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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Swordman790106

[连载] 陈文清《铁血飞虹》(托名《大侠独孤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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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9: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百龄老妪,身负血海奇冤
  一红一黄一紫三名少女毫不迟疑,立刻各舒皓腕,把蒙面的纱巾除了下来,露出了本来面目。
  后窗之外的独孤雁看得十分清楚,几乎失声叫了出来。
  他并不是惊讶于三名少女的面目可怖,而是惊讶于三名少女的姣美无伦,她们脸上丝毫找不出那种恐怖的痕迹。
  他真怀疑在鬼域一般的淳于世家之中怎会生得出这些美好的女孩!
  三女眉开眼笑地道:“奶奶,您老人家是说以后不再逼我们戴面纱了么?”
  淳于老夫人摇摇头道:“那也不是,迟早有一天,恶运会临到你们头上,那时你们纵想不戴面纱,也是不行……”
  三女面色变了一变,道:“也许不会……”
  淳于老夫人毫无表情地冷声道:“这些事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奶奶要在事情发生之前,给你们做一个合适的安排……”
  大夫人再度试探道:“她们三个孩子与独孤雁的事有关系吗?”
  淳于老人格格大笑道:“这关系可大了,不但她们三个孩子跟独孤雁有关系,独孤雁也关系着我们淳于世家的存亡!”
  四夫人再也忍耐不住了,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叫道:“婆婆,您老人家的意思是……?”
  淳于老夫人格格大笑道:“我要把我这三个宝贝孙女都嫁给他!”
  四夫人一声惊叫,昏了过去!
  大厅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显而易见,自淳于老夫人以下,都为四夫人的猝然倒地感到一阵错愕与无法了解的困惑。
  红、黄、紫三名少女已将蒙面纱除去,面部表情一目了然,三人俱是一脸疑讶之态,睨视着倒地的四夫人出神。
  红衣少女与黄衣少女两人,疑讶之中尚有一股惊喜,因为她俩是见过独孤雁的,老夫人要把她们嫁与独孤雁,这正是她们梦寐以求的事。紫衣少女虽与独孤雁并无一面之缘,但对这事也并不反对,是以对四夫人的失常反应,实在找不出一个适当的理由!一时俱都呆了起来。
  淳于老夫人身子动了一动,似欲有言,但却又静止了下来。虽然她戴着蒙面黑巾,但可以想得到黑巾之后的两道利箭般的目光正盯注在四夫人身上。
  的确,四夫人的意外反应实在使人太难解了。
  若说她不满这种安排,也绝不会因之昏了过去,因为三个女孩子中,两个是大夫人所生,一个是三夫人所生,与她并不怎样太关痛痒。
  何况,三个女孩子能找一个资质秉赋以及武功成就皆高人一等的男儿为婿,使淳于世家子孙绵延,正是一桩喜事,她又为何因此昏倒?
  在窗外窥视的独孤雁更是激动不安,他多少知道一点原因。四夫人的失常,正是关心他的一种反应。
  显然四夫人并不愿意他娶这三个女孩子,至于为什么会如此关心他,那就是一个难以猜透的谜了。
  坐在四夫人下首的五夫人,不待吩咐,已经轻轻起身,替四夫人慢慢推拿,按摩,顷刻之间,四夫人已然清醒了过来。
  大厅中静肃无声,落针可闻。
  四夫人也已发觉自己的失态,跪爬半步,柔声叫道:“婆婆见谅,儿媳态失了!”
  淳于老夫人淡淡地哼了一声,道:“为了什么?”
  四夫人忙道:“儿媳数月前忽患心痛之疾,初时月余一发,其后每隔数日就发作一次,方才……是儿媳旧疾又复发了!”
  这话答得很巧妙,而且除此之外,实在也没有别的原因与理由!
  红衣少女噢了一声,连忙姗姗奔了过去,亲切叫道:“四婶,现在您全好了吧!”
  言来一片真挚无伦的神态,语调之中,倒是由衷而发。
  四夫人苦笑一声,道:“已经好了。”
  淳于老夫人双手紧握,忖思了一下,道:“这事为何你不早说!”
  四夫人呐呐地道:“儿媳不敢因微恙而扰及婆婆清静,故而……”
  淳于老夫人微叹一声,有些关切地向大夫人等急急问道:“你们之中有没有这种毛病?”大、二、三、五,四位夫人俱皆微微摇头。
  淳于老夫人又道:“内外属下,以及宇内各处派出之人,凡患有恶疾者,曾否听说过有人患有这种毛病?”
  大夫人俯首禀道:“儿媳尚没听说过有这种情形发生!”
  淳于老夫人又复叹出一口长气道:“还好,如果这是恶疾引发的一种症候,淳于世家很快地就要完了……”
  微微一顿,声调柔和的转向四夫人道:“既然你身体不适,还是先回去吧!”
  四夫人连忙俯首道:“儿媳已经完全好了……何况今天是公公百年忌辰,就算稍有不适,儿媳也该支持下去!”
  淳于老夫人颤声一笑道:“难得你们个个都有这般坚贞之心,百年前遇难的上代祖先,如若泉下有知,也大可引以为慰了! ……”
  最后的话语声调激动,似欲下泪。
  红衣少女踌躇一下,道:“奶奶,您不用伤心,以咱们淳于世家的武功,足以扫平天下,涤荡武林,杀他个落花流水!……”
  淳于老夫人被她这位孙女几句话激励得豪气勃发,大笑道:“这话不错,淳于世家虽然先遭惨变,又染恶疾,但武功一道却有长足精进,敢夸已是天下无伦,横扫江湖,席卷武林,不过易如反掌!”
  红衣少女容光焕发,兴奋地叫道:“奶奶!如果您亲自带我们出征,那就更好……”
  大夫人轻轻叱了一声,喝道:“傻丫头,在老夫人面前也敢如此放肆……”
  淳于老夫人格格大笑,摆摆手道:“不要紧,要她去说好了……”
  声调一沉,接道:“目前正是我淳于世家报仇雪恨,扬眉吐气的大好时机,如不趁此一偿素愿,以后也许会有难以预料之事发生……”
  红衣少女皱皱眉头道:“奶奶,会有什么事发生呀?”
  淳于老夫人微吁一声,道:“那就难说了,须知单凭武功凌人并不是可靠的事,世间能人甚多,谁能料得到日后没有武功压过我家之人!”
  红衣少女嘻嘻一笑道:“那么咱们何不立刻就大举杀入江湖?只要您老人家一声令下,不消一两个月,就可把那些江湖人物统统杀光了!……”她说得喜笑自若,意气洋洋,可以看出她唯恐天下不乱,越是得闹的天翻地覆越是开心。
  窗外的独孤雁心中大起反感,这女孩子有这样美的一张脸,想不到却有这样狠毒的一颗心。
  淳于老夫人格格一笑道:“这话还用你说,奶奶忍熬了整整一百年,为的什么?……”
  独孤雁一面偷窥,一面暗暗忖道:“这老太婆一百年前带了五个儿子潜逃于此 ,她那时至少当在三十岁以上,那么她现在已是一百三十多岁的人了?”
  方才四夫人替她洗擦脸部,敷药之时,独孤雁看得清清楚楚,她脸部已经溃烂得像是腐烂了一半的死尸,以一个一百数十岁高龄之人,脸部溃烂到了那种程度,而能活着不死,实在不能说不是一桩奇事!
  忖思之间,只听那红衣少女打断淳于老夫人的话道:“奶奶是不是也亲自出马?……”
  淳于老夫人嗯了一声,道:“为什么你一定要拉着奶奶?”
  红衣少女柳眉微蹙道:“不瞒奶奶说,这次孙女跟二婶远走陇西,也碰了一个钉子!……”
  淳于老夫人啊了一声,声调一沉道:“是真的么?”
  红衣少女有些自悔失言,一时呐呐地说不出话来,目光不自主地转向二夫人以及大夫人扫去!
  大厅中仿佛僵住了,自大夫人以下,俱都默然俯首,没有一丝声息,在蒙面的黑纱遮覆下,像是一尊尊石像。淳于老夫人五指轻敲床沿,沉声喝道:“说下去!”
  红衣少女忧惧地道:“奶奶会罚我么?”
  淳于老夫人仍然沉声喝道:“如果你说了实话,就是奶奶的好孙女,如果敢瞒着奶奶,奶奶才会重重地罚你……”
  红衣少女面色有些苍白地道:“我说!……在北邙山二婶本已抓到了不少各派掌门人,结果却被人救走了……”
  淳于老夫人哼了一声,转向二夫人喝道:“那人是谁?”
  二夫人连忙跪爬半步,道:“儿媳回家未久,尚未向婆婆细细禀报此行经过……”
  淳于老夫人太喝道:“我只问你那人是谁?”
  二夫人低声下气地道:“音圣林天雷!……”
  “林天雷? ……”
  淳于老夫人也怔了一怔,道:“那倒难怪你们!这老儿音功造诣已然非凡,也许不是你所能抵御,如果你大嫂遇上,那老儿大约也就完了!”
  听她的话语,显然她也知道林天雷是个何等人物。
  独孤雁不由大奇,音圣林天雷虽然也已年老,但谅来不会超过一百岁,淳于老夫人已在这里潜居了整整一百年,她怎会知道音圣林天雷之名?又怎会知道林天雷的音功不是二夫人所能抵御的?
  同时他联想到音圣林天雷之死!
  他断定林天雷绝非死于淳于世家中人之手,现在,他更可以肯定他的推断正确!
  但他也确定林天雷之死与于淳世家却有着密切的关联,究竟关联着什么,却是他目前难以知道之事!
  红衣少女吐出一口长气,甜甜一笑道:“除了那个吹笛子的林老头儿,我所向披靡,再也难以找到对手了!”
  淳于老夫人淡然一笑,又道:“五媳妇!”
  五夫人身子一震,忙道:“儿媳在!”
  淳于老夫人寒着声音道:“你呢?若非段晓云那丫头自投罗网,你岂不是不但白跑一趟,而且还牺牲了属下之人么?”
  五夫人惶悚无比地道:“儿媳该死,儿媳无能,不过……”
  呐呐地顿了一顿,方才接下去道:“儿媳也遇到了林天雷那老鬼!”
  淳于老夫人噢了一声道:“这样说来,他是诚心与老身做对的了!”
    五夫人声音低低地道:“那老鬼胁迫儿媳放走段晓云, 儿媳不允, 但……”
  淳于老夫人怒道:“怎样?莫非你栽给他了么?”
  五夫人忙道:“那老儿音功如何,儿媳并不甚悉,但他所展露的另一项神功,却使儿媳不得不……”
    淳于老夫人又惊又怒地道:“什么神功?”
  五夫人微微一叹道:“那老鬼能在眨眼间飞出百丈,虽由头上越过而看不到丝毫踪影,以儿媳的视听之能,再快的身法,也绝不致瞒得过儿媳的耳目,但他……”
  话锋一顿,静了下来。
  一时大厅之中又静得使人窒息!
  但在后窗之外的独孤雁,却有种忍不住要笑的感觉,因为这事经过的实情如何,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淳于老夫人似是也被五夫人之言怔住了,沉默良久,方才坚决地道:“也好,看来老身是非要亲自出马不可了!”
  此言一出,红衣少女却高兴地拍手叫道:“奶奶答应了!”
  淳于老夫人长叹一声道:“要奶奶亲自出马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如果你们能够控制得了江湖上的局面,奶奶是不会轻出的!”
  红衣少女沉静了下来,显然她也意识到这事的不太平常。
  淳于老夫人缓缓转头四顾了一周,忽地话锋一转道:“奶奶且先解决了你们的婚事,再决定复仇雪恨的大计……”
  格格一笑道:“红儿!你的意思怎样?”
  红衣少女故做不懂地大眼睛一眨道:“什么事啊?奶奶!”
  淳于老夫人嘻嘻笑道:“鬼丫头,又在奶奶面前装傻了,奶奶想招下独孤雁那孩子,要他娶了你们姊妹三个你可愿意?”
  红就少女面泛红霞,把头俯得低低地道:“这事只有奶奶和娘做主,孙女纵然不愿意,也不能违了奶奶的意愿啊!”
  淳于老夫人格格大笑道:“好巧的一张嘴……大媳妇,这事就这样了,越快越好,由你来筹备着办,……”
  醒了不久的四夫人忽然怪声叫道:“婆婆……”
  淳于老夫人嗯了一声,道:“你有话要说么?”
  四夫人点点头道:“儿媳斗胆陈述一点意见,儿媳觉得这事……有些地方不妥……”
  她说得声音虽低,语调虽然轻柔,但词意却是坚决的,显出她是一个外柔内刚之人。
  大夫人等无不大感意外,齐都轻轻啊了一声,把头向四夫人转去。
  淳于老夫人身子震了一震,沉声道:“快说,什么地方不妥?”
  四夫人依然低低的道:“第一、要她们三女共嫁一夫,未免有违常情,第二、独孤雁是与我家做对为敌之人,而且,听说此人孤僻狂傲,落落寡合,纵使勉强把这事办成,只怕波折重重,对她们三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喜事! ……”
  淳于老夫人全身微微拦颤,沉声喝道:“够了!莫非你愿意淳于世家从此断子绝孙,一个个慢慢死光么?”
  这话说得太严重了,四夫人连忙跪伏于地,低声道:“儿媳不敢! ……”
  淳于老夫人忽然慨叹一声,凄然道:“我何尝愿意要她们三女共嫁一夫,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这是时势所迫,不得不出此下策,何况,听说独孤雁那孩子是一个聪颖绝代的天生奇才,将来她个三姊妹若都能生下几个男女孩儿,淳于世家才能再兴旺起来!”
  四夫人呐呐地又道:“儿媳还有下情禀告!”
  淳于老夫人哼了一声,喝道:“说!”
  四夫人幽幽的道:“儿媳认为世间没有绝对两字,我们家所染上的怪病,不见得就会无药可医,眼下我家势力已经遍及天下江湖,如果婆婆发出一纸谕示,责令天下各地属下搜求疗治这种恶疾之药,假以时日,不难找到可治之药,待至恶疾尽除,淳于世家必已在武林中立定万世不拔之基,那时设擂招亲,不难将天下英彦尽皆引来,也许能有比独孤雁天赋才智更强之人,使三位侄女各获佳婿,岂不更好……”
  淳于老夫人浑身颤抖,似乎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二夫人冷声一笑,尖刻地接道:“四妹说话之前最好细细考虑一下;自从我家罹患这种恶疾之后,至少六七十年以来,婆婆哪一天不是在为治愈这种怪病费尽心机?六七十年的功夫耗下去了,天下的名医高士不知弄来了多少,一个个都是束手无策……四妹这样说法,不是在责怪婆婆么?……”
  微微一顿,又道:“就以我这次陇西之行而论,又何尝不是为治疗恶疾之事努力,但……”
  大夫人忍不住接口首:“世间名医虽多,能治这种怪病者,确实尚无其人,三十年前的卢玉壶就是一例,卢老儿行医江湖数十年,以海内第一神医自豪,但被婆婆弄来鬼悉涧二十多年,连他自己也因病而死,又何尝炼出了什么药来?”
  二夫人连忙接道:“小妹这次陇西之行,主要的还是安置陇西行馆之事,至于藜薇子那老头儿,大概连他自己也病得爬不起了!”
  大夫人点点头道:“江湖郎中尽是欺人之辈,那藜薇子纵然能够弄来,也是毫无用处……”窗外的独孤雁听得惊心动魄,当四夫人与夫人争辩之时,他曾想冒然闯入,说明事故原委以及自已前来采取金丝草之意。及至闻得大夫人之言,却又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打消了此意。
  因为他很清楚,除开四夫人之外,其他之人没有一个真正想把所患恶疾治愈的诚意。
  淳于老夫人颤抖的身子平静了下来,沉声一哼道:“四媳妇!”
  四夫人仍然跪伏于地,闻听忙道:“儿媳在!”
  淳于老夫人怒气勃勃地道:“如非为了今天是上代祖先罹难的百年忌辰,不宜诛戮本家之人,老身今天就会一巴掌把你劈死!”
  四夫人叩首触地道:“儿媳该死!”
  淳于老夫人摇头一叹道:“算了……我们家已经快完了,又何必自相残杀……”
  声调一沉,咬牙切齿地道:“纵然能治好恶疾,老身也要督率尔等,戮尽天下群雄,以洗雪先代的仇恨,又怎能设擂招亲,与天下群雄交好!至少当老身在世之日,是万万不能了!”
  四夫人仍欲有言,但却被大夫人喝止道:“四妹,不必再申辩了,婆婆已经原谅了你,还不快叩谢婆婆的宽宏之恩,当真要想讨死么?”
  这话半是责备半是回护。
  四夫人轻吁一声,叩首不起,喃喃地道:“儿媳知罪了!”
  淳于老夫人指袖而起,道:“罢了,老身所说的一切,都要即刻施行,第一步,不论用何种手段,也要把独孤雁配给她们姊妹三人!”
  四夫人不敢再多说什么了,事实上,她自己知道,再多说什么也是无用,于是她落入了一个痛苦的深渊。
  大夫人徐徐而起,走向床前,轻声道:“婆婆歇着吧,儿媳会按您的吩咐行事,不敢有丝毫违背!”
  淳于老夫人挥手示意,道:“尔后每天一次,向老身禀明每天之事,若你查明了伏牛山群雄大会的确期,即刻起程,不要再失去这一机会!”
  大夫人诺诺应声,首先肃身而退,二夫人等依序而行,每人都在淳于老夫人床前深施一礼,悄悄而出。
  不一时大厅中已经只剩了四名仆妇,耀目的巨烛也已悉数熄去,淳于老夫人长卧不动,似乎已经睡去。
  当众人徐徐散去之际,独孤雁有如幽灵鬼魅,飘身而起。
  他有两个决定急待决择,第一、迅速找到金丝草,觅路离此,第二、回到原来的卧处,解开他心头的疑团,弄明白那位四夫人为何这样回护于他?
  其次,还有沈倩华母女是否也已被掳来淳于世家,以及段晓云的生死下落。
  终于,他还是选择了第二个决定,疾如飘风,回到了他所存身的后院石室,躺于床榻之上!
  他听到了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他心头了然,那是四夫人回来了。他尽量恢复到他原来躺卧的样子,仍是气若游丝,瞑目不动。
  房门轻轻推开了。
  独孤雁暗暗偷目看去,只见进来的果然是四夫人。她步履虽轻,但却走得极为沉重,几乎是一步一顿地走到床前。
  她轻声叫道:“独孤雁,独孤雁……”
  独孤雁装得非常逼真,一副昏迷无知之状。
  四夫人迟疑了一下,忽然再也忍耐不住,伏在独孤雁身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同时口中不停喃喃地叫道:“明儿!明儿!”
  独孤雁像遭了雷击一般,只觉心血倒涌,差一点当真昏了过去。
  他出其不意的伸手一扯,拉去了四夫人的蒙须黑巾,使他意外的是,在黑巾之后的是一张端正美好,但却饱含忧戚,泪痕满面的脸孔。
  他原认为那张脸必然难看无比,也许会像淳于老夫人那张丑恶的脸孔一样,没想到她却与常人没有两样。
  四夫人料不到有此一着,啊了一声,急忙闪身而退,同时奇快无比的重把掩面的黑由戴了起来。
  她同样像遭了雷击一般,失声叫道:“你……你原来故意装佯!”
  独孤雁声调一沉,道:“我如不故意装佯,也没机会看到你那位像死了八年不曾埋葬的老婆婆了!……”
  四夫人又复啊了一声,道:“原来你……都看到听到了!……”
  “一点不错。”
  四夫人沉声吼道:“独孤雁,你好大的胆子!”
  独孤雁剑眉一挑道:“方才你是叫我明儿么?为什么现在不叫了? ……”
  “你……”
  “你为什么要叫我明儿,你为什么会对我流泪,你为什么听到那死老太婆的迫婚之言会昏了过去。你为什么那样维护我, 你为什么? ……”
  “住口!”
  “在下必须弄清这些……”
  忽然——
  遥远处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四夫人大急道:“快些躺了回去!”
  独孤雁淡然一笑道:“不必了,反正你在这个破落的家族中也呆不下去了,我陪你冲出去吧!为什么你不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胡说!”
  独孤雁正色道:“何况你还没有染上那种怪病,更不应该再呆下去了!”
  四夫人急道:“你不懂,你完全不懂……”
  她近乎哀求地接下去道:“快些躺了回去,仍然装出伤重欲死的样子,先应付过这一关再说!”
  独孤雁笑道:“在下最是干脆不过,如你决定听从在下之言,干脆就和来人翻脸动手,冲出鬼愁涧……”
  脚步声更近了,四夫人大急道:“快!快!否则你我都要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了……”
  四夫人恨得咬牙切齿,蓦地双掌十指箕张,向独孤雁迎胸抓了过去!
  独孤雁早有所备,立刻挥手相迎。
  但他立刻发现,两人之间的武功相差太悬殊了,四夫人诡异的手法,磅礴的内劲,不但非三夫人五夫人所难企及,而且更高出二夫人之上。
  独孤雁大出意外,一时手忙脚乱,两招未过,骤感前腕一凉,将台穴已被点中。
  她不但武技诡异,点穴的手法更是别具一格,仅是将台一穴被制,立刻全身瘫软,无法支持。
  四夫人立刻以快得不能再快的手法,把他掷入了床榻之上。
  一切舒齐未久,房门上已响起了一阵剥啄之声。
  四夫人暗暗吁 出一声长气,道:“是谁?”
  房间外立刻有人应道:“启禀四夫人,大夫人驾到!”
  “噢!”
  四夫人急走两步,拉开了房门。
  果然,大夫人率领着两名蒙面侍婢,一路走了进来,直趋床榻之前。
  四夫人待大夫人站定,方才微微袗衽道:“见过大嫂!”
  大夫人淡淡嗯了一声,大刺刺的礼也不还,声调一沉道:“他怎样了!”
  四夫人低声下气地应道:“伤势颇重,一时之间只怕尚难复原!”
  大夫人淡淡一笑道:“是真的么?”
  四夫人赶忙俯首道:“小妹怎敢欺瞒大嫂!”
  大夫人冷笑道:“很好……”
  声音突然冷得像三冬寒冰,喝道:“拉下你的面巾!”
  四夫人震了一震,呐呐地道:“大嫂,这……这是何意?”
  大夫人冷笑道:“没有什么,我不过想看你的病势罢了!”
  四夫人呐呐无言,但却并未依言拉下面纱。
  独孤雁平躺床上,心知四夫人事败,但因穴道被制,不能言动,只好把全付内力神功尽皆提聚了起来,欲图以真气破穴之术,冲开被制的穴道,助四夫人一臂之力,先把大夫人制服再说。
  但那点穴的手法,实在太特殊了,任凭他作何努力,一时之间,也是无法自行把穴道解开!
  大夫人沉吟移时,叱道:“看来你是抗命不遵了!”
  “小妹不敢!”
  “小妹? ……”
  大夫人怒喝道:“你们两人替她把面巾扯了下来!”
  身后相随的两名个侍婢毫不迟疑,立刻走前两步,微微.敛衽道:“四夫人莫怪,贱婢是奉大夫人之命行事,得罪了!”
  说着双双向前,果然就要动手扯她的面巾。
  四夫人身形后退了一步,喝道:“退下……我会自己动手!”
  伸手一撩,一副面巾已经扯了下来。
  自然,她那完整无缺,毫无损伤的面孔,立刻呈现在大夫人的眼前。
  大夫人毫无表示,似乎这情形早已在她的意料之中,但两名侍婢却啊了一声,显然大感意外!
  大夫人冷冷笑了一阵,寒着嗓子道:“四妹,你可有辩解之词!”
  四夫人摇头苦笑道:“没有,大嫂随意处置吧!”
  大夫人一笑道:“也好,不过……这事瞒不了老夫人,除非你能先向我坦白承认几点事实,否则,我也袒护不了你!……”
  微微一顿,道:四弟呢,果真死了么?”
  四夫人面色冷凝得有如一尊化石,一字一顿地道:“这是婆婆熟知之事,大嫂问得不是有些多余么?”
  大夫人沉声喝道;“那是你欺骗了婆婆,现在大约她老人家不会再相信你了,如果等她老人家用强迫问,那滋味并不是好受的!”
  四夫人幽幽地道:“那也是没有办法之事!小妹认命了!”
  正在努力运气破穴的独孤雁,闻言不由大为因惑,对大夫人喝问之言,虽然他听的有些莫名其妙,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
  大夫人喝问的四弟,自然就是四夫人的丈夫,似乎他的生死目前成了一个未解之谜。
  那么,也就是说,淳于老夫人可能还有一个儿子活在世上。
  但四夫人未曾染上恶疾,与她丈夫的生死似有什么关系,这实在是他无法想通之事。
  四夫人低声道:“任凭大嫂责罚!”
  大夫人轻哼道:“我也无权责罚于你,只有交与婆婆了!”
  四夫人俯首无语,一副逆来 顺受之态。
  大夫人轻轻踱了两步,忽地沉声一喝道:“绑了!”
  两名侍婢同时恭喏一声,即刻从各自腰中取出一条牛皮绳索,走上前去,阴沉沉地道:“四夫人,奴婢……”
  四夫人俯首无言,自行将双手反向背后。
  独孤雁心中大急,同时暗暗抱怨四夫人的懦弱,为什么她不反抗,为什么她不拍活自己的穴道与她共同杀出鬼愁涧去?
  但他被闭的穴道仍未解开,虽是着急,也没办法,只有眼看着四夫人被两名侍婢绑了起来。
  大夫人冷冷一笑,又道:“抱那娃儿送到我的房间里……四妹,咱们去见老夫人吧!”
  两名侍婢又复同应一声,向床前走来。
  就当此时,独孤雁但觉周身关节格绷响了一声,被闭的“将台空”终于在他真力穿逼之下解了开来。
  他轻轻舒了一口长气,待那两名侍婢逼近床前之时,双掌齐施,疾如狂风乍起,猛然推了过去。
  两名侍婢何曾防到有此一着,两人同时被推个正着,一路翻滚,向后退去,一名退到了对面的墙壁之上,蓬的一声,摔倒于地。
  另外一名则被独孤雁推撞到了大夫人身上。
  独孤雁双掌推出,疾如电掣,一跃而起,就去解四夫人的绳索。
  四夫人大惊失色,急叫道:“独孤雁,你疯了!”
  身子一闪,躲了开去!
  独孤雁大急道:“疯了的是你,为什么不拼个死活,闯出这个鬼地方去!”
  四夫人颤声叫道:“傻瓜,你逃不了的,你……还不束手就缚……”
  独孤雁见四夫人一闪避了开去,身子一转,又去解她的绳索,同时猝出一掌,向大夫人推了过去。
  但他没料到大夫人的功力实在太深厚了,对于独孤雁猝然而起,奋身应敌之事,毫不在意,顾自在一旁冷冷而笑。
  及至独孤雁一掌推来,依然一动不动。
  独孤雁心知大夫人不是易与之辈,那一掌光彩夺目,已把五行神功运至十成,殊料掌力一经接触到大夫人身前,却立刻无声无息地化解了开去,就连她的衣袂也不曾吹动一下。
  这实在太不可思义了!
  独孤雁不禁为之怔了一怔,只听四夫人大喝道:“凭你能有多大能为,也敢向大夫人动手,还不快些跪下求饶!”
  独孤雁已停止了去解四夫人被缚的绳索,一来因为四夫人不允他动手,二来大夫人的神功以及她那从容的态度把他弄得怔住了。
  他知道那将是徒劳无功之事,既使他解开了四夫人的绳索,四夫人也绝不会与他同时出手对付大夫人。
  既使四夫人帮他对付大夫人,也绝不是大夫人的对手,今天已 经注定了他们的失败。
  但四夫人的话却使他起了反感。
  他傲然而立,沉声大叫道:“我独孤雁是堂堂七尺之躯顶天立地的汉子,岂肯向一名妖妇低头认罪,设若武功不敌,有死而已! ……”
  “妖妇! ……”
  大夫人寒着声音冷笑道:“骂得好,四妹,你可听到了,他居然敢骂我妖妇,是你教他的么?”
  四夫人惶然申辨道:“小妹怎敢……”
  大夫人怒道:“方才分明听你说他重伤未愈,为何顷刻之间就能动手打起老身来了,对于这事,你可有解释?”
  四夫人呐呐地道:“小妹该死,只怪小妹未曾详查,被他装佯蒙骗过了!”
  大夫人格格大笑道:“很好,这些话你且留待到老夫人面前去说吧!……”笑容一收,喝道:“独孤雁,是你乖乖的跟老身去见老夫人,还是一定要我把你绑了起来?”
  独孤雁突然伸手拔出长剑,朗笑道:“只要你能!……”
  双手握剑,一式“游鱼出水”,运足十成功力,刺了过去!
  耳际间只听四夫人急声叫道:“独孤雁……”
  但独孤雁实在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一剑刺出,势如惊雷奔电,向大夫人匝地刺了过去!
  大夫人冷哼一声,身子一侧,拍出一掌。
  独孤雁只觉大夫人身子一侧之势,竟然巧妙无伦,一剑走空,吃惊之余,大夫人掌力已经横里拍到!
  独孤雁吃惊的程度实在太深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世上会有武功这样出神入化之人,匆促间已无回招自救的余裕,只好强提护身功力,硬接了一掌!
  那一掌看来棉软无力,实则浑厚磅礴,虽然他已把全部护身罡力尽皆提聚起来,但仍然被震得一阵踉跄,摔倒于地。
  同时,那一掌不但使他摔了一跤,而且一阵透骨冰冷的寒意,使他不由自主地起了一阵抖索,几乎无法提聚功力。大夫人则在格格冷笑声中,飘身一晃,拂手抓来。
  独孤雁自负武功过人,举世无匹,想不到如今竟是这样无用,宛如一个初生的婴儿落入了猛虎口中一般。
  当下心头一惨,明知无可幸免,但仍然连集全力,刺出一剑,劈出一掌!
  独孤雁心存拼命之想,他明知那两招毫无用处,绝对敌不住大夫人那神鬼莫测的阴邪之功。
  然而事情又出了变化。
  只听蓬然一声大震,后窗被人一下子震成了粉悄,一条黑衣人影随之飞入了房间之中。
  那人身材魁梧,全身青衣,面蒙青巾,全身俱都包裹在重重的青布黑纱之内,一看就知是一个壮年伟男。
  房中顿时一阵大乱,因为这人突如其来,在淳于世家之中发生这种变故,委实太意外了。
  大夫人暴怒地吼了一声,叱道:“是谁,胆敢如此放肆!”
  但由于那人的猝然而来,却使大夫人不得不收招退了回去,解救了独孤雁的燃眉之危。
  那人一言不发,控手一挥,向大夫人推了出去。
  这又是大出意外之事,依那人的服饰打扮看来,分明是淳于世家中的属下之人,破窗而入,已经罪在不赦,出掌击向大夫人,更是万死难赦的滔天大罪,是谁敢有这样大的胆子!
  大夫人已然怒极,沉声厉叱道:“狂奴找死!”
  全力迎出一掌,劈了过来!
  她暴怒之下,全力出掌,自忖一击之下,那闯入房中施袭之人必会骨断筋折,立化一滩黑水。
  因为那人实在死有余辜,非杀不可了!
  然而,事实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只听嘶的一声锐啸,两力相接立刻轻轻化解了开去,同时,那青衣蒙面男子的掌力显然比大夫人还要浑厚一些,竟把她激掸得双肩向后晃了一晃,一时拿桩不稳,差点摔了下去。
  大夫人讶然惊呼道:“你是谁?”
  她分明已经感觉到那人绝非淳于世家中人。
  因为淳于世家之中的属下之人,绝没有高过大夫人之人,除淳于老夫人之外,该算大夫人是第二把高手。
  但那人一言不发,仿佛他是哑子一般,一掌劈出,又复霍霍数掌,闪电一般攻了过去!
  大夫人既已试出了那人的厉害,不敢再行轻敌,连忙施出全身解数,掌指并用,拳脚交施,与那人打了起来。
  那人沉稳异常,身形有如岳峙渊停,双掌则势子不变,依恃他那浑厚无伦的掌力一掌掌的只管横劈竖击。
  他的掌力实在太凌厉了,任凭大夫人功力武技如何强猛,也仍然无法拦住他那五岳压顶一般的掌劲。
  那青衣蒙面的壮汉瞬息之间连攻了十七掌,把大夫人硬行逼到了墙壁的左侧角落之中。
  被反缚双手的四夫人,面巾已除,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面部的讶疑与惊怖之情,但却也是一言不发,怔怔地躲在一角出神。
  那青衣蒙面人并不迟疑,把大夫人攻得逼向了墙角之后,却蓦的旋身一转,抓起独孤雁,穿窗而出。
  他的手法与快速的程度,实在太令人骇然了,独孤雁反而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般,硬 被那人抓着奔驰了约有一里左右,方才停下身来。
  四外一片黑沉,加上那人奔驰得太快了,快得独孤雁并未看清四外景物,竟不知此际置身何所。
  定神看时,原来是在一处山洞之内,那山洞十分狭小,而且潮湿阴暗,洞外灌木丛生,但却是一处理想的暂时藏身之地。
  那人气喘吁吁,显得十分疲累,看来虽然他击退大夫人,把自已救了出来,但却也已拼尽了全力。
  独孤雁困或地道:“尊驾也是淳于世家之人么?”
  那人并不回答 ,却微微昂首,似在沉思下一步该当怎样?
  独孤雁试探着又道:“尊驾为何要救在下?”
  “……”
  那人仍是哑口无言。
  独孤雁大为困惑,忍不住又道:“尊驾莫非是哑巴么?”
  那人仍是理也不理。
  独孤雁实在忍耐不住了,霍然站起身来,道:“在下有生以来,不愿受人点滴之恩,尊驾既不肯以姓名见示,又不肯回答一言半语,在下……”
  说着向洞外就走。
  那人有些急了,沉声喝道:“站住!……”
  独孤雁怔了一怔, 讶然叫道:“你……你……”
  他像猝然被蛇蝎咬了一口,步步后退,似是有生以来,初次遇到的最大的一件惊惶之事一般。
  那青衣蒙面人喟然一叹,拂手攫去了蒙面的黑巾,道:“我原想瞒着你的! ……”
  独孤雁呐呐地道:“您……是人是鬼?”
  那人黯然笑道:“你相信鬼么?”
  独孤雁仍是呐呐地道:“我虽然不信,但我是确信您已经死去了的!”
  那人在黑巾遮覆之下的是一个端正,开朗,满蕴英风侠气的中年文士,但眉宇之间,双颊之上却生了一片片的红斑。
  怔立移时,独孤雁终于双膝一屈,道:“师父!……”
  原来那人竟是已故的铁血秀士汪公凌。
  汪公凌喘吁略平,叹道:“你不该冒险来此,难道你不知道淳于世家是一处比鬼域还要恐怖阴森之地?凭你!……”
  独孤雁心头的疑问太多了,忍不住打断汪公凌的话道:“师父,我可以先 问您一桩事么?”
  汪公凌颔首道:“既然秘密已被你拆穿,你就问吧,为师在可能范围之内,会使你尽量除去心中疑团!”
  独孤雁忖思着道:“弟子所以千里投师,寻到铁血门下,并不是要学师父的武功,而是景仰师父的道德文章⋯⋯”
  汪公凌苦笑道:“这一点为师十分清楚!”
  独孤雁续道:“虽然弟子不曾跟师父学过武功,但就弟子所知,师父的武功,不过平平庸庸,较弟子低弱极多,为何……”
  汪公凌叹息道:“那是为师深含不露,不曾施展过家门绝学!”
  “师父为何要伪装死去?”
  “那是没办法之事, 因为……”
  伸手向脸上指了一指,接道:“因为这个,再不‘死’为师 也不能见人了!”
  独孤雁吃了一惊,道:“那是……什么?”
  此时他方才看清了汪公凌脸上生着的数块红斑!
  汪公凌苦笑道:“恶性麻疯的初期症状!”
  独孤雁大惊道:“您怎会染上了这种恶疾,难道您曾败在淳于世家中人之手,被他们的白癫掌力击伤过么?”
  汪公凌摇摇头道:“没有!”
  “那么!……您与淳于世家有着密切的关系?”
  “十分密切!”
  独孤雁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呐呐地道:“您是……”
  汪公凌苦笑一声,毫不隐讳地道:“我是淳于世家的二儿子, 也就是……”
  “啊……”
  独孤雁并没听清他下面又说了些什么,这事实在使他受刺激太大了,想不到第一个受他景仰崇拜的人竟也是淳于世家中人。
  汪公凌慨叹无语,看得出他心中充了痛苦之情。
  独孤雁痴痴迷迷地道:“您既是二夫人的丈夫,为何不在淳于世家,却要跑到江湖上去创立铁血门?又为何赶来救我?……”
  汪公凌慨叹一声道:“这事说来话长……当年为师心中确然也充满了恨意,意图将天下群雄诛戮殆尽,以为先代罹难的家人复仇! ……”
  独孤雁默然无言。
  他也是爱恨至为强烈之人,设身处地,他也会有这种抱负行动,他并不责怪汪公凌报雪仇恨之念。
  只听汪公凌叹吁一声,继续说下去道:“但而后事情起了变化,淳于世家潜来此地之后,都染患了这种难治的怪病,家母一心复仇,故而一面设法求聘名医,一面督促家人勤习武功,若干年下来,由于鬼愁涧中的阴寒地气之助,加上家母的上部‘玄天秘笈’,使淳于世家之人俱都有了日渐高深的武功!
  但怪病却有增无减,群医束手,发觉这是一种无药可治的怪病,所幸阴邪之功,可使人体发生一种另外的变化,使这种怪病不致使人很快的死亡,既使烂至皮肉无存,也依然可以生存下去,而且不但无损于内力武功,反而更能使武功日进千里,一年修为可抵数十年!
  但不幸的事故接踵而来,愚兄弟等相继亡故,只剩为师一人……”
  独孤雁插口道:“这怪病并非真的绝症,就弟子所知……”
  汪公凌摆手打断他的话道:“不错,我也知道这病并非真的是天下绝症,只要费上心血功力,不难找出能治之药与能治之人。
  但家母的心里却处于矛盾之中,因为这病医好之后,可能会使武功骤降,或变为平庸之人。
  家母既以复仇为念,倘如武功减弱,那是比令她死亡更为难过之事,故而此后她老人家对于求医之事日渐疏失,但督率儿女练功之事却日趋积极,只要等到她老人家认为足可一举荡平江湖之时,立刻就要大屠天下……”
  独孤雁又复插口道:“这样说来,想必是你与她的意见相左了?”
  汪公凌颔首叹道:“不错,先代的仇恨已经过去了近百年之久,当时的武林恶人,眼下已没有一人存在世上,既使诛尽天下群雄又岂能洗雪得了先代仇恨!
  故而为师屡次进谏,劝家母仍以全力觅求良医,治病要紧。但她老人家不纳忠言,以致母子顿生龋龃。……”
  独孤雁道:“那么师父一怒离家了……”
  汪公凌摇摇头道:“不是,家母恨怒已深,认定为师为不肖之儿,以阴邪掌力将我当场击毙,弃入深涧……”
  他苦笑一声,又道:“也许毕竟是母子的关系,她老人家手下多少留了一点分寸,故而为师死后三日又复 还魂……”
  独孤雁叹了一口长气,道:“这也够狠的了……”
  目光一转,道:“是二夫人救您出涧的了!”
  但汪公凌的答复很出他的意料之外,只见他摇摇头道:“我那妻子与家母的意见相同,她并不关心我的死活,救我出涧的是我的弟媳四夫人!……”
  “啊! ……”
  独孤雁跳起来叫道:“那她的心肠实在太好了!”
  汪公凌叹道:“可惜好人总无好报,只怕她就要大劫临身了!”
  显然他在救独孤雁之前,已经听清了大夫人之言,并也已清楚地看到四夫人双手反翦,被绑了起来。
  独孤雁咬牙道:“弟子誓非救她出来不可!”
  汪公凌摇摇头道:“没有用,虽然家母将要以最残酷的刑罚加到她的身上,她也会甘之如饴绝不逃避!”
  独孤雁咬牙道:“为什么她会这样懦弱?”
  汪公凌苦笑道:“这不是懦弱,这正是大仁大勇的表现,四夫人孝思极重,而且当年家母是救过她一命之人,故而不论怎样,她都不会背叛了家母……”.
  独孤雁长叹道:“这样说来,只好看着她被老夫人折磨而死了?”
  汪公凌摇头道:“为师流入江湖之后,创立铁血门,虽然订下门规,每代只传一人,但却讲究的是仁义道德,十余年中蜚声江湖,颇为武林推重,为师 岂能眼看她惨遭横死!自然要尽力相救,因为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若非她疗伤护送,为师早已为这鬼愁涧中的游魂了!……”
  独孤雁皱眉道:“莫非我们眼下尚在鬼愁涧之内么?”
  汪公凌颔首道:“不错,由旁路出涧,并非如此容易,但为师可带你觅路而出,不必经过三关!……这条路除我之外,连家母大约都还不知!”
  独孤雁俯首忖思了一会,道:“弟子尚有一个难以解开之谜, 不知师父能否……”
  汪公凌望望天色,急急地道:“快说!”
  独孤雁道:“四夫人对弟子极力维护,不遗余力,她为何……”
  汪公凌接道:“她对人就是这样,心肠之好无以形容。”
  独孤雁摇头道:“不!她还对我流泪,唤我‘明儿’……”
  “啊……”
  汪公凌也为之怔了一怔,道:“那也没有什么稀奇,她大约生过一个名叫明儿的孩子,而后死了,也许看到你使她想到了丧子之痛,不自觉地喊出了她孩子的名字……”
  既然汪公凌是二夫人之夫,老夫人亲生的儿子,倘若自己也和淳于世家有些什么不可分的关系,他一定不会不知。
  他的心情定了一些,苦笑一声道:“师父改名汪公凌,创立铁血门,淳于世家中之人,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么? 至少二夫人……”
  汪公凌也苦笑道:“她们都知道我已死于涧中,谁会知道汪公凌就是淳于仇!”
  “师父的名讳是淳于仇?”
  汪公凌苦笑道:“但淳于仇早已死了!”
  独孤雁心中疑团仍多,但他 不想问下去了,匆匆地道:“师父可知道这种恶疾已有了可治之药?”
  汪公凌颔首一笑道:“如非知道,为师也许还不会来呢……”
  微微一顿,伸手向后一指,道:“洞底之中,为师已采集了四十余株金丝草,大约足够用了!”
  .独孤雁大喜道:“您已把金丝草采到了?”
  ·汪公凌沉凝地道:“夜色将尽,快些把金丝草装好,为师带你速离此地!”
  独孤雁怔了一怔,道:“不行,弟子尚有几桩大事非办不可!”
  汪公凌皱眉道:“什么事能比你送 金丝草更为重要!”
  独孤雁迟疑了一下,道:“沈倩华母女因我之故,在陇西之时,已被二夫人率众生掳,眼下可能已囚于此地,另外,与弟子同来的段晓云与弟子同时失手遭擒,眼下生死未明,弟子岂忍独自离去? ……”
  汪公凌叹道:“这些事果然重要,但你能救得出她么?”
  独孤雁俯首道:“弟子虽然没有把握……”
  汪公凌苦笑道:“岂止没有把握,那简直是以肉掷狗,有去无回!”
  目光凝注在独孤雁身上,徐徐又道:“为师眼下就匿身于此,静等你送药与藜薇子之后的消息,如能早日炼了药来,治得这种怪病,则一天风云立可转睛,否则,不但你救不了 他们,连整个江湖武林,不久都将是一个血腥世界!至于她们的安全,为师会尽力而为,希望她们不被淳于世家加害!……”
  独孤雁无话可说了,只好点点头道:“师父教训得极是,弟子尊命了!”
  当下毫不迟疑,即刻把束于腰中的布袋取出,果见洞底有一堆乱柴般的青草,每条叶背之上都有一条金丝,他慎重的依照藜薇子当时的吩咐,把那堆金丝草一一装人袋中,束好封口,抓在手中,道:“师父保重,弟子会尽快地赶来!”
  汪公凌亦自凄然点点头,道:“为师会一切小心,端在此地等你,至于四夫人以及段姑娘等,为师在范围之内,尽一切力量维护她们……”
  说话之间,当先走出洞来。
  此刻天色已到四鼓垂尽,再有一个更次就要天光大亮了。
  幸而夜雾迷温,对面难见人踪,呈现在面前的是一片危崖,想是鬼愁涧淳于世家之后的天然绝壁。
  汪公凌路径极熟,与独孤雁牵手而行。
  但两人走行十分缓慢,因为山势太险了,那简直是山猿野兽也难以攀援的峭壁危崖。
  但两人的轻功实在太高绝了,虽然前路险象环生,而两人均可履险如夷缓缓地爬了上去。
  至少费了半个更次的时间,两人方才翻过那道危崖,到达了一处比较平坦的山峰之上。
  汪公凌吁出一口长气,道:“由此而下,就可逐渐走出雁荡山了!”
  独孤雁收住脚步,目注汪公凌,心中想说些什么,但突然之间,却觉得鼻头发酸,胸头像堵上了一方巨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终于,他扭转身躯,疾奔而去。
  在晨雾迷蒙之中,他一口气奔出了二十余里,方才放慢脚步。
  回首看时,雁荡山隐在云雾之中,已经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一切经过,完全恍惚如梦,就是此刻,也使他疑心自己仍在梦中,因为他所遇的一切实在太离奇了!
  夜色已尽,天色逐渐明亮了起来,原来他已身置在大路之上。
  他不愿以绝速的身法奔驰于大路人潮之中,于是他再度折向山野荒僻之处,择路而行。
  首先,他急于要找的,是丐帮之人,他必须先把无名叟与藜薇子的住处弄清,才能再走。
  然而一路行来,出于意外的竟没找到一个丐帮之人。
  他蓦然记起了丐帮帮主最后传给他的讯息,丐帮正被淳于世家所收伏的各地爪牙诛戮屠杀,此后对他的帮助可能减少甚多。
  他心中非常急躁,不知应到什么所在才能找到丐帮弟子。
  忽然——
  遥远之处有一片市镇映入眼帘。
  独孤雁腹中顿觉饥饿不堪,同时,他也想到市镇之上探听一下江湖中最近的消息,另一个原因则是他想在市镇上找到一两个丐帮之人。
  于是,他认准方向,大步走去。
  不久,他已置身于那市镇的一座酒楼之上,独自要来几样酒菜,默然独酌独饮,吃喝起来。
  使他失望的是不但不曾听到什么消息,更连一个丐帮弟子也没碰到,仿佛丐帮之人已经绝迹江湖。
  一时之间,他不由烦躁不安,不停喟然叹息。
  此刻时光甚早,酒楼上虽然有十几人散乱的各自踞桌而坐。但大都是食用早点,像他这样大吃大喝的尚还不多。
  他最珍贵那袋中的金丝草,是以虽在吃喝之中,也是把它贴身放好,深恐遗失或是弄坏。
  因此,也招惹了不少可疑的人物对他注意。
  他并不在意这些,除了青衣蒙面的淳于世家中人之外,他并不惧怕武林中的任何门派,任何人物!
  忽然——一个锦衣大汉缓缓踱了过来,悄声道:“尊驾贵姓!”
  独孤雁怔了一怔,不耐烦地道:“萍水相逢,要问在下姓名做甚?”
  他因见那人不过是一般普通江湖人物,故而说话之间,甚为暴躁。
  那人也怔了一怔,勉强一笑,道:“失礼失礼!不过……”
  踌躇忖思了一下,又道:“尊驾可是要往陇西而行?”
  独孤雁微微一惊道:“不错,阁下……”
  那人忽然在对面坐了下来,用手指醮着桌上酒渍疾书道:“尊驾姓氏务请见示!”
  独孤雁立刻也醮着酒渍,写了“独孤”二字。
  那人立刻又写道:“此非谈话之所,尊驾请移玉一叙……”
  说罢站了起来,匆匆下楼而去。
  独孤雁毫不踌躇,相偕跟了下去。
  那人在前缓步而行,径向荒郊走去。
  独孤雁紧走两步,赶了上去,道:“阁下究竟是那一路的豪杰,将在下引来为了何事?
  那人回头张望一眼,悄声道:“在下姓李名小乞,家父是丐帮帮主铁剑神乞李无为……”
  独孤雁啊了一声,上下打量了李小乞一眼。道:“阁下为何这样打扮?”
  李小乞轻叹一声道:“说来话长,敝帮总舵已毁,门下弟子被杀无数,眼下家父率领门中长老堂主流离到此。故而不得不改装易着,强充阔佬!”
  独孤雁双眉深锁,道:“事态果真这般严重么?”
  李小乞道:“不瞒独孤大侠说,本帮已遭到了空前未有的一次浩劫!”
  “贵帮总舵是毁于何人之手?”
  李小乞愤愤地道:“为首之人是淳于世家中的笑面鲁班司徒巧,另外尚有不少各大门派之人,但他们都已改装易着,想是都已投入了淳于世家门下!”
  独孤雁急急问道:“无名叟与藜薇子的下落……”
  李小乞立刻接道:“他们两位也历尽波折,听说藜薇子前辈还负创受伤……”
  “啊……他们现在何处?”
  “仍在陇西一带,至于详细地址,只有家父才知!”
  独孤雁忙道:“那么有劳阁下快些带我前去一见令尊……”
  其实两人脚步未停,李小乞闻言无非把脚步尽量加快了一些,两人急向郊外赶去!
  大约走出五里左右,一座村落呈现眼前。
  由于时光尚早,村中寂无人行,李小乞在一座宅院之前收住脚步,伸手轻轻叫门。
  良久,无人应声。
  独孤雁探首望望那宅院情形,皱眉道:“此处是什么所在?”
  李小乞忙回道:“是家父一位故人的宅第1”
  “你们迁来此地已多久了?”
  “由于司徒巧等追踪不舍,家父率领在下等尚无定址。迁到此处不过是昨日之事。”
  独孤雁微微一惊道:“令尊的故人靠得住么?”
  李小乞忖思着道:“家父与其交谊极深,大约不会有什么错……”
  微微一顿,又道:“否则家父也不会落脚此处!”
  说话之间又复 举手擂门。
  但依然无人应声。
  独孤雁不耐地道:“事到如今,不必再拘什么礼了,咱们索性越墙而入吧!”
  李小乞面部也有了惊慌之色,闻言应了一声,当先腾身一跃,径向高墙之内翻了过去。
  独孤雁屏息静候等待开门。
  但李小乞方才翻身入墙,立即传出了一声惊呼。
  独孤雁大吃一惊,双肩微动,向巨墙之内相继跃去。
  但他立刻就发现有些不对,只见李小乞已然跌倒在地,辗转挣扎,一副痛苦之色,但院中静荡荡的却不见一个人影。
  独孤雁大为惊疑,忖思之间,已经身形落地。
  只见地面上突然冒起了一层黄烟迅速扑上身来。
  他不禁大吃一惊,方欲跃身而起,但那黄烟散布实在太快了,一股腥臭之味已经冲入鼻中。
  原来那地上早已撒上一层烈性毒药,略经震动就会迅速散布开来。
  李小乞已经七窍流血,气息渐无,独孤雁亦感心血逆升,头晕目眩,中气已经无法提聚。
  就当他摇摇欲倒之际,只听一阵大笑之声传入耳鼓,一个瘦小人影阔步而出,独孤雁对那人并不陌生,原来他正是笑面鲁班司徒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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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兰因絮果,梵音悟通玄机
  独孤雁大为恼怒,右掌一推,向笑面鲁班司徒巧劈了过去!
  但他已经身中剧毒,那一掌虽是拼尽全力而发,但至少也打了一个对折,笑面鲁班司徒巧武功不弱,身形一转,灵妙的避了开去。
  独孤雁身子一阵踉跄,又复摇摇欲倒,原来他一掌劈出,狂风疾扬,更把地上散布的毒素扬起了不少,大量剧毒随之吸了进去。
  他毕竟内力精纯,中气充沛,强提一口真气,护住了心头灵光,故而虽是剧毒已入内腑,仍能支撑不倒。
  然而他已十分清楚,虽然此刻仍能支持不倒,却已不能出招攻敌,倘若再度强用内力,必然会使凝聚心头的一口真气趋于涣散,立刻昏倒。
  笑面鲁班司徒巧哈哈大笑道:“独孤大侠,咱们久违了……”
  独孤雁恨得牙根发痒,沉声厉叱道:“司徒巧,我恨不得食汝之肉,寝汝之皮!”
  司徒巧嘻皮笑脸道:“那只好等下一辈子了,这一辈子……”
  阴鸷地向前走了两步,慢悠悠地接下去道:“只好由老夫收拾你了!”
  独孤雁悲怒交并,但除了咬牙瞪眼之外,却只有干生气的份儿。
  司徒巧像欣赏被他捕获的一头受伤的猛兽一般,目光得意地在独孤雁身上不停地转,继续笑道:“老夫并未料到今天能有这样大的收获,这里所散布的贵重的金融粉,本是为丐帮的几位首脑人物而设——”
  独孤雁应声喝道:“丐帮的李帮主呢,难道——已被你谋害了么?”
  司徒巧笑道:“他已经先走了一步,黄泉路上等你去了!”
  独孤雁大怒道:“你杀了他?”
  司徒巧从容笑道:“老夫何止杀了他一个,……”
  伸手向倒毙的李小乞一指,道:“连这小家伙在内,老夫已杀了十三名丐帮的重要人物,等最后一批到来之后,整个丐帮就算彻底的瓦解了……”
  独孤雁目眦欲裂,但却恶血攻心,已到了再也支持不住的境地。
  司徒巧见独孤雁仍旧巍然挺立,也不禁有些心寒,试探着道:“老夫施用的金吨粉,乃是淳于二夫人所赐之物,只要沾上一星半点,任凭你是何等铁打铜铸的人物。也难脱得过这一劫!”
  独孤雁心头黯然,他也知道此话不虚,眼看他自己就要步上李小乞的后尘,一命呜呼!
  他已无法说话,努力保持着心头一口不散之气,挺立当场。
  司徒巧见独孤雁双目怒睁,不言不语,虽然料定他已经中毒,但因他的功力实在太深厚了。仍然不敢轻易上前。
  霎时之间,独孤雁心头思绪潮涌,但有一件事是不需思索 即可决定的,不论怎样,他不能让自己落到这奸诈的笑面鲁班 之手。
  于是,他吃力地缓缓举手,向自己天灵之上拍去!
  但是那毒性发作得太快了,他已失去了自杀而死的能力,右掌未曾举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司徒巧已经看出了他的意图,桀桀一笑道:“独孤雁。就算你能自杀一死,老夫也不会让你落个全尸!——你知道老夫要怎样处置你么?——以你的内力造诣来说,那颗心是无上的大补妙品,以你的聪明才智而言,你的脑子更是稀世珍物。老夫今日无意中把你抓到,岂能放过这大好机会,老夫要生食你的心脑。除这两样东西而外,其他的丢到村外喂狗! ……”
  忽然——
  只听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接道:“见面者分一半,我和尚也有一份吧?”
  独孤雁闻言一怔,因为那声音就起自他身侧数尺之内,原来他毒伤发作,视听之力大减,故而不等那人开口说话,尚不知有人来到身边。
  笑面鲁班司徒巧则大吃一惊,只见来人是个邋邋遢遢的和尚,龇牙裂嘴,嘻皮笑脸,一副滑稽之状。
  使他吃惊的是那和尚身形落地后同样的震动了撒在地上的金融粉,而且眼看着他已吸入了不少,为什么他却若无其事?
  金,粉传布之快,毒性之强,敢说没有人能躲得开它,以独孤雁那等快速的身法,高强的内力,尚且难得幸免,这和尚——
  原来来者正是四不和尚,见司徒巧目瞪口呆,痴痴发怔之状,又复龇牙一笑道:“心,脑两样,咱们各得其一,随便给我和尚什么都行。”
  说话之间,一步步向前走去。
  司徒巧面色大变,勉强沉声叫道:“脏和尚,你已经身中剧毒,就要死了!还敢起贪心么?”
  原来司徒巧并不认识四不和尚,根本不知他与独孤雁是相熟之人。
  四不和尚一拍秃头,嘻嘻笑道:“是真的么?……那样我和尚更要做个饱死鬼,先吃了他的心再死!”
  说话之间,身子一转,就向独孤雁冲去。
  司徒巧又急又怒地失声叫道:“贼秃站住!”
  四不和尚并没有真的去取独孤雁的人心,却以闪电般的手法,由腰中掏出一物伸手向独孤雁递了过去,同时传音入密道:“舌尖一舔,此毒可解!”
  原来他递去的乃是天山玉蟾。
  独孤雁见四不和尚突然现身而至,嘻笑怒骂,夷然无恙,知道必是天山玉蟾可解此毒,心中已然定了下来。
  四不和尚伸手递出玉蟾,返身一笑道:“如果你要人心,我和尚就劈他的脑子!”
  但他不待话落,兜胸一拳,向司徒巧捣了过去!
  司徒巧大怒道:“该死的脏和尚,竟然敢出贼拳,谋算老夫!”
  平胸一掌,迎了出来!
  但听蓬然一声大震,两力相角,立刻激起一阵匝地狂飙,卷得砂石滚滚,尘土四飞,地面上散布的金鹀粉,悉数被吹刮了起来。
  四不和尚大声怪叫道:“阿弥陀佛,老匹夫武功不弱,还是只有独孤雁这小收拾 你才行!”
  话虽如此,实际上四不和尚虽然双肩略晃,但却巍立原处,笑面鲁班司徒巧则拿桩不稳,退后了一步,显然四不和尚略占先着。
  笑面鲁班司徒巧一来因对这来头不明而又不畏金虺粉毒的四不和尚心存怯意,又是仓促应敌,功力上多少打了一个折扣,故而一招甫过,已落输着。
  但他狡猾的身形一转,荡开数步,阴鸷地狂笑道:“脏和尚,你认识独孤雁?那更好了,那小子大约要比你先走一步,到黄泉路上候你去了!”
  原来他并没见到四不和尚递给独孤雁天山玉蟾,既认定他中毒将死,已对他没有任何顾忌,故而连再看也没看独孤雁一眼。
  殊料四不和尚一拳捣出,并未再度进招,却飘身一闪,大叫道:“小子,看你的了!若非我和尚及时赶来,这老鬼定要劈你的脑,剜你的心,大约你容不下他了吧?”
  笑面鲁班司徒巧闻言一怔,这才再度向独孤雁看去。
  一看之下,不由大惊失色!
  只见独孤雁双目神光如炬,衣袂澎涨似鼓,显然他毒素尽解,功力已复,同时锵然一声,拔出了腰间宝剑。
  司徒巧亡魂皆冒,呐呐地叫道:“独孤雁,你——”
  四不和尚一旁怪叫道:“小子,一剑刺死他,太便宜了,你不会做这种傻事吧?”
  司徒巧惊悸之余,不暇细思,身形平地一跃,就欲逃去!
  独孤雁朗然一声长笑,沉声道:“老匹夫,还想逃跑么?”
  左臂一振,凌虚一把抓去!
  但听一阵刺耳的怪啸之声大起,司徒巧已然拔起了丈余高的身子被独孤雁一记回旋掌力立刻拉了下来,蓬然摔于地下!
  独孤雁有如天神一般,手挺长剑,疾逼而至!
  司徒巧就地一滚,大叫道:“独孤雁,你不能杀我!”
  独孤雁长剑一收,道:“为什么?”
  司徒巧喘吁了一下,道:“今天之局,老夫并非为你而设,如果你真是英雄,放我一马,来日老夫再行与你决斗!”
  四不和尚大叫道:“小子!不要中了他的诡计!”
  独孤雁被四不和尚小子长小子短叫个不停,心头颇有怒意,但因和尚总算对他有救命之恩,一时不便发作,但心中却打定主意,非教训他一下不可!
  当下并不理会四不和尚,顾自向司徒巧喝道:“在北邙山白骨洞时,我早已有杀你之意,像你这种奸诈残狠的败类,江湖之上万万留你不得,何况丐帮自李帮主父子以下,十余条性命死在你手,虽是把你粉身碎骨,也洗不清你的罪孽! ——”
  司徒巧失声叫道:“老夫死……得不服,如你今天敢放过老夫,下一次相遇之时,老夫一定会要你栽到我的手中……”
  独孤雁怔了一怔,哼道:“你自忖有这本颂么?”
  司徒巧大叫道:“下次若胜你不了,千刀万剐,悉听尊便,老夫绝无怨言!”
  独孤雁双眉深蹙,沉声叱道:“司徒巧,虽然我明知这是你求生的诡计。但我今天还是留下你的性命,因为我还要利用你送上一个口信……”
  司徒巧喜极欲泣,但他强压着心头的激动,道:“尊 驾如有差遣,老夫自应遵办,就算答谢你今天不杀的盛情!”
  独孤雁面无表情地道:“烦你回到雁荡山鬼愁涧之后,把我的口信说与淳于老夫人以及五位夫人知道,就说我已远离雁荡,已经采得了可治恶性麻疯的药草,不日之内,就可将丹药练成送上,使困扰淳于世家的恶疾完全根除。要她们多动脑子想想,万勿发动血染江湖之劫,否则那结果对他们并无好处……”
  司徒巧讶然道:“你……已经去过了雁荡?”
  独孤雁冷冷喝道:“你不必细问,只要把我的口信带到就行了!”
  司徒巧喏喏连声地道:“这一点,老夫绝对照办!……”
  四不和尚大叫道:“小子,你这傻蛋,这老匹夫如何能把他放过,你如何对得起丐帮帮主,你够不够朋友?……”
  独孤雁喝道:“闭嘴!在下既经决定之事,决无更改……至于李帮主等人的血债,我独孤雁迟早会替他们讨回来……”
  四不和尚悠然一叹道:“小子,你使我和尚十分失望……”
  司徒巧目光滴溜四转,呐呐地道“既蒙阁下留老夫一命,老夫……要告辞了!”
  他深恐独孤雁在四不和尚的怂恿下再改了主意,故而说过之后,即刻拔腿就要早离此地!
  独孤雁冷声一笑道:“且慢!”
  司徒巧面色大变,道:“独孤大侠又……”
  独孤雁朗然道:“在下既已答允之事,绝不会因故更改,不过⋯⋯死罪虽免,活罪难饶,今天绝不能容你如此从容离去!”。
  司徒巧啊了一声,道:“独孤大侠是要……”
  “把你身上的东西留下几样,也让你先领受一点做恶之报!”
  话声甫落,长剑一振,撒出了一道耀眼寒芒。
  司徒巧突感到剑光袭体,左耳一凉,随之又是一阵钻心的痛疼,不由失声惨呼,原来一支左耳已经齐根削落。
  独孤雁并未就此罢手,森森剑光又向司徒巧右耳上绕去!但见红光迸现,一支右耳又已悄翼而飞!
  司徒巧双手掩面,霎时间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
  独孤雁长剑一收,叱道:“现在,你可以滚了,别忘了我要你传的口信,如若口信不曾传到,下次相遇之时,就是这样一剑一剑,把你剐个粉碎!”
  司徒巧强忍着钻心的痛苦,有如丧家之犬,漏网之鱼,抱头鼠窜,狼狈而去,眨眼间没了影子。
  凄凉的庭院中,只剩下了中毒惨死的李小乞尸身,和邋邋遢遢的四不和尚,摇头晃脑,一副大不以为然之态。
  独孤雁冷冷地哼了一声,道:“野和尚,你犯了什么毛病?”
  四不和尚频频摇着头道:“老实说,我和尚对你小子的专横颇为不满……”
  独孤雁冷哼一声,一言不发,蓦然走前几步,闪电般出手掴去!
  但听乒乓两声脆响,四不和尚左右双颊上已各被掴了一掌。
  四不和尚做梦也未料到有此一着,加以独孤雁出手似电,就算他想要闪躲格击也已无及,以致两掌都己拍实。
  一时之间,四不和尚双颊高肿,唇角间流出了汩汩血水。
  独孤雁两掌打完,冷冷哼了一声道:“野和尚,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的嘴巴?”
  四不和尚抚摸着被打的双颊,怪叫道:“不论从哪一方面说,你都不该打我,我和尚恼透了你!何况……今天我和尚总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独孤雁朗笑道:“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但却不能受人侮辱,你今天救了我,的确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独孤雁早晚必会图报此恩,但你开口小子,闭口小子,是你的讨打之因,那两 巴掌是教训你不要随便开口骂人!”
  四不和尚摇头一叹,道:“独孤大侠,算我怕你了,我那老友李无为只怕早已遇害多时了1 为了我那老友之故,今天这口气,我和尚忍了!”
  不待话落,向下面的大厅跃去!
  独孤雁心头一紧,相继跟了进去。
  大厅中寂无声息,空荡无人,房中陈设整整齐齐,幕帷深垂,纤尘不染,似是根本不曾发生过任何事故。
  独孤雁心头绷得有如拉紧了的琴弦,竭力压制着激动的情绪,跟随四不和尚继续向内室走去。
  四不和尚似是轻车熟路,穿入内室,又由一道布帘后的暗洞中俯身而入。
  独孤雁亦步亦趋,只见四不和尚脚步一收,喃喃吟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独孤雁微微一惊,急忙挤身而入,一片惨象立刻呈现眼前。
  一时之间,他全身的血液几乎都为之凝结了起来,只见其中是一个暗房般的小房间,其中横七竖八,堆了十来具尸体。
  究竟是有几具尸体已经无法数清,因为那些尸体似是在中毒之后又被拖入房中乱刀分尸,所见到的都是断肢残躯,一片血肉。
  独孤雁呆立良久,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道:“我真后悔没把司徒巧那老匹夫碎尸万段!……”
  四不和尚哼了一声。道:“丐帮立帮千余年来,一向排难解纷,助正涤邪。请看看这几位首脑人物的下场,再想想丐帮对你的帮助,李帮主派属下把丐帮的最高信符九棒铜牌交付与你,无异于让整个丐帮的弟子受你驱遣调派,结果你却放走了杀害他们的凶手……”
  独孤雁沉声喝道:“不要再说了……”
  他面孔紫涨。双目圆睁,额前的青筋都一根根鼓了起来,看得出他心情委实激动到了极点。
  良久,他方才,软弱地接下去道:“告诉我,哪是李帮主的遗体?”
  四和和尚喟然一叹,伸手一指道:“那留有花白长髯的就是!”
  独孤雁循着他所指的尸身看时,只见那尸体还算完整。可能因他是一帮之主,下手时多少留了一点情面,但也已断去一臂,斜歪在杂乱的尸体之间,双目犹自怒睁未闭。
  独孤雁心如刀戮,不由自主地卟通一声跪了下去,大哭道:“独孤雁久慕大名,想不到今日相见,却是这种惨局!”
  四不和尚一旁略带讥诮地道:“独孤大侠,你可知李帮王死不瞑目的原因是为了什么,为了你放走了使丐帮毁威,李帮主等人惨死的凶手!……”
  独孤雁无话可答,但却伸手扶着李帮主的尸身立誓迫“在下发誓在三个月内追回正凶司徒巧,碎尸万段在你灵的血祭,而且在下也要把参与此事的所有凶徒一一诛戮,此外……”
  他转头瞄了四不和尚一眼,又郑重地接下去道:“在下有生之日,定必竭尽所能,重振丐帮声威,使历代丐帮帮主创下的基业更加发扬光大!”
  四不和尚幽幽地叹了一口长气,道:“果真如此,李帮主倒也可瞑目九泉,无所遗憾了,只是……
  目光意味深长地盯注在独孤雁身上,住口不语。
  独孤雁钢呀紧咬,猛然伸手拉出长剑,一折为二,道:“如若在下言行不一,有如此剑⋯⋯”
  目光一转,站起身来道:“除司徒巧而外,参与这场凶杀之人还有哪些?”
  原来此刻整个庄院之内,早已空空荡荡,渺无人踪,显然都在独孤雁功力恢复之后,闻着风头不顺,逃之夭夭。
  四不和尚皱皱眉头道:“据我和尚所知,有此地主人二龙庄主于剑寒,昆仑派护法真人一清老道,峨嵋派心悟长老……”
  独孤雁怒接道:“这些名门正派中颇有名气的人物,也都为淳于世家效命了么?”
  四不和尚冷哼一声道:“我和尚还没说完呢,此外还有青城派的刘四先生,华山派的双掌翻天齐大白,以及跟随司徒巧的几个蒙面青衣人,至于另外是否还有其他人物,我和尚就无法知道了, ……”
  独孤雁面色冷凛,略带困惑地道:“各大门派正要在伏牛山集会,研究对付淳于世家之策,为什么这些颇有名气的人,却甘与司徒巧为伍,残害丐帮?”
  四不和尚恨恨地一笑道:“原因十分简单,这些人大多野心颇大,想藉淳于世家之力将本门征服之后,自为掌门人,殊不知他们这算盘只怕不会如意!”
  独孤雁咬得牙根格崩做响,恨声喝道:“这些人不但参与残杀丐帮,而且存心出卖本门,比笑面鲁班还要狠毒一些,我独孤雁绝不会慢待他们就是了!……”
  他忽然话锋一收,转向四不和尚叱道:“和尚,你身怀天山玉蟾,又已知道了李帮主等可能被司徒巧所害的消息,为何不及早赶来助他们一臂之力?”
  四不和尚宣声佛号到:“在劫难逃,我和尚又何尝不想早早赶来,无奈我和尚得到消息赶来时已经晚了一步,正遇到李小乞已死,阁下中毒垂危……”
  独孤雁两眼一瞪道:“那么为何你会知道得如此详细?连李帮主等陈尸之所也一清二楚?”
  四不和尚摇头苦笑道:“此地主人于剑寒数年前与我和尚也有过数面之缘,算得是一位知交,我和尚对他知之甚深,此人外貌热诚,实则内心奸诈。我和尚一路追赶阁下,昨晚到达距此百里之外的白沙岗,方才听到李帮主潜来此处的消息,害得我一路连夜急赶,谁知也还是没有赶得及……”
  眼珠滴溜一转,又道:“没想到却因此救了阁下……”
  独孤雁面色微红,蹙眉无语。
  四不和尚叹息一声又道:“现在咱们该谈谈分手以后的事了,我和尚奉你之命去追赶林月秋姑娘,谁知在深山中转了一夜,竟然把她给追丢了!”
  “你一直没见到她?”
  “我和尚不但没见到她,连你也不见了,及至爬出那座鬼山,想利用一下.丐帮朋友们的飞羽打听一下你们两位的消息,不料丐帮也遭了空前大难,总舵被毁。李帮主率领部分属下潜逃他处。一时之间,丐帮形同瓦解,连消息也打听不到了,但我和尚知道你必然直闯雁荡,故而一路追来,没想到却在此相遇⋯⋯阁下当真去过雁荡,已把金丝草弄到手了?”
  独孤雁伸手指指腰间所系的布袋,道:“这一袋大约足够用了……”
  四不和尚禁不住双掌合什,宣声佛号道:“果然还是独孤大侠神通广大,不知阁下是怎样入而复出,能够如此快速顺利地取出金丝草?”
  独孤雁皱眉道:“在下无暇细说,也不愿细说,只是目前有两 大难题急待解决,第一是无名叟与藜薇子的居处,第二是此地……的善后事宜……”
  四不和尚不停转动着眼珠道:“这倒难说了,我和尚与无名老人也已十余日未通音讯,谁知他此刻到何处,至于此地之事,说不得由我和尚出头……”
  忽然——
  正当两人在房中谈话之际,只听大门外有急急的擂门之声,而后立刻有人翻墙而入。
  四不和尚一拍秃头,啊了一声,当先向外就跑!
  独孤雁亦不迟疑,相继跟了出来。
  不待 两人走出房门,已听有人惊呼道:“不好,这是少帮主!……”
  独孤雁心头一沉,急步晃身出屋,只见四个老年文士打扮之人。正围在李小乞身边查看死因!
  其中一人瞥见四不和尚与独孤雁相继出屋,微微一怔。道:“四不禅师,这……这是怎么回事,李少帮主怎会横尸此处, 敝帮李帮主呢? ……”
  原来他与四不和尚本是素识之人。
  四不和尚啼笑皆非,摇头一叹道:“四位且慢发问,最好快把这玩艺儿舔上一舔再说!”
  说着取出天山玉蟾,送了上去。
  就在此时,四名老年文士打扮之人俱皆摇摇欲倒,当下不暇追问原由,各由挣扎着用舌尖向四不和尚手中的天山玉蟾舔了一阵。
  原来院中所散布的毒素已经因独孤雁与四不和尚之来,以及司徙巧的一场打斗,弄得飘散了不少,否则,四名老儿早已要支持不住躺下去了!
  四人原是丐帮中的四名长老,也是除了帮主之外,在帮中地位最高之人,经玉蟾解去毒素之后,又复同声追问。
  四不和尚黯然一叹道:“四位都来晚了一步,与李帮主无缘再见最后一面了!
  四位丐帮长老大惊道:“什么,难道敝帮帮主……”
  四不和尚瞥了独孤雁一眼,犹豫着道:“四位随我来吧!
  不待话落,当先向大厅中走去,四名丐帮长老倘恍若梦,但却毫不迟疑,同时跟了进去。
  独孤雁胸头像被塞上了一块巨石,欲哭无泪,欲呼无声,同时一种愧疚之念,使他几乎有远逃之念。
  自然,这种心理立刻就被责任感压制了下去。
  不久,厅中传出了一阵嚎啕的哭声,显然四名丐帮长老已经看到了李帮主等人的尸体。
  独孤雁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顾自茫然立于庭中,对着李小乞的尸身发呆。
  大约盏茶之后,哭声方才停止,而后是唱嵎的谈话声,似是四不和尚在述说李帮主等人的遇难经过。
  又是盏茶之后,方才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
  独孤雁心中怦然一震,一时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方在呆怔失神之间,四名丐帮长老已经走了过来,同时深深一揖道:“见过独孤大侠!”
  独孤雁面孔红涨,呐呐地道:“在下……在下……”
  但他在下了半天,也没在下出个所以然来。
  四名长老之一沉重地长叹一声道:“老朽姓路名千里,忝为丐帮首席长老,本帮帮主等人不幸遇难之事,方才四不禅师已经约略告诉了老朽……”
  独孤雁红着脸道:“在下深感愧对李帮主……”
  路千里连忙答道:“独孤大侠言重了……”
  双膝一屈,竟然跪了下去。
  独孤雁大为愕然,连忙伸手掺了起来,道:“路长老这是为何,在下如何当得起……”
  路千里站了起来,肃然道:“敝帮主既将本帮最高信符交与了独孤大侠,如今敝帮主不幸遇难,独孤大侠就是我们的代理帮主了!”
  独孤雁错愕失色地道:“这……怎么可以!还是路长老代理为是!在下并非贵帮之人,岂可代理帮主大位?”
  路千里并不推辞,但却凝重地道:“丐帮帮主不过是一名天下的化子头儿,独孤大侠身为铁血门第二代传人,自然不屑为之……”
  独孤雁接口道:“路长老言重了,在下并无此意,而是……”
  路千里打断他的话锋,顾自接下去道:“实际上老朽等也没有这样大的奢望,但……丐帮今后的兴衰存废,都寄托在独孤大侠一人手上,尚望独孤大侠念在逝去的李帮主份上,对敝帮多有照拂……”
  独孤雁慨然应道:“那是在下义不容辞之事,追凶缉仇,在下一人任之,誓必洗雪李帮主等人的血债,至于贵帮的兴衰,只要在下生于世上,就随时随地为贵帮竭尽棉薄,以图重振李帮主等在世时的雄风!”
  路千里再度深深一揖道:“老朽不辞艰巨,暂摄帮主大位,但他日仍需独孤大侠另行物色人选策立新帮主!”
  “这……在下只能以朋友立场协助,似乎不宜干涉贵帮内部之事……”
  “不!凡持有本帮九棒铜牌者,帮中弟子均以帮主视之,因这九棒铜牌只帮主才有……”
  四不和尚从旁接道:“独孤雁,我和尚劝你还是答应的好,当初李帮主传给你九棒铜牌之时,也许早有深意,防着会有今天之事发生!”
  路千里叹吁一声,道:“独孤大侠 如若仍不答应,老朽……只好跪求了!”
  不待话落,当真卟通一声跪了下去。
  其他三名长老也同时身形一矮,相继跪于地下。
  独孤雁手足无措,不自觉地连声应道:“四位快休如此,在下答应就是……”
  路千里首先站了起来,沉肃地道:“老朽虽摄帮主之位,但丐帮两万多弟子的命运实际上却是握在独孤大侠的手中……”
  独孤雁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无限悲壮地道:“在下纵使肝脑涂地,亦必力谋丐帮复兴,方才在李帮主灵前亦已立下誓言,四位长老尽可放心了!”
  路千里揩揩满面泪渍,又道:“本帮宇内各地分舵共有一百零八处,门人共约两万一千余人,眼下为避淳于世家屠戮,已经各按实际需要分别化为其他妆束⋯⋯”
  目光四外一转,压低了声音接下去道:“但 为了便于识别起见,凡本门弟子,概在左手无名指上缠上了一圈白线,独孤大侠尽可以九棒铜牌发号施令……”
  独孤雁颔首道:“在下记下了,但此地……”
  路千里立刻接道:“独孤大侠 身负要务,尽请立刻启行,此地善后之事,概由老朽等负责处理,至于帮主等遗体,眼下只能草草殡葬此地。待血仇得报,武林承平之时,再行迁葬总舵墓地,举丧致哀!”
  独孤雁频频点首,道:“如此就要四位长老多偏劳了……”
  目光向四不和尚投注了一眼,又道:“此外,不知路长老可知无名叟与藜薇子俩人的下落?”
  路千里忙道:“他们两位初时被司徒巧率众搜山,迫而离开北邙,此后一路辗转东上,但两人携带着大批药草丹炉,行动不便,以致屡被淳于世家的属下爪牙发现,藜薇子且曾一度负伤,幸而并过大碍,但无名叟的一般属下之人,却先后都已被诛戮殆尽,故而他们行动得极其缓慢……”
  独孤雁接问道:“司徒巧既已来此,他们目前大约无人追踪谋害了吧?”
  路千里摇摇头道:“不然,单是司徒巧等人,凭无名叟还不致会东躲西藏,定是另外尚有精擅淳于世家绝门武功之人,才迫得他们两位老 人家不得不每天生活于动荡不安之中!”
  独孤雁深以为然,想来淳于世家中除开老夫人以及五位夫人外,定然尚有无数精擅白癫掌与阴邪神功之人,潜入了宇内各处!
  忖思之间,只听路千里又道:“三日之前,他们两位已潜入岷山山境,但因淳于世家大批羽翼追踪,本门弟子联络不易,而后即未再得到近一步的讯息!”
  独孤雁叹惋一声道:“这样已经很够了,想来他们两位一面躲避淳于世家的爪牙追逐,一面也在徐徐向雁荡山的方向而来,在下只要直奔岷山,沿途再向贵帮门人探访,不难把他两位找到!”
  四不和尚忽地抓抓头皮,抚摸一下肿涨未消的双颊道:“我和尚当初与无名老儿订约之时,只说明助你雁荡采药,并未说明帮你送药,而且阁下那种盛气凌人的味道,我和尚也有些吃它不消,恕我和尚失陪了!”
  独孤雁倒不免有些愧疚之意,当下微带歉意地道:“野和尚,救命之恩,在下迟早必有以报……”
  双拳一拱,分别向众人一礼,道:“请恕在下就此别过了!”
  不待话落,飘身而起,向墙外落去。
  此刻不过巳时左右,但因二龙庄仅是一个荒僻的村落,故而四处寂寂,并不见有一个行人。
  独孤雁喟然略一伫主,辨明方向,向前行去。
  他心头大为沉重,故而步履也显得迟缓无力,他必须静下心来细细想上一想,他所行所为究竟是对是错!
  但他脑海之中紊乱极了,无论怎样也理不出一个头绪,他无法衡量自己的是是非非,得失对错。
  忽然——
  正当他茫然而行之际,蓦见十余丈外一条人影一晃,闪入了一片松林之中。
  原来他不愿走在大路之上,故而一离二龙庄,即刻转向荒僻之处而行,那松林距二龙庄不过半里之遥。
  独孤雁心中一动,双肩晃动,向林中追去!
  那片松林占地数亩,十分阴森,那人轻功不弱,闪入林中之后,迅速失去了踪影。
  独孤雁剑眉微蹙,默运神功,穿林疾行。
  忽然——
  他蓦地挥手一掌,向一座古坟抓去!
  原来那松林中本是一处墓地,那座古坟年深日久,已成了一处兽穴,坟上有一个数尺见方的大洞。
  那人驰入林中,无地存身,一时情急,钻入了那处洞空之内,是以独孤雁虽是相继进入林中,一时之间竟未发现那人行踪。
  当下一掌抓出,但听一阵蓬然大响,那座古坟已被整个的抓了开来。
  在砂土木悄纷飞之中,只见一个青衣蒙面人同时被抓得飞起丈余高矮,蓬然摔于地上。
  独孤雁冷哼一声,再度探手一抓,将那人兜胸提了起来,左掌一拂,扯去了那人蒙面黑巾。
  使他意外的是,那人竟是一个脑袋光秃的和尚。
  独孤雁讶然一怔,沉声喝道:“快说,你是什么人?”
  那和尚被独孤雁的神功所慑,呐呐地道:“小僧是……峨嵋弟子……”
  “峨嵋弟子?……既是峨嵋弟子,为何不在山中清修,却千里迢迢来到此入,而且青衣蒙面,哪像是出家的僧人?”
  “小僧是随心悟道长而来……”
  “心悟道长? ……”
  独孤雁哼了一声,道:“心悟贼秃已经归附淳于世家,妄图染指峨嵋掌门之位,看你这副打扮,想必也已是淳于世家的爪牙了吧?”
  那和尚惊惧失色地道:“小僧原是心悟长老的座前侍者,被迫而来,实非得已……”
  独孤雁见他说得情词真挚,谅非虚语,遂把他放下地来,声调缓和了一些,叱问道:“心悟贼秃去了何处?”
  那和尚呐呐地道:“这个……大约是投奔雁荡去了!”
  独孤雁面色一沉道:“如果你想活命,必须句句实言,否则我会把你化成一滩脓血,或是蚀为一滩细粉!”
  那和尚双掌合什,跪地苦求道:“小僧绝无半句谎言!”
  “你为何藏匿此处?”
  “这……小僧是受心悟长老之命,在此等候与淳于世家之人传信!”
  “传信!”
  独孤雁颇感兴趣地道:“传什么信?”
  那和尚忖思了一下,道:“当司徒巧今晨勾通了二龙庄主于剑寒,把弓帮帮主等人谋害之后,已经飞羽报入雁荡山中,但独孤大侠与那个四不和尚先后而到,司徒巧的毒素失效遇危之际,小僧与心悟长老等从后院溜了出来,便将小僧留于此处,等候淳于世家中人到来,把庄中情形告诉他们!……”
  独孤雁心中大动,他倒未料到有此一着,二龙庄与雁荡山距离如此之近,淳于世家果尔派人而来,只怕顷刻可到,四不和尚与丐帮四位长老处理李帮主等人后事,没有一两个时辰的功夫,是绝难办得完的,倘若被淳于世家中人赶到,岂非又是一场血腥 大变?
  于是,他打定了一个主意,待淳于世家中人赶来之时,先设法把他们支开,而后再回二龙庄促使路千里等 及早离去,方可保得无虞。
  他略一寻思,喝问道:“你究竟愿死愿活?”
  那和尚叩首触地道:“蝼蚁尚且贪生,小僧何能例外!”
  “那我问你一事,还望如实报来。”
  “独孤大侠尽管吩奉,小僧无不遵命!”
  独孤雁颔首道:“如若淳于世家有人前来,你如何与他们联络?”
  那和尚从袖中取出一截袖箭般的东西,道:“这是淳于世家用的‘七音响箭’,小僧只要射了出去,他们就会找来!”
  独孤雁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还回到你原来的地方,淳于世家之人不来便罢,如若有人前来,你就设法把他们支走,绝对不能要他们进入二龙庄,这一点你能够做得到么?”
  那和尚连连点头道:“小僧一定尽力而为!”
  独孤雁摆摆手道:“现在你可以去了!”
  那和尚爬起身来,就欲向林外走去。
  独孤雁沉声一哼道:“慢着!”
  那和尚大吃一惊,浑身颤抖着回过身来道:“独孤大侠难道又……”
  独孤雁突然右臂一振,一指点了出去!
  他并非点向那名和尚,却是由树干间隙之中向松林尽头的一株树干点去,那树干距离少说也在五丈之外,但听卜的一声轻响,一片木屑飞了起来。看得出树干之上已被点出了一个大洞。
  那和尚未见识过这等神功,一时不由目瞪口呆,咋舌难下。
  独孤雁冷冷一笑道:“淳于世家之人来时,如你敢于说出我在此地,第一个要死之人就是你自己!”
  那和尚连连摇手道:“小僧怎敢!……”
  他还想再说下去,独孤雁却忽然神色微动,压低声音道:“快去,也许是淳于世家有人来了!”
  不待话落,双肩微动,有如一缕轻烟般向一株虬松顶巅掠去。
  那和尚怔了一怔,但却毫不迟疑,立刻纵身向林外驰去,甫出林外,抖手一扬,一声尖哨冲天而起。
  独孤雁匿身虬松顶巅,屏息疑神,注目细看。
  不久,果有数条黑色人影由正南疾掠而至,虽是在白日之间,但由于身法过于快捷,看来却像虚浮不实的幽灵鬼一般。
  独孤雁见状不由一惊,因为他看到了来人竟是淳于世家的二夫人,以及四名青衣蒙面人。
  淳于二夫人当先落于那和尚面前,沉声叱道:“司徒巧呢?因何不来接迎老身?”
  独孤雁心头松出了一口长气,幸好她并未在途中遇到司徒巧,否则依然没法瞒得过她。
  那和尚连忙施了一礼道:“启禀二夫人,这里是⋯⋯事情, 出……了意外……”
  显然他内心惊惶,以致话也说得呐呐不清。
  淳于二夫人哼了一声,道:“什么意外,难道司徒巧那老狗又栽了跟头么?”
  那和尚颤抖着道:“不……不是,丐帮的李帮主等人……忽然……忽然被人救走了!”
  淳于二夫人怔了一怔,道:“什么,救走了?羽书上禀报的不是说已经中了金融虫毒,全死了么?”
  独孤雁不由暗暗焦急,这和尚结结巴巴,变颜变色,说的话又颠三倒四,只怕无法瞒得过奸滑无比的淳于二夫人了!
  只听那和尚气喘吁嗝地道:“不错,他们都中毒死了,但来的人武功高强,又把他们都救活了……然后一路向东逃下去了……”
  目光惊惧的投注了青巾蒙面的二夫人一眼,又道:“司徒巧已经带人追下去了,二夫人也快……”
  不待他说完,淳于二夫人忽然重重哼了一声,厉叱道:“胡说,你竟敢谎言欺骗老身……”
  不待话落,右掌突出,向他肩头之上捏去。
  独孤雁心头不禁凉了半截。
  淳于二夫人不知是用了一种什么手法,那和尚立刻全身抖颤,冷汗淋漓,语不成声的叫道:“我说我说……”
  一个意念掠过独孤雁心头,他此刻已经别无选择,只有先下手为强,希望一击之下能将淳于二夫人除去!
  他默算一下距离,暗暗毕集全力,振臂一指,向淳于二夫人背后点去,原来淳于二夫人正好背对独孤雁,更是出手偷袭的最好时机。
  那一指他已把全付五行神功实注其中,设若能够一击而中,不难将她化为一滩粉屑!
  眼前但见光华闪烁,凌厉的指风有如一条贯日长虹,电击而至。
  但他忽略了一点,至阴极邪之功练到炉火纯青之境时,足可抵御任何神功而不被伤害。
  淳于世家虽不幸罹患了难治的恶性麻疯之疾,但那种聚于体内的病毒可使练武之人冲破任何血肉之躯所不能达到的极限之境,是以反而变成了练武之人最好的本钱。
  加上鬼愁涧中特有的地脉阴寒之气,使淳于世家自老夫。人以至若干心腹手下爪牙俱都练成了一副阴邪至极的神功。
  独孤雁在黑邙山中曾领教过淳于二夫人的此一神功。
  但他认为在对方无备之中下手,效果也可能大为不同,其实除此而外,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克敌之法。
  说时迟,那时快,那缕指风闪电般已点至淳于二夫人后心“井关穴”上,虽是隔着约有十丈距离,但认穴既准,劲力又强,独孤雁有十成把握,可以使淳于二夫人立屈指下,纵使不死,亦必重伤!
  殊料这一判断却大谬不然!
  淳于二夫人确然不曾防备到独孤雁在林中出招偷袭,以独孤雁出招的快捷,也使她来不及格拒反击!
  但她本是十分奸滑之人,当好向那和尚追问情由之时,已由他的支吾吞吐上,料定了附近可能有人藏匿,是以早就运出了阴邪之功护身。
  她确然被独孤雁一指点中,但那蕴足了五行神功的指力并没有将她蚀成一滩粉屑,只不过将她掸击得一阵踉跄,栽出了四五丈远。
  但她立刻旋身而起,厉叱道:“独孤雁,你这大胆的逃奴,我早该想到是你……”
  动作快如电掣,一掌拍向那名峨嵋僧人,一掌拍向独孤雁匿身的虬松顶巅,同时身影晃处,疾冲而至。
  那名青衣蒙面的峨嵋僧人,瑟瑟缩缩的跪伏于地,那里躲得过淳于二夫人含怒而发的一掌,但听卜的一声,脑血四溅,登时了账。
  同时,独孤雁匿身的树巅也被她一击而中,但见一团红溟溟的光华过处,树巅发出一阵刺耳的怪声,立刻枝叶四飞,纷纷坠地,而她那幽灵般的身形也已势如电掣,疾射而至。
  独孤雁讶然大惊,就当淳于二夫人掌力尚未劈到之际。不暇思忖,身形鹘起,穿林而驰。
  淳于二夫人早已发觉了独孤雁的的行踪,尖声的怪叫道:“独孤雁,站住……今日老身并不杀害于你,也不将你捉回雁荡山,只要你说出那是谁救你而出,那人现在何处,老身任凭你随意他去。”
  独孤雁睬敢不睬,风马电掣,放步狂奔。
  他并非真的如此惧怕淳于二夫人,放手相搏之下,只要自己对她的白癫掌毒不加顾忌。冒着身染恶疾之险。尚难料鹿死谁手。
  何况他武功日有精进,较之十余日前又自加深了一层造诣。
  但他此刻却另有打算,不论相搏与否,自己必须把她引得远离此处。以使四不和尚与丐帮的四位长老有时间收拾李帮主等的遗体。
  于是。他把自己全副的轻功施展了开来,窜高纵低,尽往荒僻坎坷之处驰去,眨眼间已出去了十余里路。
  淳于二夫人轻功提纵身法并不逊于独孤雁,十余里路追了下来,已将二十余丈的距离,缩短到了两丈余远。
  此刻已经进入了另一座峰岭重叠的山区之中,淳于二夫人怒气勃发,一面纵身疾进,一面森然厉叱道:“独孤雁,如你再不站住,据实答复老身的问话,老身如不把你化为一滩脓血,势不重回雁荡!……”
  独孤雁心头大急,他曾一举坑杀九十三名武林高手,也曾打败过无数的英雄豪杰,但对于淳于世家中的这些蒙面女人,他却丝毫没有办法,她们那不可思议的阴邪神功,使他几乎没有办法与之抗衡。
  他的轻功提纵身法已经施展到了顶点,但仍然被淳于二夫追到了将要伸手可及的距离。
  他心头一动,忽的往旁一闪,猛然收住脚步,道:“且慢……”
  淳于二夫人身形一停,叱道:“你自知逃脱不了么?”
  独孤雁冷笑道:“在淳于世家至阴极邪的神功之下,当世武林之中,又有几人能够逃得脱的?……”
  目光一转,又道:“芳驾既是有话要问,就请快些问吧!”
  淳于二夫人哼了一声道:“在四夫人房中击退大夫人把你救走的那人是谁?”
  独孤雁藉说话之间,调匀真力,蓦地一掌推出去!
  这一掌是他的另一绝招黑煞掌,掌风含有剧毒,一经发出,但见黑雾迷蒙,威势笼罩丈余方圆。
  淳于二夫人厉声怒叫道:“好大胆的孽畜,你是诚心找死了! ……”
  但独孤雁是蓄意而发,不容淳于二夫人有还手的机会,一掌推出,又是一连数掌闪电的劈了出去!
  他的大部份绝招相率出笼,五行掌、黑煞掌、玄水掌,掌风时黑时白,时而五彩闪烁而且呼啸的掌力匝地旋滚,劈得沙石尘土飞扬迷温。
  独孤雁并无恋战之意,一连十几招攻出,却藉机腾身一纵,一跃数丈,箭射般继续向前飞驰。
  淳于二夫人尖声厉叱道:“好狡滑的畜生……看你今天能逃到那里?”
  穿过旋滚的烟法,如影随形,追了上去,但这样一来,却使行两人间的距离又拉下了二三十丈之遥。
  又是十余里路之后,淳于二夫人再度使距离缩短到二丈左右。
  虽然隔着蒙面黑巾,看不出她的神色表情,但从她不停的尖锐怒吼之中,可以想得到她的暴怒已达极点。
  先后两番追赶,已出来了二三十里,时间也耗了顿饭光景,独孤雁心头暗忖:“就算淳于二夫人此刻赶回二龙庄,丐帮四长老大约也该把善后之事办得差不多了,何况他们至少也知道二龙庄并非善地,不会久留。
  忖念之间,身形向侧一闪,又复停了下来。
  淳于二夫人一笑,叱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诡计施展?”
  只见她周身白气氤氲,衣袂面巾无风自动,双掌十指箕张如钩,做势欲抓,样子十分恐怖骇人!
  独孤雁放声朗笑道:“你不要认为我独孤雁怕你,今天你我不妨决一死战!”
  原来他已决心与之一拼生死,惟一放不下心来之事,是腰间的金丝草不曾交到无名叟与藜薇子手上。
  但此刻形势所迫,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淳于二夫人闻言倒不禁为之怔了一怔,而后 笑道:“也好,若容 你在老身手下走满十招,老身在你面前横掌自绝!”
  独孤雁冷笑道:“只怕你不是那等守信重诺之人!”
  淳于二夫人怒叱道:“不论是与不是,你且试试看吧……虽说老夫人看上了你,要把三个孙女同时嫁你,但老身照样可以生劈了你,依照淳于世家的家规,连老夫人也不会责怪老身! ……”
  独孤雁也被激得怒喝道:“妖妇,休说淳于世家的三个丫头,就算西施重生,王蔷再世,也打不动我独孤雁之心……”
  微微一顿,又尖刻的接下去道:“除非把你这妖妇配与我做妾,事情也许有商议余地!”
  此言一出,却顿时自悔失言,因为他虽是一时尖刻快意之语,但不管如何,淳于二夫人却是铁血秀士汪公凌的妻子,自己为钦慕他的为人,拜其为师,并且成了铁血门的第二代传人,实在不该说出这等下流的话来。
  淳于二夫人肚子都快气炸了,怒叱一声,振腕一掌推了过来,但见掌心中白雾激射旋滚而至。
  独孤雁见识过这种阴邪掌力,当下毫无惧意,一记五行神掌迎了过来!
  他知道这种掌力既使拍中,最多不过中上阴寒之毒,并不如白癫掌毒的霸道,能使人染患恶疾。
  但他此刻已毫无顾忌,以他的功力来说,既使中了白癫掌毒,也不致即刻发作,只要不死于淳于二夫人手下,找得到无名叟与藜薇子,炼成医治恶性麻疯之药,中上她几记白癫掌又有何碍?
  当下两力相接,发出一串刺耳怪啸,双方力道俱化解了开去。
  独孤雁虽存拼命之想,心中也还是为之震了一震,因为淳于二夫人的掌力柔中带刚,虽然双方力道相差无几,化解了开去,但却禁不住心血激荡眼前金星四冒。
  淳于二夫人仿佛是存心要将独孤雁置于死地,一掌甫行化解,又是一掌狠狠的拍了过来。
  这一掌比方才力道至少增加了一成,独孤雁不敢怠慢,急急出掌硬接,这次他用的是玄冰掌法,同样的一股白雾激射而出!
  这样一来,他却吃了一个大亏,因为玄冰掌是以阴寒逞威,而淳于二夫人的掌力是至阴极邪的神功,相较之下,自然要逊色得多!
  淳于二夫人见状大喜,大声狂笑道:“独孤雁,虽然你已成名武林,但在老身掌下,却还差得太远……”
  但听蓬然一声大震,独孤雁拿桩不稳,倒摔出了丈余远近。
  淳于二夫人一招紧似一招,左右双掌同出,疾压而下,大叫道:“小畜生,这两掌差不多就可打发你回老家去了……”
  独孤雁心头暗凛淳于二夫人的掌力诡异快速,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有出掌硬接,但先后两掌已经使他大为吃亏,只觉气血逆升,右臂疼痛,功力已快到了不能提聚的境地。
  看来淳于二夫人之言不错,再有两掌,自己只恐当真凶多吉少。
  忽然——
  就当这千钧一发之际,但听两声霹雳般的大喝传了过来,道:“大胆妖妇,还不快些受死!”
  只见一左一右,两记奇强绝猛的力道匝地掷来,向淳于二夫人左右两侧攻到!
  独孤雁全力对付淳于二夫人的攻击,无暇注意身外之事,故而并未看到有人赶来相助,及至那两记奇强绝猛的掌力迫得淳于二夫人不得不回招自救,攻势大挫之际,他方才看到来人是谁。
  一看之下,不由大喜,原来来者是一僧一道,正是世外三奇中的天龙僧与地阙道。
  天龙僧是独孤雁出道成名以来,第一次在他手中受挫之人,因之尚输与了天龙僧一个锄强扶弱济危抑暴的救世条件。
  地阙道则在北邙山受了无名叟与独孤雁许多奚落,但两人却都是侠义道中成名久享的两位武林长者。
  独孤雁不禁微露愧色,因为自与天龙僧分手之后,他频频受挫,一事无成,如今几乎要丧身在一个邪道女人之手,却要他们两人前来施救。
  天龙僧、地阙道名列世外三奇,天龙僧且曾两度挫败独孤雁,武功之神奇,自是凌厉迫人,加上两人双双全力出手,势如江河倒涌,五岳齐崩,先后两招,已使行淳于二夫人先机尽失。
  淳于二夫人眼见将得手,没料到平空跑出一僧一道,反而把她迫得处于下风,不由气得顿足大骂道:“贼秃驴,死老道,你们两人也都活得腻了……”
  其实她是认得两人的,心中也已料到今日之局已经转胜为败,倘若单独出手,她并不怕哪个,但天龙僧地阙道两人联手,再加上独孤雁,那情 形就非常不同了!
  天龙僧地阙道两人气势磅礴,出掌如雷,淳于二夫人力敌两人,一招相搏之下,秋色平分,不辨轻轩。
  天龙僧长诵一声佛号,朗声叫道:“我佛虽然慈悲,但却不能容忍你这种恶人,除非你能听老衲吩咐,否则还是自己了断了吧!”
  地阙道长也高宣一声无量寿佛,道:“善哉,善哉,以杀止杀,方是眼下避灾消劫之道,这批妖人实在容留不得了……”
  说话之间,两人又复各自推出一掌,天龙僧是用的“佛心金印”神掌,霞光万道,气势万钧,地阙道用的是“太极神掌”的五雷开山,掌力有如千军万马,澎湃汹涌,匝地疾卷,压了过去。淳于二夫人被一僧一道左右包围,加上两人一是佛门高僧,一是玄门神道,两人的神功相辅相成,配合得天衣无缝,任凭淳于二夫人的至阴极邪神功如何霸道歹毒,也已无从逞威。
  她屡次想施展白癫掌克敌,但天龙僧、地阙道的攻势太凌厉了,使得她除了格拒招架之外已没有还手之力,更不用说施用白癫掌。其实,纵然她能够施展白癫掌,对此刻的天龙僧、地阙道两人也已没有威力可言,因为两人一个黄光绕身,一个紫霞护体,护身神功全部施展了开来,白癫掌毒虽然无孔不入,但也绝难侵袭得到这一僧一道。
  这是一场罕见的搏斗,世外三奇成名已久,数十年来已无人听说过世外三奇与武林中人交手,更不用说两人同战一人了!
  独孤雁一旁看得不由呆了起来,虽然他武功高超,已入化境,但像天龙僧、地阙道这种气势磅礴的神功,两人联手相搏的精采打法,却使他委实看得目夺神移,叹为观止。
  同时,他也看得出,淳于二夫人在天龙僧、地阙道威猛逼人的攻袭之下,仗恃着她的阴邪神功,虽然稍落下风,但一时之间却也不致被两人所败。
  但如果独孤雁趁势而上,则淳于二夫人的失败却是注定了的。
  淳于二夫人似是也料到了这一着,故而已经无心恋战,欲行伺机摆脱天龙僧、地阙道的纠缠,早些脱身。
  但天龙僧、地阙道两人攻势绵绵不绝,一退一进,没有丝毫瑕疵可乘,是以她用尽了方法,一时之间也无法脱开。
  独孤雁一直袖手旁观,不理不睬。
  天龙僧、地阙道原认为独孤雁必会即刻参战,合力将淳于二夫人制服,或是击毙当场,没料到他若无其事的竟在一旁怔了起来。
  地阙道长看得大不顺眼,但他又不便出言责问,当下乒然拍出二掌,击向淳于二夫人,暗以传音入密向天龙僧道:“那娃儿倒会享受,一旁看起热闹来了!
  言下之意,十分气愤不满。
  天龙僧一面出掌攻敌,一面也以传音入密回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娃儿不知参起什么神功来了!……”
  微微一顿,又道:“牛爷,你招呼他一下吧!”
  地阙道长勃然大怒道:“老秃,少打趣道爷,这娃儿是你收伏过的人,而且又被你称为‘今世第一奇杰’,不要说他不来助拳,就算他帮着这妖妇,道爷也没有什么话可说!”
  两人谈吐从容,但手中并不怠慢,左一掌右一拳,把淳于二夫人迫得手忙脚乱,再也无法扳回劣势,采取主动。
  由于她追逐独孤雁,一口气奔出了二三十里,把所带领的四名青衣蒙面人远远的丢在身后,一时不见追来,使她更加势单力孤。
  她曾数度欲脱身而走,但却每一次都被天龙僧与地阙道拦阻了下来,虽是用尽了方法本领,也仍是脱身不得。
  天龙僧也有些觉得意外了,同时此刻也确需要独孤雁的相助,因为这样拼搏下去,虽然不致使淳于二夫人再扳回劣势,但想要把她格毙制服,也绝不是数百招之中所能做到的事。
  于是,天龙僧忍不住以传音入密向独孤雁道:“独孤施主,还认得老衲么?”
  独孤雁微带愧意的传音入密之言传了过来,道:“老和尚这话太重了,我独孤雁怎会不认得你,不过……在下自愧 没做过什么除强抑暴,济困扶危之事,输与你的条件,并没一样履行!”
  由于两人是以传音入密交谈,故而地阙道不知谈话内容,顾自全神贯注,绝招尽出,对着淳于二夫人发狠。
  天龙僧大笑道:“现在就有你履行的机会了……”
  声调一沉,接下去道:“老衲已经数十年没开杀戒,但对这个女人却是例外,快来结果了这个女人,就是一件莫大的功德之事!”
  独孤雁双眉深蹙道:“这个……”
  显然他对这事,竟有些不愿下手。
  天龙僧大奇道:“独孤雁,你曾一举坑杀九十三名武林高手,大约当时你绝不会皱上一皱眉头,现在为何却这样慈悲了起来?”
  独孤雁微微一叹道:“我没法向你解释,老和尚,不说也罢!”
  天龙僧哼了一声,道:“大约你是想置身事外了?”
  这句话他并未再用传音入密,而是直接了当的说出来,地阙道长闻言不由一怔,旋即暴跳如雷地道:“怎么?这娃儿不肯动手?”
  天龙僧长宣一声佛号道:“牛爷,老衲当初瞎了眼睛,从今后不敢再妄言能相天下士子!”
  地阙道长虽然表现冷漠,实则他对独孤雁期望更深,他曾去过北邙山,以阻止独孤雁与无名叟相遇。
  因为在天龙僧的卦象上显示,独孤雁与无名叟可能有一段因缘,而无名叟是他们认为的邪道巨擘,绝了交的好友。
  是以地阙道闻得此言,失意愤怒的情绪比天龙僧更为厉害,当下不由暴怒的大喊道:“老秃驴,当时都是你算的鬼卦,否则把那小畜生除去岂不是好,偏要费上那么大的心机去培植他,现在培植出人才来了!”
  天龙僧呐呐无言,似是也因而动了肝火!厉喝一声,道:“老牛,凭你我两人,能否把这妖妇斩除?”
  地阙道大叫道:“如不能把她斩除,你我还有什么面目立于这世界之上?”
  天龙僧不再答言,掌指交加,拳脚兼施,急风骤雨一般向淳于二夫人卷去,地阙道长也是狠招猛递,全力迫攻。
  两人气怒之下,几至把十二成极限的功力都施展了出来,这一来。淳于二夫人骤感压力大增,险象环生。
  她本已全力应战,功力耗用殆尽,是以形势益趋不利,如此下去,最多再有三数十招,必然会遭逢不测。
  忽然——
  独孤雁晃身而至,朗 声叫道:“诸位且请住手!”
  同时振臂一挥,两记掌力推入了三人缠战的漩涡之中。
  天龙僧、地阙道与淳于二夫人相搏已经甚久,三人的功力差不多损耗殆尽,与独孤雁相比起来,反而已经差了许多,是以独孤雁两掌推出,三人俱皆情不由己的收招暴退,停了下来。
  淳于二夫人依然蒙着黑巾,但喘吁之声,有如牛鸣,看得出她已到了气尽力竭的境地。
  天龙僧、地阙道面含愠意,亦自藉机调息,默无一语。
  淳于二夫人喘吁略定,苦笑道:“独孤雁,大约你是想亲手结果了我吧?”
  独孤雁冷声一笑,并不答言,却转向天龙僧道:“老和尚,在下不愿多作解释,但有一件事却想向你请教!”
  天龙僧诵声佛号道:“请教两字,老衲愧不敢当!”
  独孤雁苦笑道:“在下败于你的手中,曾答允你奉行‘除强抑暴,济困扶危’的条件,但纵合不曾有过此事,那八个字也是在下一向奉行的指南……”
  地阙道长冷冷哼了一声,把头转了开去。
  独孤雁装做未见,继续说下去道:“老和尚佛门高僧,不知对天地君亲师五字,看法如何?”
  天龙僧怔了一怔,道:“你问这话又是何意?”
  独孤雁道:“在下已说过只是请教!”
  天龙僧白眉深蹙,困惑不解地道:“老衲也已说过,请教二字愧不敢当,不过……”
  沉凝地略一思索,道:“你既提出这五字相问,大约是有因而发吧?”
  独孤雁颔首道:“我只想知道我所要做的事是对是错?”
  连地阙道长也困惑地把头转了过来,目光由天龙僧身上,转到独孤雁身上;而后再转到青巾蒙面的淳于二夫人身上,但却茫无头绪,想不出所以然来。
  天龙僧目光微微一转,忽而大笑道:“独孤施主原是天赋绝世才华之人,又曾拜以道德文章驰名海内的铁血秀士汪公凌为师,对于这五个字的看法大约不需老衲多说什么了吧!只要独孤施主认为对的,想来总不会错,只看你怎样去做就是了!”
  独孤雁双拳一拱,道:“多承指教!”
  淳于二夫人藉机调息了一阵,功力大致已复,但在天龙僧、地阙道以及独孤雁三人挟峙之下,却已凶不起来,当下笑道:“独孤雁,如你的目的在于杀我,现在可以动手了!”
  独孤雁冷笑道:“如果像你那等凶残暴戾的心性,今天在下虽不会把你千刀万剐,但至少不会让你生离此处!”
  淳于二夫人放声狂笑道:“老身并不反对这话,但在杀死老身之前,至少还要费上一番手脚!”
  独孤雁冷笑道:“只是你猜错了,在下今天偏偏饶你一命,快些滚吧!”
  天龙僧与地是阙道意外地啊了一声,但却没说什么。
  淳于二夫人有些不信地道:“小畜牲你说什么?”
  独孤雁双目怒睁,大喝道:“如想活命;还是快些滚蛋,不要等我又改了主意!”
  淳于二夫人怔了一会,道:“老身不相信你是这等好心之人, 这其中是……”
  独孤雁不耐地道:“你说得不错,我没有这样好的心肠,但我所以不杀你的原因,是为了那个从淳于世家中将我救出之人!”
  淳于二夫人困惑 地道:“那人是谁? 为什么会……”
  独孤雁忽然沉雷般地怒吼道:“我说的话只能到此为止,如你不愿滚蛋,就只好出手一搏了!反正我已饶了你一命,如你仍然不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淳于二夫人略一呆怔,忽然发出一串大笑,身形急纵,有如巨鸟腾空,一晃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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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秀色当前,奈何身陷血仇中
  天龙僧、地阙道目注独孤雁放走淳于二夫人,两人虽感困惑意外,但却不阻拦,也未开腔。
  独孤雁满腹思潮澎湃,一时不由也呆呆站着发怔。
  至少过了半盏热茶的时光,独孤雁才向天龙僧拱手一揖,道:“老和尚,在下失礼了!”
  天龙僧慨叹一声,摇首无语,但显然可以看出他对独孤雁的不满之意,已经失望到了无话可说的程度。
  地阙道似是存心要看天龙僧如何处置此事,故而一直含忍不语,但此刻实在忍耐不住了,重重地哼了一声,道:“老秃,贫道没有你那么好的德行,今天这笔账非要算上一算不可……”
  目光犀利地转向独孤雁道:“如果贫道和老秃不及时赶到,大约你准会死于那妖妇之手,这话你可承认?”
  独孤雁点头道:“在下不是那妖妇的对手,如果两位不来,在下确难逃公道,救命之恩,在下记下了!”
  地阙道长怒道:“记下了!……就是这一句话么?贫道是问你既不肯帮忙把那妖妇除去,却反而把她放走,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已经疯了?”
  独孤雁摇头叹道:“我不得不如此,我……没有办法!”
  地阙道长几乎跳起来叫道:“没有办法?独孤雁,当初不但老秃瞎了狗眼,连我老道也看错了你!”
  天龙僧庄肃地宣声佛号道:“老牛,咱们可以走了!”
  话锋冷落犀利,使独孤雁不由心如刀戮!
  地阙道长胡子一翘,道:“走了?……你愿意这样便宜了他?”
  天龙僧叹惋一声道:“老衲一生阅人多矣,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但现在,一次是把好人当做坏人,一次是把坏人当做好人!”
  独孤雁怔了一怔,道:“那么,两位对无名叟的误会经冰释了?”
  地阙道长厉声道:“亏你有脸说得出来,你对得起无名老儿么?”
  独孤雁苦笑一声道:“两位对我如此难于谅解,我也没有什么辩解之词,不过,无名叟前辈要我去雁荡办一件重要之事,侥幸我总算办成了!”
  地阙道长胡子一撅,道:“什么事,你可是说金丝草?”
  独孤雁颔首道:“既然两位已经知道,我也不必相瞒……”
  伸手指指腰间所悬的油布口袋,又道:“这里面所装的,大约足够用了!”
  “啊……”
  天龙僧、地阙道同时惊呼一声,道:“是真的? 你……果真 已经进入淳于世家把金丝草取到了么?”
  独孤雁朗声道:“在下虽然有些对不起两位,但却不会谎言欺人……”
  说着把腰间口代解了下来,打开看时,只见其中绿叶丛丛,金光闪闪,果然是一袋满满的金丝草!
  地阙道长面色立刻和缓了许多,忖思着道:“这金丝草你可是要去送与无名老儿?”
  独雁含笑道:“在下出生入死,弄来这袋金丝草,如非送与无名叟、藜薇子炼药所用,在下要它又能做得什么?”
  天龙僧面色沉肃,已经微带笑容,目光奇异地瞥了地阙道长一眼,但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地阙道长双手捋着胡子,道:“只此一事,已足可抵得任何过失,……你可知道无名老儿此刻在于何处?”
  独孤雁忙道:“正要请教两位……两位与他分别多久?可知目前……”
  地阙道长笑道:“贫道想问你一句话,你可信得过老秃和我?”
  独孤雁毫不迟疑地道:“当世之中,最值得在下相信之人,当数天龙和尚,至于道长,既是世外三奇之一,大约也能信得过去!”
  地阙道长笑嘻嘻地道:“既然如此,你不妨把金丝草交与老秃,由我俩帮你去送!”
  独孤雁大喜道:“两位是要赶回岷山去么?”
  地阙道长奇道:“你如何知道无名老儿已经到了岷山?”
  独孤雁笑道:“在下仍然是靠了无名叟所介绍的丐帮之人传来的消息……”
  提及丐帮,不由心头又是一惨,但他并不愿与两人细说,当下毫不忖思地把那油布口袋递与天龙僧道:“那就多多拜托了!”
  天龙僧双目神光激射,微微笑道:“老衲与牛鼻子此次南来,主要就是受无名老儿之托,到雁荡来看看情形,助你一臂之力,没想到你竟然如此轻易地办妥此事……这送药之事老衲就替你去办了!”
  说着把那袋金丝草接了过去。
  独孤雁心知他是恐怕自己送药途中会出意外,但这也正是他求之不得之事,因为他自己确然尚有许多事要办。
  金丝草托由天龙僧、地阙道二人带走,确其是安全可靠之事,故而他心情立刻为之开朗轻松了不少。
  天龙僧接袋在手,慎重地把口扎了起来,束于腰间,又复神色凝重地道:“只要无名老儿与藜薇子近日之中不出意外,炼药之事谅来当无问题,但将来使淳于世家之人服药这事,却……又是一桩天大的麻烦,说不得还有借重你的地方,至少你已是入而复出,轻车熟路了!”
  独孤雁也知道这话果然不错,倘若用药之后虽可医好恶疾,但却使武功减退的话,只怕淳于老夫人就是第一个坚决反对之人。
  那么,迫使她们服药的问题,倒果然并不简单。
  当下毫不迟疑地连声应道:“只要在下有能尽力之处,纵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地阙道长呵呵大笑道:“壮哉斯言⋯⋯现在,你可以办几桩自己的事儿去了,日后丹药炼成之时,我们这三个老不死的自会设法找得到你。”
  独孤雁爽朗地一笑道:“既然如此,在下就此别过了!”
  说过之后,举步欲行。
  天龙僧诵声佛号道:“且慢……”
  独孤雁收步道:“老和尚 还有什么吩咐?”
  天龙僧笑笑道:“老衲虽不愿探听他人的隐秘。但这事却非知道不可!你如何进入淳于世家,顺利采得金丝草,而又安然而出?……还有……方才为何又把那个意欲将你置于死地的蒙面妖妇放走?……”
  独孤雁叹口气道:“说来话来,在下也难说得详细,总之,在下进入鬼愁涧,屡遭灾厄,但每次都幸而遇救……”
  地阙道长胡子撅得老高地道:“淳于世家中如何能够有人救你?”
  独孤雁皱眉道:“在下也有着满腹疑念,日后总要设法查个清楚……”
  天龙僧困惑不解地道:“既你不愿详说,老衲也不便多问, 但那蒙面妖妇……”
  独孤雁无可奈何地道:“在下在淳于世家中最后一次遇险,幸蒙一人所救,那人不但救我性命送我出涧,而且……”
  伸手指指悬在天龙僧腰中的金丝草,又道:“那金丝草也是他代我采的,否则,既使在下不至死于鬼愁涧中,也绝不可能携带金 丝草,安然而出。”
  天龙僧讶然盯注了地阙道长一眼,道:“这样说来,那人的神功武技,定然还在你我之上了!”
  地阙道长目光一转,道:“但这与你释放那蒙面妖妇又有什么关连?”
  独孤雁苦笑道:“因为那人就是这妖妇的丈夫,因他之故,我不能不救她一次!”
  天龙僧朗声说道:“这事对极,这才是侠士风范!”
  地阙道长两眼眯成了一条细缝,忖思着道:“这就玄妙了,那救你之人既是她的丈夫,自然也是淳于世家之人了?”
  独孤雁颔道道:“现在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地阙道长奇道:“为什么?”
  “因为他已算是脱离了淳于世家!”
  天龙僧转动着目光道:“独孤雁,记得你释放那妖妇之前,曾提起过天地君亲师,那是为什么?”
  地阙道长也接口道:“是呀!你的话实在使人莫测高深,迷离难解!”
  独孤雁无可奈何地道:“因为那人就是我的师父!”
  “师父! ……”
  天龙僧与地阙道虽是修为深湛的方外之人,闻言也几乎跳了起来,两人同声接口问道:“是在淳于世家中拜的师么?”
  独孤雁叹口气道:“他就是铁血秀士汪公凌!”
  天龙僧地阙道不禁 为之再度惊叫了起来。
  地阙道长大声道:“什么?他果然未死?”
  天龙僧则诵声佛号道:“怪不得老衲走访龙首山时,没查出汪公凌生死真相,谅来 他所修的坟墓也是空的了?”
  但这话却没得到独孤雁的答复,只听他黯然苦笑道:“在下不愿再多说下 去了,他日若能打开鬼愁涧,将淳于世家的恶疾根除,一切自可真相大白,否则空谈无补,还是不说的好!”
  天龙僧地阙道并未追了上来,眨眼之间,他已把两人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至少驰出数里远近,他方才收住脚步。
  现在,他的心情已经轻松了不少,至少他已把无名叟交托的这件艰困之事顺利地办到了!
  现在,他该静心想一想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在他脑海中,有不少的人影晃动,有不少的事使他困惑。
  音圣林天雷的死因,以及他那孙女儿林月秋的下落。
  沈倩华母女是否已被囚入鬼愁涧中的淳于世家?
  还有段晓云,以及她那只守在涧外的老白毛!
  ……
  眼下,他没有能力再去闯淳于世家救人,因为那不过是一条死路,倘若再出了差错,连铁血秀古汪公凌也无法再救得了他!
  他必须再勤习武功,以他的天赋才华,进步之速,若能有一年的时光,也许就可昂首阔步地进出鬼愁涧了,但现在……
  忽然——
  他记起在天雷洞府中时,林月秋曾说过她爷爷要独孤雁去见他的原因,有一点是要他到括苍山灵蛇洞去,见一个残废的中年人。
  他与林天雷素不相识,他为何要自己去见一个残废人,这是多么古怪与不可思议之事。
  这个迷埋在他的心头已经很久了,他早想找机会去一次括苍山,解开这个使他困恼的疑团,只因一直不曾有过一天闲暇,现在括苍山不过数百里之遥,如不前去又要等到何时。
  心念既决,不再迟疑,辨明去括苍山的方向,立刻疾奔而去。
  一路饥餐渴饮,第二日下午时光,他已到达了括苍山下。
  他不曾到过此处,只见括苍山虽不算 如何险峻的大山,但也峰岭连绵,方圆不下百余里左右。
  倘若不先行探听清楚,要想在山中找一个山洞,也实在不是易事。
  于是,他先在山下一处镇市上饱餐一顿,又买了一套现成的青衣换了,方才打听灵蛇洞是山中的什么地方。
  但使他失望的是几乎问遍了所有市镇上的人,也无人能够说得出括苍山中有个灵蛇洞来。
  他不禁对林天雷的遗言起了怀疑,他的话靠得住么?
  但不管怎样,他必须查个清楚,才能释去心头的疑念。
  于是,他顾自觅路登山,径向山林深处行去。
  他并不管走到何处,好在他此刻没有急于要办之事,就算费上几天的时光,把整个括苍山踏遍,也没什么关系。
  此刻 天色渐晚,落日衔山,加上一派秋景,黄叶西风,使他顿时感到自己的身世,不禁幽幽地叹了一口长气。
  忽然——
  在一处山坳之中,出现了几间茅庐。
  那茅庐在树丛掩映之中,显得低矮简陋,一看就知是山间猎户的居所。
  独孤雁大为欢喜,山中错户自然熟悉山中的道路地名,也许可以探听出灵蛇洞的所在。
  于是,他毫不迟疑,纵身疾跃,奔了过去。
  山坳中红叶满地,乱石如林,一派凄清景色,那几间茅庐也就显得更加寥落与矮小可怜。
  独孤雁放轻脚步,向前走去。
  他忽然觉得可疑起来,因为在他奔来之时,分明看到在茅庐前在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及至发现到他的行踪,立刻疾快的奔入茅庐之中,把房间紧紧的关了起来,显然对他的到来并无友好之意。
  独孤雁顾自走了过去,在一间竹门上轻轻敲了几下。
  良久,不见应声。
  独孤雁不禁气了起来,轻轻一推,一扇房门立刻应声而倒,只见两中年汉子正各自手持长剑拦在门内。
  独孤雁双眉深锁,道:“在下山中迷路,不过想借问一下路径,两位何必敌意如此之深。”
  两名汉子似是因听独孤雁之言,松了一口气,但其中一人仍然变颜变色地道:“不知客官要到山中什么地方?”
  独孤雁道:“灵蛇洞,两位可知是在哪个方向?”
  两个中年汉子闻言俱皆怔了一怔;先前发话的那人呐呐地道:“灵蛇洞,好像没听说有这么个地方!”
  独孤雁十分失望地道:“两位久居此山,怎的也不知……”
  忽然——
  他几乎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原来他此刻才注意到那两人左手无名指上俱皆套有一圈白线。
  依 据丐帮四长老中路千里之言,这圈白线就是丐门弟子的暗记,因为逃避淳于世家的屠戮,所有丐帮弟子俱都不再破衣褴褛,而改扮成了其他各行各业之人。
  他立刻探手怀中,掏出九棒铜牌,微微一亮道:“两位可识得此物么?”
  那两人怔了一怔,啊的惊叫道:“尊驾莫非是独孤侠士?”
  说着同时身形一矮,拜了下去。
  独孤雁赶忙伸手扶起道:“两位快休如此,不知两位是……”
  两个中年汉子同时站了起来,忍不住泪流满面地道:“帮主殉难的消息,小的们今晨方才接到消息,四长老谕示上说,独孤侠士虽非本帮中人,但却要本门弟子以帮主之礼侍之……”
  独孤雁不便谦虚什么,微微一叹道:“此地算是什么所在?”
  两人泪眼不干地同声应道:“小的们迁入此处不过两天,就算是南缰分舵的括苍支舵,小的们不得不伪装猎户藉以安身……”
  先前发话的汉子,揩揩泪渍又道:“但愿独孤侠士早日荡平妖氛,使武林承平,丐帮复兴……”
  独孤雁也不禁满怀酸楚地道:“两位不要悲切,目前天下武林中侠义之士,正在各尽全力为扫平妖氛而努力,不久将可有好的消息传出……”
  目光一转,道:“两位当真不知此处有个灵蛇洞么?”
  先前发笑的汉子忙道:“灵蛇洞就在淳于世家故址之下约百丈之处,年来淳于世家中不少蒙面人往来出没,故而方才独孤侠垂询时,小的们推说不知。”
  独孤雁心头又蒙上了一层阴影,不知那住在灵蛇洞中残废了的中年人是个什么人物?与自己有何关系?
  听这两个化子之言,也许他难逃得过淳于世家中人的毒手,说不定早已被杀死多时了。
  还有,他为何要住在淳于世家故址之下?
  忖思之间,试探着问道:“那淳于世家的故址,还有人居住么。”
  两人同声道:“百年前淳于世家遭天下群雄攻袭时,早已焚烧一空,现在更是一点痕迹皆无,只不过那片建造过楼阁庭院的空地,现在仍叫做淳于坡罢了!”
  独孤雁急不可耐地道:“那地方距此多远,在什么方向?”
  两人忙道:“距此约二十里山路,……小的们替独孤侠士带路了!”
  独孤雁双手连摇道:“不必!只要你们说明怎样走法就可以了!”
  两人忖思着道:“由此往正东而行,越过三座山峰,可见一泓小溪,沿溪而上,就可直抵灵蛇洞……”
  微微一顿,又道:“不过,独孤侠士务必小心,括苍山中时有青衣蒙面的淳于世家中人出现……”
  独孤雁微微一笑道:“不劳两位担心,在下自知注意……”
  说话之间,朝房外走去。
  忽然——
  就当独孤雁甫行走出房门之际,蓦见不远处林间黑影一闪。
  那点黑影过于迅捷飘忽了,以致两名化子并未看到任何影踪。
  独孤雁悄声道:“两位也该收拾换个地方了。”
  两名改装成猎 户的化子闻言怔了一怔,道:“ 独孤侠士这话是……”
  独孤雁轻叹道:“也许是在下为你们带来的麻烦,总之,你们两位速离此地为佳!”
  刚待话落,身形一跃,有如大鹏展翅,向那黑影出没之处扑去!
  独孤雁的神功绝技,使两名化子看得目瞪口呆,怔在当地半晌没有说出话来,不久,一声惨呼由林间传了出来。
  两名化子为那声惨呼惊得如梦初醒,不约而同,齐齐纵身向那惨呼声传来之处赶了过去。
  独孤雁早已没有了踪影。
  在一株树下倒下了一具尸身,看得出青巾蒙面,一袭青衣。
  怪的是那尸身已经断了数截,却没有一点鲜血流出,彷佛是在冰窖中取出来的几段残肢。
  两名化子惊异地互望一眼,其中一人道:“这是怎么回事?”
  另一名化子悄声接道:“这家伙一定是被独孤侠士的什么神功所杀,有的可化为一滩脓血,有的可化为一滩细粉,这家伙……”
  说着伸手一掌,推了过去。
  他掌力平庸,而且未出全力。
  但就是那轻微的掌风一拂,只见那碎裂的尸身立刻变成了一滩粉屑,随风飘飞,转眼间已经什么也看不出了。
  两名化子双目呆瞪,讶然无语。
  良久,其中一人道:“记得独孤侠士的话么,要咱们速离此地!”
  另一人连忙应道:“想是淳于世家的爪牙已经发现咱们了,那就快些走吧!”
  两人说走就走,并未再回茅庐收拾什么,在暮色苍茫中迅快地沿着山峡驰 去,不一时就没了踪影。
  如今且说奔向正东的独孤雁,按着那两名化子的指点,一连越过三座山峰,果见一道小溪横亘面前。
  那小溪十分清澈,潺缓有声,两岸高峰峭壁,十分巍峨,而且山藤野花,虽是深秋季节,依然景色撩人,倒是一处十分理想的隐居之地。
  沿溪而上,大约行出五里左右,山峡忽然开朗起来。
  只见那山峡宽可三十余丈,同时右侧出现了二片平平的山坡。
  独孤雁心中一动,暗忖:“也许这就是淳于坡了,遥远百年之前淳于世家在此定居的景况,以及百年的演变,使人实在不胜感慨系之。”
  极目望去,坡上空无一物,只有乱石疏林,一片苍凉。
  他记得括苍支舵的那两名化子说过灵蛇洞在淳于世家故址之下百丈之处,那么该是就在此地附近了。
  但那峡谷之中却不见有什么洞穴。
  正当他踌躇寻觅之时,忽然一阵轻微的衣袂之声传入耳鼓。
  依他的视听能力而论,虽在流水潺缓、山风呼啸的峡谷之中,也依然可以听行出数十丈外的任何异声。
  当下伏身一藏,躲入了一处乱石堆后。
  此刻已经入夜,四外一片漆黑,但独孤雁已有暗中视物之能,对一切景物,依然看得了然入目。
  那轻微的衣袂声愈来愈近,不久,只见两条黑影走了过来。
  独孤雁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只见来的两人青衣蒙面,正是淳于世家中人。
  两人对藏匿的独孤雁毫无所觉,顾自缓步而行,向前走去。
  独孤雁心头暗忖:“看来跟住这两人,也许能找得到灵蛇洞的所在,于是,他展开绝顶轻功身法,跟在了两人身后。
  他与那两人相距不过丈余距离,但由于他的身法太诡异,太飘忽了,轻灵得没有一丝声息,故而那两人一点察觉不到。
  不久,只听其中一人叹惋一声道:“师弟,咱们投靠淳于世家,究竟是对 还是错了?”
  另一人吃惊地道:“师兄,你发疯了,活够了么?”
  先前那人道:“这样活着,实在也没有什么兴趣!”
  另一人不以为然地道:“只要等淳于世家平定武林之后,师父当了昆仑掌门,咱们也都是昆仑派中的护法真人了!……”
  独孤雁立刻明白了两人都是昆仑派中的道人,大约都是随着一清老道投靠到淳于世家的,但不知来到括苍山又是为了什么?
  忖念之间只听先前那道人又道:“愚兄也不是抱怨不好,只是在这里天天守着那个老不死的怪人,心里实在别扭,瞧他那样子,为什么还不干脆死掉?”
  只听先前发话的道人啊了一声道:“那么咱们快些回去吧,这里整年整月也不会有什么人来,还要查个什么劲儿?……”
  于是两人不再出声,顾自放开脚步,向前走去。
  沿着峡谷中的溪水向左一转,只见一片杂林挡在面前。
  那片杂林生得十分茂密,独孤雁方才并未如何注意,此刻方才看出,显然那灵蛇洞就在林后的山壁之间。
  那两名青衣蒙面的昆仑道人头也不回,顾自向林中走去。
  独孤雁有如幽雪附身,相偕而入。
  那杂林约有百余株松柏槐杨,密生一处,拥拥不透。
  两名道人进入之后,只听林间有人喝问道:“前峡后谷是否都已查清?”
  两名道人忙道:“查清了!”
  发问之人又道:“今夜没有你们两人的事,回去睡吧!”
  独孤雁心中一动,暗忖:“看来这灵蛇洞并不止那两名道人守卫,住在洞中之人,当真是个不凡的人物了!”
  忽然——
  他蓦地吃了一惊,只觉一个蠕动的肉体,由脚前爬了过去,俯身看时,原来是一条数丈长的大蛇,从从容容,蜿蜒爬行。
  独孤雁顿时明白了灵蛇洞三字的含义,原来此地是一个蛇窝。
  他不暇多忖,立刻展开绝顶轻功身法,在林中往复穿行,有如一缕黑烟一般,悄捷飘忽,轻灵无声。
  不久,他收住脚步立于洞口之前。
  他已经探查清楚,林中共有四名守卫之人,两名在林边树上,两名在洞口附近的乱石堆中。
  那四名守卫之人俱是武功平庸之辈,对独孤雁的绝顶轻功,根本无法知道有人已经进入了林内。
  那洞口半出天然半出人工,洞中潮湿阴暗,但却十分宽大,可容三人并行,随处可见大小不等的蛇群蜿蜒而行,或是蠕蠕而动。
  一股腥臭之气,令人欲呕。
  但独孤雁不遑多顾,紧贴洞壁,伏身而入。
  幸而那蛇群顾自蜿蜒爬行,对人不理不睬,独孤雁天性畏蛇,虽说蛇不咬人,但也弄得心中极不自在。
  深入洞中三丈左右,面前忽然宽阔起来。
  洞中更加幽黯,几乎伸手难辨五指,独孤雁视听之力虽强,但也模模糊糊,几乎分辨不出眼前景物。
  但可以看得出的是洞中巨石嵯峨,地面滑不留足,加上无数的大小蛇群,腥臭逼人。
  那洞中范围极大,一眼看去,难见边际,彷佛整个山崖之下,都被掏空了一样,少说也有数亩范围。
  独孤雁全神贯注,步步为营,向前趟去。
  他并不知洞中地势,也不知那残废了的中年人在于何处,只能暗暗摸索,细细查看。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独孤雁赶忙匿身一块巨石之后,静静注视。
  只见来的共有五人,彷佛是由洞穴中一间石室走来。
  五人俱皆青衣蒙面,但由姗姗的脚步,婀娜的躯体上看去,一看就知五个都是 女人。
  当先一人,像是五名女子中的为首之人,脚步不疾不徐,后面四则手中各捧了一个红木托盘,盘中放置着鸡鸭鱼肉,美酒佳 肴。
  一阵香味扑入鼻孔,使独孤雁不由馋涎欲滴,原来他连月以来都是东奔西走,疲于奔命,不曾好好用过一顿饱餐,故而那精致的菜肴使他不由食欲大动。
  但他却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待至那五名女子过去之后,他方才闪身而出,有如狸猫一般,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向洞底走去。
  大约十余丈外,似是已到洞底,面前都是浮凸嵯峨的钟乳石,三面都已经无路可通。
  但在左侧底部却有一个烛光摇曳的巨洞,类如一间天然石室,一阵咻咻之声立刻传入了耳鼓之中。
  五名 女人的脚步放慢了不少,走得极为慎重。
  独孤雁大感困惑,定神细看时,只见那洞口两侧各有一支粗如儿臂的巨烛,照耀得洞口两丈方圆之内纤毫毕露。
  但那洞室之内却更因此显得黑暗,可以看得到的是两条粗如水桶的巨蛇,把两颗蛇头显露在洞室之外。
  那蛇头之上生着一支独角,身上鳞甲片片,十分怖人。
  独孤雁不禁为之吃了一惊,同时也立刻记起了天雷洞府中所被他劈死的那条巨蛇,几乎与这蛇一模一样。
  他运集神功,尽力向洞室中望去,终于约略的看到了洞室中的情形,心头一凛,几乎失声而呼。
  原来那洞室中范围不大,约有两丈见方,单是两条巨蛇的身子已经堆积满地,使他惊凛的则是坐于两条大蛇中间的一个中年怪人。
  那怪人胡髭满面,双目如铃,但双腿膝盖以下,俱皆断去,独孤雁立刻想到林天雷遗言中所说的残废中年人就是此人无疑了。
  忖思之间,匿身洞室正面的一堆乱石中,凝神细看。
  那怪人对走来的五名女人似是甚为厌恶,双目闪烁的光华中有一股制遏着的怒意,两条巨蛇也舌信伸缩,咻咻做态。
  五名女人在洞室外一丈距离之处收住脚步,当先的女人则莲步姗姗,继续向洞室走去!
  “站住!”
  洞室中的怪人蓦然发出一声厉吼,震得整个灵蛇洞洞壁摇摇欲倾,震耳的嗡 嗡声久久方始停歇。
  那为首的女人只好收住脚步,慢声叫道:“四爷……”
  声调柔媚,甜润得令人魂销魄荡。
  但那怪人却勃然大怒道:“什么四爷五爷,还不快滚!”
  那为首的女人毫无愠意,仍然甜甜地笑道:“只怪奴婢记性不好,对了……灵蛇居士,您该吃点东西了吧……”
  说着伸手向后一招,道:“快把食物献了上来!”
  随在她身后的四名女了立刻同时轻应一声,姗姗托盘高举过顶,向前紧走两步,并排儿在洞室门口跪了下去。
  那为道的女人曼声一笑道:“灵蛇居士,这此都是奴婢奉老夫人之命,特选得您最爱吃之物……是您出来食用,还是……”
  不待她说完,那洞中的怪人忽然发出一串怪笑,声如雷霆齐发,震得人耳膜嗡嗡做响。
  四名跪在洞室门口的女子个个娇躯颤抖,显然十分恐惧,但仍然双手托盘高举,不敢移动一下。
  那怪人笑声一收,喝道:“放下吧!”
  为首的蒙面女子,立刻把自己蒙面黑巾拉去,同时迅快的脱去了上下外衣,曼声笑道:“难得四……灵蛇居士赏脸,小婢亲自侍奉您用餐……”
  说着亲自把另一蒙面女子托盘接了过来,排列在地上。
  当她回首之时,独孤雁可以清晰地看到她面目,只见拉去了而巾的面庞,不但没有溃烂的恐怖之象,面且美得出奇,足以令人销魂蚀骨。
  同时,除去外衣之后,里面所穿的是一套又窄又紧的红色衣裤,凸线玲珑,红光耀眼,加上粉白的藕臂,纤纤的十指,与露 在外面的一大截小腿,无一不使人魂消魄荡,情难自已。
  独孤雁啼笑皆非,同时困惑不解,不知这女人是在耍什么花枪?
  殊料洞室中的怪人却冷漠地哼了一声,喝道:“你们退开!”
  那脱去了外衣的女子怔了一怔道:“灵蛇居士,您……”
  那洞中的怪人再度大喝道:“不用费话,退开……
  声调之中除了暴怒之外,冷漠得没有一丝感情。
  那脱了外衣的为首女子无可奈何地幽幽一叹,道“好吧,小婢遵命了……”
  四名仍然跪伏于地的女子闻言应喏一声,方才站起身来,姗姗退了下去,立于丈余之外。
  为首女子轻声又道:“灵蛇居士,您出来自己吃吧……”
  说着也退了下去。
  那怪人又发出一串 大笑,道:“你们的心肠不错呀!”
  那为首女子怔了一怔道:“其实都是老夫人的吩咐!”
  那怪人大笑道:“那更好了……”
  蓦然举手一掌,拍了出来!
  虽然他是个双腿尽残的残废人,但掌力浑厚,但听蓬然一声大震,盘碗齐碎,菜肴纷飞,已经砸得一塌糊涂。
  为首的女子啊了一声,尖叫道:“灵蛇居士,您……您这是怎么了?”
  洞室中的怪人大笑道:“十余年来,本居士已经吃惯了蛇肉,这些佳肴虽好,却已不对本居士的胃口了……”
  说着伸手抓起一条尺余长的活蛇,张口咬下了一段。
  为首的女子看得柳眉深锁,呐呐地道:“灵蛇居士,您当真不肯回心转意么,须知老夫人日夜都思念着您……倘若小婢不能把您劝得回心转意,只怕老夫人也不会轻饶了我,您……您就不能可怜可怜我们这几个女孩子么?……”
  她说得宛转凄楚,声泪俱下。
  匿身在乱石后的独孤雁亦不由心情激动,双眉深蹙。
  但那怪人毫不为动,顾自狼吞虎咽,把一条生蛇连皮带骨,完全吃了下去,然后抹抹唇角的蛇血,道:“你们还不滚么?”
  为首的女子凄凉的一叹道:“您当真一点都不动心么?”
  为首的女子忽然一脸凄然之色,又忸怩的一笑道:“您虽然身体已残,但仍是血肉之躯,我就不信您能比得道的高僧定力还强,您能否赏脸看我们姊妹一场天魔舞!!”
  那怪人哼了一声,道:“随意吧……不过,天魔舞之后,还有什么花样?”
  那为道的女子忙道:“没有了,如果您能抗拒得了天魔舞而不动心,我姊妹甘愿回报老夫人,接受应得之罪,不过……”
  微微一顿,又道:“老夫人有意尽全力为您治好这因寒毒而起的病症,不必再每天生食五毒,只要用我姊妹的身体以阴阳三易的大回天术医治,包您三日之内,就可痊愈。”
  那怪人冷笑道:“纵使寒毒之症痊愈,那恶性麻疯之症又待如何?”
  为首的女子道:“那病症不损及生命,不影响武功,老夫人已经寿至一百三十七岁,还不是仍如好人一样……”
  那怪人陡然声怒喝道:“不要说了,要舞就快些舞吧!
  为首女子轻叹一声,忽然沉声喝道:“你们快些过来,把外衣除去!
  四名退于丈余之外的女子闻言立刻齐应一声,姗姗奔了过去,同时迅快地各将面纱外衣尽皆一一除去。
  当方才为首的女子与那灵蛇居士谈话之时,独孤雁曾为之震了一震,一时心中忐忐不安,苦思不已。
  原来那女子曾提到要以他们五人的身体为灵蛇居士施用阴阳三易的大回天术,以治疗他所患的寒毒之疾,他曾答应天南毒圣段云程也以这种手术为她的女儿医治痼疾,当时并不知是一种什么手法,但现在想来,必然是男女之间的一种十分猥亵之事故而颇觉为难起来。
  忖思这间,只见那四名女子已经将外衣除去,他不暇多去忖想难以猜透之事,只好把自己的思维又拉到现实中来。
  他方才只顾忧虑为段晓云治疗先天痼疾之事,并不曾认真去看那四名女子,此刻乍看之下,不由为之愕然吃了一惊!
  只见那四名女子脱去外衣之后,与那为首的女子更自有些不同。
  原来那四名女子贴身衣服穿得极少,下身除了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短裤之外,几乎完全赤裸,上身亦只有一幅红绸掩盖酥胸,雪白的肌肤,娇笑的容颜,在烛火耀之下更显得妩媚多姿,令人心跳。
  灵蛇居士寒着脸坐在洞室之中,身旁围绕着蠕动的巨蛇身体,加上他那满面胡髭,断去的双腿,与洞室之外花颜月貌,粉腻脂香的五名少女,相比之下,实在太不调和,看起来别扭万分。
  为首的少女妖妖娆娆的一笑,忽的扑向洞前,姗姗一礼道:“小婢等要献丑了!”
  不待灵蛇居士反应如何,沉声叫道:“起舞……”
  四名半裸少女立刻各露笑脸,举手投足,仪态万千的舞了起来。
  四人手中各执着一幅红绸,旋身飞舞之间,红绸飘飘,状至美观,有如穿花蝴蝶一般,令人陶然心醉。
  那为首的女子亦在四名少女之中穿插而舞,舞姿较之四名半裸少女更加妖娆妩媚,但见她全身不停扭动,同时一股袭人的香气弥漫而出,不一时间,散布得整个洞穴都是醉人的芳香,把那使人恶心的腥气,驱散了不少。
  灵蛇居士在洞室中端坐如前,显然这天魔舞对他并没有什么作用。
  五名少女舞得更疾,芳香更浓,连独孤雁都为之几乎把持不住,差点没有忘形得喊出声来。
  忽然——为首的少女又是一声甜脆的娇喝道:“唱!”
  唱字甫落,一片醉人的歌声随之而起。
  只听那歌声唱得是:
  “薄妆桃脸
  满面纵横花靥
  艳情多
  绶带盘金缕
  轻裙透碧罗
  
  含羞眉作敛
  微语笑相和
  不会频偷眼
  意如何

  蕊中千点泪
  心里万条丝
  恰似轻盈女
  好风姿
  ……”
  歌 声舞影恍忽不似人间,灵蛇居士似乎也有些心动,喉中不自觉地发出一串咯咯之声。
  那为首少女突然爆出一串娇笑,摆臀摇乳向洞室步步逼近,四名少女亦不怠慢,各自仿效着为首少女之样,做出一副猥亵之态,凑了过去。
  独孤雁在对面看得清楚,灵蛇居士虽然说得硬朗,但最后似乎已经再也抵不过这场天魔舞的诱惑,就要伸手把她们一个个搂于怀中方才快意。
  独孤雁 看得黯然心惊,当下不假思忖,摸起五块小石,向五名少女摇摆着的臀部掷去!
  他用力不重,但也足够他们享受的了!
  但听嘤咛数声,五个半裸女子立刻停下舞蹈,各自抚摸着红肿的臀部向两旁退去!
  由于独孤雁的手法特别,加上五名女子是在舞蹈之中,根本不知是匿身乱石堆中独孤雁所为。
  那为首的女子手按在臀部之上,叫道:“灵蛇居士,您……您不该这样打我们的……屁股……”
  舞蹈一停,灵蛇居士也随之恢复了冷傲恼怒之色,当下一声怒叱道:“妖孽,本居士几乎为你们的声色所毁,可恨……”
  那为首的女子凄然叫道:“我们姊妹是迫不得已,而且,这也是为了您好!”
  灵蛇居士勃然怒道:“你们如果仍不快滚,休怪本居士要出手无情了!”
  那为首的女子仍然不肯就退,嗲声嗲气地道:“哟,难道您还要杀了我们么?”
  灵蛇居士怒吼道:“本居士不想杀你们,但却想喂喂这两条大蟒……”
  伸手在身边的大蟒身上拍了一拍道:“大黑,大……这几个丫头专以声色诱人 ,堪称人间祸水,如她们再不退走,就吃了她们吧!”
  两 条大蟒似是通晓人言,两颗蟒头翘起七八尺高,舌信吞吐,果然,一副择人欲噬之态。
  五名半裸少女吓得失声尖叫,仓皇而退,眨眼间跑得没了踪影,连剥脱的衣裤也没顾得捡走。
  洞室中则传出了灵蛇居士的一串 大笑。
  那笑声久久不停,最初是豪壮得意,而后却变得落寞苍凉,到了最后则变成了比哭还要难听的一种声调。
  终于,他收住了笑声。
  独孤雁悄悄看去,只见他双目中有晶莹泪水滚动,默坐移时,浓眉深锁,喃喃自语道:“可怜我竟几乎抵不住几个黄毛丫头的诱惑,若非⋯⋯”
  微微一顿,又道:“那是谁,是谁在紧要关头惊醒了我……”
  独孤雁忽然轻叫一声,道:“是我!”
  同时身形一闪跳了出来。
  灵蛇居士微微震了一震,道:“你是谁?”
  “在下独 孤雁!”
  “独孤雁?! ……”
  灵蛇居士错愕了一下,道:“你也是老夫人派来的么?”
  独孤雁朗然一笑,道:“正好相反!在下是偷偷而来!”
  “方才那五个丫头的天魔舞想必你也看清了!”
  “在下就在丈余之外,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灵蛇居士两道湛然的目光在独孤雁脸上迅快的横扫了一眼, 道:“奇了! 奇了……”
  慨叹一声,又道:“凭你这等年轻,怎么能抗拒得了天魔舞的诱惑?本居士自谓道心已坚,想不到,……”
  叹惋一声,住口不语。
  独孤雁傲然道:“实不相瞒,在下对天下任何绝色少女都不屑一顾!”
  灵蛇洞主奇道:“为什么?莫非……你曾吃过女人的亏?”
  独孤雁颔首道:“也可以这样说法,女人使我伤透了心,男人也使我恨,我不愿交结朋友,更不愿接近女人!”
  “这倒奇了,你实在怪得可以!”
  独孤雁却也不由一阵脸红。
  因为他口中虽是如此说法,但在这世上他毕竟有了不少相识相交之人,如林月秋、沈倩华、段晓云,以及丐帮四长老、世外三奇等人,这些人有男有女,有的对他关切,有的对他示爱,使他欲拒无由。
  他的孤独侠三字,已经起了动摇。
  认真说来,他之所以恨女人,是恨他那不曾见过面的母亲,恨男人,是恨他那不曾见过面的父亲!
  因为他出生以来,就为父母所弃,父母虽赋予他生命,却不曾教养他,使他在幼年之时吃尽了苦头,也养成了只知有恨不知有爱的心理。
  他不愿把话题扯得太远,忖思了一下,道:“在下远途来此,想向尊驾探询一事!”
  灵蛇居士怔了一怔,道:“对了,本居士还没问过你的来意,莫非你是来找我的么?”
  独孤雁颔首道:“在下是受一位前辈之嘱,特来看望尊驾, 不知……”
  灵蛇居士噢了一声,道:“是谁,还想着我这残废之人!”
  独孤雁道:“音圣林天雷,尊驾认得他么?”
  “啊……”
  灵蛇居士惊呼一声,道:“他……他老人家还好么?”
  独孤雁叹口气道:“实不相瞒,他已经死了!”
  “死了?! ……”
  灵蛇居士又差一点跳了起来,最后叹口气道:“是怎样死的? 生病?”
  独孤雁摇摇头道:“是被人所杀!”
  灵蛇居士双目瞪得滚圆,厉声叫道:“凶手是谁?”
  独孤雁再度摇摇头道:“不知道!”
  灵蛇居士又目中老泪滚滚,喃喃自语道:“他老人家是我毕生中最崇敬之人,但他老人家对我却一直不肯谅解,料不到又被人惨杀! ……”
  哽咽移时,又道:“你与他老人家是什么关系?”
  独孤雁略一忖思道:“朋友!”
  “朋友?!……他老人家会和你交朋友?”
  独孤雁面色微微一红,道:“认真说来,在下与他孙女是朋友!”
  灵蛇居士震了一震,道:“他孙女……还好么?”
  独孤雁道:“还好,只是现在行无定址,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灵蛇居士声调嘶哑地道:“大约你很爱那女孩子吧!”
  独孤雁哼了一声道:“在下早已说过对天下任何绝色女子俱都不屑一顾,怎会爱上了他那孙女?”
  灵蛇居士叹息一声,道:“那么说,是她很爱你了!”
  独孤雁面色微红,道:“尊驾何以单说这等废话!”
  灵蛇居士面色一沉道:“那么,你为何要来此处,见了本居士又有什么目的?”
  独孤雁怔了一怔, 道:“这个……这个……”
  但他这个了半天,也没这个出个所以然来,一时张口结舌,不知道该怎样说法才好?”
  原来林天雷的遗言中只不过要他来灵蛇洞见一个残废了的中年男子,并没说要他来做什么。
  呐呐良久,才道:“林老前辈只不过说要我来见尊驾一面,并没说要做什么?”
  灵蛇居士奇异地目光盯注在他的脸上,叫道:“果真是这样的么? ……你……过来!”
  双手在两大蟒身上拍了一拍,叱道:“快些退下……”
  两条巨蟒十分懂事的慢慢蜷缩着向洞室内退了进去。
  独孤雁也有些奇异的向前步步前进,眨眼间已到了洞室门口,灵蛇居士那似箭般的目光一直盯注在他的脸上。
  独孤雁不自然的干咳了一声,道:“尊驾可是有什么话要说么?”
  灵蛇居士收回目光,又道:“你后颈上大约生着什么东西吧!”
  独孤雁吃了一惊,道:“一颗红痣,您……如何知道?”
  他心头的疑云更重了,真不知道这个双腿亡残的怪人又和他之间扯上了什么关系,他几乎忍不住要祈祷上苍,不要使自己与这生食蛇肉,住在这蛇窝里的怪人扯上一点关系!
  灵蛇居士目中又浮起了一层泪光,喃喃地道:“你……多大了?……”
  不待独孤雁答覆,却自己搬着手指头算了一阵,又道:“大约是二十岁整吧?”
  独孤雁心头一寒,道:“不错!”
  灵蛇居士再度把目光盯注在独孤雁脸上,突然老泪滚滚而下,哽咽失声地道:“你大约从小就是孤儿,独孤雁也是你自己杜撰的了?”
  独孤雁寒着脸道:“完全正确……”
  微微一顿,又道:“那红痣我也并非只有一颗!”
  灵蛇居士接道:“另一颗该是生在腿膝盖之上。”
  独孤雁面色冰冷地道:“真是说得毫厘不爽……现在该我问你几句了,方才那五个丫头之一,曾喊你四爷,淳于老夫人又对你那样关心,大约你是淳于世家的四公子了?那位在淳于世家的四夫人就是你的妻子了!”
  灵蛇居士颔首道:“一点不错,你已见过她了!”
  独孤雁面无表情地道:“见过了!”
  灵蛇洞主长叹道:“现在你该知道我是谁 了!”
  独孤雁的声音就如三冬寒冰,一字一顿地道:“是我爹爹!”
  独孤雁心中紊乱极了,但他无法否认这一残酷的事实,那淳于世家四夫人是他的母亲,而这断腿食蛇的怪人则是他的父亲。
  他有些恨自己在幼年之时为何不死,留下这痛苦的生命来究竟有什么益处!父亲、母亲……
  他的身世弄清了,但他却宁愿不曾弄清。
  灵蛇居士老泪纵横地道:“孩子!你好像非常恨我!”
  独孤雁大叫道:“住口!不要叫我孩子,我……”
  灵蛇居士震了一震道:“不错,我是没有资格做你的爹爹, 但……”
  独孤雁把心一横,道:“不要说下去了,我要走了……”
  灵蛇居士凄然喊道:“孩子!不,独孤雁你不愿听我解释么?”
  独孤雁冷声道:“没有什么可解解释的了,事实可以说明一切,我本是没有父母的人,我也……不愿认你这位爹爹……”
  灵蛇居士全身颤抖不停,凄然喊道:“天下没有不疼爱子女的父母,有些事是万不得已的,当初使你成为一个弃儿也是为了你好……”
  独孤雁大叫道:“不必说了……”
  身形一转,大步而行。
  灵蛇居士沉雷般地大叫道:“回来!”
  声音有如负伤的巨兽哀号,独孤雁忍不住心头一惨,又把脚步收了下来,转头问道:“爹爹,这是我最初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你爹爹,你想怎样,要把我留了下来,陪你在此生食蛇肉么?”
  灵蛇居士惨然苦笑道:“我只想告诉你几件事,你的名字叫做淳于明,林天雷是你的外祖父,你母亲就是他的亲生女儿,至于他的孙女儿,实则却是你的亲妹……”
  独孤雁苦笑道:“还有么?”
  灵蛇居士摇摇头道:“没有了!不过……”
  有些哀恳的接下去道:“我还不想死,我要在这里挣扎着活下去,等着有一天你也许还会来看我,也许你会亲热的喊我爹爹……”
  独孤雁沉声道:“那是不可能的,我永远不会再来,也永远不会叫你爹,今生今世,咱们算是完了!”
  “你当真如此决绝么?”
  “决绝之至!”
  灵蛇居士喟然一叹道:“也好,你……你……走吧!”
  独孤雁心头一动道:“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一下!”
  “你说吧!”
  “淳于老夫人可知道你有一子一女?”
  “不知道!”
  “那好,另外……二夫人可知道你活在此地?”
  灵蛇居士怔了一怔,道:“不知道,如那妖婆知道我在此处,大约早把我害了!老夫人也是知道不久,但她颇有母子之情,也瞒着不使二夫人知道,意欲把我弄回淳于世家……”
  “你会回去么?”
  “不会!”
  “四夫人已被办禁,你也知道么?”
  灵蛇居士吃了一惊,道:“这倒不知,她……为了什么?”
  独孤雁沉声道:“为我!她放了我!”
  “啊……”
  “如果她不是我的母亲,我会对她感激终生,日后誓必重报,但不幸的是她是我的母亲,虽然她救了我,但仍减不掉我恨她之心……”
  “你……”
  独孤雁心如火烧,厉声大叫道:“我要走了……”
  反身一跃,纵身驰去!
  好在洞道十分宽广,奔驰起来,并无丝毫障碍,眨眼间已到洞口。
  由于他含怒而行,并没有顾忌到洞中把守的淳于世家之人,以致甫行走到门口,立刻有四名青衣蒙面人拦住了去路。
  其中一人沉声大喝道:“什么人,竟敢擅闯洞府?”
  独孤雁沉声道:“我今天不想杀人,希望你们珍惜性命,远远躲开!”
  那人显然不知独孤雁的厉害,厉声呵叱道:“好大的狗胆, 竟敢……”
  独孤雁勃然大怒,不待那人敢字说守,蓦然一掌推了出去,眼前但见五彩光华激射,随之是数声短促的惨号。
  那四人都是淳于世家中的手下爪牙,如何当得起独孤雁全力劈出的一记五行神掌,四人无一幸免,登时了账。
  独孤雁并不稍停,顾自奋身疾驰,有如箭射一般往前奔去。
  他完全是毫无目的的狂奔,彷佛只有不停奔驰,才能略微减轻一点心灵上的痛若。
  他理智情感已经完全陷于混乱之中,这事对他的刺激实在太大了,他无法分析自己的是非对错,他此刻也什么都无法分析了。
  此刻正是二更之后,夜凉如水,明月在天,银辉四射之下,大地俱是一片清明,数十丈外的景物举目可见。
  独孤雁放步奔驰了至少二十余里,方才放慢了脚步,缓缓而行。
  忽然——
  有人在身后叫道:“独孤雁!独孤雁……”
  声调轻柔,显然出之于一个少女之口。
  独孤雁失望之余,连耳朵也显得迟钝了许多,那喊声他似听到又未听到,仍旧茫然信步而行。
  那声音叫了许久,不见应声。似是有些恼了,突然一晃身拦到独孤雁面前冷冷一笑,道:“独孤雁,好大的架子啊!”
  独孤雁讶然一谅,此刻方才看到有人拦到了自己面前。
  那人全身素白,在月光映辉之下,显得圣洁非凡,令人悠然神往。
  独孤雁揉揉双眼,方才看清那人是谁。
  他忽然傻傻一笑道:“你是林月秋?”
  原来那人果真是一怒而去的林月秋,闻言双眉一挑,道:“才分手了几天,就不认识了!”
  言下又滋生了一股恼怒之意。
  独孤雁目光定定的盯注到她的脸上,忽然振声长笑了起来,直笑得头颤腰弯,久久不停。
  林月秋被他的失常之态弄得毛悚骨然,微带关切地道:“你疯了么?”
  独孤雁目光仍然盯注着她笑道:“不错,我是疯了!”
  林月秋冷冷一笑道:“我知道你发疯的原因了!”
  独孤雁不禁为之怔了一怔,道:“你已经知道了!”
  林月秋含蓄地道:“我自然知道了,就凭我用脑子猜也猜得到!”
  独孤雁奇道:“那么你说说看,是为了什么?”
  林月秋冷笑道:“一定是那个养着大鸟的女孩子不爱你了!”
  独孤雁轻叱道:“胡说……”
  随之又放声大笑了起来。
  林月秋皱眉顿足地道:“糟糕,你是真的疯了……”
  独孤雁再度收住笑声道:“林月秋,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你说吧!”
  “你……喜欢我么?”
  林月秋盯注着他出神了老大一会,红着脸道:“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独孤雁沉声道:“不必问为什么,我只要你回答一个字!是或否?”
  林月秋低下头道:“是!”
  声音极低极低,但听在独孤雁耳中,却像沉雷一般响亮,他叹口气道:“那么你愿意嫁给我么?”
  “愿……意!”
  “好,咱们立刻找上两个证人,成亲如何?”
  林月秋心花怒放,但却尽量不使它表现出来,呐呐地道:“随你吧……”
  但她一语未完,身边却忽然多出了一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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