别的也可以拿起来吗。”
“他是个强大的敌人,我不能分心多用。”
李彤哈哈地笑了:“这就是你执迷的地方了。凡事‘无心’才妙,欲报仇的人必须把仇恨放下,才可能报得了仇。否则自己身心憔悴,或身先死,那报仇就遥遥无期了。”
弹琴人有些不解地问:“一个人内心充满了仇恨,又怎么可能忘记呢?”
李彤淡笑道:“爱与恨是一样的,你可以把恨变成爱吗?然后再把爱埋藏在心底,.这样就不会急功近利了,自然就能把仇恨放一下。古人云,欲成其事,必先利其器。这是有道理的。”
他的话与白说没什么两样,弹琴人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在这种情形中,她不可能是个好学生。太玄天姥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手指,和蔼地说:“要想消灭外面的敌人。必先除去自己心里的敌人。这一点你若做到了,什么都好办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是该明白这些的。”
“我做不到,我怕……”
“怕什么呢?想通了,世上是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的。若想不通,也许别人大笑一声会把你吓死。这一切全在你自己了。”
“我能和别人一样……”
“当然能,不管你是个什么人都可以。放下屠刀还能立地成佛呢,何况象你这么可爱的孩子。你是什么都可做的,关键在你是否克服了心里的敌人。抬起头来吧,一切会好的。”
“可我……也许别人瞧不起我。”
太玄天姥笑了:“那这全怪你,因为你是第一个胆怯的,有你瞧不起自己在先,才有别人瞧不起你在后。你若是挺起了胸膛,那别人是什么也不会说的。懂得自己远比懂得别人重要。”
“假如一个人受了伤害,她可以接受别人的……东西吗?”
太玄天姥快活地笑起来:“接受别人的爱也可以呀!退缩是什么也不会懂得的,唯有披荆斩棘的人才可能看见金凤窝。”
弹琴人低下了头,似乎在回忆什么。
李彤笑道:“傻丫头,肯定有个男人看上你了,由于别的什么原因,你不敢接近他,是不是?我老人家就是懂女孩子的心思。”
弹琴人的头更低了,什么也没说。沉默就是承认,两个过了百岁的老人哪有不懂得这个的。太玄天姥乐了起来。
“傻丫头,别管什么原因,只要你看上了他,而他也看上你,那就成。两人合心,胜过有黄金,是最妙不过的事了。”
弹琴人似乎被说动了,极轻微地吟了一声。
李彤似嫌太玄天姥没有说清,补充道:“你幹妈是老经验,说得对。不管你是瞎子,还是瘸子,都不要怕。有人爱才是最重要的,男入的口味不同。”他目光如电,扫了太玄天姥一眼。即使在夜里,他也能看清她的神色细微的变化。
太玄天姥笑骂道:“你别老不正经了,一说就下桥。没有人领着你,非掉进河里不可。”
李彤嘻笑说:“所以我让你领着呀。其实我说的都是实话。有的男人爱女人的眼睛,只要女人的眼睛美,其它一概不问;有的男人爱女人的皮肤,只要女人的皮肤娇美细嫩,是个瞎子也不在乎的。这正是穿衣戴帽,各有所好。就凭干女儿的这皮肤,无论你的脸是个什么样,都会让男人们动心……爱慕的。”
太玄天姥忽道:“你原来还这么多弯肠子,怎么没跟我说过?”
“我们吗,心有灵犀一点通,就用不着说了。若不是为了开导她,也许我早就把这些忘了。”
太玄天姥一笑:“人老脸皮也厚了。”
“哎,这是没法子的事。厚了好御寒吗。”
太玄天姥向他投去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十分温柔的一瞥,竟是风情万种,不减当年。
弹琴人自然发现了他们间的眉目传情,心境顿时拓宽了,一种久违了的生命激情又泛起上了她的胸间。她隐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泰通透如水似地注入了心田,香酥温温。
“我会记住你们的话,我走了。”她温顺地说。
太玄天姥拉着她的手,说:“你会记住我们吗?”弹琴人点了点头:“会的,我会永远记住你们。”
太玄天姥“咳”了一声:“我知道要分手的,可不知为什么,我有些舍不得你离去。我很少感到一个人有这么可亲的。”李彤笑道:“这还不明白吗?是我恢复了你温和亲切的天性,不然你仍是冷冰冰的。”
“你少插嘴吧,我的老哥哥。咳,有种很好的感觉给你弄丢了,我要说……”
弹琴人甜甜地笑了:“我们还会见面的,我会永远感谢两位前辈,永远……”
两个老人快乐地笑起来。
弹琴人向他们深施了一礼,纵身而逝。
她很快与夜融合了。不知她的心病如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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