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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孤鶴

[完结] 上官鼎《沉沙谷》真善美版【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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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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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五雄五僧



“青木道长”四个字响在空中,真如晴天一个大霹雳,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失踪了十年的天下第一高手!
神笔王天一揖到地,朗声道:“道长既然健朗如昔,由此可推知十年前塞北之战,必是道长击败群雄——包括天一大师在内,道长却埋名十年,不以此胜为荣,这等胸襟端的是——”
青木道长摇手阻止他说下去,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道:“这位施主弄错了,昔年敝全真派参加赴会者并非贫道,乃是贫道师弟青筝羽士!”
全厅一闻此语,不禁哗然,青木道长竟然还在人间,更令人惊异的是,昔年他竟没有参加那死约会!
神笔王天忍不住问道:“那么,道长可知那次塞北之战,究竟结果如何?”
这正是每一个人心中想问的问题,十年前,那本是天下注目的大事,谁知一夜之间,二十多个赴会的一流高手如鬼魂一般失了踪,像一个谜一样,只空留给人们无限的猜疑和不解。
青木道人双目一闭,哦声道:“贫道不知!”
华山凌霜姥姥陡然大吼一声,走到道人面前,大声道:“那么道士可知我师兄华山神鹫之下落?”
青木道长微扬白眉,仍然哦声道:“贫道不知!”
凌霜姥姥抖手一杖打出,大叫道:“臭牛鼻子你装什么腔?”
青木道长端立不动,凌霜姥姥何等功力,手中长杖带着呜呜怪风夹头打下,但是猛然间大叱一声,勒住杖势——
原来青木道长踪迹已失,她猛一回身,青木正好端端地站在她身后。
厅中全都是顶尖儿的高手,这时候却齐齐大吼出声:“凌空步虚!”
姚畹听见这天下第一高手竟是陆介的师父,芳心中不知怎的生出十分喜悦之情。
青木道长这一手绝世轻功震住了全场,他微笑对伏波堡主姚百森道:“不知小陡陆介是否在贵堡之中?”
姚百森正要回答“在下不识令徒”,忽然一个轻脆的声音道:“正是在敝堡中。”
只见姚畹从哥哥身后走出,玉容泛红地对青木道长说。
青木道长正待说话,忽然厅外一阵嘈乱,众人齐往外一看,只见一条人影快逾闪电地从空掠过,伏波堡手下之人齐齐出手阻截,却无一人摸着人家一丝衣角,那人轻功真俊极了——
猛可一人大吼一声,从厅中纵了出去,众人看时,却是伏波堡总管程松,只见程松身形如箭一般向那人迎了上去,暴叱道:“喂,接我一掌!”
只见那人身形不变,反手一掌打出,轰然一声,程松身躯如一块重石般落了下来,那人却丝毫不滞地飞奔而去!
这一交手,“铁蛟龙”温嘉等人同声欢呼道:“是何兄!何摩!”
众人眼前陡然一花,仔细一看,一条人影追出厅去,霎时已在二十丈外,竟是那天下第一高手青木道长!
这一切变化众人还来不及细想,“火文剑”方平叫道:“吴兄、龚兄、温兄,咱们快追,何摩只怕已得手——”
他说到这里连忙住口,但“得手”两字已经说出,一急之下,当先一跃出厅,温吴等人也忙施展上乘轻功跟了上去——
厅中余人惊呼一声,想到“得手”两字,猛然省悟,昆仑四剑首先追出,武林二英和凌霜姥姥也抢著追上,大厅中顿时跑得一个不剩!
姚百森拉着小妹姚畹一跃到了厅前,只见黑暗中十多条人影一晃而逝,他不解地皱着眉,额上两道深深的横纹轻轻跳动了一下,喃喃低语:“难道青木道长也是来觊觎我那……的?”
不过他并不担心他“那……”,因为他收藏的地方,世上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人能知。
于是他回头望瞭望身旁比他矮一个头的妹妹,他突然发现她也凝望着前方的黑暗,小嘴轻轻抖动着,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祈祷,睫毛上挂著一滴莹亮的泪珠——
他在心里面咦了一声,浓黑的双眉聚得更紧,这个雄伟的大哥哥显然是更不解了。
× × ×
又是黄昏的时候了,远处山尖交接处,云洞中射出千道霞光,替树木丛林的边上加上了一层紫色的框儿。歼陌纷纷,屋舍星落,好一片桃源情景。
山坡上,孤松旁,两个人坐着在荫影下。
左面的一个少年兴奋地摇著身躯,大声道:“师父,您真的恢复神功啦,你老的轻功真俊,一下子就把那些人摔落啦——”
右面一个面容清癯的老道摇手道:“介儿,你别太高兴,我除了这手轻功吓唬人之外,其他仍是一点也不成——”
少年急叫道:“为什么?”
老道士笑道:“我尽了最大努力只能打通‘鸠枕’一脉,其他七脉依然闭塞如故——介儿,你怎么被卷进这伏波堡来的?”
陆介很焦急,涨红著脸分辨道:“师父,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显露武功,是那神拳金刚逼得太紧——”
老道士摇手道:“介儿,我知道,我看到那什么神拳金刚黄方伦的尸身了,知道必是被你打死的,我到你那客栈中找你又找不着,后来一看武林三英其他那两个埋葬了黄方伦的尸身,匆匆往伏波堡赶去,我心想你打死黄方伦的事很可能已传出,这两人所去之处必是去寻你报仇的,所以就跟下去啦,结果你果然在堡中。”
陆介连忙把自己用内力冲破地窑逃出的经历说了一遍,最后他说到伏波堡中发现的小旗儿,他颤声道:“那旗儿和我那面一模一样哩,师父,这姚家堡难道是——”
青木道长浩然长叹,凝视着陆介,漫声道:“介儿,不是为师不告诉你关系你身世的事,实在为师所知亦有限的紧,不过介儿,我觉得你的身世似乎关系著一桩极大的秘密,现在我没有弄明真相以前,还是不告诉你的好——”
陆介急道:“三年了,又是三年了,好漫长的日子啊,我连自己的身世都不明白,师父您——”
青木道长脸上也露出一丝黯然之色,他摸了摸白髯,低声道:“介儿,听从师父的话,现在把我所知的告诉你,对你真是有害无益,介儿,介儿——”
他瞧见陆介双眼发直地瞪着前方,脸上肌肉一阵抽搐,神态呆痴,连忙叫道:“介儿,你不是答应过师父要成为天下第一高手么?”
那“天下第一”四个字宛如四万斤的巨锤敲在陆介的灵魂之钟上,陆介登时惊震了,精亮的目光再度从他呆钝的眼珠中射出。
“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我要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他的拳头紧捏著。
青木道长低沉地接道:“是的!你一定会的!”
陆介缓缓站起身来,让傍晚的凉风拂着他蓬乱而肮脏的头发,也冷静了他昏沉的头脑。
高坡下面是婉蜒著的官道,在暮色冥冥中消失于无穷远处,陆介像是自言,又像是告诉师父:
“天下第一高手?那好比这漫长的大道,我才开始啊!”
“我才开始啊……”
耳边突然响起师父低沉的声音:“开始的地方就是终结的地方。”
陆介困惑地望着师父,他脑海中仍回味这句话。
暮色茫茫中,他觉得师父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神秘,他的宽大的道袍在凌风飘动着,他缓慢的声音令人感受到无比的力量:“你必然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因为你开始的地方就是天下第一高手的位置。”
青木道长神秘的笑容变成了正经而自负的神色。
陆介像闪电那样快地转过身来,他的俊目中异采飞扬,他一字一字地问:“师父,您是说,您就是天下第一高手?”
可怜的陆介,到今天才认清了他的恩师。
青木道长额上的双眉高举著,瘦凹的面颊上泛出不可一世的红光,他傲然地压着嗓子道:“正是!”
这一刹那间,时光像是倒流了,道长像是回到了那些辉煌的岁月中。
× × ×
陆介惊诧地望着师父,这个他又敬又爱的老道,他只知道道长遭遇不幸,把一身武功废得一干二净,成了完完全全的一个寻常人,现在他知道,面前的这老人曾是天下第一高手。
陡想起自己微显武功,伏波堡中那些人把他误为何摩的那种惊佩的眼光,他在内心深处生出一个窃喜的笑脸:“也许,师父说得对,因为我开始的地方就是天下第一高手哩。”
老人的脸色已恢复了正常,他微笑着道:“介儿,那伏波堡虽然有那旗儿和你那面一模一样,但是我总觉你杀父母之仇并不如此简单,真相未明前,你千万不可轻举妄动,误杀无辜。”
陆介每把“姚家堡”和“杀父母大仇”连在一起,就觉心中被针刺了一下一般,尤其姚畹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早已悄悄印入他的深心。
青木道长叹息著,把陆介拉着坐下道:“今天,我必然要对你说一些了,否则你被闷得也够苦的——”
陆介用力点了点头。
青木老道仰望着天空,有三两只归鸟穿掠彩霞而过,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幽远起来,生像是从天上云端缓缓地飘入陆介的耳中:“我的师弟青筝羽士曾说,我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我压根儿不该投入玄门。”
陆介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青木道长不知他是表示听见了或是表示对这句话的赞同。他望了一眼,继续道:“青筝师弟说,我该是个豪气干云的大侠,敲著恶人的头颅,一手捧著美酒,在山巅上高歌,在人世间享受那金黄绮丽的美梦——”
道长的神色渐渐有些激动了,他说:“我要说一个故事。”
他掀著长眉,凝视著天边的红霞,那万道金光闪烁著,变化无方,老道长的脸颊上泛出异样的光彩。
陆介略带惊奇地注视著师父,他想:“也许,那是一个甜蜜的故事——”
然而,刹那之间,老道士的脸色灰白了,那一道道的皱纹像是历尽沧桑的标记,正如每一个伤心的老年人一样,眼光中透出深远的痛苦。
最后,老道长的眼光落在陆介的脸上,他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然而一瞬间,那个笑容就消失在沉重的严肃中,他的白发激震著,长髯轻抖著,然后,像是用全力压低了嗓音重复著:“介儿,介儿,你要知道,你师门的武功是天下第一!……介儿,真的,天下第一……”
老道士须发俱张,激动的兴奋使他的脸色如同喝醉了酒一般,陆介明白师父这时的激动完全是由于他的不幸遭遇——失去了武功——这对一个曾是天下第一的高手来说,那份刺激真令人难堪。
于是陆介自以为了解地望着师父,老道士强仰住激动,平静地说:“介儿,你坐着,听我说——”
陆介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在适当的时候保持缄默,因此他的沉静是会令人有一种温文的感觉,而不致令人感到孤寂。此刻他虽带着诧异的眼光,但是仍然静静地坐在一边。
师父望着天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天上的晚霞诉说,他的声音出奇地平淡,平淡得有如平缓的溪水——
青木道长和少林寺的天一大师被并称天下最高手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遗憾的是,这两大高手互相没有碰过面,更不用说交手论剑了。
也许是这“天下第一高手”的名衔太过刺激人心,自青木道长被加上那冠衔的那一天起,从此,宁静的修道生涯就和青木道长绝了缘。
每年不知有多少高手上门向青木道长挑战及“求教”,无论是托名“求教”或是明言挑战,这些人都怀着一摘“天上第一高手”名头的雄心,但是,他们全栽了!
而且,据武林中的传闻,那些名家没有一个能在青木手下走过二十招的。
但是不可否认的,青木道长在他同门的师兄弟中要算“道行”最差的,因为他天生的气质使他万难达到无为谦冲的地步,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的武学不仅超出同辈,而且更胜过祖师。
他享著这最高令誉达十年之久,到了第十年上,青木悄悄寻了一个山洞,把自己关在洞中。
别人都以为他是闭关修道去了,其实他乃是暗暗磨练剑法内功,为的是要赴一个祖师遗定的死约会……
陆介听到这里,不禁暗中猜测:“那是一个什么死约会啊?……”
他的脸上也露出了这疑惑的表情,青木道长停了停口,又继续说下去:“参加那个死约会的结果,是凶多吉少,因为每一个参加者要与二十多个一流的名手相互作殊死之斗,而每一个参加者都是以掌门人的身份代表着本门,那就是说绝不能半途废缩,誓必拼到最后一刻,这二十多人中能身全成功的,注定只有一人!”
陆介再也忍不住,插道:“师父,这是什么约会啊!为什么……”
老道挥了挥衣袖,阻止他的问话,继续地道:“这个死约会对于我来说,那更是紧张万倍,因为,这个约会的结果,我势必要和与我并称天下第一的少林天一大师一决胜负……”
× × ×
竹枝山峰上,凌晨。
朝阳斜射著,淡红中夹着一丝耀眼的金色,像从云霓中下凡的仙子,轻盈地,温柔地把黄金的纱撒向大地。
石崖边上,一块千斤巨石封在山洞的洞口。
洞中,青木道长盘膝坐着,忽然,他缓缓睁开了眼,封石隙缝中射入的日光,在这黑暗的山洞中真刺目得有如千万盏巨灯,然而青木道长双目中陡然射出的精光,毫不退缩地对射向日光。
他缓缓提了一口真气,待那口真气在身躯百穴中运行了一周之后,他全身道袍生像是有风从下吹鼓,如鸟冀一般鼓涨起来,只见他的脸色愈来愈红润,顶门上冒着阵阵热气,蓦然间,他的身躯凌空缓缓升了起来!
他仍是盘膝而坐的姿势,这证明他不是藉著腿上的施力而腾起的,而且他这上升之势缓慢的紧——
他顶门上白烟愈来愈浓,身躯却逐渐升高,五寸……八寸……一尺……一尺半……
升到两尺高,他的身躯像是凌空停在那儿了,既不上升,亦不下降,而青木道长的双眉渐渐皱起,头顶上像是开了盖的蒸笼,分明是在努力打破一个难关的模样——
蓦然,一声闷哼从他鼻孔中发出,他的道袍一阵激荡,身躯又逐渐上升了……两尺半……两尺八……三尺!
他舒缓似地吐了一口气,顶门上的热气亦不复冒,他安慰地露出了笑容,而他的身躯就如一个肉身菩萨般悬空停坐在三尺之高!
渐渐,他又缓缓落了下来,他安慰地轻叹了一口气:“唉,这‘莲台虚度’的关界端的不易冲破,不过,我总算达此境界了。”
“嘿!不知那少林天一大师能否臻此?照我这功夫看来,就是少林的‘一苇渡江’心法重现也未见得能胜我哩,何况‘一苇渡江’心法失传百年,天一大师何由重得?”
于是他满意地微笑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咦!……”
他眼前一亮,满洞中充满了日光,那封在洞口的巨石不知何时竟被人移开!
一个念头闪电般晃过青木道长的脑海:“难道,难道是天一大师来了?”
只因这千斤巨石错非练就先天气功的才能轻易不发声响地移开,而普天下练就先天气功的,青木道长相信只有他自己和天一大师,是以他立刻就想到:“天一来了!”
他下意识地感到一丝紧张,也有一点慌乱,不可一世的青木道长,在想到“天一”的大名时,竟也猛然震了一下。
但是这一时的感觉,立刻被他的豪气所淹灭,他抖了抖衣袖,双掌轻按石座,身形如一只劲矢般直飞出洞口。
洞外艳阳丽天,朝雾丝丝如釜上蒸气,他大喝道:“天一大师——其来何猝?”
然后回答的一声苍老而粗犷的声音:“你,就是青木道士么?”
敢情青木一跃冲得太远了,这声音竟发自右后方。
青木道长的身形如一张枯叶一般在空中一窒,轻灵地落在地上,而身子已转了过来。
× × ×
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五个高大的老和尚,但他立刻就从那五个和尚的大红僧袍发觉这五人绝非少林寺的。
他迷惘了,这……是谁?
因为他一直是暗中含满了内劲,是以这时他的衣袍鼓涨得有如气球。
居中的一个红衣老和尚见对面这名满天下的全真高手紧张地盯着自己,哪有一丝道家谦和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好小道士,好小道士!”
青木道长那时少说也有五六十岁,竟被那红袍和尚唤作“小道士”,他不禁啼笑皆非,作声不得。
青木道长正要开口,那老和尚朝着他挤挤眉,挥袖道:“你等一会,咱们五个和尚还有事要先商量商量。”
青木道长不禁大是迷惑,却听那左边一个和尚道:“那天老大说哪个先找著小道士,那个就先动手,别的人不可争执,可是,哈,咱们今天是完全一齐到这洞口的,那么算谁呢?”
右边第二个和尚道:“难,难,这着实难。”
左边第二个道:“这有什么难,咱们今天虽是一齐到的,可是这石块是我弄开的,自然是我先动手的了。”
此言一出,其他几人似乎也觉有理,那左边第二人似乎颇为得意,就要上前。
青木见他模样,暗道:“原来是要找我动手,嘿——”
正在这时,忽然右边第一人大声道:“不成,不成,咱们问小道士,他愿意挑我们之中哪一个,其他的没话说。”
其他几个一听,大声道:“老二回来,正应如此。”
那已走出一步的和尚见众意如此,也就回在原处。
居中的那和尚模样十分古怪,一说话就先眉开眼笑,似乎按耐不住心中的欢喜一般,他大声道:“小道士,你要挑咱们哪一个?”
青木道长心中大是纳闷,不知如何回答,那和尚已连拍后脑,笑道:“我真老糊涂啦,你小道士一定是不认得咱们五个野和尚是不?”
青木只好点点头,那和尚脸色一正,朗声道:“咱们五人唤著‘偷生五僧’,喂,小道士,你那死鬼师父‘玉玄归真’好厉害呵?”
青木道长陡然想起一事,顿时脸色大变,屈指一算,颤声道:“三十……三十年了,五位可是……‘魔教五雄’?”
那五个和尚齐声大笑道:“小道士,好眼力。”
青木暗自忖道:“三十年前恩师和东海珍珠岛主‘破竹剑客’徐熙彭在兰州城外苦口婆心渡化这五大魔头,结果仍是不免一战,先师和徐老前辈各自拼废了二十年功力,用‘玉玄归真’和‘百节剑法’险胜了五人,从此五人依诺出家为僧,面壁苦修,三十年不准出山半步,今日……原来限期已满……”
那居中的和尚摸了摸胡子,笑道:“小道士,你师父曾说,三十年后如果我们还没有死,就来找你较量较量,他曾夸言,魔教外门功夫永远无法超过玄门正宗,而且愈练到上乘,相差愈远,他预料他的弟子中以你小道士最是聪明,三十年后造就必然犹胜他当年,是以若是咱们不服,就来找你印证印证——”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笑道:“你那死鬼牛鼻子师父必是以为咱们再过三十年,必然早就是五堆黄土的了,哈哈,那晓得咱们五个魔头当了和尚,深得佛家上乘精理,竟是愈活愈长,这叫做‘臭命蛇又臭又长’,哈——”
他愈说愈得意,最后指手画脚,江湖话也出了口,哪里有一丝和尚的模样,其他四人也似听得不胜有趣,一齐捧腹大笑起来。
青木道长想到他还说什么“深得佛门至理”,不禁哑然。
“喂,小道士,照你师父那等说法,你必是厉害极了,你要挑咱们哪一个?”
右边第一个和尚长得一脸凶相,他忽然从背囊中取出一包东西来,呼的一声掷向青木,大叫道:“小道士,你且先瞧瞧这个!”
那个东西似乎甚是沉重,被这凶脸老和尚随手一掷,竟带着呜呜破空怪响疾飞而至,到了青木面前,却陡然一旋,在空中停了一停,“噗”地落在地上。
青木见他这手内劲,心中不禁暗骇,忖道:“三十年前,这些人就是六十开外,现在怕不有九十多岁了,那份内力自然不提啦,我——我可不成。不过,幸好我有先天气功。”
他伸手虚空一抓,那包东西呼地飞入手中,五个老和尚互相点了点头,暗自喝彩。
青木道长抖手打开布包,陡然脸色大变,双手一阵颤抖,那布包中之物事骨碌碌滚落地上,骇然竟是一个人头!
青木强抑悲痛,沉声道:“敝师兄谦和有道,不知前辈何以竟下毒手?”
那凶脸和尚漫声道:“我千里迢迢跑到终南山寻你,这牛鼻子却大刺刺地推说不知,我一发脾气,就把他宰了。”
他答得好不稀松平常,青木道长强忍满眶热泪,怒极反倒冷静下来,一字一字地道:“贫道就挑你一战!”
那和尚哈哈长笑道:“正要你如此!”
青木道:“粪土之墙,其何可污?先师一番渡化心血算是白费了!”
那和尚毫不在意,大叫道:“小道士,看招!”
起手一拳捣来,劲风律律,拳势却飘忽已极。
青木道长双目凝视着地上师哥的头颅,脑中像是烧红一盆烈火,但是手脚却是冰冷。
直到强劲的掌风袭近,他才陡然仰天长啸,双手一分,十指外弹,十缕劲风反击敌人胸腹!
那凶脸和尚一声冷笑,单臂一沉,猛然外移三寸,霎时满天都是掌风袖影,青木道长如游鱼般倒退三步!
他暗忖道:“这恶和尚既施出‘飘雪缤纷’掌来,必然是昔日魔教五雄中的第三‘人屠’任厉了——”
果然那凶脸和尚大喝道:“小道士,再接我任厉一招!”
话声方落,身形已如一阵旋风般卷了过来,“飘雪缤纷”掌发招收式之快,端的神鬼莫测,青木虽称天下第一高手,却也从来没有见过这等功夫,一面展开师门“大北斗七式”力守,一面暗暗心惊:“怪不得师兄会死在这魔头手下,这魔教五雄端的厉害无比,青木呵,今日便是你苦练成绩的考验!”
× × ×
“人屠”任厉三十年前就凶名满天下,这三十年来虽说守诺削发为僧,其实哪有一天是在做和尚,终日苦练绝技,打算一雪当年恨事,这时他见青木施出“大北斗七式”,心中暗笑:“当年这小道士的死鬼师父夸称玄门大北斗七式是天下第一守式,哼,那牛鼻子(他是指青木的师兄)还不是几下子就给我宰了。”
当下左掌一记,右掌三变,暗道:“小道士你非往左不可。”
果然,青木被迫得往左跨出半步。
任厉在心中狞笑道:“好,和你师兄一样,再往右退三步——”同时手下呼呼发出三记怪招。
青木道长果然勉强破解著往右退三步。
任厉心中的狞笑浮上了脸孔,他暗叫道:“好,这招——你死!”
敢情青木师兄就死在这一招上。
电光石火间,青木再度十指暴张,任厉猛觉手肘一麻,他骇然退后三步,沉声道:“好个金刚指,嘿!”
青木道长心中暗忖:“看来这魔头专门练了这套怪招来对付‘大北斗七式’的,怪不得师兄——”
任厉怒气勃勃地摸了摸长髯,大声喝道:“小道士,快施出‘玉玄归真’的功夫,不然,你敌不住!”
青木见他白胡簌簌,双目暴射异光,心想这老魔不知道要用什么古怪外门功夫了,当下暗提真力,双掌微扬,掌心逐渐由肉红色变为玉白色。
观战的四个老和尚相对骇然,暗道:“小道士功力只在他师父昔年之上!”
蓦地里,“人屠”任厉大喝一声,双掌轻轻往外一吐,颔下白须根根直竖——
青木道人猛觉一股无形潜力袭上身躯,那劲力好不古怪,柔和中夹有刚韧,似温厚又似偏激,甚至袭击的究竟在哪一个方位也弄不清楚,直如天地间一切矛盾冲突之事齐集此劲风之中。
青木大吃一惊,低嘿一声,数十年岁月性命交修的“玉玄归真”功夫已然发动!
玄门圣功发出另有一番威势,只见青木道人如泰山稳立,顾盼之间,气吞万里如虎!
“人屠”任厉猛觉一股阳刚之力悄然透入自己所发劲道之内,直传上身,他不得不“蹬蹬”连退两步!
他心中暗暗发出绝望的呼唤:“完了,完了……三十年……三十年啊!”
然而当他定眼一看,那对面的“小道士”长须飞扬著,身躯左右轻晃着,地上骇然两个寸深的脚印。
他的精神一振,暗叫:“你也退了两步,嘿,小道士!”
青木道长胸中正如千涛万澜汹涌著:“我赖以和天一大师一拼的‘王玄归真’,竟胜不了这老和尚,唉,青木啊,你非施出先天气功不可了!”
那“人屠”任厉呆望苍穹,像是对青木说,又像是喃喃自语:“小道士,你比你师父强,小道士,你比你师父强……”
青木道长见任厉脸上那等古怪神色,不禁低声道:“任老前辈,你——你没有输呀?”
任厉摇了摇头,退回原位。
× × ×
朝阳照着,五个高大的影子整齐地排在一边地上,另一旁,只有青木一个修长而孤单的影儿。
静……
蓦然——
“喂,师兄,师兄……”
一条人影似飞鸟般奔上山来,那身形之快,的属一流身手,只是在五个老和尚心中暗自评判:“轻灵有余,沉稳不足!”
青木缓缓朝呼唤处转过脸去,朝阳正好照在他清癯的脸颊上,红润的神采飞扬,宛如龙行虎跃。
那人轻功委实快极,一眨眼间,已自奔到眼前,只见他腾身而起,身形在空中如流星般划过,正是全真的轻功绝技“凌空步虚”。
那人身在空中,口中大叫道:“师兄……别跟他们打,会吃亏的……”
青木心里面沉沉地回答:“已经打过了……不,只打过了一场,还有哩……”
“唰”的一声,那人落了下来,地上灰埃都没被卷起。
只见他剑眉星目,好一个英俊的中年道士!
青木微扬了扬袖子,问道:“青筝,你怎么来啦?”
青筝扬着手中一封发黄的信笺道:“师哥,恩师有遗命……我在大师哥身上找到的——”
青木紧张地恭敬接过,只见封皮上写着:“魔教五僧若寻来时,交青木手启。”
那字迹,虽然旧了,变色了,但是那是恩师的手笔,一点也不错!
青木含着热泪拆开了信封,里面信笺上密密写了一整张……
青筝道人和五个和尚看见青木的脸色阴晴不定,最后,看完了信,脸色变为苍白。
青木沉重地自忖著:“恩师雄心如山,慈怀比佛,唉,可惜我,我只道那‘飞龙十式’是蜕自少林神拳,对付天一必然无益,是以不曾精研,否则,照着先师遗策,百招之内,必能突破‘魔教五行万罗阵’,唉……”
“难道说,苍天冥冥之中要这五个魔头重行入世作孽么?”
茫茫中,他陡然看见云霓中出现了恩师的慈容,坚定的声调,像天籁一般飘送入耳:“青木,不要畏缩,你一定胜的!‘魔教五行万罗阵’虽则霸道无比,照我的战法,你一定胜的!”
青木的脸色变了,他喃喃仰呼:“可是,师父,我没有好好练过那‘飞龙十式’啊……”
旁边的青筝道人隐约听见青木的自语,他俊美的脸上流过一丝惊诧的面色,他转了转充满智慧的眼珠,心中猜到几分。
青木的脸色又变为沉着而坚定,他低声道:“师父,不要紧,我不会辱命,我要用先天气功……同归于尽!”
他的眼光轮流地落在五个和尚的脸上,青筝道人颤声道:“师哥,你要以一敌五?”
青木道长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师父的遗命!”
青筝只能缄默了。
五个和尚居中的开口道:“小道士,下一个你挑谁?”
青木指著左面第一个,然后,手指移向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五个人齐声大叫:“什么?你挑五个?”
青木仍是那句话:“恩师的遗命!”
五个盖世大魔头怔了一怔,居中的眉开眼笑地叫道:“好小道士,有志气!”
青木长揖及地道:“先师遗命,贫道想拜领‘魔教五行万罗阵’!”
五人闻言耸然动容,齐齐道:“你要以一敌五?”
青木稽首道:“正是!”
和尚道:“当年你师父和‘破竹剑客’双战吾阵,犹自拼废二十年功力才能破阵,小道士你可有把握?”
青木朗声吟道:“春蚕至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贫道义无反顾!”
居中和尚大声道:“好,好,不过咱们可不能占这便宜对你小辈,老实告诉你,咱们这阵法名曰‘五行’,由五人组成,事实上却以九宫为则,小道士若能挡我九个阵式,每阵式九招——就是说你能支撑八十一招之后而不败,咱们就算输!”
青木沉吟了一会,朗声道:“若是贫道败了,任由前辈处置,若是贫道侥幸得胜——”
“人屠”任厉怒声道:“咱们输了,五个老鬼马上一齐还俗——反正我老人家早就不想当这劳什子和尚了。”
青木心知这五人虽不愿当什么和尚,但是既然当了和尚,那么赌言还俗,也算是极重的赌注了。
青木回首道:“青筝师弟,劳你记一下——八十一招!”
青筝点首,从地上拾起一把小石子,对青木道:“师兄和这五位前辈拼斗,变招必然快绝天下,小弟只怕心手不及二用,所以小弟用此石子,记算招式——”
居中和尚朗声道:“追云乘风——”
其他四人齐声道:“魔教五雄!”
声音未绝,人影一晃,已把青木围在中央!
青木一掌在前,一掌在后,凝神聚气。
魔教五雄中昔日之老大“白龙手”风伦居前,老五“云幻魔”欧阳宗和老三“人屠”任厉居后,老二“金银指”丘正居左,老四“三杀神”查伯居右。
“白龙手”风伦发了一招,阵式已转了七次,青木谨慎地还了三招。
“嘶”一声,一粒石子从青筝手中发出,“拍”一声嵌入石壁中,这算是一招。
青木道人招招施出全力,用“大北斗七式”夹着“虚壳百拳”,双足钉立原地,不动不移地拆完了第一阵九招。
石壁上现出九粒整齐的石子!
× × ×
“嘶”,“嘶”,石子破空的声音,愈来愈急,简直分不出先后,青筝全神凝视战场,根本无法记忆是第几招,只是眼中映入一招,手指自然弹出一指。
他额上鼻上全见了冷汗,有时更双手同发石子,霎时石壁上出现了九粒一行的三行,那就是说,“五行万罗阵”已拆到第四阵。
青木渐渐发出了“玉玄归真”的内家至高掌力,他开始领略到这名震天下的奇阵的威力,而这威力似乎尚未完全发挥出来。阵中潜伏的威力正一点一点愈来愈强,青木掌下也愈来愈重!
“嘶”,“嘶”,石子破空,石壁上已现出第六行的起头。
威震天下的“魔教五行万罗阵”陡然倒转,五个盖世外家高手掌力比之起初何止重了数倍,青木道人双掌已成透明的白玉色,那玉玄归真的内力已施到十成!
青木的背上衣衫被汗水透湿了,青筝的背上也湿透了,而五行阵的威力正愈来愈强。石壁上出现第七行!
第八行的最后一颗石子嵌入石壁时,阵中轰然发出一声暴响,号称天下第一手的青木在闪无可闪的情形下,硬接了三十年以“金银指”赫赫武林的丘正一掌!
结果竟是各不退让!
外门功夫和玄门正宗的高低仍旧没有比试出来!
青木暗中估计大概该有七十招的样子,他暗自默祷:“还有十招……”
壁上石子到第九行,阵式又是大变,威力有如电霆万钧,又如万马奔腾,青木道人猛觉身上一紧,顿时仰天长啸,猛运真力,头上发毛根根直竖,左掌一扬,罡风暴发,先天气功已然出手!
“魔教五行万罗阵”愈打愈快,简直分不出五人的身形,只是红袍乱飞,令人目眩心迷。五人联合发招,已是够快,然而每发一招,阵势已转了七八回之多!
青木知道在这等阵势下,天下没有人能抢攻对抗,当下立定身形,运起先天气功前一掌后一掌地封出。
霎时风云变色,就像日光都黯淡了下去,青筝道人紧张无比地一粒一粒石子弹出!
轰轰之声连响,青木又支撑了数招。
这时,阵势转到“金银指”丘正居前,照阵法他是应该左跨过两步,由身后的“白龙手”发掌,岂料“金银指”猛然往右反跨,霎时阵式倒转,他暴叱一声,发出名满天下的“金银指”!
青木道人猛可一震,遑然不知所措,一时间脑中只出现了这一句话:“……同归于尽……”
于是他也大喝一声,先天气功对准“金银指”丘正发出!
这是道家至高的功夫和外门至高的功夫相拼,他们的结果,将对天下武林证明玄门正宗究竟是否高于外家功夫?
然而青木道长忽略了一点,他在这一霎时间忽略了“五行万罗阵”的配合威力,就在先天气功接触上“金银指”而发出鬼哭神号的一刹那,“云幻魔”无声无息地发出了一掌!
砰然一响,青木跄踉退了五步,他背上中了一掌,胸前中了一指,但是,他居然挺住没倒下去!
霎时,包括青筝道人,七个人一齐转首向石壁上望去,只见石壁上小石子均齐工整地排成九行九列的正方形,只是第一横行的末了,多出了一粒!
这是八十二招!八十二招!
青木苍白的脸色泛出安慰的笑容,鲜血从他口里和鼻孔中流出来,他用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呼喊著:“八十二招……师父,我不辱命!”
五个九十岁以上的老和尚木然立在对面,昔年的“白龙手”朗声道:“小道士,你胜了!”
青木尽量扯动着脸上的肌肉,要想做出一个高兴的笑容,他喘息道:“老前辈——”
“白龙手”风伦庄严地摇手,他那未开口先眉飞色舞的笑脸隐藏了,正色地说:“不,凭你的身手,你的身份,咱们应该平辈!今日我们乃是向全真派的掌门人挑战!”
青木眼中射出光彩,他像挣扎似地应道:“是,风兄!”
他像是百战英雄一般地挺立在那儿,鼻孔中的鲜血滴在脚旁的野花上,那花儿像是红得更鲜艳了。
昔日的“魔教五雄”,今日的“偷生五僧”,高大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岩转角。
一个灵感像电光一般闪过青木的脑海,一霎时间,青木心胸中升出无可压抑的争胜之心,他冲口叫道:“师弟,快告诉他们,十年之后,全真门下会有人再寻他们一决胜负!”
青筝无比震惊地望着师哥,凌风挺立中,须发乱抖,血迹满面,他像是突然发现:这个武功盖世的师哥,压根儿就不应该是玄门中人!
于是他也应染了这份振奋,提气大喝道:“五位前辈稍待,全真门下十年之后必有弟子来寻前辈讨教!”
山谷中传来“白龙手”风伦的声音:“咱们敬待!”
青木道长突然像瘫软了一般,噗的跌在地上……
他知道,体内八大脉络完全碎塞,这一身功夫是完了……
韶光易逝,金风吹着枫叶,秋天到了……
于是全真派参加赴那死约会的代表不是青木,而是青筝,当然谁都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委,除了青木自己,和那“偷生五僧”。
× × ×
青木道长强忍住心中的激动,把这惊天动地的故事说完——这往事在他心中潜藏了十年,直到此刻,才算畅快地吐诉给陆介听。
“太阳下山了,介儿,瞧那万丈金霞,是多么美丽辉煌,可是只是那么一会儿,太阳落下去,就一切都没有了。”
陆介沉湎在思索中,困惑地问道:“师父,青筝师叔去赴那——那约会的结果呢?”
青木的脸色忽然一变,沉声道:“这是一个谜!”
陆介不解地道:“什么谜?”
青木道长叹道:“天下各派的精英齐赴约会后,也不知如何到了那里,在一夜之间,却像一阵轻风一般消失了,没有一个回来,包括少林的天一大师!”
陆介惊诧地叫道:“为什么不到那约会的地方去查看一下?”
青木道长道:“傻孩子,各派差不多都派了人去约会之地勘查,可是据当地人描叙的情形看来,他们大约是又临时改了地点,不过在塞北,这是不会错的——”
陆介听到这里,似乎想起什么,却又记不起来,连忙努力苦思,却是愈想愈糊涂,他不禁在心中暗急。
青木道长道:“介儿,你怎么啦?”
陆介宛如未觉,青木叫了两声,陆介才猛地惊觉,废然叹了一声道:“没……什么,我像是想到一件什么事情与方才师父说的塞北约会有点关系,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青木道长想了想道:“你别胡思乱想,为师这三年中在北梁山顶上觅了一处绝佳练气之所,苦练三年,总算把八大阻塞脉络打通了一脉,是以轻身功夫恢复了七八成,由这看来,我若依此法锻炼下去,重复功力亦非完全无望之事……”
陆介忽然大叫道:“我记起来啦,塞北……沉沙谷……”
青木道长惊道:“你怎么知道——呵,是了,想必是看到我夹在易经中那张地图——”
陆介道:“正是,我前几日在易经中翻到那张地图,我瞧那是塞北一带地形,书一处唤著“沉沙谷”,上面画了两个‘X’。”
青木道长道:“介儿,你听我说,十年前,你青筝师叔代表全真吾门赴约失踪之后,我虽功力尽失,也曾亲赴塞北查看,确是一丝痕迹也无,我花了两年时间,遍游塞外,终于发现这沉沙谷,觉得十分可疑,但是我功力全无,万难渡过沙谷一探究竟——”
陆介道:“那么,师父——”
突然背后一声冷哼,陆介身形如狸猫一般扑了过去,却不见人影!
青木道长面色凝重,他怪叫道:“介儿,回来——这人已去远了。”
陆介惊异地望着师父,青木道长道:“这人功力看来竟不在你之下,当今天下能有介儿你这般功力的,真可说寥寥无几哩,那么这人是谁?”
陆介有点受宠若惊地望着师父——这个昔年第一高手的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他缓缓道:“介儿,从明天起,你重拜我教师祖,正式算是全真第三十三代首徒!”
陆介的心,随着那“全真首徒”四个字渐渐地升起,他仿佛看见了,那云霓中,金碧辉煌中,缓缓地出现了“天下第一”四个字,向着他闪烁。
青木道长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着:“介儿,从今天起,你到江湖上去历练,一年后的八月中秋,你要以全真弟子的身份上六盘山英冢峰寻那昔日的魔教五雄——如果他们还健在的话,记住,用‘飞龙十式’,你一定要胜!”
陆介像是突然发觉到自己身上的重任,那身世的不明,父母的深仇,在这一刹那中像是退居次要了。
“介儿,全真教三十三代首徒,你一定要胜。”
陆介凛然地在心中答道:“师父,我会胜的!”
青木道长继续说:“介儿,一年后的五场大战,将是你夺得天下第一高手的考验,你的胜利将会奠定你的基础和信心——”
陆介低声道:“那么,师父你呢?”
老道长凝视着陆介依恋的神态,在他的眼中,陆介仍是十年前徘徊在火场边的那孩子。
他漫声应着,那声音令人感到悠然:“我,要在这一年中做许许多多的事,譬如说,介儿的身世和仇家,青筝师弟的下落……我要揭开这些谜;那‘沉沙谷’或许会有一些线索……介儿,明天来找你,我走啦——”
青木道长的轻功虽然只恢复了八成,但是已有超凡入圣的感觉了,一晃眼间,他的身形消失了。
陆介依著孤松站了起来。
天黑了,他茫然低呼:“沉沙谷,沉沙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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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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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扑朔迷离



初春,北国仍是笼罩在寒冻中。
陆介脱去了马伕的褴褛衣衫,换上了一袭儒服,他雄壮的体格和宽阔的肩膊,替文秀潇洒的儒服中增加了几分魁梧之美。
他丢开了萦萦于心的深仇大恨和离奇难解的困惑,而且他说:“我绝不再想姚畹姑娘。”
他让豪情壮志充满着心扉!
“现在,我照着师父的话,到江湖上历练。”
于是悄悄离开了小村镇,在冰雪寒气中跋涉著。
他心中在考虑著一个问题:“首先我该干什么?”
于是他想到他曾在伏波堡中天下英雄面前冒充崆峒派的神龙剑客何摩,那将令华山的凌霜姥姥和武林三英的前两位把满腔怨恨发到何摩的头上——
“我该去寻何摩本人,或是武林三英,再不然凌霜姥姥也好,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杀了神拳金刚,难道就怕了他们不成?”
最后的决定,是先上华山。
他心想:“那天我从伏波堡中逃出,师父跟在我后面,师父的后面还有许多人,结果我和师父把他们摔落了,我想凌霜姥姥必定已忿然回华山去啦。”
“对,我就上华山去,那凌霜姥姥虽则可厌得紧,可是——”
他倔强地暗道:“我还能怕了她不成?大不了,打一场!”
他沿着荒凉的小道走着,天空有难得的清明,蔚蓝色的,柔弱的阳光像轻纱一般撒向大地,左面是一个小池子,池面结著薄冰,右面是斜斜的山坡。
忽然他的眼前一亮,斜斜的山坡上竟然是一小片幼嫩的青草。
他发狂似地跑上去,把身体尽情地躺在小草上,嗅著草苗的芬芳,他仰头望着那不刺目的日光,轻轻地低呼:“春天,春天!”
× × ×
轻风吹着,是“池面冰初解”的时节了。
陆介踏上了上华山的官道。
他一袭宝蓝色的长衫,在高峻的山岩和宽阔的大平原中,变得像一个小蓝点儿。
这时候,初融冰雪,轻风中更送来如刀割的寒意。
蓦然,嘹喨的喊声划破寂静的空间——
“螭虎——鹰扬!”
“螭虎——鹰扬!”
陆介奇怪地望望发声处,前面交叉横道上已传来轻脆的銮铃声。
陆介站在一个高石上,只见下面一列车队匆匆而过,约摸共有十一二辆,当先四个青巾劲装的汉子骑着高大的骏马,第一辆大车上横著大红的旗帜,上面斗大的金字:“螭鹰镖局”。
陆介可不知道这“螭鹰镖局”在江湖上的威名,心下暗道:“这镖局好大排场。”
这时石下两个瘦长的汉子正骑马而过,看样子大约是押镖的镖师,陆介隐约听到一句:“……武林三英……华山……”
他连忙凝神倾听,只听得左面的道:“……人家武林三英多威风,昨天咱们镖头还客客气气巴结了半天哩。”
右面的道:“听说铁笔秀士和追云狒上华山是为了神拳金刚的死哩……”
左面的道:“嗯,昨天镖头说杀神拳金刚的正点儿神龙剑客上了华山,所以武林三英才……”
这两人远去,下去就听不清了。
陆介暗忖:“想不到武林三英和何摩入华山来啦,这样也好,三对六面弄个清楚。”
他等镖队走过,才跳下石来,心想:“那人说镖队昨天碰上武林三英的,只怕此刻人家已快到了华山,我要赶一程。”
他悄悄施展开轻功提纵术,身形如箭一般在荒凉的道路上掠过。
陆介顺着官道匆匆而行,一路上逢人便打听那武林三英前两位的行踪,昼夜兼程赶路。
在大白天总不能施展轻功,只有晚上数个时辰可以加快速度。
他整整两日两夜不曾睡眠,虽然内力造诣深,但是人也累乏的差不多了,是以饱餐之后,立刻睡了一觉,一早起来,疲劳尽去,显得容光焕发。
这一带都是平原地势,赶起路来甚是快捷,一路上官道蔓延在麦田之间,老远也瞥不见山丘的影子,真是一望无际,气势宏大已极。
这日清晨,陆介突然想起以马代步,这样虽然在夜晚不能用轻功赶路,但到底方便的多,他想到便做,用零碎银子买了一匹健马。
他对买马可是在行,选购的马匹自然强健得很,于是陆介一人一骑,放驰在官道上。
越向北走,陆介打听那“武林双英”的行踪距自己越近,但有一点很令他烦恼,那便是照如此行走,“双英”定是准备行往华山去的。
陆介来追“双英”的本意乃是要解释自己杀“神拳金刚”的原因,至于那“双英”肯否罢手,他倒毫不在意。但倘若“双英”上华山,自己是否也要跟上山去?那凌霜姥姥对自己生像是有三江四海之仇似的,他一想到那老太婆横不讲理的模样,立刻打心底里讨厌着她。
不过凌霜姥姥的功夫,他也不得不承认高强得紧,连他自己也有点惹不起,是以他决定务须在“双英”未能上得华山之前追上他们,解说一切,然后他们怎么办就走着瞧了。
心念一定,策马加速,驰骋在大道上。
此时尚是上午时分,官道上行人尚不见太为拥挤,陆介整整干过三年的马伕生涯,马上功夫可是高强得紧,把马儿驱到官道顶偏里面,一直线的沿道疾驰,马蹄扬处,尘土激起,一人一骑早已驰过。
这一程直到了正午,请问一位路旁人家,得知“双英”在前方打此过,不由暗暗心喜,照这样再到明儿这时刻便可追上了。
看看前头有一个市集,陆介本想还赶一程,无奈坐下马匹已疲乏不堪,遍体大汗,而且此去起码也得有好远才有市镇,不得已只好就此打尖。
这市镇虽则规模甚小,但想是当道中重要地位,倒是热闹非凡。
× × ×
陆介驱马上前,只见当面一座店子,用大锦旗绣著酒字挑在店口,于是翻身下马入店。
陆介没有喝酒的嗜好。这么大闷天,又是正午,只叫了一碗凉拌面吃了下去,稍稍休息一下,便准备出门而去。
正吃喝间,不由打量打量这小店中,却见顾客寥寥无几,想是天气太冷,只有对坐有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打一盏酒,慢慢自个儿独酌。
陆介不禁多看了几眼,但觉这老者满面龙钟之态,却不似真像如此,单瞧他那精光闪闪的两目便可知,这龙钟之态分明是装出来的。
但这也不碍自己的事,江湖上奇异人物太多,于是匆匆自顾吃喝,不再瞧望。
突然那对桌的老者砰一声放下手中酒壶,仰天嘘了一口气,不假思索喃喃自吟道:
“此去西岳追双英,千里奔波用心明。
伏波一夕论豪杰,英雄一言是九鼎。”
歌声虽然低微已极,但却一字一语清清楚楚传入陆介的耳中,陆介暗哼一声,忖道:“这老儿是冲我来的了,不过也奇怪,他怎知那日伏波堡中之事,和我此行的目的?那日堡中我并没有看见有这么一号人物——”
想着想着,不由再细看那老者数眼。
却见那老者低头重又持起酒壶,斟一杯酒,头都不抬,又自沉声吟道:
“步步升高,棍打杖挑,金刃合围,禁作笼鸟。
昔者谈笑,宝剑未老,卷土重来,此仇必报。”
陆介又是一怔,忖道:“步步升高——那不是华山的绝技么?怎么……怎么这老儿如此说,照他歌中之意,分明是说他自己失过一次手,此来复仇的,但却又似冲我而来,这确实令人难以解释。”
蓦然耳畔传来一声轻笑之声,陆介一惊,就在这时店门口忽然一人呼道:“店家,店家,有酒沽么?”
陆介随声一望,只见进店的乃一个三旬左右的汉子,提着一只酒壶,陆介猛可一惊,飞快忖道:“瞧此人手中拿的壶儿分明是方才——方才那老儿所持之物,怎么——”
他一念未完,猛听那汉子又道:“算啦!算啦!我自己进店喝,不必沽啦!”
店家唯唯诺诺,一回首,猛可一呆,“咦”了一声道:“什么?那老儿不在了?”
陆介也是一惊,跟着一瞧,但见对坐人影空空,哪还有那老者人影?
陆介哼一声,目光如电,四下一扫,仍是一点不见,这下可猛吃一惊,暗暗忖道:“竟有这等快的身法?”
一念方动,探目向店外扫去,他是临门而坐,大官道笔直的倘佯在店前,两头一个人影也没有。
若说那老者混出去倒也罢了,但奇就奇在这一刻间,便连影儿也没有一个,这等脚程简直令人骇然。
店家大怒,一个箭步跑出店门,站到街心,但四下一张望,什么也没有见着。
陆介哼一声,心中不由惴惴然:“这老儿好快,若是找上我,我也只得甘拜下风。”
站在门口那三旬汉子端著酒壶怔了一下子,才缓缓步入店中,坐下来等店家招呼。
那店家主人光天化日之下,竟被人白吃一顿,这回火气可大了,但四处找也找不着,只得气喘端的跑回店中招呼生意。
陆介边吃边想,暗暗思想对付之法,好一会,蓦然店外又有人呼叫店家。
陆介一怔,醒过神来一瞥左方,那三旬左右的汉子已坐在位上,急忙反身一看,只见光顾者乃是一个少年,英气勃勃,只是头巾扎的太低一些,再加上一低首,脸孔便不大容易瞧清。
店家慌忙上前招呼他入店,猛一回首,“哇”的大叫一声——
陆介随他回头一看,也是惊得“呼”地站起,原来那座位上的中年汉子又已不见,那桌上坐的却是一个衣衫破烂的老化子。
× × ×
店小二瞧了瞧左右,又瞧了瞧那老叫化,忽然“砰”一声,他手中一壶酒打在地上,店小二抱头大叫一声:“妈呀!有鬼……”往店里面跑进去。
陆介也着实吓了一跳,暗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禁双眼瞪着那老叫化,却见那老叫化独自饮著,嘴角挂著冷笑。
这时外面那人已进得店来,陆介只听得一声:“好小子,原来在这里!”
猛觉劲风直袭上来,他本能地举起身旁椅子往后一拦,“喀嚓”一声,一张硬木椅子竟被震得支离破碎。
他回头一看,猛吃一惊,原来身后站的正是武林二英,“铁笔秀士”程绰和“追云狒”罗迪宇。
程绰怒目道:“何摩,你还想逃么?”
陆介正要道:“两位请听在下一言。”见得程绰这等态度,硬生生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双眼一翻,不理不睬。
罗迪宇大喝道:“你今天还想卖狂么?”
这追云狒罗迪宇乃是青海柴达木河的“星海老怪”的嫡传弟子,外家功夫之强,雄称武林,他这一吼,声音响极,也嘈杂之极。
却听右面一个苍老无比的声音道:“妈的,老子吃东西也不得安宁,这两个臭东西真讨厌。”
罗迪宇和程绰回头一看,却见那老叫化子正用筷子挥赶着两只苍蝇,当下也不在意。
程绰沉声道:“那么姓何的,咱们到外面借一步说话。”
陆介冷笑道:“你们在门外有帮手我也不在乎。”
罗迪宇怒道:“咱们武林三英一向是——”
铁笔秀士程绰忽然惊咦一声,向左一指,叫道:“那老儿……”
陆介回头一看,那老叫化子竟自失去踪迹,他猛可一怔,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他不禁恍然大悟,暗呼:“咱们全给耍了,这老化子必是何摩——”
顾念及此,不暇细思,身形猛然拔起,往外追去。
忽闻一声怒叱:“想逃么?”
一股凌厉无比的劲风直袭向他小腹,他身形尚在空中,不疾不徐地打了一个转儿,伸手拂向对手腕上麻穴。
“啪”一声,陆介只觉手掌如击石板,身形呼地落了下来。
回眼一看,拦击之人乃是追云狒罗迪宇。
他暗忖道:“嗯,这厮比黄方伦高明多了。”
铁笔秀士程绰开口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陆介听到这八个字,心中一凛,暗忖道:“我杀死黄方伦虽是他逼人太甚,但我亦有失手之过,这两人并非恶人,一旦交上手却必要分出生死方休,我是再不能伤他们的了——”
罗迪宇怒吼道:“姓何的,怕了么?”
陆介冲口道:“在下并非何摩。”
对面两人却仰天长笑起来,陆介暗道:“我说这些干么?只有增多麻烦,为今之计,只有暂时一走——”
程绰沉声道:“何摩名震武林,却不料是个懦夫。”
陆介道:“我绝不能再伤你们——”
这句话实在是真心话。
罗迪宇怒道:“你少囉嗦……”
陆介在心里面叹了一口气,暗道:“陆介啊,今天你争强下去的结果,必然又是两条人命,你就做一次……一次懦夫吧——”
他口头上却大声道:“我可不怕你们——”
猛然间,他身形倒著拔起,一翻旋转,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度,快逾奔马地飘出客店!
程绰和罗迪宇如一阵风般飘出了店门,却已不见了“何摩”的身形!
程罗二人何等威名,何等功力,竟然连人家影子也看不著,不禁相对骇然!
程绰面带迷惘地道:“二弟,你可记得,伏波堡那夜,青木道长所施的那一招轻功绝学——”
罗迪宇抢著道:“我知道,我也在奇怪,怎么这何摩的身法竟是那‘凌空步虚’?”
× × ×
陆介使出震惊天下的轻功绝技,在两个武林高手虎视眈眈之下从容而退,他解嘲似的自忖道:“看来克制争胜好强之心对于我并不算太难,如果——”
他的脸色又凝重了:“如果,那一次我忍下了,那么黄方伦就不会死了,唉!”
不知不觉中,他的身形慢了下来。
华山已然在望,陆介吁了一口气,暗道:“遇上凌霜姥姥,说不得有一场好打,我且寻个地方调息一会。”
在他心中,凌霜是个劲敌,而他是头一遭逢强敌,可不得不谨慎万分。
他在两个林子后寻到一个绝佳的隐蔽处,于是他像是完全忘却了方才那一幕,缓缓坐了下来,合上了眼。
脑海中出现一连串零碎的影子,他下意识伸手在脑前挥了挥,像是要赶走那些幻影——
然后,他凝神闭气,那天下第一的内功在他体内活跃起来。
× × ×
陆介睁开双眼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跃上树,因为他听到一阵扑击之声。
令他吃一惊的是林子中拼斗者一个是追云狒罗迪宇,另一个站在一旁的正是铁笔秀士程绰。而和罗迪宇交手的,竟是一个少女。
那少女年约十七八岁,一身白色的衣裙,身段十分苗条,只是背着陆介,是以看不见面容。
从罗迪宇对招的情形上看,这少女分明武功极是不弱,罗迪宇和陆介碰过一掌,陆介知道他的外家掌力极为了得,而这时那少女竟能战个平手,心中不由大是奇怪。
只见这罗迪宇大喝一声,双掌化做千万幻影当头盖下,陆介知他这招威力奇大,不禁暗暗为那少女着急。
那铁笔秀士程绰站在一旁,四边监望,陆介见他向自己藏身处看来,连忙低下头来——
但闻呵一声惊呼,接着罗迪宇与程绰齐声喝道:“一剑双夺震神州是你什么人?”
陆介一听“一剑双夺震神州”七字,心中立刻就浮起伏波堡中查汝安威风凛凛的一幕……
只听那少女的声音:“什么一剑双夺震神州?我可没有听过。”
那声音又脆又甜,听入耳中令人生出无限舒畅之感。
陆介略知程绰可能在注意这边,但是他仍忍不住伸头往外一看——
只看见那白衣少女正面对着自己,陆介的脸上忽然露出肃然的神色……
这女子实在太美,陆介直觉得那是神的化身,人间不可能有这种出尘的美女!
那少女瞪着眼,嗔然地望着程绰和罗迪宇,这两个名满武林的骄子竟然呐呐不敢开言。
猛然一个念头经过陆介的脑海:“哎,我尽瞧个什么劲,这二人缠在这里是最好不过的了,我正好乘这时候上华山找凌霜姥姥解释清楚……”
但是出林的路显然被那三人所阻,他回头一看,后面似有别路,就悄悄转了过去。
哪知来到尽头,竟是一个石笋悬崖,距崖底约有数十丈,陆介忖道:“虽然有些不好走,但是下面倒似有条捷径哩……”
只见他轻轻吸满了一口气,身形斜斜纵出,下落之势竟如有什么东西托著一般缓慢平稳之极。
他落在数十丈下的地上,就如一片枯叶一样,他才站定身躯,忽闻耳边一个粗壮的声音:“何摩?你就是何摩?”
另一个清朗的声音:“怎么?你不信么?”
陆介心中一怔,暗忖:“怎么这么巧,又碰上何摩了?”
忍不住窜出一看,只见一个虬髯汉子,另一个是个衣衫褴褛的英俊少年。
陆介聪明无比,心中恍然大悟,暗道:“是了,这少年必是何摩,难怪那天方平、温嘉等人把我认成何摩了,果然身材举止和我有几分相像,而且,衣衫也和我那套马伕的衣衫差不多,哈,看来这次是他的真面目了。”
那何摩回首瞧见陆介,大笑道:“好,又碰上你啦——”
陆介一怔,暗忖:“怎么‘又’碰上?啊,是啦,那客栈中碰的什么中年汉子,老叫化……全是何摩这小子,怪不得他说‘又’。”
却听那虬髯汉子怒道:“你别装模作样地赖混!”
何摩道:“我自是何摩本来面目,哼,若是我易了容,凭你这废料还认得出么?”
大汉吼道:“好,既是你,便吃我一掌。”
何摩怔了一怔,退了一步道:“请教贵姓?”
大汉道:“虬髯客颜傲便是俺。”
何摩吃了一惊,心中暗暗着急,忖道:“难怪此人功力卓绝,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虬髯客,也不知他找我麻烦干么?”
可是他口头上却冷冷一哂,傲然道:“姓颜的,你这算哪门好汉?”
虬髯客怒目道:“何摩你想独吞——”
“我独吞什么?你不要胡说八道。”
陆介听那虬髯客说“独吞”两字,心中一震,知道自己冒充何摩,而众人都以为自己得到了伏波堡中那宝物,是以都向何摩找麻烦,暗道:“可惜何摩打断了虬髯客的话,否则他下面必将说出那天下各派争夺的宝物之名,唉……两次我都没有听清楚——”
虬髯客道:“姓何的,别瞧我颜傲长得粗野不美,其实最是讲理不过,俺只要咱们黄山派的一份,其他的我若多瞧一眼,便把这对招子送给你。”
何摩大笑道:“好,虬髯客名不虚传,可是我何摩确是不知什么独吞之事。”
虬髯客大叫道:“不成,你别逼我动手。”
其实一直是他在逼人家动手。
陆介忍不住大叫道:“喂,何摩的确没有得到那……”
“那……”什么,他可不知道。
虬髯客没想到陆介怎会出现说这话,只怒目相视,吼道:“你是什么东西?给我安静点。”
何摩道:“依颜兄之意,要待如何?”
虬髯客道:“你先吃我一掌——”
何摩笑道:“久闻黄山‘飞戈剑法’精奇称绝,颜兄名满江湖,小弟早思一会——”
他身形不动,右臂一挥,背上长剑已到了手中。
虬髯客掀髯大笑,刷地抽出长剑道:“神龙剑客此言大合俺意。”
他转首正要对陆介道:“让开些。”却忽然一愕,原来陆介不知什么时候已退出五丈之外。
像虬髯客这等高手,临阵之际,三丈之内一只蝇蚊的飞动也逃不过他的目光,然而这“穷小子”怎地退出五丈之外,却还毫无知觉?
虬髯客颜傲不禁瞪了陆介两眼。
何摩举剑为礼,朗声道:“崆峒门下弟子何摩敬领黄山颜兄高招!”
别看颜傲粗狂无礼,这时也抱剑答道:“黄山弟子颜傲请教!”
陆介暗道:“名家剑士交手,另是一番气派。”
不知怎地,他的心中悄悄升上一股无法抑止的豪兴。
只见何摩挥动着剑尖,脚下飞快地左跨了三步。
虬髯客壮硕的身躯像山一样矗立著,手中的长剑似乎显得那么细小。
何摩发动了……
× × ×
只见他挫腕一剑刺出,在半空中横勒而斜挑,正是崆峒“小猎鹰”剑法的起首式“风劲弓鸣”。
虬髯客双脚有如两座铁塔一般牢钉地面,他手中的剑尖飞快地抖动着,编织成一片银光漾漾的密网。
何摩转换了三个位置,颜傲却一分也不曾移动,只是剑光森森,一发即收,眨眼对了十式。
陆介目睹这两人的剑法,心中暗道:“姓颜的功力深得紧,何摩的剑法轻灵有余,浑厚不足,怕要吃亏。”
他在青木道长悉心调教之下,武学已具一代宗师的程度,眼光可谓奇准,二十招后,虬髯客陡然大吼一声,剑身猛击何摩,霎时内力外涌。
陆介暗叫不好,忽然咦了一声——
原来何摩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硬硬撤回攻势,剑势一变,竟从侧面猛攻进去。
陆介暗叹:“原来这何摩是故意卖的破绽。”
那虬髯客颜傲果然没有料到这一著,急得虎吼连连,直退了五六步。
但是神龙剑客何等厉害,一著先机再也不肯放松,招招似风似雪,剑剑如刀如剪,崆峒的“百禽剑法”凌厉无比,虬髯客空负一身上乘黄山剑法,竟然施展不出,只得灌注内力,着着硬挡。
陆介暗道:“难怪那天‘火文剑’方平等人提起神龙剑客何摩,个个佩服得紧,誉为崆峒近十年来第一高手,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不过何摩此刻虽占上风,那虬髯客功力可深得紧,一时绝败不了——唉,这招可惜,要是我的话,左面补一剑‘月落花残’,那虬髯客非败不可。”
说时迟,那时快,虬髯客长剑笔直一抡,何摩身形不动,仍用“百禽剑法”中的招式抢攻。
哪知虬髯客这一剑,乃是内力所集聚,威势猛烈,何摩一剑刺出,眼看便将和虬髯客的剑子相撩,陆介忍不住失声叫了一声。
虬髯客满面寒霜,内力尽发,何摩招式已然遥出,再也撤不回来,他猛可一沉剑式,不收反发,一弹之下,“嚓”的一声,双剑相交。
霎时间两支剑子撞著弹起,两股雄厚内力涌出,何摩显是一退,虬髯客面有喜色,全力一绞。
蓦然何摩面色一寒,猛可低吼一声,手中剑顺着虬髯客之式一圈而振,这一下何摩内力生像是陡然疾增,虬髯客吃一惊,手心一热,剑子登时被弹开约有一尺。
何摩轻轻一笑,一剑分心刺入。
虬髯客奋力一剑封开,暗暗骂道:“好小子,你还藏了私——”
霎时两人又打作一起。
陆介在旁也是一怔,他料不到何摩功力已臻此境地,不由益发生出钦佩之心。
看着,看着,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际:“我何不乘此去会会凌霜,尽在这呆著干么?而且何摩正在这,我解释起来也容易一些——”
这个念头一起,陆介再不呆在一边观战,反身便走,何、颜两人正打得激烈,自然不会加以注意。
他这一去,立刻展开轻身功夫,身形如飞,几起几落便来到一个山谷前。
× × ×
陆介打量一下地势,只见山谷原来是一条山坑,约有三丈多宽,对边的山崖却比这边要高,是以不容易纵越过去。
沉吟一下,觉得此路不通,当机立断,反身便走回原地,老远便听到那何、颜两人搏斗之声。
来到近处,但见一片寒光,战势好不惊人。
但他此时也顾不得观看,一个起落便越过战圈,来到那悬崖之旁,沉思上翻之法。
正思索间,蓦然一声闷哼自崖上传来,那一声哼得好不低沉,分明是什么人受了伤,紧接着有人大叱一声,崖边登时哗啦一声暴响,一团黑影坠了下来。
陆介一惊,他此时内力颇深,目光如电,一扫之下,已瞧清楚敢情是一个人影飞坠下来,最可怕的是那人身形动也不动,生像是被点了穴道似的,有若一块大石直跌而下,眼看这一跌非得重伤不可。
他急切间不暇细想,猛可一跺足,身形直飞而上,迎著那人下坠之势纵起。
身形才一腾空,陆介已不自觉用了本门心法,是以发难虽是如此匆忙,但看着仍是那样的从容潇洒。
这一纵已尽了他的全力,上升竟达五丈。
他这种身法,简直美妙惊人已极,说时迟,那时快,那坠下的人影已到达眼前。
陆介提口真气,猿臂一伸,疾探而出,一圈之下,便抓向那人影。
那人影在空中有若殒石,一坠之势,快若奔马,陆介竟捞一个空,只抓着一点儿衣袂。
“嘶”一声,衣袂登时崩裂。
那人影依旧下坠。
陆介大吼一声,真气急转而下,一个“千斤坠”落下,竟比那人下坠之式还要快捷,赶在前头到达地面,一把抱住那人。
陆介猛然觉得双臂弯中一种柔软而富弹性的感觉,同时一股非兰非麝的幽香直冲入鼻中,他不禁一怔,低头一看,怀中所抱的竟是崖上所见的绝色少女!
他这一低头,脸颊险些贴上那少女的额头,吓得他连忙又一抬头,几丝带着清香的秀发拂过他的脸。
陆介有些迷茫地垂目再看,映入眼帘的是那两片纤巧的小嘴,他不知怎地,忽然一阵意乱情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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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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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义结金兰



陆介只觉得,世上一切至美的形容词都应该属于这女孩子,在这以前,那些什么“闭月羞花”、“沉鱼落雁”……都像是用错了对象。
那姑娘在陆介的怀中轻轻地睁开了眼,那两道动人的光芒中生像是蕴藏着无限青春的泉源,直要呼之欲出。
陆介的双手抖颤著,那何摩和虬髯客的吼斗声也像是突然远去而逐渐消失了,因为他耳中什么也听不见,只听得见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
他的眼中,觉得那姑娘的面颊渐渐变得模糊,而那乌亮的大眼睛,挺直的鼻梁,纤巧的小嘴,却似愈来愈清晰,愈来愈凸出了……他的双手在不知不觉间微妙地向上紧抱——
但是忽然之间,那至美的面容变了,迷濛中,他惊奇地发觉到,那面容竟变成了俏皮可爱的姚畹……
他自己都无法确定这是真是幻,他嘴唇蠕动着,轻声呼唤:“姚姑娘,是你,是你……”
“兀,臭小子——”
刺耳的吼骂声骤然响起,陆介猛然从迷幻中惊起,他瞪着眼仔细往怀中望瞭望,仍是那绝美的陌生少女,哪里是姚畹?
不知怎地他轻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包含着太多的失望和迷惘。
“呼!”衣袂破空的声音,三条人影从崖上纵了下来,陆介像是突然恢复了敏捷,如闪电一般拂过怀中少女的肋下,解开了她被点中的穴道,放在地上,自己双掌一错,凝神以待。
“唰”一声,三条人影落地,当先的是那武林二英,另一个竟是华山凌霜姥姥!
“兀,臭小子,你还没有死?”
陆介心头火起,毫不通知地扬手就是一掌打出!
凌霜姥姥满不在意地扬手一接,哪知——
“嘿!”一声怒叱,凌霜姥姥竟然连退两步!
凌霜姥姥“噗”的一声,重重地把那根钢杖插在地上,却先自瞪大了眼,大声惊呼起来——
“咦,何摩小子,你也来啦——”
所有的人一齐随着凌霜姥姥的目光看去,原来凌霜姥姥所喝叱的乃是崆峒神龙剑客何摩。
陆介重新仔细打量那新近成名的何摩,只见他唇朱齿皓,剑眉星目,只是年龄看来甚小,秀俊中仍不脱几分孩子气。
武林二英在伏波堡中先听陆介承认杀了神拳金刚黄方伦,继而又听铁蛟龙温嘉介绍陆介说是崆峒何摩,是以一直认定何摩是凶手,而陆介就是何摩,这时听凌霜姥姥又唤那边站在一个虬髯汉子身旁的美少年为“何摩”,不禁一阵糊涂。
× × ×
神龙剑客和虬髯客颜傲显然已停了手,何摩拍了拍褴褛不堪的衣袖,上前大笑道:“老巫婆,你上次弄那什么鬼门道石头阵,我姓何的失陷在里头,心中大感不服,正要找上山去寻你晦气,却被这两块草料疑神疑鬼地跟了好半天——”说著指了指右边的武林二英。
武林二英正在莫名其妙,听了这话,“铁笔秀士”程绰大怒吼道:“你小子到底是谁,莫在这里混——”
何摩笑嘻嘻地道:“小可自姓何,单名摩,崆峒的弟子,祖籍湖南岳州,现今十八……”
“追云狒”大怒喝道:“妈的!谁问你这些……”
铁笔秀士程绰听何摩如此说,不禁回头向陆介喝道:“那么,你到底是哪一派的?难道缩头露尾地像个乌龟么?”
陆介脸色一沉,一字一字地道:“在下全真派第三十三代弟子!”
伏波堡中,大家都见了陆介的面,也曾听青木道长说要寻找徒弟陆介,但是都不知道这个“臭小子”就是陆介!
程绰沉声道:“那么是哪一个杀了神拳金刚?”
陆介剑眉一掀,抗声道:“自然是我!”
程绰不禁疑云重重,忖道:“为什么铁蛟龙温嘉要说他是何摩?……姓何的精于易容,莫要被他骗耍了……”
陆介何等聪明,见他有不信之意,一步猛然跨出,单拳向外一伸,那掌心忽然逐渐由红变白,最后成白玉雕成的手掌一般。
“嘿!玉玄归真!”
凌霜姥姥忍不住叫将出来,这全真玄门至高的内家功夫,众人只是听过,却是第一次看到。武林二英再无怀疑,大喝一声:“小子,杀人偿命!”
忽然,凌霜姥姥冷冰冰的声音:“让开,我老婆子先见识见识全真派的高手,究竟有什么能耐能杀害我的徒儿?”
陆介待要开口还她两句,但是心想黄方伦确确实实是死在自己手中,心中一阵自咎,不禁哑口无言。
那何摩眼睛一转,忽然瞧见站在陆介身后的绝色姑娘,忽然大叫道:“各位大英雄老前辈干么要欺侮人家一个姑娘家?”
何摩是个聪明无比的人,他见那姑娘是从崖上被打下来的,心想多半是这三个人下的手,当下信口叫了一句,果然那凌霜姥姥怔了一怔,怒道:“这小妮子是我老人家教训她的,有碍你什么事啦?”
何摩理了理破烂的衣袖,笑道:“姓何的对华山那几手杖法十分感兴趣,还想领教几手。”
凌霜姥姥这种人如何吃得这句话,再也顾不得寻陆介报仇,冲著何摩怒道:“败军之将,何足言勇——”
何摩嘲笑道:“难怪神拳金刚这等脓包,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凌霜姥姥怒道:“看杖!”
呼的一声劈头打下,何摩叮然拔出长剑,一封一吐。
陆介心忖道:“这何摩分明是故意逗那老婆子动手,免得我双拳难敌众手,只是,那老婆子功力硬得紧,何摩怕要难敌——”
正思量间,那铁笔秀士程绰阴森森地道:“陆小子,上啦!”
陆介正待错掌迎敌,忽然背后被人轻轻拍了一下,陆介此时功力满布,周体有如扣满的弓,那背上一拍虽然是不带劲道,无法感觉,但是一触之下,立刻反手一把抓出!
他这反手一抓,快比闪电,背后之人立刻被他抓个正著!
但是触手之际,猛然一怔,原来竟是一只柔若无骨,滑润无比的小手,他缓缓转过脸来,正是那美绝人寰的少女,红晕正泛漾在她的面颊上。
陆介和她站得很近,鼻间全是幽兰的清香,那姑娘巧妙地轻轻缩回了手,轻轻道:“谢谢你,我——我走啦。”
她飞快地反身绕过林子去了,但是她雪白的衣裙和动人的背影还像飘曳在空中。
× × ×
陆介的耳边响起追云狒罗迪宇的喝声:“臭小子,你到底敢不敢动手?”
陆介像一阵旋风一般转回身来,大叫道:“打就打!”
他左右手齐挥,一边一股巧妙的劲道弧线地打出。
铁笔秀士阴森森地冷笑着,一侧身,还了一掌。
陆介不愿再伤人,他采取了完全的守式,像一个屹立在惊涛巨浪中的岩石!
他的眼角不时瞥向与凌霜姥姥鏖战的何摩,只见凌霜姥姥打发了性,一根钢枴杖舞得虎虎风生,那何摩被迫得在杖影中只守不攻,他心中不禁大急。
但是他又不敢用重手法,怕要伤了武林二英,一时无法腾手去解何摩之围。
正焦急问,忽然一个朗朗的笑声传来:“哈,以多欺寡,以老压小,像话吗?”
一条人影如天马行空般跃了过来,伸手一掌就向凌霜姥姥打去。
凌霜姥姥老而弥辣,杖交左手,右掌呼地往上一拍!
这等碰面第一照面就以内力硬碰的场面,在武林拼斗中极不常见,陆介和武林二英不禁惊呼一声,竟然停下手来观看。
只听“啪”的一声,紧接着又是“嘶”的一声,凌霜姥姥面色大变地退了两步,右手的半截袖子竟然齐腕而断。
那来人轻轻落在半丈外,面色也是苍白,手中却执著半截衣袖。
陆介几乎惊叫出来,只因来人在空中和凌霜对掌后,换拍为抓的一式,简直妙绝人寰,连凌霜这等老手也退闪不及而让他扯去一段衣袖!
从凌霜姥姥的面色看来,来人和她斗内力也似胜一筹,陆介不禁暗暗惊佩来人的功力!
凌霜姥姥怒目瞪着来人,只见来人年纪轻轻,脸皮白净,一派文士打扮,长得英俊潇洒,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凌霜姥姥厉声道:“小子你是有意来架这根粱的了?”
那儒生轻笑道:“自然是了。”
凌霜姥姥正待发作,忽然一个粗嗓门叫道:“姓何的,你是条好汉子,俺颜某信得过你,今日你既与别人架梁,我颜某也不好再插手,三个月后,俺在黄山信女峰候教,你可敢来?”
何摩回头一看,正是那虬髯颜傲,心想:“这家伙认定我得到了什么宝物,看来必定又是那姓陆的搞出来的误会了。”
口中大笑道:“好,这事说来话长,三月后我何摩定然只身赴约。”
那虬髯客也不打话,大踏步走了。
凌霜姥姥阴恻恻地道:“你还有命等得三个月后么?”
何摩大笑不语。
那青年文士却上前一揖道:“老前辈请恕在下冒昧,这位陆兄伤及令徒黄方伦黄小侠时,在下是个目击者——”
陆介正在惊震于此人的功力,又听此言,暗道:“不知他下面要说什么话来?”
凌霜姥姥适才和这人对一招,以她的功力竟然吃了暗亏,她老脸虽然装得不动声色,其实心中羞愤到了极点,也惊佩到了极点,若非亲眼相见,绝难相信如此年轻就有如此功力。
× × ×
那文士顿了一顿,续道:“在下目睹当时情景,那确是令徒理亏——”
凌霜姥姥何等护短之人,大叫道:“小子你别信口雌黄——”
那少年文士朗声道:“在下韩若谷虽是无名之辈,但是平生不打诳语!”
武林二英中追云狒罗迪宇是个直性汉子,怒叫道:“那么你说,黄老弟怎么不对?”
那少年文士道:“是神拳金刚迫得这位陆——陆兄动手的——”
陆介暗惊:“怎么他知道我姓陆?——”
那文士续对罗迪宇道:“神拳金刚一上来就用华山‘惊天一搏’这等欺人太甚的招式,若是兄台碰上了,只怕也难忍而不动的吧!”
凌霜姥姥怒哼一声,啪地反手一掌,把身后一棵小树打成两截。
那少年文士韩若谷理也不理地道:“但是这位陆兄只用了一招‘三分拂扬’闪过了事,并未还手!”
武林二英也素知那位三弟的性情,听韩若谷这般说,倒也信了几成,不禁斜眼去看陆介,只见陆介双目看天,似乎在思索什么难题。
韩若谷续道:“最后我听见陆兄道:‘神拳金刚,你走吧,咱们不打啦。’神拳金刚却执意不肯,用起全力使出‘玉碎瓦全’,各位全是大行家,你们可以想像到陆兄怎能不拼力还击?”
武林二英听得不禁有些默然,那“玉碎瓦全”乃是华山神拳中最后一招,那是拼着两败俱伤而后取胜的狠毒招式,对手若是心存忠厚,那反而非毁在两败俱伤的情形下不可。
韩若谷停了停续道:“于是这位陆兄也施出‘君山垂涕’的绝招——”
陆介陡然一惊,暗道:“怎么这韩若谷对我师门招式如数家珍?”
韩若谷续道:“我只听得轰然一响,神拳金刚就完啦。”
他这番话说得极是详尽,双方的招式说得不但仔细,而且极是合理,错非亲眼目睹的,不可能说得如此确切,武林二英听得已经全信,只是面子上放不下来,是以有点观望地瞥了凌霜姥姥一眼。
凌霜姥姥厉声道:“好小子你信口胡说,照你说来,姓陆的小子已练就先天气功不成?”
那韩若谷没有料到她问这一著,怔了一怔道:“小可只听得轰然巨响,出看时,令徒已横尸地上!”
凌霜姥姥明知必是自己徒弟逼人家动手才丧命的,但她心胸窄狭,巴不得节外生枝找个借口把陆介立毙杖上,当下双目一翻,仰天大笑道:“好个全真高徒,好个先天气功,我瞧那伏波堡中装腔作势的老牛鼻子敢情就是个冒牌货,人家青木道长哪会是他那份德行?好,陆小子,你若有先天气功就隔空把这石笋击断,我老婆子马上走路,否则,嘿!我凌霜姥姥一生最痛恨的就是招摇撞骗的无耻之徒!”
她这番话说得极是狡猾,她暗忖就算这小子跟青木牛鼻子学了一点先天气功,但是没有几十年功力哪能隔空击断那庞然石笋?
忽然有个朗然声音插道:“老巫婆好生贼滑,哼!我姓何的可是光棍眼中揉不进沙子——”
正是那神龙剑客何摩,一语点破姥姥的机心。
但是凌霜姥姥何等厉害,对何摩之言恍如未闻,大声对陆介喝道:“姓陆的,你到底有没有种?”
陆介正在为许多不解之事所困惑,猛然听得这句话,他胸中热血上涌,昂然道:“有何难哉!”
“呼”的一声,全身衣衫暴振,一股玄门先天气功已自发出!
轰然震耳之声大起,那远处庞然石笋竟被击成碎块,落雨一般洒了下来!
普天之下,武林中人,以为绝传了十年的先天气功,今日重现在陆介的身上!
凌霜姥姥惊得呆了好半晌,才勉强哼出一声,一顿长杖,身形如大鸟一般倒飞而起,几个起落,隐入林中。
铁笔秀士程绰和追云狒罗迪宇更是心惊胆颤,道了声:“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今日告退。”
也自双双纵跃而去。
× × ×
那少年秀士韩若谷望着满天飞扬的灰尘石屑,白皙的脸上流过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
陆介望着悠悠长天,暗道:“这场误会总算说清楚了,这何摩端的是条好汉子,他见我受围,立刻挺身逗怒那凌霜姥姥,分去我一个大敌……这韩若谷难得替我解说清楚,若是我自己来说,必然没有这么清楚——”
“嗯,这韩若谷功力之深犹在凌霜姥姥之上,他年纪轻轻却具这等惊人身手,也不知是哪一派?”
何摩朗声道:“陆兄先天气功委实称得上无双绝学,我何某叨光在武林中声名必然提高不少,哈哈!”
陆介心中对这两人极是感激,知他是指冒充他名头的事,忙道:“是小弟一番胡为,害得何兄惹上一身麻烦,真是心中难安,又蒙义加——”
韩若谷朗朗大笑,抢著道:“小弟与陆兄何兄一见如故,瞧那老婆子先自有了几分讨厌,再说小弟确实目睹陆兄被迫下手伤人,自是应该实情以告。”
何摩年纪甚轻,看来极是胸无城府,笑道:“韩兄方才那手真漂亮极了,可否以师承相告?”
韩若谷应道:“小弟几手粗浅功力哪能登得大雅之堂。”
陆介生性豪迈,岔口道:“韩兄何以得知小弟贱姓?”
韩若谷笑道:“陆兄现已名满天下,小弟自然得知。”
陆介望了他一眼,他却冲着陆介一笑,陆介心中一凛,分不出是在说笑话或是另有他意?
何摩直率得紧,大声道:“今日得识二兄,实乃平生快事,小弟意欲与二兄痛求一醉。”
韩若谷大笑道:“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求醉焉得?”
他的笑声充满著豪气,大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意味。何摩从他那身褴褛不堪的破衣袋中掏出一只小葫芦来,笑道:“小弟自幼学武不成,却学得酷赏杯中之物,这葫芦美酒看来虽少,实则乃是五十年以上的陈年梅酒,性烈而醇,后劲尤大,二位可要尝尝?”
陆介见这衣衫破烂的少年,虽然有些蓬头褴褛,其实朱唇皓齿,双眉斜飞,双目之中透出一种智慧的光芒,心中暗道,这位少年奇侠,游戏风尘,当真是位人杰。
韩若谷道:“有酒无肴,未免不佳,小弟进献一物——”
猛然伸手一弹,两颗石子如流星一般飞了上去,“噗”“噗”两声,两只大野雉应声而落。
陆介暗道:“这韩若谷好深功力。”
何摩喜道:“小弟当与叫化子们厮混,学得他们‘叫化鸡’的绝技,待会小弟来个‘叫化野雉’给两位下酒。”
这三人愈谈愈是倾心,陆介起先对韩若谷尚有几分防范之心,这一席话谈下来,竟是推心置腹,相见恨晚。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黑了,何摩道:“两位到那边石岩上刮一些岩盐来,小弟来整置这两只野雉。”
× × ×
华山南麓,菲白河一带,古来甚产岩盐,往往石缝上就有薄薄一层,当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陆介和韩若谷捧著一掌岩盐回来时,何摩已笑嘻嘻地拣了一捆柴技和一大包湿泥来。
陆介看着何摩熟悉地把岩盐和在泥中,调匀了涂在野雉身上,燃起柴火来架在上面烤,那火光熊熊中,天渐渐全黑了。
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枯枝不时发出“僻啪”的爆声,何摩蹲在火旁忙着,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现出一张俊美绝伦的脸孔,他手忙脚忙地翻弄着火上的野雉,不时抬起脸来稚气地对着陆韩两人一笑。
那柴枝冒着白烟,湿泥烤干后,一股甜香直冲出来,陆介望着不禁轻叹了一声。
韩若谷道:“陆兄叹息什么?”
陆介喟然道:“小弟幼遭大变,伶仃孤苦,此时美景良朋,不禁有怀乡之思。”
韩若谷闻言也轻叹了一声道:“陆兄所言,于我心有戚戚焉,小弟幼时——”
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不言,陆介正在奇怪,何摩叫道:“两位别掉文了,瞧小弟的‘叫化野雉’烤好啦。”
“啪”一声,他敲开了干泥,那野雉的毛全随泥而落,露出白色干净的肉来,香味四溢。
那两只野雉特别肥大,何摩分成三份,笑道:“小弟酒瘾已发,两位包涵则个。”
伸手扯开那只葫芦,仰天喝了两口,咬了一大口肉,才把葫芦递给韩若谷,笑道:“韩兄尝尝这陈年好酒。”
陆介暗笑道:“这何摩小小年纪,人也长得秀俊无比,却是粗豪如斯。”
韩若谷喝了两口,大叫好酒,吃了一口雉肉,更是赞不绝口。
陆介拿了两把柴加在火中,不一会那柴火旺了上来,火焰腾跃怕有大半个人高。
天空星星眨着眼睛,四野恬静得有如坟场,三个少年的心扉在温暖的火光中渐渐地打开了,那先前咬文嚼字的对话一扫而空,虽然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少疑问,但是三个人提都不提,只畅怀地谈抒著。
他们三人起初像是各自站在一个最高的峰顶上,谁也不会相让,但是那没有关系,因为他们至少发现,有两点在三人中是相同的,那就是一颗寂寞的游子的心,和一腔烈火般的豪情壮志。
酒喝完了,两只叫化野雉也成了一堆碎骨,柴火逐渐熄灭了下去,但是,友情的温暖融会了三个少年的心。
韩若谷携着陆介的手,纵声高唱:“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陆介笑道:“难得咱们三人一见如故,今夕来个夜游华山如何?”
何摩鼓掌叫好,登时三人兴高采烈。
韩若谷道:“咱们三人相见恨晚,今夜就结为异姓骨肉,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陆介豪气地笑道:“正合我意。”
何摩撮土为香,三个少年一起朝初升的月亮拜倒,何摩轻声念道:“今日吾三人韩若谷、陆介、何摩结为异姓兄弟,吾三人虽不得同年同月同日生,此后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患难相共,灾祸同当,如有违誓背信,天诛地灭,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这三个少年,相识不过半日,立刻郑重其事地结拜成弟兄,韩若谷居长,陆介居中,何摩年纪最小。也许,这是他们的缘份,但是这一结拜,对于日后整个武林的影响是太大了,而陆介的一生,也因这一结拜而改变了样子。
月光照在大地上,那一堆柴火逐渐熄灭了。
× × ×
春天,那该是欢乐的时辰。
堤岸上的草绿了,野花开了,有几只小蝴蝶在飞来飞去。
“得”,“得”,“得”……蹄声。
三匹骏马奔了过来。
马上的三位骑士,全是秀俊无比的少年,左面一个衣着褴褛的美少年道:“大哥,你说那蛇形令箭究竟会是什么人的?”
居中那脸色白皙的勒住了马,道:“何三弟,你神龙剑客名满武林,连你都认不出来,我和二弟怎会知道?”
那少年道:“不过这令箭的主人端称得上来去如风,心黑手辣,他在华阳不声不响地把白鹤派老武师萧文宗杀了,咱们赶到的时候,估量他最多走了一个时辰,哪知追到这里依然不见他的踪影。”
那右面的骑士接道:“咱们昨晚瞧牲口受不住在客栈憩了一夜,只怕那厮又跑远了。”
居中的道:“不管怎样,咱们非把这厮的真面目揭穿不可,陆二弟,何三弟,咱们赶。”
这三个人,正是韩若谷、陆介和何摩。三个人的衣着仍是那老样子,只是陆介的腰间多了一柄长剑。
烟尘过处,三骑如飞而去。
日渐正中,陆介叫了一声:“嘿,我们得让牲口喝点水啦。”
三人齐跳下马来,左边一弯清溪流过,那三匹马儿欢嘶一声,一齐冲到河边喝水。
清溪对面是一棵极其雄伟的古松,盘盘如盖,高耸入云,何摩坐在石头上,拾起一枝竹枝,在沙土上勾画起来,只见他寥寥数笔,已尽得那棵古松神态,枝干苍劲之态表现无遗,陆介和韩若谷赞道:“三弟端的多才多艺,就凭这笔好画,已是难见的大手笔了。”
何摩笑道:“我这几笔无师无承的涂鸦之笔,也值得这般称赞么?”
陆介赞道:“我瞧你虽是几笔,但那棵高松的神态端的是无一不像,那一柱擎天的气概表露无遗。”
何摩随手在“沙画”上写下“一柱擎天”四字。
韩若谷道:“三弟的字也妙极。”
陆介却是猛然一惊,他暗道:“那字迹,那字迹,怎么好生眼熟?……”
× × ×
得得得,三人又上了路。
忽然,陆介大叫道:“瞧,那是什么?”
何摩和韩若谷随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远处树上挂著两件事物,远看去,倒像是两个人体哩。
三人一齐扬鞭而前,策马向那大树奔去,奔到近前,果然是两个人体,看那模样像是已死去了。
三人跑在树下,何摩轻身一跃,身形已从马鞍上飘将起来,他落到树上一看,只见两个人都已死去多时,左边是个花甲老人,右边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年。
何摩把尸体解下,飞落地面,仔细一查看尸体,两尸上都是当胸一个血红的掌印!
他抬起眼来望着陆介,陆介摇了摇头,他沉声道:“是漠南金砂门的血印掌!”
韩若谷啊了一声道:“啊,对,血印掌!”
陆介道:“这两人是谁?”
何摩摇了摇头,在那老者身上摸摸,“叮”一声,一件东西滚落地上。
陆介一把拾起,却是一根短短的旱菸袋。
何摩一看,叫道:“是铁烟翁张青!”
韩若谷道:“那么,另外的一个青年,怕是他的门人之辈的了。”
何摩点头道:“铁烟翁一身武功相当了得啊,不知怎么和金砂门的人结了梁子——咦!”
陆介随声一看,只见那大树根上骇然插著一只蛇形令箭!
何摩叫道:“咱们又栽了。”
陆介道:“不对,不对,如果这两人是蛇形令箭的主儿下的手,难道他是血印掌的传人?那次在华阳萧文宗老武师的身上,咱们发现分明是内家小天星掌力震碎内脏的,血印掌可是纯外门的路子,难道这蛇形令箭的主儿不止一个人?”
韩若谷道:“这尸体死了多久?”
何摩摸了摸道:“昨夜里死的!”
韩若谷道:“咱们往前追!”
霎时黄尘滚滚,三骑全速而奔。
陆介一面紧策著马,一面大声问道:“三弟,你江湖见闻最广,你可听过最近武林中有什么内外兼修的高手?”
何摩摇了摇头,答道:“我也不太清楚。”
马蹄翻飞著,两边的树木飞快地向后倒退,滚滚烟尘中,三马已奔入了山区。
太阳也西偏了。
× × ×
蓦然何摩大叫一声:“呀!奇了,奇了——”
韩若谷紧接问道:“三弟,什么奇了?”
何摩在马臀上拍了一掌,大叫道:“那铁烟翁身上绑的绳索你们记得吗?”
陆介道:“嗯,我记得,那麻绳好生古怪,是用白色和红色的麻线搓成的,方才我也瞧着奇怪——”
何摩叫道:“正是,方才我瞧着好生眼熟,现在我可想起来啦,那种麻绳我以前见过一次——”
陆介急道:“你在什么地方瞧过?”
何摩道:“我在陇南天全教的总舵中见过——不会错的!”
“天全教?”
天全教是近年崛起武林的一个神秘组织,教主是谁没有一个人知道,但是教中全是武功高明之士,是以短短两年就成了武林第一大教,神龙剑客何摩单剑连挑天全教四大堂主,成了一年来武林第一大事,而何摩的声名也因此一战而大震武林!
韩若谷咳了一声道:“难道那蛇形令箭的主儿是天全教的?”
何摩道:“我瞧多半是如此。”
他们在马上谈著,其时,马儿已奔入山区中央,前面现出三条岔路来。
何摩道:“咱们各走一条,好歹要把这神秘的蛇形令箭的秘密揭开来。”
韩若谷的声音有一些急促:“咱们是谁走哪一条?”
何摩道:“随便。我走左面的——我瞧这三条路在前面多半能汇合。”
韩若谷脱口道:“不会汇合。”
何摩奇道:“何以见得?”
陆介已插口道:“不管它,我走中间这一条。”
韩若谷叫道:“那么,咱们走!”
他白皙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表情。
陆介扬鞭策马从中间一条路奔了进去。
那路愈来愈狭,也愈来愈崎岖,那马儿呼呼不停喘着气,仍然勉强往上爬著。
蓦然,那马长嘶一声,停了下来。
羊肠小道到了这里,再没有可走的地方了,前面横著一座秃秃的山崖。
陆介知道,骑马是无法走的了,他轻身跳了下来,拍了拍马背道:“你随便蹓蹓吧。”
唰的一声已跃上了秃崖,这崖上景色大异,只见两边都是密密的树林,金黄的夕阳照在树上,泛著一片迷濛而辉煌的色彩,令人感到难言的迷惘,也令人觉著一丝微妙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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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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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椎心泣血



晚霞照在树林上,红的更加红,紫的更加紫了。
天空有一朵浮云,随着晚风倘佯著,最后聚集在山谷里,不再出来。
迟归的鸟儿也投入了林巢。
陆介在山径上奔著……
他看了看天,轻声叹了一口气:“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但是异乡的游子啊,何处是你的家呢?”
小径两旁全都是合抱以上的大树,巨大的根盘据在地上,像千百只臂膊牢牢地抱住地面,陆介带着羡慕的心情望着它们,喃喃地道:“你们至少是有根的啊……”
晚风带着成熟的芬芳送来,陆介把腰间的长剑取下,反插在背上,让那黄色的穗丝在肩上拂动着。
这个年轻的高手,一点也不知道,一个天大的危机已距他愈来愈近了!
小径斜斜地弯转,一转过去,眼前升起一片迷濛的大雾。
陆介一点也没有觉得这片雾气的离奇,他的身形如行云流水一般飘进了雾中。
四周的景象骤然像是失去了实在性,虚无飘渺地晃动着……
陆介只道是大雾中应有的情景,他一面用敏锐的听觉帮助大雾中视力所受的影响,一面以上乘的轻功向前奔跃着。
渐渐,他的身形越来越快了,就如一道模糊的影子一般,飞快地在大雾中闪过。他的心中仿佛闪过一丝不妥的预感,于是他只想快一点走完这一片大雾濛濛的林子。
突然之间,他发出了一声轻越的啸声,他身形猛然一停,那原有的惊世骇俗的速度所造成的冲力使他的上驱猛然往前一俯——
但是他一口真气突地下沉,一只脚尖牢牢支在原地,身子像一个陀螺一般迅速地旋转起来。
转到第五圈上,他才算把势子缓下,定下身来!
他低头看了看,脚尖距悬崖的边缘仅仅只有两寸!
“真危险,我差一点就冲下绝壁了——”
他暗自庆幸地挥了挥额上的冷汗!
他凝目向前望,雾茫茫中依稀可辨对岸高峻的山影,他暗自忖道:“原来这是一个断崖,若是旁人到了这里,自然只有回头走,但是,我却不难纵过去哩——”
正因为他想到这一点,他就想到那种神出鬼没的“蛇形令主”必然也能渡过此崖,于是他非纵过去看看不成了。
他暗忖著:“这断崖宽约十丈,中央那凸出的孤岩正是大好落脚之地——”
于是他暗中吸满一口真气,双足微微一抖,身形已腾空飞出。
这种不必借势,不必纵跳的轻身功夫,正是全真武学的特色!陆介的身躯潇洒地飞出五丈,缓缓落下,断谷处由下向上的山风吹得他的衣衫振振然飘起……
“哎呀!”
那是令人魂飞的惊叫,是陆介的声音哩……
白色的雾,愈来愈浓,一团团像海涛般在山岩峨崖之间汹涌著……
× × ×
在这种时候,就能看出全真的精妙和陆介机变的敏捷了。
当他脚尖落向那矗立谷中的孤岩时,那雾中的孤岩忽然像幻影一般失去了踪迹,陆介登时一脚踏空,重心陡失——
只见他强抑住惊慌之情,双足如闪电一般在空中一荡,就藉著这一荡之力,身形竟如一张薄纸一般向横处飘出数尺。
他藉著这一下翻腾,猛然换气,那本应急速下落的势子竟然变为旋转之势,倒像是一只巨鹰盘旋著缓缓下降一般!
这一手轻功唤著“枯蒲残荷”,完全仗着一口真气,硬硬把那下落之势化为旋转之势,是以下落之速大减,但是一口真气不可持久,一经换气,立刻就得直栽而下。
陆介身躯看来平稳异常地下降,实则他心中愈来愈急,只因他那一口真气逐渐告竭,而下面仍然是一片茫茫,深不见底。
他用深厚的内力,强自闭住那口真气,支持着下坠的身形……
但是,这样焉能久持?
蓦然,陆介极端痛苦地吐出了一口真气,霎时他的身子急速地下落——
大风把他的衣衫鼓得像个翼人,那下坠的势子愈来愈快。
他向下看了一眼,忽然眼前像是出现了一堆堆磷磷白骨,那骷髅头,支离破碎……
他下意识地忖道:“哼,又是些幻景,这雾好生古怪——”
这回他看实在了,因为他已能看到地面。确实是的,一堆堆的白骨!
“我立刻就要加入那一堆堆的阵容了。”
在这生死之间的一瞬,他居然自嘲起来。
这接近地面一刹那,速度之快实在令人咋舌,陆介感到一阵窒息的感觉,他意识到“死”接近了……
脚下那一堆堆白骨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了,忽然一种奋发之情飞上陆介的心头,他挣扎似地大吼一声,猛然气聚双掌,奋力向下一拍,惊世骇人的先天气功已然发动!
只见他眉发暴张,瞬眼之间,一连拍出七掌,每一掌都发出轰然大震,第七掌发出,已成了浑然一片狂飚!
那令人难以想像的下坠速度竟被这势夺天威的先天气功缓慢了下来,陆介在着地之际,就地横著一滚,化去余势——
满天的灰尘落叶渐渐停止飞落了下来,陆介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衣裳和皮肤都擦破多处,但是毕竟他保得生命。
他惊奇地回味着方才那一刻,那一刹那间,没有东西比他求生存的渴望更迫切的了,那地上的骷髅头像是排成“天下第一”四个字,对着他发出嘲弄的磷光。
× × ×
他记得,在那一刹那间,他曾因忖道:“陆介啊,你将是天下第一高手啊,怎能就此而死?”而感到雄心奋发,于是,他发出先天气功!
现在他开始打量四周了,首先印入眼帘的,竟是一块竖立著的石碑,上面刻着两行字:
“落此鬼谷,
化为白骨。”
陆介轻哼了一声。
事实上,这两句话一点也不为过,当今武林中知名之辈,能幸免于这高崖的下坠不死的,只怕仅有陆介一人!
这并不是说陆介已是无敌天下,而是说身具先天气功的,只有陆介一人!
他抬头看了看那令他生出幻觉的怪雾,他立刻觉得这崖底比之崖上尤其阴森迷濛而可怖。
“我该设法上去——”
但是立刻他想到,这山壁至少也有千丈以上,在这离奇的怪雾中,如何爬得上去?
他踢开了脚旁的一个骷髅,暗叹道:“这些全是枉死鬼——嘿——枉死城!”
蓦然,他怔住了!
原来他看见一块小石碑,上面正刻着三个草字:“枉死城”。
那三个字奇怪地竟令陆介生出一种冰凉的寒意。
忽然他想道:“难道这里有人?否则,这些石碑是谁刻的?”
他向走前了几步,忽闻淙淙流水声,不禁止步一看,果然前面竟是一弯清溪。
最奇的是,那溪流上还跨著一座腐朽不堪的小木桥。
陆介暂时被好奇代替了恐怖,他继续走前两步,那桥首又出现一方小石碑,上面刻着三字:“奈何桥。”
陆介皱着眉喃喃自语道:“真是鬼地方——”
“不错!”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了过来,把陆介吓了一大跳。
他回头一看,却是不见人影。
“什么人?”陆介大吼道。
回答是一声阴沉的冷哼!
那声音像是从大雾迷濛的天上传下来的。
陆介斜着眼望了两眼,把目光收了回来,却停在“奈何桥”三个字上。
一阵寒意飞上陆介的心头,他猛然向后跑了几步,脚下一绊,低头一看,却是那块石碑,触目心惊的“枉死城”!
他连忙移开目光,往右边一看,印入眼帘的却是一堆白骨!
他为这恐怖的情景弄得有点慌乱了,他茫然喃喃道:“奈何桥……枉死城……难道,难道这是地狱鬼域?”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迎面一阵冷风吹了过来,他觉得脸颊上一阵痒痒的,伸手一摸,却是肩上的剑穗。
“呛”一响,一道青光一闪,陆介抽出了长剑!他紧紧握著剑柄,生像是那剑子给了他无比的胆气。
他让冰凉的剑身贴在烧烫的面颊上,霎时,他已恢复了镇定!
他狂妄地笑了笑,暗道:“未来的天下第一高手怎能见畏于这等魍魉末技?我定要寻出究竟来!”
于是他坦然跨上了“奈何桥”!
奇怪的事又发生了,他一走完那座木桥,霎时形势大变,那层神秘怪雾陡然不见,眼前一亮,一切景物历历然。
陆介惊异不已地四望了一眼,纵身一跃,上了一块巨石。
他居高望了一下,却是什么也不见,正在这时,忽然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唉——”是一声长叹!
陆介像一支箭一般往发声的地方斜纵上去,那边也是一片斜斜的崖壁,陆介纵到了边上,离崖顶尚距三尺,而上面却无借足之地。
只见他力贯五指,噗的一声齐齐插入了崖石中,手上微一运劲,身躯像一片枯叶一般翻上了崖顶,姿势美妙已极。
但是他才上了崖顶,却是猛然一震——
原来他眼前出现了一幅怪景!
× × ×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躺卧在山石上,胸前的衣襟打开着,双手却用一根锈铁链系著,夜风吹过,白发和白髯齐飞。
陆介一声不响地看着这幅怪景,忽然,呼的一声,一只硕大无比的巨鹰向老人扑了下来——
陆介大吃一惊,伸手扬剑就往大鹰冲去,哪知冲了五六步,忽然一股无比强韧的劲道把自己身形硬生生阻住下来!
陆介大吃一惊,连忙一看那老人,依稀眼角中瞥见老人系著铁链的手挥了一下,蓦然——
那只巨鹰已扑至老人胸前,伸出铁铸般的勾齿啄在老人裸露的胸上——
陆介大叫一声,狂急之下,竟然发出“玉玄归真”的内家真力,那无形的阻力霎时波的一声被穿破,陆介手中长剑如毒蛇穿洞一般刺向那巨鹰。
陆介这一剑看似简单,实在暗含极厉害的杀手,那只巨鹰竟似识得厉害,惊鸣一声,奋翼闪避。
陆介剑锋一抖,啪啪数声,扫下几根翎羽来,那鹰却一声长鸣,高飞冲天。
陆介忙看那老人,只见他胸口上已被啄了一个伤口,鲜血汩汩而流——
陆介正要开口,忽见那老人顶门上冒出一股蒸气,那胸口的鲜血立刻止住。
陆介惊骇地忖道:“这老人分明身怀极上乘的武功,方才阻我之劲也必是他所发,但是他为什么要躺在这里让老鹰来啄?难道是那锈铁链在作祟?”
他打量那老人,只见他皤皤白发下,密密麻麻的皱纹编织成一幅痛苦的表情,心中不禁油然生怜,伸手抓住那铁链,要想一把扯断——
哪知手才一抓那铁链,那链儿竟如枯枝一般断成两截,洒了一地锈粉。
陆介暗道:“这铁链分明锈得腐坏,不知这老人何以用它系著双手,像是动也不能动?”
这时,那老人忽然睁开眼睛,冷然道:“少年人,你过来——”
陆介忘却了一切恐惧之情,依言走了过去。
哪知那老人忽然一翻手掌,疾逾闪电地向陆介脉门上抓来!
陆介心中猛然大骇,暗忖:“这老人这一抓出手之快,只怕天下难有第二人办得到——”
他手上也敏捷无比地猛然一缩,同时拇指食指小指向外一伸,一分不差地指著老人的掌心“品门三穴”。
“品门三穴”位于掌心中,最是不易为人认准,陆介仓促之间拂出,竟是分毫不差,这等拂穴绝技实已到了炉火纯青之境了。
那老人双掌一颤,五指巧妙无比地躲过陆介一拂,陆介知他下面必是攻招,单掌猛回护胸,忽觉右手一麻,“呛啷”一声,长剑落在地上,右手脉门已被制住。
老人攻势原在左边,哪知一颤之间,已自扣住陆介右手脉,这等出手,难怪要令陆介大惊失色了。
那老人平静地道:“小子你可是全真派的弟子?”
陆介在脑海中苦思方才那一招,老人所云根本没有听入,老人大声道:“喂,我问你你听见没有?”
陆介离师以来,从未遭此大败,他脑海中一时浮上千百妙招,但却似没有一招能破解老人方才那一抓,心中不禁又急又气……
蓦然耳膜一震,是那老人的大喝声:“小子,你聋了么?”
那个“聋”字使陆介心中陡然一凛,一个灵感一闪而过,他暗地里喜道:“对,我该用‘聋人三式’!”
只见他左手猛然如戟点出,双脚腾空齐飞,同时大吼一声,右手已自挣出老人掌握!
那老人须发俱张地一把抓出,劲风破空之声在左面一荡,他的五指却已闪电般抓向右边,正与方才那招如出一辙!
只见陆介对那右面劲风直如不闻,双目精光凛然地注视著老人那闪电般的一抓,双掌如车轮般轮番切出五掌!
那老人惊咦一声,抓出之掌一触即收。
要知武学上乘之士,对敌之际,端的是耳听四方,眼观八路,出手之际常常看都不必看就能分毫不差,完全以听觉判断敌势,这老人所使招式正妙在能以出掌劲风扰人听觉,加之他出手快逾闪电,令人难以防守,而陆介所用的招式却是“聋人三式”中的招式,是以丝毫不受老人掌风劲气影响。
那“聋人三式”乃是全真教第三十代掌门人天聋真人所创。天聋真人生下来不久耳朵就失去听觉,练武之际失去听觉的帮助,自然大感吃力,但是天聋真人仗着绝世奇才手创“聋人三式”,全以眼力判断一切,在终南山上大破黎山“天蚣毒针阵”,从此“聋人三式”名满天下。
陆介被老人一句“聋子”提醒,想到这“聋人三式”正是破解老人怪招的唯一法门,果然一举成功。
× × ×
那老人的脸上露出一种奇异无比的神色,目光炯炯地注视着陆介,陆介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
那老人忽然大笑道:“好小子,你是全真第——让我想一想,啊,第三十三代弟子,是不?”
陆介傲然点了点头。
老人脸上流过一丝紧张之色,大声道:“你的师父是青木还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陆介答道:“家师上青下木,晚辈陆介。”
那老人白眉一掀,沉声道:“好,好!”
陆介一怔,可不知道他“好”些什么。
那老人抬起头来看了看天,喃喃自语:“他是说十年之后,现在才是春天,要年底才满十年哩,我可不能不守信用——”
陆介听得一怔,忽然想起方才巨鹰之事,忍不住道:“老……老前辈,你为什么要让那只扁毛畜牲啄一口?……”
那老人猛然全身一震,凝视着陆介,缓缓把胸前衣衫扯开,沉声道:“我每天让它在胸上啄一口……不过,嘿,一时可死不了——”
陆介一看,果然老人胸上伤痕斑斑,心中不禁大奇,张口问道:“老前辈,那是何苦呢——”
老人脸上松皱的皮肉痛苦地抽搐著,他喃喃自语:“何苦?何苦?”
陆介大声接道:“是啊,您何苦呢?”
老人右掌猛然一挥,那半截锈链发出呛啷一声,他手掌“噗”地拍在身边巨石上,那三尺见方的青色旋石登时被拍成粉碎。
陆介心中一震,暗怔:“这老人好深的功力,只怕我用出先天气功也不见得能够如此——”
那老人忽然怒叫道:“我不要人怜悯,老夫身负弥天之憾,要以肉体上之痛苦来冲淡心灵上之苦痛——”
陆介吃了一惊,心想:“这算什么?每天让那畜牲啄一口?”
老人瞧了陆介一眼,怒道:“小子你不以为然么?”
陆介用力点了点头。
老人大怒,却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独自坐下。
只见老人捧著头苦思,那肮脏破烂的衣衫随风飘动着。
过了半晌,那老人似乎越来越不高兴了,抬起眼来一脚把一块石头踢出老远,伸掌把一地石粉扫得满天都是,口中还不住地咒骂着。
他身边没有什么东西了,他左右看了看,烦躁地抬起头来对着天空骂道:“讨厌的天,该死的天——”
陆介觉得有些好笑,那老人已看到了,怒骂道:“妈的,我以为跑到这鬼谷里来总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了,那知道,哼——”
陆介心道:“这老人原来一定是个十分急躁的人。”
那老人发了一阵脾气,又缓缓坐了下来,万分痛苦的抓着白发。
陆介忍不住问道:“敢问老前辈姓氏?”
这句话倒像是提起了那老人的兴趣,他呆呆怔了半天,忽然目中精光暴射,漫声道:“算啦,老夫姓名久不为人所知,已经渐渐淡忘了,而且——”
陆介看着他,静聆下文。
老人缓缓道:“而且我的名字实在太长了——”他说的时候,脸上泛著一种奇异的光彩。
× × ×
陆介奇道:“太长?”
老人正经地点了点头,头顶上的白发随着上下荡著。
陆介忍不住道:“那么,是什么?”显然陆介有些迷惑了。
老人看了看他,沉声道:“宇内第一剑!”
陆介叫道:“这是名字?”
那老人正色地点头,目光中透著凛然的神情。
忽然,老人怒吼道:“怎么?你不服么?”他的长髯籁然,像是真怒了。
陆介毫不退缩地答道:“有一点儿。”
老人一跃而起,指着陆介大声叫道:“咱们比划比划。”
陆介坐着不动,暗道:“这老儿极是好动易怒,我慢慢总要把他心中之事套将出来——”
口中却应道:“就是我,不是你老的对手,天下自有别人能胜过你,岂能妄称‘宇内第一剑’?”
老人怪叫道:“虽则老夫是十年前才开始练刻,但是自信天下绝难有人能用剑把老夫打败——除非——”
陆介急道:“除非谁?”
老人望了他一眼道:“除非你师父重复功力,或许——”
陆介抢道:“你怎么知道我师父功力全失?”
老人脸上一阵激动,大声道:“怎么我知?哈,就是我——”
说到这里,连忙住口,陆介怔了一怔,暗道:“这老人究竟是谁?”
那老人忽然一伸手,虚空向对面一棵大树一拍,那大树一阵摇晃,落下三四个大果子,老人双手一撑,身子离地不及一尺地平平飞将过去,正好接住那几个果子,伸手一撑,又飞了回来。
他拣了两只较熟的放在自己怀里,把两只较生的丢给陆介,张嘴就吃了起来。
陆介也咬了一口,也不知那是什么果子,味道却是甚佳,他吃了两只,腹中已饱,看那老人时,已一言不发地静坐在那里,双目紧闭。
陆介暗道:“这可怜的老人为他心中的恨事日夜折磨著,瞧他只一静下来,脸上立刻露出极端的痛苦。”
天黑了。
陆介拾起地上的长剑,猛然想道:“我倒是设法回去的好——”
一看那老人,似乎睡着一般,那皱纹密布的脸上,竟流露出一股难言的威严,陆介竟然不敢开口相问。
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已经出来了,他心一横,把剑子插在背上,也盘坐着运功起来,事实上,他一连施用先天气功,真力的确损耗过半。
忽闻身边老人颤声道:“不……不是我……我的错,我……先前不知道啊……小眉,我不知道啊……”
陆介吃了一惊,回首一看,老人是睡着的,只是脸上肌肉抽动着。
陆介心想:“嗯,他在梦呓。”
忽然灵机一动,他忖道:“也许能从他的梦呓中知道他的秘密——”
于是他仔细聆听着,但是老人不再出声,呼吸声愈来愈均匀,想是睡熟了。
× × ×
黎明的阳光,透过了那层古怪的雾气,淡淡洒在石崖上。
陆介睁开了眼,见那老人仍然闭着双目,阳光照在他胸口上斑斑的伤痕,令人感到一阵心惊。
陆介暗中轻叹道:“可怜的老人……”
忽然,那老人开口道:“少年人,你看什么?”
陆介觉得这老人有时候叫他少年人,有时候叫他小子,但是他还情愿被唤为小子,因为老人唤他小子的时候,犹能从他怒态勃勃的脸上,寻到他昔年的本来面目,而唤他“少年人”时,却透著一股无法形容的孤寂。
老人忽然道:“你是个好孩子。”
那声音竟然出奇地和蔼,陆介觉得这声音像是在他心田中激起无比的温暖……
那像是师父的口吻哩……
老人又道:“你功力比你师父在这年纪时还要高些——昨天,你从鬼谷上跳落下来时,曾以先天气功下击,喏,你瞧瞧——”
说著向崖下指了指。
陆介起身走到崖坡边,向下一看,只见濛濛雾中依稀可见一个又大又深的大坑,这就是他的先天气功所造成的了。
老人缓缓地道:“来日必是天下第一人——”
陆介焦急地反身抢道:“现在呢?”
老人双目盯视着他,沉声道:“现在?连我都不敢说是天下第一手!”
陆介暗道:“他不承认是天下第一手,却自称宇内第一剑,真是怪人——”
他大声道:“明春,明年春天,我将遭到考验——”
他顿了顿,脸上泛著光辉,继续道:“我将上六盘山,和昔年的魔教五雄一战!”
他一口气将话说完,侧目望瞭望老人,那老人微微点了点头,似乎丝毫不感觉惊奇。
蓦然——
“噗”的一声发自崖后,陆介连忙纵去一看,不禁惊咦一声,老人道:“怎么啦?”
陆介叫道:“那只巨鹰死了。”
老人飞身过来一看,只见那只巨鹰死在地上,方才那“噗”的一声,敢情是这鹰尸从空中掉落下来。
陆介知这巨鹰凶猛无比,跳下一看,只见鹰尸当胸插著一柄短剑,直没于柄,那柄是古铜色的,一面却缠着一道道的金丝。
忽然陆介大叫一声,飞也似地往“奈何桥”那头奔去,口中叫道:“何摩兄弟……”
只见怪雾茫茫中,一点黑影从空中跌落下来,速度其快无比!
陆介施出了全身功力,身形真比流星还快地赶了过去,对空一看,那黑点已落近数十丈,可辨出是一个人——正是神龙剑客何摩!
陆介双目血红,大喝一声,双掌缓缓对空推出,一股柔和无比的先天气功已然发出,在三丈高处布成一道无形的气网。
何摩似乎已经昏迷过去,头向下地跌了下来,飞快地触上了陆介发出的气柱——
这千余丈高度落下的加速度,使得何摩的身躯宛如带着数万斤之力,先天气功虽则威力不可思议,但是一来陆介功力不足,二来下坠之势委实太大,何摩虽然跌势减慢许多,但仍不免骨碎脑裂!
陆介双目尽赤,却是无可奈何,眼看何摩就得肝脑涂地——
蓦然一声大喝传来,那怪老人不知何时已到了身后,只见他也双手一扬,一股无形柔劲当空推出,劲道之重,似乎犹在陆介先天气功之上!
那何摩吃这两股超凡入圣的合力一阻,硬生生把下坠之势缓了下来,但闻嘶嘶之声不绝于耳,何摩的外衣吃这上下两股绝大力道一压,几乎每一块都寸裂!
“噗!”何摩跌落地上。
陆介连忙奔前,凑近一看,只见何摩面如金纸,左肩一处伤口,鲜血长流,但是呼吸却甚均匀。
陆介不禁长吁一口气,喃喃道:“幸好何兄弟功力深厚,虽然昏迷,但却一直闭住了全身要穴。他一定是来寻我才跌下的,对了,这创口必是在空中遇上那巨鹰相斗的结果——”
他飞快地在何摩身上连拍十余穴,收手之际,何摩悠悠醒了过来——
他伸手在何摩腰间皮囊中掏出刀创药,敷在他左肩创口之上。
何摩缓缓睁开了眼,轻声道:“二哥,咱们没死吧?”
陆介心中忽感一酸,低声道:“兄弟,你有没有伤著内脏?快运气看看。”
这时,那老人也走到陆介身后,他看到何摩的脸,忽然之间,脸色大变,双目发直,身躯摇摇欲坠!
陆介惊叫道:“老前辈,你怎么啦……”
何摩也瞪着老人,他双目中射出智慧的光芒,似乎直看穿到老人的心深处。
× × ×
月华像清溪中的流水一般,匀缓地洒在大地上,照着那古怪不散的浓雾,益发显得神秘。
岸顶上,那老人睡在左面,陆介睡在右面,还有一条黑影神秘地站起来,月光照在秀俊的脸上,正是那“神龙剑客”何摩!
他一面装着均匀的呼吸,一面用上乘轻功缓缓地移动着,最后,他闪入了一个黑暗的山洞——
静极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忽然,人影一闪,他又闪了出来,但是他并没有走回睡觉,却走向较远的一端,在一片平坦的石壁前停了下来。
他沉思了片刻,忽然骈指如戟,在石壁上刻划起来。
崆峒大力鹰爪的功夫名满武林,何摩指上功夫非同小可,只见他手指刻在石壁上,石屑纷飞,如刀如斧。
月光照在石壁上,只见他手指飞快地动着,双目凝神注视在指尖,寥寥数刻,一个生动的人像已刻了出来,他的手指丝毫不停,继续刻划下去——
× × ×
漫长的夜过去了。
天边,出现了一丝曙光。
何摩仍在刻划著,他头上豆大的汗滴落了下来,这凝神聚力于指虽然不算太费真力,但是显然他已连续不停地工作了一整夜。
石壁上出现了一长条“壁画”,从右算来,他现在正刻划的该是第十二幅了。
他刻出的线条愈来愈流利,但是却愈来愈浅了。
他食指一挑一勾,一个老人的面部已完成,他忍不住停下手来,望瞭望自己刻出的杰作,那老人两目仰望天,天上有几颗星星,老人的脸上现出无比的悔恨之色,那面容,竟然酷似睡在陆介身旁的怪老人哩。
静极了,真有点令人觉著恐怖。
蓦然——
“天啊,真像极了!像极了——”
苍老的声音发自何摩的身后,何摩骇得大叫一声,反身一看,正是那白发皤皤的老人!
老人的目光像是突然呆钝了,他缓缓地把目光移到何摩的脸上,忽然之间,似乎又是一个心惊,再次失声叫道:“真像啦,真像啦……”
不知什么时候,陆介也到了老人的身后。
老人像是痴了,他呆立在那里,像一尊石像,白发在黑沉沉的空际飘动着,平添了几许难言的悲愁。
娇阳升了起来,斜照在崖顶上,于是老人的白发变成金发了。
他缓缓走向右端,从第一幅看起——
陆介跟了过去,他看那第一幅画,石壁上刻着一个相当华丽的房门,一个美丽女子,和一个少年男子。
那少年掮著一个背囊,似乎将要远行,那女子恋恋难舍的望着他,少年手中正拿着一块古玉递给她。
老人注视着生动的画面,全身轻轻地抖颤著,口中不断地喃喃自语,陆介凑近了一些聆听,依稀辨得仍是那句话:“太像了……”
忽然,老人的脸色舒展了,像是被催眠了一般,有着梦一样的迷惘,在这一刹那间,他像是回到那久远逝去的甜蜜岁月。
× × ×
老人开始说话了,他的声音是低沉的,像小桥流水,淙淙滴滴——
“我不记得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总之,我很年轻,我有雄心万丈,我要行侠天下,四海为家,小眉的柔情困不住我,于是,就像这样,我远行了,小眉哭泣著,她说要等我回来,我把母亲送我的古玉送给了她——”他像是在对自己说,没有别的人在身边。
陆介不由自主再看了看那书画,他发觉那少年的脸型身姿,依稀是有些像眼前的老人。
老人移到第二幅画前,上面画的是那个女子依旧坐着,黛眉微微蹙在一处,无限幽怨地注视著下面,那圆形的窗框边,半卷竹帘垂著。
老人缓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在异乡浪荡著,却让小眉每天依门而望,你们看啊,她消瘦憔悴了,看她的嘴,她的嘴微张著,她……她在唱什么?……”
老人近乎疯狂地走上前去,用手指抚著石壁上的线条,喃喃道:“听,她唱什么?……”
何摩悠然地唱道:“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老人侧着耳聆听着,缓缓走到第三幅画前。
那是一对男女的背影,似乎是新婚夫妻正在拜天拜地,那女的可辨出正是前面画中的“小眉”,那男子却是另外一个陌生人。
老人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像是平缓的流水突然到了峻谷的边缘,轰隆轰隆地冲下去。
“终于,我回来了,我在外面流浪了十年,树立了惊天动地的万儿,我回来了,但是——”
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小眉——她嫁人了!”
陆介望瞭望何摩,他脸上透出奇异的表情。
老人像是衰弱了的老牛,拖着呆重的步子,移到了第四幅的前面。
那壁上刻着一个孤峰上,两个人决斗著,如果仔细辨认,那占上风的一个有几分像这老人,而那将败落的,却是上一幅图中的新郎。
老人停了许多,长叹了一声:“他来找我,说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陆介知道老人说的“他”,是指“小眉”的丈夫。
老人继续说下去:“他说:‘小眉心中有我们两个人,就让我们两个人自己来解决吧。’我说:‘你得到了小眉,还要来找我麻烦么?’于是,我们打了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用低沉的声音道:“结果,他死了。”
何摩在一边异样地抖颤著。
老人的目光移到了第五幅,他看了许久,似乎有些他不能明白,他又看下一幅,结果更是困惑地摇了摇头。
第五幅画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她手中牵着一个小童,对面站着一对青年男女,看模样倒像是一对夫妇,那妇人把一块古玉递在少年的手上,那古玉正是第一幅中所绘的形状。
第六幅却是那个小童躲藏在一个马车厢后,车上驾驶的正是上幅图中的一对青年夫妇。
老人似乎看不大懂,皱眉沉思著。
何摩忽然缓缓地道:“那个……‘小眉’,带着年仅半岁的孩子,听到丈夫死讯,立时昏死过去。后来,孩子长大了,娶了媳妇,又生了孩子,他才知道父亲是怎样死去的,于是他把孩子交给婆婆,夫妇俩寻仇去了。‘小眉’已做了婆婆,却无法阻止儿子报父仇的决心,临行的时候执意把那块古玉要儿子带着。”
何摩走到第六幅前,续继道:“但是那个顽皮的小孙子,却不愿离开父母,他鬼灵精地留了一封信给婆婆,偷偷溜上父亲的马车,等到爸妈发觉时,已离家外几百里了。”
老人如石像一般听着,渐渐,他抬起了目光,落在第七幅画上——
那是一个破烂的小庙中,为父报仇的青年站在破旧的竹床边,他双拳紧捏著,虎目泛著血泪。小童抱着床脚,似乎在号陶大哭。床上,那美貌的小母亲宛如睡着了一般平静地躺着。
何摩的声音颤抖了,他的描述像是流水的呜咽:“就在他们得到仇人踪迹的时候,那年轻的妈妈罹病死去了。她死得好凄凉,在荒山上,破庙中,但是她轮流地看着丈夫和孩子,安详地——去了。”
× × ×
老人走到第八幅画前——
那是一个平原上,或许是高原,总之地势很平。那为父报仇的青年,不,画上已苍老了许多,像是中年了,那身旁牵着手的孩子,也像有十岁了。他的对面,站着白发皤皤的老人,就像眼前这伤情的老人一样。
老人的声音变得沉重而哀伤:“终于,他找到了我——在云贵高原上,他和他的儿子。我说:‘孩子,是我不好,你来杀我吧。’他倔强地说:‘不行,当年家父之事不分对错,只是他因武艺输你而死在你手中,我只要和你公平的决斗——用武功分高下。’我要求着他,站着不动,让他动手,他却执意不肯……”
第九幅图上,两人已打起来了。
老人沉重地长叹了一声,他颤然道:“结果……我们还是打起来了……”
那第九幅画上,只刻着两人在拼斗,而那小童却不见了。
老人说下去:“他把孩子点了睡穴,放在石后,免得影响他对敌时的情绪。啊,那是深秋的夜里,有猫头鹰在啼著……‘咕’……‘咕’……你们听,你们听,是猫头鹰在叫吧……那广原,石笋……一点也不错……”
他近于癫痴了,他的双目发直,一步一步走近画面,而他的灵魂似乎已飞回到昔年的云贵高原上……
“小眉的儿子,他功夫真不错啊,瞧,‘小猎鹰’剑式,‘风劲弓呜’,他是崆峒派的弟子哩……我在心中立誓,我要保全小眉的后代……”
陆介飞快地瞥了何摩一眼,却像一具英俊的木偶,一丝表情也没有。
“嘿,他进攻了,‘草枯鹰疾’,‘雪尽马轻’……‘后羿盘弓’……嘿……”
老人像疯狂一般舞著双臂,而他双臂一招招舞出,莫不妙绝人寰,劲力大得出奇。
忽然,老人停止下来,崖顶上是令人心惊的沉静。
良久,他像是一个字一个字,费尽无比力气,从喉咙里迸出!
“我又杀了他!……我又杀了他!”
崖顶上忽然起了一阵怪风,像刀刃一样刮着人的脸孔,老人的白发白髯满天飘舞著。
忽然老人指著第十幅壁画,大声叫道:“你们瞧,他死了——死了,躺在那儿——”
第十幅上刻着那青年死在地上,被震撕破碎的衣襟中滚出了那块古玉。
“啊……这玉块,这玉块,是我送给小眉的啊,小眉叫他带在身上,就是要我看在她的份上手下留情啊!我对不起小眉……杀了她的丈夫,又杀了她的儿子……”
老人的声音已由哀伤变为凄厉了。
陆介觉得自己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像是被拉得紧紧地,他心中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忽然老人惊咦了一声,他发狂似地奔到一块山石后面,乱翻乱找,喃喃叫道:“那孩子,那孩子到哪里去了?奇怪……怎么那孩子不见了?……”
他的白发飞动着,全身颤抖著,似乎每一丝肌肉都在剧烈地抽搐著。
陆介看了第十一幅画,心中了然,也是惨然。
第十一幅画上刻的是那白发皤皤的老人。在一块巨石后面失魂落魄地寻找著,而那小童却不见了——
陆介心中暗暗忖道:“是谁把那被点了睡穴的孩子带走了呢?”
老人似乎停止了疯狂,原来他凝神正看着第十二幅图画……
图上刻着那老人仰首望天,嘴唇似乎嚅嚅而动,也不知是在怨天,还是在尤人?
不过这幅画只画了一个人头,其他部分未画完。
老人的声音突然出奇平静:“你——你把它画完!”
何摩缓缓走上前去,伸指一刻,那石壁却动也不动。
何摩自知心情过分激动,一口真气一时提聚不起,他闭目默立了片刻,才猛一吸气,一指刻将上去。
只见他手指愈动愈快,或勾或挑,霎时石屑纷飞。
片刻,他刻完了最后一笔,倒退三步。
霎时那画中的老人似乎要走出来一般,那满天的星光像是讥刺地闪烁著,老人的眼角滴下的不知是泪水还是血水。
老人看着画,颤抖著,终于“噗”地跌在地上。
他像是全然崩溃了,双目紧闭着,轻轻地喘息著。
陆介震惊于这心灵痛苦的责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用疑问的眼光望着何摩。
那眼光像是在说:“你怎能知道这老人的秘密呢?这些是你原来就知道的吗?”
何摩走到那壁边山洞旁,向陆介招了招手。
陆介望瞭望地上的老人——这时已闭目盘坐着,似乎静了不少。他缓缓走向山洞。
才入山洞,何摩递给他一卷东西,他打开一看,只见是一卷古旧无比的羊皮纸,上面是潦草的字迹——老人的手笔:“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后面的字更小更草:
“春华秋月,此漫悠之岁月如何度?
以此偷生苟喘之躯,浪荡天下,偶得此绝谷,遂驻焉。
日月椎心泣血,以巨鹰残啄吾体者,欲以肉体之痛暂代心灵之荷负也。
韶光易逝,余与小眉本青梅竹马之密友也,岂料……”
每一字都勾起陆介无限的伤感,那壁上的十二幅画又随着那字里行间,一一浮现在眼前……
陆介看完了这卷文字,他明白了何摩得知秘密的原因,但是他仍然不解,为什么第五第六幅画,连老人自己都看不懂,而何摩却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凝视何摩,忽然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你要这样刺激一个可怜的老人?”
何摩颤声道:“我就是那个在山石后面失了踪的孩子!”
× × ×
陆介和何摩走出山洞时,更惊人的事发生了——
那地上的老人已经不见踪影,只是地上留着几行字。
陆介何摩连忙跑前一看,只见地上的字迹极是潦草,和那羊皮纸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全真派三十三代弟子陆兄足下:
老夫虽抱撼天之恨,每欲自责至死,然昔日之约岂能或废?青木道长既依诺命兄赴约,老夫亦不得不暂收寸断之肝肠,静待明春六盘山之约也。
任厉白”
陆介震惊道:“他,竟然就是‘人屠’任厉?昔日魔教五雄中的人屠任厉?”
他有点不敢相信地从头再看一遍,“全真派三十三代弟子陆兄足下”十三字印入眼帘,他振奋地叫道:“是啊,在决斗的时候,我和他们五人是平辈的!”
他的热血沸腾著,是为了那“陆兄”两字,还是为了那即将到期的决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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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胡忖妄度



画阁魂销,
高楼目断,
斜阳只送平波远。
无穷无尽是离愁,
天涯地角寻思遍。
疏影暗香,碧绿青葱,又是春天了。
在一个宽广的花园里,栽满了移自各地的名花异卉,有白香山品题过的紫阳花,又有苏子瞻盛赞过的万年松,然而这些都无法盖过那柳丝下的黄衣少女,她的衣裙在和风中飘荡,隐现于丛绿之中,飘然有出世之概。
然而这漂亮的少女,却正有着世人皆有的烦恼,只听她口里轻声唱道:
野酌乱无巡,
送君兼送春,
明年春色至,
莫作未归人。
这时,几瓣桃花飘落在她身前的池中,一阵阵的漪涟渐渐传远,仿佛要把她的心事,也带到天涯地角……
× × ×
忽然,一个白衣婢子从花丛中钻出,打断了黄衣姑娘的沉思,她笑道:“小姐,去练练功夫吧。”
这位姑娘,正是姚畹。她被这白衣婢子一打扰,不知怎地脸儿突然飞红起来,忙道:“别闹了,让我静静,好吗?”
梅香还待打趣,忽地从林子里传来了几个人谈话的声音。
畹儿和梅香都为之愕然,因为这东园里常人都不能进入,除了她们外,只有一位幽居已有三十多年的张大哥在此。
这园子里的花木,曲径通幽,十分错综复杂,两地相隔虽只十丈不到,有时走走却要半个把时辰。
她们主仆两人凝神细听,只觉说者中气甚旺,声音虽然颇小,但却震得两耳生风,显然是个内家高手。
过了半晌,梅香贴著畹儿的耳朵道:“是鹰堂的李总管!”
原来畹儿离堡甚久,况且亦不大过问堡中事务,竟不知道这李总管是何人。
这时,忽有另一人的声音亦传了过来,这次畹儿可听出是她的哥哥姚百森。
畹儿和梅香交换了个眼色,便双双隐入花丛之中。
显然,那边有几个人正边走边谈地往这边来,渐渐,其声已可辨,除了姚、李之外,尚有神笔王天等人。
只听得那李总管道:“等我从凤堂得到消息赶回,那蒙面人已得了手,我堂下人竟拦截不下来,被他连伤了三个高手。这时堡主又正好赶到前面去了。”
姚百森道:“李兄,你看这厮究竟是那条线上的朋友?”
歇了一会儿,又听那李总管道:“这厮使的是把宝剑,剑身青光泛白,功力颇高,想必是名门大派之后,但这厮也很狡猾,出手的招数非常杂乱,几乎八大派别都沾上了边,而事后一想,却又都是一鳞片爪。”
神笔王天忽然开口道:“还是请李兄把当时的情形说一下吧。”
只听姚百森唔了一声,那李总管又道:“等我赶到聚宝楼,那小子已往西园那边逃了,幸好各堂弟子都已闻警,四面拦截,虽然挡不住他,却也缓了他的冲势。”
“他被龙堂第十八道卡子发现了身形,我闻声赶到,已晚了一步,被他瞬眼之间,连闯三关,废了十二个兄弟的招子。”
程松长叹一声道:“这也不能怪你,不过此人出手之辣,却不似名门高弟咧!”
姚百森道:“这人有否用过罕见的招术?”
李总管道:“他出手虽快,但身形到底受阻,等他从左堡翻出墙外,我正好飞身上墙,只见他一跃而起,在空中连连虚踏,那宽可八丈的护城河,竟被他在一起一落之间,轻易渡过,这等身法,完全是昆仑嫡传的‘八步赶蝉’!”
神笔王天却道:“也可能是九华派的‘日落风生’。”
李总管怒道:“难道我会不知这日落风生和八步赶蝉的不同?”
姚百森也道:“九华的火文剑方平这时正在前面,大概不会是他吧。”
这时,他们的声音渐渐又远去了。畹儿和香梅两个正听得出神,因为她们是不许参预这等事的。
她们互换个眼色,双双循声追下去。
× × ×
不一会儿,她们又听到那李总管大声道:“我和那厮只差五丈,本可喂他几个暗青子,但我伏波堡岂可背后伤人?”
“眼看他还差十来丈便可奔到那桃花林子,我心里正暗暗着急,那厮身形忽地一停,反身笑着说:‘你这老头追着我干吗?我一不欠你伏波堡银钱,二不缺你人情。’”
“他倒一股不在意的样子,我可怒了,斥道:‘贼子如肯交回失物,便放你一条生路。’”
“不想那厮反强辞夺理说:‘这倒奇了,你看到我拿了东西不成,大爷不过到你们那破铜烂铁堆里逛逛,谁又看得上你们这些宝贝!’”
听到这里,畹儿和梅香噗嗤地笑出声来,幸好相隔颇远,才没给他们听去。
畹儿用指划土,写了“一语双关”四个大字,梅香正想再加上一句,那李总管可又说了,而声音却更为响亮,大概是动了真气的缘故。
他道:“我当时倒反语塞,心想好小子你倒冤上我了,真是倒打八戒一耙。”
“我也不再打话,只说了声:‘上吧!’”
“那小子也真绝,竟笑嘻嘻地动了手,幸好我没轻敌,不然三个照面就得栽了。”
“我以本门雷霆剑法,一味抢攻,这贼子先闪避了几下,然后大笑道:‘你这元江门下的老匹夫,看大爷破你的雷霆剑法。’”
“说也不信,他竟以华山派的云龙三现的剑招,剑花一连三点,穿入我的剑影。”
“我用‘经天纬地’,在身前展开一阵剑网,以阻其势,然后迅速变为‘电光四射’,分刺其上身各要穴。”
“不料这小子的怪招来啦!他剑势由上而下才使一半,忽又硬生生反势而刺喉间,不但避开了我的‘经天纬地’,而且出其不意,逼住了我的进手招数。”
“我尚好没用‘电光四射’,所以在一收刀之下,一个铁板桥,堪堪避过,这时左手拍地,右脚踢出,攻其胯下,而手中的剑招却变为‘盘蛇出洞’,绞他的右手。”
神笔王天赞道:“妙招!那贼人使的恐怕是虬枝剑法中的‘怪木横生’吧!”
程松忙打圆场道:“这样一来,那贼子已兼有昆仑、华山和点苍三家之长了。”
那李总管不悦道:“正是,这贼子又来一记怪招,他身形忽然一矮,两腿半蹲,避开我踢他胯下的腿,而手上的剑也顺势而下,想把我一截为二。”
“我腿既上踢,欲收不及,幸好左手着地,便用力一撑,而右手的剑顺旁移之势,取他手臂。”
“假如他不撤招,则我左边空虚,而他右腕也势必断却。”
“他一横手中之剑,磕向我的剑身,两剑相交,他借力往后一跃,我也顺势一个打滚,‘鲤鱼打挺’,也站住了身子。”
“这厮大笑道:‘相好的,我这招叫做‘出乖露丑’,味道如何?’”
畹儿又忍不住要笑了,明明这李总管是被逼得来个“懒驴打滚”,却说是“鲤鱼打挺”,岂不是“出乖露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时,梅香也抿著嘴在土上指书了“刁钻刻薄”四字。
程松奇道:“这名堂好怪,是何门绝招?”
那神笔王天大笑道:“那是什么‘出乖露丑’,程兄也糊涂了,这叫做‘屈膝坠渊’,便是老夫也只见过一回。”
姚百森忙插开话锋道:“那么王大侠可知道这厮是何人门下?”
神笔王天慢声道:“这也难说,四十年前,老夫曾远至北辽,遇到北辽派的掌门金某人,和他印证武功时,便见他演过此招。”
那李总管哼了一声道:“王老英雄说是什么北辽派的,李某岂会不知,不过老英雄可知北辽派会不会先天气功?”
姚百森大惊道:“先天气功?”
李总管干笑道:“那贼子见我尚图力拼,便说:‘老头儿还想找碴子不成?’”
“说著顺手朝那十丈开外的林子一挥袖,说也不信,两棵碗口粗的桃木便应声而折。”
神笔王天哦了一声道:“那么李兄,你看这厮是出于何人门下?”
李某得意道:“天下擅此内功者,只有少林的天一大师和全真的青木道长,这贼子运功身法颇像少林门人,但天一大师早就失踪,而也没听说有什么传人,我想大约是青木道长的高足了。”
姚百森愤道:“想必和那姓陆的是一路的,好一个声东击西,哼!”
程松大怒道:“我伏波堡与全真派誓不干休。”
畹儿不由心急,但她认为陆哥哥是淡泊的,不会来争什么宝不宝的。
那李总管又道:“这时,那林子里却大刺刺地走出一人来,竟是一个白眉老头,只听他呵呵大笑。”
“其人声振林木,功力已不可测,只见明月之下,桃花纷落,煞是好看。”
“再看那人轻跨二步,已走到这贼子的身后,分明是‘缩地成寸’的绝顶玄功。”
畹儿觉得他们的声音愈为清楚,忙拉了梅香轻轻闪入树丛中。
不一会儿果见那转弯处,走来四人。
× × ×
只见那李总管是个红面老者,长得甚为威武,两眼内含精光,龙门虎步,一眼便知是个会家。
他续道:“笑声忽止,老儿又咧著嘴念道:‘这二个小子闹得老人家睡都睡不着,你说怎么办?’”
“我还当他是自言自语,不料忽有一声来自稍远之处道:‘老大瞧着办好了。’”
“我大吃一惊,原来闻声辨形,此人功力不在这白眉老者之下。”
“他还垂着眼道:‘老二你一个人做不得主,老三认为怎样?’”
“马上有一稍尖的声音回道:‘老大老是不干脆,这种小事还值得五个人动手么?’”
“这尖嗓子的家伙功力亦已达化境。”
“这老者仍不动声色,皮笑肉不笑地说:‘好了,三对二,不管老四老五了。’”
“他大模大样地目中无人,我本想这贼子一定按捺不住,哪知他却厚颜躬身道:‘还望老前辈赐下法号。’”
“那老者恍若未闻,又说:‘我一不要钱,二不要命,只要的又不是你的东西。’”
“我一时没弄清楚,那贼子闻言一怔,随即自怀中掏出一物,双手捧上。”
“我认出此为镇堡之宝的夜明珠,大吼一声,正想扑上前去。”
“老人左手轻轻一挥,一阵气流缓缓阻止我的身形。”
“他却笑着说:‘这等玻璃珠子,年纪大的玩不上劲,留给你们自己分吧,我要的是一张不值钱的羊皮,要不然你这臭皮囊也可以。’”
“这话无异说要剥那贼子的皮,那贼子大惊道:‘这两样都恕难奉上。’”
“那老人又笑道:‘告诉你那死鬼师父,就说我老人家要了。’”
“那贼子还是不响,两个眼珠转来转去,不知在动什么鬼念头。”
“那老人仍笑道:‘别自以为你那鬼末道行算什么。刚才人家不是比你差,完全是被你这‘大杂烩’给唬住了,所以失了先机,我老人家在旁边指点两句,就要你吃不完兜著走了。’”
“那贼子却冷笑了二声。”
“老人仍喜怒不形于色道:‘破你刚才那招‘登坑功’也不难,假如人家当时以左足根为轴,左手拍地转个半圈,不但避去你手中之剑,而且右脚也踢在你胯上,来个‘四脚朝天’,你待如何?’”
“那贼子当堂呆住了,额上汗珠迸出。”
“那老人仍低垂着眼帘,似笑非笑道:‘相好的,我这招也叫‘出丑露乖’,味道又如何了。’”
“那厮这下真是惨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我不由大快道:‘那夜明珠是敝堡镇山之宝,还望老前辈发还才好。’”
“那老人笑道:‘你也乖巧。’”
“然后对那贼子道:‘我看你那死鬼师父志不在此,准是你顺手牵羊,人家既然捧的像爷娘似的,你就来个完璧归赵吧。’”
“那贼子也不打话,便掷了过来,我忙接住了。”
“哪知这贼子忽道:‘敬遵台命,不过务请赐下法号。’”
“那老人大笑道:‘这也不难。’”
“这贼子即从怀中摸出一卷羊皮,恭敬地呈上。”
“我一看便知是堡中所藏之物,但此物向例不准拆阅,所以不知为何物,眼看他们你争我夺,必是极贵重的,但是又格于形势,实不能插手。”
“那老者笑道:‘老头子一高兴,扰我清梦的罪就免了。’”
“说完,反身便走,那贼子大惊道:‘老前辈……’”
“那人仍大笑道:‘两人听着,明年百花生日,在黄鹤楼做个公断,逾期不候,可别怪我做了顺水人情。’”
“说时,身形已闪入林中,欲追何从。”
“我回身便走,忽听林子里传来两声低沉之音:‘追云乘风,魔教五雄。’”
这时,他们已走过了畹儿所伏的花丛。
姚百森和程松大惊失色道:“竟是魔教五雄!”
神笔王天双眉紧皱道:“这五个煞星都该上百岁了,怎会来淌这趟祸水。”
姚百森慢声道:“如果张大哥还不愿重入江湖,那么我伏波堡在武林中的一点虚誉便完了。”
神笔王天也道:“没想到竟是全真派和魔教五雄,这真是扎手。”
程松也愁道:“百花生日是二月十二日,离今天才不过一年出头些。”
说著,几人便转入了一条叉道。
畹儿忙拉了梅香的手,飞奔入另一条小径。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她们便伏身于一丛万年青之后。
× × ×
眼前二丈开外,便是一个土场子,只见四个童子分立四角,另一个儒服的中年人,立在场中心。
畹儿和梅香打了个眼色,原来她们正赶上张大哥练功的时辰。
只见那儒生击掌为号,那四个童子也不打话,便动作起来。
先是东首那童子跨前半步,双掌拍出,本是一招极普通的“推窗望月”,但力道甚为惊人。
那儒生不闪不躲,令人担心,只见掌风到处,他竟被震上半空。
说时迟,那时可也真快,就在那儒生身形往下落的时候,西首的童子也加上一掌,他又被震起空中。
如此循环不已,有时东西合击,有时南北配合,有时三家出掌,有时四方发难,约莫半个时辰,那儒生竟脚不沾地,如在空中飞行一般。
再暗看他在空中的动作,也不简单,只见他配合著力道,时屈时伸,不时侧身伸腿,弯腰屈臂,但那四人雄劲的掌风,竟丝毫伤他不得。
场中风雷四动,土石纷飞,但那书生却贻然自得,好像鹰翔凤舞一般。
那四个童子先是双掌齐出,现在已改为轮流拍出,这儒生在空中也愈发转行的快了,乍看上去,像个陀螺,而那白色的宽袖,又像两匹白练,上下飞舞。
畹儿和梅香看得愈发出神。
忽见那儒生长啸一声,四童子忙拼全力,同时出掌。
他却全身一曲,成了个肉球,霎时借力冲上高空。
那四个童子想是知道厉害,乘他往上蹿时,立刻身形暴退,分别闪入四棵百年巨木之后。
而那儒生在他们撤掌之际,忽然全身伸直,双掌一圈,顺着他们撤回的势道拍出。
霎时只见那四角的土上,微微现出四个掌印。
那儒生重落回地上,只见他面色不改,哪像经过了一场恶战?
畹儿正待叫好,忽听对面林子里有人大声喝彩,原来是他们四个也早已到了。
那儒生笑道:“练功之时,多失招待,姚兄等尚请原谅。”
敢情他早就知道了。
畹儿和梅香暗吃一惊。
这时林中一人先行走出,大笑道:“打扰功课,死罪死罪。”
原来来人正是伏波堡主姚百森。
身后三人一字排开。
先是程松开口赞道:“张兄好俊的功夫。”
神笔王天功力实高一筹,瞄了四角一眼,便微笑不语。
那儒生笑道:“兄弟这套‘随风倒柳’还未达八成火候,否则也就落掌无痕了。”
神笔王天这才说:“但是十丈之外,力可碎土,已是天下可数的了。”
原来土性柔软,与石类不同,所以隔空劈石容易,碎土却难。
那儒生忙道:“王兄过奖了。却不知兄台们枉临大驾为的是什么咧?”
姚百森笑道:“前夜堡中有事,谅张兄亦有所闻吧?”
那儒生自袖中抽出把折扇,展开扇了扇说:“略知一二。”
姚百森牵了他的左手笑道:“原来是青木老道来挑粱子。”
儒生惊喔了一声,却不置可否。
姚百森脸色一沉说:“这还不要紧,但是魔教五雄也插上了手。”
儒生的面色大变,但只是一刹那,又回复了原来的样子。
姚百森见他仍是不动声色,不由急道:“那五个老鬼临走还留了话,约明年二月十二日,在黄鹤楼做个了断。”
那儒生唔了一声,微笑道:“又有什么好了断的?”
姚百森顿足笑道:“怎么把大事给忘了?真该死。”
“那青木老道偷走了宝图及夜明珠,珠子给李兄追了回来,而图却给魔教五雄夺了去。”
那儒生又噢了一声。
神笔王天忙劝道:“为今之计,只有偏劳张兄了。”
李总管也说:“夜明珠倒没什么要紧,但那……却关系了武林的劫运。这东西落在魔教五雄手上,自是助纣为虐了。”
那儒生奇道:“区区幽居已三十年,难道老一辈的英豪都死净了不成?岂容得他们如此猖狂?”
姚百森掀眉道:“就是老辈英豪全在,只怕也未见得有人制得住五雄。”
程松叹道:“非但张兄不知,便是我们还在江湖上走走的朋友也搞不清楚。十多年前,武林有一盛会,虽为生死之约,但竟没有一个生还的人,所以其人、时、地也都待考了。”
神笔王天冷笑道:“程兄错了。”
姚百森等都大吃一惊。
他继续说道:“我本来也作如是想。但是前夜青木道长既现身此堡中,分明他是那唯一生还的人,想来天一大师亦故去了。”
众人大悟,都点头称是。
只有那儒生摇手说:“或许有误。”
神笔王天不悦道:“尚请张兄明示。”
× × ×
那儒生轻摇扇儿说:“天下武林,公认天一大师和青木道长并为第一高手,虽然并非定论,但两人功力当在伯仲之间。”
“无论以魔教五雄和青木道长的身份而言,是不屑来争这宝贝的。”
“再说这千年至宝虽可助人增进功力,但对极精深的人助力并不大,况且一旦功力增进太快,往往容易走火入魔,反受其害,所以武林绝顶高手,绝不愿为此大动干戈。”
“而本堡拥有此图,虽然连堡中弟子都不准窥看,但天下武林并非不知,可是顶尖巨匠既舍之不用,而二三流的能力又不能进犯本堡,故能保存三十多年。”
“可是它最大的功用不在此,而是治疗内伤的绝顶圣品。”
“因此我判断魔教五雄和青木道长必有一伤,所以才肯兴师动众。”
姚百森笑道:“青木道长和天一大师力拼之后,受了重伤,虽胜犹败,所以才想觅取这东西来自疗,这说法也未尝不可。”
神笔王天暗暗点头。
那儒生仍道:“不对。因为天一大师既逝,青木道长又伤,则天下武林必入魔教五雄的掌中,他们早可动手,不必等到明年。”
“他们所以迟迟其行,一定是另有顾忌。”
神笔王天冷笑道:“只怕伤的是魔教五雄吧!”
那张大哥摇摇扇子道:“又不对,因为青木道长素以正派自居,绝不乘人之危。而魔教五雄又系拦劫全真门下,否则必定自己先动手了。”
程松奇道:“那么他们还畏手畏脚做什么?”
张大哥反问道:“天下能伤青木道长的人有谁?”
姚百森道:“天一大师或许能够。”
李总管加一句说:“魔教五雄之力亦非不可。”
张大哥笑道:“正是了。所以我说青木道长不是武林大会中唯一的那个生还者。”
“我想青木道长可能未及参加大会,便为魔教五雄所伤。否则依他的性格,岂会临阵脱逃吗?”
“而那生还者应当是少林的天一大师。魔教五雄既伤了青木道长,其心未止于此,而是想一统天下武林。他们所以迟迟不对青木道长下毒手,是因为想由他引出天一大师的行踪来。”
“所以他们夺了地图,而扬言约期比武,一切的做法,不外为的是如此罢了。”
姚百森等人不得不为赞服。
神笔王天更折节问道:“为今之计如何?”
张大哥叹气道:“为天下武林,我少不得要破了重誓,重入江湖,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姚百森大喜过望。
而畹儿却暗下了心誓,要帮陆哥哥把那宝物抢回来。她相信陆哥哥是淡泊的。
于是,伏波堡的高手们倾巢而出了。
江湖上为之震惊。
而伏彼堡也为之震惊——
因为畹儿也私自出走了。
于是,张大哥亲自出马追她而去……
× × ×
雾气腾腾之中,黄山信女峰约隐约显地矗立著,白香山说:“山在飘渺虚无间。”真是再确切不过的了。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那些湿气在轻轻地飘荡著。
山脚下,韩若谷、陆介和神龙剑客何摩在谈论著。
是韩若谷的声音,他的语气中包含着太多的怨愤与不服:“我真不信那‘蛇形令主’就如鬼魅一样,咱们怎么说也得把真像揭穿——”
陆介道:“从华阳的萧武师起,铁烟翁……金大鹏……咱们碰上的惨案已经有五宗了,可是咱们三人千里奔波,连一点影子也没摸上,这个人可丢大了。”
何摩清越的声音:“我瞧这其中大有蹊跷,为什么我们一到那里,那里就发生惨案,这‘蛇形令主’倒像是专门做给我们看似的……”
陆介呵了一声道:“给你这一提,我也觉著古怪,看这形迹,这‘蛇形令主’倒真像是冲著咱们来着的了。”
韩若谷似乎怒不可抑,挥拳道:“管他哩,只凭他这种滥杀残忍来说,我韩若谷就非得和他周旋周旋,那怕是拼上老命也得瞧瞧究竟谁狠……”
陆介瞧见他脸上显出凛然之色,心中不禁大是钦佩,回首与何摩对望了一眼,忽然之间,他发觉何摩眼中流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他心中不禁一怔。
韩若谷已朗声道:“二弟、三弟,那么咱们就依计而行吧,二弟陪三弟上峰赴那虬髯客颜傲之约,我就先赴陇南天全教总舵一探,二弟记着,千万别让三弟和那虬髯客闹得不可开交,事情一了,立刻就来陇南接应我……”
陆介道:“大哥你放心好啦,那颜傲是条好汉子,咱们只把误会说清,尽可能不动手,好,那么——”
韩若谷望了陆介一眼,点了点头,朗道:“再见!”
也不见他用力,身形倒窜而起,话声方落,已自落在五丈之外,那消几个起落,踪迹杳然。
陆介用力吸了一口微湿的空气,他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身边的何摩用肘碰了他一下道:“二哥,咱们上山啊——”
陆介没有回话,只轻轻一纵,身形已飘出数丈。
这两人施出轻功提纵之术,快得有如两道灰线在山腰间滚动,名满天下的黄山绝景都在两旁如飞一般倒退而下,只见山势愈陡,两人却是愈快,蓦然两人同时一声长啸,已自到了信女峰上。
只听得了一个粗豪无比的声音:“哈哈,何摩端的是条好汉子——咦,全真派的高手也来啦——”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三丈之外的虎形巨石上站着的,正是黄山派的虬髯客颜傲。
× × ×
何摩朗声笑道:“得与颜兄这等快人一晤,真乃平生快事,何某岂会失约?哈哈……”
陆介拱了拱手道:“小弟陆介,闻说颜兄与这位何兄弟有点误会,其实这误会是由小弟而起,故此不揣冒昧,特来此解释清楚,还望颜兄包涵则个——”
虬髯客大笑道:“好说,好说,姓颜的倒要听听是何等误会法?”
陆介见他大有不信之意,一扯何摩衣袖,双双凌空飞起,呼的一声,一齐落在巨石之上,与虬髯客成了对面之势。
陆介双臂微抱,大声道:“那日在伏波堡之中,是陆某冒充何兄弟之名,其实何兄弟并不在场,只是在场之人皆以陆某就是何兄弟,是以江湖中人皆误会何兄弟得了那么宝物,其实……”
虬髯客大笑道:“其实宝物是被你陆老兄得着了是不?佩服,佩服!”
陆介不觉大窘,一时之中又找不出恰当的话来反驳,当下只“不”了两声,大为焦急。
虬髯客大声朗笑,似乎心中极是喜欢,伸出大拇指连声夸好道:“陆兄见识的是高人一等,我颜傲落落半生,今日总算碰上知己,世上万物,原本无主,上天造物,原是极公平不倚的,只因那些俗人低陋见识,弄得结果是‘富者连田阡陌,贫者无立椎之地’,咱们但要心安理得,看到自己所爱,伸手取来便是,偏偏有人要说我颜某是什么盗贼,那真是迂腐不堪的了……”
虬髯客颜傲生性豪放,拘谨小节在他认为是世上第一等没有出息之事,是以经常在富绅贵宦家中干些劫富济贫的事情,这时他认定伏波堡的宝物是陆介得着的了,竟然立刻冒冒失失地大叹知己起来。
陆介正要开口,虬髯客已接着道:“譬如说,这姚家堡的东西,是我颜某慢了一步,是以被陆兄得了手,可见咱们只要看准了所喜之物,千万犹豫不得,所谓‘先下手为强’,那真是千秋万世不移的大道理,我颜某碰着陆兄这等知己,着实是平生第一快事……”
陆介见他一篇歪理越说越不像话,连忙双手乱摇,大声道:“颜兄误会了,陆某并未得到那什么宝物……”
虬髯客虎目一瞪,吼道:“你说什么?”
陆介猛然吸气,也提声朗道:“那什么宝物,陆某不仅没有见过,连是什么东西也没有听过——”
颜傲浓眉一皱,忽然咧嘴一笑,怏然道:“这个陆兄就不对了,大丈夫敢作敢当,岂能……”
陆介大怒道:“什么宝物就如此了不起么?就是天下人人欲争而得之的仙宝放在我陆某面前,陆某瞧都不屑瞧它一眼!”
虬髯客颜傲闻言似乎大怔,他鼓著双目望着陆介,只见陆介迎风昂立,双手插腰,脸上流露出一种凛然之色,令人望而生敬。
但是他像是不服气似地倔强地摇了摇头,大声道:“陆介,我信你是条好汉,我信你确是没有得着宝物,但是——”
陆介听他说信了自己的话,不由一喜,但是听他又道“但是”,不禁一怔——
“但是若说你放著宝物在眼前瞧都不瞧,这个颜某万难相信。”
何摩尖声插道:“未必天下人就都如颜兄之心——”
虬髯客却并不发怒,只双目盯着陆介,一字一字地道:“那只是你不知道这桩宝物的好处之故——”
陆介仰天大笑道:“陆某虽则不敏,但自信尚不致为物而喜到这等地步——”
虬髯客忽然双目翻天,似乎盘算著一件难以决定的事,闻得陆介此言,瞪目正色道:“物之为欲,虽圣贤亦不得免,所谓‘见猎心喜’乃人之常情,一取一得,上苍自有安排,偏有许多迂夫愚妇信那一套鬼规矩,我颜某一生就不信有人真能不为物欲所动——”
陆介大声道:“颜兄所病,乃在观念不正——”
颜傲截断道:“如今我将那桩宝物说将出来,陆兄听后若是一复坚持原意,誓言即使此物落入陆兄之手,陆兄亦不屑一顾,那么我颜傲就自认观念不正,这几十年算是白活啦,从此闭门读书,不谈武事——”
他说得断铁截钉,正经异常,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在空中荡漾著。
陆介不禁大奇,但他仍然应声道:“陆某自信必能不为所动,颜兄——”
虬髯客大喝一声“好!”颔下虬髯簌簌而动,大声道:“如果有此一物,得者能够立刻揭穿十年前塞北天下精英决战结果之秘,也就是得者立刻能知道昔日天下第一的宝座究竟由谁所得,那么陆兄肯发誓此生决不心存染指么?”
神龙剑客何摩瞪着一双俊眼,盯着陆介,他心中大为焦急,因为陆介乃全真弟子,全真派和少林寺是争夺天下第一的真正对手,那就是说陆介一定格外地希望知道塞北之战的内幕,这种诱惑不是物欲,乃是“名心”和“好奇心”,陆介难道真能发此誓言么?
陆介是怔了一怔,但是他强自压抑住险些出口的话,努力想道:“管它哩,什么秘宝不秘宝……‘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于是他大声叫道:“陆某自然不屑一顾……”
何摩暗暗松了一口气……
× × ×
颜傲呆了一呆,继续道:“慢著,方才我所说之物,另外还有一桩妙处,譬如说,陆兄如是得了此物,能将天下百药无法救治的绝顶内伤在一夕之中霍然治愈,且能增进许多功力,陆兄肯发誓绝不存染指之心吗?”
陆介闻言,宛如被千斤巨锤重击了一下,他的身形也为之大大摇晃……
“如果我得了此物,那么,师父的内伤岂不……”
那是何等大的诱惑啊!
“师父……你为我做了太多的事,为什么……为什么我一桩事也不能为你做?……”
那个诱惑愈来愈庞大,也愈来愈清晰,陆介直想跃上去抱住它……
然而这时候,青木道长的声音像是突然从那些纷乱的嘈杂中透入陆介的心田,那些谆谆的教诲,至理的铭言……
但是,在这庞然的诱惑中,那声音是何等的微弱啊!
是的,那是微弱,但是也是何等坚定啊!
虬髯客粗豪的声音响在空中:“如果我从一数到十,陆兄仍未答应誓言,那么,颜某的观点就无法被证明为错误——一,二……”
陆介直如未闻,他的心潮澎湃著,青木道长坚定的声调愈来愈响了,在茫茫中逐渐唤醒了陆介的理智:“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陆介知道,只要一开口,把才才所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就一切都好了,不仅贯彻了恩师的教诲,或许还能解渡这一个视圣贤“进退舍与”之道为粪土的狂汉!
但是,师父的内伤……
“纵使全天下的财宝放在我面前,我可以瞧都不瞧一眼,真的,瞧都不瞧,可是,你为什么偏偏用这个来考验我呢?”他喃喃地自语着。
虬髯客的声音:“……六——七——”
陆介轻轻仰起了头。天空,是明亮的,雾气已经散了,一派日光从云洞中钻出来,正照在他的面孔上。
他仿佛看到恩师的面容,庄严的,正直的,但是陆介没有注意这些,他只看到,师父是多么的苍老了!
“从一个天下第一高手,变为老弱不堪的凡人,这种苦痛岂是常人所能想像?”他自言自语地想着。
“如果没有恩师,那么我一定……”
他想到那一幅永志难忘的惨象,熊熊光舌中,他哭嘶著徘徊茫然,在矗立的焦黑梁架中,他显得那么渺小。
“为了师父,为了师父,我一定要……”
颜傲的声音,显得有些急促:“……八——九。”
陆介下了决心,于是他盼望颜傲快些数“十”,因为他自己也难保不会立刻改变自己的决心!
“十!”
沉默。
颜傲仰天长笑,声音震动了周遭的草木,陆介却严肃无比地对他道:“颜傲——”
颜傲道:“我胜了!”
陆介的声音冷得像冰,宏亮得像钟:“你败了——如果你以为你的观点胜了的话,那么,你更是败得不可收拾,颜傲,虽然方才我没有敢发那句誓,但是你必须要弄清两点:第一,你的观点根本就是错的,第二,我陆介绝不是为物欲而不敢发誓的!”
虬髯客呆住了,但是立刻长笑一声,猛然拔起身形向峰下去了,轻风吹着他的笑声在山间回荡,那笑声在陆介的耳中充满著嘲弄的意味。
陆介摸了摸剑柄,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过了良久,他不自觉地迸出一句:“这——原就是很难解说的,人家的确是难以了解的——”
何摩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何摩的声音微微有一些激动:“二哥,我是相信你,了解你的……”
陆介仰起脸,茫然道:“是么……”
× × ×
这时候,山峰下有一干人正飞快地往上奔著。
虬髯客是从信女峰的另一面下去的,是以和这一批人没有碰上。
这一批人轻功都极为了得,不消多时,便已到了信女峰的顶上。
当先一人一纵落下,怔了一怔,猛然大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哈,我们又朝相啦!”
陆介和何摩大惊回头,只见那当先之人,体高膀阔,气度威猛,正是伏波堡主姚百森!
何摩琢磨著“踏破铁鞋无觅处”那句话,悄声对陆介道:“二哥,他们是冲著咱们来的,只怕来意不善。”
姚百森的身后有十多人,那伏彼堡的精英几乎全在其中。
陆介拱了拱手,待要开口,但是忽然察觉周遭空气大异,那伏波堡众人站在那边一声也不响,生像是一种紧张的气氛立刻笼罩了下来。
姚百森双眼中射出一种逼人的光芒,盯视过来。
陆介下意识地摸了摸剑柄。
以神秘而高深莫测的伏波堡主姚百森向前跨了几步,望瞭望陆介,也打量了何摩一下,忽然仰天打了一个大哈哈。
姚堡主止住了笑声,盯着陆介道:“姓陆的,可真难为你,好一条借花移木的妙计。”
陆介听得一怔,暗道:“他应该以为我是何摩才对啊,难道这姚百森已完全知道了我冒充何兄弟的事?”
当下为之默然,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其实姚百森并不知道这其中详情,只是当日青木道长上姚家堡声称寻找徒弟陆介,继而陆介(那时大家知道是何摩)飞出堡中,青木道长立刻就疾跟而去,并且他的妹子曾对青木道长说陆介确在堡中,虽然事后他屡次询问姚畹都不肯回答,但是他从这些地方已能猜测到那日所谓的何摩可能就是陆介冒充的。
他是何等精明老练,装腔作势地一问,看陆介的神色,已是大大证实自己推测不错,他心中暗暗骂道:“好哇,咱们大伙儿全让你这雏儿给唬了!”
他身后的几个也都是老江湖,一瞧这番情形,肚中也都了然,脸上却不得不做出早就知道了的样子。
姚百森歪著头想了一下,对陆介道:“姓陆的,你到咱们堡里来赶趟浑水,咱们并不责怪于你,只是,嘿嘿,你老兄冒了神龙剑客的名儿到咱们堡里故弄玄虚的一番作为,未免有点太不够朋友了吧——再说咱们可也不信那神龙剑客姓何的是个死人,让人家掮了招牌遍撞遍摇地……”
何摩大喝道:“住口!”
姚百森缓缓把眼皮抬起,眼光落在何摩脸上,冷冷道:“恕在下眼拙,这位朋友贵姓?咱们说神龙剑客又干朋友的事了?”
何摩一字一字地道:“小可姓何,贱名摩!”
姚百森也忍不住大吃一惊,暗道:“今天这觔斗可栽大啦,放着姓何的在眼前,还不停在说他的长短——”
但是脸上却是猛然一沉,怒声道:“好啊,原来两位是老相识,那姚某倒失敬了,这样说来——两位是串通来摘姚某的万字啦?”
姚百森涵养虽好,说到这里也不禁愈想愈气,声色俱厉起来。
陆介正待解说,何摩大笑扯着陆介衣袖道:“哈,陆二哥,我说这场梁子是结定了,咱们说也无益,我看还是走着瞧吧。”
陆介焦急中只听见“……咱们说也无益……”几字,当下微微点了点头。
但是这看在姚百森等人眼中,却是勃然大怒,他们倒以为这两人是故意做给他们看的。
× × ×
姚百森身后一个阴沉的声音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这些后生小子真是愈来愈不成话啦!”
陆介循声望去,只见那人正是伏波堡中的高手神笔王天。
姚百森道:“姓陆的,今日咱们人多势众,绝不会为难你,只要你交待咱们一句,四十年前的魔教五雄究竟和你是什么关系?”
敢情他们认定了陆介何摩和五个怪老儿是串通一伙的。
陆介对伏波堡失宝的事情其实是毫不知情,闻得此言不禁怔了一下,漫声道:“不知姚堡主问这做甚?”
心中正暗暗思索:“怎么?又和魔教五雄扯上关系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唉,想不到为了我一时好奇,冒充了何摩之名,竟惹下这许多麻烦——”
姚百森瞪着陆介,大声道:“陆介你既是全真门下,以玄门正宗之身份怎么又和那外家邪门的魔教五雄有着关系,这倒叫咱们费解了。”
要知魔教五雄虽然绝迹武林四十年,但是至今武林中人心目中仍是那幅穷凶极恶的邪像。
陆介奇道:“我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姚堡主身后总管程松怒叫道:“姓陆的,你想狡赖么?”
陆介高声道:“不错,陆某确是知道魔教五雄其人,但是陆某正要寻他们一决死战!”
程松和神笔王天同时大笑起来,程松道:“姓陆的,在咱们面前还要说这种话么?”
陆介这表面看来文静得有点近于柔和,其实内心刚烈之至,他说出自己和五魔并无关系,别人若是非议怒责那也罢了,他并不放在心上,若是别人不信任的样子,那可是大大的得罪了他,只见他双眉一掀,沉声道:“姓程的,待会陆某第一个向你领教!”
程松这等老江湖,什么场面没有撞过,那知被陆介这两道目光一逼,竟然不敢仰视。
陆介身旁何摩插嘴道:“二哥,我瞧这等小角色还是交给我收拾算了。”
程松气得牙齿打战,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姚百森身后一个身材高大的英俊大汉道:“何小兄弟,年纪小小怎的口齿这等尖利?”
何摩年纪甚小,面孔又长得带有几分稚气,但是他最是恨人不把他看做成人,是以闻言怒道:“你是什么东西?”
那大汉年约二十八九,长得英俊已极,闻言并不愤怒,微笑道:“不敢,在下姓查,草字汝安。”
何摩愕了一愕,大声道:“好啊,瞧你一支剑再加上一双夺能不能胜过我的单剑?”
那查汝安毫不动怒,笑道:“罢了。”
原来查汝安生性豁达大度,又复高傲无比,一生誓言不与妇人孺子动手,他见何年少,竟是不屑一怒。
× × ×
伏波堡主再次沉声道:“陆介,你是一定不肯说了?”
陆介心中对姚百森极有好感,虽然很想解说清楚,但是在这等情况下他岂能示弱,是以尽管心中十分不愿,但仍重重点了两下头。
程松叫道:“好,姓陆的,咱们先斗斗看。”
姚百森脸色凝重,一挥手止住程松,道:“人家全真派的武功端的奇绝天下,我姚百森倒想领教一下。”他这话说得极是含蓄,暗暗点明程松怕不是人家对手。
说著转身对神笔王天一揖道:“王兄,小弟心仪全真绝学已久,今日便是死在人家掌下也是心甘情愿,只是——只是,畹儿和一切大事……只好偏劳王兄和张兄了……”
说到最后,姚百森的声音竟自哑然,王天仰首长笑道:“堡主神功盖世,岂会失手于孺子?”
他的声音充满了信心和魄力。
姚百森再转过身来,脸上愤慨悽悲之色一扫而空,只见他面色平和之极,口带微笑地道:“陆兄动手吧。”
陆介见他气定神穆,心中大为钦佩,口中却只得应道:“姚堡主请。”
姚百森微笑不答,猛然前跨半步,单掌一伸,直劈了下来。
陆介往上一封之间,左掌弹出五指,正是“玄鸟划沙”的势子,岂料姚百森身形一窒,怪招连出,每一招莫不是武林罕见的招数。
陆介精神一凛,运足掌力硬挡了几招,隐隐只觉掌上压力沉重无比,心中暗惊,不料姚百森功力如此之深。
只见姚堡主拆得数招,左掌横里一抹,右掌骈指如戟,霎时形势大变!
姚百森左掌如开山巨斧,右指却如铁指铜笔,陆介双掌乱飞,一连退了五步!
忽然姚百森惊咦一声,原来他一指点出,如中败革,一掌击出,却如石沉大海——
敢情陆介猛提一口真气,展开了天下独门的道家玄门“大北斗七式”!只见他仅凭借一丝真力,潇洒裕如地把伏波堡主刚猛称绝的掌势一一化解。
昔年魔教五雄中的“人屠”任厉,以三十年的功夫苦研了一套专破这大北斗七式的掌法,然而在竹枝山上与青木道长一战,犹自没有把青木道长击败,姚家秘传武功虽然精绝,但是岂能和人屠任厉相提并论?
只见姚百森愈打愈烈,掌风如雷,迅速无比地绕着陆介递掌,每一转身,快比闪电地攻出七掌,而掌劲丝毫不见仓促,端的是举重若轻,名家风范!
陆介起先双脚犹能在方尺之内转动化劲,到了这时,姚堡主掌劲内逼,他似乎已到丝毫不能移的地步了。事实上,陆介此时气敛神守,掌与心会,已将“大北斗七式”的精髓完全领会,已立于不败之地,就算他双脚牢钉地面不移分毫,姚百森掌力再强几分,只怕也奈何不到他。
姚堡主何许人物,他在一连猛击十掌之后,心中已然有数,莫看陆介每一式发出之劲轻微得紧,其实一举一动莫不妙绝人寰,武学中所谓“四两拨千斤”,虽是形容的话,但是陆介此时的大北斗七式确实已臻这等地步!
蓦然之间,姚百森大喝一声,宛如平地里起了一个焦雷,他双掌一收一发,身形退了三步。
陆介正施到“天权夺魁”,姚百森这一退身,他立刻不由自主地伸掌递出,只见他这式劲道好不飘忽,攻敌之地,又复妙绝人寰,姚百森身形往左猛跨,堪堪避过!
此时陆介心无旁骛,已完全沉醉在那些神妙的武学中,只见他一举手,一投足,莫不是出人意表之作,任姚百森隐伏苦练数十年,已是一流的功力,也被打得手慌脚乱。
青木道长在十年之间,把一身盖世绝学一古脑传给了陆介,但是一直到了今天,陆介才算真正把无数神妙之处透彻领悟,如水乳交融一般,不可再分。
伏波堡主在躲开陆介一掌之后,猛然连攻三招,身形却如行云流水一般退后数步。只见他猛然一提气,大声叫道:“你敢再试我十招么?”
陆介昂然道:“有何不敢?”
只见姚百森的脸色愈来愈红,他缓缓举起双掌,霎时那双手掌也逐渐变红,最初还是一点点的斑红,过了片刻,双手掌心是全然血红。
阳光在他的掌心上,显得有几分恐怖的样子。
陆介暗暗心惊,表面上虽然双手垂贴,连手掌都隐在袖口中,其实已经暗中发动了全真派的玄门内功,一股纯和之气遍布全身。
姚百森的掌心愈来愈红,却不知陆介的双掌躲在袖口中正在愈变愈白!
他那睥睨天下的“玉玄归真”掌力已提到八成以上!
只见姚百森缓缓向前跨了两步,地面上留下深深两个足印。
陆介双目凝视著那一双血红的手掌,慢慢地向他移近,他像是全身松弛地站在那儿,任轻风飘拂着他的衣衫。
姚百森双肩一晃,又前进了两步!
陆介依然昂立如故!
蓦然之间,姚百森以难以形容的速度冲了过来,双掌一扬一立,一股炽热无比的掌风飞向陆介,陆介双袖一扬,身形不退反进,两掌翻出,硬迎而上——
蓦地里,何摩高声大叫:“二哥,碰不得,快退!”
但是陆介动作何等快捷,那飞出双掌早已递出,轰然一声暴震,却是一尘不扬,姚堡主退后半步,陆介也横跨两步!
何摩焦急地瞧了瞧陆介,只见他气闲神定,丝毫无损,这才转身对着姚百森,冷冷道:“原来姚家堡是‘祝融神君’的后人,咱们倒是失敬了!”
姚家堡自老堡主姚文亘以来,闭关自守,外人无知其武功脉络者,百年来何摩是第一个认出姚家来历的人。
陆介一听“祝融神君”四字,心中一震,脱口叫道:“火龙掌!”
祝融神君姚翼辅乃是百年前的武林前辈,他的“火龙掌”绝学是天下唯一能从掌力发出热力的功夫,自姚翼辅死后,这种掌法就绝迹江湖百余年,到此时方让何摩发现高深莫测的姚家堡竟是姚翼辅的后人!
姚百森冷冷望瞭望何摩,一语不发,扬起那一双红得如火的手掌,向陆介跨了一步。
陆介心中无暇想及其他,只全神盯视著那一双红掌!
× × ×
周遭静极了,伏波堡的人个个屏息注视著场中两人的移动——
蓦然,一个清晰的声音从树上传了下来——
“老二,火龙掌又有什么了不起。”
另一个声音道:“就是,我瞧火龙掌算不得什么。”
又一个声音道:“瞧他那份得意相,着实不太顺眼,我瞧还是老五去给他一脚——”
先前那声音道:“不,还是老二去赏他一指来得干脆——”
另一声音道:“若说干脆两字,要是老三在就好了,可惜老三现在不知身在何方?”
接着便是一阵歔欷之声,似乎不胜悲切。
姚百森双掌一收,大叫道:“四位老前辈既来之,何妨显身,让晚辈也好一睹风采?”
树上第一个发声的道:“老二,人家叫咱们下去哩,你下去吧!”
大约是老二的声音:“不,还是老大下去吧。”
老大道:“我不成。”
老二道:“为什么?”
老大道:“我怕羞。”
接着又是一阵哄笑。
姚百森大声道:“四位前辈难道竟……”
呼一声,一条人影飞了下来,那份速度与轻松,直令在场全部人大惊而骇!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来人已稳稳站在眼前。只见来人身材高大,虽然发须均已由白变黄,但是身躯却挺直异常,脸上五官像是生就构成一幅眉开眼笑的模样,令人一望而生和蔼可亲之感。
姚百森尚未开口,那老耄已指着陆介向姚百森道:“我老老实实告诉你,这个孩子在今年之内,我可不准任何人碰他一根毛,一到明年,你们要怎样便怎样,我可绝不管。”
陆介心中暗道:“这老儿是谁,干么又扯到我头上来了?”
姚百森正要说话,那老人居然努力把脸孔一板,收敛住眉目间欢乐的表情,正色道:“我老人家一向是说得出做得出的,这一年之内,哪一个要惹了这小娃儿,看我老头子给他难看,哼!”
姚百森口将张开,老人摇手道:“你不要想花言巧语打动我老人家,我老人家一向是言出如山的!”
老头儿见姚百森被弄得哭笑不得,那份正经再也装不出来,满腹喜欢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忽然之间他大叫一声:“好哇,你们摔下我先走啦!”
只见他猛一转身,身躯已飘在数丈之外,如飞追赶而去,众人连忙看时,果然前面有三条人影一晃而过,那老人只轻轻几跃,登时在山石累累中成了一个小黑点。
前面那三人想是从树上溜下的,当着这许多高手,竟然没有一人发现,那种轻功着实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了。
程松吐了一口唾沫,骂道:“妈的,魔教五雄这五个老不死真是邪门!”
他骂完这一句,忽然惊觉道:“呀,咱们怎看着让他跑不去追?这五个老儿可是正点儿呵……”
神笔王天冷冷道:“追得上?”
陆介听到程松“魔教五雄”四字,心中猛然一震:“原来是魔教五雄,那么他该是‘白龙手’风伦了……”
何摩忽然附耳悄声道:“二哥,快乘机离此,否则愈发纠缠不清——”
不待陆介回答,他一扯陆介衣袖,悄然向后飘出……
那边前后四条人影终于消失在山石中——
“咦——那两个小子呢?”
是程松惊叫的声音。
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比一阵旋风还疾捷地飘向峰缘,却只见下方烟腾绝壑,飞瀑如练,哪里有陆介和何摩的迹影?
姚百森用力一顿脚,长叹道:“咱们栽到家了。”
地上一方山石被顿成粉碎。
神笔王天用手指用力弹了弹腰间的铁笔,发出当的一声,他阴阴道:“又是那几个老儿来掩护这两个小子逃跑的!”
姚百森双眼中霎时又恢复了坚毅,他挥手招了招,大踏步向山下走去。
他,可真算得上是条硬汉!
不过,这场误会是愈结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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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20:5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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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耄耋童心



一个三月的清晨。
信女峰上的一块巨石上,有四个老者在打坐,闭目静息。
那巨石削得平平的,方可丈许。
四个老人侵浴在清晨的寒风中,但却没有一丝抖擞,就像是四座大理石的雕像一样。
歇了一会儿,太阳已从地平线下升起来了。
只见那四人身旁的花草木石,都沾上了露珠,由此可见他们至少已坐了半夜之久。
忽然,其中一个开口道:“老大,我们坐在这里岂不是缘木求鱼?”
另一个方脸的也仍闭目道:“老五说的对,谁知道那小妮子会不会来?”
另一个雪白胡子的道:“我说还是找上门去,那姓张的真会做缩头乌龟不成?”
只有那白眉的老者仍是闭目不语。
太阳又上升了寸许,阳光渐渐普照大地,凛冽的风势也缓了许多。
在山脚下的石板道上,正有一个黑点,疾如星丸地奔上山来。
那白眉老者仍低垂着眼帘说:“来了,来了。”
最先开口的那人睁眼一瞧,也喜道:“这下可对着了。”
白眉老者两眼不开,斥道:“老五到底差些,来了去了又有什么不同?”
白胡子的却文不对题接着说:“太阳来了。”
于是四人又静默下来。
× × ×
过了半个时辰,旭日已升,便连远山也能看得清楚。
而在巨石前约百丈许,有一深涧,涧上只有一条藤索桥接连两头,桥长约二丈多。
这时,在对岸出现了一个人。
看看他正要奔到桥端。
猛听那白眉老者唱道:“追云乘风。”
其他三个接着道:“魔教五雄。”
那声音宛如有形之物,铿锵直可裂石。
瞬刻之间,风起云涌,松涛四起,好像天神也为之助威。
深谷中一响悲鸣,原来有一只大鹰竟闻声而落于涧中,当场震毙。
只见那人踌躇了一下,仍不为所动,径奔这岸而来。
白胡老者长叹一声道:“善哉,善哉!苦海在前,回头是岸。”
其音低沉而雄劲,一字字地钻入那黑衣人的耳中。
他那清秀的面容,顿时一动,但立刻又平静下去。
他咬了咬嘴唇,身形绝不停留,已渡过了索桥。
那方脸的老者也开腔唱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这不啻是给那来人当头一棒。
那人心里一怔,他想:“对了,说不定陆哥哥根本没事吧!”
但是,又为什么道路传说,伏波堡主在黄山苦战一个年轻的高手……
他心里的念头虽在飞快地转着,可是脚下也不比它稍慢些,又进了二十多丈。
“老五”忙发出一声“狮子吼”,连那松涛之声都被盖了下去。
但那人却露出坚毅不拔的脸色,他想:“陆大哥救过我一命,我岂可让哥哥错怪了他!”
他又进了三十来丈。
那白眉老人视若无睹,却轻声吟道:
“月色满床兼满地,
我心非醉亦非醒。”
这人只差十来丈路了。
只见他忽地拔起,高达三丈,双足一点松枝,利用那些微反弹之力,一个觔斗,轻轻落在巨石之前。
他在空中已匀好了气,只听他朗声道:“晚辈姚畹有扰四位老前辈。”
那四个老人却都瞌眼不动,恍若未闻。
隔了半晌,那白眉老人念道:“四时最好是三月。”
三人连声接道:“万事惟须付一樽。”
姚畹最是机灵不过,岂会不知四老在点化她,但是这场误会如不化解,天下武林将有轩然大波,况且其中还牵连到她的哥哥和陆哥哥。
幸好她平日也饱读诗书,酷爱对句,便大声道:“云物共倾三月酒,笔端还有五湖心。”
上联是白香山的句子,下联出自苏东坡,却有入世之意。
那白眉老者瞿然一惊,启眼道:“小妮子有什么看不开的?”
畹儿不由大羞,原来她易钗而弁,自以为装的蛮像,但是那魔教五雄岂是等闲,竟一语道穿。
这四个老头的年龄加起来已超过四百大关,但四个人都童心未泯,尤以老大为甚。
而那白眉老者就是老大。
群雄大闹伏波堡的那晚,他跟踪蒙面客进入堡中。那贼子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后来,又出面劫了图去,却用“腹语”的戏法,把李总管和蒙面人耍了个够,又约期比武后,本想去找那老三,路上偏遇着陆介。
他在伏波堡中得知陆介是青木道长的弟子,于是又辍着他到了黄山。
他江湖经验何等丰富,光凭伏波堡中,凌霜姥姥杖击陆介的一幕,便看穿了姚畹的心意,因他另有企图,便暗暗用心。
这次姚陆黄山之战,自然会震惊江湖,而他也料定姚畹闻讯定会赶来,寻求线索。他便连同三个拜弟,定下计谋,便如此这般地在山上守了三天。
× × ×
且说那白眉老头儿见状,不由大笑拍手唱道:“大姑娘,不害臊,扮个男人满街跑!”
姚畹又羞又急,但又不愿出声,兀自低着头站在当场,另三个老头却不言不语,仿佛心事十分沉重。
歇了半晌,那长白胡子的说:“这小娃子不远千里,巴巴地跑来,我们做老人家的焉可让她白费心力,枉走一遭?哥儿们说怎么办才是?”
那摄生有术,仍是面如冠玉的微笑道:“还是让你老二卖个顺水人情,指点她一条门路算了。”
姚畹闻言,心中暗喜。
但忽听那方脸的道:“老五之言差矣,我们五个老不死的,又不是管事婆,何必招揽,我看还是眼不见为净为宜。”
姚畹大急,正想开口。
那白眉老者忙笑道:“老四话是不错,但这回可不同,不过我们也不能随便开例,我看还是让大家想个法子才好。”
只见他们四个老头一吹一搭,把畹儿弄得哭笑不得。
但她也是机灵之人,见机忙躬身道:“前辈只要肯明示畹儿,畹儿必将尽力以报。”
四老不言先笑,声震山谷。
笑声忽止,老大拍肚道:“我老儿吃硬不吃软,天下人要别人帮忙,谁不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事后还不是当放个屁。”
老二也展齿道:“搞得过我们的,便服了他,搞不过的,休提。”
畹儿大窘,但话既摆明了,不得不硬著头皮,朗声说道:“怎等比算,还望四位老前辈划下道儿来。”
她忒是机巧,这句话四个老前辈便把老头子给说死了,四老也是出名的鬼灵精,岂会不知。
老五拍掌道:“人家小娃子可不服气呢!本来嘛,论人数,她少,论年纪,叨长,我们四个老人家说什么也不能背个以大欺小的恶名。”
老大微笑道:“比武的,既然不行,比文的如何?”
老四怪笑道:“叫我老头儿唸唸颠倒经倒可以,其他的可不行。”
老二忍不住开口道:“人家是小娃子,不要吓坏了她,还是让她决定吧。”
老大点首说:“好说,娃子就看你了。”
畹儿心中暗暗计算,论武功不是人家对手,幸好平日常读诗书,还是比文好。但她可不知这魔教五雄,因为被青木道长的师尊击败,所以归隐了三十年,肚子里也装了不少东西,而也因此他们的性格大变,与四十年前,宛然是另一番面目了。
她心中计议既定,却夷然漫声道:“四位前辈是武林一代宗匠,末学后进岂敢班门弄斧。”
四老知她言外之意,心中也暗许她的灵敏。
她又说道:“文字方面,后辈也是略识之无,尚请前辈指正。”
老大捻长眉呵呵笑道:“这娃子曲肠挂肚似的,说比就比,囉嗦个什么?不过怎生比法?”
这下可把姚畹考倒了,一时竟答不上腔来,忙道:“后辈岂敢遑言,还是请前辈们吩咐下来。”
那四个都是捉狡鬼,听了心中大喜。
老大道:“比联句,一句七个字,十句为限,每句不得超过半盏茶的时间。”
老二道:“这不难,而且每句都要与酒有关,至少二句里有一句才行,否则算输。”
老三拈须道:“这还不难,还要集前人的句子。”
老五加上一句道:“不行,更得说出每句话的作者姓名和朝代。”
畹儿听了,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原来这联句的玩法是,由某甲说第一联的上句,某乙对出此联,而再出下一联的上半句,某丙亦是如此,这样,轮流更替下去,本是明清两朝读书人家的日常游戏,倒也不难。
不过像这四个老头规定的,却不容易,因为通常只是用韵脚限制,而条件哪有如此之多?
畹儿暗暗一惊,正是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由此看来,这四个老头子分明惹不得。
她心中虽是懊悔,但已势成骑虎,忙从容道:“谨遵前辈之命,不过,是四位老前辈一起参加呢?还是另有安排呢?尚请前辈们再予明示。”
四个老头子都好玩不过,各不相让。
老大随手摘一松枝,用掌削去小枝枒,暗运神功,只见他轻轻一插,那松枝竟入石三分,屹立在石头上。
只听他笑道:“别争,咱们四个老头子都陪娃子来一遭。”
畹儿哪容他改口,忙笑道:“如此说来,到时老前辈可要答应我四件事了。”
四老互望一眼,老二拍胸道:“好说。”
畹儿紧逼着说:“一言既出。”
四老连声应道:“驷马难追。”
老大与畹儿互拍手掌道:“以一易四。”
然后四人在石上挪了个位置,让给畹儿。
× × ×
老大在那石上松影所在,以小指之长为准,指刻了十多道痕迹,笑着对众人说道:“日影长一度,为一期。”
老二笑道:“既然以一易四,我们就该车轮战她,才是公平。”
畹儿拿定主意,反正豁出去了,便一口应允。
只听那老大长眉低垂,手掌轻击三下道:“唐,王维,独在异乡为异客。”
其声苍劲雄迈,然而英华内藏,几达金刚不坏之境界,讲定力已是天下数首论二的了。
畹儿忙运神沉思,只见日影刚移,便被她想了出来,但她强抑住内心的喜悦,静待那影子已越过了半节,方笑道:“唐,白香山,不惟能酒亦能文。”
接着出题道:“唐,杜甫,剑外忽传收蓟北。”
四老对她的机智,不禁暗暗赞赏,因她以“不惟能酒亦能文”对“独在异乡为异客”,虽为勉强,但是句子本是现成,已是难得,而又点出了“酒”字。不过可惜时间上慢了些,却又不知这是畹儿存心让他们轻敌之故。
下面轮到老二,只见那方脸上双眉一皱,已然佳句拾得,忙沉声念道:“宋,苏东坡,醉中不觉到江南。”
“前人,识君小异千人里。”
只听他的声音是低沉有力,雄壮虽过于老大,而中气稍嫌不及,但也颇有佛门狮子吼的真昧。
畹儿候他那山谷回响方传及耳边,忙运气对道:“唐,李贺,有时半醉百花前。”
“唐,皮日休,碧莎裳下藏诗草。”
她的声音却尖锐而有纯阴之气,初时和老二的合在一起,就像一丝金线抛入空际,渺渺然地,而后其声渐强,终于突破了它,完全盖了过去,然后忽又一转,与山谷回音相合,恍若龙云在天。
四老相顾愕然。
这又是畹儿偷巧之处。
原来她与老二的回音相搏,已占了大大便宜。不过她因从小与凌霜姥姥学正派内功,又在张大哥处学得了一些架势,所以根基极佳,否则内功差些的,要想偷巧也是不容易的事情了。
下面轮到老五,他也就是五雄中养生最得其道的。
看他风度超逸,身材高大,哪像是个魔头,想此君少年时,必是个雄姿英发的俊才,而实际上他诗词也弄得最熟。
只见他略一思索,便有了眉目,便慢声吟道:“唐,韦庄,红杏园中觅酒仙。”
说时微微一顿,微笑道:“宋,苏轼,酒醒门外三竿日。”
畹儿为之一怔。
这玉面的老者心悦了,他仍是自负的啊!
畹儿忙把四人分析一下。
那白眉老者,也就是老大,功力最强。
方脸的老二文词不佳,是可攻之处,但功力却居第二,仅次于老大。
长须的老四尚未轮到,但自他不言不笑的面容可知,其定力也是甚高的。
面色似玉的老五在文词上是无懈可击,但定力却甚弱,因为他尚有喜怒之念,未脱嗔界之外,对他应该避重就轻才行。
畹儿虽没闯过江湖,而说也不信,这种解析的能力,主要的还在天赋,有许多莽汉,历练了一辈子,还是弄不清楚事理。
这等念头,有如闪光电击般地在她心中掠过。
但她的表情仍是惶惑的,她开始不知所措了。
× × ×
这时,日影已移了半节。
她想:完了,他们是出名的心狠手辣,他们要我干什么?会叫我去害陆哥哥?
她觉得心绪已乱极了,她极力想找出下对来。
忽然,她抬起头来,汗珠已一粒粒地挂在她的额上,这是稍具内功的人都不该有的现象啊!
玉面的老五凝视着她,他的目光好像一把利剑,穿过她的心事。
他嘴角上挂着浅笑。她想:是在笑我不如他吧。
其他三老也洞视着她,就好像抢糖吃的小孩子们,抢到的人,一面舔著战利品,一面看战败者失望的嘴脸,那股自我得意的样子!
八只眼睛瞪得像四对圆圆的珠子。
啊!珠子!
姚畹记起来了,她看看日影还差一分,忙朗声念道:“唐,白居易,月照波心一颗珠。”
当她说完之后,方才松了口气。
老五脸上笑容失去,但也只是恢复到平静而已。
白眉老人仍一无表情。
而意外地,老二和老四微笑了,因为又可以玩下去。
姚畹双眼恢复了灵活,滴溜溜地一转,便想出了一个难题,她轻启朱唇念道:“宋,苏轼,州家遗骑饮春酒。”
因为这种句子甚僻,平常不见有人用过,所以也就不易集句对它了。
老四脸上虽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的长须却无风自动,他内心的情状,也就不想可知了。
姚畹暗喜,但又觉得很抱歉,因为五老中,以他长得最和易近人。
哪知就在快要到时的瞬间,他一拢长须笑道:“唐,李贺,旗亭下马解秋衣。”
又不加思索接着出下面的上句道:“唐,白居易,瓮头竹叶经春熟。”
姚畹闻言,不由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而白眉老人仍如泥塑似地。
而老二方脸一皱,老五却玉面变色,同时投以惊异的眼光。
原来老四真是深藏不露,竟对得如此工整。
不过毛病出在他的考题上,其实,这句诗也不坏,不过,因为是名句,前人早已对过,简直是在“放水”。
所以姚畹焉得不喜,而二老又焉得不有事出意外之感,但白眉老者却又不喜不怒,大有超出三界外之势。
但那白胡子又不作如是想,他只觉得四对一太乏味,三对二来劲,所以就倒了戈。
× × ×
现在还剩下三联了,如果十句都对出来,又成了不了之局,姚畹和四老心中都不由着急。
可是姚畹也不容对手有多思考的机会,忙唱道:“唐,温庭筠,镜里芙蓉照水鲜。”
“唐,许浑,一尊酒尽青山暮。”
老大闻言双眉一皱,登时有思索之容。
其实这句并不难对,可是时间拖得越长,对姚畹越为不利,因为她是一对四,所以她喘了一口气,而对手就可歇了四回。
这就是为何姚畹不以难题来考老大,而老大偏拖时间的缘故。
眼看着日影又要傍移一格,那白眉老人却吟道:“唐,杜甫,五月江深草阁寒。”
说著一顿,却翻眼笑道:“唐,温庭筠,只应七夕回天浪。”
哪知这句姚畹在儿时便对过,她暗自庆幸,因为下面是轮著老二,此人文词较差,便存心由此着手。
只听她朗声道:“唐,白居易,遥飞一酎贺江山。”
“宋,姜夔,眼中故旧青常在。”
四老为之一怔。
原来这句难对的是眼是五官之一,就必须以口、舌、耳、鼻等人身器官来对,而上句又没点出酒字,所以下句就必须在“酒”这字着手,这倒把四老给难住了。
姚畹心中早已计算好,原来这四老诗词虽看得不少,但却偏集于几家,所谓精而不博,其中又较偏于唐人,宋人只重于苏轼,畹儿依前面八句所得的心得,才拿姜白石的句子来作考题,却真把四老考倒了。
眼看日影已移去了大半格,那老二方睑兀自紧绷著。老五暗暗叫苦,原来不依这等严格的规格,老二自也对得出来,这岂非是作法自毙?
老四捻胡微笑不语,大有袖手旁观之意。
老大却如老僧入定,连些微反应都没得,其实他心理的鬼花样最多,不过是“装死”而已。
于是,时间到了。
老二大吼一声,一掌打在石上,只见碎石飞处,巨石上瞬时现出了一道掌印,深约寸许。
老大笑道:“小妹妹,算你赢了。”
他敢情已改了口。
老二赖道:“不行,不行,她一定要对出下联来。”
他大有姚畹自己也对不出来的样子。
老四打不平道:“她对出来又怎样?”
老五却打边鼓道:“对不出,算和了,对出来,我们每人另外送她一样东西。”
不妨老大连声怪叫道:“这不行,太便宜她了,我看她还得作个结句,一方面还要顾到题目的限制,另方面又不能失了我辈的身份,如何?”
老四胡子一掀,像是正义不屈,一副找“打架”的姿态。
他们自顾自的大吵大闹,却把“正主儿”给撇在一边了。
姚畹可忍不住,忙起立躬身道:“敬遵前辈之命。”
老二怪眼一翻道:“好说!”
那老大便慢声吟出刚才那副上联道:“宋,姜夔,眼中故旧青常在。”
姚畹接声道:“宋,陆游,舌本醇酿苦莫分。”
四老皆大惊,原来是这么一句鬼话!
但姚畹立刻作结句道:“唐,许浑,林间扫石安棋局。”
“唐,唐彦谦,酒中弹剑发清歌。”
老四大笑道:“好一个酒中弹剑发清歌!”
老五玉面微红道:“服了!”
老大怪笑道:“我们几个老不死的,自以为鬼灵精,却栽在这娃子手上,你们看怎办?”
说著右眉一扬。
那老二却嘴角微动。
老四摸摸白须。
老五俊目半闭。
原来这四老相交已近百年,已到了意会神通的地步。
这都不过是片刻之事。姚畹倒不在乎四件额外的胜利品,她急于想知道陆大哥的下落。
她正待启口,不料四老心中既已一致,那老大便大笑道:“小娃子不嫌高攀的话,和我们拜个把子如何?”
姚畹大惊,但那四个老头却不由分说,撮土为香,一把拉了姚畹,跪到地上,只听得那老大口里唸唸有辞道:“玉皇大帝在上,阎王老子在下,我佛如来在西,地藏菩萨在东,今我等四人和小娃子结拜为异姓手足,今后双方如有对不住的地方,天厌之,地厌之。”
姚畹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但又被拉了磕了三个头。
礼毕,老大忽然道:“可惜老三不在,否则更好玩了。”
三老也霎时悲伤起来。
姚畹不由大奇,仔细一想,五雄中是短了一个。
不待她发问,老大忙一扬右眉道:“老三活了还不如死的好。”
老二嘴角微动道:“正是,依他那副性子,老是跟着人家跑,又不准他杀人,实在是残酷之极的刑罚。”说时暗对老四挤了挤眼。
老四也会意道:“算他倒霉,谁叫那人是全真弟子。”
姚畹心中大急。
老五忙大声道:“全真派与我们有十年之约,老三真是自找苦吃,现在挑了梁子又摆不平。”
他们吹吹搭搭,姚畹可中了计。
原来这四老口头上虽服了输,但心里可有点嘀咕,也就利用姚畹心中的弱点,来个反攻。
他们可不知道“人屠”任厉真的已和陆介朝过相了。
那老四却不等姚畹开口,岔开话题道:“且慢替别人悲伤,我们自己的事情还没弄好。”
老大忙反问道:“又有什么不对?”
老四问道:“我们刚才不是重新结拜过了吗?”
老二不悦道:“难道是开玩笑不成?”
老四怪笑,指着白眉老者道:“那凭什么他还是老大?”
老大佯怒道:“我年纪最大。”
老四摇手道:“你和老五也不过差了一岁,当年我们结拜才十八岁多,差一岁当然算差得远——
“但现在大家都在一百开外的年纪,一两年算什么?本来我们已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过一天算两个半天的,万一我比你们多活个把年,不就比你大了么?”
老五大笑道:“我比你还着急,等我做老大可真得太久了,所以应该重来过。”
姚畹被他们这一闹,心情又不知不觉地松了下来,倒反给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哪知四老就存心整她,让她内心一上一下的不好受。
× × ×
老大见有了转机,忙道:“算你有理,但怎生重演算法?”
老二开口道:“我们既答应了娃子四件礼物,就由我们挑出四件天下名物,看谁先取到,谁就算老大,依次类降。”
老五忙介面道:“但老三呢?他可不知道咱们的决定呀!”
老大故意怪声道:“他有天下至宝可取。”
三人同声接道:“全真门下第一高手的首级!”
姚畹被逗得两眼含珠。
但老大忙又转口道:“你说那四件宝物为何?”
只听老四唱道:
“辽东千年参,
陇西灵芝草,
南疆百蛊珠,
北海龙皮套。”
姚畹是练武的人,岂不知这四件都是武林至宝,内心一种爱武而独得的喜悦,便油然而生,愁意也就变得淡薄了。
但老二却道:“且慢!”
老大说:“我知你的意思,不论年纪的大小,小妹妹也有机会做老大是不是?”
姚畹正想推辞,不料老二道:“我早就有料及此。”
老五大笑道:“你那番心意我还看不出,也好,就成全她吧!”
老大被他们这一点穿,也大悟道:“我们本叹武功没有传人,现在各人都拿出自己最拿手的出来,咱们估计小妹妹练功要多久,她也以学成的时间与我们相赌,若是她在限定时间之内学会了,就算她赢,如何?”
众人计议已定。
姚畹才有暇插嘴道:“我要求的条件是:‘第一,须找出陆哥哥的行踪,而且要保护他一年。
第二,伏波堡的失物应物归原主。
第三,武林三英的事情请出面代陆哥哥了结。’”
四老相视一笑,姚畹是个大姑娘,知道他们笑她口口声声陆哥哥的,不由脸上登时飞红起来。
老四拍胸道:“这三样倒也不难,那第四件却是什么?”
姚畹低头道:“还没有决定。”
四老又相视一笑,仿佛已看穿了她的心事。
老大道:“放心,今后谁敢欺负你,我们倒爬给你看!”
老四忙解围道:“废话少说,我们四个怎生分配法。”
老大说:“我往陇西。”
老二道:“我奔辽北。”
老五笑道:“我上南疆。”
老四也笑道:“我只得去北海了。”
四人各从身上掏出一本书来,想来是各自武学的心得,各吩咐了姚畹一些要诀,便道一声:“半年为期,重会于此地。”各自下山去了。
× × ×
这时,正值烈日高照,但在高山上,却清风时来,而近处的山头,仍半掩在云雾之中。
畹儿迷惑了,从清晨至正午,不过是几个时辰,但却是她所经历过最奇异的一段时间。
以魔教五雄的声望,为何要对她特加青睐呢?
她摸著怀中的书本,怔怔地望着群山。
但有一点是可确定的,便是陆哥哥会因此而增加了几个朋友。一年之内,天下只怕无人能伤他一毛。
忽然,畹儿记起来了,她的哥哥姚百森又跑到哪里去了呢?
远处的浮云,乍看像个男人的背影,那是哥哥吧!但定睛一看,却是陆哥哥,他那宽伟的双肩,是多么的引人呀!
畹儿乏力地躺在“迎客松”下,她想,陆哥哥会知道我帮了他那么大的忙吗?
高潮过后,必是令人窒息的平静。
这时,黄山上,到处只有松林被风的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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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20:5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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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舍我其谁



春风吹绿了草坪,红白的野花点缀在嫩翠的丛茵中,枝尖儿上小鸟轻脆地唱着。
陆介和何摩怀着异样的心情下了黄山。
何摩摘了一片竹叶,用手指搓了搓,放在唇边用劲一吹,“呜”地尖响了一声。
陆介听得那声尖响,浑身忽然猛震了一下,他偏著头望瞭望天,啊,那声音好熟悉啊……
于是他记起了,在“来福客栈”里,他靠在柜台边心不在焉地吹着这竹卷儿,眼睛正暗中注视著那可爱的小姑娘——只那一眼,他的心便不属于自己了。
畹儿,你在哪里啊?……
他在心深处轻呼著。
他曾豪壮地对自己说过:“我绝不再想念姚姑娘。”但是,这些日子来,良宵美梦,寂然孤思,他无时无刻不在随着那心版上的倩影的一颦一嗔而烦恼?
何摩有些奇怪地望着他,但是他没有说话,因为陆介的脸上流露着一种悠然而迷濛的神色,那模样儿真像要把人的思维带到无穷遥远的梦境。
于是何摩像是略有所悟地微笑了一下,他摔掉手中的竹叶,轻声而笑。
陆介惊震了一下,回味何摩的笑声,不禁赧然干笑了一下。
“二哥,咱们这就去陇西?”
陆介点了点头。
何摩咬了咬嘴唇,他的大眼睛转了两圈,然后忽然问道:“二哥,你说韩大哥这人怎样?”
陆介怔了一怔,脱口道:“韩大哥一身武功精奇无比,着实是了不得的少年英雄。”
何摩低着的脸上双眉猛然一扬,但是他只悄然地道:“是么?”
陆介可没有注意到,他大声嘘了一口气道:“咱们这就星夜赶赴陇南,瞧瞧天全教和蛇形令主究竟有什么关系——”
何摩道:“二哥,你说你的武功比大哥如何?”
陆介认真地想了一想,漫声道:“这个我也不敢断言,韩大哥的功力似乎深藏不露,到底有多深我可无法得知,不过上次他空手接华山凌霜姥姥的一杖看来,那委实是深不可测——”
何摩道:“但是,二哥你一定能胜过他的。”
陆介奇道:“何以见得?”
何摩似乎透著一般神秘地道:“因为——二哥你有无坚不摧的先天气功!”
陆介呵了一声道:“你说先天气功么,那我还差得远哩。”
何摩紧接着道:“所以说,如果你想练到十成功力,至少还得好些时间吧——”
陆介点了点头道:“这个自然——”
何摩抬起头来盯视着陆介道:“在你练成之后,你将是世上第一高手,但是二哥,在你未成以前,你必是武林中最危险的人物——我的意思是说,至少有一个以上的人在妒嫉你的武功,无时无刻不在设法要除去你!”
陆介本性极不多疑,一下子还没有听出何摩话中有因,他只感激地道:“三弟,多谢你提醒我,我身负师门和自身的恩怨,自然会加倍小心——嘘,咱们别再谈,有人来啦。”
得,得,得,不远处传来阵阵蹄声。
何摩轻皱了皱眉,望瞭望陆介那英俊而忠厚的面孔,不禁在心底里轻叹了一声。
他暗道:“陆大哥是武林未来的擎天巨柱啊,然而却是那么忠厚,只怕那些阴谋诡计会……”
得,得蹄响,一骑迎面而来,打陆介身旁飞驰而过,扬起漫天尘土。
× × ×
陆介和何摩已到了皖豫交界的山区。
阳光有点炎夏的味道,更加上大风吹卷著尘沙,山岭上成了灰尘茫茫的一片。
何摩挥起百结褛褴的袖子,揩了揩额上的灰沙。
陆介笑道:“三弟,可要休息一会?”
何摩大声道:“不,咱们快赶!”
陆介微笑了一下,一长身形,身躯捷逾脱兔地飞奔而前。
在这时候,在陆介何摩前面的山坡边,一个垂死的中年人正四肢并用地在一吋寸地挣扎著。
鲜红的血从他的嘴角沁出,但是这算不得什么,因为在他俯著的胸腹间,比这多十倍的鲜血在流着,他翻了翻充满血丝的眼珠。
“只要……只要爬上坡顶……就有希望让……让人发现……天啊……好漫长啊……”
从他蠕动的地方距离坡顶也不过一丈多远,但是对这垂死的人说来,已令他大大丧失了挣扎的勇气。
干是他放松了四肢,静静贴伏在地上,听着自己愈来愈弱的心跳,闻著自己鲜血的腥羶静静地等待死亡降临。
“呼”,“呼”。
他惊讶地睁开了眼,努力止住喘息倾听了一会——那是武林中人疾行时的风声!
于是他像是重新灌注了勇气,蠕动着僵硬的四肢,一吋一吋地往上爬……
终于,他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但是他也到达了山坡的顶尖,但是他的力量枯寂了,再也稳不住身躯,只听得他痛苦万端地呻吟了一声,哗啦啦又滚了下去,压着那一条殷红的血迹滚了下去……
陆介和何摩施展轻功飞驰著,迎面的灰沙使两人都紧闭了嘴,于是四周静极了,除了风声。
“呀!你瞧……”陆介大叫一声,同时猛一加劲,身形如脱弦之矢陡然加速向前。
何摩赶忙一看,只见前面山坡上一个人体飞快地滚将下来,眼看就得摔个粉身碎骨,而陆介距那坡底至少还有十丈之遥——
只听得陆介发出一声清啸,身形陡然离地飞起,双臂一荡,一掠而过十丈!
呼一声,陆介正好接住了滚落下来的人,然而最令何摩惊震不已的乃是陆介方才那一手不可思议的轻功。
他摇了摇头,不禁把陆介真正的功力又重新估价了一番,但是他竟似无法找出一个界限来——
全真武功本就如茫茫汪洋,深不可测的啊!
接着令两人震惊的是,陆介怀中的人竟是血迹遍身的垂死者。
陆介把怀中之人的脸孔翻转过去,立刻惊呼出来:“陶一江……是陶一江!”
何摩也惊呼道:“真是陶一江!”
原来这人正是陆介在伏波堡中见过一面的陶一江。
陶一江本已昏死过去,这时蠕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一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何摩忙蹲下把耳朵贴在他的嘴唇上——
陆介觉得怀中的身躯渐渐僵冷,蹲著的何摩也缓缓站了起来——陶一江已死了。
何摩的脸上有一种异常的神情,陆介轻轻把尸体放在地上,低声道:“他说了什么?”
何摩沉重地道:“杀我者‘天台魔君’!”
“天台魔君是谁?”
何摩道:“天全教的左护法!”
陆介惊噫道:“你是说令狐真?天台魔君令狐真?”
何摩道:“正是。”
陆介想起师父的话,天台魔君是当今武林仅存的藏派高手,也是青木道长再三向爱徒告诫的几个辣手人物之一,但是不知怎地又变成了天全教的护法?
他暗奇道:“以天台魔君的声望,据师父说功力委实高极,难道天全教教主还要厉害么?”
何摩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维:“陶一江还说了三个字——”
陆介道:“什么?”
何摩道:“沉沙谷!”
陆介惊呼道:“沉沙谷?他还说了什么?”
何摩道:“没有了,他说完这三个字就断了气!”
陆介脑海中似乎现出了一点线索,但是仔细想想,又似茫然,他努力苦思了一会,脑中反觉烦乱,霎时间山岭四峰似乎都在向他沉声低吼:“沉沙谷!沉沙谷!”
于是他抬首四望,青葱的山峦上白云依依,那云的形状倒像是一个绝大的问号。
× × ×
陆介用剑尖挑起最后一块土堆在陶一江的“墓”上,他把剑插在地上。天已渐渐暗了。
何摩道:“二哥,你的外衣全是血迹,别人看了怕要不妥。”
陆介干脆得很,“嚓”一声把外衫撕成两半,脱了下来,随手一丢。
他里面却穿着那套马伕的旧装。
何摩笑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旧,二哥怎么这等舍不得旧衣裳?”
陆介在心里轻喟著,是的,衣不如新,而且这件破衣服还是做马伕时穿的哩,但是,那段时光却令他不能忘怀——
马伕,然而他是个快乐的马伕!
“咱们走。”
于是两条身影飞快地掠起,渐渐消失在重重黑暗中。
× × ×
翌日黎明的时候,两人已出了山区,虽然一整夜没有休息,但是这两个少年内家高手的脸上仍然没有疲倦之色。
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叉腿抱臂站在路当中,晨雾里有点模糊,但是可以辨出是个身高体阔的大汉。
陆介何摩放慢了脚步,假装不在意地漫步而前,何摩仔细打量了那古怪大汉一眼,只见他年约四旬,虎目浓眉,一身庄稼汉打扮。
两人正待假作赶路旅客低头而过,那汉子冲著冷笑了两声——
这一来两人下意识地止住了脚步,陆介缓缓抬起了头,只见那大汉抱臂歪著脸正朝着自己冷笑,不禁一怔。
何摩瞪着一双大眼,正要开口,那大汉却开始把两人从头到脚好好打量起来,最后眼光瞪在陆介脸上。
何摩歪著嘴向前走了半步,竟也慢条斯理地把那大汉从头到脚地打量个够,这才一扯陆介衣袖准备前行——
“嘿,就这么想过去么?”那大汉蓦地大吼一声。
何摩停住前行,扬眉道:“阁下可是对我们说话么?”
那大汉道:“像在下这种小角色自然是不放在查大侠的眼内了,不过,嘿嘿,查大侠难道就不顾江湖规矩了么?”
大汉说时猛一伸手往左面一指,陆介何摩忍不住随着一看,只见左面大树干上好端端的钉著六柄雪亮的飞刀,排成一个鸡心形,每柄飞刀把儿上都是一条极长的缎带,带儿红白相间,共有一十二节。
陆介看得茫然,何摩却大吃一惊,忍不住喝道:“金刚会罗汉!”
陆介正暗自奇道:“怎么这人冲著咱们说什么查大侠?……金刚会罗汉又是什么?”
那大汉哈哈长笑道:“不错,错非查大侠咱们也不敢冒昧行这等大礼——”
说著对陆介道:“查大侠,还请替在下引见这位少年英雄。”说著指了指何摩。
陆介被弄得丈二金刚摸不著头,何摩到底老练,先大笑一声反问道:“阁下尊姓?”
那大汉忽然肃容朗声道:“承天之泽,替天行道,天全为教,天全唯雄!在下风雷手梁超,青舵排行第二!”
何摩暗中心惊,转首对陆介道:“二哥,是天全教的!”
陆介悄声道:“金刚会罗汉是什么意思?”
何摩低声飞快地道:“这是江湖上约敌人摊牌算账的最高礼节,对手必是一字号的人物才能以此礼相待,通常是连布六关,对手若是连闯六关,这边就得认罪服输……他口口声声说什么查大侠,误会到咱们头上来了……难道……是查汝安?”
那大汉见两人窃窃私语,大声道:“查大侠请!”
陆介已知误会,正待分辩,忽然一声怪啸划破长空,呼的一声从空中降下几个人来。
只见为首一个老者大叫道:“梁老弟稍退,你认错人啦——”
说著大袖一扬,一张白笺便如一张铁皮一般平平稳稳地飞将过来,“嚓”的一声落在地上——
那姓梁的大汉连忙低首一看,只见白笺上写着:
“不才查汝安书上天全教令狐真护法足下:贵教以行天道为名,而逆天道其实,近日凶案连起,阁下心中有数,查某一介武夫,学乏之无之识,技无登堂之艺,然尚知武林正义四字!今虽以要故难赴大约,然查某誓言必以此有生之年与恶魔奋战也。孰信今日之武林,竟是魍魉之天下?”
风雷手梁超看完这篇短笺,自知弄错,转身恭道:“姓查的既然失约,咱们这就回陇么?”
那为首怪老人冷冷点了点头道:“算他查汝安机灵,否则我令狐真可让他来得去不得。”
陆介何摩吃了一惊,看不出这其貌不扬的怪老儿竟是当今藏派第一高手!
风雷手梁超转身向陆介作了一揖道:“适才言语误会,两位多多担待——”
说罢转身走向左边大树,“嚓”一声拔出一柄匕首,缎带一挥,缠在腰间。
怪老儿身后几人一一上前,每人拔出匕首缠在身上,最后当中的一柄镶金匕首由令狐真拔了下来。
正待转身离开,蓦地一个宏亮的声音响起,就如平空里起了一声焦雷,直震得周遭树枝籁然——
“慢走!”
× × ×
令狐真为这石破天惊的一喝怔了一怔,停住了身形,缓缓回过头来,只见陆介凛然生威地瞪着自己。
陆介紧瞪着令狐真道:“敢问蛇形令主与天全教是何关系?”
此语一出,天全教诸人皆是一惊,令狐真厉声道:“老夫叫你少管闲事!”
陆介哈哈长笑道:“蛇形令主如与贵教无关,查大侠怎会把他的账算到贵教头上来?”
令狐真须眉俱举,大喝道:“小子你一定要多管闲事是不?”
陆介振袖抗声道:“逆天残暴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何摩暗奇一向寡言的陆介此时竟然针锋相对,滔滔凛然。
令狐真向前跨了一步,傲气逼人地道:“老夫岂能与你等为难,限你半月之内,和你师父一同到陇南天全教总舵来请罪!”
陆介昂然大笑,声若巨钟,浑厚已极。
令狐真怒道:“笑什么?”
陆介朗声凛然道:“老成凋谢,后生髫龄,当今武林之重任,舍我其谁?”
令狐真惊震地望着眼前的少年,他不敢相信这四句话是出自这少年之口,就连何摩也惊异不置,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位持重的陆二哥,在他沉默的面具后面竟是这样一副不可一世的豪态!
令狐真沉咳了一声,眯著一只眼道:“小子你报名来!”
陆介满不在乎地道:“在下陆介。”
令狐真大声道:“你可知道老夫之名?”
陆介尚未回答,何摩尖声插道:“不知道!”
令狐真望瞭望何摩,脸色一沉道:“老夫令狐真。”
何摩一偏头,故意皱眉问陆介道:“二哥,令狐真你听过没有——啊,是啦,一定就是那练了一身西藏邪门功力的天台魔君……”
天台魔君令狐真为当今世上藏派第一高手,几时被人这般嘻耍过,直怒得他双目喷火,但是一时之间反倒被两人这等态度唬住了一下,当下问道:“两位师承可否见告?”
何摩不答,令狐真转视陆介,陆介却把双眼一翻。
令狐真正待发话,那风雷手梁超猛喝一声:“你不说,咱就看不出来么?”
只见他呼的一掌就向何摩当胸抓来,何摩见他掌离身躯数尺,劲风先到,掌上功夫着实了得,连忙一翻左掌,右指并立如戟,直取梁超双目。
何摩这招应变之快,出手之准,招式之妙,都已做到心神相会的地步,委实不愧为崆峒数十年来最杰出之高手。
那梁某大叱一声,硬生生把千钧之力收住,一顿右脚,易竖为横,已是“横扫千军”之势!
何摩轻哼一声,双臂齐起,猛一运劲,往外一崩,梁超只得倒退两步。
× × ×
令狐真冷笑一声道:“原来是崆峒门下的,崆峒自百年前谢真人仙逝后,全是一批批酒囊饭袋!”
何摩大怒,正待发话,陆介大声道:“那么你试试这个!”
只见陆介单掌一飘而出,掌式飘忽不定,内劲却暗藏其中,看上去衣袖扬扬丝毫不见厉害,内含的劲道却逼得周遭荡起阵阵气圈!
天台魔君何等功力,一触陆介掌风,便知这等纯刚内劲的精妙,当下凝神硬接一招,兀自道不出陆介的来历。
陆介哂然道:“敢问小可是何派门下?”
令狐真颜色不动,缓缓抬起掌来道:“你若敢接我这一招,我就能道出你的来历。”
陆介道:“但发不妨。”
令狐真轻哼一声,陡然之间,施出了威震武林的藏派般禅掌!
陆介见他一动,便感不妙,他知只要自己一施出玉玄归真的功夫,立刻就会被认出,急切间,灵机一动,猛一提气,把惊世骇俗的先天气功遍布全身,双臂却虚往外一划,竟全是太极门中“拗鞭”的式子。
令狐真只觉自己发出的般禅掌力宛如石沉大海,但是对方并没有反击之力,他分明识得是太极门中的“拗鞭”,但是太极门中哪有这等功夫,不禁硬生生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太极门”三字给咽了下去。
令狐真纵横天下,哪曾吃过这等瘪,不由怒火上升,正待开口,陆介已冷冷道:“陶一江可是前辈施的毒手?”
令狐真脸色一变,厉色道:“是陶一江对你说的么?”
陆介还没有想到他问这话的用意,已脱口道:“是又怎样?”
令狐真脸色大变,一字一字道:“姓陶的全对你说了?”
陆介一怔,暗道:“看来陶一江必是知道他们的秘密而遭杀灭口的了……”
尚未回答,何摩气他侮辱崆峒令誉,大声叫道:“这个自然,姓陶的从头到尾说得清清楚楚方才死去,嘿——”
令狐真大喝一声:“这一下老夫想饶你们也饶不得了!”
只见他须发暴举,巨掌迅疾无比地向陆介指到,左臂一伸,中食二指已到了何摩“华盖”穴前,当真是来去如电!
何摩叫了一声:“二哥用剑!”嚓一声自己先拔出了长剑,一圈一荡之间,施出了崆峒神剑,快比流星地刺向令狐真右臂。
令狐真往左躲闪,身形却丝毫不受影响地往左飞扑,双掌齐向陆介压到,大有泰山压顶之势。
陆介身负盖世绝学,首次逢到这等高手,不禁略有一点心慌,及何摩大叫他拔剑,他才猛然省起,身形不退反进,猛施轻功绝学,从令狐真掌下一窜而前,“叮”然一响,长剑到手中,一挑一荡,就如一张枯叶一般飘落丈外。
何摩还是第一次见到陆介使剑,只觉他一盘一匝之间,另有一番威风凛凛之态,大禁大声喝了一声好。
令狐真早就发觉面前这个少年,潜力之深几乎摸不清底,当下一面凝神待击,一面苦思陆介的来历。
他阴森森地道:“这两个小子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活着出去!”
此言一出,身后那几个部众立刻纵上把何陆二人围住,陆介冷眼旁观,竟然没有一个是低手,心想一剑双夺震神州端的威震天下,凭他一个人,对方竟安排了这许多高手,何况还有一个天台魔君令狐真!
× × ×
陆介抖了抖手中的长剑,缓缓地把那精绝天下的全真内功提布全身,双目凝注着令狐真。
令狐真皱着眉似乎考虑了好半天,最后终于一退身形,唰的一声,从腰间解下一根皮索来。
霎时周围诸人发出一声异样的惊呼,敢情是惊异大名鼎鼎的天台魔君竟然对这少年撤出了兵刃!
十多年前,天台魔君令狐真在雁荡绝顶,空手击退了青城七剑,以青城七剑的盛名,令狐真仍然不屑施用兵刃,但是对眼前这个少年,竟然慎重万分地解下兵刃,怎不令那几个天全教的教徒大惊?
陆介见令狐真双手软垂著,皮索也垂抱在地上,似乎稀松寻常的样子,实则双额肌肉暴陷,知道他必是正在动运一种极厉害的外门奇功,他不禁微微感到一阵紧张。
天全教的部众似乎忘记了攻击何摩,个个睁圆了眼睛,要看看这位名震武林的护法如何出击伤人。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也不知究竟过了好久,周遭的空气像是被冰冻住了。
“噗”一声,令狐真左脚跨前了一步,落在地上竟然令人有震山摇岳的感觉。
陆介飞快地举剑挥空一荡,同时右脚向后退了一步!
令狐真向前进了两步。
陆介连闪剑光,向后退了两步。
但是令狐真的脸色更加凝重了,那凝重中还有无限的惊异,甚至还有一点佩服的颜色。
任周围观者都是一流好手,但也只能看出场中情形是十分紧张而已,真正的妙处却难领会。
令狐真身距陆介半丈以上,他每跨一步,陆介除了退后一步以外,手中长剑还如近身相搏般尽力对空发出一招,看似滑稽,实则暗含最上乘的武学诀要。
两人一进一退,一连走了七八步,没有交手一招,但是两人的脸色都愈变愈紧张,令狐真甚至有点发眉俱张的模样了。
两人隔离数尺,每动一毫,都有制人死命的盖世绝招隐伏于后,是以虽则不曾交手,已是等于别人拼斗数十招之多了。
“噗”,令狐真前跨半步——
“唰”一声,陆介剑光一划,不退反进,左脚猛跨一步!
令狐真却迅比雷电地猛挥长索,“呜”然发出一声刺耳之极之怪啸,同时大步退了一步。
陆介左晃右进,又向前了两步。
令狐真长索连抖,又退两步。
× × ×
令狐真紧握住长索,每看陆介一动,不禁暗中赞叹:“就是换了我,也是出此一招!”
陆介身形一住,立刻设想对方当发之招,及令狐真发出之后,竟然和自己所料完全相同,他暗道:“师父说天下武术虽云万千,其实到了极处莫不是异途同归,这话当真不错。”
皮索连挥,剑光霍霍,两人已完全对调了位置。
陆介原是向西,此时已是向东。
他忽然想到一桩事情来,原来每当他替对方设法一招攻势时,对方所发之式虽然与己所料大同小异,但是好似略慢一筹,他不禁暗道:“看来天台魔君这一方面是不及我应变速捷,我应当制人,岂能受制于人?”
他的嘴角不知不觉露出一个微笑,只见他蓦地大喝一声,竟然挥剑直入——
令狐真也是怪叫一声,皮索猛可在空中一抖一伸,“啪”的一声打了一个圈儿。
陆介胆气一壮,剑光霍霍,攻势如长江大河,施展开全真剑法中最凌厉的“虚壳剑式”!
令狐真力透索尾,整根皮索就如一根钢鞭一般。陆介十招一过,愈入佳境,只见他一招快似一招,举重若轻,稳若磬石,剑风啸然中隐隐透出一派古朴之气。
匆匆又是十招,陆介剑式虽然强捷无比,但他心中已开始暗急道:“这老儿看似迟钝,不料功力深厚如此,我这一番急攻,他竟夷然无乱,而且反击之势愈来愈强……”
他心下一急,长剑两吞一吐,光华暴射,施出“虚壳剑式”最后一式“云荡星驰”!
这“云荡星驰”看似有飘渺羽化之姿,实则剑光一开一合之间,竟具毁灭宇宙之势。令狐真威震武林数十年,所具何等功力,一触之下,铁腕一沉,发出一股阴柔之劲,侧身而退!
霎时这全真剑式中的无上威势碰上这股阴柔之力,竟然在空中发出一声怪啸,周遭气流都为之一旋!
令狐真面上显出一种古怪无比的神色,他一字一字地道:“想不到全真武学绝迹武林十年之后,又出了这样一位高手!”
陆介抱剑一立,霎时那为劲风鼓起的襟袖垂落下来,俨然竟有一代宗师之姿!
何摩看得目移心驰,他暗道:“想不到二哥的剑术竟然如此厉害,依此看来,只怕韩大哥亦无如此功候。”
令狐真望着陆介那种英风神姿,心中不禁一阵惘然。初升的阳光照在陆介的长剑上,泛出一闪一闪的金光,那像是象征著这个少年高手的万丈光芒,这个魔君忽然兴起一个念头:“是我老了么?是我老了么?”
他不禁低着眼,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贲起的肌肉和暴出的青筋,仍然是那么健壮,特大的巨掌中似乎蕴含着可以粉碎泰山的力量,但是那皮肤上已失去了青春的光泽!
于是他的手愈垂愈低,原来挺直如棍的皮索也愈来愈软,终于垂落地上,他的目光也随着落在地上,他的心也随着下落……
“是年轻人的时代啦……”他望着朝阳沐浴中的少年,由衷地叹喟著。
“不,我不服老!我没有老!”
另一个声音从心底里对他呼喊,而且愈来愈是响亮……
“呼”一声,软垂的皮索陡然飞起,令狐真的脸上又恢复了那不可一世的傲态,他的怪髯飞举起,如毒蛇一般的皮索挟著排山倒海的威势飞击过来——
陆介正望着他那迷惘的眼神发征,他心中暗道:“为什么许多老人都喜欢用这种眼光看着我?……”
他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最容易引起老人们的感怀的……
“二哥,留神——”
何摩的惊呼声唤醒了陆介,但是令狐真的长索已到了当头,那丝丝的锐风宛如死神的钢拂,如刀刃一般刮过陆介的面颊,陆介急切之中想不出该用那一招来御击,他本能地猛然举剑一撩——
“啪”一声,长索卷上了剑身,陆介陡觉虎口一热,他一急之下,猛然提气,一股内劲随剑而发!
令狐真长啸一声,啸声苍劲而宏亮之极,霎时而生风云变色之概,他已再度发出了藏派绝学般禅神掌的功夫!
陆介沉声吐气,双掌陡然由红变白,玄门正宗的玉玄归真也自发出一拼!
“嗞”一声,这两股完全迥异的惊世力道一触,竟然发出一种水浇炽铁的声音,陆介持刻的手腕微微震动了一下,令狐真竟也一颤双肩。
那软韧的皮索竟如一根钢棍一般,直挺挺地与陆介的剑子相叠,陆介随着内力的一攻一守,身形也一前一后地一晃,却藉著这一晃之势,硬生生往前跨攻一步。
但是令狐真并没有退后,只是须发一阵飞扬!
× × ×
阳光逐渐升起,朝来的薄雾缓缓被蒸融,就如大地被揭开了神秘的纱幕。
随着纱幕的升起,那该是悦耳的音乐吧,但是这儿没有音乐,甚至连鸟鸣声都没有,所有的只是两位武林高手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所有旁观的人都浑忘一切,一步一步走近两人拼内力的地方,自然地形成了一个圈子。
陆介微微翻起了眼皮,天空是一片黄金般的绚丽,他深深地呼吸中吸入了晨风的清凉,那种爽然的滋味令陆介感到难以抑止的奋发!
那是朝气,朝气,少年的精神!
于是他猛然吐气,把玄门内功提到十成,一举而攻!
令狐真坚持着只用九成真力发动般禅掌力苦撑,陆介的内力如排山倒海一般沿着皮索攻入,他的汗珠骤然猛暴,沾滴在杂乱的胡须上,终于勉力渡过这一击!
这是他经验的取胜,只见陆介攻势方竭,他的般禅掌立刻发到十成,长剑和皮索相叠处发出咔嚓一声,陆介猛觉一阵眼花耳鸣,他在心底里哑然大喝一声不好,接着便是万钧般的力量压上身来……
“轰!”
蓦然一声暴响,直如天地崩裂了一般,所有人的惊叫声全被压了下去,漫天只见得飞扬的尘土!
尘沙渐渐落了下来,陆介和令狐真各站一方,陆介的剑落在地上,令狐真的皮索只剩了五吋长的一个把柄!
地上骇然现出一个半丈方圆尺多深的大坑,坑旁一截截的全是皮索寸断后的“遗骸”!
陆介的脸色白中泛青,甚至充满了杀气,他的身躯在微微抖著,只是他竭力挺起胸膛,似乎在掩饰著某种痛苦。
令狐真却是面如猪血,他伛偻著躯干,伸手摸了摸胡子,似乎想藉这一个动作来冲淡他的紧张,他沙哑地喃喃自语,那声音令人觉著无限的哀伤,像是迟暮的英雄望着自己孤寂的影子,沙哑的悲歌:“先天气功……先天气功……”
“哇”一声,令狐真吐出了一口鲜血。
天台魔君一生和人动手,这是第一次见了自己的血!
于是众人的眼光立刻不约而同地转向陆介,陆介的脸色在一霎时中恢复了原状,那乖戾的杀气一扫而空,白皙的颊上带着温文的书卷气——只是,那种白皙令人感到有些骇然。
他缓慢而微弱地道:“令狐真,现在你该说出蛇形令主和贵教的关系了吧——”
令狐真急促地喘了两口气,用力摇了摇头,嘴角的鲜血随着摇头的动作摔出老远。
陆介缓慢地道:“蛇形令主是你们的教主么?”
他的声音更加微弱了。
令狐真嚅动着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陆介平缓地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令狐真缓缓地转过身躯,一步一步往来路去了,他的部众如梦初醒一般,连忙跟着而去。
陆介似乎没有看见,他仍低声地问道:“令狐真,你怎么不说话?”
何摩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他上前两步,陆介又道:“令狐真,你怎么不说话?”
他似乎已进入半晕迷状,眼前的一切根本就看不见,只是一股意志的力量支援着他的躯体,迷迷糊糊一遍又一遍地低问著。
何摩大吃一惊,连忙上前,只见陆介摇晃了一下,忽然倒下——
何摩一跃而前,才起步,忽觉眼前一花,一条人影比旋风还快地冲了过来,一把将陆介抱住!
何摩定眼一看,更是大吃一惊,原来抱着陆介的人,衣衫褴褛,白发苍苍,竟是在绝谷中折磨自己躯体的人屠任厉!
× × ×
任厉望了望陆介,扬了扬雪白的浓眉,暴躁地骂道:“好呵,原来是般禅掌!妈的,令狐真这混账竟敢如此,哼……这一年之内谁要是和牲陆的作对就是和我任厉过不去……”
他瞧都不瞧何摩一眼,猛然伸掌按在陆介的胸口,过了一会,只见阵阵白烟从他头顶上冒出,而陆介的脸上愈来愈好转,最后竟是红润如常。
任厉站起身来,喃喃对陆介道:“这样你的内伤立刻痊愈,绝不会影响你这一年内的进境,到时候咱们公平打一架!”
说罢转身就走,何摩也说不出心中是什么味道,对这个自己两代的仇人,却又是祖母所爱的人……
这时见他掉头就走,忍不住脱口叫道:“任老前辈——”
任厉停住脚,呆了半晌,也不回头,竟然望着悠悠白云自言自语起来:“关于十年前塞北大战,我有了初步答案——”
何摩不禁精神一凛脱口道:“什么答案?”
任厉不答,仍然自言道:“我在塞北发现了两桩怪事,其一是一个离奇古怪的绝谷……”
何摩忍不住喊道:“沉沙谷!”
任厉咦了一声,但他立刻止住,停了半晌才续道:“另一桩是谷旁发现了一个离奇的人,他的轻功我敢说当今世人无人及得——”
他换了一种傲然的声音:“当然,除了魔教五雄!”
何摩听得有些紧张,真盼望他立刻说下去,任厉偏头想了好一会才说道:“那人一直在谷周围徘徊,我却始终无法看清他的真面目,塞北大战的秘密,只怕就在这两桩事上——”
何摩呆站在那里苦思著:“那怪人是谁?那怪人是谁?是谁有这么高的轻功?”
事实上,他们都猜错了一半,那“怪人”并不是什么关键,他不过也是在谷边探查,他正是昔日的天下第一高手青木道长!
虽然他的轻功只恢复了八成,但是已令人屠任厉惊诧不已了。
任厉缓缓转过头来,低沉地对何摩道:“明春赌战事了,我们间的事也会一了百了的——”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身形陡然拔起,几个起落,便自渺然。
何摩仍在为那些不解之事困惑著,他苦思著:“那人究竟会是谁?……”
终于,他的眼光落在躺在地上的陆介身上,陆介脸色出奇地好,呼吸十分均匀,一个由衷的微笑在何摩俊秀的嘴角绽开,他想:“有一件事至少是可断言的了,陆二哥的大名不出半月必然传遍武林——”
因为,那天全教的部众只看到陆介击败了当今藏派第一高手,而没有看到陆介本身也受了伤。
陆介动了一下,睁开了双眼,他有些糊涂地道:“咦,是怎么回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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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20:5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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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失之交臂



唏津津,马车在石板路上飞奔。
赶车的是个黄面皮的壮汉,车上坐的是一个白面书生,那壮汉熟练地抖著缰索,转过一个弯,前面巍然出现一座城楼,城门上三个大字:
“广武门”。
车上的书生看似主人,却低声唤那赶车的:“二哥,到兰州啦,可得注意韩大哥的记讯。”
不消说,这两人是陆介和何摩了,神龙剑客何摩的易容之术天下无双,陆介又是赶车的老手,这一扮装,当真是天衣无缝。
车儿进了广武门,“新关街”上全是抓肉摊儿,成群的苦力厮役挤在摊儿上,用手抓着肉片往口里送,有的手里还捧著一壶白干。
陆介赶着车在人丛中轻松自如地跑着,他一面操辔,一面左右在石墙上瞄著,注意韩若谷留给他们的暗号。
蓦然——
一声尖叫,一个小厮被一个胖子追逐著横街头跑来,那小厮似乎没有看到陆介的马车,一面回头哀求道:“大爷,饶了小子吧!”
一面飞快地冲了过来,陆介吃了一惊,连忙施劲勒马,那马一声长嘶,霍地人立起来,那小厮吃马蹄一碰,仆地摔跌地上。
路人鼓噪起来,一齐围拢来看,那小厮从地上爬起来,幸好只擦破了些许皮肤,陆介正待问话,车上何摩忽然叫道:“咦!这是什么?”
陆介一看,只见车篷上钉著一张红柬,上面写着一行字。
陆介伸手揭下,看完脸上露出惊诧之色,何摩问道:“写着什么?”
陆介低声念道:“今夜三更,城外兴隆山成吉思汗墓前候教。”
陆介又加了一句:“没有具名。”
何摩皱眉道:“那胖子和小厮有些古怪。”
陆介忙一回头,那小厮和胖子早就不知去向了。
× × ×
黑夜已深,万籁俱寂,天空一片乌云遮住了柔弱的月光,更增加了几分寒意。
兴隆山上,元太祖铁木真这盖世英雄长眠于此,陵墓前竖立著十几对高大的翁仲,这些石像个个俱有三个人之高。
一对对翁仲之间,是一条宽广的石板路,通到墓前。
在那石阶上,屹然立著四个人。
其中一个想是等得太久,不耐烦地一拧身,只见他也没作什么姿势,便飘上了最近的一个石像。
站在他左边的那人赞道:“方兄三月不见,功力又深进了一层。”
那姓方的谦笑道:“我‘火文剑’方平在吴大哥面前岂敢称能。”
这四人竟是点苍派的吴飞,九华派的方平,吕梁派的龚百安,和雁荡派的温嘉。
他们四个自在伏波堡空手而返后,便四出找寻“何摩”的下落,前些时听到何、陆黄山大战伏波堡主的消息,便一路探访,追了下来,居然被他们误打误撞也到了兰州。
再说这火文剑方平上了翁仲,展开目力一望,依稀见山下有人飞奔上来,知道是“点子”来了,忙道:“三位注意了,对手轻功似在你我之上。”
“散手书生”龚百安冷笑一声。
方平知他性格,也不言语,便飞身下来。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来人已踏上了石板大路,双方已然可见。
这两个人当然是何摩与陆介。
但是他们仍隐去了原来的面貌。
点苍吴飞年居四人之长,忙运气发声道:“恭候大驾已久。”
何摩身形不停,朗声答道:“三更未到,四位果是信人。”
吴飞又道:“足下素昧生平,不知飞柬相邀是何用意?”
何摩一怔,心中暗道一声怪了。
陆介更是一怔,原来他已认出了四人。
陆介和何摩停身于五步之外。
陆介躬身答道:“小弟倒不知吴兄有何赐教?”
四人大奇,原来一个人面容可以化妆,但声音可不容易改,他们四人武功高深,大凡这等高手,警觉力极强,而记性也较常人为好,陆介这一开口,便被他们听出了蹊跷。
何摩也是伶俐人,也觉到陆介话中有弊,忙扯开话题道:“彼此虽是萍水相逢,但能把晤于千古英雄之墓前,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呢。”
散手书生龚百安冷笑对着陆介道:“何兄也是明白人,光棍眼里揉不进沙子,又何必藏头露尾的。”
敢情他们还把陆介看作何摩。
陆介长笑一声道:“龚兄言差了,四位既下书相邀,又何必连名字都不见示,倒让在下猜了半天哑谜。”
这话明是反讥四人藏头露尾。
“铁蛟龙”温嘉哪还按得住气,朗声道:“姓何的,我本服你是条汉子,现在才知道江湖上浪得虚名的人很多。”
这话可把陆介和何摩全给骂了进去。
“火文剑”方平笑道:“温兄言重了。不过今夜之会,明明何兄指定的,为何反推我们身上来啦?”
何摩自袖中抽出那帖子道:“有帖为证。”
吴飞也拿出了一张帖子,双方一对,竟是一式一样的两份,一字不易,笔迹也全相同。
× × ×
龚百安怒笑一声道:“想不到阴沟里翻船,我姓龚的算栽了。”
温嘉更怒道:“不管这些,姓何的那宝物到底怎么说法?”
陆介知道误会可大了,笑道:“温兄言重了,这位才是崆峒高弟何摩大侠。”
吴飞望了何摩一眼,见他身佩宝剑,衣着打扮,仔细一想前因后果,倒信了六成。
龚百安偏是不通道:“那足下又是何人?”
方平因见过陆介的功夫,心中对他极为忌惮。
陆介笑道:“在下陆介,何足挂诸位大侠之齿!”
吴飞惊道:“怪不得,原来是青木道长的高足。”言下有恍然大悟之意。
温嘉却咄咄逼人地说:“哪由得你颠来倒去的瞎讲,我只问宝物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何摩开口道:“陆兄和我都没见到什么宝物不宝物。”
龚百安冷笑道:“那伏波堡主又为何向陆兄要呢?”
陆介大窘道:“想来也是误会!”
龚百安又冷笑道:“哼!哪有这许多误会——”
吴飞也道:“有何为证?”
陆介倒还罢了,不料从那墓后绕出一人,呵呵大笑道:“有我为证!”
众入皆吃一惊,只见那人从暗中走近,原来是虬髯客颜傲。
众人都与他相识,一一见礼过了。
颜傲笑道:“‘神龙剑客’和陆兄确未得任何宝物。否则依俺性子,不早就和他们打破头了。”
“不知颜兄自黄山不远千里而来陇西,又为的是什么?”
颜傲长叹一声,面容顿然一沉。
何摩甚是机伶,已看出苗头道:“莫非也是为了一个人?”
虬髯客切齿道:“正是!”
陆介惊道:“蛇形令主?”
虬髯客咬牙,一掌劈在墓前的石狮子上道:“不诛此虏,誓不为人!”
只听得哗啦啦一声暴响,那石狮子竟被硬生生地切为二半。
在场高手皆为之动容。
大家追问之后,才知其中原委。
原来颜傲少年失怙,全仗他姑父抚养他成人,而他姑父竟就是被蛇形令主残杀,而后又悬尸荒谷的“铁烟翁”张青。
待颜傲回到家中,已是半个多月之后,闻讯自是肤裂发指,便一路追踪到此,平时躲在墓地中,昼伏夜出。
陆介不料自己多嘴一问,竟勾出人家一段痛史,心中甚为歉然。
方平见状忙道:“说起这‘蛇形令主’真是名震武林。昨天,那‘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也到了兰州,只怕也是为了他。”
陆介惊道:“方兄,你是说查汝安……”
方平诧异地望他一眼。
原来陆介一听到查汝安的名字,便联想到自己家传半截玉环上的那“查汝明”三字,而其中又必牵连到他那谜样的身世,所以陆介对姓查的难怪如此敏感了。
而他人又何从知道其中的究竟呢?
“铁蛟龙”温嘉赞道:“此人不愧是少年英侠,不知是哪一门下的高弟?”
颜傲道:“我最近探得陇西大豪安复言家中来了位贵客,莫非就是他。”
方平应道:“正是,不过安老英雄上京城去了,只有二公子在家。”
何摩笑道:“这安二公子也不是外人,与在下谊属同门。”
他们在这边谈笑晏如,却不知兰州城里已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 × ×
就在众少侠会武兴隆山的时候,也就是三更方过一点。
兰州内城镇远门前那条西关大街上,有一大户。门口一对大石狮子,横匾上有御笔“状元及第”四个大字,这户人家,在陕甘二省提起来,正是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的安家。
但在这三更半夜里,却有一人,大刺刺地敲动安家的大门。幸好街上冷清清地连鬼影儿都没有,否则那人早就要抓将官府里去了。
这安府大门岂可轻开的,文武官员不是封疆大吏,就得屈从旁门而入。
说也不信,那八扇巨大的铁门,竟呀然一声打了开来,只见里面走出一个总管似的老者,对来人躬身道:“少主久候大驾,敬请移步。”
那来人可也奇怪,一身穿得全黑的,便连脸也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精光四露的眼睛,打量了那老者一下道:“请‘铁雕’程老英雄带路。”
这程鹏飞也是成名人物,忙一摆手道:“蛇形令主果是快人,就请进吧!”
早有一队壮仆在两旁侍候,各执火把,只见两条火龙,在园中穿来穿去,走了三两盏茶的时候,才到了一个大湖前面。
一路上,那程“铁雕”和黑衣人都不言不语,而黑衣人的双睛转来转去,想是在记道路的走法。
那程老总管击掌为号,便见从湖心的亭子那面,飞也似地划来两只小船。
黑衣人估量这湖面到湖心,少说也有十来丈宽,便冷笑一声道:“哼!好一个龙潭虎穴。”
程鹏飞沉气道:“蛇形令主见笑了,这那在尊驾这等身手的眼里。”
蛇形令主老实不客气地冷笑道:“正是。”
程“铁雕”可再也按捺不住,正待发声——
不料那来船中一人起身朗声道:“贵客光临,有失远迎,我安仲仁这厢有礼。”
敢情是安二公子亲身来迎。
蛇形令主阴笑道:“明人不说暗话,安二公子也不必假惺惺。”
安府众人皆怒不可抑,那黑衣人也太咄咄逼人了。
看看船只离岸还有五丈左右。
“铁雕”程鹏飞忽面有怒色道:“哪敢劳公子大驾,蛇形令主请!”
说著,便双脚一蹬,平地拔起,才不过三丈多远,眼看便要落入湖中,忽地见他一拧身,左掌朝湖面一拍,借那些微之力,身形便飘入船中。
敢情他是在考验蛇形令主的轻功!
安府众人见他已到了小船之上,皆呐喊一声。
那划船的舟子也忙把小船横转,掉了个头。
蛇形令主不言不语,平平稳稳,也不作势,轻轻一脚跨出,众人不由惊叫一声。
说也奇怪,只见他连连虚点三脚,便跨上了小舟,而舟上似无着力,竟连荡也不荡一下。
那安家一干仆人,平日也练些把式,但哪见过这等功夫,只当他在弄玄,惊得目瞪口呆。
“铁雕”程鹏飞自讨无趣,老脸登时飞红。
只有那安二公子内心虽是一惊,但仍面不改色地笑道:“足下好俊的少林身手。”
那蛇形令主闻言一惊,复大笑道:“少林微末小技,又何足道哉!”
他这话甚是鬼巧,可当两面解释。
或者,他是少林门下,以之为自谦之辞。
或者,他并非少林高弟,所以言辞之中,贬抑少林。
“铁雕”程鹏飞隔舟冷冷道:“少林派光明正大,决无鬼魅之辈。”
这话分明是冲著蛇形令主说的。
安二公子忙笑道:“足下身兼数家之长,有几位朋友想拜见拜见。”
蛇形令主冷笑道:“不料陇西大豪如此看重鄙贱,竟请了四方朋友来考较微末之技啦!”
程“铁雕”大怒,正待开口,安二公子一摆手道:“足下言重了,我安仲仁再不济,也不必劳动朋友,待你我之事了了,足下再赐招不迟。”
此时,早已到了湖心的小岛旁。
× × ×
蛇形令主放眼一看,亭中已坐了四人,还留了三个空位。
三人入得亭中,那四人起身迎接。
安二公子一摆手中纸扇笑道:“这位就是名闻天下,声震武林的‘蛇形令主’。”
说著,指向一位白胡老者说:“这位是漠南金砂门的‘神鹰’萨天雕老英雄。”
又指另一位风姿飘逸的中年文士道:“这位是昆仑掌教‘天外一秀’南琨大侠。”
又转向一位玉树临风的青年英侠道:“这是‘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查大侠。”
最后对一个蓄须的瘦枯老者道:“这位是陇南天全教右护法,‘赛哪咤’白三光老前辈。”
蛇形令主心中暗暗嘀咕,除了查汝安之外,其他三人都是目空一切的老辈人物,今日怎会聚在一堂来对付自己,但他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物,仍冷冷道:“今日倒是群英会了。”
说著瞄了安二公子一眼。
那安二公子面不改色,待众人都坐定了,才从怀中掏出一只盒子道:“今夜之会,是因蛇形令主看中了敝宅所藏的‘千年灵芝’,所以才大驾枉临。”
众人都是武林高手,哪会不知这宝物,不由都看向那蛇形令主。
安二公子仍朗声道:“这宝物系先皇帝御赐之物,岂可转手他人。但是‘宝剑赠侠士,红粉赠佳人’,天下之物,有德者居之,我安仲仁又安能不双手奉上。”
众人更是一惊。
安仲仁仍目不斜视道:“但家父远在京都,通知未及,恐今后受责,尚请蛇形令主宽限个时候。”
众人的视线又集合在蛇形令主身上。
只听他冷笑数声道:“千年灵芝,武林至宝,岂是你陇西安家能永世独占的?话既如此,便是安老英雄在场,也不能另有良法,又何必坐候。”
众人又惊又怒,只因陇西安家武功虽没自成一派,但在武林中素有威望,陕甘两省不管黑道白道,都奉为精神上的领袖,所以旁的客人倒还罢了,那白护法可怒道:“呔,何物狂徒,莫道我陕甘道上的朋友,无人能收拾你。谅你不过匹夫之勇,又何必劳动安二公子的法驾,我白某不才,愿先陪你走几招。”
查汝安冲着白三光冷哂一声。
蛇形令主却不怒先笑。
安二公子会意,忙道:“白老英雄且息怒,我姓安的事,岂可连累朋友。”
说著将手中的盒子放在桌上对众人道:“请诸位作个公正。”又转向蛇形令主道:“足下既然如此,我安某有僭了。”
蛇形令主正待起身,往亭外的场子中走。
不料昆仑掌教南琨笑道:“两位且慢,我还有事向蛇形令主请教。”
安二公子作礼道:“尚请南大侠稍后再说。”
那金砂门下的萨“神鹰”冷笑道:“只怕此机不可再。”
蛇形令主也冷笑道:“那倒未必。”
安二公子听说,只有重行入座。
× × ×
南琨问道:“敝门萧老武师可是被尊驾所杀?”
蛇形令主仍冷冷道:“若是萧文宗那老匹夫,便是了。”
众人听他那不当一回事的口气,不由发指。
南琨大怒,长啸一声,正要出招。
萨天雕忙道:“南大侠且慢,容老夫先讨教一二。”
说著转首对蛇形令主怒目而视道:“本门‘血印掌’,不传外人,只有老夫兄弟二人通晓,你这狂徒究竟和家兄是何干系?”
南琨惊道:“尊兄十多年前,不是在塞北之战中失踪了么?”
萨天雕点头道:“所以我才要追问这事!”
哪料到蛇形令主哈哈大笑道:“萨老头真是少见多怪,我那手见不得人的功夫哪是什么‘血印掌’,是叫做‘三脚猫功’。”
“神鹰”萨天雕是老辈英雄,哪受得这等闲气,大吼一声,左掌迅速拍出。
不料“赛哪咤”白三光在旁右臂一伸再一屈,横击一掌,将他掌风硬生生逼出亭外,只见两股力道落处,水花震起三丈来高。
萨天雕老脸变色,重重地哼了一声。
蛇形令主不惊不慌,身子纹风不动。
白三光干笑道:“萨老英雄暂请总怒,容白某先问几句。”
萨天雕尚未发言,蛇形令主已冷道:“也好,本令主把你们一并打发了。”
白三光也是刻薄惯的,倒不生气,反笑道:“看你年纪轻轻,倒嫌命长了。我且问你,本教专用的三色金带如何会弄到张老英雄身上去的?”
“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忽以右手轻敲桌面,举头眺望亭外的明月。
这白三光在教中除教主外,也数得上他了。
他所谓“三色金带”便是何摩在天全教总舵见过的绳子。也是陆介等三个在铁烟翁张青尸身上找到的。
蛇形令主怪声道:“羊毛出在羊身上,本令主又不会编绳子,还不是取自贵教门下。”
白三光怒斥道:“本教只有总坛的舵主以上,才能用这‘三色金带’,你且从实招来是得于何人?”
蛇形令主愈发得意道:“半年前在芜湖捉了只王八……”
白三光大惊失色,一撑桌面,半身腾起道:“难道‘九尾神龟’陆琪祥陆老堂主竟是毁在你手上!”
蛇形令主朗声道:“不错,正是区区。”
白三光阴笑一声。
查汝安望着蛇形令主和白三光也冷笑一声。
安二公子见众人已问完,便起身道:“各位老前辈的事先请暂缓,容安某与这厮先作个了结。”
众人除了查汝安外,皆狠狠地瞪了蛇形令主一眼,查汝安对天全教的白三光显然极为厌恶,但似碍于安公子之面,未便发作。
× × ×
这时,早有下人把练武场给布置了妥当。
原来这湖中小洲长十丈宽五丈,那凉亭在洲的左端,有阶石通水面。从亭另一端出去,便是一长四丈宽一丈的土场子。场子三面都围上了竹林,无路可通。
且说安二公子既接了蛇形令主的留帖,恰巧这几人也为蛇形令主而来到兰州,便布置了这个场地,想把蛇形令主栽在这里,替陕甘江湖道上的朋友洗洗血仇。
那蛇形令主俊目回扫,便知这安二公子的心意,但他仍不露声色道:“好一个幽雅所在,不愧是状元府第。”
安二公子道:“令主可见笑了,山野之地,哪有像足下身手的俊才。”
蛇形令主回顾亭中诸人,正好阻住了退路,举目一瞧,见那亭上悬了个横匾,上书“紫气东来”四个擘窠大字,端的是龙飞凤舞,便临空指划道:“铁划银钩,也不过如此!”
程鹏飞顺眼瞧去,只见那匾上竟被他硬生生刻划四个字:“座满朋高”,把好好的一块墨宝毁了去,分明是对安府大不敬,老脸哪挂得住,便畅声道:“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我程某不才,先替少主人讨教一二了。”
说著也不待安二公子允诺,便一挽长衫,往场中一站,众人见事出突然,都望着那蛇形令主,看他怎生交待。
哪知他阴声道:“好说,反正姓安的花招多得紧,本令主也就让你开开眼界,免得陕甘道上的朋友说程铁雕栽得冤枉!”
众人聆言皆怒不可抑。
安二公子忙轻摇纸扇道:“程老总管休得莽撞。”
说时,蛇形令主已大步入场,众人也无心他顾,都屏声止气,只因这蛇形令主虽已以毒辣著名,但无人见过他的真功夫,而这“铁雕”程鹏飞成名也有三十多年,是西北道上掌上算得一流的人物,这下倒要见个真章。
再说程鹏飞是经过风浪的人,临场反而镇定,一反平时火爆的脾气,只见他慢慢地说:“老辈不能占后生的光,你说怎生比法?”
查汝安等不禁替他捏把汗,原来论双掌,他或可取胜,否则今日他何止于“栽”,恐怕不死也伤。
而蛇形令主哈哈大笑道:“老而不死是为贼,本令主就先领教你这老贼的‘鹰爪功’!”
程鹏飞暗笑道:“你可自找死!”
众人也松了口气,原来程鹏飞一生侵淫鹰爪功,本以硬功见胜。
但程铁雕是何等人物,他仍怒容满面,连声冷笑道:“黄口孺子,休逞口舌之利,待老夫教训教训你。”
说著,也不作势,右手猛地拍出一掌,就在手快要伸直之时,忽往左一屈,只见一股力道,圈成半个圈子,将蛇形令主圈在里面,而左手忽然从右手之下穿出,斜斜向上,拳风直奔敌人下腹,这是拳术中的绝招,叫做“顾此失彼”,难在三个动作要配合得当,令敌防不胜防。
本来上手就用杀着,是学武人之大忌,但今天这蛇形令主已成武林公敌,所以程铁雕也就不讲这套了。
昆仑掌教南琨见程鹏飞起招使用上了成名绝招,不由心中暗惊,怕他已动了真气。
但在当时那迅如电光之时,哪由得众人慢想,只见蛇形令主已被盖在掌风中。
安二公子见他不纵不避,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原来这“顾此失彼”一式三招,第一招虽是诡险,但决困不住一等高手,只因他那一圈一拍,都集中在一个平面上,所以敌手只要应变得快,不难上纵或低身躲过。而下两招便随之而上,那时任对手再强便会捉襟见肘了。所以他这首招不过是个陷阱。
而这蛇形令主显非庸手,哪会就此栽在当场,现在他却不闪不躲,分明是有怪招出手。
果然,在那飞沙走石之中,忽来一声惊叫。安二公子和南琨同时飞身亭外,双双发掌,而蛇形令主的长笑之声也传响兰州城中。
安二公子心中大急,循声又拍出一掌,南琨看定程鹏飞卧身之处纵去,待到近头,一把脉,早已心脉震断,回生乏术了。
× × ×
众人不由大愤,但更惊的是竟连人家的招势都还没弄清楚,已栽了一个高手。
原来这“顾此失彼”有个破绽,因为他右手一圈,只能到左肩前便止住了,而左手又从右手下穿出,斜斜向上,拍出一掌,两股力道虽然一前一后,但相交之处便减去了八分力,蛇形令主既存心要独霸武林,这等名招的破法,早就研究过而了然于胸。
所以他不慌不忙,见程鹏飞右掌之力已回向而来,忙向前轻跨半步,避开力道,待那左手的拳风已达下腹,又忙一侧身,闪过了主力,然后暗运神功护体,就那二股力道相交之时,硬生生切了出去,顺他合力方向,脱出掌风所至,这时已到了程鹏飞面前,而程鹏飞又安得不命丧当场呢?
众人见他一招之内,便废了一个武林高手,心中都暗暗发毛,但更恨他太手毒心辣。
这固然是程铁雕失之于自估太高,可是也不由不佩服蛇形令主功力之强。
安二公子见状悲声道:“程老英雄固然是技逊一筹,而阁下又何必一至于此?”
蛇形令主怪笑道:“会家动招,死伤在所不免,阁下又何必效妇人孺子!”
“天外一秀”南琨抱起“铁雕”程鹏飞的尸体道:“南某不才,先替武林诛此匹夫!”
蛇形令主哼一声道:“南大侠以昆仑掌教之尊,在下敢不奉陪,只是……”
安二公子知他话中有物,忙道:“区区本与令主有约在先,尚请南大侠稍待。”
南琨狠狠地望了蛇形令主一眼,抱了程鹏飞回亭子里,那边自有人上来料理不提。
且说安二公子心中暗一盘算,轻功、掌功、内功,此人都似诡奇已极,却不知兵器如何?遂道:“语云,剑为兵器之首,月下舞剑也是雅事,令主以为如何?”
蛇形令主枭笑道:“鸿门之宴,也有舞剑,好说!”
安公子也不再答话,挣地一声抽出了佩剑。
这口剑的是有名,系得自大内的“贯日”剑。
亭中诸人都是行家,皆有伯乐遇千里马之感。
蛇形令主却一翻眼道:“山野之人,哪敢在公子面前卖破铜烂铁,请以竹枝代剑。”
说著右手藏于袖中,暗用食指一弹,那千钧功力,集于一方寸上,岂同小可。只听风声过处,一丈开外的竹林子里,便飞起一根拇指粗细的竹条。好个蛇形令主,右手忽改成招手之势,一股阴柔劲力,竟将那竹枝缓缓带了过来。
在场高手虽愤于他的为人,但也不禁为他一身功夫惋惜。
昆仑掌教南琨更大惊失色,原来这是昆仑绝技“吕公指”的化招,用以夺对手兵器,本传自他兄弟二人,自塞北一战他哥哥“八步赶蝉”南璇失踪之后,天下能晓者,当只有自己一人,哪知会重见于斯地?
南大侠手足情深,立意要在此人身上找出他哥哥的下落来。哪知因他这一念,以后竟保全了蛇形令主性命,而武林中许多大劫,也因此而不可免了。
× × ×
安二公子见他露了这手,知道蛇形令主想技惊当场,但他家学渊源,而且又是崆峒掌教的关门弟子,岂会被他这一招所震住?
只见他一挽剑花,正颜道:“令主请了。”
他们两人这一交手,真是杀得天昏地暗。
原来这蛇形令主的招式虽是古怪,但崆峒的“云摩”剑法也不易与,况且安二公子有程铁雕前辈之鉴,那敢再鲁莽从事?所以任凭蛇形令主变了五家功夫,也拿他无可奈何!
一转眼便走了三十招。
蛇形令主眼看强敌环伺,心中暗暗着急,只怕今夜可讨不了好去,要“吃不完兜著走了”。
幸而安二公子是名门正派之后,决不以手中兵器上的优势取胜,有时反受到些牵制。
“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在旁见状不由着急,但又不能插手,徒唤奈何。
蛇形令主急中生智,心生一计。
这时,安二公子正以“风起云涌”之招,攻他正面,剑势由下盘旋而上,五尺之内,皆为剑锋可及。
蛇形令主看个准处,当前身正以急转之势攻及腰部之时,以手中竹剑,在他半圈之中,连磕五下。
这“贯日剑”何等锋利,况且又是蛇形令主存心迎上去的,所以竹剑尖锋迅速被切下五段,每段寸许,却顺两剑相交之力,及其剑身旋转之势,成扇形之状,上下发射安二公子五大要穴。
他这手事出非常,不过是一刹那耳,亭中高手大惊,欲救无从!
安二公子正用攻手招数,这五枚“暗器”来得突然,不能回剑自救。
可是他不愧为名门高弟,临危不乱,决定弃剑自救,只见他右手之剑顺势往左脱手,左手却迅速往剑柄猛力一拍,惜那些微反震之力,右足用力一蹬,身子硬生生往左移了一步。
他左手拍剑,掌风已震开了射向上身的两枚“竹箭”,右手既弃了宝剑,却往下一磕,又碰飞了两枚,但饶是他闪躲得快,腰际那枚却穿右衣袖而过,真是间不容发!
那“贯日剑”受他左手猛力一拍,径飞向蛇形令主,这招反攻更是来得古怪,蛇形令主大惊,幸好安二公子先求自保,未免失了准头.蛇形令主便借他些微之偏向,忙用手中竹剑顺着他剑面,旁击剑身,只听竹金交击之声大响,那贯日剑斜斜射向竹林而去。
而蛇形令主手中竹剑,哪受得这两股力道相接,“噼啪”一声,已裂毁为十多片。
安二公子虽已落败,但他那弃剑、磕“镖”、移身、反攻,四个动作一气呵成,应变之快,也是天下可数的了。
座上诸豪虽是久经风尘,但这两招不合章法,闻所未闻的怪招,可真还未见过,不由怔在一旁。
蛇形令主狂笑一阵,正待启口,不料林子里哗啦啦一声,有人怪叫道:“救命啊!有蛇!”
说著,只见从竹林里窜出一人,煞是好笑。
原来他骑了匹“竹马”,仔细一瞧,竟是那贯日剑,只见他用两条大腿夹住剑柄,小腿却前后移动,可没走两步,已到了场中间,这等“缩地成寸”的玄功,反使人噤口不得出声!
只听他又狂喊道:“老头子被蛇咬一口!小朋友不能见死不救啊!”
蛇形令主见是他,不由暗道一声苦也。
原来这白眉的怪老头,就是五雄中的老大“白龙手”风伦!
他千里而来,正为的这千年灵芝,岂可让蛇形令主得手?
× × ×
安二公子虽不识他,但也震于他的功夫,忙恭容道:“敢问老丈须要什么?”
这老头呻吟道:“我被一种怪蛇咬了一口,非千年灵芝不得活命!”
蛇形令主大惊,忙道:“老丈言差了,这千年灵芝安公子已输了给我,岂可再给老丈!”
风伦闻言,怪目一翻道:“看你这等打扮,莫非是安府二门上的,少管你主子的事!”
原来蛇形令主全身衣黑,但他若不知此人身份,早就出手了,而他既心中有数,现下哪敢逞强,忙笑道:“老丈可是被什么蛇所伤,在下对于此道,略知一二。”
风伦得势不让人,怒斥道:“我都弄不好,你算哪门子的货?唉!罢罢罢,告诉你也罢,是叫做‘主形令蛇’!”
众人不由暗惊,只因这蛇形令主的功夫,刚才已见过,确是不凡,而这老头竟胆大至斯,玩弄之于股掌之上。
蛇形令主暗一估量,晓得今天讨不了好,便忍气吞声道:“如此说来,这千年灵芝,在下就暂且借给老丈一用。”
众人一方面惊于蛇形令主之气焰全熄,另方面都道这老头会见好收篷,哪知他得寸进尺道:“胡说!千年灵芝,武林至宝,岂是你这‘爬爬虫’能独有的!”
说著,还把手指比作个“爬爬虫”状。
蛇形令主见他用自己的话来说自个儿,可暗暗叫苦,忙道:“老丈言差了,武林最重信义,这千年灵芝分明是安公子输给在下的。”
众人暗道一声有理。
但老头儿哈哈大笑道:“口说无凭,拿出证据来,安公子又何曾输给你了?”
蛇形令主怒道:“他手中剑都已被我震落了,还不算输?”
老头儿正色道:“但是,你的剑呢?”
蛇形令主为之语塞,原来他那竹剑早就毁了。
老头儿又道:“你当那宝剑是你弄脱手的,这是大错,因为是我用‘吕公指’的功夫夺来的,要不然怎会在我手中?”
众人明知他耍赖,但一时又驳他不得。
蛇形令主怒道:“老丈言差了,这‘吕公指’手法,我自信天下除南氏昆仲外,只有在下省得。”
风伦笑道:“不信可以面试!”
蛇形令主更怒道:“好说,如果老丈肯露法手,千年灵芝,当双手奉上!”
风伦笑道:“你给我站到三丈外去。”
蛇形令主心中虽是狐疑,但也只得如言照办;众人心中愈发奇怪,这与吕公指何干?还当他想强抢,都暗暗注意。
待蛇形令主站定了身子,风伦白眉一扬道:“竹性虽柔,不如白帛,看老儿三丈之外取你面巾。”
说著,右手中指一屈,与拇指圈成一圈,作弹指状。
蛇形令主久蓄异志,哪肯因这千年灵芝,而露了真面目,此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忙躬身道:“老丈武林之雄,本令主岂敢违命,千年灵芝,又哪敢独专,当敬奉给老丈。”
众人不料他变口得如此之快,更摸不清这白眉老儿的来路。
但蛇形令主今日低声下气,全为的是日后大计,话说回来,心中总有口冤气,所以在他这一躬身间,已自暗中使出真力,竟想突施暗算。
风伦是何等人物,哪会栽在此地,也一揖手道:“‘爬爬虫’到底是柔滑些。”
风伦只发出五成功力,不料与蛇形令主一交接,便察觉他外实内虚,不由恍然大悟,果然,蛇形令主啊的一声,随他掌力已然腾空,急掠过竹林之上,消失在黑暗中。
众人皆为之一怔,南琨最先想追,连声顿脚道:“该死的滑贼,给他溜掉了。”
果然,远处传来一声长笑道:“多谢老丈相送。”
风伦不料自己“七十老娘倒绷孩儿”,给这后生小子耍了,老脸有些挂不住,干笑道:“千年灵芝,老儿得了,天下武林有不服者,尽管找上门来。”
说著大踏步走向亭子,去拿桌上装千年灵芝的盒子,完全没把一干高手放在眼里。
哪知忽地咔嚓一声,好好的亭子突然塌了下来,尘灰飞扬之中,亭里高手纷纷外窜,忽听那“赛哪吒”白三光大叫道:“不好,有贼。”
这时,一条人影自下塌的亭顶上,飞身湖面,并大笑道:“好个不害臊的风老头,只会欺负小孩子,我张某第一个不服。”
风伦在白三光高喊时,已飞身追向那人,闻声也怒笑道:“伏波堡的老不死,有种的别跑,让洒家和你算算三十年前的老账。”
敢情他心急之下,连从前出家的称呼也叫了出来。
他们这一追一逃,疾如星丸,转眼之间,已失去了身影。
众人惊魂方定,闻言更是一惊,相顾愕然道:“魔教五雄?”
这时已是天色微明了,兰州城仍在酣睡之中。
一堆人影自安正门翻城而入,原来是陆介他们计议定当,回到城里,却不知他们苦苦搜求的“蛇形令主”,已在此城中闹下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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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图穷匕见



初夏的夜是闷热的,大地一片沉静。
在甘肃会川县附近,那宽广的官道上,正有一个老汉在无声无息地走着,他的步子很大,但走的却很慢,好像是在月下漫步,但又像是个错过宿头的行客。
只听他嘴里喃喃地念道:“沉沙谷……沉沙谷。”
路旁直立著两排白杨树,它们长长的影子,投在官道上,偶而随风摇动。这人却很古怪,专拣那有光处走,逢到树影便一跳而过,但嘴巴却仍不停地蠕动着,似乎觉得很好玩似的。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清晰而漫长的笑声,他迟疑了一会儿,他想:这是一个绝顶高手得意时的欢笑啊,唉!我又何尝不是天下第一,但我的欢乐都去了哪儿呢?
然后,他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骂道:“姓张的,有本领就别夹着尾巴跑!”
他本能地望向声音传来之处,那儿只是长满野草的原野,再远些,是黑漆漆的一片。
他更踌躇了,最后,仿佛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一摆头,往前再走,一面自言自语道:“往者已矣,来者犹可追,我任厉说什么也要昨日死今日生,红脚盆里再翻身,重新活一遍。”
说著,又情有不甘似地补充给自己听道:“不过,和那全真门下之战,老头子也义不容辞,啊!对了,我还是得去找老大商量商量。”
说著,一拍脑袋,大步往发声处奔去。
正当他起身时,暗中又传来那张大哥的笑声道:“风老头,不害羞,我念长斋可从不偷吃油,说洗手武林就绝不跟你们动手,哪像你们啊,是寡妇再嫁——半瓶子醋加半瓶子油。”
那风伦气得啊啊怪叫,两个人转眼就跑得无影无踪,连一声一息都听不到了。
× × ×
这时,在另一条路上,有两个人正以绝顶轻功疾驰,闻声略为一怔,左首穿文士衣的那个笑着对另一人说:“二哥,又是那风老头在作怪。”
原来这两人正是陆介和何摩。
陆介身形不停地对何摩道:“他们这乱吼乱闹,别把‘蛇形令主’给吓跑才好。”
何摩道:“正是,二哥,我们得快点才行。”
说著,他们两人更施出全身能为,疾如两缕轻烟。
在他们身后十多丈处的树上,原先睡着一白衣的女子,这时刚被骂声吵醒不久,话只听到一半,望着他们的背影道:“好个蛇形令主,总算被姑娘给碰上了,算你晦气!”
她轻快地跳下树枝,也施展轻功追了下去。
就在适才任厉所走的那条官道上,和他向背的方向,正有三骑舍命地奔著,中间那人,听到笑骂之音,脸色顿时一变,向另外两骑下令道:“梁老弟快把灵芝草交给令狐护法,我独个儿去找个人,你们可先回总舵,记住,千万小心,这东西是教主要的,你仔细著办就好了。”
说著一勒马缰,那骏马训练有素,蓦地止步,前蹄高举打了几个转,消去那前冲的力量,然后他一转马头,奔上一条岔道。
那姓梁的正是风雷手梁超,他领了这白三光,白老护法的言语,自去找令狐真不提。
再说在这官道旁的白杨树上,正有一人快加猿猴似地在树上跳跃前进。他显然是在追踪白三光他们,走到那岔路前,他犹疑了一下,也折上岔路,连跳边说道:“你白三光走到天边,我就跟到天边,我查汝安倒要让武林朋友看看蛇形令主的真面目。”
不一会儿,他的身形又消失在黑暗的树丛中。
于是这时在那平直的大路上,前后已有四拨夜行人。
何摩和陆介一马当先,那神秘的白衣女郎追蹑在后,而白三光快骑刚从岔道转到路上,离他们有半里多路,而查汝安亦在他数十来丈之后。
这四批人的脚下,都是何等了得,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已自奔出一里多地。
何摩轻声对陆介道:“这天全教会川分舵便在前面十数丈的山坳子里。”
陆介点了点头道:“三弟,你上右面的岗子,我往左。”
只见前面不远处,官道绕过了一座土丘,那小丘也不甚高,不过三十来丈,而和另一座小丘围成了个坳子,开口甚狭,坳子里早就没了灯火,乌黑的令人害怕。
这地方的形势本就十分闭塞,寻常过路人根本不会加以注意,而居然被何摩查出天全教分舵是安柜在此。
何摩有心想看看陆介的轻功,究竟胜过自己多少,闻言略一沉吟,便拧身向右,直扑那山顶上去。
他这施展崆峒神功,自是不凡,竟比飞鸟还快,何摩再看看对山的陆介,身影虽仅依稀可辨,但已比他早到了两步。
何摩不由叹了口气,凭自己这天份和努力,竟仍比出道较晚的陆二哥还差了一大截,也难怪全真派能掌天下武林之牛耳了。
陆介登上了山顶,一跃而上了一颗大树,伏身树叶之中,察看坳子里的情形,但见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心想这儿防备甚松,可能是从没出过乱子,否则这两座山丘上,岂会连一道卡子都没有?
陆介和何摩不约而同地从两面包抄而下,哪知脚才踏到谷底,猛听到四周吠声大起。
一条极为凶猛的獒犬,乘陆介尚未站稳脚跟,便一扑而上,陆介见它来势凶猛,忙旁移一步,以极端迅速的手法,一掌劈在那巨犬的脖子上,只听得呜的一声惨吼,那壮得像头小牛似的獒犬,竟直挺挺地死在地上。
但这一闹,早已将谷中人全给吵醒了。
只听一声暴吼,一个光着上身的夯汉,手中提了一枝水火棍,从左近一间小屋中蹿了出来。他见到陆介身形,便劈头劈脑的就是一棍。
陆介哪会把这等架势放在心上,只觉得可笑,同时又怕蛇形令主逃去,便以对付那狗的同等手法,身躯一旋,右脚顺势踹出,踢在那厮屁股上,来了个狗吃屎,一直滚到那山脚旁,一头碰在树上,昏了过去。
陆介再不犹疑,一转身,正待起步——
忽觉眼前一亮,原来早就有一堆人执了火把,从那方向奔了过去。
陆介知道暗中查看已是不成,索性吭声道:“小可陆介造访蛇形令主,烦请转告,务必面见。”
他那雄壮的声音,不啻久旱初雷,震耳生风。
那群人闻言大惊,一齐止步,面面相看,竟没有一个人出得了声。
那白衣女郎这时也到了山顶,闻声更是一怔,她那明媚的双睛中,顿时流露出一股无以名之的神情,她惊叹了口气道:“陆介?啊!陆介!”
她的声音,一半是喜悦,一半是羞涩……
× × ×
良久那人群中,走出一个白面长须的老汉,他惊讶地望望这近享大名的青年人,他对这打败过令狐真的少年壮士道:“陆某人休得猖狂,这里是天全教会川分舵,岂容你在此撒野,至于蛇形令主,此地并无其人。”
陆介哪肯被他一言说退,但何摩却不知何故,又迟迟不肯现身,他心想以三弟这等机智,恐怕已看出了玄虚,所以他暗暗定下主意,先拖住这些人再说,又从他们那疲软的语气,知他们也怕自己三分,便长笑道:“阁下莫非是会川分舵的樊舵主?我陆某倒是久仰了。”
那老头子欲言又止,一股尴尬的样子。
倒是他身后有一个人说:“樊舵主不在,姓陆的还有什么事没有?”
陆介见那老汉太阳穴鼓起,确是一个内家高手,料想小小一个会川分舵,也绝容不下这等的一个人物,想是他们教中更高的分子,但为了拖时间让三弟能够活动,索性胡缠到底,便故作不通道:“那么阁下又是何人?”
这些天全教徒,平素自大惯了,虽曾耳闻陆介的功夫是如何了得,但到底没有见过,这老头涵养倒是颇好的,而他身后那般徒众可不乐了。
其中一个长得粗眉粗眼地道:“老堂主是谁又干你屁事,你识相点还是快滚出去。”
陆介心中暗笑,这人分明已把那老汉的身份点明了。而他也暗暗奇怪,为何那老头竟不愿自报姓名,莫非是有难言之隐?或者,何三弟所说的蛇形令主便是此人不成?
众人见他一言不发,只当他怒极,那老头忙申斥道:“连令狐护法都折在这陆小侠手中,你们又是何人,少不自量力,统统给我住口,否则帮规处理。”
那一干粗汉倒是蛮服他的,已自无声。
正在这时,陆介看到何摩竟现身在众人背后,知道目的已达,不由展齿一笑,何摩也顽皮地眨眨眼。
他们这眉目传神,完全没把天全教徒放在眼里。
何摩忽然朗声长笑道:“九尾神龟陆老堂主别来可无恙乎?”
众人一声惊叫,连忙转身,那陆老堂主见是何摩,脸色大变,顿时成为死灰槁色。
那天全教徒中,有些曾在何摩孤身单剑独闯天全总舵时,亲眼目睹他那“崆峒神剑”的绝艺,此时更异口同声地惊喊道:“崆峒神剑!”
这“崆峒神剑”四个字,对天全教徒言,不异是催命符,只因当年何摩力败四大堂主,已把教中人杀寒了心,所以他们怕何摩,竟比怕陆介还深些。
由于何摩这一现身,天全教徒被他们二人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实为狼狈。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瞬时已进了?子,马上一人,想是心急,一拍马鞍,全身腾空,快如闪电,落在何摩身前。
何摩见他虽生得极为瘦枯,颔下那几根山羊胡子,更是枯黄的令人生呕,但他方才这一手,功力竟不在令狐真之下,暗中一惊。
此人脚一落地,竟像生了根似地,全身不再晃一晃;众人见了他,仿佛大旱中见云霓般地急喊道:“好了!白老护法到了!”
那白老护法不言不语,先把何摩打量一番,只觉得这人少年英发,有如玉树临风,而双目神光内含,功力已几达化境,是不可多得之人才。
他因这几天来,连见高人,倒不敢十分托大,只不在意似地笑道:“这位是谁?恕在下眼拙。”
只因当年何摩大闹天全教后,教中为增加实力,才不惜重金厚礼聘来了他们二位“护法”,所以地位也远在四大堂主之上。但他们也就不识得何摩了。
不待何摩启口,那陆堂主忙道:“白兄言差了,此人是大名鼎鼎的崆峒神剑!”
那白三光一捻长须,哦了一声,又轻蔑地把何摩打量了一番。
那等天全教徒,因有二大高手在场,胆子倒壮了起来,见到这副情形,都大笑起来。
不料陆介大声道:“三弟,天全教的护法可真不少,这儿又有一个!”
何摩也冷笑道:“怪不得天全教闯不出陕甘二省,原来这些护法堂主都是上不了台面的货色。”
这些教徒有的还没有笑完,一时倒笑也不是,噤口也不是。这白三光是云台派百年来罕见的高手,也是一派宗主的身份,哪会受得了这种言语,连声怪笑道:“陆老弟,这厮既认得你,便留他不得。”
说著也不提警告,右手往腰带上一搭,挣地一声,那腰带竟是用布包著的一把精钢软剑,当堂以迅捷无比的手法,弹出一剑。
这下事起仓猝,陆介为人最是忠厚,不料他以名家之尊,竟作出这等偷袭的事,兄弟情切,哪顾得许多,大吼一声,竟从众人顶上,飞身而过,双掌直取那白三光的背部。
哪知何摩本是使剑的会家,虽然白三光那伪装的腰带,轻易不能看出,但见他右手竟放在正前面的那段带子上,大违常情,已暗自注意,因此方能幸免于难。
白三光一剑弹出,何摩快步闪开,而赛哪咤身后又感到一阵强烈无比的压力,正如风雷般地压向身上来,百忙中不由大惊,不料身后那不知名的青年人,功力竟尚在崆峒神剑之上!
他迫得施出云台派追风剑中的绝招“流云贯日”,身形一转,左手反身一掌,以防后面何摩的追击,右手的剑脱手而出,在陆介那震骇天下的掌风中,迅速地旋转前进,只听得嗤嗤之声不绝于耳,那精钢剑的剑身,竟因两股力道的冲激,而变得通体皆红。
同时他身躯一矮,避过了陆介掌风的主力,左脚顺一蹲之势,扫出一脚,快如流星,是武林中闻名已久的“无影腿”的脚法。
他们三人这一过招,真是比闪电还快。
那陆琪祥见陆介悬身空中,有这个便宜,岂肯不占,忙一蹲身,猛喝一声看掌,双掌压向陆介。
天全教门下众人,同声呐喊——
陆介方才因救弟情急,竟置己身于危绝之境,他现在若继续前进就碰到白三光的精钢剑,往前方落,正凑上他的“无影腿”,而后方又受到陆琪祥的夹攻,往上又没有借力之处。
而何摩方才堪堪躲过白三光突发的攻势,已自抽剑在手,见状忙打出一剑,直攻白三光,迫他收回攻势,这崆峒神剑虽然快捷出名,但在这电光石火的那一刹那,未免有远水不及救近火之感。
× × ×
正在这生死俄顷的一刹那,猛听得两声暴喊,那神秘的白衣女子和查汝安早就同时舍身分别从两座山上跃下。
那白衣女子下坠之势,是何等迅速,只见她头下脚上,瞬刻已扑到战场,她手中白金丝长索一卷一缠,猛注全身真力,用劲一摔,那长剑竟硬生生地被她转了个方向,直射白三光自己。
而她乘这反推之力,一个“鲤鱼打挺”,身形又复上蹿,她这时救危心急,哪顾得了男女之嫌,春笋般的玉指抓往陆介右臂,猛力往上一提。
陆介被她这一提,倒反不敢用力,只因他这一用力,自己固然可以蹿得更高,但她势必下坠,这等损人利己的事,男子汉大丈夫又岂肯做?是以他全身放松,任她提向上。
天下哪有这等不顾性命的救人方法,实在是大出情理之外,不但旁人糊涂了,而陆介自己,在匆忙之中,更不明所以然。
他只觉得一股少女特有的芬香,隐隐地钻入鼻中。
再说查汝安也从山上扑下,直取那九尾神龟陆琪祥,他这“一剑双夺震神州”的名号,岂是虚誉?
那九尾神龟立时暗叫不妙,这时先求自保,忙一撤招,就地一滚,只听得查汝安掌风到处,竟打在旁边的天全教徒们身上,以他这份功力,加上下冲之势,这批人焉有不倒运之理,是以蓬的一声惨叫连起,伤的死的倒占了一大半。
那白三光剑腿齐出,满以为胜券在握,其实当时陆介处境,虽大罗神仙也不能自救,不料横地杀出个程咬金来,被那白衣女子把陆介救了出来,而身后的何摩反攻又如此之快,更闹得个手忙脚乱。
幸好他那追风剑法,本是奇特,原来在这剑柄上,系有一根乌金索子,所以才能脱手当暗器使,而像他这等功力的人,那剑真是使得纯熟之极,所以他乘那剑身被白衣女子反射向自己时,身形不变,猛地以右足为轴,转了个身,那精钢剑受他一转之力,也顺势和何摩来剑相交,金铁交鸣之音,震耳欲聋。
何摩下掠的身形,顿时受挫,而赛哪咤白三光也退了两步,方才消去这股冲力。
这一顿混战,白三光可说是偷鸡不著蚀把米,自己教中二三流的小角色,倒被查汝安宰了一半,而何摩却丝毫无伤。
白三光站起身子,见是查汝安也在当场,知道不妙,正要开口,不料查汝安是何等机灵,早已冷笑一声道:“好个白老前辈,双簧唱得真妙,安公子他们也被你瞒了过去,可惜这位九尾神龟陆老堂主不争气,要不然天下武林中人,真会以为陆大堂主死在蛇形令主手下而错把你们天全教当作是蛇形令主的敌人,哈哈!”
那白三光知道留他活口不得,也冷笑数声道:“姓查的,陶一江便是前车之鉴!我白三光总不会偏待你便是了。”
众人之中,除了九尾神龟之外,竟没有一人懂得他们的对话,那九尾神龟晓得今晚难能讨好,强颜盛怒道:“我天全教与各位无涉,和武林中人,素不相犯,诸位为何一再相逼?莫道我教无人,须知武林自有公道。”
查汝安戟指骂道:“天全教主便是蛇形令主,天全教又怎与武林中人无涉啦?”
何摩也大声喊道:“查大侠言之有理,我何摩有物证在此。”
众人都转头看他,只见他手中提着一物,竟是蛇形令主的面罩,何摩笑道:“适才陆二哥与教中人纠缠,何某已入室搜过,发现此面罩藏于一隐秘所在,其上仍有余温,可见蛇形令主非但是天全教中人,而且今晚曾在此谷中,不久前才离去。”
天全教中人一齐大惊,只有白三光和陆琪祥勃然变色,白三光到底是久经风浪,瞬刻又回复到常态,怒道:“好个崆峒神剑,年纪轻轻,倒学会栽脏诬赖了。”
何摩早知他们会这般说,脸不改色地道:“你天全教中房子构造,何某自是不熟,你若问心无愧,敢否让何某当着各位面前,公开那藏衣物的所在,那边尚有一套黑衣,已为我撕下一角,可以对证。”
陆琪祥怒道:“你崆峒神剑擅闯我教圣地,求赦已是不能,还想一而再,再而三么!真是自不量力!”
天全教人大声喊杀。
白三光旁若无人地喊道:“本舵执法何在?”
教众中走出一个斜眼的汉子,躬身禀道:“本职谨受命。”
在场诸人,要数这白护法名份最高,他便开口问道:“外人擅入禁地,作何处分?”
那汉子恭容答道:“我教素来宽大为怀,只要那人知道悔改,四肢任去其一。”
白三光双眼紧盯何摩道:“若那人不知改过,又如何?”
那执法沉声道:“千刀万剐,不足抵罪,当处裂尸之刑!”
教众们又同声喊杀。
何摩见他们自唱自诺,反觉好笑,潜意识地俊目一扫,想看看陆介的反应如何,不料陆介和那白衣女郎竟都不在场中,想是方才一阵翻滚,跌到山坡那边去了。
× × ×
查汝安知道白三光和陆琪祥已因秘密被拆穿,想打群斗,以多数的优势取胜,免得事泄于外,并且可假自己和何摩之手,来消灭这些本不知情的教众。
这真是一个一石两鸟的绝妙之计,也由此可知,这白三光心肠之毒辣。
白三光右手一挥道:“本舵弟子全体执行我教之法。”
众人同声应诺,纷纷拔出兵器,大声喊道:“承天之泽,替天行道,天全为教,天全唯雄!”
瞬刻已将何摩和查汝安二人包围起来。
二人又岂会被这等人唬住,不过这教众虽然适才已被查汝安伤了一半,但现在能作战的也有二十来人,而且队形分散,倒不如方才四十多人集在一起,容易应付。
二人长剑在手,背面而立,查汝安腰上插著那对名闻天下的双夺。
“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冲着白三光哈哈大笑道:“原来贵教‘金刚会罗汉’竟是这等豆腐架势!”
他这话是点那令狐真拦截自己不成,而反被陆介击败的事,白三光心中岂有不知,怒道:“姓查的少口没遮拦,也是我们看走了眼,凭你能当得起‘金刚会罗汉’这等大礼?”
何摩冷冷地接了句道:“可惜的是个破罗汉,会不到查兄这等真金刚,倒栽在兄弟这等江湖小卒的手上咧,说起来可真丢人。”
“九尾神龟”作贼心虚,哪耐烦再拖下去,忙道:“白兄和他们斗什么口,速战速决。”
白三光恍然大悟,一抡手中长剑,正要上前,不料这时谷口奔进一骑快马,从马儿那咻咻的气息声可知,这骏马已是经过长途跋涉。
那马背上伏著一个垂死的人。
白三光眼快,一眼瞥出竟是“风雷手”梁超!暗叫一声大事去矣。
那马儿想是认得白三光,奔到他面前,猛然止住,前蹄举起,一声长嘶,可怜它又哪知背上的主人已是生命危殆了哩!
梁超被它一掀之力,倾跌在地上,白三光忙弯腰一看,见他整个胸骨已然折断,绝对无救,也亏他竟能撑得住,赶回来报个信,只听他神智昏迷地道:“安……复……言……”
陆琪祥在旁大惊道:“陇右大豪!”
白三光略一思索,忙在梁超血迹斑斑的胸衣中摸了摸,然后连连顿足道:“陆老弟,这回可全盘皆输!”
陆琪祥急急道:“梁超这厮太笨,这岂非在替那安老头带路!”
白三光悟道:“众弟子快上!”
不料右边山头上,一声断喝,竟是一个雄劲苍老的声音:“还不给我住手!”
众人闻声一看,是一个银髯飘飘,仙风道姿的红面老者,此人非他,正是陕甘黑白两道的精神领袖,“陇右大豪”安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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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批蠢蠢欲动的教众,这时竟乖乖地静立在当场,那白三光见不是路,晓得不动狠不成,忙断喝道:“再不服从命令,即以此人为诫。”
说著反手一剑把旁边那执法的斜眼汉子,劈为两段,可怜这人又哪知祸从天降,连叫喊一声都来不及,便一命直赴枉死城报到去了。
一干教众哪甘心服,只因平常就不服这二个护法,一入教便得了高位,而那令狐护法,初出师又吃了败仗,方才白三光对何摩又没占了先头,所以有大胆的就喊道:“我们入教是替天行道,谁人没有父母子女,白护法岂能妄杀无辜,一定得有个交待才行。”
群众的心理就是这样,只要有人带头,便会鼓噪起来;果然,众人都撇下查何两个,反渐渐迫近白三光和陆琪祥立身之处。
陆琪祥抬头看到安氏父子和两个不认得的高手(即南琨和萨天雕)已从山上直奔下来,忙一拉白三光的袖子道:“白兄,风紧,扯啦!”
白三光虽怒气填胸,也无可奈何,正打算往左山上走,哪料到那山头上早就立了五个人道:“此路不通!”
正是虬髯客和吴飞他们五个。
原来他们是从另外一路包抄的,路上却被风伦和张大哥搅了一阵,直到现在才赶来,却正好堵住去路。
那白三光怒吼一声,飞向一个教徒,一剑刺个洞穿,劈手抢来一枝火把,丢向那主舵所在的木屋,那初夏之时,西北天气又素为干燥,这木屋立时便点燃了起来。
何摩见他意图烧灭证据,不由大急,忙飞身前去,想从屋中抢出那“蛇形令主”的衣服。
白三光脱身要紧,右剑左掌,施出全身能为,当者劈易,陆琪祥也以双掌殿后,这批挡路的教众又那是对手,瞬时已被他们杀到谷口。
查汝安从后面想追,却又被教徒们挡在中间,眼看那白三光已杀出谷口,而陆琪祥也将脱身,急得顿足不已。
不料就在那一刹那,猛听得谷外的白三光惊叫一声,竟像挂彩似地。
陆琪祥正以双掌磕飞了两个想拚命的教徒,背着谷口,边打边走,听到白三光的惨叫,大吃一惊,连反身都不及。
谷口忽然闪进一个使长剑的人,身法端的是了得,只听他口中大喊:“天全贼子吃我韩若谷一剑!”
手起剑落,早已把陆琪祥剁在剑下。这九尾神龟当年也是个成名的洞庭水寇,不料竟葬身在于此。
“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为留活口,忙叫:“剑下留人。”
但韩若谷这阵快剑,比狂飚还快,陆琪祥哪还能幸免?
何摩这时也正从那起火的主舵中蹿了出来,一边惊奇地纳罕著道:“怪了,那套黑衣服怎会不翼而飞的。”
他听到查汝安这声急叫,身形一落,抬头便看到那久违了的韩若谷大哥,只见他右手提三尺青锋,剑锋上还淌著一丝鲜血,气魄万千地伫立在月光下,左手举著那陆琪祥的首级,长啸一声道:“天全邪徒,人人得而可诛,我韩若谷愿为武林前驱!”
说著,俊目忽然抹上一丝凶狠的色彩,往那谷中尚存的天全教徒回扫。
何摩见他这等气派,实在是天下无二,与陆二哥是无分轩轾,但陆介却有一股忠厚之气,而韩若谷是刚强过人,真是春华秋实,各有其美。
此时众人俱已赶到谷中,何摩正待上前,那“陇右大豪”安复言长笑道:“英雄出少年,这位韩英雄诚不愧为快人快语,但今天谷中这些天全门下,既已幡然悔悟,还望为我陕甘武林存些元气,网开一面如何?”
韩若谷纳剑入鞘,长揖到地道:“安老英雄有言,韩某焉敢不从?”
何摩方才上前与他见面,韩若谷一惊道:“三弟怎会与二弟走散的,我在城中留下的暗记可见过没有?”
何摩苦笑道:“二哥刚刚还在,我们要不是随着你的暗记走,怎会到了这会川县的境内?”
韩若谷用力把九尾神龟的首级往地上一丢道:“这几个月的明查暗访,总算有了个眉目,那伤天害理的蛇形令主,一定是天全教主的化身无疑,可惜三弟你们来得太早,否则这蛇形令主今天一定难逃公道!”
何摩惊问道:“大哥竟比小弟捷足先登,早就伏伺在侧了么?”
韩若谷惋惜地叹了口气道:“我注意这儿,已有五天之久,每晚四更天,便有一个功力极高的夜行人来往此地,我虽不能确定他便是蛇形令主,但八九也离不了谱,哪料到今晚贤弟们会有这一搅,否则昨夜便要弄个分晓。”
众人听了,都为之扼腕不已,尤其那虬髯客颜傲,更是愤怒地说:“蛇形令主已成天下公敌,逆天者亡,死期必为不远,我颜傲必能见他死无葬身之地!”
这时,乌云忽然四起,月儿闇然无光,霹雳一声响雷,倾盆大雨似乎瞬时即将降下,也不知天公是为何而悲?
× × ×
斜斜的山坡下,藉著那一座斜坡隔离了那边唇枪舌剑的战场,陆介带着迷糊地躺在地上,对面躺的是那白衣的姑娘,他暗暗奇怪地问自己:“她是谁?为什么要舍命救我?”
那白衣女子拉着他一同从坡上滚到这里,现在那少女微微动了动头颈,把额前的头发摔到颈后,于是陆介看到了她的面容——
天呀,竟是那在华山麓跌落陆介怀中的绝色少女!
那少女脸上带着一种似羞似喜的神色,和风般的红晕替她那美极的脸颊上更增加了几分艳丽,陆介痴然叫道:“姑娘,是你……”
姑娘眨了眨乌黑的大眼睛,那像是说:“是我。”
陆介看了看她的眼睛,又看了看她的嘴唇,讷讷地道:“承蒙姑娘义加援救……”
那姑娘红著脸道:“不,我,我——”
陆介的眼帘上似乎挂上了一层轻淡的纱幕,周遭的一切都生像变成了曼妙的迷濛,轻柔而活泼地随着他心的弦律而震动,这女子是太美了。
忽然他似乎发现这样相对躺着大为不妥,于是他一骨碌爬起身来,倒把姑娘吓了一跳。
于是那姑娘也似想起,连忙翻身待要爬起,却皱眉轻唉了一声,陆介忙问道:“呀,怎么?受了伤么?”
姑娘伸手微微指了指脚踝,想是方才翻滚下来时扭伤的。
陆介急切地伸手,待要扶她起来,她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接,但是就在两只手相接的一刹那,她停住了。
于是她缓缓抬起了头,向上看去,正碰著那一双深邃的眼光,她含羞地想:“如果……”
他们的手已经紧握在一起。
只是这一个小小的接触,小姑娘的芳心却猛烈无比地震颤了一下,像是惊震了一般,她的双目大大地睁著。
陆介轻轻地把她扶著,他瞧着她微微呻吟了一声,心中不禁充满了怜惜之情,忍不住柔声道:“姑娘为了援救在下,竟自身受伤,这真……”
那少女只微微摇了摇头,她微乱的头发随着飞扬,陆介下面原有一大篇感激的话,这下再也说不出来。
这时山坡的那边或者正在剑拔弩张,而坡这边的两人却是一丝也没有听见。
姑娘悄悄地把手缩了回来,她红著双颊道:“你——你到这里来干么?”
陆介道:“我追踪一个人——”
姑娘接着道:“蛇形令主?”
陆介道:“咦,姑娘也知道蛇形令主?呵,对了,你可也是为此人而来?”
那姑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陆介不解地道:“近日江湖中风险酝酿,姑娘孤身行走江湖,只怕不妥……”
他在不知不觉之间,对这姑娘已起了由衷的关切。
姑娘低头道:“我在寻找一个人——”
他们站得很近,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得到,陆介带着询问的眼光望着她,她踌躇了一会,终于勇敢地望着陆介道:“我是在寻找我的丈夫。”
两朵红云飞上她的双颊,她悄悄地低下了头。
陆介道:“呵……他,他是谁?”
这话听来十分不妥,其实他倒是一片好心,因为他判断这姑娘的丈夫必是武林中人,或许他能助她一臂之力。
那姑娘羞涩地扬了扬眉梢,神秘而略带喜悦地低声道:“他名叫陆介。”
陆介几乎惊得跳起来,他以手扶额强自镇静了一会,颤声道:“姑娘……姑娘的芳名可否见告?”
姑娘道:“我叫查汝明。”
查汝明!那半截玉环儿上刻的不正是“查汝明”三字?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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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上静极了,除了风声和偶起的犬吠。
“呼”一声,一条人影比飞箭还快地掠过长空,不一会儿,呼一声,又是一条人影掠过。
前面的人哈哈笑道:“风老儿,你也追不上我,我也摆不脱你,我看还是算了吧。”
后面那人骂道:“姓张的天生一副没出息的胚子,我问你,你除了两条贼腿以外,有哪一样是我老人家的对手?”
前面的笑道:“哈,我便承认打不赢你老儿,可是你就是追不上我。”
后面的猛纵腾空而起,喃喃怒骂:“张乌龟,张王八……”
前面姓张的道:“风老儿,你在念什么经?我听不清楚。”
白龙手风伦自从赌斗输给全真派三十一代祖师后,被迫做了三十年和尚,吃了三十年的素菜,当真是嘴里淡得出鸟,这时听姓张的说他唸经,不禁勃然怒道:“伏波堡就没有出一个好人。”
姓张的一面飞奔,一面道:“此话怎说?”
风伦不答,自道:“其中又以你姓张的最没出息。”
姓张的调侃道:“愿闻其详。”
风伦道:“我瞧你比那姓姚的女娃儿都不如。”
姓张的一听“姓姚的女娃儿”,心中一惊,忙道:“怎么?”
风伦道:“人家小小年纪可毫不含糊地在黄山跟咱们几个老儿赌斗,哪像你……”
张某一闻此语,喜道:“黄山?”他暗自忖道:“我到处寻畹儿不著,这下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只见他猛然往左一挫,大叫道:“风老儿,失陪!”
这张某人轻功上确有惊世骇俗的造诣,他这猛然变向,风伦虽有出神入化的功力,也一时停脚不住,他怒骂道:“狗厮鸟,吃我一掌。”
“白龙手”掌上何等功夫,这时他身形向前直冲,掌力却往后摔出,威力竟是丝毫不减!
姓张的大步飞奔,并不接架,陡使上乘轻功,竟比风伦掌力还快一步地脱出威胁圈,风伦骂道:“该死,没种!”
唰的一声停下身来,同时飞快地转了一个身,他望着奔出数十丈的张某背影,气得自语道:“给这厮一闹,灵芝草也没到手,真是丢人。”
这时他的身后忽然一阵风响,那声音发觉时已在数步之内,风伦大吃一惊,他心中飞快地忖道:“这人是谁?普天之下具此功力的只怕不出几人!”
他的思想虽快,出掌比这更快,只见他双掌向后挥出,化成一片模糊的掌影,挟著雷霆万钧的威势飞出。
轰然一响,背后那人竟然发掌硬崩,风伦只觉肩头一震,骇然反身瞪视,只见那人也是稳立当地,双脚丝毫未动。
那人沉声道:“小弟任厉参见老大。”
风伦睁大了老眼,凝视著这多年不见的兄弟,他忽然呵呵狂笑起来,大踏步地上前抓住任厉的双肩,激动地大笑着。
他的笑声丝毫没有笑意,那只是一种感情的发抒罢了,每个人都有七情六欲,在风伦,那只有一种——就是狂笑。他的笑声不也包含着这一切的情感吗?
他的内力深厚举世无双,笑声拖得悠长不已,当他的笑声低歇时,人屠任厉忽然跟着笑了起来。
任厉的笑声,就成了狂烈的悲歌,他的声量洪亮无比,霎时之间,似乎风云为之变色,草木为之含哀。
× × ×
风伦低声道:“老三,你瘦了。”
任厉紧接着道:“也老了。”
风伦道:“这几年你在哪里?”
任厉道:“这几年我住在地狱中。”
风伦呆了一呆,他凝视著任厉,从那目光中,他发觉了比以前更深痛苦的神色,于是笑口常开的他,也不禁在心底里幽叹一声。是的,时间的易逝,对于真正的痛苦,只有相对的增加。
风伦用左手抚搓了一下右腕,低声道:“老三,你同不同意这句话——遣情情更多?”
人屠任厉扬了扬眉,点头喟然道:“我们一生狂歌当哭,哪知到头来更为情困……”
风更紧了,呜呜地哭泣著,这位处西北的会川,从去年九月起就一直笼罩在冰雪之中,积叠的酷寒像白刃一般凌割著大地,虽然这两位当代奇人一身功力盖世,丝毫不会畏惧这严寒,但是他们的心却是在阵阵酷寒之中;这是没有办法的,因为——他们都是老人了。
风伦道:“老三,全真派青木牛鼻子的徒弟出道了,你可知道?”
人屠任厉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们见过了面。”
风伦奇道:“你们朝过相?在哪里?”
任厉的脸上又罩上一层哀伤,他颤声道:“在我住的地方——”
他又接着说:“若不是碰着他,你想我这一生还会再出来么?”
风伦一怔,叫道:“老三,你是说——明春和青木的弟子交手赌斗之后,你仍要离开我们?”
任厉沙哑地道:“不只离开你们,要离开整个天下的人类。”
风伦几乎要骂将出来,但是他到底忍住了,因为他瞥见了任厉脸上那悲伤的线条。
两个老人沉默地在寒风中踽踽而行,有谁能料到这是两个举世无敌的高手?
风伦搔了搔脑门,忽然道:“那年青木老道的师父和东海珍珠岛的‘破竹剑客’来寻咱们的晦气,老三你可还记得?”
任厉默然点点头,风伦道:“想起来着实气人,咱们不过是跑上武当山去把武当掌教师弟蓝石老道的胡子每人拔了一根而已,又干全真老道士的事了?也要他来管闲事。”
任厉仍然默然,不过嘴角现出一丝微笑。
风伦斜瞟了他一眼道:“老道来管闲事还情有可谅,因为他也是牛鼻子,可是最气人的是‘破竹剑客’姓徐的,咱们拔武当老道的胡子玩玩,碍他姓徐的什么事?”
任厉脱口道:“正是。”
风伦道:“姓徐的人讨厌,偏他剑法又厉害,那时他老对着你下杀着,老三,你道为什么?”
任厉道:“还不是我人屠平日杀人最多,恶迹最著。”
风伦哈哈笑道:“这徐熙彭端的是个大笨虫,他妈的,你老三哪一次杀人我姓风的不在场赞助?他却老找你的碴儿。”
他停了一停又道:“那徐熙彭藉著老道士玉玄归真功夫的厉害,用他那把破剑横冲直撞,终于惹得老三你发了性,舍了老命往他剑上抓去——”
任厉的白胡子下闪出一个自得的微笑。
风伦续道:“那姓徐的心肠还好,他以为你真要拚命,连忙把破剑一斜,哈哈,我老风乘机摸他一把,哈哈……”
他笑不可抑,下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任厉等了半天,见他还在笑,忍不住替他道:“你乘机摸他一把,可把他裤子扯掉一大半。”
风伦连连点头,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任厉望着他那可掬笑态,那些死去了的影子又在他枯寂的心田中复活起来,忍不住也爽朗地大笑起来。
这笑声,不带着丝毫愁苦,像是无比的欢乐骤然降临人间,周围的冰雪都似乎要为之解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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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昔日烟云



是雾笼罩着黄山,黄山却傲视著大地。
在水气弥漫的山峰上,花叶都滚著一粒粒的水珠儿。
忽然,在一块巨石的后面,传出了一声清亮的长啸,尖声滴溜地抛入空际,是何等的清脆悦耳。
然后,一个苍劲的声音道:“畹儿,武功不是一日可蹴的,你那五个义兄的招式虽妙,但不是正道,所授你的又是一招半式,绝不足以制服和你功力相当的名门高弟。”
姚畹一纵上了巨石,微嗔道:“张大哥偏扫兴,我哥哥和你又是那八大宗派的什么人咧!”
张大哥也上了巨石,微笑道:“你这娃儿口舌太伶俐,我伏波堡武功向不传女,你又哪知道天高地厚,乱诉说起祖宗来了。”
姚畹半跪在石上,抹抹微湿的长发道:“爸爸死得早,你们就说什么传男不传女,把我往外面送,倒惹出黄方伦师兄那遭事来,要是爸在……”
说著,低下头去,眼圈儿带上些红。
张大哥盘腿而坐,敛容道:“师父老人家再疼你,也不能坏了规矩,譬如说你小师兄……”
他慢慢举目,眼神注视着白茫茫的天空。
畹儿诧异地抬起头来,片刻,张大哥似乎自觉失态,忙强笑道:“不提也罢,还是让我说些武林中的掌故吧。”
畹儿最爱听些神奇莫测的故事,她鼓掌道:“今天不许说别人,我要你讲自己的事给我听!”
张大哥苦笑道:“我不过是个行将就木的人,又有什么好说的,我还是讲堡中第三代祖师力挫八大宗派掌门的事给你听。”
姚畹嘟起小嘴道:“张大哥别骗我,哥哥恁大的本领,都要你出来对付五雄,我才不信你没和人家动过手呢?”
说著,忽想糟了,怎把在花园中偷听到的,全不打自招给说了出来。
幸好张大哥心中有事,倒没细嚼她的语句,只漫声道:“小妮子又胡闹,练武的哪会没和别人过过招?”
畹儿得理不饶人,忙道:“那你不能赖皮,讲些给我听么!”
张大哥动心了,到底,又有哪一个英雄肯甘心把平生事蹟埋没掉;何况,眼前是一个他所深深喜爱的小娃儿呢?
他想说些,但他又有何可说呢?生平只有两战,前者他不想说,而后者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其中的前因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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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畹凝视着他,眼中充满了期待。
终于,他开口了,但仿佛又不是向她说,闭上了双眼,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著。
这象征著内心感情的升华啊!畹儿迷惘了,但也兴奋了,她想:他要说的,一定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果然,他说:“那年,我和陆师弟在长辛店分了手,便急忙赶回堡来……”
畹儿惊讶地望了他一眼,因为,她一直以为她爸爸只有张大哥一个徒弟,哪里又来了一个“陆师弟”?
但他仍闭着眼道:“我为了赶路,专拣荒僻路走,尽管如此,日程还十分紧凑,不料竟因而遇上了生平唯一的大战。”
“是一个严冬的清晨,我正要翻过鲁豫交界上的一座险峰,忽然,在那深不见底的山谷中,响起了我终生难忘的啸声。”
“我那时四十刚出头,正是‘戒之在斗’的年纪。”
“先是有一个浓重的啸声,充满了肃杀之气,令人倍添寒意,而和他相搏的是一个庄严的梵唱,却富有祥和的情氛,冰雪遇之可溶。”
“这两个人的功力竟与师父不相上下,使我这头一遭离开堡寨的人,大吃一惊。”
“练武人的本能,使我极想一观这两个高手的真面目,但想到堡中将有大事,又放心不下。”
“我终于咬住牙关,绝不分心,加快脚步,奔上行程,但走了不到十多丈,那梵唱已占了上风,这时忽有另一人也发声助那人反攻,这人声调较尖,有如游龙在天,在平稳徐缓的梵唱中钻来钻去,斗的更形惨烈。”
“我的决心又动摇了,一方面,是如此三大高手在此相斗,失之交臂,未免可惜,二者,那发梵唱者闻其声而知其人,必是个极正直的佛门高徒,岂能容他受损。”
“幸好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那佛门的又占了上风,我平常听师父说,武以和为贵,过激者必败,一向终不能了解,这时才恍然大悟,忙向山谷中遥拜三下,以谢这不知名的指点人。”
“胸中既有所得,自是畅快,脚下也快了些。哪料片刻之后,又有一声突起,围攻那梵唱者。”
“这次可与前迥异,这三人也察觉‘和为贵’的道理,便用车轮战法,却又长久保持着二对一的优势,因此那梵唱者真是岌岌可危了。”
“我暗暗替他着急,连堡中大事也给忘了。”
“他们这一攻一守,包含了多少武林妙招,我许多平常不易悟得的精妙之处,这时都豁然明朗,迅即了然于胸,不知不觉之中,我竟跌坐在地,闻声细究。”
“只听那佛音渐低,败势已露,哪知绝招在后。”
“那三人想是贪胜心切,便乘势三音齐鸣,欲一鼓擒住敌人,哪知这三音都甚暴戾,自不能相互融洽,这佛音乘他高鸣之时,忽改平易之调,而专攻三者不能相接之处,仿佛飞蛇狂舞于群峰之间,山势虽峻,却奈何他不得。”
“大凡音声尽出,则不易改,所以这三人立刻由胜而败,首尾不能相救,闹得狼狈不堪。”
“我心中勃然而动,这三人功力虽高,而我或可力敌其一,但这梵唱者,我却万难望其项背了。”
“这三人虽力图反攻,但声越响而越乱,哪知忽来救星,而更令人惊讶的,是此人认音之准。”
“那新出之音,竟专和这佛音相峙,随之高低而上下,针锋相对。”
“我不禁恍然大悟,原来这四人本是一伙,前三人不过是故意留下漏洞,诱他攻那些缺点,而第四人专伺补救。”
“前三人之音阶,由高而低,有两处不能衔接,那梵唱便是攻此二处,而待他攻进已深,那第四音便挡住他,而前三者便围而攻之,成了瓮中捉鳖之势。”
“那佛音也看出了端倪,但形势上,后退已为不能,便拼力与那第四音相搏,想乘那合攻之势未成,努力打破袋底,便可脱出重围,而反击破他们。”
“我己不由自主地急奔下山谷去赴援!”
“这第四音虽是高手,却各自并不十分融洽,眼看这绝妙的阵势便要功败垂成。”
“哪知忽来一阵急如万马奔腾的琵琶声,显然还有一个第五人在作预备,以救不时之需。”
“这弹琵琶者功力似还在前四人之上,只听他以轮指手法,除补救第四音外,尚指挥另外三音合攻。”
“我本由上而下,又施出全付能为,瞬已扑到谷底,只见眼前是一幅极为秀丽的景色。”
“横在身前的是一条已冻冰的小溪,对岸有一个竹林,大地一片雪白。”
“而那相斗之声,便是发自这竹林中。”
“这竹枝上的白雪,早已被震落地上,而群竹无风乱舞,煞是好看,但我哪有心欣赏。”
“那梵声待到近听,更为悦耳,但五音合攻,其势必毙,我忙运功,封住脉道,以内视之法,自敛心神。”
“那梵音已被困于第一音与第二音之间,而那琵琶声因见合围之势将成,便专助那第四音抵挡他直前的攻势。”
“而唯一可攻之处,便是第二音与第三音之间,只要一攻入,便可助那梵音自原路脱出重围。”
“我抽出袖中玉笛,针对那渐渐缩小的漏洞。”
“笛声忽然加入了攻势,而且又针对了他们的漏洞,立刻使五音大为慌乱,在心理上我已占了优势,达到了奇袭的效果。”
“我哪容他们反攻,连忙以极迅速的手法,将笛音瞬刻自极高转至极低,遍攻五音,使他们乱了阵脚,一时无法相救,而在忙乱之际,又转回到攻进去的那点上,那梵音经我这一提,也早就脱出了阵势。”
“铮的一声,那弹琵琶的竟弹断了一根弦,而随着这嗡嗡不断的余音,四音顿时化为无声,这等随意即成格局的身法,已够得上称为武林中顶尖高手,而这梵唱者可以一敌五,虽败犹荣,功力实不可测。”
“我不禁捏把汗,心中暗道侥幸。”
“众声俱寂,周遭倒反静得可怕,我把玉笛拢在袖中,静静地等候变化。”
“那竹林中却毫无动静,初起阳光,照在白雪上,使人看上去有如置身幻境。也不知何时已飘下了朵朵雪花,落在人身上,融化了,湿透了衣服使人凉凉的,非常惬意。”
“过了约摸一盏茶的时间,竹林里连风儿都没一点,我迷惘了,难道真是幻觉不成?”
畹儿听得如醉如痴,她想:要是我能亲历其境,那多好!那梵唱者要还活着的话,我一定要和他打一架,对了,就用“五雄”教我的妙招去和他拼,看张大哥还笑不笑我是旁门左道?
张大哥瞌著双眼,两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额上的汗珠已隐隐可见。
他停顿了,无声地坐着。
畹儿惊讶地抬起头来,她回味着张大哥方才的话,她真奇怪,为什么又多了个“陆师弟”出来?
但是,她不敢问,而且她也不想问,因为她渴于知道那梵唱者的名字,那是她伟大的计画的起点呀!
× × ×
一只早起的苍鹰,尖鸣地在山峰边掠过。张大哥闻声,双目微张,畹儿觉得他那尖锐的眼光,仿佛告诉她,他已洞穿了她的心意,于是,她羞涩地低下头去。
张大哥令人莫测地笑了笑,又闭起眼睛说:“哪知我正在心神恍惚的时候,忽然,对河的林子里,传来一声:‘老僧天一,有谢足下。’”
“我猛然一惊,原来这梵唱者竟是少林派的天一大师!”
畹儿忍不住问道:“张大哥,这天一大师是谁呀?”
张大哥安详地说:“他当时还未被尊为天下第一高手,是因为全真派的鸠夷真人比他高了一辈,而功力也强些,直到鸠夷子的首徒青木道长掌了全真门户,他们二人才称雄于世。”
“我当时的内心是十分激动的,因为自从三世祖力克八大宗派,两败俱伤,虽以险胜得了武林所共注目的秘图,却又猜不透其中奥妙。其后堡中弟子就不准轻易离堡。”
“我从十岁拜师,到四十岁为止,竟足不出堡一步,偶而间接能取得一些消息,也不过一鳞片爪而已。”
“哪料到头一次出门,便遇见了天一大师这等高手,不过依我看来,师父要不是固守祖训,足可和天一大师一拼,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号,我伏波堡大可染指。”
“天一大师这等身手,竟会受困于此,其对手之强,也就可知了,我心中不禁暗暗纳罕,莫非是全真高手尽出不成?”
“我哪按捺得住,便缓步过桥,走入林中。”
“一走得这竹林,就发觉内有玄虚,不过我伏波堡以机关布置闻名,这等明为八卦阵,其实内合武侯八阵图的架势,哪唬得住我。我心中有了计较,便从容不迫地步入阵中。”
“才走得四转,眼前便景物一新。”
“只见林中有一块巨石,想是阵心,上面端坐着一个慈祥而令人肃穆的老和尚,想来便是天一大师了。”
“这阵中心,又偏不合八卦之势,而以五行之数,有五枝碗口粗细的巨竹根,上面各坐了一个黄色服装的老人,却以梅花形围绕着这石头。”
“我这显身阵中,他们竟似未觉,我仔细一看,原来天一大师和这五个怪汉大概在此已耗了很久。这五个怪人想来是布阵的人,却被天一大师占了先著,抢了阵心之地,无可奈何,只有逼他离开主位才能运转阵图。”
“天一大师以一敌五,又陷身阵中,自然不愿轻举妄动,这种对耗之势,全以内力施为,不饿死也得拖死。”
“而双方正在全神贯注,作生死及英名的搏斗,又哪能分心旁顾?”
“方才那阵子寂静,想是酣斗之后,双方都迫急得须要休息,待得大家都喘了口气,不免又对峙起来。”
“如此长久下去,对于天一大师自为不利,不过看情形,这五个怪人也不敢大意,所以一时大家都讨不了好去。”
“背对我的黄衣人忽喝道:‘追云乘风。’”
“其声如金铁交鸣,飞鸟为之落地,游鱼为之下沉。”
“那另外四个黄衣人齐声应道:‘魔教五雄。’……”
畹儿惊叫一声,她的梦想完了,因为五雄都胜不了那老和尚,她还有望么?她想:怪不得张大哥敢轻视五雄了。
但是,她不愿流露出任何奇特的表情,她是一个少女,而少女心中的秘密,又怎能让其他任何一个人分享丝毫呢?
张大哥看她一眼,畹儿觉得,他又看穿了她的计画,因为,她正在想:我胜不了他,哥哥或者可以,而陆大哥一定能,因为,他是全真高徒呀!全真派每一代都可说是武林之宗。
张大哥微微地笑了一笑,畹儿苹果般的脸儿染上了朵朵的红晕,她失败了,尤其在自我克制这方面。
× × ×
张大哥又闭起双眼道:“这魔教五雄我也曾听过,其实根本没有魔教这名堂,这五个老头子老是疯疯颠颠,功力高得出奇,脾气也稀奇的古怪,也不知哪天起,就自封自做了‘魔教头子’。”
畹儿虽和五雄名为异姓兄妹,其实彼此漠不相知,被张大哥这一说,倒逗得噗嗤一声,轻笑起来。
张大哥反一本正经道:“你这五位义兄,说好也不好,说坏也不坏,是五个是非不明,黑白不清的老糊涂。”
畹儿细心一想许多事,倒也不差,知道说他不过,忙浅笑道:“张大哥,你的掌故还没说完呢?”
张大哥哪不知她在护短,微微摇头道:“我当时倒反怔在一旁,怎会第一次出门,便遇到六个绝顶高手?”
“但是,我伏波堡虽格于祖训,我当时却是年轻气躁。因此,我反走近几步,也运气吐声道:‘四海推全真,伏波震八宗。’”
“这是当年三世祖威震天下时,武林中最流行的两句口头禅,虽时隔五六十年,像这等老辈高手岂会不知?”
“果然,那背着我的黄衣老人冷冷地嗤了一声道:‘我当是谁有这么大胆,敢破我五雄的好事,谅来你伏波堡的小子,也不自量力,想插一手不成?’”
“我虽弄不清楚他们之中的恩怨,但少林素以仁义著称,天一大师又是得道高僧,焉会理亏?便不理他们,向天一大师长揖道:‘大师世外高人,又何必与俗子计较?’”
“哪知话才出口,面对着我那个黄衣怪人,后来我知道是五雄中的老三,人屠任厉,闻言大怒,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伏波震八宗!看五魔来教训伏波堡的小子。’”
“另外四人忙同声道:‘老三休得放过了正点儿。’”
“只因这任厉和我一过招,那合围之势便要冰消瓦解,而天一大师自然能够脱身了。”
“他们不提也罢,如此我岂不知其中奥妙,忽听天一大师稽首念道:‘五位施主不要误会,天一岂怕你这阵势,贫僧不过不愿破你们数年心血而已,这位施主也不必为贫僧结怨武林中人,老僧自能应付。’”
“那白面的黄衣人大笑道:‘老和尚少贫嘴,干坐了三天,兀自还一筹莫展,你还有多大能为?’”
“我暗吃一惊,他们竟对耗了三天之久,可不知为何要结恨如此之深,但此时此地哪能多加追究,只有先挫挫这五个魔头的锐气,我不待大师再言,忙激将那任厉道:‘你这个怪物,只会吹嘘,大师说得不错,要是我,早就把你们这些酒囊饭袋给打发了,看你还敢再说我们伏波堡的长短?’”
“这任厉最是性火,哪受得住言语,连声怪叫,左掌拍地,身形不变,竟腾空而起,右手向我压到。”
“我一生之中,还是第二次和别人交手,不禁心中有点发慌,而这任老魔的功力也实在太强,所以竟使我有点手足失措了。”
“我本想用‘坐双托掌’之势,硬拼他一下,也让这魔头尝尝我祝融神君嫡传的‘火焰掌’,但正要施全力而为的时候,猛听得天一大师喝道:‘回头是岸!’”
“我恍然大悟,忙一低身,双掌一齐向上侧击在空中的他,同时双足一蹬,从他身下蹿过,竟坐上了他原先的位置。”
“这下五雄合围之势顿破。我心中更是佩服大师,只因方才我即使能力敌那任厉,但于事无补,徒然两伤。而现在阵心已被大师所占,而‘五行’中的‘火门’,又被我所夺,这阵势就不足畏了。”
“我这下大出五雄意料之外,尤其是任厉,兀自呆在一旁,刚才那股雄风,顿时损了不少。”
“那老大风老头长叹一声道:‘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伏波堡的小子,咱们这梁子可结定了。哥儿们,走!’”
“他们这五个老货倒是心心相通,早已同时飞身而出。”
“我倒反给迷糊了,这天大的干戈,竟如此轻易地化为乌有,岂非笑话?”
“但我心中又急,因为给堡中惹下了这场祸水,又如何对得起师父,我忙运气大声道:‘张天行随时候教,但伏波圣地却不能容你乱来。’”
“林外传来那风伦的长笑道:‘你那破柴寨,有啥稀奇,请我,我都不去。只要你这张天行敢出门一步,我便有你好看。’”
“我不由松了一口气。”
畹儿听得失神,情不自禁地拍着手,装个鬼脸说:“我知道了,张大哥还是怕五雄。”
张大哥缓缓地张开眼睛,他那半带哀伤的眼神,扫向无底的深渊,仿佛历历往事,都置身眼前;他忧伤地长叹了一声,低唱道:
“山前江水流浩浩,
山上苍苍松柏老,
舟中行客去纷纷,
古今换易如秋草。”
畹儿木然了,她知道这是苏东坡“留题仙都观”的诗句,但张大哥的心境难道竟会如此多感触么?从她呀呀学语起,她就觉得这位大哥哥是冷漠的,而今日他的一言一语,又恰巧相反,她想:“他心中有难言之隐,我一定要弄出个究竟。”
是的,张天行是个看得开的人,三十多年的静养,减去了多少分的火气,心静自然凉,也难怪他以八十高龄,望之仍如五十许了。
但是,他并非没有遗憾的事,他只不过是不愿提,而每当触及这般痛史的时候,感触是在所不免的,这是人之常情呀!
太阳已经高过半天,彻骨的山风丝毫不减,他们两个无声无息地坐在巨石上,群峰皆在脚下,松涛四起,仿佛置身画境。
× × ×
良久,张大哥开口了:“当时我本就奇怪,为何天一大师在任厉袭击我的时候,不像五雄和我所料的一样,独身突围,而一定要我反占任厉所居的‘火门’,来破这五行阵。”
“后来当五雄保证不上我堡捣乱后,我心情一松,竟然又忘了回头看看。”
“一直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我才能安定下紊乱的心神,我说不出那刻是悲伤,还是高兴,应当欢欣的是能打跑了这么强大的对手,但更使人悲伤的是,大丈夫空学得一身本事,竟用来逼死了最亲近的小师弟!”
畹儿惶恐地望着他那充血的脸,红红地,这不是内家高手应有的脸容呀!她惊叫道:“张大哥!”
张大哥有如触电似地抖动了一下,然后,理智又克服了冲动的情感,他喟然地长叹了一声:“唉!古今换易如秋草!真一点儿也不错。”
“那时当我觉得古怪的时候,忙回身一看,大师竟仍不声不响地坐在那石头上。我忙上前细看,已然气息甚微!”
“你想,和这五大高手轮番拼斗了三天二夜,功力已是通达神化的人,就像天一老和尚这般,也难能撑得住,方才我插手的时候,大师想来已快油尽灯枯了,也怪不得五雄自认功亏一篑,而心甘退让,因为他们虽以五对一,但真力也耗得差不多了,不然任厉再不济,又哪会被我一招之内,就抢了他位置。”
“大凡人在争斗的时候,都能集中意志,等到松了一口气,又不能支撑得住了,所以老和尚在这片刻之中,竟已垮倒。”
“我既心存救危,岂可弃重伤的老和尚于冰天雪地之中,但是,堡中的事情也不容易应付,我伏波堡祖宗百多年的心血更不能轻易白废。”
“我考虑了片刻,一咬牙,抱起老和尚,想在附近找个人家;因为大师主要是伤在真力虚脱,只要静心调养,无人打扰,过个把月也能自好,但在恢复之前,尤其是当时,是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虽三尺童子,也可加害大师,所以目前紧要的是找个能避风雨的地方,最好能托给山中的猎户,这样便可两方面都无妨碍,而我也能及时赶回堡了。”
“哪知天不从心,事与愿违,偏偏这五雄所居的山谷中,竟没有其他人家。而这豫鲁交界的山区,千里罕人烟的地方可真多,便是这山谷外的诸峰上,也不一定能找到山居的人。”
“我放下了大师,跃上了一枝竹子,纵目远眺,只见这方圆百多丈的山谷里,哪还有半丝人烟?”
“我只得又抱起天一大师,找到了五雄所居的茅屋,幸好屋中日用百品倒一应俱全,我便以一己的内力,用心为大师疗伤,这样最快也花了三天三夜,到我再赶回堡中,已是人事全非,尚可告慰的是宝图未失,我伏波堡的威名方能不坠。”
畹儿信手抹弄裙角,半带好奇地问道:“到底是什么宝图,弄得天下武林都结怨于哥哥?”
她心里确是费解,因为以陆大哥这般耿介的人,也想染指,不知世故的她,又哪能捉摸出这些事的前因后果呢?
张大哥微笑道:“到时候,你哥哥自然会告诉你的。”
畹儿薄嗔道:“不来了,人家已经十六岁出头了,还当人家是小孩子看。”
张大哥看她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不禁大笑道:“少年哪知世事艰,你还太小,譬如说,你那五个拜兄的歪招,你偏捧得像个宝。”
畹儿一半儿赌气,一半儿也有点不服气说:“那和尚要不是大哥你插上手,天下第一的名号早就换人啦!”
张大哥明知她在斗气,故意逗她道:“你练了快三个月的邪功夫,咱们就较量较量看?”
畹儿哪肯上当,晓得他连五雄都有点不放在眼里,自己跟他斗了,可不是稳输,到时候,便说不过他,忙摇手道:“‘老前辈’怎能以大欺小,咱们还是评评理,你先说五雄的招数有什么不对?”
张大哥存心开导她,见已到了主题,忙敛容正颜道:“天下的事物,没有一件不是正反相合的。假如武林中绝大多数的人,都是正,那么便有人专门以怪招来破各派的正宗武功,这便是反,就好像……”
畹儿抢著道:“五雄!”
张大哥摇摇头道:“不对,我所亲眼见过的,只有‘蛇形令主’一人。”
畹儿得意道:“那么,五雄是正宗的了。”
张大哥还是不同意说:“不对。”
畹儿想了一会儿道:“那么五雄是合正反于一家,这还不好?”
张大哥仍笑道:“都不对,五雄是以反为正,自己又反过来。譬如说,上次我在陇右安家,见到‘蛇形令主’以绝招破了‘铁雕’程鹏飞的‘顾此失彼’这一招,便是以反克正,而五雄所想的招术,便是如何利用‘顾此失彼’,来使敌人发必然之怪招,然后又再破他这怪招,其收效比以正宗武功胜之,自然是大得多。这在他们和天一大师以啸声相搏时,便可看出。所以是以反克反,但这种怪招如碰到对手以正宗武功,完全稳扎稳打,便无效了,所以我说他们是邪门,你服不服?”
畹儿一想果然有理,但半耍赖道:“我偏不信,难道五雄没遇到过正宗武功的高手?”
张大哥信手抓起一片碎石,随手向上一丢,嗤的一声,划空而去,直落入山谷中,然后对姚畹笑道:“五雄本身正宗武功也都到了化境,所以才能信手成招,譬如学草书的人,一定先要从楷书着手,船随水涨,到时自会成功,像你这般练法,别‘走火入魔’了才好,就像这块石头,虽然先是向上,但终归还得落得更低。”
畹儿乘机道:“你口说无凭,也得让我知道些个中味道,我才能认清五雄的缺点来啊。”
张大哥笑道:“你这娃子总想讨巧,也好,我就教你一些。”
哪知畹儿反讥道:“唷!不是传男不传女吗?”
张大哥一怔道:“我教你的,并非我伏波绝艺,而是天一大师传给我的武技。”畹儿见有好处,也就收场。
× ×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一个月,在这短短三十天中,畹儿一方面在张大哥调教下,苦练正宗玄功,另方面也不时练些五雄的招式,这些招式,虽然都是妙到极顶,但苦在招招不连,因为五雄自信只要用上其中任何一招,对手就几乎不可幸免了,所以才有这等绝事。
有一天的黄昏,畹儿练过了坐功,便到山上各处走走。黄山虽大,她可最爱一个去处,原来此山素以峥嵘著名,山上怪石林立,但给畹儿发现了个更好的地方,是一个断崖下面,千丈绝壁之上,离顶不过三五丈处,有枝盘根巨松,那松树顶也生得奇怪,虽然枝叶甚密,但中间凹下去一大块,恰好能坐下一个人。这几个月来,畹儿无事的时候,最喜欢坐在这里,静观白云苍天,下视万寻深渊,远览连峰诸山,可是她怕张大哥怪她涉险,同时也有个私心,要把这地方送给陆哥哥,所以没告诉他。
这天,畹儿仍坐在那里,欣赏大自然的景色,只见夕阳返照之下,大地一片红色,远处山上的松柏,几不可辨,但风儿过处,却有片片波涛,归巢的鸟儿,在脚下急飞,这等情趣,对久居堡中的她,是具有何等的诱惑!
太阳终于无可奈何地落了西山,畹儿用手帕扎住了长长的秀发,以免被山风吹散,她想,要是陆大哥和哥哥能不相打,而能一起欣赏这景色,该是多么美妙啊!
于是,她沉醉在周遭的美境中了。
忽然,断岸上发出一声幽闲的长叹,畹儿惊觉地抬起头来,但黑漆漆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这人一定是个高手,因为以畹儿现在的功力,再分心也能辨出五丈之内的声息,而此人竟不声不响地已到了头上。
畹儿初是一惊,再仔细咀嚼他那长叹声,于是,她知道这是张大哥,她顽皮地打算著,要跳上去吓他一下。
但当她正要拔身而起的时候,张大哥又叹气了,而这次,更长而且更为忧闷。
畹儿迟疑了,因为,自从上次张大哥说起五雄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位大哥哥的心事实在是十分繁重啊!于是,她坐下来静静地听,竭力缓缓地呼吸,以免他警觉到她的存在。
山风益为凌厉了,山谷中已暗的不可见底,这时,张大哥说话了,但他是否在对山谷说话?从他那透过寒风而仍不散的声音,畹儿益发觉他功力的不可测。
那声音是:“唉!整整三十九个年头了,金师弟你会奇怪,今年我怎没在堡中祭你,其实人生如风雨中的浮萍,又有何处能长久寄身的呢?”
“回想当初你进堡的时候,才不过十岁多,我叨长了二十年,陆二弟也才二十多,我们都把你当小弟弟看。我们三个都是孤儿,更是同病相怜,但曾几何时,我们又联手把你逼死在寒热谷里。”
“这里虽不是寒热谷,但也是天下名山,我想,与其在堡中找你的灵魂,还不如就此设祭,如果做了鬼还能选择居所,你也一定愿意住在这里的。”
他的声调越来越悲怆,低沉的回音更增加了气氛,畹儿震动了,更是害怕,因为这些话竟会出之于张大哥的口,莫非是在梦中?
他继续说道:“当时你和师妹要好,师父并非不想成全你们,但你竟带了那刚出生的小孩偷逃,害得师妹上了吊。”
“前个月畹儿还问起,为什么堡中传男不传女,我又哪能说都是你闯下的祸?”
畹儿恍然大悟,一定是那金师兄闯的祸,才害得以后的女子都不得传授,心中不由暗暗恨起那金师兄来,但可怜她那幼弱的心眼,又哪会知道这人世上的许多罪恶事呢?
张大哥又说:“你逃走了也就算了,偏要在外面为非作歹,败我伏波堡百十年的名声,结果引起了天下武林的公愤,四十个各派的名武师在崂山围攻你,又被你杀了八个,伤了十多个,脱身而走,不过,你也没得好处,自己也落了个重伤。”
畹儿又觉得这金师兄真了不起,竟有这么大的本领,心想:可惜他死了,不然我倒要看看他长的是什么样子?
张大哥又深深叹了口气道:“你这逃出堡去,陆二弟首当其冲,因他押你的监,只让你给骗了,师父因痛心爱女之死,竟将他废了左手筋,赶出堡去。”
畹儿心里纳罕,自己怎么还有个没见过面的姐姐?那个“陆二弟”又到哪里去了?
× × ×
张大哥在崖上道:“等到你在崂山大败各派武师后,他们推了昆仑的萧文宗,峨嵋的张清来见师父,要求我们自清门户,否则便要遍请八大宗派的高手来围剿你。”
“师父是何等的人物,而你实在又太气人,当然不让那所谓的八大宗派来处决这事,恰好又碰到天外三魔来抢宝图,便要我去执法。”
“我上石门去找了陆二弟,和他一同去寻你。”
“有一天,我们走到了五台山脉的一个小支脉,因为听五台派的人说,你一月前曾在此现身,大家都料你必定北上出关去了,所以我们也急急赶路。”
“哪料到竟会相遇在寒热谷中。”
“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春晨,不像今天这样的秋风刺骨,我和陆二弟从一个高山上走下坡来。”
“陆二弟摘下一枝小树枝,信手挥舞,只因这山路太曲折迂回,不敢展开轻功,并且偶而有一二樵子,高唱山歌而过,又怕惊吓了他们,所以我们只是如常人地走着。”
“我们已走了一个多时辰,虽然和风拂面,也想休息休息,并打听路途,我是初次出门,幸好陆二弟已离堡多年,江湖经验总多一点。”
“我从山坡上望去,看到一个长方形的小山谷,知道有了人家,忙和二弟径往那方向走去,转了个弯,才不过走了十步多,便遇到一个猎人,扛了猎叉,上山去干活。”
“那人粗壮的腰上,插了一把短刀,二弟眼快,忙推了我一把,暗指那刀鞘,我仔细一瞧,便认出是我伏波堡的用物,我那时真希望你已远走高飞。”
“师弟啊师弟,也是天意如此,从那把刀上我们竟找到了你,原来你白天躲在山中疗伤,晚上睡在这樵子家中过夜,我和陆二弟找到你时,你正好运功一周天完毕,见了我们,脸上闪过一片死灰般的绝望,虽然立刻你又恢复了强悍冷漠的神色,但是金师弟,我知道,你心中是害怕极了,师弟师弟,咱们手足般的交情,干么你要自己作孽到这般地步?”
张大哥的声音歇了一回,但是山谷中的回响仍丝丝袅绕不绝。
“我忍住眼泪说:‘师弟,咱们回去吧!’你‘嚓’地抽出了长剑,绝然在地上划了一道,厉声道:‘从此兄弟陌路人!’师弟,你虽然冷然若冰,但是师兄是明白你的,你的嘴唇在颤抖著,那‘兄弟陌路人’的最后一字已低得令人听不见,我还待劝说,你却动手挥剑刺向陆二弟,陆二弟没有防著,肩上登时让你划破一道口子,我们再也没有办法了,兄弟血斗是免不掉的事了……”
山风把张大哥充满感情的声音送在谷间,起伏荡然,霎时山谷中像是四方都有人在伤感地低述了!
“你边逃边打,最后退到绝谷的边缘,于是你像疯虎似的作困兽之斗,每一招都是两败俱伤的招式,你可曾想到那时我手上一招比一招重,心中也是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最后你振剑长笑,垂手放下剑来,你笑声未断,但是那何曾有一丝笑意?你说:‘大师哥,给我一个痛快的。’”
“我正在设想一套能说服你的说辞,忽然陆二弟大叫道:‘师哥,小心!’”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你突起一掌打在我的肩胛骨上,啪的一声,我的肩骨就碎了,金师弟,我一点也不怪你,那时咱们原是在敌对的立场,何况你是为了逃生,我真的一点儿也不恨你……”
藏身树中的姚畹愈听愈是惊奇,郁郁寡言的张大哥,想不到竟是个情感如此丰富的人,那么他平日的冷漠都是装出来的啦——
× × ×
轻风徐来,张大哥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陆二弟气得暴叫‘奸贼,奸贼!’踊身拚命向你攻来。你伤势未愈,胡乱招架了几下,就被陆二弟逼得手忙脚乱,眼看你一吋寸被逼着退向崖边,我想喊,但是却喊不出,唉,金师弟,你一定想不到你这个大师哥那时心如刀割的情形……”
“叮的一下,你的长剑被挑上空中,只见一道银光冲天而起,霎时落在云雾茫茫的崖下,你闭上眼挺胸往陆二弟的剑尖上碰过来,陆二弟反而收住了剑势,那时你回头望瞭望身后,那距脚跟不及半吋之处就是山崖的边缘,你背着脸,双肩上下抽动着,我不知道你是在喘息还是在哭泣……”
畹儿听到这里,无端端忽然觉得害怕起来,张大哥的声音变得像冰一样,寒冷中带着恐怖,她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一根树干,生像是那树干能给她保护似的。
“你一转过头来,忽然大叫道:‘瞧,瞧,堡主来了!’”
“你的眼中露出骇人的神色,我和陆二弟一齐回头去看,只见来路松枝荡荡,哪有半个人影?我们惊震回过头时,正看到你踊身跳下山崖!”
姚畹几乎惊叫出来,崖上张大哥说到这里,下面的话越说越低,再也听不清楚,畹儿悄悄低目下望,只见谷深不知其底,心想这一跳下去还有命么?
这时候张大哥的声音又提高起来:“师弟,师弟,一眨眼就是三十九个年头了,老堡主早就过了世,生死异途,什么怨恨也该消除了,做师哥的也没有几年好活的了,到时候,咱们黄泉相逢,再做好兄弟罢……”
畹儿感情最是脆弱,听到这里忍不住轻叹了一声,张大哥何等功力,闻声大喝一声:“什么人?”
接着呼的一掌向下打出,他的掌力浑厚之极,而且力道收发自如,这时他一掌劈出,力道虽猛,却完全是一股推劲,中人亦不至令对方受伤,原是逼来人现身之意,哪知一掌推出,只听得一声娇呼:“呀——”
一切复归平静。
张大哥霎时间脸色变了,豆大的冷汗从他面额上冒出,他喃喃道:“是畹儿?是畹儿的声音?……”
他大步纵到崖边,大叫道:“畹儿!畹儿!”
崖下不见回应,他的内功纵然深厚,但是崖下云雾茫茫,何止数百千层,开合滚荡之间,生像是把他的声音都给吞了下去。
“畹儿!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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