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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Swordman790106

[完结] 赵安东《无敌神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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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30 13:26:19 | 显示全部楼层
    五、匿之名寺
  一轮明月,斜挂在九华山群峰上,回环九座深黛色的山峦,镶上了一道银边,安卧在皎月的光华中。
  宿鸟不惊,伏再不走。二辆马车沿着蜿蜒山道缓缓上行,悄没声 地来到九华街上。
  沿街人家都已入睡,狭窄的石板道,比日间空阔多了。
  马车来到街中一座寺庙前,车夫勒住了缰绳。
  寺门“吱”地开了,走出二个俗家扮饰的汉子。
  徐文先低声道:“雄风千仞岗。”
  一汉子接道:“自月百兽王。”
  徐文先:“长啸动天地。”
  汉子:“日月亦低昂。”
  另一名汉子见切口对上,在一旁道:“徐舵主一路辛苦,这位是本 堂三分舵舵主郑兴江。”
  徐文先寒喧道:“有劳郑舵主久等。贤堂主……”
  郑舵主冋道:“孔堂主另有任务,不能到此相候,望徐兄见谅。”
  徐文先见自己尽弃前程、冒生命之险,劫出黄知府全家,为白虎 堂立一大功,接应人只是一名舵主,显见总堂对他并不重看,心里顿 感不快,嘴上道:“在下只是区区一位舵主,何敢劳动贵堂主大驾。”言中把郑兴江也损了进去。
  郑兴江毫不介意,笑道:“兄弟只是先在此迎候徐兄,徐兄为总堂 作岀如此大事,料想上头当有后言,徐兄切莫自轻。请进寺吧。”
  徐文先听郑兴江一说,也自觉有失言处,脸色一缓,笑道:“郑兄 抬举我了,徐某到此,麻烦郑兄处一定不少,请郑兄包涵J
  说完,徐文先指挥众人将黄知府三人带下车来。
  黄知府自下了船,闷在车上颠簸,行了半日,不知到了何处。适才 徐文先在车外和人嘀嘀咕咕,虽听不清说些什么,也估计到地头了。
  正想着,车门一开,被人拽下车来,只见夫人与女儿相搀着立在车旁。 不知何故,下船时,徐文先给三人解了捆绑,一路肢体舒展,体力尤 存,三人精神不显委顿。
  郑兴江见黄若娇容颜秀美,盯看二眼,方道:“请黄大人、夫人、小 姐进去吧。”
  另一汉子扬手对车夫道:“你们赶着车随我来。”说完,跃上前车 车辕,马车沿着街面拐弯而去。
  郑兴江催促道:“外面风寒露重,请进去吧
  黄若娇哼了一声,搀着母亲登上台阶,往寺里走去。
  黄知府有意落后二步,看了看四周后,仰起头,目光落在寺门上, 月光下,古匾高悬“化城寺”三个大字依稀可辨。
  黄知府弄清身在何处了。
  他揉揉膝盖,又回头看看寂静的街道、四周的山峰。
  这时,众人都走到前头去了,只有徐文先跟着黄大人,不知是不 愿还是不敢催促,他一声不吭地随着黄知府慢慢进了寺。

  寺门悄然关闭。
  郑兴江带领的三分舵,长驻九华山麓,常到山上走动,与化城寺 众僧十分熟悉。他不断给庙里捐赠香火灯油钱,哄得方丈以下合寺和 尚都很高兴。昨天,他进寺租房,诡称有几位朋友携眷进山避灾,要在 庙里住上几日,起居饮食不劳僧众操劳了,他们自来料理。说毕送上 五百两银钱。方丈一见这么多银两,又听说诸事不劳他们烦心,自然 答应,令知客僧空出寺后僻静处二排僧房,稍加清扫,改成了生活设 施一应俱全的客房,交由郑兴江自理。
  众人穿过长廊,来到寺后一座大院内。郑兴江早将房舍分好,大 部堂众宿在前排屋里,后进一排房,从东往西,徐文先、黄知府、黄夫 人携女儿、郑兴江依次住进四间房内,剩下最西头一间,由三个武功 较强的白虎堂徒众住着,日夜轮值听差。
  众人进房,刚落坐,便有人分头送上热水,请各自净面。片刻,又端上热腾腾的米饭、馒头、四色素菜。
  徐文先见郑兴江办事利索、周到,大有好感,言语中客气许多,主 动邀其在自己房中进餐,边吃边叙。
  賛知府提岀与黄夫人、女儿同食,徐文先允准了。三人一天一夜 方单独团聚一会,尚未进食,黄夫人已泪水涟涟。
  黄知府劝道:“夫人暂且宽心,谅他们还不敢把我们怎样,有什么 事,我自会料理。”
  黄夫人拭泪道:“老爷,我们一家三口怎会有此遭遇?你怎会开罪 这帮混混?徐文先究竟是什么人?我真错看他了!”
  黄知府知一时难以讲清.简道:“夫人,这些人是江湖中一个帮会 的成员,我令彭秋中所入的一件案子中牵涉到他们。他们掳我等来 此,眼下还不清楚所图为何。徐文先是这个帮会一员,可能是奉命行 事,他今日所为,也令我意想不到。唉,只是连累你们母女了。”
  黄若娇听了爹爹所说,问道:“爹,秋中哥与南剑、不归会来救我 们吗?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九华山上,我们现是在化城寺庙中,我也是适才看见寺 门题匾才知道的。我没到过此地,化城寺倒是听说过。秋中他们…… 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最后一句,黄知府说的十分肯定。
  “那他们也不一定能找到这里呀。”黄若娇忧虑道。
  “秋中会有办法的,我们一路行来,不会不留了迹影。再说,爹爹 在寺前也做了暗记……”
  “真的? ”黄若娇兴奋起来。
  “但愿秋中他们能看到。”黄知府又道:“你俩不要害怕,这帮人有 什么事自会与我理论,不会为难你们的,掳你们来此,大概是为了迫 我就范。你们要多保重,养好身体,免我担忧。”
  黄夫人点点头,止住泪,道:“老爷,吃饭吧,你也多保重。”
  黄知府端起碗,看看房外巡视的人影,轻声道:“我们一时难以脱 身,最好是和他们拖时间,等待救援。记住,轻易不要招惹、触怒这些 人。”看看女儿,黄知府又对夫人道:“吃了饭,你们早点关门睡觉。”
  黄夫人知其心意,道:“若娇,你一步不要离开我,免得你爹担忧。”
  黄若娇心情稍解,口里嚼着馒头,嘟哝道:“我才不怕他们呢,我又不是小孩,会照顾自己的。”
  黄家平时在府衙呼唤有人,支派惯了。今晚,三人落难,围坐冷烛 之下,粗茶淡饭,相互开解,相濡以沫,亲情反而愈浓。
  徐文先、郑兴江在隔壁屋里边吃边谈。
  郑兴江一指桌上几碟素食,歉然道:“寓在寺内,若动荤腥,怕惹 得和尚们为难,只得请徐兄将就对付了。日后出去,兄弟另给徐兄把 酒庆贺。”
  徐文先倒不嫌饭菜,吃得挺香,听郑兴江一说,忙道:“郑兄莫客 气,这就很好。过江后,在天谷酒店蒙贵堂弟兄款待,掌柜的还送了不 少吃食,省r途中停车。你们考虑得真是周到。”
  郑兴江道:“天谷酒店是本堂分舵,他们专管码头一带地面。我这 分舵,在九华山上下经营。此次,堂主令我与袁田,哦,就是天谷的袁 掌柜接应你们,一切所为,都是应当的,徐兄不必介意。”
  徐文先欣然道:“此次行动前,我接到飞鸽指令,上面写明,得手 后如何如何。我以为到了天谷酒家便没自己事了,不料掌柜又取出一 令,要我赶往此处,这才得与郑兄一见。本堂组织严密,运作圆通,总 堂主雄才大略,小弟十分佩服。”
  郑兴江笑道:“那是,那是。”又一品味,觉岀徐文兄话中有探询下一步行动的意味,便接道:“总堂谋划,神机百变,我接分堂主之令在 此地迎候你们,也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徐兄,你耐心住几天,会有指 令的。”
  徐文先咧嘴一笑:“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地方可去,能在此住几 天,倒也安心。”
  白虎堂内各分堂、分舵平时都是单线联系,分舵主以上头领,掩 饰身份,一般都互不言明。郑兴江也不知徐文先原是知府衙门的捕 头,并不理解他此时的心情,只泛泛道:“总堂令你到此,定会有所安排的,徐兄何必多虑。吃饭吧,馒头都凉了。”
  徐文先推开碗,索然道:“郑兄慢用,小弟已经饱了 。”
  郑兴江见徐文先兴头大减,只当是路途劳累,便令人收拾桌子, 告辞道:“徐兄先歇着,小弟再査看一下。”
  徐文先送岀门道:“郑兄你忙吧,我去隔壁看看。”说完,转向黄知 府房去。
  黄夫人、黄若娇已回到自己房内。黄知府尚未就寝,独自在烛下 静坐。房门未拴,徐文先轻轻一推“伊呀”开了。
  黄知府抬眼看看徐文先,目光陌生,似不识一般。徐文先略觉无 趣,默然一会,开口道:“黄……黄大人,属下……”
  黄知府淡淡道:“我没有你这个属下。”
  徐文先眼睑一跳,停了停,强笑道:“我是奉命行事,确实对不住 大人。”
  黄知府怒上眉梢:“你奉谁的令? 行的甚事?杀人行凶,劫持官员, 犯下滔天大罪,还谈何对得起对不起?你、你枉顾我这几年的看重,竟 为匪类! ”黄知府气上心头,忘了所在,不觉放岀官腔,凛然斥道。
  徐文先听到未句,垂着的头猛然抬起,脸上也生怒色:“大人,这 几年你确实对我不薄,但也是我拼命挣来的。再说,别人对我老父有 救命之恩,我岂能不报?”
  黄知府见徐文先冲动起来,想到此时性命悬于一线,心里也有点 虚,口气缓和道:“你何不明言.看可有回转余地。”
  徐文先叹气道:“大人,文先虽然年轻,但不糊涂,罪到如今,我绝 没可能再追随大人左右,大人也不必诱我。”
  黄知府道:“非也,知错即改,善莫大矣!你若将功补过,将我全家 送回,或许可免死罪。”
  徐文先黯然道:“大人能免我死靠,彭总捕头能饶恕我吗?朝廷法 纪能放过我吗?还有,他们能放过我吗?”
  黄知府点点头,似表理解,接道:“那你为何要走到这一步?你是 捕头,本当知道法律。”
  徐文先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既是捕头,也是白虎堂分舵主,堂里下了命令,我岂能不执行?”
  黄知府不以为惊道:“你也是白虎堂的人?那米九汉之事……”
  “米九汉是我放走的。大人对我的情谊,我自不敢忘。我计议已 定,为本堂利益,劫持大人全家,事情一毕,安然送归,并将尽力维护 大人一家性命,若力不能逮,当自刎谢罪。”
  徐文先说到后来,真情流露,语言甚是诚恳。黄知府愕然,他猜不透眼前这年轻人的心思,半晌不语。
  徐文先见黄大人似信非信,知自己所为早令黄知府寒心,难以口舌挽冋,只解释道:“我只要大人明白,我徐文先并非匪非,也非忘恩 负义之人。时候不早了,请大人安歇。告辞。”说毕,一揖,转身而去。
  黄知府目送徐文先出房,见他身形索落,背已有点佝偻,不由摇 了摇头,叹息道:“唉,白虎堂害人哪!”

  六、堂风重振
  白虎堂总堂主百里止行率众突围,在六月雪石坡上编队,重新组 成三个分堂,士气略振。队伍由胡一为指挥,穿过陡峭的奇谷天梯,翻 越险峻的“鹊桥飞渡”,一路下山,沿途无阻,只是天黑石滑,几个弟兄 磕磕碰碰,伤了点皮肉。
  到野人寨石子村一处分舵,队伍第二次歇息。该分舵经营牛马生 意,饲养了几十匹健马,主要任务是为总堂筹措部分经费,兼及提供 脚力,直辖总堂管理。
  百里止行令该分舵舵主带人烘制干粮,备马驾车,全建制转为辎重队。
  半个时辰后,事皆完备。
  全体人员饱餐一顿,精神振奋,分别乘入七部马车中,仍依先前 顺序出发了。
  第三天夜里,车队已在皖南丛山中行进。
  百里止行一路在车内疗伤,三日下来,功力全复。身健气清,路途 顺利,他信心又足了。白云山庄一战,失去二位护法和北行营重地,确 是建堂以来从未有过的重大损失,但尚有南行营容身,主要首脑大半 均存,实力仍在,假以时日,定可重振雄风。
  “雄风千仞岗,自是百兽王,长啸动天地,日月亦底昂!“他不由想 起自己撰写的堂内切口,热血上涌,几欲长啸为快。
  车队过江,进入山区后,百里止行完全放下心来。这里一直是官 府势力难及之地,山重水复,人踪稀少。白虎堂自建堂始,即将皖南视 为根基之地。近几年,百里止行为白虎堂定下“北求发展,南谋生存” 的进退大略。更是处心积虑,苦心经营,由堂中第二高手南督察古慎戈坐镇南行营,撑着半片天地。
  百里止行此次虽属败退,但也犹如归家,心中并不怅惶。他自过 江后,就盘算起如何整训堂务,反击官府的计划。
  沉思中,只觉马车停住了。胡一为在车外禀道:“察报总座,南督 察派人前来迎候!”
  随即,另一人大声道:“六分堂堂主周洪民参见总座!”
  百里止行一撩车帘,点头道:“很好,这是什么地方?”
  周洪民朗声道:“回总座,这里是石台县华口乡。总座一过江,沿 途分舱飞递喜讯,报入南行营。营内已作好安排,古督察在行营外等 候,特令属下,前来迎接。”
  百里止行笑道:“嗯,离行营还有多远?”
  “不远,五里多路。”
  “好吧,周堂七前面带路,胡堂主,令后队跟上,全体肃静,不得遗 落任何物件,违令者罚!”
  车队跟着周洪民,穿过大片竹海,来到一座山峰卜。山下筑有一 片屋院,形成一个村落。
  村子依山而建,几十户人家,错落散住直至半山腰,大半掩隐在 树丛緑竹中。
  进村的小路两旁,站立着-队人,为首者高大魁伟,比常人高岀半头,非常显眼。胡一为一眼先看见此人,顿时开颜,对周洪民笑道: “古爷还那么壮实。”
  南督察古慎戈大步走来。
  胡一为迎上前,一揖拜道:“一分堂主胡一为参见古爷。”
  胡一为将古慎戈领到第四辆马车前,车前护卫已打开车帘,放好 踏脚,百里止行翩然下车。
  古慎戈见总堂主连日征战奔波,风姿不减,神采依旧,不由大喜, 拱身拜倒:“古慎戈拜见总堂主!属下在此等候多时了。”
  百里止行扶住古慎戈,笑道:“老古,不必多礼,此次总堂遇险,你 我能得再见,当天意也!”
  古慎戈大声道:“总堂主洪运齐天,白虎堂雄图大展,区区小难, 何能动我根基!”
  古慎戈威猛豪爽,宏亮的话语,在山谷间回荡,令人平添几分胆 气。
  百里止行喜道:“老古,半年不见,你内功又精进了!”
  古慎戈谦道:“还蒙总堂主指点。天快亮了 ,请总堂主进庄吧.属下还有要事票报。”
  进庄后,自有南行营弟兄前来招呼,队伍散开歇息。
  百里止行、胡一为、冷沙、米九汉被古慎戈领到一幢大屋的厅堂 上。
  众人坐定,古慎戈令人捧上热茶,先对胡、冷等人介绍道:“这一 带房舍即是南行营,六分堂、七分堂长驻此地,日常在山里、田间劳 作,自食其力。冬季集中演练武艺,平日各自散居,堂内有事随时召 唤。不少弟兄合家迁居此地,犹如村落一般。这样外松内紧,可不引 官府注意。这里竹林茂密,我给起了个庄名‘青竹村’,对外好叫着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
  茶酌二遍后,古慎戈道:“总堂主,五分堂主刚刚令人报来信息, 安庆府知府黄中仁全家,已于昨夜带到九华山上。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神色各异。
  百里止行星不觉意外,也禁不住笑容满面。
  胡一为、米九汉、冷沙等人俱各一怔,瞪眼看定百里止行。尤其是 冷沙,大约是第一次跻身首脑间议事,乍闻机密,面色“唰”地雪白。
  百里止行看到属下惊讶的神态,似很满意,笑道:“这是我离开白 云山庄前下出的一步棋。彭秋中自以为与我对决三阵,都已减下,他 哪知我早伏下了这道杀手锏。”
  冷沙这才回过神,首先赞道:“总堂主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只是 属下不解,擒那安庆知府又作何用?”
  胡一为、米九汉兴奋中也有点茫然,望着百里止行,想听他如何 说。
  百里止行喜欢手下人摸不清自己行事的意图,以显高明、不凡, 现冷沙请教,正好借题发挥。他清清喉咙,呷口茶,悠然道:“自米堂主 劫粮被擒,到彭秋中夜探白云山庄,均为官府发难.意欲图我。若是一 味束手退后,白虎堂十数年基业,近几年发展,将毁于一旦,付之东 流。我料彭秋中探庄后逃回,定有图谋。便传令擒了黄中仁,一为让 彭秋中顾此失彼,后院失火,必然冋救,以缓潜山一带压力,争取时 间,好作调整。二来嘛,手中捏住个四品大人,官府投鼠忌器,本堂则 可进退自如了。”
  冷沙心有畏惧地问:“这下不是和官府结怨更深了吗?”
  胡一为不以为然,驳道:“冷老弟,白虎堂迟早要与官府破脸的, 结怨只是迟早的事。”
  冷沙尤有不解之色。百里止行对古慎戈道:“冷堂主是新近刚提 升的,对本堂最高宗旨尚不了解。
  古慎戈道:“难怪冷老弟问题甚多。本堂宗旨用一句话概括,即志 不在江湖,在于庙堂之间也!计划实现之日,总堂主将统领一方,皇帝 老儿也不过是个空壳子而已。哈哈……怎么样,在本堂效力,大有奔 头吧?”
  冷沙似恍然大悟,述连点头,兴奋不已:“那可是有奔头,到时,我 也弄个地方大员干干,能做到安庆知府也就满意到顶了!”
  众人都笑起来。
  百里止行微笑道:“这不能急,要慢慢将这帮地方官员取而代之, 现在安徽境内大半地方官员还没换成我们的人呢。”
  冷沙即道:“那也有不少官员是本堂弟兄吧?”
  百里止行并不作答,鼻子一哼,带过此问,转道:“黄知府在我们 手中,正好派上用场。老古,白云山庄一战,一位护法均被彭秋中所 擒,我意用黄中仁交换邓平戎、龙景叶二人。黄中仁被劫持,官家必然 心惊,忌惮本堂,我再与黄知府谈判,要他答应回去后,不再缉捕本堂 弟兄,本堂也不在安庆府地方生事。双方相安不扰,有利本堂大业。诸 位觉得如何?”
  古慎戈一拍大腿,嚷道:“总堂主谋划深远,佩服,佩服!”
  一直在外忙碌的周洪民匆匆上堂,先朝百里止行一揖,再向古慎戈禀道:“南督察,现有本堂北督察,在外求见总堂主。”
  古慎戈一愣,百里止行喜道:“老古,你去看看,赶快接到此地。”
  古慎戈离座,随周洪民向庄外走去。不一会,果然领着王西志等 人走来。
  王西志已听古慎戈言及总堂主一行到庄,一见百里止行高坐堂 上,仍禁不住欣喜之情,抢步上前,深深一揖,大声道:“王西志参见总 堂主!”
  百里止行忙叫王西志在其右苜坐下,问道:“西志兄,你如何也到 此地?”
  王西志神色激动地看看四座,叹道:“西志今日得见总座与诸位 弟兄,实是万幸。我救出战败遭擒的弟兄后,便在三分堂口落脚,立即 给总座送上一信,察报原委。”
  百里止行皱眉道:“我已收到此信。”
  王西志接道:“我见送信人不回,估计事态有变。又接在外放风弟 兄的报告,得知彭秋中带着众多人手赶往白云山庄方向,料总堂势 急,苦于不及回援。第二天,街面上传说,山庄已被攻占,西志猜想总 堂主为保存实力,可能放弃山庄南院便带着突袭县衙的弟兄离开三分堂堂口,抄近路日夜兼程赶来慎戈兄处。果然,老天保佑我白虎堂, 令属下重与总座相聚。”
  王西志滔滔说着,百里止行脸色阴睛不定。他虽对王西志无恙归 来得一强助而感到高兴。但王西志在突袭县衙失败后,弃职出走,系 擅作主张,令白虎堂失一据点。如果他为虑及身份已现,又为救众弟 兄,尚可鉴谅外,那在闻知官府出动捕快,攻击白云山庄消息时,没有 奋勇来救,反而离上南迁,使向虎堂北行营势力几乎丧失怠尽,则使 得百里止行怒气上冲。
  他几欲打断正西志的话语,责问一番。但百里止行转念往深处一想,白虎堂新遭大挫,目前正是用人之际,而王西志武技超群,文韬过 人,是个干才。在座的米九汉即是他的手下,劫得黄知府的徐文先,名 份上也由他辖领。想到徐文先,百里止行又想到,黄知府一家已被劫 到九华山,也是白虎堂一大成功,怒气方消。
  百里止行笑呵呵地听王西志把话说完了。
  众人都注意听王西志叙说,唯冷沙两眼转顾问,留意到总堂主脸 色变化。当王西志说完,他人夸赞北督察料事如神,退得好时,冷沙只 是陪笑,没有开口。百里止行边打哈哈边观察各人神态,不觉对缄默 不语的冷沙多了好感。
  百里止行心中讥道:“你们这些蠢货,王西志明明是败将、逃将, 还胡夸个什么? ”但面上却带着笑,欣然道:“西志一来,南、北督察齐 集一堂,我白虎堂实力大增,复兴有望,哈哈!”
  笑声一落,百里止行又道:“本堂除在此地休整外,眼下第一件 事,就是如何处置黄知府全家?”
  古慎戈与王西志同为督察,多年交好,在迎接路上,已对王西志 讲了大概情况。王西志见总堂主发冋,即献计道:“属下之见,可用黄 知府全家作钓饵,将彭秋中一伙鹰犬一网打尽。”
  百里止行摇摇头,冷然道:“这样,本堂与官府结怨更深,巡抚衙 门与朝庭非派兵围剿我等不可。”
  王西志来得稍迟,不知百里止行劫持黄知府欲作退身之计,见总堂主言语不快,便知趣地不作声了。
  冷沙在一旁观之,轻声道:“属下无其见解,现有一言,不知当讲 否?”
  百里止行道:“冷沙,你现为二分堂主,既参与议事,本当知无不 言,言无不尽。”
  冷沙便道:“属下认为,冤家宜解不宜结,若能与黄知府谈妥,官 家放本堂一马,以利我白虎堂休养生息,当为最好。”
  众人见总堂主不用王西志献议,又鼓励冷沙直抒已见,已明了几 分,便点头附和道:“冷堂主此言有理。”
  古慎戈也道:“冷兄弟此议倒不违总座初衷。”他这样说,一是点 明此议虽好,也是总堂主先前提出过的;二来也暗示王西志知道,莫作他言。王西志听了,果然后悔适才迟到,没能揣摸到总堂主心意。
  百里止行脸色稍缓,望着古慎戈道:“老古,我想先派一人,与黄 中仁接触一下,摸摸他的心意。只是黄知府是一方大员,寻常弟兄可 能难与他交谈,西志往日是他下属,也不便与他谈判。你看,而今谁去……”
  古慎戈会意,朗声道:“总座,慎戈不才,愿与黄知府作一番商谈, 如属下,无能,总堂主再去不迟。”
  百里止行一抚长髯,笑道:“也好,那就烦请你辛苦一趟了。”顿--顿,又道:“黄中仁失踪,安庆捕快定然全力寻找,你要提防彭秋中会 找到九华山去。”
  占慎戈道:”多谢总座提醒。那彭秋中果然历害,上次属下派出 ‘六合神刀阵’,也困他不住。此次,我自会小心。”
  “你也不要过虑,我与彭秋中交过手,以你武功纵然胜不了他,全身而退当无问题。冷沙。”百里止行唤道。
  冷沙忙起一拱身道:“属下在。”
  “本座令你率堂下弟兄,护送古督察前往九华山,不得有所闪失!”
  “属下遵命!”冷沙精神抖擞地应道。
  百里止行对占慎戈道:“你们去准备吧,下午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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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5 14:44:32 | 显示全部楼层
   七、九华觅踪
  彭秋中一行从酒店后门岀来时,天已近黑。
  掌柜供出,天谷酒店实为白虎堂一处分舵,负责接应在江上来往 的堂众,作点传递消息的也今日早晨,确有两辆马车在店外停过,徐文先 伙轮换着,在店里吃了早饭,又拿了几个馒头、三碗粥汤上车, 似乎车上有人。但是,掌柜一直表白,没有看见车上是何人,只是车去方向,是奔九华山而去。
  彭秋中知白虎堂办事诡密,掌柜的只是一个外派舵主,不可能获 得全部情况。也不用刑,将掌柜及伙计数人,用绳索捆了,关进里间。
  众捕快重新用餐,饭后,留下杨快乐、饶光士监控这处分舵,看押 犯人。彭秋中与崔南剑、曹冰、何涛连夜往九华山赶去。
  酒店掌柜的交代,证实了追踪路线是正确的,彭秋中等人心中轻 松不少。崔南剑紧随彭秋中身后,行了一程,忍不住道:“总爷,听你当 初问那伙计的口气,好象肯定马车路过此店似的,还真唬岀名堂来 了
  彭秋中笑道:“我并非唬他,而是确实知道黄大人一行路经酒店的。”
  崔南剑奇道:“总爷一直与南剑等人同行,怎会知晓……”
  “是黄大人告诉我的。”彭秋中说着,伸手往怀中一掏,摊开手来。
  崔南剑借着月光一看,掌中有一粒花生仁大小线团。
  彭秋中收掌,见崔南剑满面诧异,便笑着解释道:“你记得黄大人腰中所系,是一条深蓝色腰带吗?”
  “深蓝色腰带?对,黄大人常用的是这样一条腰带。”
  “这粒线团,就是用那根腰带上的几缕丝线搓揉成的。人过留踪 么,这一路,我一直留意地面,看有什么可寻的线索。进那家酒店前, 就在门口道上看见了这粒线团。拾起细看,见不是一般百姓人家衣服饰料,再 想,想到黄大人的腰带。现在看来。定是马车在酒店前停 留,黄大人乘看守不备,将线团抛出车外。这小小线团,不会引得路人 注意,但落入我等眼中,则如大人留下名帖一般。我心中有了底,方会 那么问的。”
  崔南剑恍然大悟,愧道:“要不是总爷观察入微,心中有底,我等 还真要被‘醉不醒’灌倒了呢?”
  “江湖上本就风波险恶,我等破案缉凶,整日在刀刃上行走,不多 加小心不成啊! ”
  “总爷说得是,南剑牢记在心。”崔南剑面有惭色,虚心道。
  边说边行不觉进入山陵地带,路边凡有灯光人家,何涛、曹冰都 前去探问,确有二个农夫日间在路边劳作时,看见二辆黑漆马车驶 经,几经核过,众人更感踏实,脚下生风,天亮时,一气赶到九华山北 麓二圣殿前。
  圣殿不大,是幢江南民间式建筑。
  一位和尚肩挑两只小桶出寺担水,一开门,看见面前立着几条大 汉,吓了一跳:“阿弥陀佛!施主来得好早。”
  彭秋中一揖:“我等均系游客,夜里赶路刚到此地,请何师傅,寺 里可有歇息的客房?”
  和尚道:“哦,原来是进山的游客。本寺备有客房,施主请随我来。”
  和尚将扁担、水桶放在门外,领彭秋中等人进了寺,将他们带到 知客僧住处,方合什告辞,复去担水。
  知客僧见清早就有客人投宿,十分高兴,殷勤地领着四人去看房 间。彭秋中选了二间最靠边端的干净客房,自己与崔南剑住一间,曹 冰与何涛住另一间,知客僧又命小和尚送来洗脸水与热粥、馒头、歯 菜,众人洗去风尘,饱吃了一顿。
  食毕,彭秋中对属下道:“上午大伙都睡一觉,下午我与何涛一路、南剑与曹冰一路,分头上山查探,凡庙宇和客店都不能漏过,但也不可打草惊蛇。天黑时,回此地碰面。”
  崔南剑也道:“只要贵大人一家到了此山,总行线索可査。我不信 这么多人能藏得无影无踪。二位,务必细心些。”
  曹冰、何涛在上司面前,胆气自壮,兴头甚高,齐声答应。
  午饭后,两组捕快混在游山人群中,出了二圣寺,信步走散开去。
  崔南剑与曹冰从甘露寺上行,经肉身宝殿再回至九华街一带。
  彭秋中带着何涛,则出甘露寺,绕往神足岭、百岁宫、天台一带。
  暮色降临。彭秋中,何涛返回二圣寺,崔南剑、曹冰尚未冋来。待小和尚送来灯烛。端上素斋,仍不见二人回来,彭秋中不觉有点担心, 他与何涛越山翻岭,访寺进庙,査了 一下午,没有收获,本已疲累,此 时却无心吃饭。正要叫何涛外出看看,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彭秋 中听出是崔南剑步子,眉头一松,却又另有所思:“怎么只回来一个?” 抬头间,只见崔南剑兴冲冲地跨进门,冲他一笑。
  彭秋中知崔南剑定有所获,忙望定他,目光已有所问。何涛也迎了上来:“崔捕头回来了。曹冰呢?”
  崔南剑笑道:“总爷,请看了说着,伸岀左掌。
  彭秋中一眼看去。掌中正是一粒蓝线团。
  他双目一亮,笑了:“在何处所得?”
  “在化城寺阶下。总爷,亏你路上教训,南剑每到一处都留心察 看,终于在九华街上的化城寺前寻到此物。看来,黄大人一定到过此 地,说不定就在化城寺里。”
  “很有可能就在寺里。黄大人定是下车进寺前留了这点暗记。南剑,有你的!”
  “总爷夸奖。我留下曹冰在化城寺后山树林里监视,先赶来向总 爷禀报。”
  彭秋中见何涛闻知有了黄大人的线索满面喜色,却望着那粒蓝 丝线团不解,便简道:“这是黄大人用腰带上的丝线做成的暗记,以便 我等见了知其下落。”又转对崔南剑道:“现在赶紧吃饭。饭后,你随我 去化城寺一探。何涛持我手书,尽快赶往太平县衙,召县里捕快来援, 在明晨天亮前赶到此寺待命。注意不要给人撞见,以免走漏风声,那帮歹徒又生花样。”
  三人匆匆吃了晚饭,离了二圣寺。
  天已黑透,游人都已归宿,小径上已无人踪,彭秋中、崔南剑展开 轻功,好比清风在树丛山岩间穿过,一会便到化城寺后山。
  二人放慢步子,崔南剑轻轻击了三下手掌。
  曹冰蹲在一棵大树枝丫上,闻声一跃而下,跑过来道:“总爷,你们来了 。”
  彭秋中问道:“有什么情况?”
  曹冰道:“这里能看见寺里大半情况,游人进岀正常,似无惊扰。 天一黑,寺门即关上了,也没啥动静。”
  彭秋中不语,身子一动,纵上丈许高的一棵槐树大枝上,往化城 寺里看了 一会,跃下。对崔南剑道:“从这一带看去,部分视线被遮。他 们若将黄大人一家关在这里,行踪必然隠秘,外表不会显岀异状的, 得进寺察看。”
  崔南剑对曹冰道:“我陪总爷进寺,你还在这里监视。拿着,这有 二个馒头,你先压压饥。”
  “谢捕头。”曹冰接过馒头,又返回那棵大树上。
  彭秋中与崔南剑溜下山坡,悄悄来到后寺围墙拐角处。这里被大 片阴影遮住,显得特别黑暗。崔南剑轻轻弹出一粒石子,围墙里毫无 动静。彭秋中贴着墙体,游身而上,霹岀双眼静看,确定四周无人隐 伏,便与崔南剑轻跃过墙。
  进得寺来,彭秋中悄悄对崔南剑道:“热闹处难以藏下这么多人, 还是先拣僻静房舍査起。”
  二人散往两端观察环境,约定半柱香后复往此地相会。
  化城寺依山而建,从山门至后院藏经楼前后四进。崔南剑摸索着 査看了大雄殿、二殿等十多间房,返回后墙,见彭秋中也察探了藏经 楼、僧舍等处冋来。
  二人一见面,便知均无所得。
  崔南剑语透焦虑:“总爷,难道他们没在寺里,进寺只是虚晃一枪。”
  彭秋中思忖道:“若不进寺,黄大人断不会抛下线粒。倘若歹人进 寺后轻易离去,岂不徒召他人注意?刚才我看见藏经楼外围墙上开有一门,可通往另一大院,莫不是寺里另一处所在?走,翻过墙去看看。”
  崔南剑随彭秋中越过西围墙,落在一处大院内,大院与寺毗邻, 又是一番景象,院中一半田畦,种着青菜、萝卜,另一半却草木树荫, 遮住二排精舍。有几间房舍亮着烛光,隐隐传来说话声。
  彭秋中与崔南剑对望一眼,慢慢移向花树丛中。两人停在一蓬牡 丹株后,轻拨枝叶看去,四五名执刀大汉聚在前厢房台阶前。另二名 汉子手提灯笼,往后排屋舍走去。
  是了!花丛后的二人都吐了口气,这里定是藏匿黄大人一家之所。
  彭秋中看了片刻,判断不出黄大人一家关在哪间房里。
  崔南剑见总捕眉间紧锁,双眼凝视,似有难处,便道:“总爷,他们 人虽然多,但没什么高手,我俩对付得了。冲过去吗?”
  彭秋中摇摇头:“没那么简单。二排房子,你知哪间有人哪间无人?黄大人一家又在哪一排哪一间房内?他们决不仅是暴露在外面 的这几个人,我觉得还有人伏在暗中,徐文先就没露面嘛。现在动手, 我们还没跑过这一片开阔地,他们就会被惊动。黄大人若遭不测,急 么得了?这些人急了,难保不立下毒手。莫急,再看一看,想一想。”
  二人一动不动,伏在花丛后,又看了一柱香的时间,只见从第二 排房舍处走来一位首领模样的中年汉子,令阶前的几名看守不要老 待在一地,叫他们也顺着四墙巡视了二周。徐文先却一直没有露过 面。
  彭秋中看看空中的星月,悄然道:“现在戌时刚过,徐文先断不会 睡下。-一直没见他露面,可能住在后面房舍中。”崔南剑接道:“黄大人一-家极有可能关押在后面。”
  “对。前面这一排是看守人员住的,那二间没有亮灯的房子,可能 住着换班人员。这前排五间房,大约住有十五、六人。后面五间房,除黄大人一家,可能住着徐文先、刚才那个头目及另有三四人。算来,对 方打二十名左右战斗人员。”
  彭秋中缓缓道来,如若亲见,崔南剑一听,确实尽在算中,转念一 想,方才自己一冲的念头真是失策。他也觉自黄大人一家被劫持后, 心中总有股冲动感,不似以往冷静,皆因一点情愫有所系,黄小姐也 遭危堆之故。一路过来,但见彭秋中临危不乱,忙而有序,精细谨慎。 不失学常作风。细想,总捕头责任所在,肩头担子何等沉重,却有如此 定力,将案情丝丝扣拢,步步推进,方取得今晚与案犯咫尺之遥的大 好局面。关键时刻。急躁盲动,只能功亏一赞,甚至祸及黄大人一家。 崔南剑生性机警,性格冷静坚韧,一旦定心深思,豁然明白。他接着总捕话语道:“二十多人这么分散,实难一举全擒。总爷,你看怎么办?”
  彭秋中伏下头,闭口沉思片刻,睁眼道:“看来他们暂时不会难为 黄大人一家,一二天内也不会离开此地,可能是在等候命令或待重要 人物到来。我们先退到寺外再议吧。”
  二人退过菜畦,跃墙回到化城寺内。知无必要再留,即纵身岀寺, 潜至曹冰藏身的那棵树下。
  曹冰等得心焦,正不知所以,见二人突然现身,忙下树相见。
  彭秋中吩咐二人随他返回二圣寺。
  叩开寺门,僧人以为他们贪看夜景迟归,也不多问。
  三人回到房中,彭秋中叫曹冰关上门,笑道:“今日大家辛苦,总算有所收获,案犯就在眼皮底下,只看我们如何动手了。”
  崔南剑道:“不知太平县捕快明晨能否赶到?若他们来了,我看即 可动手。”
  “不管徐文先等人窝在这等待什么,我们只要救岀黄大人一家, 就击破了白虎堂的计划。南剑说得对,事不宜迟,太平县捕快一到,我 们就行动。”
  “白天干还是晚上干? ”曹冰问道。
  “白天。他们晚上弦绷得很紧,白天反而麻痹松懈。另外白天目 标明确,难以脱逃。只是要突袭,一下制住他们,方能保住黄大人全家无虞。”
  “总爷,是不是还要另派人进去,里外同时夹击?”
  “对,这样最好。我们先睡二个时辰,天亮前,曹冰先越墙岀寺,下山迎住何涛带来的太平县捕快,直接去化城寺。我与南剑在那等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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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5 15:02:59 | 显示全部楼层
      八、惶惶歧路
  当彭秋中、崔南剑伏在花坛后静观时,视线被第一排房舍所限。 不能看见后排房内动静。其时,后面并不安宁。
  徐文先上午起身后,心绪不定,烦躁虚怯,有一种危险迫近的感 觉。他在安庆府衙供职日久,对彭秋中等人了解颇深。总捕头擅长剖 析界物于细微,行动果断、快捷,办案经验老到,江湖阅历丰富;孙不归、崔南剑等捕快疾恶如仇。性格豪爽,岀手凶狠利索。他们一但知晓 知府大人被劫,定然全力营救。自己一行,人车匆匆,水陆兼程,必会 留下踪迹。现已过了二天,安庆捕快岂会无所获?徐文先办案多年, 深明其理,惶惶之情油然而生。
  徐文先一再思忖,吃了中饭,忍不住找到郑兴江,提出要走。
  “郑兄,我们到此已多时,恐不宜再留,是否换个场所?”徐文先 道。
  “换个场所?”郑兴江似没想过,摇头道:“不行。听说分堂主已飞 报南督察,告知你等到来的情况。在没接到指令前,怎么能走?”
  “我感到在一处待久了,不太安全。你不知官府捕快的厉害。”
  “你是昨天夜里进的寺,夜深人睁,谁会看见?再说,我们藏身寺 中深处,所有客房都包下了。我已关照和尚,投宿游客概不接待,谁又能撞破?那班鹰犬再厉害,也不能未卜先知。哈哈,兄弟瞧你历练不多,有点害怕吧?”
  郑兴江言语有点调侃,徐文先听了有不快之感,不由脸色沉了下来。
  偏偏郑兴江没有注意他的表情,见他低着头不言语,反有意逗 道:“徐兄,这一路有黄知府千金小姐相伴,谅来不会寂寞。若嫌此地 枯燥乏味,老郑陪你去黄小姐处串串门。”
  徐文先抬起头,双目-翻,沉声道:“郑兄,莫要乱言,徐某不爱听 这一套。”
  郑兴江一愕,抹不下脸来,冷然道:“啊哟,兄弟说句笑话,翻什么 脸呀?”
  徐文先霍然立起,仍旧板着脸:“庙宇洁地岂容秽言污语? 请郑兄自重! ”
  郑兴江也恼了,大声道:“莫名其妙!徐兄此话太不知趣,当我郑 某什么人了?”
  两人嗓音一大,惊动了廊下值班的弟兄,一人推门进屋劝道:“两 位舵主,此地大局尚靠两位主持,请切莫为些许言语伤了和气。”
  徐文先认识进屋之人。前天下午,贵池县衙来了一位差役,给黄 大人送上一包秋茶。从黄宅出来后,这差役找到了徐文先,言及前来 配合执行“劫黄行动”。约定由他负责船只,在江边接应,并自报姓李 名健。
  劫持黄大人一家得手后,李健不再回县衙,一路随同到了此地。
  李健话语不多,但切中利害,徐文先恢复了理智,也觉身在险地, 不可意气用事,便缓过脸,对郑兴江道:“兄弟心情不好,适才言语中得罪处,请郑兄海涵。”
  郑兴江也摸不着头脑,不知徐文先为啥火气这么大,见他打了招 呼,也缓口道;“徐兄言重了,郑某胡说惯了,望徐兄英往心里去。”
  李健向二人一揖:“两位舵主胸怀开阔,令人敬佩。”言毕退岀门去。徐文先、郑兴江不由对望一眼,郑兴江道:“这位是你舵下的弟 兄?”
  “不是本舵弟兄,是奉命临时助我行事的。”
  “哦,倒有点识见。”
  两人一时无语,气気沉闷。郑兴江举步岀去,徐文先也跟着跨岀门,来到黄中仁住房前。
  黄知府上午起身盥洗后,就调转椅子,背向大门而坐,不愿看走 常在门前、窗下游动监视的白虎堂汉子。
  徐文先从窗口望去,方桌上一盅茶水揭开盖,飘起氤氤热气。黄知府端坐桌边。虽看不见面容。但稳重沉凝的气度透体而出。他伸手 端起茶,呷了几口,放回桌上,顺手盖上茶盖。徐文先见他双手稳定。 动作从容,象在自家书房中一般,暗暗叹服黄大人养性功深,遭此大 变,仍能保持平常心境。
  黄中仁的沉着如常,使徐文先更感到一种胁迫:他为何如此镇 靜?他又有何依恃?莫不是企盼、等待什么?彭秋中 ---一个念头电 闪而过。对,他在等彭秋中前来相救。
  总捕头与黄大人相交莫逆,从公从私,彭秋中都会倾全力而为。 总捕头的能耐,徐文先是知道的。他想起一件往事:
  二年前,徐文先刚升任捕头,接手第一件案r,是缉拿抢劫安庆 一富商的三名蒙面强盗。盗匪作案后,将所虏财宝分装在三只小皮箱 内,各自离去。徐文先领命办案。他判断盗匪定是分头逃亡,拟将捕 快分三路追査。当将行动方案禀报彭秋中批准时,总捕头推翻了他的 计划,重新分析道:“从富商家眷、仆人所报案情看出,这三个盗胰同 时进宅,关系密切,配合熟练,不是独行犯劣的盗贼。他们当着众人的 面,分装财物,单身离去,正是掩人耳目,以乱官府办案。”并指出:“身 为捕快,岂能不识案犯虚实手段? ”一席话,说得徐文先面红耳赤,撤冋 方案,另行布置,终于在城郊一废弃庙宇里将三名盗贼一网打尽。
  徐文先从这件事知道,故布疑阵骗不了彭秋中,只会适得其反。 所以,他拿住黄知府全家后,什么“虚招”也不玩,只是急于赶路,只望 早日将人质送到地头。对他有利的只是时间,彭秋中远在潜山,他要 利用这个“时间差”得手并且脱身,其他的事无法多想,也无暇多想。
  住进化城寺后,郑兴江没接到指令,接应的人也没到达,故坐以 待命,不让徐文先离去。徐文先一时也不知该到哪里去,便只得耗在 寺里。随着时间点点逝去,徐文先恐惧之情滴滴加亜。方才即因心情不佳,与郑兴江几乎翻脸。这会,见黄知府驾定悠然的姿态,徐文光更 加感到,在化城寺苦待下去将大大不妙。
  彭秋中正往这里迫近----徐文先相信自己的预感。
  突然,隔壁传来黄夫人一声怒斥:“无耻之徒,出去! ”
  随着“砰”一声,似重物顿在桌面上。
  黄中仁闻声一頭,回过头来,一眼瞧见窗前正愣神的徐文先。黄知府怒上颜面,立起身大步岀房。
  徐文先也回过神,急走几步,抢进隔壁房去。只见黄夫人怒气冲 冲,指着二名白虎堂的汉丁,喝叫他们滚出去。黄若娇也杏眼网睁,眼 角含泪,一张粉脸气得通红。
  “你们干什么?”徐文先铁青着脸,逼向二名汉子。
  那二人见夫人发怒,正嘻皮笑脸要走,忽见徐文光神色狰狞立在面前,黄知府紧锁双眉赶了过来,不觉慌了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垂头吃吃道:“没什么,和姑娘闹着玩那。”
  原来,这二人垂涎黄若娇美色,又闲得无聊,便以监视为由,赖在 房里不肯走,东搭一句,西扯一番,逗黄若娇讲话。黄若娇岂将二人看 在眼内,寒着脸不去理睬。两个粗汉子难堪,便闹着要黄若娇给他们 唱一段黄梅戏。黄夫人先一味忍让,看见二人没头没脸,缠个没完,气 往上冲,将茶杯撒在桌上,变了脸。
  徐文先见惹了黄若娇,勃然大怒,信手甩了一人一记耳光。
  这二人是郑兴江手下,对徐文先只是讲个礼貌,见徐文先如此大 怒,并动手相辱,也火上心头,一抬手抓住腰间刀柄。
  “放肆!”随着一声斥骂,郑兴江抢进门来。他已料事八九,瞟了徐 文先一眼,对那二名汉子骂道:“不长进的家伙,没见过女人么?在这 里丢人现眼。滚!”
  那二人忍下气,朝郑兴江一揖,低头出了门。
  郑兴江对徐文先陪笑道:“徐兄息怒,待会,兄弟管教那俩没岀息 的东西。”
  徐文先道:“这二人见色忘性,丢了白虎堂的脸面,兄弟不得不代为管教,请郑兄勿怪。”
  郑兴江不及答话,黄中仁冷冷道:“白虎堂还讲什么脸面?荒唐不 堪!”
  徐文先遭此抢白,脸上一阵燥热,忍不住抬眼看去。只见黄夫人、 黄若娇都望着他,郑兴江现岀兴灾乐祸之色,黄夫人眼神尽含失望, 黄若娇则目光直射,满是鄙视之情。她从没这样看过我?我在她心中 成了什么?二下重击撞在徐文先心上。他心气一涌,胸口生痛,起身走了。
  郑兴江嚷道:“好,没事了,请夫人、小姐歇着吧。“说完也退出门 去。
  黄中仁见夫人、女儿仍有不快之色。劝慰道:“不必和这班人呕 气,骂走他们也就算了。哎,你们刚才在做什么哪?”
  “我在听妈讲彭大哥破案的故事。爹,你说彭大哥他们能找到这 里吗? "黄若娇扶爹爹坐下,问道。
  “我想能的。”黄知府肯定道。
  “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来呀?和这种人在这种地方,真叫人害怕。”黄若娇嗔道。
  “算来,再有一二天当会有动静了。你不要怕,也不要急。哎,你 平时看了不少书,可经的好少,胆子也不大,有这番历练也不是坏事 噢。”
  “这种事还是少遇上的好。老爷,徐文先怎么会是这种人哪?”黄 夫人插言道。
  黄中仁叹了 口气:“唉,我也想不到哇。当年,见他勤恳踏实,办案 认真,武功又压得住,便从捕快中将他提起,作了捕头。这次,米九汉 越狱,我和秋中将府中有关人员--排过,也觉得他有若干疑点,但 没有证据,潜山那里事又急,就先放下他了。现在想来,秋中派了四名 捕快给我,也是对他防范之举。可叹我一时糊涂,叫他花言巧语,竟然 自撤藩篱,还连累了你们受苦。”
  “老爷莫说此话,老爷自己要多多保重才好。”黄夫人拭泪道。
  黄知府见夫人、女儿都忧郁沉沉,难以排遣,不觉想出一话题: “我们如今关在化成寺里,这可是个逢凶化吉的地方。若娇,你不是喜 欢听故事吗?爹爹就讲讲化城寺的故事。”
  黄若娇仰起脸,一付凝神模样,黄夫人听到“逢凶化吉”也留了 心。
  黄知府见母女二人急欲听他讲,便笑道:“化城寺为九华山开山 之寺。传说佛祖释迦牟尼带弟子下山传播道义,路经此处,因山路艰 难,弟了疲累饥渴,心萌退意。佛祖见状,笑着用手往前一指,对弟子 道:‘前面不就是城池吗?你等何不前去化斋?’弟子闻之欣然。其实 所谓城池,实是佛祖点化而成。唐大徳二年,此地方建寺,皇帝故而賜 额‘化城寺’。
  “这就是‘化城寺’的由来。你们想,这是佛祖技圣的地方,又是皇 帝赠名场所,岂能容得乌七八糟的事情?再说,‘化城寺’隐含百物转 化,凶去吉来的禅机,不暗合我等苦尽甘来,前景祥和吗?”
  黄知府娓娓道来,黄夫人脸上生岀喜色,黄若娇听出了神。一家 三口,心境渐好。

  徐文先回到房里,仰倒铺上心境沮丧已极。过去兢兢业业取到 的功名前程,全然失去,多年侍奉的上司、朝夕相处的同僚,反目成 仇;尚未向心中暗恋的姑娘吐露心曲,已遭其鄙。一时感到天地虽大, 却无安身之处。也不由扪心自问:参加白虎堂错了吗? “白虎堂还讲 什么脸面?”黄中仁的话,象一根针,刺在他心上。“爹,爹,你为报恩, 却陷儿于不仁不义之地,糊涂啊糊涂!”
  徐文先胡思乱想一下午,强打精神吃了点晚饭。夜幕降临,不安 的心绪又笼罩r他。看守人员全知道,徐舵主为弟兄几句玩笑话大发 雷霆,又见他阴沉着脸,都不答理他。郑兴江也借口在外巡视,不与他 单独相处。他更感到孤寂、惊惧。
  徐文先在房里来往踱了几卜遍。决心下定:立即离开化城寺!他 令人请来郑兴江。向他明确表示了自己的意见。
  郑兴江不同意:“不能走!没有接到命令,怎可擅自行动?”
  “我们在这里时间越长,危险就越大。万一被捕快査到,我问你, 这里可有高手战得过彭秋中吗?”
  “什么彭秋中,我老郑从没听过这名号。他纵有三头六臂,能吃下 这二十多人?”
  “啊,你真是不知,他要闯寺救人,这班弟兄全算上,再加上你我, 也阻他不住。再说,他也不会一人前来,孙不归、崔南剑只要来一位, 都不是你我敌得住的。”
  郑兴江不觉有点奇怪,瞪眼看着徐文先:“你怎知道得这么清 楚?”
  徐文先见事情到这一步•,也只好实说:“我、我以前就是安庆府的 捕头,在彭秋中手下待了好几年,还不了解他们?”
  郑兴江没想到徐文先是捕快出身,一时语塞,哑了声。
  徐文先见镇住r郑兴江,乘势道:“怎样?信我话了?赶快转移 吧?”
  不料,郑兴江并不让步:“信了你的话,也不能走。总堂追究下来, 那可是杀头之罪。”
  徐文先又急又恼,迫上,步道:“那好,你留在这里,我带他们走, 有什么罪名由我承担!”
  郑兴江声音更响:“这是我老郑的地头,由不得你作主!你胆小就 一人走,其他人一个也别想带走!”
  徐文先气得一脚踢翻一张木凳,怒道:“妈的!死到临头我看你胆 子还大不大?”
  这时,门外已聚拢来八、九名不当班的白虎堂弟兄,郑兴江涵养 再好,被徐文先一骂,也沉不住气了,白天的情景涌上心头,不禁勃然 大怒:“姓徐的,你想违反总堂命令,我先将你就地正法!” “呛啷”一 声,将钢刀抽出。
  徐文先立即跳升一步,也顺手抽岀刀来。
  门外众人一呆,只听一人道:“诸位,请让一下。”刘健排开人墙,挤进房来。
  “两位舵主均请息怒。是否听我一言?”刘健笑着往二人中间 站,隔断了杀气。
  “又是你来逞能?还不岀去!”郑兴江斥道。
  刘健并不慌乱,从怀中摸出一方竹牌:“两位请看。”
  只见竹牌上方烙着一只虎头,下部刻着四个黑字:南联络使。
  “啊?”二人一惊。联络使位居护法、督察之下,与堂主平职。自是 舵主级头脑的上司。
  二人忙拱身执礼。
  “不知联络使在此,请恕在下得罪之过!”郑兴江慌忙道,
  “不知者无罪。你们散去吧。”刘健朝门外一挥手。挤在门口的弟 兄一见舵主前倨后恭,又听口称“联络使”,知这二天和他们混在一起 的刘健非中常之人,见他发话,忙一哄散去。
  刘健转而言道:“二位且坐下。”
  徐文先、郑兴江相互瞪视一眼,侧身坐下。
  刘健见二人仍气鼓鼓的,一笑道:“我随两位舵本到此,本想等总 堂来人后就悄然离去,重回贵池县当仆役,怎奈二位闹到这个地步, 我只好现身了。”
  徐文先、郑兴江被说得低头不语。
  刘健继道:“两位所争,我俱已听到,可谓各自有理。在一处停留 过久,危险确实很大。但总堂命令没下,又不能随便离去,我也想过这 点。是否这样,我们再坚持几个时辰,到明天上午辰时,若总堂仍无人 前来,也无消息传到,我们就离开此地,移迁到郑舵主堂口去。你们看 。如何?”
  徐文先见联络使现身出来主持大局,心中略有依傍,又听联络使 同意明晨早饭后即可转移新地,甚合他心意,也不好去争几个时辰的 时间,便率先点头:“联络使意见正合我意。”
  郑兴江也无非在此地之意,只是奉命行事,不敢自作主张而已, 今有联络使说话,他也就不再争执,应道:“一切听凭联络使作主。只是,不知本堂堂生怎地不来?”
  刘健知他还不太服气,又知徐文先心中惧意未消,索性坦言道: “两位舵主所虑,本使完全理解。孔堂主其实早到九华山了,他帯着一部分弟兄,在山下巡逻警戒,指挥本山第一道守卫线。”
  郑兴江一听分堂主早在山下守卫,顿时心定,脸上有了笑意。
  “本处在四周巡夜值班的弟兄,为第二道防线。我们三人嘛。当是 核心防线。捕快即使追踪到了此山,要想一举救人也不容易呢,再说。 人在我们手中,他们自有顾忌,不会贸然出手的。”
  徐文先听说设下了三道防线,心中惧意大减,精神也好一些。
  刘健又道:“总堂门会调理一切,我们只管依令行事,关键时刻。 更当团结一致,怎能自乱阵脚?”
  二人听出话中责备之意,俱不敢应话。
  “徐舵主与我在这里坐镇,郑舵主,你去外面看着点,督促弟兄们 勤走动,不要老聚在一堆乱扯。”刘健身份已亮,不宜再回众人中间, 就下令让郑兴江去办。
  “是,属下立即去办。”郑兴江提刀出门。
  那时,彭秋中、崔南剑正伏在花坛后,看见郑兴江从后面行出,喝 散阶前的白虎堂徒众,催赶他们巡视起来。当然,后屋的争吵他俩就 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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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3 15:54:58 | 显示全部楼层
     九、凶隐山岚
  残月退到山巅,即将隐去,十数点最后的星星还依恋着夜幕。二圣寺僧人尚在睡乡,微风吹动着庙檐角上的小铜铃,发岀轻轻的音 韵。
  彭秋中唤醒崔南剑、曹冰,三人吃了点干粮,结扎停当,悄情步岀 房间,从寺后跃出墙去。
  曹冰寻路下山,去接应前来的捕快。
  彭秋中、崔南剑待他走没了影,又悄立岩石旁,凝听半晌,确信曹冰所大方向没有异常动静后,二人放步往化城寺行去。
  行至半路,天已放亮。无数的鸟儿在黎明中醒来,争相啼鸣,与山林间林涛汇成交响,石径蜿蜒,林木绿郁,放眼不见人影。彭秋中、崔南 剑如觉置身仙境,神忐怡悦,心底空明。若不是•场吉凶未卜的厮杀 即将展开,两人真想驻足,饱览醉人的“九华晨曦”。
  “南剑,这山野景色,要被那些饱读诗书的学子看了,世上又要多 几篇优美文章了。"彭秋中打破沉默,遐思道。
  崔南剑见总捕头大敌当前,忽言此语,不知何意,应道:“是呀,好山少不得好文章噢。可惜,我等习武之人,情不在此。”
  “不,不,不。”彭秋中连连摇头。
  崔南剑不解地望着总捕头。
  “好山好水对习武之人也大有裨益呀。你瞧,这冉冉而升的山岚, 柔弱绵软到极处,可它包含搏大,弥没之处,遮山盖岭,万物皆不能出。你再听,林啸声绵绵不绝,低沉雄浑,充沛盈满,有间歇而无隔断, 无来向也不知去处。我等若将中气练到如此境界,当是绝顶。还有, 你看那摇胆的松枝,无行无距,自然飘适,向去处去,冋来处来。若我 等手中刀剑能循此道。又有何招能破能解!”
  彭秋中神驰心往:“这些,都是浩瀚武学中的一枝一叶呀!”
  崔南剑听得心醉,豁然顿悟,喜道:“总爷,南剑今日闻此一席话, 真是胜过闷头苦练十年功啊!”
  彭秋中摇手道:“我也是触景生情,如果假以时H,能长时间在此 参悟,或许武功当能更进一筹。可惜口公务缠身,难以静心钻研深 邃武学,眼下,不就得赶路么。”
  一提到眼下之事,崔南剑也收起心意,敛色问道:“总爷,化城寺 那里会有变化不?”
  彭秋中想一想道:“估计还不会有变化,但拖得太久,就很难说 了。来,我们脚下加快点。”
  话未落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但山路弯曲,岩石峋嶙,看不见来人。
  崔南剑停住脚步,“会不会是曹冰他们赶上来了。”
  彭秋中:“不象,只有二个人。在山上这样赶路,怕有急事,我们看看再说。”
  二人让到路旁,似登山疲累临时歇息。
  一会,二个庄稼汉模样的人从后面快步赶上来,他们气喘吁吁, 汗湿外衫,见到彭秋中、崔南剑立在路边,大约是想不到这么早已有人在前,两人一惊,步子略慢一慢,即又赶了过去。
  崔南剑望着这二人背影,低声道:“象是当地的农户,怎会这样急着赶路?”
  “嗯,又不完全象农户,是二个练家子。寻常人能这样长时间在山 路上跑吗?你看两人鞋子、裤腿都被露水打湿了,他们是从山下跑上 来的,前面是……”
  “化城寺! ”崔南剑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截住他们?”
  彭秋中:“可能和山下情况有关,要活的!”
  说话间,二起人之间距离已拉开了数十丈。彭秋中一提气,悄没声地急跃几步,呼拉一下凌空跃起,象一头大鸟从这二人头上飞过, 站落在前面山道中。
  二人一时懵住,慌神中转身,又见崔南剑大马金刀地扑过来,吼 道:“我们是官府捕快,老实站着别动!”
  二人一听是捕快,相顾大骇,又似不信,一人道:“你们是捕快?我们是老百姓呀!”
  “哼,老百姓这么早往山上跑什么?定非好人,拿下! ”彭秋中断喝 一声。
  崔南剑从衣襟下抽出链子,哗啦一抖,作势拿人。二人这才相信 真碰上官差了,又急又怕,大口喘气,说不出话来。
  彭秋中一旁观色,见二人还算老实,便道:“去,那边蹲下,双手放 在脑后。”
  崔南剑在二人身上搜了搜,除了二包干粮,没搜到什么。
  “你们是干什么的?这么早上山到什么地方去?”彭秋中问道。
  “我们真是老百姓,上山,上山……”一人吱吱唔晤。
  “你们是去化城寺吧?”彭秋中不愿多作耽搁,单刀直入地问道。
  二人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山下发生了什么事?来了什么人?”彭秋中追问道。
  二人低下头,汗水滴滴滚落。
  “大胆白虎堂刁徒,还不老实作答? 违抗官命,罪加一等!”彭秋中 大喝一声,震得二人一颤,坐倒在地。
  “我说,我说。”一直没有开口的那人道:“我们是白虎堂的弟兄。 奉命在山下巡逻,刚才见一队官差到了山下,想到化城寺报个信。官爷你都知道了,饶了我们吧。”
  “为什么要到化城寺去报告?”崔南剑在一旁问道。
  “这是上头的吩咐,只要山下来了官爷或可疑的人,就要到化城寺去报告,那里这几天住进本堂一个分舵的弟兄。”另一名堂徒抢着解释。
  “化城寺里还住有何人? ”彭秋中突然插问。
  “这,小民就不知道了。”那人愕然道。
  彭秋中知这二人在白虎堂身份低微,劫持黄知府这等大事当不 会知晓,便转而问道:“你们在山下有多少人?”
  “有十五个弟兄。”
  “头头是什么人?”
  “带队的是分堂主。”
  “怎么就上来你们二人?”
  “这一带山林太大,我们二人一组,分散巡逻。那队官爷是从我俩 守着的山路上来的。分堂主有令,谁见谁去寺里报告,怕转来转去的 误了时间。”
  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答道。
  彭秋中没想到白虎堂在山下还设有一道警戒线,前天傍晚,他们 上山时,若不是换了衣装,扮成游客,恐已落入白虎堂巡逻哨眼中,早报上山去了。
  此行差点断送在不觉之中,彭秋中生起一丝后怕。他伸手一指:“是他们吗?”
  那二人扭头望去,突然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彭秋中出手点了二人昏睡穴,崔南剑收了铁链,上前一手一个, 将二人拖过一丈多路,丢进洼地草丛中:“二位巡逻辛苦,就在此睡一觉吧。”
  彭秋中见崔南剑弄妥二人,便道:“不知是否还有他人看见捕快 上山,你我得快去。”
  二人展开轻功,赶往化城寺。

  徐文先一夜似睡似醒,好容易捱到天亮,一颗吊着的心才放冋肚 里。他在安庆府多年,知道彭秋中办案,深谙“谋定而后动”三昧。谋则 周密如网,行则疾如闪电,案件落入其手,没有不破者,儿成安庆捕快 之灵魂,名帖到处,犹如令下,莫有不尊。匿身九华山。虽然山高林深, 却仍在安徽境内,自己这班人,也似在其手掌之中。真正是食无味、寝 难眠。可笑、可叹郑兴江之辈不知彭秋中厉害,窝在此地,自觉安全。 唉!
  徐文先满脑袋乱想,胸口郁闷,便出房透气。
  院中空气清新鲜灵,沁人心脾,徐文先做起吐纳功。一会忽觉不 远好象有双眼睛在看着他,悚然一动,收势回身,果然,刘健正依在廊 下第二根木柱旁,笑眯眯地打量他。
  徐文先忙一揖:“联络使早!”
  刘健还了一礼:“徐舵主起得早!昨夜睡得可好?”
  “还行,联络使休息得好吗?”
  “我呀,没睡。在这柱后站了一夜。”刘健淡淡说。
  “什么?联络使一夜没睡?”徐文先诧异道。
  “我仔细想过你昨晚的话,你担忧得有道理。我怕万一岀错,监视了一夜。还好,没有什么动睁。我看,徐捕头也不会睡踏实吧?”刘健 微带调侃地问道。
  徐文先听联络使这么说,为在这山林寺院里有一位知音而高兴,再者,联络使具上司身份,这番话不蒂是对自己的夸奖。他也笑起来:“联络使讲得不错,我也不敢睡沉哪。”
  “吱呀”一声,郑兴江开门出来,他已听见二人对话,朝二人一抱 拳:“联络使早,徐兄早!二位辛苦。郑某惭愧得紧,是一夜没醒呀,还算万幸,没岀什么事。”
  刘健另起话题:“郑舵主、徐舵主,请借一步说话。”说完,向自己房内走去。
  刘健身份显需后,当晚就要后排五号房的四名弟兄搬走,自己住了进去。二位舵主闻招,忙跟进五号房间。
  三人坐下,刘健伸手掏岀一方纸片在徐文先、郑兴江眼前一亮, 又收回怀中,开言道:“昨天半夜,我放回南营的信鸽又飞返此地,捎来一信,告知南督察爷今日上午将亲临本寺,与黄知府面谈。我等坚持至今,看来是对的。”刘健看一眼郑兴江,郑兴江得意地挺挺胸膛, 瞟一眼徐文先。徐文先心想,联络使起先说我顾虑极是,这会又给郑兴江提兴,是怕郑兴江听了在房外的话不高兴吧? 这联络使倒挺会做人的。”
  刘健猜到徐文先心思,正色道:“我等均为白虎堂中坚,当前首要 之邪,是确保黄中仁在我手中,迎候南督察爷到来。我们三人以此为大,千万不能玩忽职守。”
  郑兴江抢着点头道:“这黄老爷子不愁不急,笃定得很,当然指望有人解救他,我们真大意不得呢。”
  徐文先不再说什么想法,只是望着刘健道:“联络使说得是。”
  屋外有了响动,守卫人员在换岗了。
  刘健对郑兴江道:“弟兄们这二天很辛苦,老是吃素可不行,今天 中午烧点肉吧。搞干净点,别让寺里的和尚知道,他们也无从怪罪的。”
  郑兴江道:“好吧,我马上安排人去办。”说着起身走了。
  徐文先也不便再坐,跟着站起:“我去前边看看。”
  刘健道:“好,巡査得紧点没坏处,只要南督察一到,何去何从就 能确定了。不过,我下午得赶回贵池,否则知县大人要向上报我失踪了,哈哈。”
  徐文先陪着笑笑,退了出来。

  黄知府早早起身,靠在椅上沉思。他掐指算来,被劫岀府衙已经 三夜二天,己方、对方都该有所行动了。谁来的早些呢?如果彭秋中 等捕快先到,全家脱险有望;若是对方首脑人物先到,势必接触实质 性冋题,自己该如何应对?夫人、女儿一同蒙难,这些人要是用她们来 要挟自己,又该怎样处置呢?身为官府要员,岂能屈从歹人?如守定 意志大不了慷慨赴难,却不是要连累了爱妻爱女?
  黄知府心潮翻卷,思虑缠结,外表平静沉稳,内心交战甚烈,已入忘我境界,
  “老爷,老爷! ”黄夫人敲着门。
  黄知府猛然惊起,敛一敛心境,从容打开房门。
  “爹爹早! ”黄若娇迎面唤道。黄夫人携着女儿跨进房来。
  “夫人昨夜睡得可好?”黄知府端详着夫人的脸色。
  “上半夜还是睡不着,下半夜倒好睡,一觉到天亮。”
  黄知府点点头:“睡着就好,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精神不能垮, 身休不能垮。若娇,你还好吧?”
  “我?这几天真闷死了 ,又没书看,又不能离开这里三步。眼里这 些人见了就讨厌。”黄若娇气嘟嘟地道。
  黄中仁知女儿娇生惯养,虽读了不少书,却少不更事,也不知环境凶险,烦闷之心绪倒多于恐惧担忧。便笑道:“才二、三天就闷啦?不能岀去,就陪你娘讲讲话,你不是有很多故事吗?”又对夫人道:“你们二人在一起,总比我一个人关在这里好吧,待会早饭还是叫他们开到 这里,三个人一块吃。”
  夫人道:“这样下去要多久,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呢?”
  黄若娇也在一边嚷道:“这些人真是莫名其妙!还有那个徐文先,捕头不做反去做贼,爹爹,他们怎有这么大的胆子?”
  黄知府反手掩上门:“我不是说过吗,这件事情很复杂,徐文先也 是会变的。你们也不必想得太多,问得太多,他们是冲着我的。你娘 俩照顾好自己,我也放心了。”停了停,待门外巡视人员的脚步声过去,黄知府又低声道:“你们别急,依我看,也快摊牌了,不出今天,一定会有结果的
  “什么结果? "黄夫人反倒紧张起来。
  “你看,又紧张了不是?这结果啊有二个,一是我们被救出去,秋中他们办案能力我是知道的,这几天下来,他们定会有所收获,也会 尽快行动的。只怕,秋中还没赶到,这帮人先有动作,例如:将我们转 移到新地方藏起来,或者,或者,要我答应他们什么条件啦,这就是第二个结果。”
  “要是秋中没能寻到这里怎么办? ”黄夫人担心地问。
  “这就是我要说的了。万一秋中没能及时赶到,这些人要我承诺 他们的什么条件,我想事关一生名节,是万万不能答应的。怕只怕他们会找你娘俩的麻烦。”黄知府话语中流露出忧虑。
  “老爷,你放心,事到临头,我知道该如何做的。”黄夫人懂得丈夫心情,也不说明,却将话意透岀,以免老爷顾虑。
  黄知府叹了口气:“只是若娇还小啊。”
  黄若娇听父母言语中似有深意,又见爹娘一齐向她望过来,一昂头,脱口道:“爹、娘,你们不要再说了,彭大哥一定会来救我们的,南剑、不归也一定会来的!”
  黄夫人道:“你怎知道一定能呢?”
  “我有一种感觉,好像他们就在附近,不,已经到我们身边了。真的,我相信这感觉!”

  十、在劫难逃
  从远处看去,化城寺轻笼在晓雾中,翠翠的绿象柔水,在宁静、祥和的寺外流动。准能想到,有人借这佛门深处暗伏下刀光剑影,蕴蓄着几多诡秘。
  彭秋中见寺门仍闭,里外静静的,心中稍定,他辨认一下位置,与崔南剑直接绕到寺西侧大围墙外。
  围墙高约八尺,能见到园里露岀的两排院脊。
  崔南剑轻道:“总爷,这大概就是我们昨夜看见的二排房子。”
  彭秋中微微一纵,双手搭住墙沿,引体向上,双眼朝里一望,只见 前排房廊下,十多名大汉围成三个圈子,正蹲着吃饭。
  他手一松,落下地,对崔南剑道:“他们在吃早饭。”
  崔南剑道:“从昨夜情况分析,黄大人一家可能关在后排房里,只是不知哪一间。我们闯进去,还没近身,他们就会发现,定然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 ”彭秋中喃喃自语,忽地眉头一展:“对,就来个打草惊蛇!”
  崔南剑知总捕有了办法,急道:“总爷,怎么说?”
  彭秋中道:“待会,你先跃墙进去,直冲第一排房舍,亮出身份,声 势造大点。他们在惊变之下,定会关心黄大人所在房间的守卫,我看准他们身形所动,再突然冲击。这样,一击必准。这就叫打草惊蛇、声 东击西,双计并施。”
  崔南剑喜道:“行!什么时候动手?”
  彭秋中道:“是不是等曾冰、何涛他们赶到再发动。否则,众寡悬殊。你有危险。”
  崔南剑尚未说话,园子里响起一阵急步声,随即有人叫道:“郑舵主,郑舵主!”
  一人应道:“嘿,你不是下山买肉去了吗?怎地又跑回来了?”
  那人喘道:“我是去了,可看……看见山腰有一队捕快,忙回来。”
  “捕快?”郑舵主一愕:“他妈的,山下怎不报个信?是到这里来的 吗?”
  “不敢肯定是冲这里,但明显是朝这方向来的那人答道。
  崔南剑听到此处,气息一紧:"总爷,动手吧,他们有了防备,就难办了。”
  彭秋中正是此念,见崔南剑一说,便不及顾忌其他,一握南剑胳膊:“你要当心,顶不住就往我这里靠拢。动手!”
  崔南剑一手攥着铁链,一手紧握腰刀,猛地一蹿,彭秋中伸手在 他脚下一托,顺势将他送进园里。
  崔南剑一着地,就落在守卫眼里:“什么人? ”一声断喝,令正到后 房报告的郑兴江停往脚步。
  “我是官府捕快! 统统不许乱动,拒捕者,罪加一等! ”崔南剑放开 嗓门叫着,冲向前去。
  白虎堂徒众抛下饭碗,纷纷操起武器。郑兴江双目一扫,看清来者只有一人,立即摸起一根白蜡杆子,迎上前去。
  听得里边一闹,彭秋中测准后排屋脊位置,一跃丈高,往园墙上一伏,果然看见几间房里冲出数人,向第二,三间房门处聚集,另儿名 守卫人员也奔到那里石阶下。这些人不关心前面的动静,却满面警 觉,打量起四周来。
  彭秋中不待他们发现自己,一招“凌壑飞渡”,如一片青云,从天而降。
  阶前数人刚看见一道青影进园,不及防范,来者已扑到阶下。四 名值勤守卫忙挺刀阻拦,一股大力涌来,四人跌成一团。
  这稍阻一阻,刘健、徐文先已看清面前之人。
  “总捕头! ”徐文先一声惊呼。刘健双手一动,从襟下翻出二柄尺长柳叶刀,退一步,挡在二号房门前。
  彭秋中迈步上阶。
  “挡住他! ”刘健向呆立一旁的徐文先喝道。
  彭秋中一现身,徐文先脑中立时一片空白:“晚了!他懊悔为什么不坚持早一点离开此地。完了 !”他知道总堂来人晚了一步,对他 则意味着什么。
  刘健一声喝,使徐文先惊了一惊,他下意识地横起腰刀。
  彭秋中目光凌厉,逼视徐文先:“你还敢动手?”
  徐文先不由一颤,“我……我……”
  刘健见了彭秋中现身的威势,再观此情景,知道凭己之力,万难 阻挡,立即转身推门。
  彭秋中千算万算就是防得这一着,他已知黄大人在此房中,岂容 刘健再进去。
  彭秋中大喝一声:“大胆贼人,还敢行恶?照打!”一掌击往刘健后腰。
  刘健听风辨位,立觉一股劲力袭向自己腰椎,如被击中,不死也残。他手不触口,双臂反剪,两柄柳叶刀立时护住腰眼。
  掌风击在刀刃上,一声脆响。柳叶刀虽然薄细。但质地却好,嗡嗡 轻颤,韧劲异常,并不折断。
  彭秋中见这是二柄好刀,用刀之人内力也佳,心知对方定是首脑人物。
  此时,前面传来厮杀声,--阵杂踏的脚步正跑向这里,刘键也转 身奋然出刀。
  彭秋中担心被对方围拢来缠住,失了时机,一见刘健双刀攻到, 抽身滑步闪过,反掌切向刘健左肩。
  刘健双力剌空,见彭秋中以学作刀,从侧面劈来,忙沉身塌肩,右手刀横扫而岀。
  彭秋中学刀乃是虚招,见刘健闪躲,立即改削为拿,顺其肩膀|; 塌之势,沉手捏住肘关节,同时,右手从左臂下探出,食指、中指一并, 敲在攻来的刀脊上。
  刘健顿觉刀上传来一道热流,手掌又麻又烫,几欲扔下刀来。
  紧急中,刘健一咬牙,气贯左肘,趁彭秋中尚未发力,挣滑脱出。 同时,一个大力后仰,翻到阶人虽未遭擒,右手刀却已拿捏不住。 “当啷”落地。
  刘健狼狈不堪。适才三招,贴身交手,电光石火,迅极险极,他一时缓不过神来。
  彭秋中见此人搏杀勇猛,并能从他手下脱出,也觉有点真才实 学,不愿过份折辱,看他一眼,转身推开房门。
  屋外响声一起,徐文先一声“总捕头”,黄中仁知道彭秋中来了。 三个人都放口碗筷,黄若娇喜道:“爹、娘,我的感觉没错吧?”
  黄夫人与知府对看一眼,二人惊喜交加,时时盼望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黄知府喃喃道:“秋中,你果不负我!”
  他立起身,想到门边看看。
  刚抬脚,房门豁地大开,彭秋中一步迈入。
  “秋中!”黄知府激动地唤道。
  “黄大人,秋中来迟,累大人、夫人、小姐吃苦了!”彭秋中在门外 剧斗一场,推开门却气度从容,语声亲切。
  黄夫人、黄若娇一见真是彭秋中,都长岀一口气,多日疲累、惊 吓,一下涌岀,软坐在凳上笑着,黄夫人又流下泪来。
  彭秋中见黄大人全家无恙,不及多语,回身挡住房门。
  刘健已拾起刀,指挥众人围住房门。徐文先也醒悟过来,双眼泛 红,额角青筋暴跳,提刀率先而站。
  门里门外,咫尺间,双方对峙上了。
  前院杀声渐稀,有人过来增援,想是郑兴江已知道攻击重点在后 院,遣回了部分人员。
  彭秋中一听前面格斗声,知道崔南剑被五、六人围住,已落下风, 正在苦撑,心里略觉不安。
  刘健弄清所来捕快只有二人,忌惮彭秋中武功高强之心顿去。他 挥舞双刀,弹压着阵势,同时发声叫道:“彭秋中,你找到此地又如何? 你能将黄中仁一家带走吗? ”稍停,他又给部下打气:“弟兄们,大家围 住了,总堂人马就要到了。本使下令,奋勇上前者,赏!退缩惧敌者。 杀!”
  彭秋中。见刘健语态凶狂,虽知他是虚张声势,给自己人壮胆,但 所言也非全虚。自己带着黄大人一家是难以脱身;崔南剑在前面顶不住了,怎么办?对方总堂来了强援,倒是凶多吉少。太平县捕快怎地还没现身?
  正寻思间,忽听化城寺山门被擂得山响,一片喧嚷声传来。
  “我们是太平县捕快,赶快开门!”
  “开门!快开门!”
  刘健、徐文先及白虎堂一干汉子,神色顿现惊慌。
  大约寺门开了,嚷声一下逼近:“官府捉拿歹徒,闲杂人员闪开, 快闪开!”
  彭秋中心中大定,他对刘健喝道:“你等还不放下武器! ”
  刘健哼道:“算你运气好!”朝徐文先等人一摆头:“冲出去!”
  众人返身朝外闯去。
  崔南剑正在前院,与郑兴江等人战成一团,他力敌五人,左支右绌,落尽下风。苦斗中,右脚后腰处被郑兴江扫中二棍,痛彻心脾,行动一缓,左膀被一汉子的刀锋扫过,血浸袖管。
  崔南剑憋一口气,拼命狂打猛闯,令郑兴江等不敢过于逼近,才 撑持不倒。他见大半壮汉都跑向后院,自己不能多为总捕头分担敌 手,又气又急,一跌神,被郑兴江攻进二步,棍影纵横,顿时将他身形 罩住。
  郑兴江也关心后院情况,急于将崔南剑扫倒,见他已难挣扎,更 是上三路下三路挥棍猛攻。
  这时,大批捕快涌到。
  曹冰、何涛冲杀在前,一见崔捕头危险,不及他顾,抢进战圈,双刀并举,“刷、刷”二刀,砍向郑兴江。
  郑兴江抽棍招架,另四名围攻崔南剑的汉子,片刻间被众捕快扭 翻擒住。
  刘健、徐文先率众冲岀,见二三十名捕快横刀扬锁,挡住去路。
  郑兴江武功本与崔南剑相差无几,先前依仗人众,势头凶猛。此 刻,单身接战三人,不过数招,即被擒下,上了枷锁。
  刘健将局面看清,前院的白虎堂徒众均已成囚,他想不到来了这么多捕快,料难以突出,忙令手下围成一个圆阵,打定主意守得一时 再说。
  崔南剑见捕快已将局面控制住,便F令道:“胆敢拒捕者,格杀勿 论! ”说罢,拖着伤腿,急急往后屋走。
  刚上前院台阶。一抬头,见彭秋中大步行出。黄知府、黄夫人、黄 若娇也正行来。
  崔南剑大喜,忘了伤痛,呼了声:“总爷!”彭秋中向他欣喜一笑: “南剑,快见过黄大人!”
  崔南剑抢前一揖:“见过黄大人,见过夫人、小姐!”
  黄知府呵呵笑道:“崔捕头,辛苦你了!”
  黄夫人向他頷首示意,黄若娇喜道:“崔大哥,我知道你们会来 的。喲,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没什么。只要大人、夫人和小姐能平安脱险,南剑高 兴还来不及呢!”
  黄夫人和若娇忙着替崔南剑包扎臂上伤口,黄知府与彭秋中已 到阶前立定。
  黄知府一清嗓子,说道:“白虎堂逆法犯科。你等又犯下绑架官 员、拒捕伤人大罪,还不束手就擒! ”
  被围的白虎堂成员不吭一声,也不缴械,仍作势抵抗。
  “徐文先,你还不知罪吗? ”黄知府目光冷峻,愤怒地盯着徐文先。
  徐文光脸色苍白,五指紧紧摞着刀柄,目射凶光,从黄知府望到 彭秋中,又抬眼看了看,见黄若娇正用手绢为崔南剑裏扎伤口,神情专注温柔,半倾的侧面,线条秀丽,半眼也不望向场中,压根不知还有 他的存在。徐文先恶念陡生:“我悔过认罪?哈哈……”他仰天狂笑。 笑罢,深吸一口气,双手抱刀,身子猛地弹起,象一支利箭,疾射黄知 府。
  彭秋中原也企望徐文先能放下屠刀,认罪归案。但察他目光游 移,杀气闪现,不由心生警惕。此刻见他突起发难,知其已无悔改之意,一掌拍出,下手不再留情。
  徐文先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聚起所有功力,人刀合一杀向黄知府,刚到半途,被彭秋中一掌击中。顿时,徐文先全身功力飞散,吐出鲜血,滚伏在地。
  黄知府一声斥骂:“畜生! ”这二字更甚总捕一掌,徐文先听在耳中,万念俱灰,只觉一颗心已先他死去,气一松,昏了过去。
  刘健初见徐文先一反畏缩神情。驭刀扑击,祷望徐文光此举纵不 能得手,也可阻彭秋中一阻,忙向左右一使眼色,飞步闯出。
  十多名白虎堂汉子发一声喊,一齐冲向捕快警戒线,妄图突围而去。
  曹冰、何涛及太平县康捕头,不约而同,跃出阵来,截住刘健。其余捕快各自盯上目标厮斗,场中混战又起。
  影秋中扫视全场,见捕快人多势众,韩冰三人合战刘健也无败 象。担心黄知府一家另有闪失。一时没有下场,在阶上注视着战局。
  片刻功夫,捕快又将白虎堂汉子逼拢成一团。刘健一宜边打边留 神着彭秋中,见他既象有恃无恐不屑下场,又象有所顾虑不愿移身。 正捉摸不透,冷地,彭秋中扬声发话:“墙外什么人,何不移尊相见?”
  话音刚落,“嗖嗖”墙外跃进二人,落在当地。为首汉子身躯雄壮, 气势逼人,身旁一位青年透着机警,满脸英气。
  二人一现身。场中打斗都停了下来。
  刘健一见大汉,不仅住手并上前二步,拱身一揖:“参见督察爷!” 南督察古慎戈与冷沙兼程行路。在山下遇见五分堂主,知情况正 常,才放慢了脚步。到了寺门觉察不妙,便不敢进寺,绕到外墙下。
  古慎戈手搭墙沿,探头一看,已知所以,心生一计,对冷沙道:“我 们在这‘猫’一会,待黄中仁身边那人一 离开,就突然岀手,先制住黄老头子,方能挽回大局。”
  冷沙问道:“黄中仁身边是什么人,会让古爷放在心上?”
  古慎戈道:“我也不识此人,却听人描述过,极有可能是彭秋中。 刘健的机智、武功我是知道的,今天弄得这样狼狈,还会遇到什么人?”
  二人刚说几句,彭秋中已然察知,开口喝破。古慎戈生性豪爽,对 冷沙笑道:“人家相邀了,还是出去吧。”
  二人落在当地。
  古慎戈一抬左手,算是回应r刘健,转对彭秋中道:“阁下可是安庆总捕彭秋中、彭爷?”
  彭秋中浅浅一笑:“正是彭秋中。阁下也是来赶黄大人这场子的?“
  “在下白虎堂南督察使占慎戈,奉总堂主之命,想与黄大人商谈 一番,不想来迟一步,如此场面,倒让彭总捕头、黄大人见笑了。”
  黄知府怒道:“古慎戈,你等结党营私,大胆妄为,形同造反,本府 正要拿你,有什么可商谈的?”
  占慎戈面不变色,拱拱手:“好说,好说
  彭秋中见此人神志沉稳,不卑不亢,步履扎实,肌肉坚挺,知其内 外功夫都已具境界。他身边那小伙子,随意一站,精气内敛,功力不在 刘健之下。己方人手虽众,但崔南剑负伤,高手不多,混战中,黄大人 重被掳走的可能性极大。擒贼先擒王,只有制住占慎戈,才能威慑当 场。
  彭秋中看一下方位,不愿古慎戈过于接近黄知府,便往前走了几 步。
  古慎戈见彭秋中近前,已察其心意,当即道:“你我各负使命,只 好手底见真章了,多有得罪。看招!”一语甫出,古慎戈双掌齐出,二道 掌力一前一后呼啸而出。
  彭秋中从古慎戈体形容貌上已看岀,他的武功定走刚猛新道一 路,心中已然有底。现见他果然掌风威猛凌厉,并伏有后势,便有心挫 他锐气,左手往背后 负,伸出右手,当前道掌力一触手心,手臂即往 后一缩,卸了劲力,随即掌心力道一吐,将古慎戈的掌力震回,打在跟 进的后道掌风上,一声炸响,一蓬烟气在二人中间爆开。
  古慎戈所继力道不及发出,倒灌回头,如重锤击在胸口,心血翻 涌,几欲呕岀。他一憋气,硬生生忍住,脸色刹白,一颗心狂跳不已。
  高手相搏,一招即见输赢。
  观战众人还不明究里,占慎戈却无颜也无力再战。他呆立半晌, 惨然一笑:“总捕头果然高明,白虎堂这次认栽了。”
  彭秋中适才一掌,举重若轻,实已尽了全力,见古慎戈仍站立不 倒,并能开口说话,又听他道明认输,不作蛮缠,也觉此人了得,不愿 为己太甚,点头道:“那就随我到安庆府走一趟。”
  古慎戈一听,哈哈一笑:“我固然有辱总堂主使命,但你还留我不住。”他看一眼刘健那群人,抬手朝彭秋中一揖:“就此别过•后会有 期! ”话音未落,古慎戈原地纵起,半空扭身,如一只大鹏投向院墙外。
  彭秋中大喝一声:“哪里走? ”跟着跃起。
  冷沙站在旁边掠阵,见古慎戈一走,彭秋中起身欲追,忙削岀一剑。彭秋中在半空挥指划断剑风,身势不停。
  冷沙见状,左手食指连弹,二粒黑点疾射黄知府。
  彭秋中见冷沙用暗器攻击黄知府,不得不半途转向,两手连抓, 將二枚暗器戴住。至此,纵势已尽,落下地来。
  冷沙向彭秋中一笑,也道声:“后会有期! ”转身纵岀墙去。
  彭秋中见冷沙笑中带诡,又觉两手异常,低头一看,一只手中握 着石粒,另一手中则是一个小纸团,他心里一动,藏起纸团,退回身来。
  谁知,场中又起惊变。
  徐文先从昏迷中醒来,见场中所有人都关注彭秋中与古慎戈一 战,无人注意到他,又见黄知府一家关心过切,走下石阶,离他仅数步 远,心中恶念又生。
  他挣扎着爬起,在古慎戈退走,彭秋中横身兜接暗器,众人心情 松懈时,拼命一扑,抓住黄若娇胳膊,将她从黄夫人身边拽开。
  黄若娇一声惊呼,明白过来时,已被徐文先用刀抵住后心,退到院角处。
  “若娇!”黄夫人抢身去救女儿,被黄知府拉住。
  刘健一看古慎戈、冷沙退走,心里凉了半截,只道已入绝境,忽见徐文先一举得手,大喜过里,扯声喊道;“黄知府,只要你放我们一马, 就放了你女儿!”
  影秋中早已回到黄知府身边,安慰道:“大人、夫人,不要急,我来 想想办法。”说着看徐文先一眼,只见他嘴角溢血,发髻散乱,衣衫肮 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再寻不到做捕快时的英风,全如•只受了伤 的恶狼。
  彭秋中转过脸,犹如没有徐文先这档子事,也似没听见刘健那句 话,对众捕快喝道:“通通给我拿下!”
  众捕快一声应,全部扑上去拿人,白虎堂的这批汉子,已无斗志, 乂挤成•团,难以施展手脚,立时纷纷被锁链套住。刘健仍想抵抗,回首一看,自己已成孤身,又被曹冰三人紧紧逼住,只得跟着抛下双刀。 束手就擒。
  徐文先见彭秋中毫不在乎他的行为,反倒不知所措,扭住黄若娇 胳膊的手指松也不是,紧也不是,茫然地里着场内同伙一-一被擒。
  崔南剑自徐文先冷不防劫去黄若娇,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同时 悄悄移动脚步,一点一点接近过去。当场中所有人犯都遭擒获时,他已捱到徐文先侧后三尺处。
  徐文先忽觉满场肃然,心中一惕,眼角瞄到崔南剑,立即回刀狠 狠砍去。
  崔南剑负伤后武功大打折扣,手中又没武器,但他见刀光一闪。 不仅不退,反而一步向前,侧身一肘将黄若娇推撞出数步,后背一挺, 硬接了徐文先这刀。
  徐文先内力已失,出力之力大减,崔南剑背肌一触刀锋,立即俯身,右腿反蹴,迫得徐文先后退。刀刃从肌肉中拉出,在脊上拖过,崔 南剑后背衣裳划开尺长裂缝。
  崔南剑行险脱身,力气耗尽,百忙中朝黄若娇大喊道:“快跑! ”跌伏在地。 
  黄若娇本已吓得愣怔,正要跑开,一见崔南剑倒下,反转身前去扶他。
  徐文先见状,又要上前,彭秋中将藏在指间的石子破空弹岀。其 势又快又急。徐文先方抬脚,左膝盖骨已被石子击中,立时粉碎。
  徐文先惨叫一声,曲膝跪倒,额上虚汗流出。
  “拿了!”彭秋中一声怒喝,何涛、曹冰跃上前去。
  徐文先一抬手,将刀刃横在颈项上,嘶道:“你们再上前一步。我 立时就死!”
  何涛、曹冰停下步子,看看总捕头。
  彭秋中未及理会徐文先,又听他凄声说道:“黄大人,你骂得好。 我徐文先不是人,是畜生,是畜生! 大人、总爷,我算是白活了。求你们 念我也曾当差多年,让我自行了断吧!”
  黄中仁双眉紧蹙,满脸厌恶:“徐文先,你不走正道,反生狼心,是 自作孽不可活呀!”
  徐文先听出黄中仁活意,不由涌出两行热泪,泣道:“事到如今, 我已知罪,文先只有一事放心不下,我父年高体弱,虽也参加了白虎 堂,只是堂内的事情,一点也没沾过,也不知我们所为。恳求大人网开 湎,不要牵累文先老父。”
  黄知府慢慢点头:“此事我自会分辨。你父若无劣迹,本府答应不予追究。”
  徐文光望向彭秋中。
  彭秋中转首他顾。
  徐文先伏在地上叩了一个响头,仰面道:“黄大人、总爷,我对不起你们!”言毕,又望望黄夫人、崔南剑,目光最后停留在黄若娇身上, 闭上眼睛,猛力抽动刀刃。
  一道血箭射出,徐文先萎倒在尘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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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4 16:00:5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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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算定而动
  彭秋中一行,护着黄知府全家,下了九华山。路经贵池渡口小酒店,歇了一宿。留在酒店的捕快杨快乐、饶光士见黄知府及家眷都安然无恙,十分高兴,押着酒店原来的厨师、伙计,忙了一桌丰盛的晚餐,为黄大人一家压惊。
  黄知府回到府衙,首先派出飞骑报告巡抚大人,随即上堂理事。
  刘健、郑兴江等被俘的白虎堂徒众,上了重枷,下到狱中。府衙从军营调来二百名军士,驻扎在大牢附近,严密守卫。
  崔南剑等负伤的捕快,延请郎中诊治后,都妥善安置在静室调养。
  太平县捕快协捕有功,黄知府手书信函一封,包了五百两赏银,派曹冰携往太平县衙,向知县致谢。
  又令何涛前去贵池县,通报刘健的真实身份。
  忙碌了一天,直到傍晚才稍稍停当。
  晚上,黄知府在家中设宴,慰劳救护有功的总捕头彭秋中和近几日在府中操劳的同知、通判等官员。
  席上,黄中仁谈起这几日遭遇及彭秋中等捕快智勇破敌的情景,众官员不胜惊叹。其间,少不了连连向黄大人敬酒压惊、向彭秋中劝酒以示奖赏,直到三更方尽兴而散。
  第二天,彭秋中即带着四名捕快,保护黄知府前往合肥,叩见巡抚大人。
  巡抚大人头日已接飞骑禀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今见黄知府到来,十分欣喜。他请黄中仁、彭秋中二人到内堂坐下,令人上茶后,高兴地道:“昨日接到报告,知你已脱贼人之手,方敢向朝廷呈报此事全过程。”
  黄知府忙起身一揖:“感谢大人呵护之恩。下官真是惭愧!”谈起详情,黄中仁感叹道:“此次,若不是彭总捕头等人及时援救,击退众贼人,下官及家眷安危真难说得很,也有辱官府声誉呀!”
  巡抚慨然道:“白虎堂气焰实在嚣张,潜身公门,杀人劫官,聚众拒捕,犯下条条大罪,若不能早日破获此案,将贼人一网打尽,朝廷终会责怪下来的。”
  巡抚稍停,望望坐在一旁恭听的彭秋中,又道:“彭总捕头,经此一场,缉捕白虎堂这一秘密帮会的事情,更得抓紧才好。”
  彭秋中神色肃然道:“大人说得是。”
  “此案可有进展?”巡抚关切地问道。
  “禀报大人,经潜山和此次缉捕,已拿下白虎堂重要首领左右护法、南联络使及分堂主一人,击杀分堂主一人,白虎堂势力已经大大削弱。”
  “短短时日,能有此收获,也不容易了。听说白虎堂主力已经迁往皖南了?”巡抚问道。
  “大人,白虎堂总堂口确已迁往皖南,现在石台一带。”彭秋中禀道。
  “哦?”巡抚大人等待他说下去。
  “大人,请看。”彭秋中从怀中掏出一纸片,呈给巡抚。
  巡抚接过纸片,见上面草书一行小字:
  总堂在石台华口青竹村六十余众
  “这是……”巡抚抬眼疑惑地看着彭秋中和黄知府。
  黄知府立即禀道:“大人,卑职困在九华山化城寺,秋中来救时,白虎堂南督察恰巧赶到,被秋中击退。与其同来的一个青年,在离去时,暗抛此条。我与秋中参详,白虎堂中恐有官府内应,也或是此人有心弃暗投明。现报与大人,请大人明察。”
  巡抚听了黄知府一席话,又看了二遍字条,沉吟一会,缓声道:“是刑部先对白虎堂之势有所察觉,示知本督并付你等办理的,刑部极有可能早已伏下暗着。当然,黄大人言及的第二种情况也是可能的。不论何情,这字条对破获此案大有裨益。”黄知府与彭秋中均点头称是。
  巡抚思忖片刻,又道:“对付这类秘密帮会,调遣军队,兴师动众,耗费财力、物力,仍由捕快办理为好。你等情况熟悉,入案较深,我即刻谕示铜陵府,令其全力协助缉拿白虎堂帮众,有关各县捕快均听彭总捕头调用。如何?”
  黄知府答道:“大人谋划周详。有大人谕示,秋中行事则方便了。”
  彭秋中站起身,一揖:“谢大人重用,卑职定将白虎堂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嗯。不过,白虎堂在明里的人马容易收拾,他们潜进官府的人员,象王西志,倒是最危险的,只有将这帮人都挖出来,才能庙堂一清,朝野安宁,真正了结此案。”巡抚另有忧虑道。
  黄知府、彭秋中听了巡抚大人这番话,沉思不已,一时无话。
  “彭总捕,你对下一步办案有何想法?”巡抚问道。
  彭秋中略一思索,分析道:“白虎堂虽连遭重创,所剩势力仍不可小视。总堂主百里止行武功高强,奸诈多谋,确是官府大敌。漏网的首领人物王西志,卑职尚未与他交过手,但据我观察,武功也非泛泛之辈。另一首领古慎戈,一身内外功夫不逊总堂主多少。依卑职看,这三人可能是堂中顶尖高手。另外,分堂主之流的武功也稍高于本衙捕头,提拿时,这些大都是扎手人物。舵主以下堂众,则捕快尽可对付。卑职思虑之一,即是如何设法擒下首脑,镇慑群小,一网成擒。”
  巡抚、知府听了,点头赞同。
  巡抚扣须道:“擒贼先擒王,这点谋划妥当,当收事半功倍之效。还有呢?”
  “另外,卑职考虑,不论那青年何种身份,对方营垒中藏有如此人物,对我方自是大有裨助。我等当与他取得联系,以期里应外合,一举击垮白虎堂。”
  “此人定要取得联系,求其配合。”巡抚大人也兴奋起来,他转念一想,又道:“此人若是刑部所派,为安全计,刑部此刻也不会承认,我等也不应先追问身份。只是,他提供的情报确切否,当是先要派人查探核实,切莫上当才是。”
  “大人提醒得好。秋中,这事回去就办吧。”黄知府关照彭秋中。
  彭秋中应道:“两位大人所说极是,秋中也有核实之念。化城寺一面之会,我观留条之人,容貌清正,眼光明亮,不象奸险之徒,若是我辈中人,当真是一强助;若是设计坑陷,倒是对方阵中不可小觑之人了。”
  “此人武功如何?”巡抚追问道。
  “他与古慎戈先后亮身,越墙时落在后面。卑职注意力在古慎戈身上,只当他是随从人员,没有留意。卑职一掌镇住古慎戈,令他知难而退后,该青年阻我追击,弹出纸团并跃出墙去。事后,我也回想过,觉得他身姿矫健灵动,轻功根底甚好,暗器手法也巧妙,只是内力尚嫌不足。想来武功在卑职手下二名捕头之上,可列入白虎堂分堂主一流。”
  “他弹指留条之事,可有旁人知道?”
  “回大人,这事秋中仅告诉我一人知晓,除大人外,尚无第四人知道。”黄知府小心地回答巡抚。
  “很好,此事不可再扩大范围,以确保那年轻人的安全。当前,白虎堂在官府中的人员没有查出,万事皆要谨慎,行动中涉及到的人员、地点、时间等均需严格保密。”
  黄知府、彭秋中点头聆听。
  “你们回去再仔细研究一番,拟出行动方案,派可靠之人报告本督。记住,一要弄清对方真实情况,二要集中官捕,确保打击力量。喔,在潜山县的那班捕快和犯人回来了吗?”巡抚想起了往事。
  “回大人,卑职去九华山前已派人往潜山接应,本该已经到来,可能是押着犯人行程较慢吧。明天一早,当再出动人手,沿官道一路接去。请大人放心。”彭秋中回道。
  “好,这是刑部交下的大案,千万大意不得。”巡抚再三叮咛。
  古慎戈、冷沙跃出化城寺,一步不停,往山下疾奔,奔出里许,遇见五分堂主孔生奇。
  孔生奇大约四十多岁,生得瘦小精干,两腮无肉,一双招风大耳,两只眼睛却滚圆忒大,模样凶恶中俗气。他闻知大队捕快上山,忙将分散警戒的堂众招集拢来,往山上赶。正奔得气喘吁吁,劈面遇到南督察,停下脚步问道:“古爷,怎么回来了?寺里情况可好?”
  “人质已被官府夺回,寺里的弟兄也都遭擒。你们不要上去了,立即随我回转南营。”
  孔生奇还欲再问,古慎戈一抬手:“好了,有话回去再说,立即撤离此地。”说完,当先往山下行去。
  冷沙也急道:“快走吧,待会捕快追出来,就走不掉了!”
  孔生奇原来担忧自己警戒不力,回援不及,以至化城寺失守。现见南督察无责怪之意,略松一口气,朝队伍吆喝道:“通通向后转,跟着古爷下山。快!”
  路上,孔生奇试着从冷沙那里打听了一些情况,冷沙又将彭秋中武功玄耀一番。孔生奇听说古慎戈仅与彭秋中对了一掌,就败出化城寺,吃了一惊,暗自庆幸自己没在寺中,否则,定然也成了官府之囚。
  回到南营寨中,古慎戈吩咐周洪民安排随来人众,也不带上冷沙,独自直奔百里止行住屋。
  百里止行听古慎戈说了情况,感到十分惋惜,能赢下的一局棋,却弄得满盘落索,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回思半晌后,方理出点头绪,令人叫来王西志,三人商议起来。
  “你们看,这次失败,问题出在哪里?”百里止行木然发问。
  古慎戈与王西志对视一下,王西志示意古慎戈发话。
  古慎戈轻咳一下,慢声道:“属下一路想来,总座思虑十分周密,每一步计划都环环相扣,却让煮熟的鸭子飞了,真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要说彭秋中武功高强吧,属下自信也能与他战上一番,可当时给我的感觉是,大局已定,战也无用。真是奇怪!”
  “问题就在这里。为什么会让你有这种感觉?正是他彭秋中控制了局面。你在一种势单力薄的环境里,自然会生出‘没败也败了’的心”理。如果刘健、郑兴江、徐文先都能助你一战,那结果当又是一样了。”王西志鞭僻入理,侃侃而言。
  古慎戈顿悟道:“你是说,我去迟了?”
  “对,总座的计划确实没错,可在时间上我们让彭秋中占了先。他是将我方力量各个击破的,虽然,总体上我们强于对方。”王西志剖析道。
  百里止行待王西志说完,即道:“老古,西志说得对,这次失败与白云山庄一战,情况有一点相似,那就是在时间上我们吃了亏,两次都落在彭秋中后面,虽一步之差,但结果则大不一样。”
  古慎戈大为赞同,高声道:“不错,不错,这次我要是早到片刻,黄中仁一家不可能被他们救走的。谁想到就差这一会功夫哩!”
  百里止行提醒二位下属道:“对彭秋中小觑不得呀!这人深沉机灵,头脑清晰,谋事善断,又加武功高强,是这一带官府中的一把硬手,我们得认真对付才好。”
  王西志见自己的分析被首领认同,兴致高了不少,又进言道:“总座提醒得好!据属下在潜山县衙与彭秋中相处的体会,此人辨事细致,行为莫测,万万不可低估。至于武功,也不见得高出总座,我们不必过分忌惮他。”
  白云山庄一仗,百里止行已知自己武技、内功均逊彭秋中一筹,但眼前二位当时不在现场,没有见到搏战情景,故听了王西志恭维,也不说破,坦然接受,转而言道:“忌惮确是大可不必。目前,本堂在青竹村的实力较之白云山庄实有过之,又有数次交手经验,彭秋中真要来犯,区区一帮捕快还不在本座眼里。”
  古慎戈原与彭秋中交手后,对其掌力之威一直耿耿于怀,自忖不是其对手。现经百里止行、王西志说来说去,胆气也豪壮起来,生起一股与彭秋中再度交手的念头,他朗朗道:“下次再遇上彭秋中,属下当打个头阵,和他非比试出个结果来。”
  王西志笑道:“老古的‘龙门三叠浪’掌法一经使出,开山裂石,势不可挡,本堂上下除总座外,没有敌手,兄弟一直佩服得紧。和彭秋中较量掌力,总座不出马,当然非老古莫属。兄弟有心和彭秋中论论剑法,到时,还请总座在一旁指点。”
  王西志一番话讲得古慎戈与百里止行都咧开嘴,百里止行微笑道:“西志剑法出自武当真传,本座一向看好。彭秋中在白云山庄亮过一次兵刃,是一把捕快所用的‘量天尺’,寻常得很,只是没见他施展,不知技法路数。说与你俩知道,也得多加小心。”
  王西志接道:“据属下所知,彭秋中长于三项技艺,一是内力,二是擒拿,三是轻功,现总座又言兵刃,那就是四样了。一个府衙总捕,有如此技艺,确实不多见。我只知他师出华山,授业之师乃华山派俗家第一高手杨振西。”
  “哦,难怪他有如此功力!”古慎戈叹道。
  “不过,本座却知杨振西的内力、轻功确臻炉火纯青境界,可擒拿一技并不擅长呀?”百里止行疑道。
  “总座所言极是,属下在潜山县任上,也作过打听,听说彭秋中的擒拿术不是出自师门,而是另一异人所传。北联络使曾对我说起过一件事:有一次,彭秋中拜访淮北鹰爪门老王家,曾与少掌门、老掌门分别切磋技艺。少掌门在他手下尚未使完三十六招大擒拿手,已遭他反擒,四肢均被扣住,动弹不得。老掌门长眉鹰爪王见尽得己传的儿子技不如人,虽是朋友间较技,也感脸上挂不住,一时兴起,便与彭秋中过起招来。”
  百里止行与古慎戈都挺有兴趣听着,听到老掌门也和彭秋中过招,古慎戈忍不住道:“嗬,老鹰爪可是几年前就金盆洗手了哇,这动上手一定热闹了。”
  王西志笑道:“不是动手,是动口。”
  “动口?难道是嘴上过招?”百里止行也好奇道。
  “正是口头谈兵。据说是彭秋中尊重老鹰王年高德劭,自承不敢动手。是老鹰王一再相邀,双方才论较招试的。”
  “那也很有趣,结果怎样?”古慎戈急道。
  “二人一招一式,边说边比划,老鹰王看家绝技大小三十六擒拿手,七十二式全部使完,也没锁住彭秋中。”
  “那是彭秋中赢了?”百里止行有点不信。
  “彭秋中也没赢。他当堂说明,老爷子虽然没能拿住他,他也只堪守住,无力反攻,淮北鹰爪门技艺确实不凡。”
  “这是他给老王家面子。”古慎戈笑道。他虽与彭秋中为敌,但出于练武之道,对方有此技艺,也是真心赞叹。
  “是呀,他给了老王面子,老王自是感激,留他住了三日。父子俩与他谈论武功,双方倾囊相授。据彭秋中后来讲,这三日使他颇有长进。实际上,是老王留下他教授自己的儿子。至今,那少掌门见了彭秋中,还执半师之礼哩。”
  百里止行听了王西志的话,半晌不语,眼睛望着屋角,不知在想什么,古慎戈也沉浸在这段往事里。王西志讲完,见二人都不吭声,便端起茶盅,喝了几口水。
  百里止行打破沉默:“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西志讲了这些,我等对彭秋中了解更多,在实战中便可加以防范。今后,遇上彭秋中,不可拘泥江湖道义,一对一的与他搏战,当合数人之力,一定要制住他。”百里止行语声严厉起来,顿一顿,又道:“我们来议一议下一步作何打算,还有青竹村的防务,这些可是关系到本堂安危的大事。”

  二、心事如云
  黄知府与彭秋中辞别巡抚大人,回到安庆。
  一进安庆府衙,便接报:孙不归等已将俘虏押回,下到狱中。孙不归正在捕房候召。
  黄知府立即道:“传孙不归到后堂来见。”
  一会,孙不归急急走进后堂,一见知府大人和总捕头,深深一揖:“见过黄大人、总捕头!”
  黄知府忙道:“不归,辛苦了,来,坐下说话。”
  彭秋中笑着一指座椅:“不归,你迟回一二天,黄大人为你担心了。”
  孙不归又谢道:“劳烦大人挂心!”一落座,便滔滔不绝说起来:“大人、总爷,虽说带着这些犯人,这点路,本当三天就能赶回的。只是卑职多加了一点小心,每天太阳升起后上路,日头没落就住店,走不了多少地。虽然迟了二天,万幸路上太平,不过累大人、总爷担心了。”
  黄知府笑道:“哦,没事就好。这些白虎堂帮众,确实嚣张得很,该多防备着点。”
  彭秋中赞道:“不归,你能细心处事,多加考虑,这很好嘛,有进步了呀!”
  孙不归倒不好意思起来,嘻嘻笑道:“以前要么跟着总爷,要么和南剑一道,凡事用不着我多用脑子,轻松不少。这趟,我独个儿带队,这长溜人,都是扎手货,能不小心点么。”
  彭秋中问道:“潜山县情况如何?”
  “总爷走后,我们与安达镖局的人在衙里日夜轮值,没有生出乱子。你派人接应我等回府,县衙江立山捕头带了十名捕快护送了一段,出了县境,他们才回去。奇怪,白虎堂忘了这些被抓的人吗?”
  “不是忘了,是顾不过来。根据情况分析,白虎堂在皖北的实力大部集中在安庆境内,以潜山为据点。白云山庄一役,他们部分主力遭歼,残余撤到皖南去了,潜山县及你们一路上才能太平无事。”
  孙不归道:“是了,他们从白云山庄逃出,惊魂未定,顾不上被俘人员了。喔,听说黄大人一家险遭不测,是吗?”
  彭秋中答道:“黄大人一家确被白虎堂劫持到九华山,问题出在徐文先身上。”
  黄知府也道:“这次老夫一家全靠彭总捕、崔捕头相援及时,崔捕头还为此负了伤。”
  “我已去看望过南剑,他把经过都讲给我听了。想不到徐文先这厮竟是这种人!”孙不归咬牙切齿,气愤不已。
  “黄大人和我自米九汉一逃,就知道府内有对方的卧底。这次大人虽然遭难,但安全返回,又将白虎堂暗藏在府衙内的桩子拔了,总算不幸中之大幸。现在徐文先已死,也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了。”彭秋中道。
  孙不归不便在知府大人面前久坐,待话题收拢住,便向黄知府、彭秋中告辞,出了后堂。
  他到狱中巡视了一周。
  两批犯人先后押到,狱中人满为患。狱头汪成占伤重身亡,狱中事务暂由捕快何涛、饶光士代管。二人不敢懈怠,都搬到狱中住宿,督领二十几个狱卒日夜监管,严密到狱中跑出个老鼠也不容易。
  孙不归见二名捕快忠于职守,狱外近处又驻扎着一支军队,便放心离开,踱到崔南剑住处。
  崔南剑休养了三日,几处创口仅是皮肉之伤,已然愈合。只是在化城寺搏战过久,又为救黄若娇,拼尽全力,内元损耗较大,身体还十分虚弱。他正倚在床头靠板上养息,闻声张开双眼,见是孙不归进屋,便笑道:“怎么才来?”
  “黄大人、总爷回来了,传我过去谈了些情况,又到牢里转了转,所以来迟了。”
  “黄大人、总爷回来了?又准备行动了吗?”
  “这倒没说起,别急,等你伤好了,我们一块干不好吗?”
  “不归,你不知,白虎堂做事太阴毒了。你别看他们平时不放火、不杀人的,可图的是大事,一旦动作又心狠手辣。你不见这二次事情吗?”
  “总爷也讲了,这次确实不同于以往的案件。总爷说,他要和黄大人再谋划谋划。等着吧。会有我们干的事。”平时性急的孙不归倒劝起南剑来。
  崔南剑看看不归,也笑了:“我是让这班家伙气的,连知府也敢绑架,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的!”
  看看崔南剑脸色,孙不归道:“你气色比以前差多了,感觉怎么样?”
  “这点伤没什么,只是有点脱力,人软了。不要紧,过二天,又能和你比试比试了。”
  “嘿,这次要让我老孙赶上,不砍他几个才怪,特别徐文先这小子,我们真瞎了眼,还和他一个锅里吃了几年饭哪!”
  “不归,你忘了,总爷常提醒我们,身为捕快,执法卫法,无权随便杀人,不论多么罪大恶极者,只要不拒捕,我们的职责是速其归案,依法定罪,而不能快意恩仇,乱开杀戒呀!”崔南剑意犹未尽,略顿入说:“你看总爷,对方即使拒捕,总爷也都是将其制服,并不下杀手,这种气度,这种本领正是你我需要学习的。”
  提起总爷,孙不归十分服气:“说真的,化城寺那场我是没赶上,可在白云山庄,白虎堂二大护法合战总爷,总爷也没贸下杀手,只是将其击败擒住,这确比杀了他俩难多了。”
  二人一来一往正说得起劲,忽听门扉被人轻轻叩响,传来女子清脆的嗓音:“南剑哥,我看你来了。”
  崔南剑一听是黄若娇的声音,精神一振,脸上泛起红晕,忙道:“是黄小姐吗,请进,请进!”
  黄若娇一推门,孙不归立在床前招呼道:“黄小姐。”
  黄若娇一愣,拢拢鬓边发丝,笑道:“哟,不归哥也在这里。”
  黄知府平日善待下属,虽然崔南剑等只是寻常捕快,但从不下看,常嘱女儿要礼貌待之。黄若娇与这班捕头相处时,他们虽尊称其“小姐”。她却一直以兄长相称。这番化城寺脱难,崔南剑舍命相救,令其感激,回府路上不时呵护问候,倒令崔南剑不好意思起来。这二天又天天带着丫环探望一回,时间虽不长,对南剑恢复精神,却大有裨益。
  今日,黄小姐一人前来,见孙不归也在,尽管大家都很熟悉,终究有点不好意思,讪讪的说不出多少话来。
  孙不归虽是粗人,毕竟年长几岁,又是结过婚的人,片刻功夫,有所感觉,不由咧嘴一笑,起身道:“南剑,我待得太久了,改日再来看你吧。黄小姐,我先告辞了!”
  说完,不顾黄小姐与崔南剑出言相留,笑呵呵走了出去。他一走,反倒令黄若娇和崔南剑不好意思,两人相顾无言,四只眼睛都不知瞧那儿才好。尴尬中,双方眼睛撞在一块,崔南剑低下头去。黄小姐笑起来,率先道:“南剑哥,感觉好些了吗?”
  崔南剑忙道:“好多了,要不了二天就只能公干了。”
  “瞧你性急的,身子没养好和人动手定要吃亏。不归哥和众捕快都回来了,一时也不会差上你的。”黄若娇款款劝道。
  “总捕头自回府就没歇过,听不归讲,可能又要行动了,我真恨自己偏在这时周身乏力。不过,好在伤口不深,快愈合了。”
  “你也是为了救我才负伤的。我爹和娘讲起来都很感激你。”黄若娇真诚道。
  “这不算啥,我这条命还是总爷搭救的呢!再说,我当时不把你从徐文先手下抢出来,总爷也有办法的。徐文先这点伎俩,在总爷面前算不了什么。”
  门外有人笑道:“南剑,你怎么把功劳都推到我身上了?”话音未落,一人洒脱地进了门。
  “总爷!”崔南剑喜道,欠身坐起。
  “彭大哥,你好!”黄若娇也站起身来。
  彭秋中微笑着应了黄若娇一声,又扶崔南剑躺靠好,就势在床沿坐下,笑道:“你们谈什么呢?怎么把我也扯进去了?”
  黄若娇抢道:“南剑哥说,你在化城寺救了他,要不他定会伤在徐文先手里。”
  化城寺中,徐文先挟持黄若娇那会,彭秋中并不紧张,他只要用真力发出掌中石子,徐文先不死亦伤。那当口,彭秋中已瞥见崔南剑正悄悄挪动过去,意欲搭救黄小姐。彭秋中心意一闪,决定将这个机会让给崔南剑,便喝令捉拿困在一隅的白虎堂众,转移全场注意力。当崔南剑力竭遇险时,彭秋中才一石击伤徐文先。此时听他俩提起这事,便淡然一笑,转而道:“哪里的话,是南剑奋勇上前,救了黄小姐,也解了我这总捕一个难题呀!南剑,你好好养伤,争取早点康复。”
  崔南剑一听,问道:“总爷,又要行动了吗?”“不,这几天没事。白虎堂主力现在收缩在皖南石台一带。那里地势复杂,对方部署也不清楚,我们不能盲目行动,得先派人查探一番。我来看看你,一块聊聊,听听你的主意。”
  黄若娇听他们谈起公事,便起身告辞。她望着崔南剑,轻声道:“明天再来看你。彭大哥,我先走了。”
  彭秋中忙道:“哟,我打扰你们了吧?”
  崔南剑红了脸,笑笑。
  黄若娇则道:“没有,没有,你们说公事要紧。我是闲着来看看,时间长了,小丫头又要到处嚷嚷找我了。”
  黄若娇走到门口,回头见崔南剑正目送着她,嫣然一笑,走出门去,随手将房门轻轻关拢。
  夜风轻轻地在树梢间流过,枝叶摇曳,沙沙作响。
  冷沙坐在烛光下,凝视窗上幻变的叶影,沉思着。
  自升任二分堂主后,除了能参与上层议事外,生活待遇上也有所改善。一日三餐可在小厨房里吃上精妙的菜肴,不再象往日那样七八个人围坐一桌吃大锅里烩出的饭菜了。另外一个明显的变化,他一人拥有一间住房,不再与分舵的弟兄挤在通铺上了。这些,都是他熬了三个年头才得到的,当弟兄们在背后眼红他时来运转时,他只有在肚里苦笑,他加入白虎堂前,生活可比现在的堂主好多了。
  冷沙本是京城刑部的一名捕快。十岁时,即被主掌一家镖局的父亲送往崆峒山习武。他自幼聪明、伶俐,体格清健。八年后,艺满技成,辞别师门回到京城家中。父亲不愿他耽在镖局,象自己一样终老一生。恰逢刑部招收捕快,便叫他前去应招。三场武考,他顺利通过,便在刑部捕房挂上了名。冷沙跟着一班老捕快闯荡三年,磨砺多多,参与破了十多起案件,很快便在年轻一班捕快中崭露头角,较受上峰倚重。
  白虎堂在皖境崛起,近几年帮风渐变,暗渗庙堂的迹象,点点密报呈进刑部,引起上峰重视,终于形成卷宗,列为密案。冷沙受命,打入白虎堂,长期潜伏。他的最高任务是,得到白虎堂窃据官府职务分子的名单,待机一网打尽白虎堂骨干。
  设法混进白虎堂后,三年中,冷沙从一名普通堂众,升至分舵主、分堂主,进阶比一般人为快,皆因其察颜观色,善于在适当时机表现自我,接近堂中骨干及首脑分子缘故。他深谙所谋者大,忍耐必深的道理,平时十分谨慎,轻易不与刑部联系,也不参与地方捕剿白虎堂的行动。
  安庆府的捕快开始行动后,冷沙知道报给刑部的消息有所落实,即悄悄拟定配合方案。当彭秋中等攻击白云山庄时,他认为对他完成最终任务的时机尚不成熟,仍隐忍不动,并积极帮助百里止行脱逃,终于获其赏识,当上了堂里重要首领——二分堂主。
  到了皖南行营,参加首脑会议后,冷沙便将聚歼白虎堂的场所定在了青竹村。
  利用与古慎戈同往九华山化城寺的机会,他发出密信,勾通了与彭秋中的联系。经白云山庄与化城寺二次搏战,冷沙耳闻目睹了彭秋中的武功和安庆府捕快的能量,对捕捉白虎堂首脑分子心中有了底。他在心中排了排双方力量:众多捕快足以对付白虎堂一般成员,七八个分舵主也不足为虑,几名分堂主武功较高,收拾起来,可能费点手脚,最棘手的人物则是总堂主百里止行、南、北督察古慎戈与王西志。自己的武功略胜其他分堂主,但难敌二位督察。古慎戈掌力雄浑,五十招开外即可能伤其手中;王西志的武当剑式搏大变化尚在自己所习崆峒剑法之上,狠辣拼命劲头则不足,当可接其百招。此三人若合力围击彭秋中,四十招后,彭秋中必败;百里止行与古慎戈合战彭秋中,彭秋中当在八十招左右落于下风。王西志和古慎戈双战彭秋中,平手的可能性极大。自己若助彭总捕头,仍不敌百里止行、古、王三人之力,但可与百里止行、古慎戈战平,击败古、王联手。
  冷沙反复揣想、比较,得出一个结论:白虎堂实力不可轻估,双方主要高手对搏,官府方面极有可能落败。这一来,他不由心头沉重,眉结不开。再想到,白虎堂渗入官府人员的名单,至今查无结果,几次试探,似乎分堂主一级头领也全不知晓。这些人,均系总堂主直接联系,分堂主不得过问。看来,此名单定被列为总堂特级机密,掌握在百里止行手中,要想取到,难度极大。他搜索枯肠,盘算来去,也没想出一个良方。
  这二道难题,如骨哽在喉,芒刺在背,令冷沙寝食不安。
  他推断,黄知府等已返回安庆,他也将白虎堂主力位置与实力暗报过去,不论彭秋中等作何想,官府一定会采取行动的。
  大战在即,双方实力比较,谅彭秋中等也会考虑、谋划出妥当手段再行动的。而获取名单一事,他们就不一定知情,全靠自己行事了。
  一定要将名单弄到手。这是刑部的命令,也是冷沙的决心。指望帮会首脑全部招供,在以往的案件中,鲜有此例。这类人是帮会中核心人物、死硬分子,宁愿战死、自尽,也不肯屈从官府。得不到名单,自己这三年的潜伏、努力就付之东流了。
  青竹村似乎沉睡了。除了风声,偶尔传来巡夜人的敲梆声,连狗吠都很少听到。但冷沙知道,这片村庄实际上是一座堡垒,暗哨密布,机关四设,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迅速传报到百里止行与古慎戈那里。他们的指令也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村庄的各个角落。还有,白虎堂在村外仍有尚未暴露的实力,第八分堂还没弄清安在何处,第五分堂自九华山撤回,就被安扎在青竹村十里外的一处要道附近,担负起外围护卫之职。凡此种种,还需一步一步弄清楚,大队捕快攻到时,才能避开险地,免蹈渊池。
  冷沙将问题层层展开,一一滤过。
  烛光燃尽,火苗突地跳了一下,爆亮之后,屋里墨黑一片。
  三更已尽,冷沙恐引人注意,不敢再点新烛。他和衣上床,辗转反侧,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三、运筹帷幄
  彭秋中自化城寺归来,头脑中就一直思索双方的力量对比。如不出动大军围剿,仅调用捕快攻击缉拿,白虎堂一干首领难以成擒,这一点,他十分清楚。围住青竹村一带,约需二百名捕快,尽调安庆、铜陵二府及附近数县捕快,仍不足此数。对方据险困守,强行攻击,必然造成较大的伤亡。另外,双方对垒,首脑人物的单打独斗胜负如何,关系全局。自己孤身迎战白虎堂三大高手,胜算极小,一但落败,后果很难想象。
  若动用大批军队,不仅耗损巨额资财,而且,准备期长,行动迟缓,白虎堂闻讯,尽可从容退却隐匿,再觅踪迹,则更难矣。
  彭秋中知己知彼,与黄知府多次计议,又与崔南剑商谈一番后,拟出将白虎堂先化整为零,分而击破,再突袭中心,一网打尽的缉捕战术。
  方略一定,安庆府捕快杨快乐、曹冰各领二人,扮成贩运商人和游客先后往皖南山区一行,以青竹村地域为中心,绕行四周,查探地形与白虎堂实力部署。
  孙不归在彭秋中指点下,率领十名捕快,反复操练“十子连环阵”,将破“六合神刀阵”之法演得烂熟,即使在黑夜中也能人人都步履有序,进退井然,长枪短刀,攻防协同。十名寻常捕快,一但结阵,已可困住二个一流高手。
  彭秋中见阵势已成,心中略定。
  崔南剑身体也已康复,开始出现在操练厅内,督导其余捕快,健体练功。
  两处场子,你比着我,我瞄着你,都较上了劲,要在即将开始的缉捕行动中一显身手。
  彭秋中更是忙碌。
  他一边到习武场地指点、督查,一边提审擒下的白虎堂骨干人物。静下心时,还细细盘算缉拿方案。身心都甚疲累。
  这天,化装查勘的杨快乐、曹冰返回府中。
  彭秋中立即传来崔南剑、孙不归,一块听取探查汇报。
  几个人围着地图坐下,杨快乐、曹冰指点着详细说起来——
  青竹村,方圆四、五里地,约六七十户人家。村中有一大片房屋,建筑宏大,不同寻常农户。因难以走近,只能从远山上眺望,看不清进出的人员,仅凭屋宇位置、气势判断,估计是全村中枢,白虎堂首脑人物当聚集于彼。村里道路盘陀、纵横交错,中心地区与四方联系十分方便,但不熟悉路径者,一旦踏入,极易迷失。
  青竹村的外围难攻易守。村落位居半山,依山势散开,逐层而上。山峰上较为平坦,筑有草屋七八间,四围粗大木栅栏,瞭望视野十分开阔,并与山腰村寨成呼应之势。
  村南十里处有一山谷,驻有一队白虎堂帮众,约二十人。他们作农夫打扮,白天也耕田打柴,但每日清晨,则集合一处,舞刀弄棍,操练得十分紧张,隐有备战气氛。
  彭秋中边听边在图上标划,听到此处,打断二人叙述,问道:“这座山叫什么名?”
  “叫青竹山,听附近乡民说,这山上山下遍种青竹,几乎没什么杂树。”曹冰答道。
  “山有多高?”
  “二百多丈吧?”曹冰望望杨快乐。杨快乐点点头。
  “山顶离村寨中心多远?”彭秋中又问道。
  “大约隔着百把丈。”这次曹冰答得很肯定。
  “百把丈,脚程快的人,一柱香时间能跑个上下了。”崔南剑插话道。
  杨快乐继续叙说——
  青竹山北面有一条山涧流过,涧宽十丈,水盈期,涧深及腰,平时涧水只到膝盖处,山民均能趟过。
  山的西面是绝壁,直立如削,野兽也难以攀越,当是绝路。青竹山以东,有山道通往黄山一带。只是树木繁衍,蒿草蓬生,行人甚少。
  唯有山的南面,系一坦途,可行车轿,白虎堂的那队人马就放置在此路左侧拐弯处。一但有变,只要在路面设障,并辅以山上的擂石滚木,大队人马难以通行。
  青竹山在群山中,青竹村盘据山腰。杨快乐、曹冰二组人员,都只能在外围观察、打听,甭说进村,连青竹山都难以靠近。二人尽其所见所知,相互补充说了半晌。
  彭秋中知他们已尽了全力,夸奖几句,便叫二人先去歇息,留下崔南剑、孙不归商议起来。
  凡此场合,孙不归很少主动发话,一般都是听多言少。共事日多,他深知,分析事理,解剖案情,总捕与南剑都比他透彻、深刻,自己不需劳神,只待捕杀即是。日久成习惯,他也懒得费心思了。彭秋中为此数落过他几次,他都嘿嘿一笑,依然故我。总捕知他脾性,只好出力的事多派他点,图个两厢乐意。
  彭秋中凝视案上图样,思索一会,抬头问道:“两位看,该怎么行动?”
  孙不归皱皱眉望向崔南剑。
  崔南剑知其无话可说,便微笑道:“总爷,我倒有个拙见,不知行不行?”
  “瞧你,说出来让我们听了,才知道行不行呀!”孙不归兴致来了。
  “我想,白虎堂盘据在青竹山、青竹村,戒备严密,实力不可轻视,我们一口难以将他们吞下,但可先断其手足,伤了他。”
  “手足?什么手足?”孙不归不明白。
  “这青竹村就是白虎堂的躯干,村中心是他们首脑、心脏,这块地方的防卫力量定然雄厚;而山峰、山南脚下的二处据点,则是白虎堂伸展出来的手脚。手脚虽与躯干相连,但展伸在外,势单力薄,只要突然出手,抓住其手脚,让他不及缩回,就……”崔南剑右手从地图上收回、举起,作了个力劈动作:“一刀斩落!”孙不归一听,连连点头,看看彭秋中,嚷道:“总爷,南剑这主意我看不错!能行吗?”
  彭秋中一直倾听着崔南剑的话语,听孙不归兴奋地发问,便笑道:“行,南剑这主意不错,这就叫各个击破,先弱后强嘛。再说,弱的一去掉,强的也就变弱了。”
  孙不归大笑道:“总爷,听你话真绕人哎!”
  崔南剑也笑起来:“不归,总爷想得可比我深多了,这是兵法之理,我们也得学学呢。”
  孙不归忙摆手道:“哎哟,我头都转昏了,学不成的,还是你学吧,叫我去干就得!”
  彭秋中见三人认识一致,心里也高兴,由他二人相互打趣一番,接着说起来:“就照南剑说的,先砍去他们的手和脚,让白虎堂负伤、流血、伤气,为第二次打击铺好路子。具体策略这样:不归、南剑,你们二人带十名捕快,从青竹山北边,涉涧上山,偷袭山顶守望点。隐蔽、迅速,从接手起,一盏茶行动时间,不论成败,都得立即撤离,千万不要让村里的人抢上来缠住你们。我带本府及铜陵府的捕快,攻打山南据点。两下同时行动,得手后都马上撤走,尽量不与敌主力纠缠。攻击时间……三天之后的午夜。记住,任务、时间、地点,仅限你二人知道,绝不可泄露半句。”
  崔南剑、孙不归严肃地答道:“属下知道,请总爷放心。”
  “我去将计划禀报黄大人知道,若大人批准,我们就照刚才所说行事。”彭秋中想了想,又道:“路上所用干粮,你们不要去弄了,以免露了风声,我请黄大人安排在宅内小灶上做好,临走时再分发众人。”
  遍山的鸟啼声,将冷沙从睡梦中唤醒。他只眯睡了个把时辰,虽然脑袋昏沉沉的,但也不敢赖在床上,硬撑着翻身起来。
  匆匆洗梳一番,便到灶上去吃早饭。
  白虎堂的规矩,总堂主与二位督察,三餐各在房中享用,自有当口值勤下属伺候,分堂主集中在小灶间进餐,分舵主则与本舵弟兄集体就食。
  小厨房餐厅里的大圆桌旁,已有三人坐着等候。胡一为一见冷沙进门,便招呼道:“冷兄弟,就等你来了!”米九汉则朝灶间嚷道:“大师傅,开饭,开饭!”坐在一旁不吭声的是随王西志同来的新任三分堂主老朱,他脸上终日一种阴忧冷淡的神情,坐在饭桌旁也是沉眉搭脑,似睡非睡的模样。老朱听见说话声,翻下眼皮,见冷沙朝他笑嘻嘻地点头,便撇了一下嘴角,算是答理了。
  冷沙仍是一脸笑容,拣了座位坐下,朝米九汉问道:“周堂主不是也没到吗?”
  “他早来过了。厨上大师傅说,老周天没亮就过来吃了点剩粥冷馍,急急忙忙走了。”
  “上那儿去呀,这么忙?”冷沙淡淡问道。
  “谁知道,老周是这里的半个主人,事情当然多哩!”胡一为冷冷道。
  冷沙知道,自从随百里止行到南营后,营内诸事,大部由六分堂主周洪民操持,七分堂主驻扎在山峰上,北营过来的几位分堂主,除了带领弟兄习武练技外,几乎没什么事,寄居他人篱下,早没了在白云山庄时的舒心,难怪胡一为语中忿忿。
  米九汉也似有不平,正想说上几句,大师傅已带伙计端来饭菜,米九汉便闭上了嘴巴。
  一瓷钵大米稀饭,一盆肉包,四碟小菜:油炸花生仁、酸辣白菜、干切猪耳朵、麻油酱皮蛋。
  饭菜香味弥漫桌间,大家埋头吃起来。
  胡一为第一个放下筷子,他打了一个饱嗝,似十分舒畅,摸出一根银制牙签,一边剔牙,一边说道:“三人慢用,总座找我有点事,要我早饭后到他那里去一趟,兄弟先告辞了。”说完起身,摇晃着走了。
  米三刀看着他背影,神色透着妒羡之意。冷沙随口问道:“怎么,没叫你去吗?”
  米三刀一愣,忿然道:“咳,现在是人分三六九等啰,北营的不如南营的吃香,这还好说,谁叫咱是逃出来投奔人家的哩?可大伙一路同来的,还有比咱神气的,真叫人窝心。”
  冷沙喝下最后一口稀饭,一推碗,接道:“哎,米兄别说泄气话,总堂主还能不用你?谁不知米兄三刀绝艺呀?”
  被冷沙一捧,米三刀咧开嘴,算是笑了一下,却道:“哪里,我这个堂主,手下没几个弟兄,实力不行,怎比你冷兄弟在白云山庄不折一人,老班底就算你最强了,他老胡手下也不过十多个人嘛!”
  冷沙谦道:“米兄过奖,在白云山庄,小弟若不是奉命看守秘道,不知尚有命否,还谈什么实力,实是侥幸。”
  “冷兄弟提升分堂主,真是年轻有为。哎,我米某还没见识过兄弟的武功高招,有机会,请老弟点拨点拨我。”
  “米兄说哪里话来,我这‘三脚猫’功夫能入老哥哥之眼?快别叫我丢人现眼了。”
  米三刀哈哈一笑,看看正低头喝粥的老朱一眼,又道:“还有这位新进的朱堂主,有空也多指教指教在下。”
  老朱抬抬眼,轻轻道:“好说,好说。”又喝起粥来。
  冷沙只知老朱以前是潜山县郊一家饭庄的老板,这家饭店也是白虎堂的一处分舵。王西志带人逃出县衙后,就是躲藏在这家饭店里。到青竹村后,经王西志提名推荐,总堂主百里止行任命老朱为三分堂堂主,顶替入衙行刺被彭秋中捕获、遭王西志格杀的原三分堂堂主之缺。老朱长于近击,两支短柄狼牙棒,时时插在身后腰带上,为人寡言深沉。
  冷沙打量一下老朱,一时又无话可说,便起身辞别,走到院中呼吸清新空气。
  仰头间,冷沙瞥见山峰上几幢草屋,在绿枝掩映中,依稀可见,不由注目一会。古慎戈自选定青竹村为南营,就十分重视控制峰顶。他调拨出三分之一的实力,驻守这个制高点,充分运用地利策应南营的进退。自总堂迁至后,古慎戈下令七分堂主,不得有些许懈怠,确保总堂侧后安全。七分堂主袁天野,一柄钢叉舞得出神入化,寻常十多人难以近身。手下十五名弟兄,也都是骁勇善战之徒。古慎戈将这批人马放在峰顶,吃饭香甜,睡觉踏实,自是满意得很。
  这些情况,冷沙已然打听清楚,早把此分堂列为一患,睹物思情,他沉思起来。
  忽听一声唤道:“冷兄弟,还没走呀?”原来是米三刀与老朱踱了过来。
  “等你们哪,走吧。”冷沙自然地接过话头,随二人往往处走去。
  冷沙回房歇了会,到演武场看了看,和几个较亲近的弟兄聊了会闲话,又下场打了一通长拳,活动开身子,便操起一柄剑舞动起来。他平日轻易不显武功,凡需施展时,都只尽半力,抬手起脚全是些普通把式,只是利索干练,却无出色之处。
  他一剑在手,操练起崆峒剑法中的“流云十八式”。这套剑法轻灵翔动,要以轻功辅之,方可上阵克敌。冷沙之师慧眼识徒,知其聪慧灵巧,体健身轻,传艺时,有意让他多练轻功、暗器,待轻功已成,又授此套剑法,苦育冷沙练成三绝技,方准其下山。
  冷沙一但投入白虎堂卧底,只得隐藏武功锋芒,施展剑招时,也只讲究准确、细腻,既不敢注入真力,也不显示速度,一把剑出现在人前,仅有招式,而无力量,故冷沙在白虎堂中一直不以武功著名。
  他正一招一式地练剑,感觉有一道目光盯在背上,便收招回顾,见是三分堂主老朱,站在场边,冷然看着他。
  老朱见冷沙霍然止剑,便微微点头,主动道:“冷兄弟,剑式中规中矩,很有根底呀!”
  冷沙闻言,忙笑道:“朱兄,小弟资质顽愚,这套剑法的神髓难以掌握,练来练去没有长进。”
  “老弟过谦了。”老朱说完,不再多答,转身离去。
  冷沙有点怔然。
  米三刀老远跑来,朝冷沙招手道:“冷兄弟,快,总堂主叫你过去。”
  “就叫我一人么?”冷沙一惊。“不,各分堂主都去,刚才我遇上老朱,告诉他了。大概要议事吧。”
  冷沙将剑还给场中弟兄,随米三刀前往大厅。
  厅上,各人都已落座。
  米三刀、冷沙找到自己席位,刚坐稳,百里止行一声轻咳,发话道:“各位,周堂主早上与五分堂孔堂主一见,刚刚赶回,带来消息,这两天在青竹山发现二拨行人,就近逗留较久,有窥探迹象。虽然,尚不知这些人的身份和目的,但小心为上。现请各位前来,再议一下本堂防务。”
  冷沙扫视在座各人,周洪民、胡一为似是早就在场,唯他与米九汉、老朱刚刚入座,喘息未定。决意不先开口,听听再说。
  静场片刻,王西志率先言道:“总座防微杜渐,所说极是。依属下愚见,官府若已察知此地,一般不会动用大军前来。因为,大规模调动军队,准备周期长、行动迟缓,目标明显,本堂大可酌情攻、守、进、退。估计捕快围剿捉人的可能性大些。而单凭捕快之力,想啃下青竹村,恐怕不易。属下认为,本堂可趁捕快前来之机,将计就计,一雪白云山庄之辱。”说到此处,王西志语声一顿。
  百里止行知其性格,接道:“愿听其详。”
  王西志扫视众人一眼,有意放低嗓音:“属下以为,本堂防守之道不能消极以待,而要守中寓攻,攻守兼备。属下有一小计,五分堂突悬在外,原为本堂外围屏障,却也可为诱敌之饵。”
  百里止行心头一动,不由颔首沉吟。
  王西志知总堂主已经明白,便止住话语,不再说下去。他知道,下面该由总堂主讲了。
  众人有的明白,有的糊涂,俱不作声,静静地看着百里止行。
  冷沙猜测王西志想布置一个陷阱,诱杀捕快,不由暗骂:“好毒辣的奸徒!”
  古慎戈不愿王西志专美于前,忍不住开口:“王督察的意思是‘示敌以弱’、‘诱而杀之’?好计谋!总座,你看如何?”百里止行一掸长袍,端然道:“北督察之言甚合吾意。本座料那彭秋中自化城寺回去后,图我之心不死,定会再来。五分堂极可能先遭其攻击……”
  胡一为插言:“那快将五分堂撤回来吧?”
  百里止行摆摆手:“不能撤回,要的就是彭秋中前来攻打五分堂。我已有计议,请二位督察和胡堂主、米堂主留一留,其余各位请退下。”
  “是!”众人起立退出,冷沙也只好走出厅外。
  中午,吃饭时,没见胡一为、米九汉到场。晚饭时,也不见这二人。冷沙漫不经心地问周洪民道:“胡兄、米兄怎么不来吃饭?”
  冷沙“噢”了声,便不再问。
  周洪民道:“让两位督察爷留下了。大概有重要任务派给他俩,怕露了风声。”
  第二天早餐时,周洪民得意地对冷沙、老朱道:“果不出我所料,昨晚半夜时分,老胡、老米带着两堂弟兄离开村子了。”
  “周兄消息当真灵通。”冷沙捧道。
  老朱抬抬头,表示也听到了,一声没吭又埋首咀嚼起来。
  周洪民见自己的消息,轰动效应不理想,又接着冷沙的话头道:“在青竹村,啥事也瞒不了我老周一天。早上,我一到寨门,守卫的弟兄就告诉我了。”
  “那是,青竹村里,你老周当着半个家呢。”冷沙笑着伸手抓起一个馒头,掰开,要吃没吃时,又问道:“督察爷没一道出去?”
  周洪民一愣:“这倒没听说,大概是没去吧。”神情间不觉有点讪讪,似乎为自己也不能尽知而扫兴。
  冷沙不说什么,大口嚼着馒头,吃得津津有味。
  只要百里止行、二位督察不动,仅凭几个堂主,对彭秋中形成不了威胁。
  冷沙放下心来,他得抓紧时间办自己的事。

    四、山南遭伏
  天刚一落黑,孙不归、崔南剑带着二十名捕役,一溜快马从贵池县衙驰出,一阵风离了县城。
  众人在郊外勒转马头,改向南行。
  半夜时分,马队在山路上碎步急赶,为防止山道多石倾滑,马蹄上已包裹棉花布头,故而蹄声沉闷,传不甚远。
  曹冰在头前带路,他不时挽缰辫向,走走停停,直到一条山涧旁,方松了口气。
  曹冰勒住马,待孙不归、崔南剑上前,轻禀道:“孙爷、崔爷、你们看,那儿就是青竹峰。”
  孙不归抬头望望不远处黑黝黝的高峰,问崔南剑道:“下马吧?”
  “好,马就留在这儿,大伙趟水过去。”崔南剑道。
  孙不归压低嗓门喝道:“伙计们,统统下马。你,还有你,留在这里看着马匹,接应我们。”孙不归指点下令:“其余的人,全都过河。”
  众人纷纷下马,整系行装,佩紧武器。
  些许骚动后,除留下的二人外,捕快们排成一路纵队,跟着孙不归、崔南剑涉水过涧,到了对岸。
  孙不归集合起队伍,崔南剑走到队前低声道:“我现在宣布此次行动的目标。大伙看见这座山峰了吧?上面有白虎堂的一个据点,我们的任务是灭了他们,能生擒则生擒,顽抗者一律格毙!我们在峰顶只待一盏茶时间,大伙动作利索点,到时不论情况如何,必须撤离。”
  孙不归接着道:“都听清楚了吧?现在上山,任何人不得发出声响。”
  捕快们散开,三人一组,向山上攀去,正值月初,月儿细得象一条线,没什么光亮,大伙摸着黑,小心翼翼地攀爬着,将近一个时辰,方到山顶。
  崔南剑令众人伏在草丛里,自己与孙不归、曹冰匍匐前行十多丈,依稀可见幢幢草屋时,停了下来。
  峰顶静寂寂的,唯闻风送林涛声。
  这夜,崔南剑等前来拔除青竹峰顶的据点,彭秋中则带人去剿灭山南的白虎堂分支。临行前,双方约定,下半夜未时同发动,得手后,各放一枚窜天花炮联系。
  崔南剑看看星辰,估摸快到时候了,便从地上摸起一粒石子,抛向屋外木栅边。
  石子落地,发出轻微响声。一瞬间,院后闪出二条黑影,聚拢来,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嘀咕几句,隐回身去。
  只是他俩匿身位置已落入崔南剑、孙不归眼中,二人分头摸上前去。曹冰只见栅前二条黑影一闪,片刻功夫,崔南剑已现身向他挥手示意。
  曹冰知二名守望者已被料理,忙回身招引众捕快迅速拢上峰顶。
  崔南剑数清峰上共有七间草屋,只不知各屋里虚实,也吃不准头脑人物住在何间屋子。只是他行役多年,捕人经验已然老到,与孙不归略略商议后,便令捕快二人一组,各自认定一屋,又令曹冰带着余下的三名捕快,守住木栅四方,以虞有脱逃者,自己与孙不归居中统领全场,调停策应。
  各人站妥位置,将械具、佩刀提在手上,崔南剑一声令下:“伙计们,拿了!”
  “叩嘭”扇扇木门被大力撞开,七组捕快同时冲进各屋。
  立时,吆喝声,嘶叫声震响峰顶。
  捕快进屋后,先都及时言明身份,但都遭到程度不同的抵抗,惊呼声转眼换成嘶杀、惨吼声。
  崔南剑、孙不归辨声观形,只闻各屋声响,不见有人逃出,知捕快已控制住局面,正觉得手容易,忽听东首一间屋里,刀声锵然,一声闷哼后,二名捕快踉跄退出。南剑、不归一愕,正欲过去,一名壮汉已挥动着一柄钢叉,闯将出来。
  壮汉将手中钢叉舞得呼呼生风,突地抖出个亮花,崔南剑、孙不归一见,纵身飞跃,双刀并出,“当当”一声,各自接下一叉,二人双臂一阵酸麻。挡得一挡,一对捕快死里逃生,退到一旁,惊魂未定,呆呆地看着两位捕头与壮汉又对了几招。
  壮汉骁勇异常,独战两名捕头,头几招尤自攻多守少。待崔南剑、孙不归施展开身手,方勉强将其克制住,不让他稍进半步。
  曹冰十分机灵,见自家捕头与对方正主儿对上了,忙招呼退出的两位捕快,留神场外动静,自己与巡守的三人择屋而进,参与捕战去了。
  壮汉正是七分堂主袁天野,他祖上是长江中一渔夫,善于飞叉捕鱼。袁天野叉法出自祖传,自成一路,专攻对手下三路。崔南剑、孙不归初战不适此路叉法,腰刀又是短兵器,攻防中甚觉别扭,但二人见识多,阅历广,武功虽不精妙,却搏杂得很。孙不归身形一变,改用“地堂刀”法,攻向前去。
  不归人本悍勇,见对手胆力俱壮,不觉起了争胜之心。他提一口真气,刀光霍霍,身影翻滚,人刀合一,攻进钢叉圈内。
  崔南剑常与不归协同作战,二人配合默契,现见不归攻其下盘,立即长身而上,纵高跃低,一片刀光不离袁天野头脑、双肩。
  攻势一变,袁天野顿时手忙脚乱,有点应付不过来。
  十多招后,草屋内格杀声已然停息。三三两两的白虎堂徒众上锁戴链,被押出屋来。曹冰一边安排人员为受伤的捕快和白虎堂徒众上药裹扎,一边到各屋察视了一遍。
  除了负伤与看押俘虏的捕快外,七八名捕快又在头儿格斗场外围成一圈。
  崔南剑暗自焦急,盏茶时间,瞬息即过,峰顶厮杀声定然已传至山腰村寨中。白虎堂主力一旦增援,片刻即到,那时,再想脱身就难了。
  他偷眼看见场中情景,知道众人只待他与不归得手,即可撤离。心急智生,决意冒险一搏。
  崔南剑舌尖迸出一声暴喝,钢刀脱手而出,急射袁天野胸膛。袁天野一叉格开孙不归横劈之刀,同时一个大弯腰,俯身躲过电击而至的飞刀。
  飞刀从袁天野背上一掠而过。袁天野暗道好险,抬头间却见一团黑影猛然迎面砸下,原来,崔南剑刀一出手,人也随后扑至。
  袁天野一横叉柄,磕向崔南剑。崔南剑不闪不避,硬吃一记,一伸双臂,将袁天野连人带胳膊紧紧抱住。
  袁天野大惊失色,猛一发劲,竟然挣脱不得,急汗陡出。突然,双脚一虚,扑通倒下。
  孙不归正亡命狠攻,本不知崔南剑与袁天野战况,他只抓住袁天野钢叉一滞之机,滚过去,单刀一挥,将袁天野双膝与躯体削离。
  孙不归一刀得手,凌厉之势未尽,又滚了两圈,方收势起身。
  袁天野已痛晕过去,血流一片。
  崔南剑脸色煞白,遭柄杆击打的胸胁间,疼痛难忍。刚才情势好险,孙不归混战中一刀劈错,那倒下的将是自己。崔南剑升起一丝惧意。
  众捕快见头儿得胜,顿时舒了口气,轻轻发出一阵欢呼。
  山腰中火光一片,隐有人声传来。
  崔南剑清醒过来,对孙不归道:“不归,赶快撤离此地。”
  孙不归朝众人一挥手:“原路下山,快!”
  捕快搀扶着伤员、押着七、八名俘虏,陆续从北坡下山。
  崔南剑看看躺在血泊中的袁天野,稍一犹豫,孙不归一批他道:“此人活不了,带着麻烦,留给他们处理吧。”
  崔南剑听听山腰动静,又望望南边,道:“不知总爷那里情况怎样?”
  “总爷出马,还怕什么?你快放炮,通知总爷那里吧。”孙不归催道。
  崔南剑不再作声,从怀中掏出一枚窜天炮,放入空中。
  一溜红色火花升上半空,将峰顶映得亮堂堂的。
  片刻,火花熄灭,峰顶上的人影也消失了。彭秋中率领一队人马,半夜时分,从石台县衙出发,由杨快乐带路,悄悄逼近青竹山南。
  此次行动,十分慎密。一天前,彭秋中带着十名安庆捕快,夜入县衙,见了石台知县。铜陵知府了解这位知县的底细,为他打了保票,彭秋中也不对他瞒事,呈上巡抚大人的密件后,细细道明了来意。
  石台知县也知青竹山一带有强悍之徒聚居,只因那里山岭伏叠,人烟稀少,这伙人又无明显犯法作奸行为,便虚以相容,不去主动招惹他们。现一听详情,巡抚、知府均有令下,忙不迭连表相助之意。
  彭秋中挑选了以县衙捕头许荣为首的十名捕快,与安庆捕快编成一队。大伙在衙里住了一天,相互熟悉以后,晚上饱餐一顿,踏上山路。
  约莫走了二十里山道,杨快乐跑到彭秋中身边轻道:“总爷,快要到了。”彭秋中赶到队前,走了一程,朦胧中看见山道拐弯处,便止住脚步。
  众人也都停下,静静站立着待命。
  “就在这里吗?”彭秋中问杨快乐。
  “就在这里。你瞧,那便是他们的居住区。”
  彭秋中见十多幢房屋,黑糊糊地伏在山旯旮里,全无戒备,心中生起踌躇,对杨快乐道:“走,再靠过去看看。”
  杨快乐向许荣挥挥手,两人带着队伍,随着彭秋中又往前靠了数十丈。
  眼前是一块约七、八亩大的平地,房屋即在对面,连屋前栅栏都可看见。
  彭秋中将攻击的时间定在月初,原因之一,也想利用天上无月之际,隐蔽近敌,以利突袭。此际,见白虎堂营寨里,没有守更的人,也觉对方太过大意。
  约定的攻击时辰已到。
  彭秋中一摆手,杨快乐、许荣各带一队捕快,队形列成人字状,从两翼越向平地,包抄过去。
  彭秋中踏前几步,留神观察四方,见无异状,也快步趋进。
  队伍刚越过平场中线,忽听一阵梆子声,四下一声喊,亮起十多支火把,场边现出数十人来。
  捕快们立即停步,演变成两列长阵。
  木栅推开,涌出一群人来,为首一人朗笑道:“总捕头,别来无恙,我在此等待大驾两天了。”正是王西志率众而出。
  梆声一起,彭秋中即知中伏,尚未发令,已被对方围住。
  瞬间,彭秋中脑中电闪,敌众我寡,撤为上策。
  他哈哈一笑:“原来是王……哎哟,如何称谓阁下呢?喔,王督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潜山一别,阁下全身而退,本捕倒是佩服得很!”
  王西志对彭秋中的嘲讽,一笑带过:“哪里,哪里,总捕头今日可失算了吧?”
  “在下没料到王督察未卜先知,见笑,见笑!”彭秋中坦然笑道。
  “王某岂有此能,一切都在总堂主预料之中。”
  彭秋中突地醒悟,这里人声喧哗,对方又早有预谋,白虎堂主力定有来援,王西志说三道四,似在拖延时间。局势明显不利,岂可与他虚耗。
  彭秋中应答间,已将场中情况看在眼里,王西志身侧壮汉,正是在化城寺交过一合的古慎戈,对方阵势中,为首数人身形沉稳,俱身负较高武功之辈。己方不仅在人数上处于劣势,论武功也难与周旋。
  王西志见彭秋中沉吟不语,不禁更加得意。场中优劣已然判明,己方到了二位督察,三位堂主,四十名堂众,可以说胜券稳操。今日一切,正是百里止行听他建议后下令布置的,为防走露风声,黄一为、米三刀等人明着率众赴援五分堂主孔生奇,王西志、古慎戈则深夜秘密出寨,潜至南山口,在暗中指挥设伏。一切都在料中,若论首功,非自己莫属。
  王西志不着急,他已与总堂主约定,这里战事一起,总堂主即带另三堂弟兄赶来,一起围杀入侵者。
  王西志好整以暇地一笑,打算再说几句能激一激彭秋中的话,正欲开口,忽听彭秋中一声大吼:“撤!”
  捕快训练有素,本列成雁阵准备厮杀,听总捕下了撤退令,齐声一唤,刷地转身,跑步离场。
  王西志见状,翻脸拔剑,喝道:“杀无赦!”
  三名堂主督着众人冲杀过来。
  格斗声起。
  彭秋中缓缓后退,双目不离王西志、古慎戈,他知道这是二名劲敌,今日起出现,大有必得之志。
  古慎戈、王西志合战彭秋中,本是白虎堂既定之计,战端一起,两人即向彭秋中扑来。
  彭秋中心知,若被这二人缠上,一众捕快均难生离此地了。他即刻定下战术,见二督察迎面冲来,佯作不见,纵身杀向右翼,身形未落,接连两掌拍出,击倒四名白虎堂徒众,断后的杨快乐也全力砍倒一人。
  彭秋中一击得手,凌空横掠,落向左翼,拳起脚落,冲进白虎堂队伍中,擒拿击打,片刻又撂倒数人。
  王西志、古慎戈两头奔波,此时方接近彭秋中。剑光一晃,王西志冷然刺出一剑。
  彭秋中搏杀中,目光不离此二人,见他俩已到身旁,抖擞精神,一掌拍得长剑斜里滑出,一掌击向古慎戈。
  古慎戈双脚尚未站稳,突见一掌拍来,忙吐气开声,真气集于双掌,接住掌风。
  古慎戈——触掌风,才知上当,彭秋中此招乃是虚招,掌风到处,毫无力道,如轻风拂来,古慎戈全力反击,收势不住,身子猛地往前——倾,踉跄了二步。
  众人一愣,古慎戈不禁满面通红,恼中奋力出招,二道掌力前后击向彭秋中。彭秋中虚晃一招后,正欲飞身离去,王西志一剑三点,攻向他双肩、胸口。彭秋中滑步让过,已感到古慎戈的掌力涌到。他不再行虚,环步抽身,击出一掌。双方掌力相交,轰地一声,震倒数人,古慎戈身躯一晃,站立不动。彭秋中为保存体力,则连退二步,将二道掌力转送到地下。
  白虎堂众发声喊,为古慎戈助威。古慎戈却暗知自己并没占到便宜,硬挺中,胸口一阵疼痛。他趁王西志发剑之机,微微喘了口气。
  彭秋中知二人联手,自己难以取下,又恐对方增援,不敢恋战。他见杨快乐在胡一为等人围攻下,形势危殆,便向王西志连拍两掌,趁其回剑防守之隙,身形连闪,再次攻向右翼,一记重手,击向胡一为。
  胡一为正欲一刀斩落,突遭重击,胸口一窒,一股热血涌上,哇地张口喷出一道血箭,头一晕,软倒在地。
  杨快乐手脚疲酸,见胡一为举刀砍下,自忖必死,忽见总爷来救,精神立振,左手链,右手刀,冲开一个缺口,与数名捕快合在一处,相互援助,朝外杀去。
  彭秋中瞥见王西志、古慎戈大步赶了过来,知道这二个老小子是铆上自己了,又气又笑,长身而起,双足连踹,在七、八名白虎堂徒众肩上踩过,足跟到处,暗注真力,将垫足之人踏晕过去。
  米三刀正围住许荣厮杀,却见彭秋中从众人头上一路踏来,直冲自己,吓得一怔,立即收刀,放了许荣,迎向彭秋中。
  彭秋中来往冲杀,勇猛绝伦,一干白虎堂徒众,尽皆失色,王西志、古慎戈甚觉脸上无光。
  他俩见彭秋中认定米三刀,忙朝这里飞扑。彭秋中本欲擒下来三刀,见王西志二人赶来,暗叹一口气,折身扑向孔生奇。
  孔生奇正大呼小叫,领着一班人截下几名捕快,奋力拼杀,忽听王西志尖叫道:“老孔,小心了!”扭头望去,只见彭秋中从半空飞身而下。
  孔生奇生材本就矮小,惊骇中,更是缩成一团,正欲抵抗,只觉一股大力罩下,一口气透不出来,脑袋一嗡,失去了知觉。彭秋中洞察全局,知道为首的几名白虎堂分子不除,捕快难以突围。他游斗中全力施为,击伤胡一为,威慑米三刀、震昏孔生奇,果然令捕快士气大振,杨快乐、许荣集结起队形,携上负伤者,边打边走,向黑暗中退去。
  王西志喝令米三刀指挥众人围追,自己与古慎戈再次困住彭秋中。
  古慎戈正诧异,怎不见总堂主来援,只觉眼前一亮,青竹峰上升起一串红光。
  彭秋中知崔南剑、孙不归那里已经得手,心中稍安。
  王西志、古慎戈方知,官府今夜攻击点不仅此一处,村寨后防也已遭危,心头生乱。
  彭秋中挥掌将二人击得一退,发话道:“彭某不再奉陪,后会有期。”转身纵去。
  王西志、古慎戈有心追赶,又惦着总堂安危,举止不定间,彭秋中已“呼”地从追赶捕快的白虎堂徒众头上越过,吓得他们停下步来,眼睁睁地看着捕快消失在山道上。
  王西志、古慎戈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功败垂成哪!”王西志心有不甘。
  “快去总堂看看吧!”古慎戈急忙说道。

  五、兵贵出奇
  百里止行这二天增派人力查探,知道附近二百里内,没有大军调动,却担心捕快偷袭,每日打坐到半夜,才敢安歇。这日过了未时,正解衣上床,只听有人急促地敲门。
  “谁?什么事情?”百里止行双手停在衣襟上。
  周洪民在门外报道:“总座,山南已有动静,似乎交上手了!”
  百里止行睡意全消,穿好衣服,开了门,吩咐周洪民立即叫冷沙、老朱率本堂人马速到操练场集合。周洪民刚刚离去,在村寨上方巡夜的哨兵匆匆而至:“禀报总座,山顶上有喧哗之声,可能有敌来犯!”
  百里止行一惊,凝神屏息,听力一集中,果然耳闻山峰上传来厮杀声、兵器撞击声。
  “好呀!两方一齐下手了。”一股火气冲上百里止行脑门。他料到官府定会攻打山南的分支,费心设计了一套防御方案,有心利用这块诱饵,还以官府颜色,鼓舞堂内士气,再转移他乡,重建门庭。山峰上的分堂,就在总堂眼皮之下,举手即成一体,他倒还放心。故到南营后仅上峰巡视一次,嘉勉守望弟兄一番,并无更多的强化举措。
  此时一听峰顶出现敌情,吃惊不小,肘腋之间,岂可不宁?百里止行权衡之下,决定先增援峰顶七分堂,山南五分堂驻地一来距离较远,二来有二位督察、三名分堂主镇守,一时可保无虞。
  百里止行带着卫士,大步赶到操场,场上已列成三块方队,周洪民、冷沙、老朱各自立在队前,肃然待命。
  大伙都已知发生二起战事,但不明究里,眼巴巴的望着百里止行,等他令下。
  百里止行走到队伍前面,大声道:“有小股官兵,侵犯本堂。本座命令:六分堂原地待命,二分堂从左侧、三分堂从右侧,立即增援峰顶。”
  “遵命!”三位堂主齐声答应。
  冷沙一见二位督察没有现身,又听百里止行仅下令驰援山峰七分堂,便知山南五分堂有白虎堂主力和诸多首领人物镇守,不觉心生忐忑,为攻打山南的捕快担心起来。
  尚不及细想,百里止行朝冷沙、老朱挥手发令:“立即出发!”
  二分堂、三分堂人马分别在堂主带领下,从两翼跑步而上,直攀峰顶。
  百里止行吩咐周洪民统带六分堂人马,严守村寨,不得稍离总堂一步。言毕,即带着六名卫士,匆匆出了村寨,扑向山南。
  刚奔出里许,只见山顶升起一道红光。百里止行脚步一顿,回首望去,峰上映出些许草屋轮廓。正待再看清楚些,火花已熄,山头上更是黑暗一片。他知道山上信号是捕快所放,本堂子弟凶多吉少。又琢磨来敌不多,已有二堂弟兄去援,恐无大碍,暂且顾及山南,赢下一处再说。患得患失间,耽误片刻,重又启程。
  一行正急急赶路,前头跑来数人。
  百里止行喝道:“来者何人?”
  对方惊喜道:“是总座吗?我是古慎戈呀!”
  百里止行令手下停止前进,待古慎戈一众跑近,问道:“你们那边怎么样了?王西志哪?”
  古慎戈喘了口气,笑道:“总座勿虑,果不出总座所料,那彭秋中适才来犯,中了我等埋伏。这人狡猾得紧,一看不对,立即撤离,虽然没能留下他,却也重创那班捕快,格杀了二名,俘虏了四个受伤的。本堂弟兄也折损九人。”
  百里止行一听没能拿住彭秋中,十分惋惜,叹了口气:“可惜,你们二人也困不住他么?”
  “我和西志一上来就想缠住他,可他十分滑溜,不和我俩过久接战,满场游走,救了不少捕快出去,还伤了胡堂主、孔堂主。”
  “哦,这厮果然厉害。二位堂主伤势如何?”
  “伤得倒不太重,将养几日便可恢复,我等本当乘胜追击,突见山上生变,深恐总堂有失,便退了回来。现在西志在收拾战场,我先领了米堂主的人马赶回来看看。”古慎戈一口气说完。
  百里止行听了古慎戈叙述,想了想道:“这样也好,你先随我返回总堂,米堂主领人回去,听候王督察指挥,还要小心防备,不可大意,防止彭秋中卷土重来。”
  米三刀挨在边上插不上话,听了总座此番言语,方大声答道:“是,米九汉遵令!”
  百里止行又道:“明天早上,派人将捉住的捕快押回村里,胡堂主、孔堂主伤若较重,也送他们回来调养。”
  米九汉又拱身道:“是!”这才带着人马后转。古慎戈随百里止行回到寨中。
  刚在厅中坐下,山上冷沙已遣人来报,来敌已退,袁天野重伤,急待救治。
  百里止行一听,命来人带令返去:三分堂留守峰顶,二分堂天亮后撤回。
  说完,忙叫古慎戈带路往村后生活区,探望袁天野伤情。
  彭秋中一行撤回石台县衙,天尚未亮。经清点,二名捕快身亡,六人挂彩,四人遭俘,损失近半,心头沉甸甸的。他安置好伤员,令杨快乐、许荣在衙中统属捕快,便向知县告别,只身赶往贵池县。
  贵池知县老儒出身,除去了暗伏衙内的刘健,又具刘健口供,将另一名白虎堂徒众自衙役中剔出,心头十分感激彭秋中等人,对崔南剑、孙不归等殷勤接待,尽调县衙捕快中的好手,又挑选二十匹快马,供捕快骑乘。
  天亮时,见众捕快凯旋,知县高兴万分,一边安顿众人,一边指使衙役将一干俘虏下狱看管,走前跑后,个把时辰才忙停当。正要歇口气,又报彭秋中到了。老知县忙迎进安庆府总捕头,将崔南剑、孙不明请到堂上。
  两位捕头进门,一见总爷在座,兴冲冲打揖问安。彭秋中已听知县讲了大致情况,稍感欣慰,也笑着招呼二人坐下。
  崔、孙二人把详情复叙一遍。
  因是严格按计划执行,又无意外,没有什么可问之处,彭秋中一直听完方赞道:“你们这一路,任务完成得很好。还要多谢知县大人鼎力相助,秋中定当转报上峰。”
  老知县与两位捕头少不得谦逊一番。
  崔南剑较为心细,察觉总捕头面色不亮,眉角寓忧,似有心事。趁知县话语一顿之时,问道:“总爷昨晚之行是否顺利?”
  彭秋中苦笑一下,皱眉道:“我正要说呢,我这一路可大不顺,几乎栽了呢!”众人一惊,瞪着眼,听总捕头说下去。
  “昨晚,我队刚到山南营寨前,就落入白虎堂埋伏中。古慎戈、王西志都出现了,还有几个分堂主,米三刀也在。”
  “啊!那你们不扎手了么?”孙不归虽知总捕头已然突围,仍担心道。
  “局面确实出乎意料,我只得下令速速撤离。大伙拼命冲杀,砍倒他们十多人,伤了二个堂主,才冲出一条血路来。可有四个弟兄落在他们手中了。”彭秋中扼要说了情况,念及被俘人员,语中深含忧虑。
  山南突袭的结果,大出众人所料,当初计议,大伙只恐袭击山峰上的据点时,会被缠住,定下了速战速决,一打就走的战术,挑的也都是武功较高的捕快。南山脚下的分堂,地形无险可凭,又有彭秋中亲自出马,随去人员相对较弱,只有杨快乐、许荣稍许硬实点。
  “他娘的,白虎堂太狡诈了!”孙不归怒骂一声。
  “把一个分堂摆在远离大本营的明处,有意示弱,暗中伏下重兵强将,引我们去攻,趁我们去吃掉他们这一块时,反过来将我们吞下。这就是白虎堂的奸计。”彭秋中析道:“只怪我料敌不周,轻敌了!”
  崔南剑等听总捕头自责,心中也感难受。大伙静思片刻,方听彭秋中续道:“好在你们攻击成功,将局面扳平,要讲战果,当然还是我们大些。消灭了他一个分堂,重伤他几名堂主,再加上我们那路杀伤的十多人,估计,白虎堂的实力损失近三分之一。这为下一步彻底剿灭他们创造了条件。”
  听了总捕头这番话,老知县道:“总捕头说得对,此战我们虽有折损,但所获更大。古人云,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刀来枪往的,岂能事事顺心,步步如意?要我说,此次当然是官府大捷啰。”
  这一说,众人情绪又高涨起来。孙不归抢道:“总爷,下一步怎么办?干脆一次灭了白虎堂,也好早日救出那几个弟兄。”
  “白虎堂里不乏高手能人。以往,他们隐忍不发,暗中图谋,一旦官府察觉了他们的阴谋,动手缉拿后,白虎堂反噬凶狠,抗争激烈,绝不是一班省事之徒。几次教训,都十分深刻。现在,他们就象一条盘缩成团的毒蛇,我们不能有一点大意。再说,白虎堂已经潜伏在官府中的人员,除了几个暴露的,我们还一无所知。看来,这是他们的最高机密,只有个别首领掌握,官府即使打垮了白虎堂,不知道潜伏人员,他们只是僵而不死,还会伺机而动。听巡抚大人说,刑部最关心的也是这一点。”
  因有刘健之例,老知县对“潜伏人员”也十分后怕,忙道:“那是,那是,除恶务尽么!”
  “可这也得抓住了白虎堂首领,才能问到呀?”孙不归直道。
  “那当然。我言明此事,是告知各位,在今后的行动中,不仅要缉捕身份已明的白虎堂徒众,更要将捕尽官府中的潜伏成员,作为最后目标。”彭秋中强调道。
  “听总爷所说,对白虎堂首脑人物,要拿下活口才好了?”崔南剑悟出彭秋中话意。
  “对,象百里止行就须生擒,以便问取口供。”
  彭秋中端起杯,呷了一口茶,忽地想到一事,问孙不归道:“潜山县衙那个吴喜,自逃走后,可有消息?”
  孙不归答道:“你们离去后,我也曾布置人手在县内查问过,一点踪迹也没得到。估计逃出潜山县境去了。”
  “此人虽是白虎堂低层人员,却潜在县衙内,接应歹徒行刺,还伤了尹羊,十分恶劣。得将他列在案中,继续查捕。”
  “是,回安庆后,我即去办。”孙不归道。
  “总爷,对青竹山的第二次攻击还照原计划进行吗?”崔南剑问道:“不知这次袭击后,白虎堂会不会撤走?”
  “我也考虑过,山南一路受挫,虽与原意有违,但也有一益,对方可能滋生骄心,猜测我们不会在短期内再去缉拿。他们也要救治伤员,调整内务,因而不会马上撤离原址。
  “而我方这次攻击,一路遭损,另一路却大胜,士气仍十分高昂。所以我想,第二次进攻不仅继续进行,而且要提前发动,越早越好,不让他们喘过气来,出其所料,才有出奇制胜之效。”彭秋中边分析边叙述,将自己在路上所思,细细说给二位下属和老知县知晓。
  三人频频点头,都觉总捕头言语甚当。
  “既然越快越好,那什么时候行动?”孙不归问。
  “虽说要快,也得准备充分才行。而且,此次务必一击而中,全胜而归,如果让白虎堂骨干成员逃散,流落外地,追捕可就麻烦了。”彭秋中道。
  “那现有人手可远远不够了。”老知县一旁道。
  “我想报请铜陵府,请知府大人除调二十名捕快外,另选一百名军士,前来助捕。不归,你待会赶回安庆,将练成阵法的十名捕快带来此地。这样,加上贵池、石台现有人员,我们当有近二百多人,比青竹山的白虎堂歹徒多了三倍,围而击之,不使漏网的把握很大了。”
  听了彭秋中所说,崔南剑想了想道:“人数我方是占优了,但对方几个首脑,武功都很高,恐难擒下。”
  “白虎堂中武功高强者,我先后都交过手,首推百里止行,接下是古慎戈和王西志,往下数,则是那几位分堂主,其余人员,捕快、兵士足可应对了。我们只要调配得宜,还是能对付那几个头领的。铜陵府总捕头陈戎机,将率捕快前来,此人可接下王西志或古慎戈。陈总捕头早年曾在淮北鹰爪门内坐过第二把交椅,我了解他的武功,以一对一,料无问题。余下另一人,我也替他想好一个对手,请安达镖局唐总镖头前来助战,如何?”
  彭秋中征询崔南剑、孙不归的意思。崔南剑道:“请唐开明总镖头,是一个办法,不知他愿意不愿意。”
  孙不归接道:“咳,有啥愿意不愿意的,只是他那两手行吗?”
  彭秋中笑道:“老唐可能战不下古慎戈或王西志,但单打独斗,数十招内,当不至落败,只要他能缠住片刻,就算助我一臂之力了。”
  彭秋中只提到对付二名督察的人选,但崔南剑、孙不归已知道,总捕头必是亲自捉拿百里止行了。二人对看一眼,豪气上升。
  孙不归道:“剩下堂主什么的,总爷就交给我们吧。”“当然,真正冲锋厮杀还得靠你们呢。不归,你回府带人时,把饶光士、何涛也一并喊上,混战中,捕快没几个硬手带着也不行的。”
  崔南剑心细得很,随即问道:“总爷,那请唐总镖头的事……”
  “噢,请老唐就劳你跑一趟吧。要晓以大义,婉言相邀,如他确实不愿,则不要勉强,我们再想办法。”
  “总爷放心,我一定办好!”
  贵池知县听了半晌,此时方得空插言:“那么,下官做些什么呢?”
  彭秋中忙道:“正有相烦之事。请大人安排厨房多多预备干粮,再煮几锅咸肉、鸡蛋,以供作战人员食用。另外,多备点金创药、止血粉。后天晚饭前要一切办妥。当然,只宜悄悄置办,令办事之人不得张扬。”
  “下官明白,请总捕头放心好了。”老知县很是兴奋。
  “前期准备事项就这样了。下面,我们再确定一下攻击战术,请大人取地图一用。”彭秋中对知县道。
  知县忙唤书僮取来一幅绘有附近几县的地图。彭秋中展开一看,见石台一片正在图上,便示意知县叫书僮退下。
  彭秋中将图摊在桌上,四人围拢桌边。
  “你们看,这就是青竹山一带。我们的人员分成二部份,一部主要是安庆、铜陵下来的人马,从贵池出发,奔袭青竹山,到山下再分成二路,一路由不归带着攀北坡,占领峰顶后往下扑击;另一路绕道向东,借草木掩护,接近村寨时,突然攻击。这一路将与对方主力接战,我和陈总捕头、唐局主随此队行动。另一部分由南剑带领,先分散进入石台县,再从石台出发,从这里,再绕到这里。”
  彭秋中在图上比划着:“你们的任务是隔断山南这一分堂与村寨的联系,阻止他们回援,把他们拦在路途上,能消灭则消灭,拿不下来则拖得一时算一时,以减轻主战场压力,等待我们得手后回援。南剑,你这一路独挡一面,可能会有激战,要有思想准备才行。”
  崔南剑严肃地点点头。
  彭秋中续道:“铜陵来的兵士,主要担负围捕任务,在外围构成警戒圈,进场拿人格斗,还得靠捕快,你们要对大伙讲清楚,只要对方不再抵抗,就不要妄开杀戒,擒下就是。村寨中老、幼、妇女,非战斗人员,一律不得伤害,更不可奸淫烧杀,犯者从严惩办!
  “就这么定了。此计划目前只限我们四人知道,半点不可泄露。不归、南剑,你们回到安庆,也只可对黄大人一人提起。好,你俩马上过江,后天晚上务必赶回。我也要到铜陵府禀报知府大人,调动人手。这里,请知县大人多多操持。”
  一个完整的作战计划拟出后,付诸实施了。

  六、豁然开朗
  天亮后,冷沙带着本堂弟兄从山上撤下来,他立即去见百里止行。
  百里止行看了袁天野伤势后,心情不大好。
  因为失血过多,袁天野一直昏迷未醒,双腿齐胫而断,残废已定。医生虽然给他止住了血,敷了上等金创药,但仍不敢保证袁天野性命无虞。百里止行怜惜袁天野是一员骁将,如今伤成这样,便叫人去自己书房中取来一支老大的野参,让医生熬汤,给袁天野喝,助他养气培元。
  百里止行给袁天野掖好盖被,见他双目紧合,面色苍白,无半点反应,不由暗叹一口气,踱出房去。
  百里止行郁郁不乐地吃了早饭,来到议事大堂。刚坐定,侍卫报道:“二分堂冷堂主求见。”
  “请冷堂主进来。”百里止行正牵挂着峰顶战况,一听冷沙回来了,连忙召见。
  冷沙进来,执礼道:“冷沙见过总堂主。”
  “冷堂主坐下说话。”
  “谢总堂主!”冷沙坐下,不待百里止行问话,开门见山道:“总堂主,峰顶情况不好呀,七分堂除阵亡六人、袁堂主等二人重伤外,其余八人均失踪了,估计已被捕走。”
  “峰上可有官府伤亡人员?”百里止行问。
  “没有寻见。属下以为,这次官府突然袭击,袁堂主失之不备,以至全堂被歼。属下已对朱堂主论起此点,朱堂主定会吸取教训,严加防备的。”冷沙料及百里止行心态,借其一问又说一番。
  百里止行点头肯定冷沙之见:“你说得不错,朱堂主万万不可再大意了。其实,上面只要及时示警,总堂是来得及驰援截下来犯之敌的。”说到这里,百里止行也暗暗责怪自己,只将精力放在山南埋伏上,全然没想到官府会双管齐下,既斩他的脚,又砍他的手。好在山南分堂未失,还略有所获。虽说出多入少,但总没有两头落空。
  百里止行想到此,传来侍卫人员道:“请古督察、周堂主来一趟。”又对冷沙道:“你先坐着,他们来后,一块再议议。”
  冷沙应道:“是,属下正有一事不明,想乘便请教总堂主。”
  百里止行笑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总座,属下自随总座离开白云山庄到此,虽无寸功,蒙总座抬爱,担任分堂主之职,冷沙自是感激。只是属下不解,本堂连遭挫折,被官府追捕,为何不发动潜力,反击一下呢?如是者三,不是要危及本堂根基吗?”
  “冷堂主说的潜力,所指者何?”百里止行反问道。
  “恕冷沙言语不当。属下虽职守卑微,不能参与本堂机密,但也在堂中多年,听一些弟兄说起,本堂有一批中坚分子,已潜入官府,各据其职。以前,属下也不曾多想,近期,因有王督察、刘联络使、徐文先舵主之例,属下方知所传之言确实。因此,属下认为,本堂正遭官府剿捕,为何不发动这批力量在暗中行事,以解本堂正面压力。”
  冷沙考虑多日,要接触一下这个敏感话题,眼下他与总堂主独处,正是说话的机会,他下决心开了口,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冷沙边说边观察百里止行神色,见他起始不解,转而惊讶,俄顷又似沉思,最后两眼直定定地望着冷沙。冷沙沉住气,一口气说完,满脸坦然之色。见百里止行看着他半晌不语,冷沙又换上一付茫然惶恐的神情。
  百里止行倒不是有什么疑心,他只是对冷沙能和他提出这个话题,感到意外和惊奇。当初,他提升冷沙,主要是白云山庄一战,冷沙守护暗道有功,又逢堂主之位空缺,为安定人心,整顿队伍,才在半道上将冷沙提到堂主之位。平时,只觉这个年轻人机灵、勤快,又是白云山庄老班底的人,信任尚可,只是没怎么特别重视。今日,听他侃而谈,言及堂内最高机密,大有参与筹谋全局气度,不由生出“满子可教”之感。
  百里止行是一方枭雄,奸诈权谋确是运用自如,但为振兴大业,推进计划,也常存发现人才、使用人才之心,自有领袖人物风范。
  冷沙说这一番话,也为情势、任务所迫,有心赌上一赌,要么让百里止行生疑,要么引得百里止行与他说起机密。
  百里止行半天不语,冷沙虽然神情尚定,脊梁上冷汗也点点渗出了。
  百里止行突然哈哈一笑,道:“冷堂主,你可知适才所间,是本堂最高机密吗?”
  冷沙惶然起立道:“属下年轻,才疏学浅,说错之处,望总座恕罪!”
  “你坐下,坐下嘛。”百里止行按手示意,待冷沙重新落座后,笑道:“不,冷堂主所说倒没错,只是本座目前尚不能对你细说。难得你为本堂大业殚精竭虑,本座只告诉你一句话:那是本堂欲建大业的基础,不可轻易亮出。基础不倒,本堂一时安危又算什么呢?”
  冷沙顿悟,也笑道:“总堂主深谋远虑,倒是属下空自担忧了。”
  “不,你能为本堂安危着想,积极思谋对策,本座十分高兴。只要你为本堂矢忠效力,本座自不会亏待你。”
  “谢总堂主!”冷沙又起身道。
  虽然没有问出所关心的事情,但能证实白虎堂确有一批人员潜伏在官府中,并让百里止行对他有了进一步的认识,还是有所收获的。说到此时,古慎戈与周洪民奉招来到。
  百里止行问道:“老古,被俘的捕快说出些什么没有?”
  五分堂派人将四名因伤遭俘的捕快押送总堂后,古慎戈即过去审问,百里止行传他过来,也想听听口供。
  古慎戈禀道:“我分别将四人都问一遍,这些捕快都只是奉命而来,其中二个石台县衙的家伙,更是茫然不知所以,连我们是干啥的都弄不清楚,问我的话倒比我问他们还多。不过,我还是搞到几个消息。”
  “哦!”百里止行和冷沙都来了兴趣。
  “一个是,他们这一路与偷袭峰顶那路,不是一块的,各自从两地出发,相互从未照过面。另外一点,他们谁都没有看见,也没听说有大军调动,进出县衙的只是十多名安庆捕快。第三个情况是,自彭秋中等人来后,县衙对每一个人的经历,都重新审核,据说是铜陵府有批函,要求一个不漏。这次参战的捕快,都是通过核实,上峰认为没有疑点的。有三人就是因为有一段经历说不周全,或外出查实的人没有回来,被留在衙中,没能与他们同来。大致就了解到这些。”
  百里止行专神听完后,扫视众人一眼,笑道:“这几点还是能说明不少问题的。第一,官府有两处屯驻捕快的场所,一是石台,另一地么,从攻击来自山峰北侧看,大概是贵池县了。南北夹击呀,哦,这次只能算是南北骚扰,哈哈。”
  百里止行高兴地笑笑,表示对这次两处的挫败,并不看重。笑后又道:“说明的第二点嘛,为什么称为搔扰呢?就是因为官军并没调动,只是捕快试探性攻击。而且,山南一路又被杀败,挫了彭秋中的锐气,我想他们三五日内当无力再攻,这给本堂谋划进退之策提供了时间。第三点,则是最重要的,官府通过王西志、刘健、徐文先三人之例,已经觉察到本堂的的潜在力量。他们一面剿灭我们,一面在内部肃查,以清隐患。本堂基业,面临着一场考验哪!”
  百里止行心情显得沉重,全没了开始的愉快情绪。众人听他一分析,也都重视起来。冷沙既佩服百里止行心思敏捷,又感到了截获名单的压力。他觉得,今天一会功夫,已第二次触及到这一要害边缘了。
  “总座,那我们怎么办?”周洪民身负总堂戎卫职责,比较关心何去何从,首先发问道。
  “我们嘛,从以上情况看来,本座以为,暂时不动,但要加强防范意识。待会,请老古安排一下,调胡一为回总堂养伤,米九汉留在山南,协助孔生奇防守前沿,老孔伤势不要紧吧?”
  “老胡伤得较重,需调养十天半月,方得回来。老孔到不要紧,听来的弟兄说,他已能自己起来吃早饭了。”古慎戈答道。
  “那好,老孔仍留在山南。这样,除去伤员,二个分堂有二十多名战斗人员,小股捕快也吃不了他们。”
  百里止行转向周洪民、冷沙道:“村寨的守备仍请周堂主多操点心,夜间值勤人员要增加,游动范围再扩大二里地。冷堂主,第二分堂作为预备力量,随时支援周堂主和山上的朱堂主,由我直接调动。另外,看押俘虏、警戒总堂也由你负责。”
  冷沙这一分堂,基本是白云山庄的老班底,百里止行将他们留在身边,有放心感。这样,构成了村寨外围由周洪民负责,核心地区由二分堂接管的防御体系。
  百里止行又对古慎戈道:“你再通知王西志叫他待山南事务一了,就赶回总堂。我们三人组成一个‘铁三角’,加上‘六合神刀阵’,即使捕快能冲杀到这里,也足可对付。咳,可惜二位护法不在了,否则,本座又有何惧?”
  古慎戈应道:“总座宽心,为保卫本堂,保卫总座,慎戈一定竭尽全力!”
  百里止行点头道:“很好,很好,有你与西志在,我同样何所惧哉?”
  冷沙目睹这番场景,暗道,百里止行果是工于心计之人,桩桩件件,一一不乱,确是大才,却不知对官府清查内部之举有何打算。
  正想着,只听百里止行又道:“官府核查各处公门人员,意在清除本堂弟子,这,我已有所闻。”听到这里,冷沙心头一跳:百里止行与一些潜伏人员仍保持着联系!
  “要想彻底清查,谈何容易?本座多年心血、惨淡经营,哼,再说,有几个府、县,负责清查的正是本堂子弟,你们说,能查出什么来呀?只要官府得不到这份秘密名单,闹腾不出什么结果的,大家不要挂虑。”百里止行得意地宽慰众人。
  “总座,这份名单至关重要,可得收藏妥当才是。”冷沙提醒道。
  “这还要你操心,总座是名单从不离身的,放心好了。”古慎戈笑道。
  百里止行笑笑,看了古慎戈一眼,道:“老古,你辛苦一趟,去五分堂,将刚才说的几件事办了。周堂主、冷堂主,你们各自落实去吧。散了。”
  冷沙离开大堂,拨了6名堂众,接过看守被俘捕快的差事。另将10名堂众,带到总堂口,与百里止行的侍卫人员汇拢,散在总堂附近警戒起来。
  一待忙完,冷沙回到自己房内,将堂上所议又回忆了一遍。“总座是名单从不离身的。”古慎戈的这句话,他反复咀嚼,思忖道:看来名单是百里止行直接掌握的了。而且,随身携带,须臾不离。一纸薄笺,长期揣在身上,不会损坏吗?又是装在何物里呢?百里止行身着一袭锦袍,连剑都不常佩的,不象藏有物件呀。
  冷沙双掌垫在脑后,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思索。
  他到白虎堂卧底,便知只要不露破绽,迟早总会获取机密要情的。数年努力后,他也隐约估摸出,唯百里止行一人执掌本堂最高机密。今日一经论证,心中自是欢喜不已。但细想之下,又觉似无所获,名册操在总堂主之手,本属常理,而名单且不说自己看不到,摸不着,连什么形状都不知晓,不仍一无所获吗?不知形状,便无法在百里止行随身所携之物中辨析,也难以设法弄到手。仅得知名单由百里止行掌握,又有何用?
  冷沙喜一阵,忧一阵,燥热不安。看来,官府大规模动手在即。一旦剿捕重开,战况定烈,非生死之搏不可,杀了百里止行,则秘密可能永难知晓,留下后患无穷;活捉百里止行,也难保他死不开口,或玩弄手法,毁了名单,同样有除恶不尽之虞。
  必须将名单弄到手,方能结了此案。
  离京前,刑部大员殷殷重托,言及事关庙堂稳固、社会安定、官场清浊。每当忆起,冷沙便寝食不安,如负重载。
  月前,安庆捕快,首起发难,挑开战幕,也是刑部根据冷沙建议,从外部向白虎堂施以压力,迫其乱,促其跳,收敲山惊虎之效,以利获取最高机密。
  安庆捕快虽不完全知情,但也在安徽巡抚督导下,有计划地行动起来,而且,一动则不可收,步步踏进,弄成目前局势。眼看时机成熟,最后一仗迫在眉睫,自己却仍未得手,怎不令人心焦神疲?
  冷沙思到极处,几欲忘我,神思悠悠,超然物外。恍惚中,棕色天花板上的钉眼、木条变成了点点、行行的文字,整个天花板,象一张写字的名单向他漫压下来。
  他心头突地一亮: 名单为什么一定是写在纸上, 不会镌刻在硬物上吗? 这不更利于长期保存, 不易损破吗?
  冷沙豁然开朗,对,应当设想,名单是刻在一件物事上,而这件物事,百里止行又是随身不离的。
  那是什么呢?思路一清,冷沙便集中精力往这方面想起来。
  “白虎银令?”——“令牌”!冷沙脑中电光石火般一亮。
  白虎令牌,是本堂至尊之物,是总堂主身份代表、权力象征,百里止行自是随身不离,又是旁人难以触及之物。
  令牌系白银铸成,白银质地较软,内功深湛之人,轻易便可用利器在上面刻出字句。
  冷沙二次见过百里止行亮牌,只见正面字样,令牌背面,全部笼在总堂主掌心之中,谁人能见?
  思路一通,思绪便顺敞起来,点点穿凿,缀成珠串。冷沙已可认定,名单十有八九镌刻在白虎令牌背面,百里止行只要执有令牌,既能坐稳总堂主之位,又可执掌堂中另一半实力,而这部分队伍能量之强,潜力之大,又非白虎堂明处力量可比。即使他输光一切,只要令牌在手,便随时可东山再起,重新称王。
  冷沙一经想到,为多日困扰自己的难题有了解法而欣慰,也为百里止行行事老辣、谋虑深远而惊叹,此獠不除,终为社稷之害。
  汹涌的思潮,冲击着冷沙。

  七、双管齐下
  清晨,山野从沉睡中醒来,抖动满身晶莹的露珠,迎接缕缕霞光。无数鸟儿欢鸣着,在树梢间纵跃。
  百里止行的心情也象这怡人的山林之晨。连着几天没有动静,他昨夜晚睡了一个囫囵觉。
  百里止行在床上打坐片刻,调息吐纳,感到精神焕发、真气沛然。他走到小院中,练了会拳掌。手脚活动开后,招式一变,骈指为剑,满场游走,使开一套剑法。数招一过,只见场中剑气纵横,地上数十片落叶,随风扬起,落下时已成粉末。在一边侍候的几名卫士,看出主人兴致很好,也大为高兴,看着看着,自动鼓起掌来。
  百里止行欣然收招,面不变色,呼吸平缓,双目神光湛然。他对卫士笑了笑,心里也觉,到青竹山后,内力似又有长进。大概得益山野、天地之精气吧,他自忖。
  百里止行用毕早餐,寻思到山峰去巡查一番,便叫一名护卫去传周洪民前来领路。
  侍卫刚走,村寨东边冷地响起一阵号角声,声音尖厉激烈、惊心动魄。号角正厉,一片“杀”声响彻山野。随即,满村寨响起白虎堂报警的铜锣声,“有敌来犯!”有敌来犯!”急迫的吆喝声此起彼落。
  百里止行的五名侍卫都赶到他身边,去找周洪民的侍卫急步跑了回来,禀道:“总座,官府又来进攻了,东边第一道栅口已被攻破,周堂主率人堵上去了。”
  古慎戈、王西志也都匆匆赶到总堂口。
  百里止行急道:“古督察,你去周堂主那里看看,如果来敌不多,可放进来歼灭之。王督察,你在村中督战,抚定人心,有危言惑众、临阵脱逃者,严惩不贷!”
  古慎戈、王西志领命而去。
  冷沙闻声,已将守卫总堂口的十名属下召齐,一同来到大堂外,他叫众人在阶前等着,自己上堂请命。
  百里止行吩咐冷沙率分堂弟子,原地待命,协同六名侍卫,戍守总堂。
  冷沙本来担心会将自己派往阵前,那样一定要和捕快厮杀,二来远离百里止行,心中还有放不下的事。听百里止行如此安排,知他为自身安全考虑,需要有一班贴身卫士,却正合自己心意。便走到堂口,明里指挥阶前下属,暗中监视上了百里止行。
  百里止行没有想到,官府会在大白天杀到,他天天派出哨探,报回的消息,都是附近二百里内没有大股官军。起先,他力持镇静,以为是小股捕快骚扰,或是想营救被抓的四名捕快。不料,老古去后,东边的喧哗声越来越大,而且,山峰上也有呐喊声传来,他才开始感到不安了。
  古慎戈尚未赶到村寨东端,便见周洪民已败退下来,身后一彪捕快,猛打猛冲,紧追不舍。村中道路盘陀,迷径交错,但捕快几乎紧随之后,奔逃的白虎堂众反倒成了领路之人,一会功夫,进攻者突入村中里许。
  古慎戈远远看去,彭秋中一马当先,虎扑猿搏,掌刀指戟,被他赶上者,纷纷倒下。他身后紧随数人,也是勇不可挡,技击非凡。这几人所到处,无不披靡,大群捕快鼓噪跟进,将倒地者、负伤者尽皆拿下。
  周洪民正惶惶败退,忽觉一人挡住路中,抬头一看,古慎戈满脸怒色,霹雳一声喝:“站住!再退者杀!”
  正奔着的十几名白虎堂徒众,不由停下脚步,周堂主也警悟过来,忙招呼道:“快,统统向督察爷靠拢,列长蛇阵!”
  众人被古慎戈一喝,惊吓中陡地服下一付清醒剂,立即在古慎戈身后列成一阵,阵成盘蛇状,古慎戈自成蛇首,周洪民则站到尾部,蛇形盘曲,首尾相呼,将道路全部封死了。
  彭秋中指挥数路捕快,各自于夜间出发。原计划,攻击在黎明前发起。突击村寨这一路,因人员多,又需绕道而行,近村十里,荒草蔓生,几无路径,直至天大亮后,才摸到村边。进攻山峰的孙不归这路,须听到彭秋中这边号角才能攻击。彭秋中一见迟了近一个时辰,深恐孙不归那边出事,便不顾队伍赶路疲惫,到了村外,立即鸣号攻击。
  守卫村寨的白虎堂徒众,见天大亮后,便撤回部分人员,反倒让捕快赶了个巧,攻击一起,如沸汤浇雪,顺利杀进村来。
  古慎戈及时赶到,止住白虎堂颓势,也令捕快一阻。
  彭秋中一见古慎戈,挥手止住捕快,跃上前来,亮出腰牌,沉声道:“本总捕奉命前来拿人,抗拒者罪加一等!”
  古慎戈仰天一笑,也大声道:“彭秋中,山南一仗,让你跑回,今日定叫你来得回不得!”
  此时,山上传来喊杀声,彭秋中不愿在此多耽误,便冷笑道:“古慎戈,识时务者为俊杰,白虎堂危在旦夕,束手就擒,还可有条生路!”
  古慎戈冷然不睬,提气作势,只待交手。
  彭秋中知多说无用,看一眼对方所列阵势,知是“常山蛇阵”,击头则尾应,击尾则首顾;击中,则首尾齐至,长于以弱胜强,是防御战的上选阵势。如果自己单身前来,确实不好办。只是,今天身边正有二员强助。
  彭秋中一眼看过去,心中已有主张,他对站在右首的铜陵府总捕头陈戎机道:“这是‘常山蛇阵’,有陈兄同来,我等自不怕它。我来对付这姓古的,烦请陈兄击断其尾,拿下这个小头目。”
  陈戎机缉盗捕匪,自有一股悍气,他听彭秋中所言,看了一眼周洪民,算是盯上了对手。周洪民被他这一看,只觉二道杀气直射上身,心头一紧。彭秋中转对立在左首的唐开明道:“待会,还请唐总镖头率队,冲击此阵中部,分而歼之才好。”
  唐开明已与彭秋中配合过,领会其意,低声道:“请总捕头放心,我非将这条蛇斩成几段不可!”
  三人计议一定。彭秋中上前数步道:“即然如此,你就接招吧!”说毕,举手向古慎戈拍击一掌。
  古慎戈见彭秋中三人低语,知其就要发动,早已留神戒备,此时,见彭秋中一掌击来,立即挥掌迎击。
  “啪”两掌相交,声如裂帛。
  彭秋中原地不动,古慎戈退了一步,随即又踏前二步,他用进退之步伐,消了彭秋中掌力的冲击。古慎戈与彭秋中数次交手,吃过亏,回来后,苦心琢磨,知其掌力刚峻,锋锐难撄,便将刚柔之劲相揉在自己掌力中,以作抗击。一试之下,果然撞力有减。
  古慎戈与彭秋中一交上手,周洪民便挥刀接应,以形成掌刀夹击之势。他身形方动,陈戎机大喝一声,揉身扑来,劈头就是一棍。
  周洪民见棍影一动,利风已然先至,不敢怠慢,刀刃一收,盘头护顶,架住一棍。陈戎机棍沉势猛,打得周洪民身躯一挫,立时矮了半个头。
  两位总捕头一动,唐总镖头立时将手一招,吐出一字:“冲!”捕快发声喊,拔步冲杀过来。一交手,便将阵势冲成数截,十多个白虎堂众被困在四处,立时处于下风。
  彭秋中观览全局,知己方已占赢面,便加重掌力,催动真气,掌风呼呼扑向古慎戈。
  古慎戈犹如风口浪尖上的小舟,左右摇摆,上下起伏,他却不断接掌、出掌,拼命抗争,不肯退后。
  彭秋中知此人性格豪爽,本不愿让他太过难堪。现见他拖延时间,等待救援。心知要是让白虎堂争得时机,重新调动部署,捕快的攻击将愈加艰难。只有速战速决,向纵深发展,才有胜算。
  彭秋中立即变换掌法,左掌刚猛无比,掌风过处,灼热烫人;右掌阴柔莫测,掌力若有若无,若断若续。双掌忽尔并举,忽尔交替,攻击骤然加强。
  古慎戈本已难以抵挡,只是苦撑,忽觉对方力道变化莫测,一掌热风扑面,一掌迹似无形,顿时心虚起来,自己所发掌力的轻重、缓急也难以掌握了;甚至,几次不知该向何处击掌。
  古慎戈一乱,破绽即出。彭秋中觑个准,一掌击在他左臂上,“克嚓”古慎戈肘部脱臼,垂了下来。
  古慎戈痛得冷汗淋淋,咬着牙,返身即走。
  周洪民本已被陈戎机的齐眉棍打得手忙脚乱,见古慎戈突然离去,立时慌了。陈戎机在这根棍上浸淫十多年,棍法自成一路,见周洪民刀法一散,立即左三棍、右三棍,突地变招,一棍扫向下盘,将周洪民打倒在地。
  周洪民尚要挣扎,二名捕快扑上去,将他锁住。
  其余的白虎堂众,除二人见势头不对,拼命跟着古慎戈跑出圈去外,都被捕快拿下了。
  彭秋中令三名捕快将俘虏押往村外,交给担任警戒的军士,自己带着其余人员,编成队形,继续往纵深冲杀。
  号角声响起时,孙不归早带人在山北半腰里匿伏多时了,他眼见天光大亮,山峰上人影走动,隐约飘来说话嬉笑声,却始终听不到攻击信号,又纳闷又心焦。二十多名捕快摸黑上的山,全都隐身在岩后草中,相互难与联系,各自都憋着劲闷等。
  号角一响,孙不归知偷袭已然不成了,跃起身,喊道:“弟兄们,并肩上啊!”第一个冲了上去。众捕快一声唤,全都直起身,奋勇向山上攀去。
  朱堂主听到村寨中有厮杀声,正和几个人在山崖间眺望,又听山北面杀声震天,知有敌来犯,立令全体集合。
  孙不归等已与执哨的三个堂众先交上了手,四五人围着一个,不消数合,全都撂翻拿下了。朱堂主领着一彪人马杀到,在峰边崖沿与捕快拼杀上了。
  捕快人数略多,但仰面进攻,比较吃力,白虎堂徒众居高临下,枪扎、棍扫,硬不让捕快攀上来,有的徒众丢下兵器,抱起石块就往下滚放。三五个回合一过,捕快就伤了二人。
  朱堂主令一人跑去总堂报讯,又纵身跳到屋脊上向北看看,见捕快后续无人,悉数都在岩边攀跃攻打,知这里是局部战斗,对方主力不在此处。便扬声下令道:“弟兄们,大家要全力守住,让他们上来,我等就完了。用石块砸这帮鹰爪孙呀!”
  一些手持短兵器的人,就放下刀械,专去捡拾早就备好的石块,瞄准了向下抛砸。石块纷飞中,一个捕快伤了腰,一个捕快更是头破血流,惨呼不已。
  孙不归正与二名执枪者搏击,见攻击受阻,不断有捕快被伤,勃然大怒。他奋力一刀,荡开一枝枪头,左手一捞,攥着另一条枪的前端,猛一发力,将持枪者一个斛斗拉翻下来,顺势一个箭步扑上,与另一位枪手贴面而对,手起刀落,将他劈倒。
  孙捕头大展神威,激励了同来的杨快乐、何涛,这二名捕快武功略高他人,本已将对手杀得步步后退,此时见捕头孤身突上崖去,便也挥刀狂攻,似拼命一般,阻击他们的白虎堂众手脚慢一慢,被二人抢近身来,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三人一登峰顶,防线即被撕开缺口,朱堂主一见,飞身扑来,人未到,“嗖、嗖、嗖”三柄飞刀先后击出。孙不归骂声“奶奶的!”刀一横,拍开一柄射向面门的飞刀,杨快乐、何涛各自避过暗器,停下步来,凝神以待。
  朱堂主双手各提一根狼牙短棒,迎面截往三人。
  孙不归知其武功不在自己之下,便对杨快乐、何涛喝道:“你们快去接应其他弟兄,这人交给我了!”
  朱堂主大吼一声:“哪里走!”二棒并举,分别击向杨快乐、何涛。
  孙不归一声虎吼,单刀直进,抢攻朱堂主中门。
  老朱正双棒分击,不及撤招,情急中,猛吸一口气,往后滑了三尺,孙不归一刀戳空,朱堂主的狼牙棒也没能伤着杨、何二人。
  朱堂主见孙不归悍勇异常,暗叹遇到个棘手人物了。他已猜到袁天野双脚可能伤在其人刀下,心中微有惧意,便放开杨快乐、何涛,专心一意对付孙不归。
  杨快乐、何涛压力一去,立即杀向白虎堂众,顷刻间,捕快纷纷杀上峰顶,白虎堂驻守人员不得不后退,整个防线动摇。
  论武功招式,朱堂主不输于孙不归,但孙不归胆气高涨,声势慑人,又占着捕快缉人之理,倒与朱堂主战平。老朱收拾不了孙捕头,堂内徒众也架不住捕快人多,被分割包围成几块,情势危殆。
  朱堂主原抱着守得一时是一时,苦候增援的心意。战了半晌,只听得山腰杀声更烈,不见一个来援,心中已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了。他“呼呼”二棒,逼退孙不归,扯声道:“弟兄们,退进屋里坚守!”
  白虎堂徒众闻令,分头冲突,躲进房内,紧守在屋门、窗下,不让捕快冲进去。唯剩朱堂主在峰顶咬牙若战,紧紧缠着孙不归。
  孙不归武功虽非上乘,但常年缉捕,经验十分老到,二十招一过,便知无法拿下朱堂主,他见白虎堂余众又龟缩进屋,胶着状态即将形成。自己这股人马若是滞阻在山峰,不能赶快下援,不仅会影响战局,而且,对方增援一到,内外夹击,本队捕快难逃覆灭之灾。
  急中生智,孙不归对正指挥围击的杨快乐喊道:“点火,点火烧房!”
  杨快乐被一语提醒,忙掏出火折,燃起几个火头,扔给几名捕快。火苗一触草屋顶蓬,火舌立吐,翻卷窜升。
  房里的白虎堂成员立时乱作一团,呛成一片,有几个冲出门外,又与捕快战在一处。
  孙不归一喊点火,朱堂主就慌了手脚。他久久不见来援,情知总堂处境不妙,若自己一味苦守,败局定成,正想到一个“走”字时,孙不归下令放火了。朱堂主见已是一片混乱,谅无法再战,只得下令撤退:“弟兄们,放弃山顶,向总堂口靠拢!快,快走!”此令一出,众人再无斗志,纷纷夺路而跑,捕快乘势追拿,立时掳下七八人。
  朱堂主挥舞双棒,断后掩护,硬挡在下山路口不让,孙不归冲了几次,都被凌厉棒招逼回,待下得山去的五六名白虎堂众跑了一程后,朱堂主才边战边退,步步移下山去。
  山峰上的几间草屋已成火团,山上又无充足水源,火势难以扑灭,孙不归索性不理火情,转身吩咐杨快乐道:“你带五名弟兄,留在此地,看住这些俘虏,多加小心。我们下去支援总爷,事情一了,我叫人来接你。”
  杨快乐本想追下去参战,听捕头这一说,只得答应留下。
  孙不归又令负伤的捕快也留在峰顶裹扎养息。一点人数,尚有十人能够继续搏杀。他一抡刀片,走到头里,喝道:“你们十人,随我杀下山去,会合总爷,捉拿这帮兔崽子!”

  八、虎落天网
  从青竹山顶上退下的三分堂残部,正沿山径败走,随着一声清亮的“站住”声,从树后疾速闪出一人。
  众人一看,喝止者正是二分堂主冷沙。
  冷沙面含怒霜,手臂一伸,拦在路中,森然道:“弃阵逃跑者,按堂规当斩。听我命令,向后转,上山!”
  白虎堂徒众,面面相觑,惶然立在路上,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正觉难堪,朱堂主已跑了过来,他见众人呆立不动,怒声道:“快跑!快到总堂口去!”
  冷沙一步闪到他面前,朱堂主一愣,只听冷沙道:“朱堂主,总座令我前来助战,擅离峰顶者,立斩不赦!”
  朱堂主冷笑道:“冷堂主,再战下去,三分堂就完了!”
  “这我不管,我只知执行总座之令,快,立刻反攻上去!贻误战机,该当死罪!”
  朱堂主眯着双眼,打量一下冷沙,阴笑道:“好哇,冷堂主前来助战,我们就不怕那捕快了。弟兄们,杀回去呀!请,冷堂主。”说完,一侧身,让出路来。
  朱堂主心里也惦量过了,有冷沙同去,他俩联手,二十招内定能战败那悍勇的捕头,此人一倒,其他捕快也不足畏,反败为胜的希望确实存在。而坚持逃离此地,一来免不了要与冷沙冲突,二来真的违背了总座旨意,后果也很可怕。他两相比较,最终选择了前者,但他要让冷沙打头阵,挫挫这年轻人的神气劲。
  冷沙见朱堂主不再要逃,便傲然道:“跟我上!奋勇者立功受赏!”拔脚冲过朱堂主身侧,往山上跑去。
  朱堂主向部众挥挥手,大伙无奈,发声喊,又杀了回去。
  孙不归正率人往下冲,却见刚刚逃离的一伙人又返了回来,心想,来的好,就地歼灭,省得跑回去给总捕头添麻烦。他大吼一声:“抓活的!缴械者免死!”带人迎了上去。
  冷沙见捕快将到跟前,突然止步,跟进的众人一窝蜂挤在他身后。朱堂主想:“路太狭,怎么施展得开呢?”冷沙招呼他道:“朱堂主,你过来看。”
  朱堂主上前二步,靠近冷沙,问道:“什么?”
  冷沙一指右边:“你瞧那里。”
  朱堂主稍一转首,却不见人影,正莫名其妙,突觉后颈间一紧,背后大穴已被冷沙一手按住,朱堂主大惊,刚一发劲挣扎,冷沙手指间真力灌注,朱堂主立时半身酸麻,两条狼牙棒竟抓握不住,“当啷”落地。
  冷沙一招得手,左手随即掏出一面腰牌,向被惊呆的两边人马一亮,高声道:“我是朝廷刑部捕快,奉命捉拿白虎堂成员。拒捕者罪加一等!”
  话声一落,掌拍脚蹭,连封朱堂主上下四处穴道,顺手将他推向孙不归。
  孙不归大喜过望,不及说话,一手操住朱堂主倒过来的躯体,转而推向何涛道:“锁了!”何涛“咣当”一抖铁链,锁上了朱堂主。
  吓傻了的白虎堂徒众醒悟过来,连滚带爬地往山下逃窜。冷沙一提气,凌空而下,从众人头上跃过,拦住去路。
  孙不归也带人赶上。残存的白虎堂成员见腹背难顾,再无斗志,纷纷抛下器械,举手示降。
  冷沙对孙不归道:“拿下他们后,速到村中助战。”言毕,飞身离去。
  大堂上,百里止行正心神不定。他令古慎戈、王西志前去压阵,又恐山峰有失。思忖间,突听下属急报,山上起火!忙叫冷沙去峰上看看,又担心村中兵力不足,便让他留下部众,只身前去。
  冷沙已经判明捕快此次攻击的总体部署,知道东边杀过来的才是主力,山峰上只是侧翼攻击,本不想离开大堂,只是总堂主令下,不得不急步而去。
  奔走间,他已下了决心,伺机彻底解决了峰上的三分堂,以利捕快集中力量攻打村寨。于是,他不惜暴露身份,突然出手拿下了朱堂主。
  事情一了,冷沙直奔总堂。
  百里止行见冷沙稍去即回,十分诧异,不等他开口,忙问道:“你怎么回来了?峰上……”
  冷沙匆匆一揖:“启禀总堂主,三分堂全部被歼,朱堂主已遭擒,一路捕快正杀下山来。属下见情况紧急,只得赶回禀报,请总座明示!”
  百里止行再也坐不住了,他奔出大堂,跃上庭院大石,四周一望,只见从山上冲下的一队捕快,正与村中戍守人员混战一团,虽隔着几座院落,但威胁已然迫近。东边尘烟飞扬,杀声阵阵传来,格斗正烈。高呼酣斗声中,夹杂着白虎堂家眷的惊叫哭喊声,更添混乱。
  百里止行令人速传王西志,一侍卫报告,王督察已赶往村东,正与古督察联手抗敌。
  百里止行闻知两位督察都往东去,知东线战事吃紧,即对冷沙道:“你带本堂弟兄去对付从山上下来的捕快,我去村东。”
  不待冷沙答应,百里止行箭般射出,六名侍卫立即跟上,直奔村寨东端。
  冷沙见百里止行去远,不敢怠慢,快步跑到关押被俘捕快的囚室前,对六名守卫人员道:“你们速去参战,这里我另有安排。”
  “是!”看守答应一声,辨了辨方向,一齐向截击孙不归那队捕快的战区跑去。
  冷沙见四周无人,一刀劈落囚室上的挂锁,踹开木门,“刷刷”几刀,将捕快身上的绳索削断,喝道:“出去参战!”
  四名捕快早知外面打成一片,正料不准自身结果,忽然进来一人,替他们松绑,向他们下令,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冷沙见四人惊疑不定,忙从怀中掏出捕快铁牌,朝他们一示:“我是刑部捕快,在此内应。白虎堂就要垮了,你等快去那里参加缉捕。”
  捕快们明白过来,欢叫一声,抢出门外,象出柙之虎,迅猛冲向孙不归处。
  冷沙回到总堂大厅想了一想,对余下的十名下属道:“你们守在此地,不要乱跑,以防总堂口有失。我去接应总堂主。”
  双方拼斗剧烈,冷沙令这十人严守堂口,便是要他们作壁上观,将他们闲置一隅,促成孙不归这路在局部战场的胜利。
  一察觉村东情况不妙,王西志即腾身前去,半途撞上古慎戈。看见古慎戈面色发白,左臂托在右手上,王西志惊问道:“古兄,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土四忐察看一下伤情后,一手握住古慎戈左臂,一手捏着晃悠的肘部,一转一托,接上了吊骨。古慎戈痛楚稍减,开言道:“彭秋中来了,挡他不住。周堂主可能被拿住了。”
  王西志道:“你还能战否?”
  古慎戈摇了摇左臂:“还行,不妨事了。”
  “那好,我们俩合战他一人,挡他一时,总堂主很快会赶到的。”古慎戈点点头,撮唇发出三声厉哨,哨音尖利激昂。
  王西志不明究里,瞪眼问道:“古兄,你?”
  “我招‘六合神刀阵’来,困住彭秋中,其余之人就不足惧了,收拾了他的爪牙,再全力对付他。”
  “好办法!”王西志笑道:“哟,他们来了。”
  “六合神刀阵”是古慎戈亲手调教出的一个小型阵势,布阵六人均是白虎堂中武功姣姣者,单打独斗,可与堂中分舵主级比试。一经结阵,一流高手也难以脱身,要么束手被擒,要么脱力而死。平日,古慎戈仗以卫护南营,寻常不予使用。安庆郊外,“六合神刀阵”曾与彭秋中搏斗一局,几令彭秋中失陷阵中,全赖彭秋中冷静沉着,依托地形,才破阵而去。此番在自家地头使用,古慎戈更具信心了。
  他见列阵六人赶到,忙布置交代一番,正说间,彭秋中一行杀近跟前。
  王西志银剑一闪,立身道中,亮开嗓音道:“彭秋中,你去而复还,这次可容不得你走出青竹村!”
  古慎戈笑道:“王兄请让一步。彭秋中,今日再让你见识‘六合神刀阵’的威力如何?”
  彭秋中见他们又要布阵,心中暗笑,大声道:“‘六合神刀阵’不过尔尔,前番领教过了,岂能奈我何?不过,本总捕头今日前来,没空亲身试阵,且让你等见识一下‘十子连环阵’吧。”说完,右手一举,身后队伍从中裂开,走出十名健壮捕快,进退交叉间,将“六合神刀阵”围住。
  包围圈一合扰,十名捕快踏步启动,圈子转动起来。左三转、右三转,先慢后快,三转之后,捕快脚下生风,身影闪闪,令人眼花缭乱,圈外旁观之人尚有此感觉,圈内六人更觉眩晕。
  古慎戈大惊,忙令“刀阵”攻击。
  令声一落,“刀阵”也移动起来,顿时刀剑撞击声此起彼落,大小两个圈阵里腾起杀气。
  彭秋中好整以暇地对王西志、古慎戈道:“他们打他们的,我们也别闲着啊。”好似对自己的“阵势”十分放心。
  古慎戈想不到彭秋中了也带个“阵”来,自己的如意算盘落空了。他看看阵内杀气对峙,似乎各有所忌,一时难分高下,也定下心道:“好,我们再来一战!”
  王西志抢上前道:“我来领教总捕头的高招。”说完,剑式一展,一招“追星赶月”攻向彭秋中。
  彭秋中见两朵剑花扑面而至,剑上寒气砭入肌肤,知王西志已全力施为,立即身形连闪,展开“空手入白刃”功夫,对攻起来。
  陈戎机与唐开明不约而同攻向古慎戈,一团棍影,一捧刀光,立将古慎戈罩住。
  三处战端一起,道路方圆几十丈杀气满布,没有参战的捕快难以靠近一步,更不论通行了。众人索性在一旁观看起来。
  彭秋中换了一套紧身淡青衣衫,更显英武利索。他下盘灵活,进退方位有序,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示之在左,实则在右,绕着王西志飞转。游动间,掌刀、指剑、大小擒拿手交替使展,虚实间杂,着着抢攻。
  王西志师出武当,一口真气悠长稳实。他凝神戒备,目不转瞬,将手中之剑舞成大圆,护住身前三尺,不让彭秋中踏进半步。
  古慎戈处境则不大好。他内外功夫都属一流,若单打独斗,陈戎机、唐开明都非其对手。但两人联手合击,实力略胜古慎戈一筹,而且,古慎戈先前与彭秋中一战,真气耗损,左臂带伤,掌力威势打了折扣,他平生不用兵器,武功全在一双手掌上,掌力一弱,犹如老虎去了利爪,神气劲头大减。陈戎机长于外家功夫,一条棍棒,一但展开,丈内难以容人立足。唐开明常年保镖,一套刀法非常适于实战,刀风嗖嗖,趁隙抵暇,单刃偏进,也让古慎戈十分头痛。他拒远敌近,力战二人,二十招不到,便稳不住站位,不断退去,几与两阵靠在一起。
  “六合神刀阵”专为攻人而练,刀手步法配合都以内向为核心。如今,反让“十子连环阵”围住,变成抵抗外力之战况,威力大减。幸亏这六人武功较高,十名捕快虽然围住他们,却也难以将其杀散。古慎戈三人杀气逼近后,捕快下意识避让,压迫双阵变形,成了十名捕快围追六名白虎堂众一般。
  古慎戈自顾不暇,无力冲阵,陈戎机、唐开明也不能越过古慎戈援助众捕快。两处战局各自为战,边打边走,逐渐向村里移去。
  古慎戈与“六合神刀阵”一退,王西志立觉后防空虚,自己孤身对敌,成了海滩边抗击最大浪头的一块礁石,心即有些不顺了。
  王西志毕竟仕子出身,虽有一身武艺,练气养性功夫也很深湛,但胆气不够壮,胸中少了豪迈之性,临事患得患失。他本可再守上三十多招,却不甘心一人突出在阵前独抗风浪,也萌生退意。
  彭秋中见王西志只守不攻,一口剑指东打西,遮上盘下,舞得密不透气,便寻思换招,用掌力破之。他突地止步,退后三尺。双掌一竖,真气涌动,力贯掌心,掌力欲吐未吐。
  王西志刚生退意,见彭秋中停步不攻,虽然不解,可也暗觉机会难得。他剑招一变,一式老子坐洞,身子往后收去,恰在此时,彭秋中一掌拍出。掌势如出闸洪水,汹涌澎湃冲到。王西志身形已动,不及变招,大惊失色,心道:“吾命休矣!”绝望中,他只得行险,迅速卸去全身劲道,加速后退之势,同时,提一口真气护在心腑间。刚念及此,掌风已到,王西志立如断线风筝,飞上丈许,摇摇晃晃地飘过众人头顶,直向地面落去。
  地上石块嶙峋,王西志要是落实,定然头破骨折。他眼前发黑,胸中血腥味涌至喉口,但心里还有一丝清明,欲待挣扎,四肢百骸如散了般不听使唤。他暗叹一口气,只好听凭躯体攒落下去。
  王西志正欲触及地面,一条人影疾如闪电射来。单脚一挑,轻轻将王西志接住,稍一踮起,伸手扶稳。
  王西志一颗心狂跳不已,以剑柱地,喘了几口,方能睁开眼来。一看,接住自己的,正是总堂主百里止行。
  “谢总堂主相救,西志有辱总堂主之命。”
  “王督察不要多说话,快去那儿打坐调息。”百里止行看出王西志受了内伤。王西志勉强揖了揖身子,跑到路边一颗大树下,掏出二粒“养气大补丸”吞下,闭目调息起来。
  王西志这一跌,越过了二处战阵,方能巧遇正赶过来的总堂主,免了重伤。待彭秋中跃身赶来,迎面而立者已是百里止行。
  百里止行片刻间已经看清眼前局势。只要自己能敌住彭秋中,一盏热茶时间,王西志便能起身再战,那时,己方三大高手或能扭转整个局面。而且,再过片刻,山南分堂也会来援,白虎堂平添一股生力军,吃下这班捕快定无问题。好,谁坚持到最后,谁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百里止行见彭秋中面含笑容看着他,不由在心中安慰自己。
  只是,山南怎么到现在还不见来人呢?这是百里止行随即生起的第二个念头。

  九、量天十式
  青竹山峰上烟火一起,驻扎在山南的五分堂主孔令奇与协守的四分堂主米三刀,就接到报告。两人略一议论,判断总堂方向出乱子了,决定立即回援。只是在还要不要留下人员镇守山南的问题上,二人产生了分歧。
  孔令奇提出留一半人马在原地,监视山南这一片。他是责任在身,不敢倾巢而出,万一山南失守,再是增援有功,也功不抵过了。
  米三刀则提出,全队拔寨而返。他的理由是:“山上这把火不小,总堂不去救援,定是也遭到了麻烦。我们赴援人数太少,极可能无济于事,总堂一失,山南即无可守价值,也无可能再守,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孔兄,我与官府多次打交道,教训比你深。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彭秋中这批捕快决不好招惹。保卫总堂,乃为大计,有了总堂,方有我等。望老兄三思!”
  听了米三刀一番话,孔令奇甚觉在理,但没有总堂命令,要他放弃山南分堂驻地,却是下不了决心,他犹豫起来。米三刀遥见山顶上房屋几近焚净,仍不见有人扑救,隐隐约约倒似有点点人影往山下行去。他知事情急迫,不由扯开嗓子嚷道:“孔兄,不能再犹豫了,赶快全队回援!要是总座怪罪下来。我米九汉一人顶着,决不连累老兄!你们这些兄弟听着,是我老米坚持要全体撤回总堂的,到时,有啥麻烦,望你们给自己堂主作个旁证。老孔,这可以放心了吧?”米三刀见一部分弟兄围拢过来,等待堂主下令,便把话向他们挑明,以解孔令奇忧虑。
  孔令奇见米三刀神情急切,言语十分诚恳,心头一阵冲动,也豁出去了。他大声道:“好,我老孔也不是怕担事的人!弟兄们,总堂口遇危,全体集合,随我和米堂主杀回去!”
  二十多人一溜小跑,向青竹村赶去。没走到半程,便见路中障碍重重,不能通行了。
  捕头崔南剑奉彭秋中之命,带着曹冰、饶光士等捕快,早在半夜插入山南与青竹村之间,占据了山路两侧。他们搬来石块、砍倒大树,割了茅草,捆成草扎,堆积在十多丈长的路面上,切断了通行路线。
  捕快们散伏在路障两则,见白虎堂徒众鼓噪而来,一齐愣在障碍前,颇为得意。只听崔南剑喝声:“打!”众捕快纷纷投出石块,砸得白虎堂徒众抱头鼠蹿,急急惶惶地向后逃离。
  孔令奇、米三刀一遇阻击,来不及发令,即被打得倒退数十丈,恼怒异常。他俩将人马集结好,成散兵线再次冲击。刚刚跑到障碍物前,又是一阵石雨从天而降,中间还夹杂着十多粒高手打出的“飞蝗石”,打得一些人嗷嗷怪叫。这次退下来时,已是伤了四、五人。
  两次击退增援之敌,崔南剑暗赞总捕头的主意高明。来之前,彭秋中担心崔南剑这路远离主力,独自作战,伤亡既大又难以持久阻敌,便想出此计,崔南剑如法炮制,果然生效。
  孔令奇、米三刀也是能征惯战之徒,再次攻击失败后,两人就改变了策略,第三次冲击开始时,白虎堂众分别由孔令奇、米三刀带领,跃上路旁山石岩块,跳跃攀爬,向伏在两翼的捕快逼过来。
  再不接战不行了。崔南剑也早有预料,将捕快编成三人一组,相互援助,分头迎敌。又令饶光士、曹冰合力截住孔令奇,自己挑上米三月一路迎了上去。
  厮杀在险峻的山崖边、岩石上展开了。
  百里止行看不见此情此况,联络又被切断,无人向他禀报,他虽然有所思虑,也不及细想,眼前之敌,令他无法分心。
  他抬眼看看彭秋中,厉色道:“你屡次苦苦相迫,今日又打到我总堂,伤我弟兄,毁我房宇,本座实难与你共存,今天,你我就见个真章吧!”
  百里止行右手在腰畔一抖,“刷”地亮出一柄软剑,他将袍襟一掖,顺手掏出白虎银令,高高举起,环视全场,大吼一声:“住手!统统闪开!”
  正在拼杀的两个阵势停下手。
  彭秋中对从捕快道:“好吧,你们暂且退在一旁,看这位总堂主有何高招。”
  百里止行擎令道:“白虎令下,我堂弟子,誓与总堂共存亡!”
  冷沙飞身驰到,不及近前,一眼瞥见百里止行手上的银牌,双目一亮,停住脚步,正巧立在王西志附近。王西志专心调息,没有理睬他。
  白虎堂众弟子,知道总堂主将与彭秋中一搏,此次对决,关系全局胜负,其余人员的格杀意义顿减,便都退立一旁。布成“六合神刀阵”的六人,本已累得气喘吁吁,十名捕快一撤,他们也忙退到路边歇息起来。
  唯有陈戎机、唐开明招式不断,仍将古慎戈阻在一端脱身不得。他三人武功较高,心神不为百里止行的吼声所乱,彭秋中也无意将他们喝止。三人正飞沙走石打成一片,只是场中之人不再关心他们,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百里止行、彭秋中身上了。
  百里止行背向而立,没有看见冷沙到来,彭秋中却看见了。两人目光一交会,在旁观者不察中,打过了招呼。虽然,彭秋中还不十分了解冷沙的身份,但料是友非敌,他的出现,在实力上更利于捕快一方,彭秋中心中已知此战胜定。
  临战前的思维、情绪,直接关系到交战者的信心、定力。彭秋中大局在握,沉稳如山,自然流露出气定神闲的气度。
  百里止行也有依仗,他算定只要自己与彭秋中对峙三百招,王西志伤势一但压住,便可重战,与古慎戈联手,众捕快定然望风披靡,大局必能稳住。终不济,以他的武功加上两位督察掩护,混乱中脱身当无问题。过了今天,他又可重整旗鼓、东山再起。何况,他手上还有一支赖以翻本、复兴的队伍呢!
  百里止行信心陡增,一团热流沛然而起,充盈全身。他收了令牌,右腕一振,垂垂软剑,突地昂起,笔直如线,光华闪烁,首端“丝丝”有声,一缕剑气立刺彭秋中。
  彭秋中早有防范,对方剑气一发,他立即单掌竖起,护在胸前,一股真气运到掌沿,化为一片刀光,截住凛然而至的剑气。“锵”地一响,掌刀一黯,剑气却收,两人交手一招,仍是彭秋中略高一筹。
  百里止行冷哼一声,踏前半步,目光如刀似箭直射彭秋中双瞳,彭秋中安详如故,温润的双眼,如和熙的春风,融化着飞进而来的冰刀霜箭。两人对视片刻,手脚不动,已如交战,百里止行用尽目力,也不能撼动彭秋中一丝。他招式又变,一提真力,点尘不惊,飞在半空,犹如身有双翼般,在彭秋中上方盘旋二圈。白虎堂观战人员,见总堂主内力如此了得,禁不住轰然叫好。
  百里止行并非有意卖弄,他跃上半空后,见彭秋中身形不变,却无半点空门,巡绕二圈后,仍无隙可趁。百里止行一口真气将尽,如此空落,颜面全无。在徒众喝彩声中,百里止行一咬身,身躯猛坠,如流星般向彭秋中双肩落下。
  若给百里止行踩中,彭秋中不仅肩胛全碎,武功顿失,而且颈项要穴也在袭击范围,定有性命之危。捕快们失声惊呼,惊声乍起,彭秋中当真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但见他衣襟一扬,铁尺立现,右手擎尺,沉腰立马,吐气开声,大吼一声:“去!”百里止行堪堪落下,双脚将近彭秋中头部,心中暗喜,发力猛踩,突觉如踏火红铁板,二道热辣辣的气流,击向脚掌涌泉大穴。百里止行此惊非小,他不待踩实,微在铁尺上一蹴,一个凌空倒翻,斜斜落下,逢退三步,方卸去铁尺上所发出的力道。
  这二下兔起鹄落,攻守互易,端是惊险非常,傍视众人固然吃惊不小,交战双方也是怦然心跳。彭秋中临危不乱,以静待动,出招抗敌,时机拿捏得十分细微。早一刻,百里止行可伺机变招再攻,或从容退守;迟一发,避闪不及,不死即伤,终铸败局。在惊涛险浪、间不容缓之际,彭秋中一现高手的武技与风范,倾倒全场。
  百里止行双脚虽免遭涌泉穴被封的厄运,但被彭秋中运在铁尺上的真力一冲,仍烙底生痛,心中惊惶不已,若迟上一瞬,被铁尺二端击实,双脚已然废了。
  适才,彭秋中行险,也是全力一击,他暗自调息一周,见百里止行脸色仍是红一阵白一阵,知其也在恢复中,便笑道:“总堂主高招,彭某已然领教。我就以这把尺会会总堂主手中之剑好了。”彭秋中环视全场大声道:“本捕缉拿乱党,白虎堂成员听着,缴械投降者,罪或可减;顽抗拒捕者,罪加一等!本总捕第一个缉拿者首犯百里止行!”
  话音刚落,彭秋中飞身上,怒扑百里止行。
  百里止行软剑一立,剑尖直指彭秋中胸膛。
  彭秋中不避不让,抢进剑圈,一柄铁尺“呰”地撞开长剑,剑身嗡然直响。
  百里止行见彭秋中强行攻入,吃了一惊。他深知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的武学器械之髓。彭秋中抢近身前的一招,正是从华山剑法上“一寸用心”之式演变而来。剑长尺短,用在铁尺上的此招,更觉凶险万分,已得险中求胜之深味。
  百里止行心中虽懔,剑招不慢,回肘沉剑,一招“铁锁横江”,将堪堪击到的铁尺拦在身外。
  彭秋中一招近身,随即演出“二分明月”,尺起偏锋,避开正面之剑,击向百里止行左肋。百里止行身随尺转,剑锷一摆,“锵”地敲在尺上;随即长剑一挑,雪刃飞卷彭秋中面门。这一招,百里止行寓守于攻,反客为主,正是自己苦心钻研之“潮落潮涨”一式。
  彭秋中铁尺招数,基本上脱胎于华山剑法。他早年学剑,后做了捕快。因常年在外奔波缉捕,有时不便身带剑器。捕快常用兵器为量天尺,尺子短小,利于随身携带。他揣摸着,将剑法演变成一套铁尺招数,取名为“量天十式”。虽然只有十招,但招招精炼、狠厉,非常适用,十分便于格斗擒人。只是,一般盗贼,用不着彭秋中大动干戈,他练成“量天十式”后,很少使用。今日缉拿百里止行,却迫得他不得不全力施为。
  百里止行长剑攻到,彭秋中一招“三思而行”迎上,铁尺忽成重物,缓缓划去,滞涩凝糯,全凭真气带动。百里止行只觉剑气沉重无比,铁尺上似有巨大吸力一般,不由长剑与铁尺同行。
  彭秋中此招,以缓打快,意在改变敌方攻击节奏,调整自己步伐,为下招作铺垫。
  此招一尽,随后一招“四面八方”发出,铁尺忽变沉凝为轻捷。但见尺影纵横,笼罩一团,密处几不透风。
  百里止行顿感压力铺天而来,欲不抗争,只能缩手待毙。他立即抡动长剑,全力使出“天地同光”之招,一道亮光奋然而出,满天风雨立收。
  彭秋中不待百里止行喘息,铁尺一抬,一招“五行俱下”,强攻百里止行面门。此招杀机充沛,尺端灵动,连击口、眼、鼻、耳、太阳穴五处。
  百里止行忙以“五台拜佛”一式招架,“叮当”连响,接下这一招五式。
  谁知,彭秋中动作更快,紧随踏前一步,攻出“六神无主”一招。铁尺猛沉,攻向百里止行心、肺、肝、肾、脾、胆六部位。铁尺似剑如笔,连刺带点,着着指向要害大穴,只要一处被击中,百里止行立败无疑。
  “量天十式”的第六招与“五行俱下”相连,前招意在乱人心神,令人手足无措,此招方是杀着深藏,破敌在即。
  双方距离太近,几乎面门相贴,百里止行回剑不及,紧急中,左手下意识往胸前一护,只觉指端一凉,刺痛钻心,中指骨节已被铁尺敲碎。争得这一瞬间,百里止行收剑一隔,架住铁尺,一吸气,向后滑了三尺,堪堪避过。
  中指骨节粉碎,百里止行痛得左手直颤。
  彭秋中知其败势已呈,岂再容他缓过气来,立即如影随形再次扑上。
  “量天十式”以攻击为主,十招中仅第三招“三思而行”、第八招“八面见光”为守势。此战中,彭秋中防守仅用一招而攻击则发了五招,占尽上风。但百里止行苦撑硬架,虽败不倒,也令彭秋中暗自点头。
  只有不歇气地连续攻击,才能一鼓而胜。彭秋中招招相扣,出手毫不留情。他不待百里止行站稳,扑前一招“七上八下”,铁尺如飞动的黑龙,变化无端,轻灵翔动,尽头七点,飞击百里止行上身各部。
  百里止行忍着指痛,提剑化解七处攻势,一口气刚吐,铁尺如龙沉渊底,风波恶浪涌向下端,自己下盘又被缠住。
  彭秋中此招,分击对方上下大盘,令对手顾此失彼,以撼对方根基,动摇敌手意念,使其战志散乱。
  百里止行也知其理,他一退再退,已令堂内弟兄失色。彭秋中铁尺一出,白虎堂徒众再无一人吱声,总堂主连连遭险,足令他们胆寒了。
  不能再退!百里止行心中喊道。
  他憋一口气,半寸不移,剑挑腿踹,又一次化解了八记攻势。尽头收时,百里止行已气喘连连,俯身防守,也令他运气不畅,加上地面飞尘扬起,他忍不住要咳嗽起来。
  彭秋中使完“七上八下”,对方身形一乱,他下招立出。
  只听“呼”地一声,百里止行忍下咳嗽,直身抬头时,眼前却不见彭秋中。惊吓间,只觉一股狂飙从天而落,无可匹敌。百里止行知道,这才是对手最厉害的杀招。
  彭秋中已然使出“量天十式”的第九招“九天揽月”。
  他凭借卓然轻功,以真力御气,纵上半空,人尺合一,疾如流星般冲下,身躯撕裂空气,其势沛莫能御。这是“量天十式”中威力最大的一记杀着。百里止行的脑袋,在彭秋中眼中,已成了一轮明月,他御风而至,手握铁尺,目的就是要摘下这只“月轮”。
  百里止行心灰意冷,但他不甘心在众人面前公然束手待毙,他是一帮之主,还没输尽,他就要赌下去。
  彭秋中将落未落间,百里止行举剑招架了。他抬臂一招“大漠孤烟直”,剑尖恰指彭秋中脑门。
  彭秋中见其招架,心中反定,将铁尺一转,“当”地击在长剑上。
  巨大的撞击力,令百里止行手臂一麻,软剑脱手飞出,剑身失去使剑者的真力,剑刃一软,尚未落地,已在空中弯成一圈。
  长剑一挡,彭秋中借力凌空转身,铁尺一拍百里止行右肩,将他一块肩胛骨击断,同时,双脚一翻,猛然踹中百里止行后脊。
  百里止行长剑脱手,右肩剧痛,全身真气已被踢散,无力收步,往前冲出丈远,一跤跌翻。
  彭秋中已然落地。
  他微微一笑,将量天尺收入襟内。

  十、真迹终显
  百里止行一倒下,所有白虎堂成员的心往下一沉,个个象泄了气的皮球,瘪了三分,只等捕快上前缉拿了。
  古慎戈拼命苦撑,敌住陈戎机、唐开明,等待百里止行、王西志胜了对方前来援手。不料,王西志负伤退坐一隅,总堂主几番比拼,终落下风,古慎戈便知大势已去。苦斗中,他觑准退路,走志已萌。百里止行剑落人倒,场中愕然,古慎戈一掌震开陈戎机长棍,一掌迫住唐开明刀片,纵身而起,双掌拍击地面,借反震之力,翻出丈外。一落地,踢翻二名挡住去路的捕快,一声长啸,运起轻功,窜入村中。
  陈戎机、唐开明紧追而去。
  百里止行挣扎立起,尘沾袍襟,披发散衣,面目狰狞,再无半点清雅淡定之状。他略出一口血,点了右肩筋脉,止住碎骨之痛,定定地看着彭秋中,嘶声道:“好,你技高一筹,我百里止行确不如你!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原来,百里止行功力与彭秋中伯仲之间,今日输在破解不了“量天十式”上。一着失招,满盘皆输,以至软剑撒手,肩胛负伤,护体真气也被震散。但是,百里止行也是武学高手,他知自己伤成这样,彭秋中也必定付出极大体力。现在,站在那里,笑而不语,正是真气不继、调息不周之症兆。此时,只要有一高手与他继斗,他必败无疑。可恨古慎戈弃阵而走!
  百里止行一眼看见王西志和站在一旁的冷沙,心中一喜,即道:“王督察,冷堂主,彭秋中也不行了!你俩快上,擒住此人,本堂有救,你俩将是本堂的功臣呀!”
  王西志调息半晌,体力稍复,本想去援助古慎戈。尚未起身,总堂主落败,古督察遁走。场中形势突变。他正考虑自己是留是走,听百里止行一说,再看彭秋中,果然战后一步未移,脸色透白,虽然笑容仍旧,人却疲态毕现。
  王西志知总堂主所说不假,两虎相斗,都讨不了好去,自己正好拣现成便宜。于是,他拾起身畔之剑,一笑而起。
  “且慢!”身旁一人轻声但有力地叫道。
  王西志转脸看去,原来是二分堂主冷沙。
  “怎么,冷老弟也想上吗?也好,我便将这功劳让给老弟吧,来,我给你押阵。”王西志想,先让这年轻人上去试一试也好。
  冷沙上前二步,横身一站,对王西志一笑。王西志觉得这人笑得古怪,一种不祥之念升起,不及说话,只听冷沙道:“王督察,你还是和我比试一下吧,等赢了冷沙,再去挑战彭总捕头不迟。”
  百里止行、王西志闻言,皆觉一惊。彭秋中则露齿笑了,他意料中的一着棋子,终于发动了。
  冷沙一抬手,亮出腰牌,对百里止行道:“我是朝廷刑部秘密捕快,盯着你们多时了,你等此刻不降,还待何时?”
  百里止行、王西志虽然震惊,却并不惧怕,本来他们也派人潜入官场,多年下来,官府混进白虎堂个把人来,也不算意外,只是料不到是这个寡言少语、办事忠心耿耿的年轻人。谅他虽会装佯,手上功夫也高不到那里。这是百里止行、王西志一样的想法。
  王西志阴笑道:“好,既然如此,那我手中之剑就不客气了。”他剑决一捏,剑招迭出,想用快剑制住冷沙。
  王西志剑势本以绵密阴柔见长,此刻,使出快剑,也足令在场众人侧目。但见:剑光闪耀,重重迭迭,一圈接一圈袭向冷沙。
  冷沙退了二步,“锵”地出剑。
  冷捕快艺出崆峒,剑势别具一路。但见他运气沉肩,似提拔山扛鼎之力,剑招一吐,大开大阖,若附风雷云雨之神。
  使剑之人,虽各出师门,却技有高下。
  有剑无势,有势无招,称为妙品。
  剑法浑融,无迹可寻,称之神品。
  王西志技近“神品”,吃亏在先战一场,内伤未愈,运气不畅,剑招中力道不足,神剑无气,几成“凡品”。
  冷沙平日挟技秘藏,白虎堂无人识其深浅,今日得以尽情展露。但见他,一会剑走如流云,虚实莫测,凝流自在,轻细一剑,变动生幻;一会收招如骤风,疾伏转折,空穴生吼,刃退锋留,余辉耀眼;一会行剑如拍浪,剑身摇动,白雪怒卷,汹涌起伏,寒生重重;一会剑势若浮沉,力含旋转,半退半疾,忽浅又深,妙不可言。
  彭秋中看在眼里,知冷沙剑法奇奥,人又轻捷,内力不强于他者,难以胜得了他。若是百里止行、古慎戈与他对招,各在五十招一百招开外当能赢他。王西志剑法若在往日自保有余,今日,则当别论。彭秋中知王西志所负之伤,乃在腑脏,仅靠调息,只能压住一时,吃力一击,定然发作。那时,冷沙取胜当是自然中事。彭秋中心挂全局,放眼看见孙不归正带人往这里冲来,忙吸一口气,传声发话道:“不归,你快带人去援助南剑吧。”
  孙不归占了村寨总堂口,正向这里来,迎面碰上古慎戈,便上前拦截。古慎戈不愿恋战,击倒数名捕快,向西疾走。孙不归见陈总捕、唐局主跟着追去,心中挂念总捕头,便往东疾奔而来。正行间,总捕头话语传来,孙不归立即领人转向南面而去。
  彭秋中一发话,百里止行一惊,他知道彭秋中内力正在迅速恢复,今日白虎堂绝望了。
  王西志正全力对付冷沙,彭秋中语声一起,心口也不由一跳,本来他踏着五行八卦之位,闻声一步错位,肩膀带动胸肋,生出隐隐约约的痛楚,顷刻,痛及胸腔,一颗心“嗵嗵”迸跳,似要蹦出嗓眼。内力一乱,王西志剑上无力,双剑一交,他的剑沉沉垂下,无力弹起,顿被压住。
  王西志挣了二下,喉头一甜,射出一道鲜血。他喟然长叹,面如死灰,抛下剑,不再抵抗。
  冷沙倒转剑柄,在王西志两腋“俞气穴”上一撞,封了他的穴道,方长吁一口气,转过脸来,朝彭秋中一笑:“幸不辱命。”
  “冷兄,好剑法!”彭秋中赞道,接着对众捕快下令:“还不拿人!”众人一声应,涌向呆如木鸡的白虎堂徒众。
  一名捕快来报:古慎戈攀下西面绝壁,逃出山去。陈戎机、唐开明转而往南,接应崔南剑、孙不归去了。
  彭秋中听了,虽觉让古慎戈漏网终是遗憾,但山南一路有强援前去,已无有可虑之事了,立觉心定。
  百里止行见手下已无人再作抵抗,知大势已去,他身负外伤、内伤,连逃跑都不能了。便蹒跚着走离路径,爬上临崖的一方巨石上。
  彭秋中、冷沙对望一眼,也走近几步,成倚角之势将百里止行看住。
  百里止行凄然一笑,对站在丈外的二名捕快头领道:“白虎堂大业毁于一旦,我百里止行唯有一死耳!”说完,从怀中摸出白虎银令,他恋恋不舍地抚摸一下令牌,口中喃喃道:“雄风千仞岗,自是百兽王,长啸动天地,日月亦低昂!”念毕,正反看了看牌面,忽然大笑三声,扬手将令牌往崖下抛去。
  百里止行一掏出白虎令牌,冷沙就两眼紧紧盯上了。他见百里止行手掌一翻,立明其意,山崖下深壑险涧,山石嶙峋,草木茂密,令牌一但落下,难以寻觅。冷沙一见令牌飞起,道声:“不好!”手中之剑电射而出,不偏不倚,由下而上接着令牌,长剑去势不衰,托着银令,升起数尺,又疾向崖外飞去。
  冷沙见飞剑没能截下令牌,面色倏变。突然,一道乌光闪现,只见一条黑线以目不暇接的速度飞到正在下落的剑旁,猛地一顿,依在剑脊上,带动长剑,护着剑面上的令牌,一起转上崖来,绕个半弧,飞到冷沙面前。
  冷沙已然看清,截住并带转长剑返回的,正是一柄量天尺,他知是彭秋中出了手。这招“凌空截物”,融暗器手法、内力、巧劲于一体,拿捏之细,力道之妙,回点之准,远非一般武林人物所能,冷沙不由得又是惭愧又是佩服,脱口道:“总捕头,好功夫!”说着,双掌一拍,夹住铁尺、长剑、令牌等物。
  冷沙不及看令,先恭敬地将铁尺捧到彭秋中面前。
  彭秋中本不知令牌有何奥妙,只是见冷沙急欲得到这方银牌,知定有原因,便助他一臂之力,用上乘发射暗器的功夫,举重若轻,以气驭器,截回剑与令来。
  彭秋中接过铁尺,谦道:“恕我冒昧,让冷兄见笑了。”
  冷沙道:“总捕头,可知此令奥妙吗?”
  “正要请教。”
  “你看。”冷沙一翻银令,将反面呈现给彭秋中看。
  彭秋中定睛一看,见令上镌刻着米粒般的小字,俱是人名与任职之所、所任职务,牌头上几个略大的字是“第八分堂”。
  冷沙道:“哦,原来第八分堂就是这些人组成的!”
  从牌上看到王西志、徐文先等人名字,彭秋中已然想出所以,他抑不住喜悦之情,将令牌还给冷沙:“恭喜冷兄立此大功!”
  冷沙不好意思地笑道:“全仗总捕援手,我回京一定如实呈报上峰。”
  彭秋中转脸对百里止行道:“这就是你们的秘密分堂名单吧。官府可要按图索骥了。”
  百里止行见令牌被截,早已面色如土,又见两人亲密谈笑,全然无视自己的存在。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在天地间是那么渺小,那么没有份量。
  一切全都烟消云散了,我复何存?
  百里止行凄厉长啸,如狼嚎猿啼,又似哭似泣。
  啸声尚在山谷间回响,他已气歇力枯,躯体摇晃几下,猛地前倾,翻落崖下。
  一个月后。
  安庆知府黄中仁家里喜开宴席,欢送彭秋中。黄知府请了崔南剑、孙不归到席作陪。
  白虎堂之案一破,刑部尚书许大人与安徽巡抚嘉奖有功人员。安庆府、铜陵府的官员、捕快均获赏赠。
  彭秋中侦破此案,功不可没,名动朝表。刑部又听冷沙详细汇报青竹山一战,对彭秋中更是青眼有加。日前,请准吏部,发出一函,调彭秋中进京,任刑部大捕头。
  黄知府虽然舍不得,但上命难违,拖了几日,只得放行。
  彭秋中临走前,又与黄知府剪烛长谈,推荐崔南剑接任己职,升任安庆府总捕头,孙不归为副总捕头。黄知府一一答应,报巡抚大人批准。崔南剑、孙不归日前已经上任了。
  虽是家宴,也十分丰盛,更喜气氛融洽,无尊卑之分,黄夫人、黄若娇也上席相陪。
  大伙把盏欢饮,不觉酒过三巡。
  彭秋中放下酒杯,对崔南剑、孙不归道:“南剑、不归,我这一去,安庆地面治安就靠两位了。望你俩聆听黄大人之命,尽忠职守,善待下属,禀公执法,我在京里也好高兴。另外,南剑年纪已然不小,成家立业本是男儿大事,也望让我早闻喜讯。此事,还请黄大人、黄夫人多多关心才是。”
  崔南剑、孙不归听总捕临别赠言,起先正襟危坐,恭声应诺。待听到后半段,崔南剑不觉红了脸,他有意无意地朝黄若娇看去。恰巧,黄若娇双睛正悄然转向他,两人皆一垂眼睑,低下头来。
  黄夫人看看崔南剑,又看看黄若娇,笑道:“秋中,你真象个大哥哥,可是关心了正事。你放心吧,我会放心上的。”
  黄知府也呵呵笑道:“下官知道,下官知道。”
  彭秋中点头道:“大人、夫人知道,秋中就放心了。”
  黄若娇双眼含笑,双颊晕红,羞得半天抬不起头来。
  孙不归心中高兴,哈哈一笑:“来,我再敬总爷一杯。下次喝酒,我就要到京城去找总爷喝了。可京城是我孙不归能随便去的吗?”
  大伙一听,都大笑起来。
  (1994年3—5月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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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6 11:08: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部  天决

    一、两纸密杀令
  四月初十 小满。
  洛阳城 中心街 牡丹客栈 福字一号房内。
  他默默地坐在桌前,半俯着头,散发披下,遮住了半边面颊。瘦削的脸上,刀刻斧镌地划出鼻、嘴、下巴几道硬挺的线条。
  他久久地纹丝不动,犹如与靠椅铸成一体。
  在洛阳城里最舒适的客栈中,他已经住了三天。
  三天来,他几乎没有出过房门,一直落寞而坚韧地坐着。
  客栈伙计见他进食甚少,床上的被褥也似从未打开铺用,进栈后总共没说过三句话,是个少见的客人,只觉他能住本店一宿十两白银的最好客房,也不敢小瞧他。伙计由诧异生出怕意,尽可能也不来“福”一号房。
  这里就更安静了。
  暮色潜进房内。一天又要过去。
  “啪啪”,有人小心翼翼地敲门。
  “进来。”他清晰地吐出二字,身上一根发丝也没稍动一动。
  店伙计用肩胛轻轻顶开门,双手捧着一盆怒放的白色牡丹走了进来。
  “客官,一位先生送来这盆牡丹,要小的送到‘福’一号房。咳,这花开得真早呀!”
  他微微抬起头,双目启睁,发丝间精芒一闪。
  伙计一惊,似觉那二道落在牡丹花上的目光,能点燃青翠枝叶、粉润花瓣。
  “放下吧。”
  伙计正进退无措,闻言,忙将花盆轻轻搁在桌上。
  他左手双指一晃间,伙计掌上落下一锭碎银。
  “好呀,怕不止二两!”伙计闪念间,心头怦然,一阵晕忽,脸容笑成一团盛开的牡丹,方欲客气一番,见他又闭上双眼,木然而坐,便连声道:“谢谢客官!”慌忙退了出来。
  “好大方的出手!真是人不可貌相。今日该我走运呀!”伙计掩上房门,心中暗喜,不觉对客人印象也好了。
  他听着伙计脚步声去远,起身插上门拴,重新落座,凝神端详起面前的白牡丹。
  泥盆中三朵花团错落生姿,花期正好。
  他的目光定在中间一朵又大又润的花上。
  半晌,他伸出两指,在花的萼部一夹,绿萼上张开一个小口,从中挤出一点纸卷。
  他脸上掠过一丝笑意,指上劲力微吐,针样的一细卷纸条“扑”地从萼内弹出,落在桌面。
  纸卷被细长的手抚平,二指宽的纸条写满蚁样的小字。
  他张足目力,纸上的字迹清楚了……
  “九亩园”园主徐风阳
  年龄 六十三岁。
  特征 身高五尺八寸 面黑无须。
  武功 艺走刚猛 风雷掌法裂碑开石洞牛毙马。
  弱点 恃武自信。左肋骨中年时断过三根。
  嗜好 近年信佛,每七日往白马寺进香。
  期限 十日内杀之。
  酬金白银二万两已汇至指定钱庄。
  他看了三遍字条,略略沉吟,将纸捏在掌中,用力一握,一缕淡淡的烟丝飘出拳眼。
  手一张,几点灰烬被他吹去。
  白马寺雄踞洛阳城郊,与巍巍嵩山遥相照见。少林寺尚武,白马寺崇文,皆为河南名寺。
  “九亩园”园主徐风阳进得寺内,立被肃穆、祥和的氛围折服,心地变得澄明平静起来。
  徐风阳习武出身,在江湖中闯荡,本多暴戾之气。六十岁后,与“双奇堡”堡主周文昌、“清凉山庄”庄主吴宗川相识,义结金兰,受两位兄长潜移默化,心中静气日升,杀伐之意去了大半。随着年事渐高,徐风阳对早年的打斗十里、血溅百步生涯,时萌悔意,便有了向佛之念。他生性鲁纯,文字半通,读不懂经文,便每七日上庙进香一次,以表修身心、敬佛事之意。两年来,跑了一百多次白马寺,心中自对这寺庙生起亲近之感,一但踏进寺门,不由得身心舒坦松驰。
  他缓缓走至大雄宝殿前,令二名仆从在殿外大柏树下等候,自己携着一柱供香,跨进殿去。
  殿内游人稀少,一位执掌香火的老僧,闭目跌坐在蒲团上,一下一下地敲打身前硕大的木鱼,浑厚的声音,有节奏地在大殿回响,与缕缕香烟汇成一片,飘出殿去,飘向天宇。
  徐风阳调整思绪,将身心融进木鱼声、香烟味中。他伫立片刻,待另二名香客膜拜离去后,方虔诚地燃香跪拜。
  老僧已认得徐风阳,见他磕头,便用左手轻击二下身侧的铜钟。清脆悦耳的钟音伴着木鱼敲击声,几令徐风阳沉醉。
  他站起身,感激地向老僧拱拱手,照例在殿中行走一圈,瞻仰殿侧的十八罗汉。
  徐风阳恭敬地走到殿后,向慈祥、端庄的观音菩萨跪下,刚要磕首,一股凌厉的杀气刺向左肋。
  此时的徐风阳,心绪犹如一位善良的老太太,身体松软又如婴儿一般。杀气甫剧,他大惊失色,急忙聚气凝力,已然不及。
  徐风阳在刀光剑影中打熬一辈子,防卫的本能犹存,冰冷的刀尖刺破衣襟,刚触及皮肤的瞬间,他不及睁眼,先吸气收肌,想移开左体三分。
  可惜,徐风阳左肋自断骨重续后,灵敏不及当年,已跟不上意念生发,仅慢得一丝,一片冰冷浸入体内。
  徐风阳睁开双目,只见面前是一张漠无神色的面孔。“你……为什么……”刺破的心脏再不能支撑,大口鲜血从徐风阳嘴中喷出,他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刀片一点一点地从体内抽出。
  徐风阳萎顿下去。惶惚间,他瞥见观音菩萨的脸上,充满怜惜和悲哀。
  徐风阳不明白这个脸上戴着薄膜的人为什么要杀死他。
  徐风阳身体紧屈成一团,从刀口和嘴里流出的血液,洇湿了陈旧的蒲团。
  四月廿六 芒种。
  洛阳城西,一座破落的客栈内。
  伙计走近最后一间客房,“吱呀”一声,推开虚掩着的破门,将一小竹篓苹果,轻轻放在窗下长桌上。
  “这是一位爷们送来的,你看看吧。”伙计朝床上面向里侧躺着的矮个男子道。
  那人鼻子里“哼”了一声,既不起身也不多言。
  伙计摇摇头,退出房,重重拉上门,自语道:“真是少见,住了三天,连屁都没听见放一个。伺候这种客人,算老子倒霉!”
  骂声传进房里,床上的客人不怒不恼。待外边静了,他方起身,坐到桌前,打开竹篓,将七、八个苹果一一把玩。
  篓子底下的那个苹果最大,只可惜果上长了虫眼。
  他盯着虫眼出了会神,五指一收,苹果裂成数块,果核已被虫子蛀出几道黑纹,核中并不见蠕动的果虫,只有一条寸许宽的纸卷嵌在纹路里。
  他抠出纸卷,小心展开,上面是几行细小的字迹——
  “清凉山庄”庄主吴宗川
  年龄 六十四岁
  特征 身高五尺六寸 白面 灰须。
  武功 师出陈氏太极门 内力绵长 犹撞近身短打 腰系软剑剑招细密。
  嗜好 喜狎歌妓 常往“蕴红小筑”听曲饮酒醉而归。
  期限 二十日内杀之。
  酬金白银二万两已汇指定钱庄。
  他毁了字条,将八个苹果一气吃净,上柜台结了账,离店而去。
  “蕴红小筑”不同一般的青楼妓院。这里屋宇雅典,群芳艳丽。姑娘们陪客人抚琴、对奕、饮酒、唱曲、谈心、伴座,极尽风流逸趣,只是严守卖艺不卖身门规,自是可人又端庄。“蕴红小筑”便令文人雅士心向神往,来来往往大半是官宦子弟、富绅人士。
  “清凉山庄”庄主吴宗川,是“蕴红小筑”的常客,犹与小嫣姑娘过从甚密。前些时,盟弟“九亩园”园主徐风阳不明不白地被人暗杀在白马寺内,令他悲伤震惊,这才十多天没上“蕴红小筑”。
  吴宗川与盟兄“双奇堡”堡主周文昌一边催请府衙办案,一边细细琢磨,往徐风阳昔日有什么深仇大恨的人方面想,想了许久,终不得头绪。
  丧事过了半月有余,吴宗川虽已从哀伤中摆脱出来,但仍觉心情郁闷,整日怏怏不乐,拳脚也懒得多练。烦忧中,他不由想到“蕴红小筑”,想到善解人意的小嫣姑娘。
  第二天午后,他小睡片刻,更衣梳洗,令车夫老王头驾起车,离了山庄,往洛阳城里“蕴红小筑”而来。
  果然,在小嫣房里,听曲赏琴,一局手谈,吴宗川心绪逐渐开朗,笑声也畅亮起来。待掌起烛火,酒、菜上席时,吴宗川已完全恢复往日风采。酒斟三巡后,他细眉展动,瞳仁闪闪,击掌轻歌,一派名士神态。
  小嫣姑娘见吴宗川愁肠已解,笑逐颜开,也十分高兴,连连敬酒把盏、夹菜递笑。二人其乐融融,兴致颇高。
  夜深了,寒气丝丝透入室内。各间房里,琴韵欢语,声声交汇,把酒嬉笑的人们兴头正烈。
  吴宗川年事较高,虽喜美色悦情却甚能把持,从不放纵,酒后也不乱性。他笑容满面推盏起身,将一方翠绿的佩玉,放进小嫣手中:“送你留着玩玩吧。”又摸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今晚算我请客。谢谢姑娘啦!”
  吴宗川进“蕴红小筑”大门后,即已付了娱乐银两,临走再给,则是陪伴姑娘所得了。小嫣喜滋滋地谢了,又坚持敬了一杯酒,方扶着吴宗川走出房门。
  吴宗川醉意盎然,步态拖滑,半偎着小嫣出了“蕴红小筑”大门。
  凉风吹来,吴宗川微睁双眼,见马车停在院墙阴影下,车门已经启开,王老倌正埋首整着马勒口。
  吴宗川笑着抬手指指马车,小嫣扶他过去,半搀半推地将吴宗川拥上车。
  吴宗川依躺在软垫上,嘴里嘟哝道:“老王头,走……走吧。”
  老王头“嗯”了一声,马车驰动起来。
  小嫣见马车行去,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正欲回转,瞥见原先被马车遮住的围墙角落里有团黑影,一惊之下,细瞧却是一个没穿外衣的老汉。
  小嫣忙叫来看门的汉子。那汉子扶起老汉一瞧:“这不是常送吴庄主来的王老倌吗?噢,怎么弄成这样?不好,被人点了晕睡穴了!”
  小嫣闻言大惊:这老汉真是老王头,赶着马车而去的那人又是谁?
  吴宗川有险!小嫣姑娘再看长街,黑洞洞的哪有马车的踪影。
  马车驰离“蕴红小筑”不远,便加速前行。急促的蹄声,剧烈的颠簸,令吴宗川感到很不舒服。他抓住车壁上的扶手,往上耸耸身子,不快地斥道:“老王头,你急什么?”
  老王头似没听见,马车仍在急驰。
  吴宗川不高兴了,厉声道:“老王头,你慢点赶车,真想颠死我呀!”说着,便探身去撩车厢前的遮帘。
  遮帘刚掀开一半,只见一张面孔探了过来。
  吴宗川一眼看出,面前不是老王头,立时,酒意飞散,正欲喝问,一道白光闪进车内。
  吴宗川急抬左手去挡,已然不及,只觉胸肋间一凉。蓦地,他想起了徐风阳。他似明白又不明白,再不及多思,一口气进住,右掌一圈,发力推出。
  “轰”地一声,布帘飞脱门框,裹着赶车人抛出丈外。
  随着赶车人的跌出,扎进吴宗川胸腔的利刃也“嗖”地拔离。
  吴宗川觉得体内精气皆随之而出,整个人一下软瘫在车厢里。
  迷茫中,他只看见车帘被一只大手丢脱,一个人慢慢爬起,摇晃二下站住了。那阴鸷的脸上,两道目光冷然射来,他全身感到了寒意。
  “周大哥!”吴宗川脑中电闪般一亮,似悟到什么,低呼了盟兄一声,便完全沉没到寒冷的夜色中去。

  二、惊生双奇堡
  周文昌一直是“双奇堡”中起身最早的人。
  自在吏部尚书位上退下,他便向朝廷告老还乡,归隐山野,做起“堡主”来。
  周文昌生性儒雅,在官场又浸淫日久,养性功深,十分讲究起居饮食,一切皆以利于身心为准则。他信奉民间早睡早起的持身之道,每日,天一透亮,即起床梳洗,到后花园站桩练气。吞吐新鲜和润的天地精气,聆听宛啭啾鸣的百鸟晨唱,令周文昌通体舒泰,脉机调谐。
  收气后,周文昌则要施施然走上百步,然后到书房中静坐饮茶。
  周文昌虽不黯武功,但经年养身,为人通达,寄情诗书,又积做官之威重,虽年已六十有五,仍神清气爽,双目湛然,堡中人士无不敬畏。他从不为堡中杂事操心劳神,上自总管,下至门卫,都敬业守规,忠心效力。双奇堡就象一架能工巧匠精制的器械,运作有矩,无半点滞涩。
  正当他深感“无官一身轻”,悠哉度日时,拜弟、“九亩园”园主徐风阳遇刺身亡。恶耗传来,他自是伤悲,却并不惊奇。周文昌知这拜弟,早年浪迹江湖,虽不作奸犯科,但手上几沾血腥,晚年行事渐正,有心近佛,可难免有人不释前嫌,寻机报仇。是以,他与吴宗川往“九亩园”吊唁祭奠、告官报案后,不再多忧。
  周文昌与徐风阳并非故交,结拜仅有五年。那是他告老至乡后,在乡绅间礼仪走动中结识的。
  “九亩园”、“清凉山庄”、“双奇堡”均为洛阳城郊大户,三方坐落之地又成鼎足之势,互相依仗。经吴宗川提议,徐风阳热烈赞同,周文昌方与他俩结为盟兄拜弟。周文昌本抱“君子群而不党”之念,又因昔日三人身份有殊,对结义不甚热心,只经他俩提起,不宜拒绝;又思及同在一隅,进退一体自是益多弊少,方凑趣而盟。
  几年来,三人常有走动。吴宗川虽不曾为官,但家道殷实,知书识礼,情趣广泛,周文昌与他往来更觉投机。徐风阳性格憨直,不通文墨,鲁钝多些,周文昌与其心曲难通,独处较少。倒是二哥吴宗川文武兼修,与三弟徐风阳常谈及武技、相互印证,颇有共同语言。故此,三人之间,吴宗川倒成了联结的枢纽,与盟兄、拜弟交往都很好。
  徐凤阳的丧事办完后,吴宗川悲伤尤在,半月来闷在家里,没到双奇堡探访义兄。周文昌多年官场历练,遇事难起波澜,事过境迁,仍旧常态,除了叫堡内总管去衙门寻问过一次案情,也不深挂此事了。
  这天清晨,他循例在书房静坐饮茶。忽觉心中发虚,思绪难以收一,有异往常情景,不由纳闷。正欲调息收心,只听门外脚步声近,随即有人敲门。
  周文昌已然听出来者是总管蔡翀,便道:“进来吧。”
  房门轻轻推开,走进一位汉子。他三旬不到,细腰宽膀,身架挺直,浑身溢着劲气,只是眼帘略显下垂,面目忠厚中透着木讷。
  来者正是“双奇堡”总管蔡翀。
  蔡翀向堡主一揖,沉声道:“堡主,‘清凉山庄’着人前来禀告,吴庄主昨夜遇刺身亡!”
  “啊?”周文昌一惊,悚然起身。蔡翀看一眼堡主,略停了停,接道:“来人说,吴庄主昨天下午前往城里‘蕴红小筑’散心。三更时分,在返回庄园的路上,被人杀死在马车内。同去的车夫老王头,昏睡在‘蕴红小筑’墙外,救醒后,即去追车。赶上马车,吴庄主已经遇害。”
  蔡翀简要叙述了事情,即垂手立于一旁,静候周文昌谕示。
  周文昌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缓缓坐下,慢声问道:“来人现在何处。”
  “来人急着去府衙陈述案情,属下已让他离去。堡主……”
  书房里静寂寂的,主仆二人都没开口。
  周文昌摆摆手,蔡翀便住嘴。
  半晌,周文昌端起瓷盅,喝了二口茶,方道:“蔡总管,你怎看吴庄主遇害之事?”
  蔡翀知堡主已有主见,便道:“这……属下愚钝,只是胡乱猜测,不知吴庄主惨死与徐园主被害,二件事可有联系?”
  周文昌点点头:“嗯,很有可能。”
  沉吟片刻,又道:“如果徐园主遭遇不幸,尚能说只是‘九亩园’的事,可吴庄主又落此下场,就不单是‘清凉山庄’的麻烦了。”周文昌若有所思地看看蔡抻,一字一字地续道:“下一个要轮到我了!”
  蔡翀闻言一震,惶惶道:“堡主,这不可能吧?”
  周文昌摇摇头,忧郁道:“徐园主去时,我还没想到这一点。吴庄主一死,我第一个感觉就是这个可能性。我们三个是结义兄弟,断我手足,岂能放得过我!”
  蔡翀脸色变了,急促道:“堡主,这,这是怎么回事?”
  “是啊,对方是什么人?为何作出这等深仇大恨之事?”周文昌也似不解,神色落索。
  初闻吴宗川恶耗,周文昌震惊异常,但他养性练气,定力非常人可比,故方寸不乱,思维清晰,转念间,沟通转联关节,虽尚不明白事出何因,但已把握到事情的实质,作出了判断。
  洛阳东郊,方圆百里,十多个村落,富户人家,数“双奇堡”、“清凉山庄”、“九亩园”三处庄园最是势大财丰。
  “清凉山庄”建造在清凉山峰下,四周绿荫广布,凉爽清静。
  “九亩园”则是园主徐风阳中年时扩修的旧宅院。落成后,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名号,徐风阳索性依新宅占地面积定了名。
  “双奇堡”是周家的祖业,几代人经营修扩,传至周文昌父亲手上,已颇具规模,围墙深垒,重宅广场,气势不凡,隐然东郊首户。
  一年,周文昌之父周朝鼎,有缘得到一件异宝——“无忧刀”。
  “无忧刀”相传是唐太宗李世民为太子时所佩防身之器。刀虽盈尺,却能示警,且有秽污不祥气机触近,刀刃即在鞘内微颤细吟,令主人生惕。李世民十分喜爱,常携身边。“玄武门之变”时,乱中失之,终觅不得,令太宗多多嗟叹。
  不料,千年沧桑,几经辗转,“无忧刀”落入周朝鼎之手。他万般欣喜,联想家中祖传原有一件“西汉人形铜吊灯”,两者皆为世间罕物,如今均落己手,当真奇缘。激动中,欣然将原来“周家堡”更名为“双奇堡”,并亲笔书下堡名,寻巧匠铸成铜匾,高悬堡之南门。外人虽不明究里,但也觉“双奇堡”三字叫着有壮乡威,数十年后,世人几乎忘了原来堡名。
  周文昌长成,在外游学,后科考中举,专心作官,除父母亡故奔丧守孝外,很少返家,待退休回堡,已是花甲之年。
  周文昌对老父看重的两件至宝,却并不十分上心。到家不久,他因巡视全堡,方打开堡内重地“双奇阁”的铜锁,瞻仰了一次宝物。然后,每年除夕前,祀过列祖列宗,他都只在双奇阁前点上三柱香,燃毕,即离去,从不多加流连。下人早知周氏父子性格迥异,也不为怪,但上上下下对“双奇阁”仍是敬重有加,不以堡主态度而生变。
  周文昌做了五年堡主,只有三件事,尚可让堡人一提:一是与“清凉山庄”庄主、“九亩园”园主结为兄弟,大有“折节下交”之风,当是胸襟开阔,江湖豪情。二是废弃了一些原有的“堡规”,给众人不少自由的举措,使得堡内气氛松快,下人获得实惠,劳作时心情舒畅,体现了他“大人大量”、“有规矩而无桎梏”的气度。第三,改组、整训了堡内卫队,从而加强了堡中实力。
  现任总管蔡抻,即是那次召募卫队人员时,慕名而至的。操演场上,蔡抻连败七人,拳脚器械均是不凡,深得主考官徐风阳的赏识。周文昌将蔡抻叫到面前,问了问他的根底,知是师出少林一脉,当即宣布留用,任命为卫队第三小队队长。
  一年后,卫队长患上腹泻,久治不愈,功力日退,只好告病回家。蔡翀接任卫队长之职,统辖起三十多名壮汉。
  过了三年,堡内老总管在洛阳酒后夜归,失足跌入洛河淹死。周文昌痛心之际,一时难觅合适人选,便叫蔡翀兼任了总管。
  为报堡主厚爱,蔡翀办事认真、勤奋。他言语不多,思虑周密,不仅指派有方,凡事也身体力行,将堡中事务整治得井井有条,诸事皆宜,周文昌省了不少心。
  今日,先闻吴庄主遇难,又听得堡主言及“下一个就是我”,蔡翀不由骇然变色。他怔了会,试探道:“堡主,你看该怎么办呢?”
  周文昌为官时,处事理政十分练达,如今面临生死大事,也能平心静气。他有条不紊地说道:“虽然事关重大,也莫慌乱。你身为总管,肩担百事,当把得心稳,我才能有所依托。”
  蔡翀脸一红,惭愧道:“堡主说得是,蔡翀记住了。凡事但请堡主吩咐,属下一定尽力。”
  周文昌一边思索一边缓道:“第一,你安排人手立即操办祭丧用品,再备置三驾马车,在卫队中选十名好手前厅待命,随我前去‘清凉山庄’吊唁吴庄主。第二,堡内加强警戒,对外来之人要严加盘查。老夫住地可加派一组游动哨,但不要入内,仅在外巡视。第三,办妥以上二件事情后,你即去洛阳府衙,呈述吴庄主遇害之案与老夫的分析,督请他们抓紧办案缉凶。”
  蔡翀恭敬听毕,一揖道:“我这就去办,堡主放心。”说完,转身离去。
  他正要出门,周文昌又喊回他道:“等一下,去洛阳府一事,还是待老夫从‘清凉山庄’回来后,自己跑一趟吧。短时间内侦破这两大血案,恐怕洛阳捕快力有未逮。我要李知府将案情飞骑禀报京城刑部,请动朝廷大捕,方可早日破案,为我两位拜弟报仇!”
  周文昌说到后来,神色凛然,官威毕现,义愤之情令人动容。蔡翀不觉挪了挪脚跟,双眼更是看望地面,只说一个“是”字。
  蔡翀走后,周文昌又将两位拜弟先后惨死之事细细回忆,忽然心中一顿:两人似乎都死于极其熟悉之人的手中!
  徐风阳、吴宗川都身具超凡武艺,虽然年事已高,但功力尚未减退,寻常武夫即便群殴,都难以拢近二人身边,岂有可能轻易被人一刀毙命?凶手不是武功奇高,就是乘其不备,猝然下手。而深具杀意又能令二人不加防范者,会是什么人呢?
  周文昌又深想下去:二位拜弟都是离家后遇害,凶手当在室外,但选择又恰是死者最为松懈之时,可见杀手绝非偶遇,实是预谋周详,潜伏已久。并且,对二人生活细节非常熟悉。
  具备以上条件的,会是谁呢?
  凶手为何要这样残忍?
  下一个不是要轮到我了吗?
  想到这里,饶是周文昌甚能自制,也不禁看了看书房四角,似乎凶手已潜进室中。
  杀气已然浸近身旁。
  他心中升起一缕寒意。

  三、京捕下洛阳
  总捕头朱定康出了刑部尚书府,赶回捕房。一落坐,即令人传来捕快彭秋中、冷沙。
  “二位,公事来了。”朱定康递过一个卷宗:“这是洛阳府送来的案情报告,你们看一下。”
  彭秋中接过卷宗打开,与冷沙传递着,将几页呈文飞快看了一遍。冷沙阅完最后一页,刚将卷宗合拢,只听总捕头道:“这个案子就交给你俩办了。如何?”
  冷沙看看彭秋中。
  彭秋中破了白虎堂一案后(详见《虎惊》),调入刑部,担任总捕房第四组捕快的头领,冷沙则作了他的副手。二人虽是初次共事,但在剿灭白虎堂时,有协同破案的经历,故此相处甚洽。只是,彭秋中进京数月,只处理过几个盗窃、殴斗之案,尚未遇到重案,日子倒比在安庆府内任总捕头时清闲不少。正觉闲得无聊,一件大案交了下来。
  彭秋中见总捕头也看着他,便朝冷沙一笑,点头道:“我看可以。”说着站起身,冷沙忙跟着立起。
  “属下领命,一定全力破获此案!”彭秋中朝朱定康一揖,正色道。
  “属下定当尽心竭力协同大捕头办案!”冷沙朗声接道。
  “好!二位既已接受此案,还请坐下讲话。”总捕头伸手重邀二人入座。
  “这个案子非同小可,本部许大人十分关心,嘱咐我等务必办妥。”朱定康见二人似有不解,又解释道:“此案不仅仅是二条人命,还关系到退休回乡的原吏部尚书周老先生的安危。”
  彭秋中颔首道:“属下阅读案情,已经注意到这一点,还请总捕头明示。”
  “许大人对本总叙述案情,言及洛阳府飞骑报案时,还携来‘双奇堡’堡主、原吏部尚书周老先生给许大人的亲笔信函。信中,周老先生谈了对这二件血案的看法,并且明言,凶手下一个目标,极有可能就是他了。周老先生原系朝庭重臣,此言一出,许大人岂能心安?故召我前去,一再叮嘱,选得力人员前往洛阳,协助洛阳府破案,确保周老先生无虞。咳,我看,周老先生的安全,倒是第一要紧的事,若再有不测,定然惊动朝庭,要是皇上震怒,追究下来,不仅关系你我等人,恐怕许大人还得担点干系。咳,二位责任不轻哪!”
  朱定康已五十挂零,从一名捕快,熬到四名总捕头之一,历经不易。他的武功在全捕房不算顶尖,但办事沉稳老辣,寥寥数语,便向彭秋中、冷沙点明此案要害所在,并将干系担在二人肩上。
  彭秋中坦然道:“总捕头如此一说,此案确实关系不小,秋中一定小心行事,不负许大人与总爷厚望。”
  冷沙应道:“不知大捕头准备何时启程?”
  “越快越好!总爷同意的话,你我明天就离开京城,前往洛阳府。”
  “行,明天就动身。”朱定康也感到事不宜迟,他想了想,补充道:“再带几个弟兄吧?”
  “在地方上办案,主要依靠当地捕快,我想带上二名本部捕快即可。”彭秋中曾在地方供职,深知京城公差下去多了,反令地方官员掣肘,而案情明朗后,捕捉凶犯,当地捕快、衙役也足可应付。
  朱定康事理圆通,在细节上从不与下级执拗,闻言笑笑道:“那你们快去准备吧,明早走时不必前来辞行。望保持联系,需要我这里办的事,但说无妨。”
  彭秋中与冷沙起身告辞:“谢总爷!”
  二人回到办案房内,掩上门,又将案卷仔细参详。
  良久,彭秋中抚卷道:“此案果然蹊跷!凶手看是轻易伏杀二位武林好手,实是谋虑久矣!”
  冷沙道:“从卷宗上的案情陈述看来,凶手似是一人,何以对徐、吴二人都有如此深仇?又怎会令周老先生自危?”
  “这恐怕就是案情症结所在。另外,徐、吴被害的时间、地点和丝毫没有反抗的情况,都说明凶手对二人起居习惯十分熟悉,从而能使被害人猝不及防,一击毙命。这大概也是使周老先生不安的原因吧?”彭秋中将卷宗翻了几页,接道:“二次凶杀间隔二十天;地点都在洛阳地面。看来,凶手或是‘九亩园’、‘清凉山庄’中人,或是外来者,作案期间就近匿身、伺机下手。”
  冷沙赞同道:“彭兄所言极是。只是从案卷上还看不出凶手作案的动机,洛阳府怎会遗漏此点?”
  “我看不象是遗漏,大约尚未查清,无法报告。这也是侦破此案的重要环节,待我等去了洛阳,实地勘察后再说吧。”冷沙不再言语,又取过案卷看了一会,方道:“我去准备行装。你看带哪二名弟兄前去。”
  彭秋中沉吟一下,征询道:“带尚泰明、金方杰二人怎样?”
  冷沙想了想道:“尚泰明能吃苦,办事踏实;金方杰也办过几个大案,二人手下功夫都不弱。我看可以,我去通知他俩吧?”
  “好,轻装简行,准备四匹健马,再捎点路上用的干粮、饮水即可。”彭秋中指示道:“饭后,你带尚泰明、金方杰再来这里一趟。”
  冷沙走后,彭秋中闭门打坐,陷入沉思。
  晚饭开毕,冷沙、尚泰明、金方杰来到公房内。
  彭秋中向二名随行捕快简述案情后,又强调:“此行实有二件大事。一是督领洛阳捕快,尽早破案;二是确保原吏部尚书周老先生性命无虞。责任不轻,诸位不可懈怠!”
  金方杰道:“大捕头,不知此案有什么线索可循?”
  “据洛阳府所报,两处现场,都没寻到杀人者留下的痕迹。凶手行动老练,事情做的十分干净。但从案卷上看,并非无迹可循。”彭秋中说到这里,停了停,转向冷沙道:“不知冷捕头注意到没有?徐风阳遇刺现场是白马寺大殿后厢。下午,我到工部文库中查找到该寺的构架图,发现大雄宝殿没有后门。”
  冷沙顿悟:“大捕头是说,凶手行刺前后从大殿之门进出,必已现形!”
  彭秋中肯定道:“是的,当时游寺之人虽难以寻觅,但值殿僧人总是在的。”
  彭秋中见三人都点起头来,知他们已经明白,便转析吴宗川一案:“吴庄主是从‘蕴红小筑’出来后,坐上凶手驾驭的马车,中途遇害的。但车夫老王头和送客出门的歌妓都有可能见过那个假冒老王头的人。我看,去了洛阳,不妨从这几个人身上入案。”
  冷沙听彭秋中说已去工部核查,并将淹没在案情中的数人一一剔出,尚未离京,已梳出几缕头绪,着实佩服。他心里一松,不由脸上笑容绽起:“大捕头,你这半天可没闲着。我等还没出京城,就摸到洛阳城的‘门道’了!”
  彭秋中道:“我只是充分利用案卷罢了,实际情况可能复杂得多。我想,洛阳捕快也不会不查问目击者。”
  金方杰道:“大捕头,你不知,下面的捕快大都中看不中用,捉个小贼什么的还可以,真碰到了大案,就……”
  冷沙有点变色,尚泰明忙移肘轻轻碰了金方杰一下,金方杰立即醒悟,大捕头便是从府衙调京的,他不好意思地吞下话语,低了头。
  彭秋中一笑道:“这也不可一概而论。府县捕快,常与宵小打交道,十分辛苦,虽有无能之辈混迹其中,也不乏俊杰之士。他们的作为对社会的安定,很是重要。另外,这些人对底层现象、江湖波澜较为熟悉。我等前往洛阳,还要与当地官员、捕快通力合作才是。”
  一席话,说得尚泰明连连点头,金方杰面红过耳,忙不迭道:“大捕头说的是,属下失言了。”
  冷沙不满地看了金方杰一眼。
  彭秋中不以为意,和颜悦色道:“冷捕头常对我谈起,金老弟在刑部破过几个案子,很能干的。此次还望老弟多多出力。”
  金方杰觉得不好意思,但脸上也浮起笑容:“那一定、一定!请大捕头、二捕头放心。”
  插曲过后,一时有点冷场。冷沙干咳一声,轻言道:“大捕头,你看还有什么……”
  彭秋中道:“关于这个案子,所知有限,只能先谈这些了。不过,我倒想起一件事,说给你们参评参评。”
  众人提起精神,望向彭秋中。
  “二年前,我在安庆府当差时,办过一个案子。有个大财主,在自家花园里被人刺杀了。我带人查了好久,却弄不清凶手行刺的动机。财主家里什么也没有丢失,不象谋财害命;这个财主平时胆小怕事,从不与人争斗,也不象是报复仇杀。从现场看,凶手是跃墙出去的,又排除了家庭内部作案,结果列为悬案挂了起来。”冷沙三个听得饶有兴致,出于职业习惯,三人边听边思索着。彭秋中望望他们,续道:“后来,在破一件窃案时,抓住一名惯贼。审讯中,他为求活命,供出在逃另一同伙,曾犯有命案,死者正是那位财主。府衙捕快四处侦缉,终于抓到了那名凶犯。”
  “凶手究竟为何要杀财主哪?”尚泰明问道。
  “起因很简单。那财主完全是无辜的,他也不认识凶手。只是,有一天,财主外出,在田埂上与这二名窃贼对面而过。哪知,这二个贼子刚刚行窃得手,各自背着一大包赃物。财主有点好奇,多望了他们二眼。二人疑心顿起,生了杀人灭口之念。先前逮住的那偷儿,到了约定时间没敢前去,另一个家伙就独自下了手,老财主至死也没搞清楚为何送了性命。”
  彭秋中侃侃述来。
  三人听完,半晌没吭声。
  冷沙知道,大捕头讲述这件事,绝非是为了证明府县捕快办案甚力,以驳金方杰先前所言,定然有所指。他想了会,开言道:“大捕头所说的案例,是否指有些人的死,罪不在己,其因有他?”见彭秋中点头肯定,便接道:“那联系我们所办之案,又有何解呢?”
  彭秋中坦言道:“我也尚未想透彻。只是周老先生自危现象令我费解。将其与两宗命案摆在一起,我感到之间必有关联。苦思中,受前案启发,方设想徐、吴之死若无令人信服的原因,那是尚未刨到案情根源上。”
  尚泰明问道:“大捕头是指徐、吴也因他人之由而死?”
  “目前,这只是设想出的一个可能。我对各位说了这些,主要是希望你们能深入案情,大胆分析,将各种可能性都想一想。这样,便于我们能尽早、尽深地进入案情。当然,具体行动,到了洛阳后再予实施。好吧,时辰已晚,各位早点歇息,明日天亮即起身上路,争取三日内赶到洛阳城。”
  第二天,黎明时分。
  京城南门尚闭。四乘健骑踏破清晨寂静,一溜小跑到了城门处。冷沙上前,交验腰牌。守门士卒立即打开城门,予以放行。
  一行四骑,刚出得城门,便扬鞭催缰,绝尘而去。

  四、猝杀动天地
  彭秋中等人出了皇城,掠村过镇,放马疾驰。除了中午打尖和两次歇马外,几乎没有耽误片刻。天将暗时,一行来到河北定县地面,在县城最大的一家旅馆——鸡鸣客栈宿下。
  赶了一天的路,大伙都有点疲乏。晚饭时,少许喝了点酒,便各自回房盥洗。冷沙又往柜上预付了栈资。未打三更,四人都睡下了。
  彭秋中躺在床上,仍琢磨案情,脑子里不断印现出卷宗上的文字。到街上敲了四更,又听躺在另一张床上的金方杰已发出轻轻鼾声,方觉困意涌起。
  他敛定心神,正待睡去。忽然,屋顶上似有微响,宛如猫儿踏过。
  彭秋中内力精湛,听觉通灵,这点常人几乎觉察不到的动静,落在他耳里,却十分清晰。
  他心中一动,又屏息听去。片刻,果然响声又起。
  屋顶上有人。彭秋中悄无声息地坐起来,双脚尚未伸出帐去,蓦地,屋顶一亮,一缕月光照了进来。原来,屋顶被人揭开一个碗大的洞。
  月光映进房内,屋中景物依稀可辨。彭秋中见金方杰的睡床紧靠墙拐,是个死角;而自己这张床置于屋中,目标甚明。他不敢贸然落地,闪身立到床尾,双目透过纱帐,直射洞穴。只见月光一暗即明,“丝”地微响,一柄匕首穿帐而入,射透垫褥,直插在床板上。
  彭秋中见匕首只在枕头下方尺许,自己若在睡熟中,当已中刀。
  夜袭人伎俩卑劣,出手便是死招,敌意自明。彭秋中立即滑出帐外,一掌震开屋门,电射而出。
  他身未落地,只听隔壁屋里传来一声痛呼。彭秋中不及细想,拔身而起,跃上屋面,只见二条黑影已窜出数丈,弹射丸跳般投入夜色。
  影秋中抬步欲追,但见二人轻功卓绝,恐十许里内难以追上,又惦着另一屋中冷沙、尚泰明的安危,便止步跃下屋面。
  冷沙提着剑,已然到了屋外,见大捕头从屋上下来,便问道:“跑了?”
  彭秋中点点头,反问道:“你们屋里……”
  “尚泰明受伤了。”
  房内已点上灯。彭秋中一跨入,便见屋顶上也掏了一个小窟窿,尚泰明正在灯下裹伤。伤在左臂,创口并不大,可他却痛得额上汗珠直淌。
  彭秋中略一端详,又拿起桌上的匕首察看,惊道:“刀上有毒!你慢点扎上。”
  这一闹,不仅金方杰早已起身过来,其他几间屋内也亮起灯来,值更的店伙计便赶来查看。
  彭秋中对吓了一跳的店伙计道:“没什么,只是个把小贼,可惜没抓到。烦请小二哥寻点老醋来可行?”
  伙计听说贼人已跑了,心才放回原位,忙答应着去找醋。
  彭秋中叫冷沙帮尚泰明扎紧伤口上部,以免毒血上流,同时将掌心贴在伤口上,运转真气用力一提,一股已然发黑的血液倒涌出来。如此三次,流出的方是鲜红之血。
  彭秋中止住血,用陈年老醋在尚泰明左臂反复搓擦,又往创口洒上随身所携的金创药,才叫冷沙帮着裹好伤口。
  尚泰明就着温水吞服了二颗解毒药丸,咧嘴一笑道:“娘的,刚才痛得真邪门,敢情这刀是淬了毒的!”
  冷沙道:“哼,要是往中间偏点,伤了内腑,你就笑不出了。”
  彭秋中叫金方杰回屋,将插在自己床上的那把刀拿了过来。众人一看,果然刃口上也沾了剧毒。
  冷沙气得骂道:“好小子,挑到咱爷们头上来了!”他定定神,望向彭秋中:“大捕头,我看八九是为了那件案子吧?”
  “很有可能。这种黑刀伤人,不象是冲着谁来的,明摆是伤着谁是谁,那就是欲将我等四人都置于死地了。若与案子无关,则没有这么怪的事情。”彭秋中顺着冷沙的话,进一步阐明道。
  金方杰、尚泰明有些变色,眼光往桌畔的腰刀上溜了溜。
  冷沙道:“两边同时下的手,当不是一个人了?”
  “我看清了,对方是二个人。这二人武功不弱,身手十分矫健,单看那份轻功,便可跻身一流高手。我等大意不得。”
  “恐怕还会再来的。”冷沙沉声道。
  “咦,他们怎会知道我等住在此地?难道一路跟着咱了?”一直沉默的金方杰忽然言道。
  彭秋中与冷沙对望一眼,俩人心中都“咯噔了”一下。
  “老金提醒得好,看来我等出京的事漏风了。有人在暗中‘关照’咱了”。彭秋中在房中轻踱起来。
  “难道京里有人‘卖’了我们?”冷沙有点愕然。
  彭秋中停步凝神片刻:“这有两种可能,一是京里有他们的‘眼线’,为了保护他们,派人追踪我等,妄图一杀了之。若这样,麻烦就大了。第二种是,洛阳府派人进京报案,凶手闻知,也令人进京探踪,半途截杀官差,以阻官府办案。”
  “胆敢阻杀官捕,也太猖狂了!”尚泰明怒道。
  “有些人犯案前谋划甚深,往往是一不做二不休,一但动手便百无顾忌的。”彭秋中再次出言提醒。
  冷沙领会大捕头意思,也道:“我等接办这等人命大案,确实不可掉以轻心。今晚已经遇险,幸好尚无大碍。往后可得警醒着点。”
  金方杰、尚泰明听二位捕头轮番一说,再想想方才的险情,手心也沁出冷汗。
  一闹腾,已是下半夜了。彭秋中让四人聚在一屋再歇息会,养养精神,天亮好继续赶路。
  金方杰扶尚泰明躺下,自己和衣靠在床沿上打盹。冷沙坚持要彭秋中睡会,由他坐在桌旁为众人守护。
  不待鸡鸣,彭秋中便将各人叫起,收拾行装,牵出马匹,令店伙计开了客栈后门,悄悄地上了路程。
  为照顾尚泰明臂伤,四人没有有驱马奔驰,只是控缰碎跑。一天下来,赶了三百里许,方寻店宿下。
  有了前一夜的经历,四人都不敢睡得太沉。子夜刚过,彭秋中便起身离床,将一把靠椅,端到屋角,改为打坐调息。
  他静下心神,听力开张,屋外丝丝清风绕树、落叶飘零着地,些微天籁之声,一一捕捉在耳。
  天色微明,一夜安然。
  第三天、第四天大伙仍小心翼翼,天不亮动身,日未落住店,夜里轮流值守,没有遇到丝毫异端。
  第五日,尚泰明臂伤大致愈合,解了缠带,行动也无大碍。众人为之高兴。三天来,心常提悬着,却一切太平,眼见进了河南地界,不由赶路兴头更高了。时近中午,一行来到邙山脚下。问了路上行人,知再紧赶半日即可到达洛阳。
  “哈,这么说,今晚可以歇在洛阳城了!”金方杰正为这几日路程没趣,听说已近目的地,不由嚷起来。尚泰明也笑嘻嘻地抢了几圈马鞭。
  彭秋中与冷沙没吱声,俩人心头都揣着一个疑问:“这几天平安无事,对方当真一击不成,敛踪远遁了?”
  彭秋中见过那二人身手,更不相信袭击者会中途轻易罢休。他轻声对并马而行的冷沙道:“还大意不得哪。”
  冷沙点头会意,双眼不停梭巡着道路两侧。
  路前不远,沿邙山脚下漫坡处,建有一座饭庄。正是饭时,店里食客出入,生意不错。
  眼见别人吃饭,最能勾起自己肚饿的感觉。四人不由都勒住了马。冷沙首议道:“大捕头,就在这歇息吧?走了半日,马也累了,得加点料。”
  尚泰明伤后,身体更需补养,早已饿了,不待彭秋中答话,已翻身下了马。
  彭秋中笑道:“别说马,人更需要吃饭了。好,就在这歇会。”
  店内早已走出二位伙计,将四条马缰接过,另有一个迎上前道:“四位客官,屋里请!”
  冷沙举目请示彭秋中。
  彭秋中道:“不进屋了,就在外边凉篷下吧,吃了饭就走。”
  伙计便将四人带到一张洁净的木桌旁坐下,捧上四碗热茶,让他们先喝着,便问:“几位,要点什么?本店有……”
  一路吃饭、住店事宜,都是冷沙出面操办,他截住伙计的唠叨,吩咐道:“二斤干切牛肉,一盆蒜伴黄瓜,十个馍,四碗羊肉汤,就这些。快点上来!”
  伙计见四人虽然风尘仆仆,却大马金刀,气势逼人,知绝非好相与,忙不迭应答:“客官放心,立马就上,立马就上!”说毕碎步跑进了店后。
  四人刚喝了大半碗茶水,觉得缓过点劲来,伙计就端着木盘上菜了。
  干切五香牛肉、蒜泥伴黄瓜,都是装的大盘子,新鲜、浓汁,一放上桌,香气便弥漫开。
  伙计放下菜盘道:“羊肉汤一会就好,四位先用着。”
  尚泰明待馍馍盘子一放下,便举筷邀道:“大捕头、二捕头请!”
  冷沙笑起来:“老尚饿成这样,还没忘了客气啊!”
  大伙都笑了,纷纷拿慎举著,大嚼起来。
  很快,两盘菜见了底,馍也快吃光了,却不见羊肉汤送来。金方杰让馍噎了,憋口气,慢慢咽下,即道:“这汤怎么还不送来?没把我噎死。”
  冷沙背朝店堂,正欲转脸去看,只见坐在对面的彭秋中轻道:“别急,别急,这不送来了。”
  伙计高高托起装着四碗汤的木盘,在桌椅间闪来让去,大步进前。
  彭秋中望着走来的伙计,蓦地觉得,这人较之先前身腰、步态都显得灵活强健,那木盘也有意无意间恰好遮住了大部面容,与前次送菜的姿式迥然不同。
  心念一生,他陡然立身,喝道:“当心!”
  语音未落,那伙计双腕一翻,四碗热汤迎头倾下,浇向当桌四人。
  彭秋中双掌一侧,两股力道推出,将一片油汤碎肉托住,反溅伙计前襟。
  几乎同一瞬间,伙计手上木盘落下,右手刀光一闪,一叶薄刃疾刺彭秋中胸肋。他是拼着溅一身热汤,也要伤了彭秋中。
  彭秋中站起后,瞥见此人虽然身着店里的衣裳,却并非先前那位伙计,表情木然的脸上似是戴着面具,心中便已雪亮。刀光一出,他收掌挪步,一晃到了那人身后。
  随着彭秋中一声“当心”,桌上三人具是一警,冷沙知道出事,又见腾腾热汤飞流而下,一吸气,正欲应变,忽觉脚下地面有异。尚不及看,一把利刃破土而出,直刺冷沙胯下。
  匆促间,冷沙机变神速,刀气刚欲触体,他已凌空转身,斜斜飘落丈外。
  双脚刚站稳,只见土中已钻出一人,虽然戴着薄皮面具,但目露精芒,杀气慑人。
  一千食客慌忙夺路而逃。
  冷沙一瞥间,见金方杰、尚泰明已各自抽刃,将这破土而出的杀手前后夹住。那杀手纹然不动,只是冷冷地盯着冷沙。
  此时,彭秋中已到了首先发难之人的背后,刚要出掌反击,那人却不转体迎战,反往前猛地一扑,同时,口里发出一声利哨。
  与冷沙对峙的杀手,闻声即起,两人电般往东西两端丛林中跃去。一击不中,全身而退,果是高手。
  冷沙飞身而起,金方杰、尚泰明也欲举步。
  彭秋中急道:“不用追了!”
  三人不解地望向大捕头。
  彭秋中解释道:“这二人武功甚高,万一再有人接应,我等分头追击,可能要吃亏。”他已看出,合冷沙三人之力,方可敌住其中一名刺客,对方若有强援在后,则生危矣。他不愿属下途中犯险,便下令莫追。
  “这二人一直盯着我等,伺机下手。趁我们在此歇脚,片刻功夫,即赶来布下杀局,看来,不是等闲杀手。而且,这次凶手直接冲着我和冷捕头,可能已猜出了我俩的身份。”
  重新上路后,彭秋中边走边分析道:“那在土中匿身者,还擅忍术,更要多加提防。”
  身边三人回想适才处境之险危,心头沉重,都生起前程莫测之感。

  五、二请“无忧刀”
  京城捕快南下途中,迭遇凶险,九死一生。洛阳“双奇堡”内也风波谲诈,令人生悸。
  周文昌往“清凉山庄”吊唁后,直接赶往洛阳府,与知府李儒石、捕快头领陈松商议一番,亲拟了致刑部大人的密信。
  李知府留他吃了晚饭,月上树梢后,周文昌赶回堡内。
  总管蔡翀正在书房门外踱步,见堡主回来忙道:“您老回来了?属下正有事禀报。”
  周文昌脚下不停:“进房说吧。”打开了书房门扉,率先走了进去。蔡翀跟进后,掏出火石,点燃了案上台烛。
  周文昌坐定,顺了顺气,道:“又出什么事了?”
  蔡翀上前一步,禀道:“傍晚时分,后院畜养房头目韩久报告,沿西围墙所建的饲养棚内,所有的猪和鸡都突然瘟死。”
  周文昌一愣,看着蔡翀,等待他往下说。
  蔡抻咽口唾沫,续道:“属下闻讯,立即前去查看,果然饲养的十几头猪、五十多只鸡都僵死在地上。经查看,均是中毒而亡。又查剩下的饲料中,果然渗有剧毒药粉。”
  “你作何处置?”周文昌急问道。
  “属下自认对韩久等人尚还了解,便责骂他们管理不严,尚未拘禁一人,只是要他们听候发落。”
  蔡翀略略压低声音道:“经属下细察,已发现药粉系自围墙上撒布下来的,不象本堡人所为。当时,我未说破此点。一切等堡主回来定夺。”
  周文昌虽然有点惊心,但对蔡翀的处置尚还满意。他点点头:“这样做还妥。那些死畜、死禽……”
  “属下已叫韩久他们当场焚烧,将灰烬掘地深埋了。”
  “果不出我所料。”周文昌不禁自语。
  “堡主认为这事……”蔡翀询道。
  “可能是一种恐吓手段吧。先骚扰你、威胁你,让你不得安宁,再寻机下手。”
  “对徐园主、吴庄主也没采用这种伎俩,不是悄没动静就将二人杀了?”蔡翀似仍有疑惑。
  “他们突然杀害徐、吴二位,知我已有警觉,定有防备,再想那样下手,不太容易了,就变换手法,搞起这套伎俩来。”周文昌鄙然一笑:“哼,我为官数十载,风浪没有少见,这点名堂还看不破。只是他们干吗这样做呢?”
  蔡翀本被堡主一席话说得面露佩色,紧张神志稍解,又被最后一问噎住了,在周文昌注视下,张口结舌,什么也没说出来。
  好在周文昌话语又转:“蔡总管,既然人家已经寻上门来,我们也要好生防备。从今晚起,不论白天黑夜,都要派人在堡外巡逻,一有可疑动静即向我报告。堡内警卫还要加强。”蔡翀看看站在书房门外的二名护卫,接道:“我再选二名武功好点的人,住进内院,随在堡主左右。”
  周文昌点头同意:“夫人身边的四名侍婢都还有点武功,我再提醒她们小心点即可,当无大虑。”
  蔡翀见周文昌似无大惊,也佩服他沉着老到,拱手告退,出房办事去了。
  周文昌在烛下坐了会,待二名新调进的护卫到后,便起身前往夫人房中。
  一夜无恙。
  第二天,有人投毒、药杀牲畜的事,传散开来,堡中人员心里都沉甸甸的,说话、做事平添几分紧张。直至接连好几日又一切如常,大伙的心情方渐渐平静下来。
  第十天早上,事端又起。
  夜晚在堡外巡逻的三个人,都倒毙在路旁草丛里。
  人一死,堡内气氛骤变,周文昌也有点惶急了,他亲往现场,验看具尸体。
  三名堡丁躯体僵硬,伤势各异,一人颈骨吹断,一人头骨破裂,另一人胸腔塌瘪。死者面容惊惧,双目暴突,似对死亡十分不甘心。
  周文昌见三人腰刀俱在鞘内,现场全无抵抗迹象,已然明白,又是在不及抵抗下失去的三条人命。
  愤怒排去了心中潜存的那丝怯意,周文昌脸色煞白,双目冷厉,伫立在寒风中。
  蔡翀默默地注视堡主,等侯着指令。其他人员也都肃立一旁待命。
  “派人去洛阳府报案,待验尸后,厚葬三人。”周文昌沉声对蔡翀道:“从现在起,本堡封门,全堡人员无我允许,一律不得出堡,所有男子停止劳作,全部持械开往墙垒,轮班守望。”
  “是,本堡即刻封门警戒!”蔡翀大声应道。
  周文昌转身缓缓离去,瘦削的躯体,在肃瑟秋风中,似一片离枝的枯叶。
  周文昌回堡进府,见蔡翀新近调入的护卫何方、张林正在庭院里遛步,便叫二人在前厅处值守。
  “任何人来此,都得先通报我后才能让其进府。”周文昌严肃吟嘱。
  两人领命去后,周文昌又对贴身卫士黄标、杨木道:“你二人在这里照应着,大意不得哟。”
  健硕的黄标朗声道:“请堡主放心,连一只鸟也别想在我眼前飞过去。”他拍拍腰间暗器皮囊,似是安慰堡主。
  个头不高却十分精悍的杨木,仿佛怀有心事,默然地点点头。
  周文昌问道:“杨木,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杨木一怔,想了想,低声道:“堡主,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好象、好象凶手就在什么地方,他能看清我们,可我们却一无所知。”
  周文昌听他一说,抚了抚胡须,目露嘉许:“你有这种感觉更要小心提防。不要怕,看这几天状态,一时还不会对我怎样的。”他停停又道:“从在京城时算起,你们二人跟我有八年了吧?也是我贴心之人了。以前多蒙二位辛劳,此次也得倚仗二位了。”
  黄标、杨木听老主人如此说话,十分惶恐。黄标道:“堡主千万别这么说,您老待我们亲如子侄,属下理当尽心效力!”
  杨木也接道:“有我杨木在,决不会让人伤着堡主一丝一毫!”
  周文昌心情松快了一些,他刚进后堂,周夫人闻声迎了出来。
  “老爷辛苦!”夫人本想问:“凶手抓到了吗?”但一见周文昌神情,忙转道:“还是没有线索吗?”
  周文昌摇摇头,坐下,见夫人神色失望,便补充道:“我已派人去报官了。”
  “几次都报了官,可到现在不但前案没破,反闹腾得更凶了。这洛阳知府……”周文昌打断夫人怨言,解释道:“凶手行事十分老练,官府一时间破不了案,也属正常。但假以时间,总会有眉目的。再说,贼人作案次数一多,就会显露一些迹象来。”
  这番空论只是使周夫人不便再说什么,可心中愁结仍未能解,她长叹一声,也寻凳坐下。
  侍婢秋星送上茶盅:“老爷,请用茶。”
  周文昌道:“你们四人要小心伺候夫人,不能有任何差池。”
  周夫人道:“这些天,秋星姐妹四个,就宿在外屋,轮番睡觉的。我这里,你放心好了。”
  秋星退下后,周文昌方道:“不是我不放心,我来就是要告诉你,经观察、分析,我有一种感觉,凶手就在我们身边!”
  周夫人容颜惊变,几欲呼出声来。
  “投毒、杀人,来去无踪,令人难以提防。这人若不就近藏身,对堡内外底细了如指掌,能这么肆意行事吗?再说徐、吴二位拜弟遇害,不也是熟悉他们情况的人才能顺利下手吗?当然,这只是我的臆测,还没什么根据。不过,老夫熟读经书,为官多年,识人辨事能力自问还是有的,这点猜测也当差不差吧。”周文昌说着说着,不由自信起来。
  “可那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老爷也没得罪过谁呀!”周夫人十分疑虑。
  “这点我也没搞清楚。”周文昌坦承道。
  夫妻俩正说着,黄标在门外禀道:“堡主,前厅传讯,蔡总管求见。”
  周文昌应道:“叫蔡总管书房等候。”他起身对夫人道:“京里刑部许大人是我旧交,接我密信后,定会有所行动。估计快有消息了。你也不要过于担忧,保重身体要紧。”
  周夫人起身相送:“老爷,你更要保重!”
  周文昌笑笑作别,带着黄标、杨木离去。
  蔡翀不能象往常一样直接来见堡主,要候着消息传进传出,却也不以为意,毫无不悦之色。他见过周文昌,禀报诸事处理情况后,略略犹豫了一会,欲言又止。
  周文昌注意到他的神情,笑道:“你还有什么要说嘛?”
  蔡翀看了站立在书房门外的黄标、杨木一眼,道:“堡主,属下有个想法,不知妥否?”
  周文昌有点诧异:“蔡总管,你怎地吞吞吐吐起来?有话但说无妨。”
  蔡翀有点窘迫,忙道:“是,属下认为,近来这带地面很不太平,徐园主、吴庄主先后去世。本堡内外事端迭起,今晨又发生命案,可谓危机四伏。大案当前,洛阳府衙束手无策,凶手行踪莫辨。维护堡主的安全,实是头等大事。属下几日苦思,觉得,堡主如果请出‘无忧刀’,佩在身上,一但有险,预先示警,当确保无虞,属下等也可略略放心了。不知堡主以为如何?”
  蔡翀一席话,守在门旁的二位听了,面露喜色,黄标首肯道:“对呀!堡主可以佩刀在身,预防万一嘛!我怎么没想到呢?”
  周文昌静静地听完蔡翀所言,若有所思地端起瓷盅,喝了两口茶,方微微笑道:“蔡总管所言,可以考虑。只是‘无忧刀’乃祖上传物,又是神器,不能轻易请动的。另外,只有德高者佩之,方有灵性。老夫自觉操行修为尚有不足,只怕……”
  “堡主过谦了,以堡主之德之才足以佩之。神器一出,污秽自远。望堡主再思。”蔡翀急急劝道。
  杨木也忍不住开口道:“蔡总管所言极是,请堡主……”
  周文昌举手止住杨木:“请动‘无忧刀’之事,容老夫再想一想。蔡总管,若没有其他事情,你到外面照看着吧。”
  蔡翀不便再说什么,揖别堡主,出了书房。
  第二天一早,蔡翀又来叩见堡主,言语中再次建议堡主请刀护身。
  周文昌仍是决定不下。
  众人正在劝说,忽报洛阳府衙派人前来传话:京城捕快抵达洛阳城,知府大人有请堡主前去议事。周文昌大喜,立令蔡翀备车。
  蔡翀见堡主一听京城捕快到了,对自己所议不再提及,甚觉无趣,讪讪领命走了。

  六、议案洛阳府
  洛阳府宽敞的大厅里,气氛肃然。知府李儒石、洛阳总捕陈松陪同四位京捕,听“双奇堡”堡主周文昌叙述了近几日堡内的事端。
  彭秋中也将路上遭遇阻杀的经历,大致对周堡主说了,又道:“当初从案卷上看,凶手似乎只是一人,现在看来,至少三人。他们中,有一路北上在京城或京郊潜伏,以阻京里派出的办案人员;另一路则在双奇堡内外滋事,威胁周老先生。”
  李知府、陈捕头虽较为了解双奇堡的情况,陈松并到堡丁伏尸现场勘查过,但二人疲于处理接连发生的凶杀事件,对双奇堡在一系列案情中所处位置却不甚了解。
  昨天,彭秋中听陈松汇报案情后,当即提醒洛阳捕快,不能忽视双奇堡在一系列案件中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李儒石便请来了周文昌。
  李知府亦非庸官,只是当局者迷,一时忙得塞了心窍,听彭秋中一番言语后,心生警觉,忽地灵致,接言道:“这么一联系,莫非凶手最终目的,是要对付周老先生?”
  此言一出,六人脑中均觉一亮,思路豁然贯通。
  冷沙道:“李大人所言,极有可能。凶手以杀害徐、吴二人为障眼,要引得官府忙碌,无暇他顾,而最终目标则是周老先生。”
  陈松迟疑道:“凶手为什么图谋周堡主呢?再说,只为搅乱官府,就杀了徐、吴,也太犯险了吧?要知道,徐、吴二人武功不弱啊?”
  冷沙语塞。
  彭秋中想了想道:“陈捕头方才所言,答案已在话语中。”
  众人都觉讶然,一齐望着彭秋中。陈松更是不解,搔了搔额头:“请大捕头明言。”
  彭秋中道:“正因为徐、吴二位身具武功,又与周老先生结为盟弟,实是周老先生两条臂膀一般。凶手欲有心图谋周老先生,必先除去徐园主、吴庄主。”
  周文昌早被捕快几番分析所惊,听了彭秋中的话,不由道:“这么说是‘我不杀伯仁,伯仁为我而死’?”
  “周老先生切莫多心,案情尚未清楚,我的意思是,对方只有先杀了徐、吴二位,才能来对付你。”彭秋中解释道。
  “二位拜弟已死多日,凶手怎还不冲我下手呢?”周文昌有点激动,直言问道。
  彭秋中皱眉道:“这也是我所不解。按理,凶手不必大动干戈,阻杀官捕、惊动双奇堡,只要寻机下手即可。所以,答案可能是,他们要的不是周老先生的性命,而另有所求。”
  “另有所求?”李知府与众捕快有点奇怪。周文昌却并不惊讶,朝彭秋中点点头,面有赞赏之色,微微一笑道:“彭大捕头果有眼力,所言与老夫之虑暗合。”
  彭秋中谦逊道:“周老先生过奖。老先生身处惊涛骇浪中却坦然应对,当真深具修养、腹有成算。秋中十分敬佩。”
  二人相视一笑。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究里。
  周文昌道:“徐、吴二位拜弟先后惨遭不幸,我十分难受。同时,也隐约感到自己面临着威胁,却摸不到头绪,故请李大人上书刑部,将此案搞大。对方果然侵扰鄙堡,投毒、暗杀,搅得人心惊惧,整堡不安。但是,老夫却从中悟出一点,他们欲取老夫之命,不必如此折腾,只须悄然下手,我当早已去寻两位拜弟了。如此搞法,实乃另有所为。”
  听周文昌一说,在座之人都觉有理,但对“另有所为”仍不明白。
  彭秋中问道:“据周老先生看来,所为者何呢?”
  周文昌:“我也是被鄙堡总管所言点醒,方想到,对方可能是冲着‘无忧刀’而来。”“‘无忧刀’?”京里捕快一时懵懂。
  “是什么宝物?”冷沙轻问。
  周文昌略略讲了‘无忧刀’的传说和灵处。
  “确是一件镇堡神器啊!”李知府已然明白,怕京捕不重视,又补充道。
  “原来如此。”彭秋中道:“若真如周老先生预感,这大概是凶手犯案的动机了。”
  金方杰开言道:“周老先生,在下有一事请教。”
  周文昌道:“金捕头请说。”
  金方杰问道:“贵堡名曰‘双奇堡’,还有一奇不知何物?”
  “哦,那是指本堡还收藏着另一具绝品,西汉时期的‘人形铜吊灯’。”
  “不知凶手会为此物否?”尚泰明已知金方杰之意,接问道。
  周文昌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彭秋中见他结舌,便道:“我看不像是为此件铜器,此物虽也珍奇,为收藏家青睐,武林中人却志不在此。而‘无忧刀’则不同,江湖中人能得到这件防身神器,便如虎添翼,立于不败之地了。所以,谋刀的可能性更大。”
  “请问周老先生,‘无忧刀’现在何处?”冷沙道。
  “就在鄙堡‘双奇阁’内。”
  “哎,不怕有失么。”尚泰明脱口问道。
  金方杰也有点情急:“是呀,明知有人意图染指,周老先生怎不藏好呢?”
  这也是大家关心的问题,众人期待周文昌解说。
  周文昌胸有成竹地微笑道:“老夫谢过诸位好意。只是诸位有所不知,此刀放在‘双奇阁’内,倒不虞有失。再说,也难以转藏。”
  彭秋中挺有兴趣地笑道:“听周老先生一说,似乎这藏刀处大有文章?”
  “正是。”周文昌一时忘了忧患,兴致颇高:“本来,这也属鄙堡…件密事。只是,现今破案要紧,老夫也不怕诸位笑话了。
  周文昌喝口茶,顺顺气,续道:“先父自获刀后,也恐有人起意盗宝,便想出一法:用生铁锻铸了一百只完全一样的箱子,搬进‘双奇阁’内。然后,先父只身进阁,将‘无忧刀’锁进其中的一只铁箱内,这一百只箱子有99只安装了机关,稍一移动或开启,触箱之人轻则受伤,重则丧命。唯有某行某只箱子,才能正常启闭,‘无忧刀’就装在这只箱内。箱子的排列数码与开箱铜匙,只有先父和我知晓,每次瞻仰神器时,都是只身进去的。你等说说,贼人可是明知刀在阁内,仍难以取到?”
  听得周文昌之父如此煞费苦心,众皆感叹。
  金方杰忍不住道:“这样藏着一把刀,还有啥乐趣?”
  冷沙责备地看他一眼。
  周文昌却不以为意,反道:“金捕头说的是,老夫对此刀就没什么兴趣。除了每年除夕前祭奠列祖时,祭刀一次外,平日从不取出赏玩。但此刀乃先父所传,又别具一功,确为世间罕物,老夫倒也不愿轻弃。”
  周文昌说了许多,末后一言,方道出了自己的态度。
  彭秋中点点头:“周老先生祖传之物,应当珍惜。宝物当有德者据,寻常人,尤其凶奸之辈,硬要得之,定非幸事。凶手尚未得刀,却已犯案,成为官府缉捕之徒。”他话锋一转,道:“不过,既然周老先生已知凶手意图,倒也该注意防范才是。”
  “徐、吴二位拜弟遇害后,我百思不解,到感觉自危,也没往刀上想。直到昨晚总管提到要我佩带‘无忧刀’时,我才若有所悟。今日再听诸位细析案情,我方明白关节所在。”周文昌意犹未尽地说下去。
  彭秋中却抬手止住他:“在下冒味打断周老先生一句,老先生两次提到是堡内总管先说及‘无忧刀’,不知详情是……”
  “哦,当时事端迭起,老夫十分不安,本堡总管蔡翀为我安全计,提醒我佩刀避祸。”周文昌说明道。
  “那老先生怎不佩带此刀呢?”彭秋中打量周文昌衣着一眼,问道。
  “近几日,老夫虽感恍惚,但心中尚还明白,总觉诸事蹊跷。听总管所言后,老夫也想佩刀预警。但又有一种‘刀若显形,祸更趋近’的感觉,下意识中不敢佩刀。今晨,正在堡中论及此事,恰巧,李大人请老夫前来,便不议自散了。”
  彭秋中欣然道:“周老先生的感觉是对的,‘无忧刀’并非‘无忧’呵!此刀不出,老先生暂且无忧,此刀一现,则老先生危矣!”
  话说到此,厅上之人全都明白,不禁暗庆周堡主未曾请刀。
  冷沙忽道:“那提出请刀的总管,什么由来?”
  “总管姓蔡名翀,即一飞冲天的翀。他进堡已有五年,老夫一手将他从护卫提起,对老夫倒是忠心耿耿。此次提出请刀,实是为老夫安全着想,以利警戒保护,冷捕头不必有疑。”周文昌明白冷沙的意思,直言道。
  冷沙不便再说,请示彭秋中:“大捕头,你看下面如何行事?”
  彭秋中虽对洛阳捕快办案拖沓不满,但出于尊敬地方官员考虑,先不答冷沙所言,转首问道:“不知李大人、陈捕头有何安排?”
  李知府爽快道:“下官以为保护周老先生安全,保证不失‘无忧刀’,乃是第一位的事。缉凶一事还望众位操心。”
  彭秋中沉吟片刻,将冷沙原来话题接上道:“方才冷捕头提到贵堡总管之事,秋中以为并非无由之说。因为,该总管请刀之议具有两面性,可能是为了周老先生的安全,可刀一离箱,又极易丢失。这道理,他若不知则罢,若知之呢?这就需要深究细察了。当然,并不是就怀疑这位总管了,只是提醒周老先生朝这方面想一想罢了。”
  周文昌乃明理之人,听彭秋中说后,不再辩解,颔首赞同。
  彭秋中见周堡主已然理解,便道:“李大人言及周老先生的安全,确是大事,我等来此之前,朱总捕也转述过刑部许大人关切之意。冷捕头,你带金方杰随周老先生回堡,切实卫护堡主安全。”
  冷沙见彭秋中目有深意,微怔间,明白大捕头实是对双奇堡内有疑。他立即站起道:“那就打扰周老先生了。”
  周文昌起先也没想到会带二名捕快回去,但一想,实是有利自身安全的好事,当即含笑应首。
  彭秋中又道:“陈捕头,缉拿凶手之事,应当抓紧。劳烦你带我与尚泰明再去查问二案目击之人。”
  陈松点头称是。
  彭秋中分派停当,方道:“我等从京里下来,虽然破了二次阻击,但对方武功很高,想必心气也傲,不甘善罢,还会寻衅。另外,对方真是图谋‘无忧刀’,走到现今地步,也不会轻易收手,定然再有动作,大家务必小心才是。当然,就怕他不动,一动,终会露出形迹,反利于破案了。关键在于我等应对无误才是。”
  自京捕抵达后,李知府、陈捕头虽然感到了压力,但也踏实不少,觉得有了依傍。对彭秋中所言,当无异议,反一再表示鼎力相助之意,似主客之位倒换一般。
  周文昌虽然有了安全感,却对京捕论及总管的一段话耿耿于怀,胸中新生块垒,没了先前的兴头,半晌默坐,彭秋中等人后来所言,已听不入耳了。
  他的心先他回到双奇堡内。

  七、一念起狼心
  京城捕快抵达洛阳府的消息,在双奇堡内不径而走,闻者大都松了口气,似乎有了种倚仗感,只等堡主回来作何说了。
  总管蔡翀却另有所思。京捕到了洛阳的消息,他比堡主早一天知道。
  前日半夜,他听得卧室窗户被人弹得二响,立即起身开窗。二条人影“嗖”地从窗口蹿进屋来。
  蔡翀一声不吭,示意二人坐下。
  月光映进屋里,室内朦胧可见景物。二人坐下,除去面具,接过蔡翀递过的茶盅,一气将水喝尽。
  蔡翀已将二人神情看在眼中,待他们放下茶盅,便直接问道:“怎么,没成功?”
  瘦削者声音低沉:“二次都没得手。”
  另一位个子不高的汉子似欲解释:“蔡兄,点子很扎手……”
  “凭二位的身手,还拿不下来?”蔡翀打断他的话。
  “蔡兄,别说你想不到,我和师弟头一次失手后,也不相信。今天中午又搞了一次,差点回不来。”为首者道。
  蔡抻默然。
  屋中气氛有点沉闷。矮汉子看一眼师兄,低声道:“不过,我们还可再试试。”
  蔡翀:“这么说,京里捕快已经到洛阳了?而且来的还是高手?”
  那作师兄的汉子有点窘然,点点头:“一共来了四个人,大概天黑时分能进洛阳城了。他们一出京城,我俩就盯上了。其中那个头领,武功很高,二次都栽在他手上。师弟,和你交手的那个年纪轻点的捕快,轻功也不错。”
  师弟点点头。
  蔡翀听那师兄详细叙述了二次下手未遂的情况后问道:“那头领比徐风阳、吴宗川还厉害吗?”
  师兄道:“我们杀徐、吴二人,是攻其不备,没有真正交手。那头领的警觉性,就非徐、吴能比。我等一但暴露,岂能久战,只得赶快脱身。当然,还没有真正交手,我和师弟不会甘休的,请蔡兄放心。”
  “失了路上除去的机会,再想下手,困难就更大。”蔡翀的话中,透出埋怨。
  “这请蔡兄放心,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干我们这一行的,信誉第一,我和师弟当不会令蔡兄失望就是!”师兄有点着急,嗓门大起来。
  蔡翀忙示意轻声。
  虽然有点不高兴,但蔡翀并没有失望,他了解这对师兄弟。
  师兄马征,师弟陆坚,江湖人称“无影双杀”,是黄河两岸黑道上显赫有名的人物。这二人均是父母早逝的孤儿,流荡在黄河边。后被黑道人物收留,训练成一对残酷的杀手。二人名声一响,就脱离巢穴,单独做起勾当来。他俩不问是非,只要有人出大钱,就为其杀人,钱少买不动“无影双杀”的。二人身负奇技,师兄马征轻功卓绝,盯人如影随形,袖刀毒如蛇信,杀人从不出手二次。师弟陆坚,除了身材较矮,轻功不及师兄外,一样的心狠手辣,并会地遁术,杀人更是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
  这次受雇蔡翀,除了徐风阳、吴宗川后,官府缉捕甚紧,蔡翀还需用到二人,便叫“无影双杀”暂时在双奇堡自己房中藏身。二人伏击京捕不成,当晚潜回堡内时,被巡逻的堡丁撞见,马征、陆坚便即行凶,杀了三名堡丁。
  听说周文昌要致函刑部后,蔡翀估计京城可能会派员下来协查,便指使“无影双杀”立即北上京城,盯杀来者,确保自己在双奇堡的计划完整实施。不料,二位无功而归,令人扫兴。而且,杀了巡夜堡丁,又需自己料理。蔡翀老大不高兴。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不能功亏一篑。蔡翀思考片刻,便叫“无影双杀”先进地窖休息,他要想一想下面如何行事。
  蔡翀投进双奇堡,为的是复仇、夺回“无忧刀”!
  三十多年前,咸阳蔡家是一方豪门。当家人“玉面神拳”蔡林,名震方圆百里,是陕西武林中的一把好手。蔡家拳术源出少林,经几代人摸索求变,在刚猛中揉进绵长细密,自成风格。传至蔡林,“蔡家拳”又有精进。蔡林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睛亮眉黑,十分英俊,兼之拳技精湛,便由朋友叫响了“玉面神拳”的名头。
  蔡林名声虽响,却是安分守己之人。虽然喜欢结交江湖朋友,但从不在外滋事寻乐,除了有时过问一下祖传的几处店铺买卖外,寻常都在家中习武、教子。
  蔡林夫妇膝下仅有一儿,取名蔡如。因幼时常在父亲练功房里嬉玩,耳濡目染,加上蔡林有心指点,小蔡如虽年方十岁,却已扎下练武根基,“蔡家拳”的入门套路也打得中规中矩,蔡林自是喜欢。
  一日,蔡林看了二处店铺,到街上一家茶馆歇脚饮茶。头遍茶饮毕,只见一名壮汉进得店来,见他桌边空着,便过来坐下了。
  蔡林见对方生得脸方鼻挺,双目炯炯,顾盼生威,象是武林人物,便礼貌地询道:“这位兄台,不是本地人吧?”
  那壮汉见同桌壮硕儒雅,也有好感,一听问话,便爽朗道:“在下洛阳人氏,久慕咸阳风土历史,特来游历。”
  听对方称赞自己的家乡,蔡林生喜,笑道:“请问兄台尊姓大名?”
  “不敢,姓周名朝鼎。正要请教……”
  “在下姓蔡名林,本地人氏。”
  “哦,可是人称‘玉面神拳’的蔡林?”周朝鼎一愕。
  “不敢当,不敢当,在下愧甚!”蔡林谦道。
  周朝鼎十分高兴:“久仰大名!今日巧遇,真是幸事!”
  他端起面前的茶盅,敬道:“来,在下以茶代酒请蔡兄一杯!”
  “谢谢,我也敬你!”蔡林见周朝鼎豪爽明快,兴头也高起来。
  两人相互敬茶后,说话越发投机,不觉茶味已淡,话犹未尽。
  蔡林主动道:“今日已晚,明天请兄台过府一叙,让在下为你洗尘如何?”
  周朝鼎游咸阳,本有心结交当地名士,见蔡林相邀,略略客气,便应承下来。蔡林留了地址后,两人方别过。
  第二天上午,周朝鼎如约造访。蔡林坦诚相待,将妻儿引荐给周朝鼎。
  蔡妻见丈夫将刚结识的朋友约进家来,虽觉有点唐突,但见蔡林兴致颇高,不便拂他的意,陪坐了一会。
  蔡妻虽不通武艺,在娘家时却受其母影响,对相人之术略知一二。交谈间,她见周朝鼎虽长得轩昂不凡,但双眉间矩甚狭,中有深痕,藏有丝缕阴鸷之气;鼻梁虽挺,尖端却下垂,隐透狠辣。细看下来,蔡妻暗忖丈夫不该与此人深交。坐了一会,她就带着蔡如退下了。
  蔡林全然不觉,仍与周朝鼎纵谈咸阳史迹逸闻,十分投入。周朝鼎也涉猎武籍,话题自是不乏。言谈中,他又数次提及“蔡家拳”演变之精义,令蔡林如逢知音。
  待酒席开上来,两人喝得半醉,周朝鼎话题一变,扯到咸阳流落在民间的古物上。
  周朝鼎谓叹道:“本以为咸阳古都,当有稀世珍品。哪知,这几日寻访下来,鲜有何物可入在下之眼,真是叫人失望!”
  蔡林道:“周兄对古玩兴致不小噢?”
  “蔡兄不知,此乃在下一大嗜好。不过在下虽也收集到一些珍品,但真正能夸耀当世的也仅一件耳。”
  “哦,周兄品位这么高,能入你眼的这件器物是什么呀?”蔡林讶然。
  “是祖上传下的‘西汉人形铜吊灯’,世间不闻有第二件,堪称绝品。”周朝鼎甚为得意。
  蔡林笑道:“果然是件珍品。难得周兄是位行家,在下也藏有一物,不知能入周兄眼否?”
  趁着酒兴,蔡林起身走向书房。一会,他手捧一个黄绫长包走了出来。
  蔡林解开黄绫,露出一方白玉长匣。周朝鼎见藏器讲究,也用心起来。
  蔡林小心地打开玉匣上的金锁扣,掀开玉盖,匣内现出一柄短刀。
  刀长尺许,金鞘玉柄,柄端镶着一粒鸽蛋大的红珠,日光下,烟烟生辉,与雪般握柄,相映生色。
  周朝鼎第一眼,就被短刃精美雅致的外形吸引了,他凭经验知道,面前绝非凡物。
  蔡林似知他心思一般,待他欣赏了刀形后,方取鞘拔刃。只见寒光一闪,晃动间,一泓秋水般透亮的刀光,在两人眼前铺开。
  薄如蝉翼的刀刃,反映周朝鼎的眉须,也照出他瞪大的双眼。
  看着周朝鼎惊讶的神情,蔡林得意地一笑:“还能入周兄之眼吧?”
  周朝鼎忙赞道:“好刀!好刀!”伸手想取过细看。
  蔡林本能地缩手,笑道:“你不知,这刀还有一功呢!”
  “什么!”周朝鼎眼不离刀,随口问道。
  “如有邪气入侵,杀气近身,这刀当会自鸣示警,令佩刀之人心生警惕,及早防范。”
  “哦!当真奇物!”周朝鼎已知这刀是主人钟爱之物,不好意思再伸手索看了。
  蔡林收刀入鞘,放入玉匣内。
  周朝鼎试探道:“不知蔡兄肯出价……”
  蔡林摇手道:“周兄误会了。此刀仍蔡某家传之物。再说,此刀也无价啊!”
  “此刀无价?愿闻其详。”周朝鼎追问道。
  “听我父亲说,此刀名‘无忧刀’,相传乃唐太祖所持,传之太宗。沧桑巨变,此物不知怎地流于民间,被蔡某祖上所得,乃蔡家传世之器。”
  “如此一说,确实无价,确实无价!恕在下失礼了!”周朝鼎不好意思地道歉。
  “哪里,周兄浸淫古玩,自是识物,此刀蒙周兄青眼有加,也是蔡某的荣耀。来,喝酒。”
  “好,在下为此刀敬贺蔡兄一杯!”周朝鼎慨然道。
  两人碰杯后,一饮而尽。
  “痛快!痛快!能结识蔡兄,又一睹神器,周某真是三生有幸!我自贺一杯。”周朝鼎自己将酒杯斟满,仰颈喝了,又将二只酒杯重新斟满。
  他放下酒壶,问道:“蔡兄藏有此刀,怎没听人说起过?”
  “周兄有所不知。蔡某家世代居此,都以‘蔡家拳’立名,此刀仅为镇宅之器。再说,这一带人家,谁没有几件古玩珍物呢?若相互比斗祖传藏品,反倒俗了呢!”蔡林也酒涌气酣,说了开来。“蔡兄说得对,在下实是浅薄了。好,自罚一杯。”周朝鼎又自饮一杯,他酒兴似被“无忧刀”所激,越发欲饮。
  两人尽醉而散。
  三天后的晚上,周朝鼎重访蔡府。
  蔡林将他让进书房落座。仆人捧上热茶后,周朝鼎方言明,此次是来辞行,明日一早就要南返了。
  上次,周朝鼎访府,第二天,蔡林酒醒,听妻子言及周朝鼎面相等话语,也自觉有点交浅言深,但也没往深处想,只当一次江湖上朋友偶聚罢了。
  听说周朝鼎将归,心想,这相遇缘份断了也好。便不强留,陪着说了些客气话。
  周朝鼎将随身携来的古物取出:“在下近日收购了几件古玩,请蔡兄鉴定为是。”
  蔡林一一看了,见是一般之物,便赞了几句,退还周朝鼎。
  周朝鼎道:“咸阳之地虽然博大,但伧促间难以一一寻玩,也无暇收集古藏精品。只是得以一睹周兄的‘无忧刀’,也算眼福不浅。今日别过,不知何时再来。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蔡兄,能让我再看一次‘无忧刀’吗?”
  蔡林虽然心生一豫,但不便拒绝,便道:“好,周兄就再看一次吧。”说完,离座取刀。
  蔡林将刀放在茶几上,解去黄绫,打开匣盖。刀刃突然轻颤,微生嗡音。蔡林奇道:“嗯!怎么会如此?”
  周朝鼎也诧异道:“这就是生警之征兆么?可何惊之有呢?”
  蔡林看一眼周朝鼎放在案上的古玩道:“喔,可能是这几件东西,年岁较久,上沾秽气未尽吧。”
  周朝鼎忙道:“那烦请蔡兄将此刀收起,以免污了宝刀。嗬,真是神器,灵性大着哩!”
  蔡林也就顺势收了刀。说也怪,匣盖一合,黄绫披上,再不闻微音。
  蔡林将刀匣藏进书柜暗格,返回落座。
  周朝鼎举杯道:“数次打扰蔡兄,实在不过意,权以此茶相敬,谢谢蔡兄二番款待!”
  蔡林不疑有他,端杯饮之。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
  蔡妻款款走进书房,为二人提壶续水。周朝鼎一见,便道:“时辰不早,在下告辞了。”
  蔡林知妻有催客之意,便不相留,起身道:“我送送周兄。”
  他一迈步,膝盖一软,反跌坐下来。
  蔡林只当坐久了,腿脚酸麻,一笑,又欲起身,却站立不起。他一眼看去,周朝鼎面露奸诈之笑,不由大惊。
  周朝鼎随手关拢书房之门,对惊讶不已的蔡林道:“实在对不住了,谁让你给我看过‘无忧刀’呢?”
  蔡林已然明白,自己去取刀时,周朝鼎在茶中下了药。他一急,体内真气四散,再也聚不拢来。
  蔡妻情知不妙,张口欲呼。
  周朝鼎反手一掌,击在蔡妻颈项上,蔡妻当即软倒。
  蔡林见自己竟然引进恶狼,悔恨莫及,他睚眦皆裂,嘶声道:“周朝鼎,你这卑鄙小人!”
  周朝鼎脸一红,低沉道:“此时多说何益,怪我不得了!”他一掌击向蔡林胸膛。
  蔡林虽身遭毒困,却不甘坐以待毙,他一口气护住心腑,拼全力反攻一拳。
  周朝鼎见蔡林中毒后仍有余力,也不敢小觑“蔡家拳”,回掌格住拳势。不料,蔡林虚弱已极,拳中无半点力道。周朝鼎一经试出,心中顾忌顿去,双掌连击,拍在蔡林胸脯上。蔡林口中鲜血狂标,怒目似欲喷火,望定周朝鼎,口中却无出气。
  周朝鼎早已觑得藏刀之所,他破了暗格,取出“无忧刀”,慌忙离开书房,越墙出了蔡府,星夜南归。
  急忙中,他忘了蔡林尚有一子。

  八、誓雪隔代仇
  夜深了。
  蔡如久久听不见父母亲动静,四处找起来。
  他推开书房之门,看见了一幅永生忘不掉的图景:母亲倒卧在冰凉的青砖地上,父亲嘴角淌着血,半依在桌腿旁。
  他惊呆了,全身颤抖,哇地哭出声来。
  蔡如扑过去,摇动着母亲的身体,母亲双目紧闭,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又爬到父亲身旁,地上的血液浸湿了他的衣裤。他搂着父亲的肩头,哭喊着:“爹!爹啊!”
  蔡林软瘫的躯体,在儿子推搡下,有了微动。他喉头“嘶嘶”地抽着气,慢慢睁开了眼睛。
  周朝鼎的掌力,已将他内腑震碎。他凭一口真气护住心脉,硬撑着不肯死去,实是在等自己的儿子。
  见到儿子惊慌无措的哭脸,蔡林长叹一声,悲苦、愧悔之情几欲令他昏晕。他咬牙强挺,双眼望定儿子,挣扎着吐出几个字:“如儿……‘无忧刀’……‘无忧刀’……周……找……找骊山……老祖……”
  张口间,真气甫泄,蔡林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尽洒在儿子衣襟上。他立觉全身一松,向无底深渊沉去。屋里虽然点着灯,蔡林眼中却见一片黑暗罩下,什么也不知道了。
  听到蔡如哭喊声赶来的几位仆人,见到的只是主人夫妇的遗体。
  骊山老祖年过花甲,是蔡林父亲旧交。自隐居骊山滴水崖后,已是十年未下山了。蔡如攀遍骊山,找到老祖时,已成一个衣裳褴褛、黑皮肤体的流浪儿。
  早先,老祖与蔡林仍有交往。自参加过蔡如满月宴后,他即上山修炼,再不涉足红尘。今日见故人之孙落到这种地步,惊讶不已。
  听完蔡如的哭诉,老祖震怒了。他离开石座,步上崖头,遥望咸阳蔡府方向,默立半晌,心中暗祷:蔡林贤侄,老夫当不负所托,定将如儿抚养成人,为你夫妇报仇雪恨!
  老祖一口闷气呼地吐出,一丈开外的几株大树如披巨风,枝摇叶落,瑟瑟作响。
  蔡如第一眼见到老祖时,见是一位精瘦枯干的老头子,正不解父亲临终时,何以要自己来找他。当目睹老人随意间一口罡气喷出,沙石飞溅、树冠披摇,立即领悟到,面前的老头子,武功远在父亲之上,他也明白父亲叮嘱自己投靠老祖的心意了。
  蔡如几步奔过去,“卟嗵”一声,跪倒在老祖脚下。
  老祖爱怜地搀起蔡如,抚摸着他的头顶,轻声道:“你放心,你父亲将你托给我,你就是我的孙儿。为你父母亲报仇的事,我会放在心上的。来,你再将父母被害前那几天的情况,给爷爷说说。”
  蔡如当时年幼,对父亲交友不慎的前后过程,只能说清的是,一个姓周的外地壮汉,到自己家中来过二次,杀了父母亲,抢走了“无忧刀”,详情知之了了,细节处,更是不解。
  老祖听了二遍,仍觉茫然,不知该去何处查找凶手。又听蔡如说,家仆已经到官府报过案了。寻思念切间难以惩凶,自己远离江湖日久,又立誓终身封刀,自不宜重蹈尘世,再开杀戒,便作下长远安排。
  老祖将蔡如留在山中,负起了教养责任。
  转眼五年过去,在老祖点拨下,蔡如武功进境甚快。老祖决定传授内功吐纳之术,以利他内外双修。不久,老祖发现,蔡如呼息间,气脉后劲不足,力道有下走之势,甚觉奇怪,便为他诊脉、参腑。一经检查,老祖心情十分沉重:蔡如血液中渗有毒素,已然损坏了肝、肾。
  经反复盘问,他才得知,蔡如手上曾沾染过父亲吐出的血水。老祖明白了,蔡林死前已经中毒,失去了功力。而含有毒素的血水,又渗入蔡如的皮肤中,虽然毒性已弱,但仍慢慢地腐蚀着孩子的腑脏。
  老祖将为蔡如驱毒健体,取代了教他练武习艺。因不知是何种毒物,难以对症下药,老祖所采摘配治的草药,只能控制住毒性不再发展,却无法根除。一治五年,依然如故,老祖不由暗自摇头,他不得不将为蔡林夫妇报仇的心愿,改放在蔡如下一代身上了。
  待蔡如二十岁时,老祖对他讲明了身体状况,吩咐他收拾下山,回蔡府旧宅,娶妻生子。
  在老祖十年熏陶教育下,蔡如已成为明理的青年,他一旦知道自己难以学成绝顶武功,亲手为父母亲报仇、夺回“无忧刀”后,就忍下悲愤,毅然辞别老祖下山了。临走时,他对老祖说了一句话:“爷爷,十年后,我给你送一个曾孙来。你多保重!”
  十年后,蔡翀上了骊山,象父亲当年一样,跪倒在骊山老祖脚前。
  山中年月好过,十二个春秋后,蔡翀已长成一名剽悍的青年。他在骊山老祖精心调教、传授下,已得老祖绝技“一统刀法”精髓。整日攀岩越涧,轻功纵跃术也已跻身一流高手。骊山老祖在教授刀法、提纵二技时,更注意为蔡翀培元固本,每晚练气前,都要他服下骊山珍品——活石乳。
  老祖当年踏遍骊山,寻觅修炼之地,最终在滴水崖住下。除了此处草木茂繁,气机极佳,昼夜承接日月光华外,还因崖壁一凹处,能渗出骊山千年石岩之精液——活石乳。老祖深谙医理,知练武之人服用此乳,不仅健壮体魄,还能助长功力,有事半功倍之效。
  老祖在自己定名的“滴水崖”前开始了苦修。他每晚先服食活石乳,然后在月光下修炼吞吐之术。数年下来,果然身轻体健,功力大进。
  活石乳十二时辰仅在石凹里聚合四、五滴,实是天地精华,弥足珍贵。自蔡翀上山后,老祖自己就不再服食,将乳液让蔡翀一人服用。
  成年后的蔡翀,内外双修,已胜寻常习武者二十多年的功力。
  每年重阳时,蔡如前来探望老祖与儿子一次。他第十二次上山时,与老祖单独交谈了一个时辰。然后将蔡翀叫到面前坐下,将三十多年前蔡家惨案,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
  蔡翀听傻了。
  他至此方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直没见过爷爷、奶奶;为什么父亲要将自己送到远离人迹的深山里,苦学超凡武功;为什么骊山老祖虽钟爱自己,督导练功时却又严酷得无情。
  报仇!
  蔡翀立时感到肩上重负着二代人的希冀。
  “是的,为爷爷、奶奶报仇,夺回‘无忧刀’全靠你了。孩子!”蔡如将三十年来,一直深藏在心中的话语一朝倒出,仿佛躯体已被抽空。他的身体状况一年不如一年,衰弱得厉害,自知活不了多久,而父母惨死的大仇一直未报,家传宝物音讯杳然,他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人世。
  蔡如将实现心愿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蔡翀身上了。
  “孩子,我只知那个仇家姓周,要是还活着,当有八十多岁了。听咱家老仆人说,这个贼子说的是河南口音,你可去河南一带查访。别惦记爹与娘,家里有你弟弟照应。你只要找到仇家,杀了他,夺回‘无忧刀’,就对蔡家祖上有了交代,就是蔡家的好男儿!”
  父亲的哭诉,象烈火点燃了蔡翀的仇恨。家门的不幸,象一颗被鲜血泡透了的种子,一但落入他心田,立即生根、发芽了!
  蔡翀感觉骊山老祖的目光中,满含怜爱,又似蕴含多多的话语。他拭去脸上的泪水,向老祖深深一拜,道:“谢谢太师祖多年栽培,今日蔡翀要告别太师祖了!”
  老祖默然点头,扶起蔡抻,缓缓抚了抚他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孩子,你与为师缘分已尽,随父亲下山去吧。为师年届九旬,垂垂老矣,不能帮你了。江湖风波险恶,你要好自为之。”
  蔡翀与父亲离开了滴水崖,向山下行去。他在转入山林前,回首向站在崖下望别的老祖招了招手,只见老祖的须发与长衫,在风中飘动着。骊山老祖望着蔡如、蔡翀父子的身影,喃喃自语:“一切全看天意了!”
  这话,蔡翀没有听见,他随父亲走远了。
  蔡翀在河南转悠了二年,终于找到自己要找的地方——双奇堡。只是周朝鼎已经病逝数年,周文昌告老回乡当了堡主。
  那年,周朝鼎见宝起意突生狼心,毒杀蔡林夫妇,谋得“无忧刀”,日夜兼程逃回家乡。虽然自忖天高路远,陕西地面,无人识得洛阳周朝鼎,但毕竟心虚,不敢泄露此事。直到二十年后,见不起任何风波,料事过境迁,心中大定,方正式亮刀祭典,为本堡定名。
  周文昌早年离家,又怎知父亲所藏之宝,乃取之不义,实为周家祸根呢?
  蔡翀在洛阳近郊住下,一边跟一位艺出少林的乡间武师学艺,一边密切注视着双奇堡的动态。当周文昌整顿护堡卫队、招考卫士时,蔡翀知道机会来了。他凭着深厚的武功根底,用学到的少林武技,连败数人,被选入卫队,进了双奇堡。
  第一步迈出后,蔡翀又用三年时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撵走了卫队长,除掉了老总管,取得周文昌信任,坐上了总管的位置,成为堡主之下最有实权的人物,实现了第二步目标。
  这时的蔡翀,心中只有复仇的念头,一切仁义礼信都置之不顾了。几年来,他变得心狠手辣,机变多端,深沉老练的程度已不是一个年轻人所能。
  在堡中几年,得以和堡主接近,蔡翀感到周文昌性格儒雅,为人清正随和,与其父完全不同,也曾思量欲行之事究竟妥否?但是,每当他扪心自问时,最终都是家仇大恨占了上风,父亲的血泪诉说令他警醒:弑祖夺宝,血海深仇,岂能心慈手软?于是,他坐稳总管之位后,便开始了复仇计划的第三步,直奔最终目的了。
  蔡翀利用掌握双奇堡财务大权之便,重金买通“无影双杀”,指挥这二名杀手开始了复仇行动。先行除去“九亩园主”徐风阳、“清凉山庄”庄主吴宗川,是计划中的第一阶段。这二人是周文昌的拜弟,一但除去,周文昌有断臂之痛、失翼之感。既可在下面的行动中,令周文昌无强援可倚,心生孤独;也可打击周文昌的信心,使其陷入徬徨、恐怖中,促使他取用“无忧刀”自卫。
  徐风阳、吴宗川在不知不觉中,被蔡翀作为二粒棋子,从棋盘上摘走了。
  一切如预料的那样,周文昌茫然、慌乱起来。
  蔡翀又施加更直接的压力,毒杀堡内牲畜,造成危险直迫周文昌的态势。
  他要周文昌自己去开阁启箱,取出刀来。那时他将向周文昌说明一切,让他明明白白地死去。如此也对得起这位老先生了。
  然后,他就带着“无忧刀”离去。当然,还要除了“无影双杀”。
  整个计划顺利展开。可是,进行到周文昌就要取刀的关键时刻,局势突变。朝庭刑部接过案子,京城下来了捕快。
  蔡翀买动“无影双杀”北上阻击,不料二人失手而返。他知道这对师兄弟的能耐,连他们都对付不了的捕快,当非一般了。
  蔡翀思忖,周文昌这个弱老头子,轻而易举就能从被动处脱出身来,小看不得哪!
  下面怎么办?
  蔡翀要想一想。

  九、杯酒无波澜
  知府大人派衙役来请周堡主了。
  蔡翀目睹周文昌一扫愁云,乘车往洛阳城会见京捕的情景,知道再难按原来计划行事了。
  几年来,蔡翀对双奇堡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堡中虽不乏习武之人,但无人是他对手。要不是忌惮“双奇阁”里遍布机关,一百只箱子难辩真伪和无法搬移,他早就下手夺刀了。他深知周文昌书生气十足,性格执拗,若对其用强,定然宁死也不会交出开启藏刀之箱的钥匙,更不可能替他将刀取出奉上了。他便谋划出制造事端,以压生变,迫使周文昌主动取刀,然后,以周朝鼎之道还治其子之身的计划。现在将近最后关头,却难遂原意。
  蔡翀立即思变。
  他在堡内巡视一遍,见轮值戍守的的堡丁都十分严肃,神情间透着紧张,联想到“无影双杀”正在自己房中高枕而卧,心中不由暗笑。戒备森严的双奇堡,内里却空虚脆弱,还不是任自己为所欲为什么?对,还得在堡内生事!
  干点什么呢?再搞毒杀禽畜的把戏,已没有意思了。要干就要打在周文昌的痛处。他的痛处又在哪里?怎样才能让他自己取刀?蔡翀一路想着,不觉踱到堡主宅前。
  蔡翀心中一亮:挟持周夫人,胁迫周文昌取刀换人!
  他虽不及深思,却感觉到这是最后一个方法,也是最有效的一种手段。他甚至后悔,怎么没有早些想到这点,以至花了那么多精力、财力。
  周文昌住宅大院里,除贴身侍卫杨木、黄标外,即周夫人的四个侍婢身具武功,其余仆人、家丁都不谙技击,不足为虑。新近派进宅内的何方、张林,是蔡翀任总管后扩招的卫士,自是亲信,遇事当唯令是从,蔡翀引以为助。如此一盘算,劫挟周夫人并非难事。问题是何时下手,如何行动罢了。
  蔡翀想到这里,抑不住兴奋之情,大步返回房中,与“无影双杀”细细筹划起来。
  下午,周文昌返回双奇堡。
  二乘马车直驱进堡,一直驰到周宅前停下。
  蔡翀早已赶到阶前恭侯。他不觉纳闷,第二辆车不是堡中的呀?跟来的是谁呢?不及细想,黄标、杨木已从车辕上跳下,拉开车门,周文昌迈下车来。
  蔡翀赶紧上前,尚未开言,第二辆马车的车篷一掀,下来二位青年。当头那位,神完气足,举手投足间透着精明强悍;紧随其后的一人,也十分壮实,一看就知,二位都是练家子。
  蔡翀不动神色,径自向周文昌一揖,招呼道:“堡主,回来啦,您老人家辛苦!”
  周文昌笑道:“来,蔡总管,我给你们引见引见。”他对那为首的年轻人道:“这是本堡总管蔡翀。两位是京里下来的冷捕头、金捕头。”
  蔡翀笑容可觏,双手抱拳道:“欢迎两位捕爷!”
  二位捕头还礼致意,冷沙微笑道:“蔡总管别客气,在下冷沙。这次与金方杰金捕头到贵庄办案,还请蔡总管协助。”
  蔡翀忙道:“那是当然!”同时,伸手请道:“堡主、冷爷、金爷请进屋!”
  众人进屋,在客厅坐下。待老仆奉茶退下后,蔡抻便问道:“堡主此去洛阳府,不知可有收获?”因彭秋中关照在先,周文昌对堡中人士已有戒心,但对总管所问不能不答,便将大致情况说了说,却在不知不觉中瞒去某些案情分析,着重讲了捕快路上遇袭和打算再去寻问目击者等事。
  蔡翀陪在未座。起先,他几次抬起双眼,都和冷沙扫视过来的目光相遇,索性凝目堡主,不作他顾,一付洗耳恭听状。待周文昌话语一落,便高兴地接道:“京里捕爷一来,破案有望,我等不必再担惊受怕了。堡主,属下去为二位捕爷准备歇息之处吧?”
  他本是试探一问,不料,周文昌道:“很好,此次冷捕头、金捕头来敝堡,是打算住到破案再走的。”
  蔡翀心中一沉,口中却道:“那太好了!其余二位怎不一块来呢?”
  周文昌感到总管问得多了点,简道:“彭捕头他们在外办案。”
  蔡翀“哦”了一声,立起道:“属下就去安排晚餐、收拾客房。”说毕一揖要走。
  冷沙忙道:“慢,请蔡总管费心,我俩就宿在堡主院内,随便收拾一间房屋即可。”
  “二位捕头不住客房么?”蔡翀望向堡主。
  周文昌点头道:“这也是为了照顾我。你就将床铺搭在前厅右边的那间净室里吧。慢待二位了。”后一句是转对冷沙二人说的。
  蔡翀答应着辞退出厅。
  冷沙喝了口茶,站起身,对周文昌道:“烦请堡主派人,领我等在堡内走走,可好?”
  周文昌立即答应:“行,老夫陪二位去看看吧!”
  冷沙谢道:“堡主辛苦一天,休息会吧,请杨木陪同即可。”
  周文昌一天奔波、操心,确也有点累了,便不再客气,唤进杨木,让他领着二位捕头走了。
  双奇堡内方圆数里,屋宇几十幢,还有宽阔的操练场及堡西角的畜养场。冷沙与金方杰在杨木引领下,匆匆浏览了各处,对堡内地形大致有了印象。最后,三人来到“双奇阁”前。
  双奇阁建在周家祠堂的后面,阁分二层,青石作础,巨木为柱,颇有气势。阁楼四周空阔,绿阴环绕,十分清静。六名劲装佩刀的堡丁,站在阁门前戍守,任何人稍一走近,便尽落他们眼内。
  有杨木在前,自然无人阻问冷沙、金方杰。
  冷沙先绕着阁楼走了一圈,计算出楼基长八十步、宽五十步,双目测出地面至楼檐高约二十丈。金方杰暗赞双奇阁果然坚固巍峨,在乡间确属宏伟建筑。冷沙却又是一番心情:当年老堡主周朝鼎为供藏“无忧刀”、“西汉铜人吊灯”盖起此阁,一来确系颇具财力,二来也真实表露了他对二件至宝的钟爱之情。可他又怎会预知今日状况呢?冷沙心中喟叹不已。
  三人看毕,返回路上闲扯起来。冷沙对杨木道:“贵堡守卫布置甚宜,重点放在双奇阁、周堡主任宅也是对的。”
  杨木道:“堡内守卫是蔡总管直接负责的。”
  冷沙接道:“哦,双奇堡卫队都归蔡总管辖制?”
  杨木解释道:“我与黄标常随堡主,其他侍卫人员都直接听命于总管。当然,卫队也得听从堡主的吩咐。”
  冷沙点点头:“蔡总管武功不错吧?”
  杨木笑道:“还行。自从原队长老樊离堡后,蔡总管的武功便是全堡第一了。我和黄标没同他比试过,不过,从蔡总管平日演练的情况看,可能在我俩之上。”
  冷沙挺有兴趣地听着,又走了几步,问道:“你说原来的卫队长……”
  “堡里卫队原是樊江流统带的。后来,樊队长生病体弱,难以督领众卫士,便辞职回乡了。卫队中数蔡总管武艺最高,堡主就提他当了队长。再后来,老总管一死,蔡总管就接任了。要说蔡总管也真行,年纪轻轻的,将堡里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堡主倒是省了不少心,我和黄标常听堡主夸他呢。”
  杨木说了一长串,冷沙听毕,看着金方杰道:“蔡总管的武艺,不在你我之下呢。”
  金方杰不解:“不可能吧?只是一个乡间教头么?”
  杨木也以为冷沙谦虚,忙道:“冷爷过谦了,我说蔡总管武艺高强,只是同我们相比,哪能与你等京里的捕爷论及!”
  冷沙笑笑,问道:“樊江流生的什么病呀?”
  “拉肚子。请医生看了,服了不少药,就是治不了。人弄得又黄又瘦,劲气全没,不走不成了。”
  说话间,三人回到了周宅门前。何方、张林忙欲进去通报,被杨木喝止:“二位捕爷是京里下来办案的,进出不必通报,你们也太小心了。”
  何方、张林忙陪上笑脸:“是,是。捕爷请!”让进三人。
  晚上,周文昌设宴款待冷沙、金方杰,也算为二人进堡接风。蔡抻末席作陪,帮堡主招待客人。
  酒至半酣,周文昌放下心事,添了兴头,笑着对蔡翀道:“蔡总管,前几天也辛苦你了。现在好了,京捕在此,破案有望了。”蔡翀为三人斟上酒,放下银壶,笑道:“那是,京里的捕爷一到,这些歹人还敢嚣张吗?堡主,我等不必担心了,你也把心放稳吧。”
  “今天早上,你叫我请出‘无忧刀’,我还真想去取钥匙开阁门呢。哪知道,刑部大人给老夫将‘无忧刀’送来了。”
  众人一时不解,怔然看着周文昌。
  周文昌哈哈大笑,一指冷沙、金方杰:“二位捕头,不就是老夫的‘无忧刀’吗!”
  周文昌作过吏部尚书,官至高位,虽退职多年,说话气派仍在,一高兴,就在几位年轻人面前拿起“腔”来。
  众人知道堡主心情愉快,闻言都笑了。停了停,冷沙敛起笑容道:“周堡主、蔡总管,依本捕看,案子没破,杀人凶手没有抓获,还不能完全放心。从我等在路上遭袭的情况看,那二名凶手的武功很高。再说,还不知有没有其他帮凶。”他顿了会,看着蔡翀道:“蔡总管在堡内的守卫布置甚好,望不要有半点松懈。”
  蔡翀点点头,正要开口,冷沙接道:“如果案情正如周堡主臆测的那样,凶手志在‘无忧刀’,那双奇阁一带还得增派守卫人员。虽然,阁内布有机关,箱子无法随意开启,但仍要防止歹徒另生花样。”
  这回,轮到周文昌点头了。他好似又回到现实中,笑容顿失,连道:“冷捕头说得是,本堡防卫一点放松不得,放松不得!”他对蔡翀道:“如今二位捕头住在本宅,何方、张林就改派去双奇阁守护吧。他二人武艺尚可,遇事或许能派点用场。”
  周文昌又记起堡内存有疑迹的分析,便想只在自己身边留下二位捕头和杨木、黄标,以确保无虞。
  蔡翀见冷沙一番话,席上气氛徒变,周文昌当真滑得很,似乎对谁都不敢相信了,连自己加派的守卫都不愿留在身旁,心中暗暗生怒。
  他想,先由着你们好了,到时,我真要动手了,谁又防得了呢?蔡翀心里想着,嘴中却道:“是,一切由堡主安排,蔡翀待会就办。”
  周文昌也感到自己又开始紧张了,似乎大可不必,便重新笑道:“当然,冷捕头所言,也是防患于未然的意思。老夫想来,明日彭捕头他们将到‘蕴红小筑’、‘白马寺’去寻访证人,或许能有所发现。只盼早日破了此案,缉住凶手。那时,我等方可真正无忧了。”
  蔡翀听了,执壶斟酒,举杯道:“属下祝堡主预言成真,顺心遂意!”
  四人笑着,饮干了杯中之酒。

  十、三捕斗“双杀”
  “蕴红小筑”在洛阳城西,离府衙较近。
  上午,彭秋中、尚泰明由洛阳总捕陈松引领,径直走进“蕴红小筑”园门。
  自吴宗川遭害后,府衙捕役没少来这里,陈松与园主刘老板熟悉了。
  刘老板听说衙役又上了门,本有点不耐烦。待看到陈松身边二人,甚觉面生,不似本地之士,又见彭秋中面清神朗、眉目含威,方上了点心。
  刘老板陪笑让座,听陈松说了来意后,小心问道:“陈爷,不是查询多次了吗?怎还要……”
  陈松摆手道:“你莫多问了,去叫小嫣和那晚当值的门卫都来一趟,快点!”
  刘老板不敢怠慢,忙叫人唤来小嫣姑娘,那晚救治老王头的看门汉子,也闻讯赶了过来。
  彭秋中和气地叫二人坐了,开言道:“为缉拿凶手,官府已多次打扰二位,此次我等前来,仍望二位相助。”
  小媽念到吴宗川的好处,自是愿意早日破案,又见今日前来问话的捕头,神情举止远较陈松一干利索、练达,她阅人多多,知是上头来人,看来破案有望。彭秋中话刚落音,她便爽快道:“捕爷有话但问无妨,小女定然如实相告。”彭秋中笑道:“听说小嫣姑娘送吴庄主上马车时,曾看到那假扮老王头的人。”
  小嫣点点头:“是的,小女确实见到那人。”
  彭秋中道:“从案情看,那假冒老王头的人,很可能就是杀害吴庄主的凶手。所以,本捕请小嫣姑娘细细说一说那人的举止模样。”
  小嫣回忆道:“那人一直没转过身来,我看到的只是背影。长得什么样呢?个头不太高,但很结实,象是一直出力的人。对了,肩膀好象很窄,但一双手却很大。”陈松有点不相信:“小嫣姑娘看得真切么?”
  “是的,他当时正摆弄马嘴旁的勒口,那人一只手掌,却遮去了大半个马头。我先忘了此点,这几天,我越想越觉得那人的手,比常人的要大的多,不会错的。”
  彭秋中听小嫣说完,含笑道:“你说的这点很重要,看出这双手的特点,不就同看到那人的脸一样了么?好,我再问你:以前,吴庄主来这里散心,那老王头是在门外等呢,还是也进园玩玩。”
  小嫣姑娘有点羞涩,顿了顿道:“这倒不太清楚。反正,每次进我房里坐坐的,都只有吴庄主一个人。”
  一直没曾言语的看门大汉,突然开言道:“这个我知道。吴庄主每次来这里,老王头都是将马车停了,栓了马,放下料槽后,再进园的。不过,他都是坐在楼下外间喝茶听曲,不找姑娘玩的。”
  “那天晚上,是老王头先出门的吗?”彭秋中追问道。
  “那天晚上,我在门口站着,只见老王头匆匆走出来。我问他:‘不再玩会了?’,老王头说:‘庄主要走了,你听不是下楼了吗?’他一说,我还真听见吴庄主和小嫣姑娘说笑着下楼的声音。”
  汉子粗嗓大喉咙地一说,小嫣不觉红了脸。
  彭秋中岔开道:“这么说,老王头刚走,吴庄主也就出门了?”
  “前后脚呀!我还听他咕噜‘咦,料槽放哪儿去了?’然后,吴庄主和小嫣姑娘就走到门厅了。”
  “哦,就这么一会功夫,老王头被人制住,还换了衣裳。对方身手真快!”尚泰明望望彭秋中道。彭秋中点点头:“是个好手。看来早在门外等上了。”
  陈松补充道:“我也听老王头说,他到车前不见料槽后,刚猫下腰来寻找,就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是什么人下的手都不知道。”
  彭秋中想了想,又问那看门汉子:“第三个问题,也请你解说吧。你好好想一想,那天晚上,你觉得门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看门壮汉蹙眉苦思,大伙静静地等着。半晌,他记起道:“那天晚上,马车停在门角墙拐处,我在门洞里看不见。但老王头出来前不久,驾车的马冷地嘶叫了二声,好象受惊了。现在想来定是有生人突然出现在它面前了。”
  彭秋中“嗯”了声,又问:“后来,找到喂马的料槽了吗?”
  “哦,老王头醒来,追寻到马车时,除发现吴庄主已然遇害,又在车后找到了料槽。”
  “这就是了。那假冒老王头的人,事先将料槽收了,候老王头出来,又迅速换了他的衣裳。这样,吴庄主一上车,就可以丝毫不耽搁地离去了。马叫声,就是他收槽惊起的。这人思虑细密,每一个环节都想到了,而且行动熟练、敏捷,是个厉害杀手。”彭秋中将前后情况一串讲,众人都明白了。
  下午,彭秋中、尚泰明与陈松到了郊外的白马寺。徐风阳惨死时,大雄宝殿前当班的老僧,反复追忆案发前后稍有印象的进出大殿之人,依稀描述了三个人形象,其中一人“不知啥时进来,个子挺高,两眼精亮,面孔死板板的,在徐园主走入后殿不久便离去了”。这个男子引起了三位捕头的重视。但老僧只能记起这么多了,这还是彭秋中一再盘问后,老僧拼凑起来的印象。
  “大捕头,怎么出现在白马寺的是个高个子?难道不是到‘蕴红小筑’的那人吗?”走出白马寺,三人驱马离去时,尚泰明忍不住说道。
  “如果这高个子是杀害徐先生的凶手,那可能就有二个凶手了。你以前只是从死者伤口痕迹来判断行凶者的吧?”彭秋中问陈松道。
  陈松面带惭色:“我等在案发后,也问过在场诸人,但没大捕头盘查得仔细。又看二人刀口如出一辙,暗杀手段又一般模样,就认定凶手只是一人了。”
  彭秋中并无责备之意:“你们所认定的伤口、手段似一人所为,也有道理。可目前查到的有二个可疑之人。你们看会不会是二个经受同一种训练、运用同一种作案方式、使用同一种武器的杀手?”
  尚泰明被一言提醒,他瞪大眼道:“大捕头,我等在来洛阳的路上,二次遭袭,不正是二人一块下手的吗?在饭铺,那从土里钻出的家伙,个头就挺矮的。咦,会不会就是凶手?”
  “很有可能。可他俩又怎知我等从京里下来,能预先在路上伏击呢。”彭秋中仍有不解。
  陈松听了二位捕头的分析,好似在想什么,一个人愣愣地,没有接话。
  说话中,三人走出一程。
  天已傍晚,路上行人甚稀。沿途两侧树木参列,归窠的鸦雀在树梢上空盘飞,传来声声聒噪。
  三人催动坐骑,“得得”小跑起来。
  大路在前边拐弯。彭秋中突然觉得这一方天地寂静异常,无一声虫鸣鸟啼。他下意识地勒一勒马缰,坐骑缓下步来。
  紧随其后的尚泰明、陈松,带马不及,超向前去。
  随着彭秋中一声疾呼“当心”,陈松胯下所乘,已被一索绊倒,他重重跌翻在地。
  尚泰明急忙双腕使劲收缰,勒得马匹前蹄急扬。
  迎面一株大槐树上,黑影疾闪,一人飞身扑下。
  尚泰明不及应招,只得缩身藏颈,向马首下伏身闪避。
  刀光一亮,一柱血箭射出,尚泰明坐骑之首被一刀洞穿。健马一声惨嘶,滚倒在地。
  一瞬间,尚泰明、陈松双双落马,跌扑在泥尘中。
  就在陈松马翻人仰之时,彭秋中也迭遇险招。他本控马缓行,注目四周,一见惊变突起,正欲上前搭救同伴,所乘之骑却四蹄僵立,惊恐急嘶,似大难临头一般。
  彭秋中知牲口也有灵性,凝神间,只觉一飙杀气冲地而起。他立即双脚蹴蹬,纵身离了鞍轿。
  但闻坐骑一声悲鸣,瘫倒在地。一截刀尖穿透马肚,破鞍而出。随即,一名矮壮汉子破土现身,怒目瞪视已落在一株巨柳叉枝上的彭秋中。
  彭秋中转身间,已回眸看清,二名杀手正是洛阳路上二番所遇者。至此,他已判定杀害徐风阳、吴宗川的也正是这二人。
  由于窄窄的路面上,一下躺倒三匹健马,阻击者的行动缓了一缓。尚泰明与陈松已奋然跃起,拔出了腰刀。
  猝然一击,只是放倒了三匹坐骑,不能伤了一人,出乎二名杀手预料。
  从土里钻出的杀手,正思量是去助师兄一臂之力,先格杀那两位捕快呢,还是继续各自为战,独力攻击彭秋中?
  他筹躇未决,那边战端已生。
  陈松一但站起,看清眼前局势,一路苦思豁然开朗。他大声喝道:“‘无影双杀’,你俩作的好事!”
  陈松在洛阳捕房供职多年,早已闻说江湖上“无影双杀”的行径。他渐渐已将案情与这两人联系起来,只是尚未对接。此时突受惊吓,思路反通,立即出语喝破。
  精瘦之人一怔,杀气更盛,手上细刃刀花暴现,抢步直扑陈松。
  陈松立即出刀,尚泰明也纵身上前格击,三人搏命杀开。
  彭秋中听了陈松所言,又见与自己对峙的矮个杀手眼神忽闪,知他正有所思,便喝道:“大胆贼人,还敢行凶?”话音未落,飘身而下。
  行刺者正是号称“无影双杀”的师兄马征、师弟陆坚。昨晚,蔡翀席散,从堡主处归来,就与二人密商。三人计议再伏击一次,然后决定下步如何行事。
  凌晨,“无影双杀”潜出堡来,在白马寺外隐身窥视。直至下午,方见三名捕快进了寺。二人立即折返,在半道拐弯处设伏,仍按上下夹击、前后出手的策略,以求一逞。
  第一轮攻击,众捕快措手不及,慌乱中,顿处下风。但“无影双杀”突袭之下仅击毙二匹坐骑,没有斩获一人,微感失望。稍稍一顿,师兄马征率先发难,二次扑上。师弟陆坚正要跟着发动,却被彭秋中抢了先机。
  陆坚见一条身形电闪扑至,忙退后一步,右手扬刀,左手拍出一掌。
  彭秋中眼光到处,只见一张硕大的掌面压来,耳中似闻小嫣姑娘话语:“那人的手,比常人要大得多。”心中更是认定此人即是杀害吴宗川的凶手。他舌尖春雷暴绽:“呔,好你个凶徒!”右手立出,一记重击,拍在陆坚手掌上。陆坚如接千钧,身姿猛地一歪,向左跌去。
  彭秋中有心速战速决,一掌便出全力,陆坚不知虚实,挺然硬接,半边身子顿时酸麻不堪,站立不住,翻向路边。
  马征身高臂长,一口刀指东划西,力战二捕,攻多守少,正寻思先撂倒一人,却听师弟“哎呀”一声,跌出战局。
  一招判定输赢,突出马征预料。他见彭秋中又欲上前捕拿陆坚,自己却分身乏术,一怔间,急智陡生,力沉下盘,飞起一脚,将一匹死马挑起,踢向彭秋中。
  彭秋中见陆坚滚下路面,正待上前,忽见--硕大无朋的物体迎头砸来。他立即沉腰立马,双掌齐出,用四两拨千斤的巧劲,运转力道,将来物“呼”地托送出去。这时,他已看清飞跃出去的是一具马尸,便不再顾,纵身跃至路旁。
  但见路基下灌木片片,棘草丛丛,再不见陆坚身影。彭秋中知已被他土遁逃脱,暗叹一声,返回身来。
  马征一脚踢出死马,猛攻二刀,迫退尚泰明,又一掌击向陈松,陈松忙回刀自保。两人松得一松,便被马征寻得机隙,乘彭秋中尚未转身,凌空跃起,攀上身后巨槐之冠,在一溜树梢上纵身而去,消失在薄暮中。
  彭秋中见过此人轻功,知追赶不及,收回目光,问正兀自喘息的二位捕快道:“二位没有伤着吧?”
  “我们没事,可惜没能拿住这二人。”尚泰明惋惜道。
  “大捕头,这二人正是‘无影双杀’,府衙捕房内有他俩的材料。没想到,是这二人作的案!”陈松急急说道。
  “知道凶手是谁就好办了。这二人虽然狠毒滑溜,但要缉拿,谅也不难。只是他俩怎对我等行踪如此了解,二次三番地伏击呢?看来,幕后还有人在操纵、指挥。”彭秋中双眉微蹙。
  尚泰明将二具马尸挪到茅草中。陈松牵来仅剩的一匹跛足坐骑,苦笑道:“只能走回去了,还有二十多里地呢!”

  十一、夜深人不静
  当晚,洛阳府捕快全部出动,遍查城内外数十家客栈。闹腾到半夜时分,各路捕快带回十多个涉嫌人员。经陈松、尚泰明一一辨认,都不象“无影双杀”,均当堂释放了。
  彭秋中并不指望此番搜找,即能找到这二名凶手。他料定“双杀”现身时,都戴有面具,捕快很难凭几点形象描述,就能准确识人。而且凭“双杀”身手,自不会甘心就擒,一旦反抗,寻常捕快根本就制不住这二人。能服服贴贴就带回府衙的,不会是什么厉害角色。他之所以一回到城里,就立即组织大规模突击搜查,是想推断“双杀”可能的落脚处。“矮杀”身有内伤,难以长途奔窜,“双杀”又是先后逃离,附近定有二人会合藏身之处。
  现在,大小客栈都查过了,不见“双杀”行踪,那他俩窝在哪里呢?
  彭秋中望着烛火出神。
  尚泰明、陈松带着一名捕快叩门进来。
  尚泰明道:“大捕头,这位是带队查访西城客栈的弟兄,对我和老陈说了些情况,我俩觉得有必要向你汇报。”
  彭秋中忙叫众人坐下叙述。
  这位捕快又将情况一一说给彭秋中知道。原来,听捕快讲了要查找的二人模样,西城客栈的掌柜、伙计便记起,月前,店里住过一个客人,身材不高,双手出奇地宽大。这人进店后,闭门不出,寡言少语,一连住了好几天。直到二十多天前,收到一篮苹果后,傍晚结账离去了。当时掌柜的还奇怪,人家是天黑投宿,他倒是摸黑出门,所以印象很深。捕快一问,就想到了此人。
  彭秋中想了想,吩咐陈松:“明天上午,你带这位弟兄再去一趟西城客栈,尽可能了解那个送苹果的人的情况。这人很可能是起联系、指派作用的。”
  他夸奖了那位捕快能捕捉重要线索后,便叫他先去休息。
  捕快走后,彭秋中对尚泰明、陈松道:“今天‘无影双杀’能伏击我等,说明他们掌握了捕快的行动,有人将计划送给他们了。”
  陈松犹豫道:“不会吧?昨天才决定去白马寺的么?”
  “一定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要不,我们从京里下来,他俩又怎么知道呢?这几天,‘双杀’出现多次,就像盯着我们一样,没有及时讯息,能做到吗?而我等却难以寻到这二人踪迹,也说明有人在庇护他俩。”彭秋中肯定地说道。
  “那会是谁呢?”尚泰明觉得大捕头的分析是对的,他不由吃惊道:“昨天讨论安排时,只有我们三人、冷捕头、老金和李大人、周老先生在场呀?”
  陈松也有点慌,忙道:“可我一直没离开过你们,晚上也是住在府衙里的。”
  彭秋中笑道:“陈捕头说哪里话来,今天,我等不是同过生死了么?怎会怀疑你呢!”
  “那……那……”陈松嚅嚅难言。
  尚泰明一算,脱口道:“那么只剩周老先生了!”
  “致函刑部,请调京捕,本是周老先生亲笔所书,他知道我等要来;昨天,他又参与研究方案。他当然是知情人了。”彭秋中缓缓言道。
  陈松觉得难以相信,连连摇头道:“周老先生?不会的,不会的!”
  “只能排到周老先生了。”彭秋中似乎认定一般:“当然,不是说周老先生暗匿‘无影双杀’,这于情于理说不通的。我的意思是,周老先生周围的人员有问题,有人从他那里攫取到消息,然后……”彭秋中不再说下去。二位捕快也都明白了。
  “只有这一种解释了!”陈松涩声道:“太可怕了,周老先生性命不是攥在凶犯手中吗?”
  “这和昨天的分析是一致的,凶手最大目的看来是谋得‘七忧刀’,一时半刻,周老先生尚无生命危险。不过,拖久了,就难说了。”彭秋中也不无担心。
  “冷捕头、老金到双奇堡去,会不会……”尚泰明为二位同伴担心起来。
  “冷捕头机警、敏锐,老金功夫也不弱,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今天,‘双杀’这么一闹,倒帮着我们把破案的着力点圈定了。除了继续大范围内搜查‘双杀’外,双奇堡是突破的重点。老尚,明天你就随我去趟双奇堡。”
  “是!”尚泰明低声应道。案情有所进展,他和陈松都有点激动。
  彭秋中却仍有心思:“还有一点,我不明白,凶手为什么不择手段一心获取‘无忧刀’呢?那刀不是周家之物么?”
  彭秋中所问,触到案情的根本,尚泰明、陈松一时瞠目结舌。
  室内安静下来。
  深夜。“无影双杀”潜回双奇堡,悄悄进了蔡翀房内。
  蔡翀正等得心焦,一见二人回来,急步迎上:“这么迟才回来,得手了吗?”
  师兄马征叹口气,陆坚则一下瘫坐在靠椅里。
  蔡翀瞧两人如此神情,明白了几分,又见陆坚步履不稳,面容靡顿,似受了内伤,甚感失望。
  他不再开口,默默地倒了二杯水,递给“双杀”。
  马征看蔡翀脸色不好,也有点挂不住,讪讪道:“咳,没想到又是不成,我师兄弟还没有连着失手过。那姓彭的捕头,确实了得!”听马征讲了伏袭经过,知二人也尽了力,蔡翀方缓过神色,劝慰了几句。又道:“不过,三次失手,传出去也确实有损二位的名声。二位若不将此事彻底了结,走了也有遗憾呀!”
  三人原来讲好,这次袭击捕快后,“无影双杀”就遁迹远走,与蔡翀脱了雇佣干系。一来,余下之事,蔡翀不愿“双杀”再插手其间;二来,“双杀”数次出手,形踪难免泄露,官府搜紧了,再窝在双奇堡内,蔡翀也担心累及自身。
  这次“双杀”失手而归,陆坚内伤颇重,行动不便,急需调息复原,若贸然出堡,很有可能落入官府手中。这对师兄弟又数次言及京城下来的捕快中,为首者武功惊人,蔡翀心生忐忑,担心“双杀”一走,自己势孤力单,有“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之虞。他念头数转,变了主意,有心再留“双杀”助一臂之力。
  蔡翀出言一激,“无影双杀”果然气上心头,陆坚脸上一红,愤愤道:“我就不信杀不了姓彭的。这一掌之恨,一定要报!”
  马征也怒道:“如此就走,我俩也咽不下这口气!蔡总管,为报我师弟一掌之仇,为对得起‘无影双杀’的招牌,我们和这班捕快铆上了。咱俩和你之间的交易到此完结,再不收一钱银两。一切行动,都是为了结自己的事了!”
  蔡翀见“无影双杀”与自己同仇敌忾,非原先的金钱交易了,心里高兴:“二位的豪情侠义,蔡某心领了,但原先讲定的报酬,当然要付的。难得二位能将蔡某所托当作自己的事,这足令在下感激了!二位吃点东西,先去歇息。陆老弟的伤,不要紧吧?”
  陆坚动了动左侧身子,皱皱眉:“那姓彭的内力非同一般,我吃亏准备不足,伤了经脉。要不是师兄挡得一挡,可能就回不来了。”
  马征忙道:“瞧师弟说的,你的遁地术足以脱身,我只是气不过,才转而攻击他一下。”
  陆坚伸出一双巨掌,反转着看看,苦笑道:“也是多亏了这双手,我憋足气,硬是在地里刨了几十丈,才现身出土,寻到师兄的。”
  蔡翀听“双杀”在讲述逃跑经过时,仍不忘自我吹嘘几句,暗笑二人终是江湖中“下品”人物。转念想到:自己为报家仇,竟要借助如此角色,做一些见不得天日的暗事,实也有愧。不由反生悲哀,半晌说不出话来。
  马征将长发猛地往后一甩,露出瘦削冷峻的面容,狠狠道:“师弟,你养好了伤,我俩再去找姓彭的晦气,不信做不了他!”
  陆坚有心说点狠话,一用力,抽动胸腑肌肉,疼的一吸气,没能接上喳。
  蔡翀见“无影双杀”愤怒难平,不思安歇,就从橱里取出熟肉、冷馍,请俩位将就着吃了点。
  待师兄弟俩吃饱,蔡翀便问起彭秋中的武功路数来。
  马征一直没见蔡抻展露过武功,不知其身手,他又自诩甚高,不愿让蔡抻小瞧了,便字斟句酌道:“和此人会过三次,看来是把硬手。尤其是应变能力极强,轻功也不在我之下。武功路数嘛?他没动过兵器,看大不出。”
  “还有内力,这人的内力很高。”陆坚听师兄没提彭秋中的“内力”,自己又在这上面吃了明亏,便出语提醒。
  “对,内力也不弱。我师弟的遁地术,除了技巧、身法外,形体驱动主要凭一股内力。师弟内力在我之上,却反被他所伤,虽是失之防备,但也可见此人真气运用非同小可。”马征侃侃而言。
  蔡翀听了“双杀”所言,若有所思,过了一会,笑道:“要是二位合力与他搏击,胜负如何?”
  马征、陆坚一愣。二人虽是师兄弟,但一般情况下,都是干的单身买卖。北上阻击捕快这种一块出手场景,还很少有,更没有过并肩子对付一个人了。
  “要是咱俩一块与人放对么?说句不恭的话,可能我们的师父也接不下来。”马征自信地笑道。
  陆坚也得意地笑了。
  蔡翀点头道:“那就是了,你俩下次不能合力格杀姓彭的捕快么?”“对呀!”陆坚叫道。
  马征有点郝然:“这,当然也行,不过……”
  “马兄,不这样,你还有什么法子赢他呢?”蔡翀话语中不无揶揄。
  马征紧抿双唇,没有吭声。
  陆坚有所感觉,突然道:“听说蔡总管还任着贵堡的卫队长一职,武功定然不凡,要是也能出手的话,那我等不稳占胜面了么?”
  马征也抬眼望定蔡翀,似听他如何作答。
  “在下微末伎俩,哪能比得两位?当然,到必要时,说不得也要露露丑了。”蔡翀不卑不亢地答道。
  随着话语,凌厉的杀气从蔡翀双目漾出,饶是“无影双杀”,也心头一寒。
  二人尚未接语,忽听门外有人朗声问道:“蔡总管,这么晚了,还没睡么?”
  三人一怔,蔡翀举手示意“双杀”噤声,悄悄道:“是今天进堡的京城捕快,名叫冷沙。”
  他佯作慵声道:“外面是冷爷吗?我刚睡下,你等着,我起来给你开门。”说毕,仍坐着没动身。
  室外发话道:“不了,蔡总管歇着吧。我是随意察看一下,没事。明天见。”
  “那好,冷爷辛苦了,明天见。”
  蔡抻对“双杀”微微一笑。三人屏息片刻,果然听见脚步声远去了。
  堡内响起四更声。
  “时候不早,我们也睡吧,要不,会惹人注意的。堡里住进了捕快,你们凡事也要小心,这二天,千万别出地窖呵。”
  蔡翀关照“双杀”道。
  一会,几名巡逻的堡丁走过,看见蔡总管房里的烛光熄灭了。

    十二、往事费猜详
  周文昌见彭秋中突然访堡,又惊又喜,忙将其请进书房。
  冷沙身为捕快,知道仅隔一日,案情难有突破,大捕头定是有重要线索需到此核实。在迎进彭秋中时,便令金方杰守在后堂阶前,不得让任何人走近书房。
  书房里只有周文昌、冷沙、彭秋中三人,谈话少了顾忌。刚坐定,周文昌就急切问道:“大捕头今日来此,可是案情有了进展?”
  彭秋中微笑道:“秋中此来,正是向周老先生请教、核实二个问题。”
  “哦”周文昌略有诧异,彭秋中仅为核实二个问题专程跑一趟?他忙道:“有什么问题?大捕头但说无妨。”
  “秋中请问,从洛阳府散后,周老先生可向什么人谈起过我等第二天的行踪?”
  周文昌一愣怔,低头回想起来。冷沙见大捕头也望向他来,便帮着思索道:“当时议定,第二天你们去‘蕴红小筑’、‘白马寺’找目击人,回堡后……”
  突地,冷沙眼睛一亮,忆及一事,他立即提醒周文昌道:“周老先生,在下想起来了。前天回堡后,吃晚饭时,周老先生不是言及此事的吗?”
  周文昌也将这二天的时间一一排过,确实只有那一次提及官府的安排,他一口应承道:“冷捕头说得是,那晚老夫是曾言起此事。怎么?”他疑惑地望望彭秋中。
  “当时,除了你和周老先生,饭桌上还有谁?”彭秋中不答,径直问冷沙。
  “当时,除了周老先生、我和金方杰,还有堡内总管蔡翀。”冷沙回道。
  “没有其他人了吗?”彭秋中追问。“没有,只有我等四人。”周文昌肯定地说道,继尔又问:“大捕头,出什么事了?”
  彭秋中点点头:“是的,是出了一桩事。”
  听彭秋中将昨日傍晚白马寺归来遭袭的事一讲,周文昌、冷沙都变了脸色,半晌说不出话来,周堡主更是凉了半截。
  “这么说,蔡翀他……”周文昌喃喃自语。
  彭秋中与冷沙交换一下眼色,劝慰道:“当然,还不能肯定他有问题,只是此事费思量,‘无影双杀’怎么将我等行动掌握得这么准呢?回想前儿日,我等来洛阳的途中,不也是‘双杀’堪堪等着么?”
  周文昌以手拭一拭额角,轻语道:“我致函刑部,邀派捕快出京破案之事,蔡翀也是知道的。”
  冷沙又想起一事:“对了,大捕头、周老先生,在下还有一事相告。昨天半夜,我一觉醒来,因不放心,起身在堡内走动巡看。到蔡总管屋前时,见其灯烛仍亮着,好象有说话声,便出言询问。蔡总管答道,他已睡下了。我便离去,走了十几步,再回头看,那灯果然熄了。当时,我没朝深处想。现在看来,可能有名堂。”
  彭秋中望向周文昌,想听他如何说。
  周文昌神情有点慌乱,抚着茶盅的左手也有点颤抖:“如果是蔡翀,那真想不到,想不到!他为什么要暗通杀手呢?”
  “这正是秋中要向周老先生核实的另一个问题。”彭秋中接道:“请问堡主,贵府所藏‘无忧刀’可有来历么?”
  周文昌闻言坦然道:“‘无忧刀’是先父所得……”
  “不是祖上所传?”彭秋中插问。
  “老夫早年离家,但少时没听说祖上有此物。那是三十多年前了,老夫已在京里做官,先父遣人捎来家书一封。上面言及,他在民间寻得宝刀一把,名曰‘无忧刀’,得意之情溢于笺上。所以,老夫尚记得获刀时间。十年前,先父因有此刀而立名‘双奇堡’时,也曾函告于我。但老夫意不在此,没过于挂怀,只当先父不脱武林人士的脾性。老夫辞官回乡后,因先父已故,也就很少与家人谈及此刀了。”周文昌说到后来,似有所悟,转而发问:“难道此刀来历有什么说法么?”
  “还不能肯定此刀来历有问题,但近来事端迭起,似乎都为‘无忧刀’而生。听周老先生方才所言,‘无忧刀’又非贵府祖传,该刀来历就不能不追究一番了。”彭秋中明言道。
  周文昌神色颓唐,默然不语。
  “请周堡主再想想,对此刀还了解些什么?听人说起过么?”彭秋中启发道。
  “对了,老夫记得当年先父获刀时,我儿周化年纪尚幼,是与爷爷、奶奶住在一块的。待到周化长成,便在我身边了。那年本堡立名时,他对我说起,先父曾告诉他,‘无忧刀’得自陕西一地。”
  周文昌说到这里,猛然一惊,与冷沙双目一对,俩人似都有所觉,各自瞪大了双眼。
  彭秋中立有所察,便问冷沙:“怎么?”
  冷沙道:“大捕头,总管蔡翀说话口音好象就是陕西一地的。”
  彭秋中再问周文昌:“是嘛?”
  周文昌缓缓点头道:“没错。蔡翀虽然讲的是河南话,但细细辨别,仍有陕西口音。嗳,以前怎没注意呢?”
  “谁想得了这么多?要不是周堡主刚刚言及‘无忧刀’得于陕西,我也没留神他的语音。”冷沙宽解道。
  “周老先生,令郎现在何处?”彭秋中回到先前话题上。
  “周化自小跟爷爷习武,长成后,也曾闯荡江湖数年。后来,我将他唤到京城同住,又在朝里补了锦衣卫之职。现是宫中带刀侍卫。大捕头,要找他吗?”
  “暂时不用了,需要时再麻烦周堡主。”
  “大捕头,蔡翀已具嫌疑,你看如何行事?”冷沙职责在身,请示道。
  “还要进一步弄清此人的身份,先不要打草惊蛇。不过,对周老先生的保护要加强。现在,有了防范重点,你和金方杰不可有半点松懈。”彭秋中关照道:“我想当务之急,是先弄明蔡翀的情况。周老先生,你再说说蔡翀进堡的情况,好吗?”
  周文昌将当年招考护堡卫队的前后详情,一一叙来。
  彭秋中听完,问冷沙道:“你看有什么问题?”
  冷沙道:“我进堡后,也听杨木讲起这些情况,我觉得原任护卫队长樊江流生病离去一事,有点蹊跷。”
  彭秋中道:“好,就从樊江流身上查起。”
  周文昌将樊江流所居之地说给二位捕头后,彭秋中起身道:“事不宜迟,我马上去找樊江流。冷捕头,这里你照应着,凡事要留神。”
  彭秋中找到樊江流时,已是下午。樊江流正在屋后场圃上教六、七个乡村小伙练拳。
  彭秋中在场边站了会,打量一下樊江流,见他中等个头,裸露的双臂上滚动着一串疙瘩肉球,显得墩实威武。彭秋中看他相貌粗犷,透着忠厚,不似有甚心计之人,所教授的拳式,系十分普通的少林罗汉拳,实是一个乡村武师的形象。
  见有陌生人在场边久站,樊江流主动停了手过来招呼。听彭秋中自报了身份,樊江流便叫场中年轻人先练着,陪彭秋中进了屋子。
  樊江流让坐后,从瓦罐中斟了一碗茶水,递给彭秋中,自己也倒了一满碗,仰颈“咕嘟嘟”灌下,一抹嘴,方才坐了。
  彭秋中见他朴实率直,心生好感,笑道:“樊师傅身体很壮实哦!”
  樊江流也笑道:“练武之人么,天天打熬出来的。其实没什么,就是不生病罢了。”
  彭秋中顺势道:“樊师傅以前身体也这样好吗?”
  樊江流见面前这位态度和蔼的捕快开口尽与他说“身体状况”,有点纳闷,随口应道:“是呀,一直很好的。”
  “那樊师傅还记得在双奇堡生过病吗?”
  樊江流被一言问住,愣了愣,笑起来:“对,对,那段时间是闹病了,也不知怎么搞的。这不,连差事也丢了!”说到往事,樊江流有点气馁,头也耷拉下去。
  “你能把这段事给我说说么?”彭秋中怕他不理解,又道:“‘九亩园’园主徐风阳、‘清凉山庄’庄主吴宗川遭害的事,你听说了吧?”
  樊江流点点头,等他说下去。
  彭秋中接道:“现在‘双奇堡’的周老先生也遇到了麻烦。”
  樊江流更是吃惊:“啊?”双目一瞬不瞬地看着彭秋中。
  彭秋中对其明言道:“官府作了调查,怀疑这一系列案子是一人所为,这人很可能就藏身在双奇堡内。”
  樊江流“噌”地站起,嚷道:“有这等事情?此人是谁?”
  彭秋中一指屋外,示意他坐下,轻声道:“樊师傅稍安勿躁。这人是谁,证据尚不充足,不能乱说。本捕今日来见樊师傅,正是想请你说说往日之事。譬如,就讲讲在双奇堡患病的事吧。”
  这时,樊江流已全然明白彭秋中的来意,定了定心神,又倒了碗水喝了,叙述起一段往事来——
  那年,经比武招聘,扩充护堡卫队后,樊江流手下增至三十多人。他在堡内隐成堡主、总管之下第三人,每日督导操练,检查警卫,派遣差务忙个不停。他自恃武功根底扎实,身体健壮,总是早起晚睡,不将劳累放在心上。
  大约一年时间后,樊江流渐渐有困乏之感,演练武艺时,出拳起脚,也发起飘来。他心中诧异,以为是一时现象,为顾颜面,没有声张,只是自己留着意。不久,樊江流体质衰退的情况,已难以遮瞒了,操练场上,他的一招一式在练家子眼里,威力明显不比往日,卫士们开始在背地里议论了。
  樊江流心底烦恼不堪,却弄不明白何以如此,功夫在减退,脾气却日益大起来,卫士们自然怨言不休。
  后来,樊江流的肠胃又闹起病来,每天腹泻不止。堡主周文昌也知道了他的身体状况,便请了医生诊治。先后看过四位医生,每日都煎服一大罐药汁。奇怪的是,每天吃药,他的腹泻病虽好不了,但也没严重起来,就这么断不了根地拖着。二个月不到,樊江流一个原先健壮如牛的汉子,全身劲道已不及一寻常农夫。
  他终于躺倒床上,不能理事了。
  周文昌为他寻医觅诊,尽了东家的心意,见他难以好转,只得相赠一年工钱,请他离堡回家养病了。
  “那你的病后来怎又好了呢?”彭秋中听樊江流讲了往事,不由问道。
  “要说怪也真是怪!”樊江流又激动起来:“回家后,我还是每天按医生开的方子抓药,十多天后就有了好转。不到一个月,就止住了腹泻。我停了药,也恢复了以往的饭量,身体渐渐就好起来,大概半年时间吧,我就和没闹病前一样了。”
  “你身体好了,没想过还回双奇堡吗?”
  樊江流苦笑笑:“想是想过的。但我听说已由蔡翀担任卫队长一职了,寻思别坏了人家的前程。另外,我这人还有点信着风水一说。你看,在双奇堡里得了病,就是治不好;回家后,吃同样的药,不好利索了?这不是说明我不宜待在双奇堡内么?”
  “给你看病的医生都怎么说的?”彭秋中问道。
  “医生所说还真不一样,受了风寒啦,吃坏东西啦,饮水不洁啦,开的不外是驱寒消食、治痢止泻的药。真是不明不白的闹了场病。这年把,在家里教些徒弟,干点农活,混呗。”樊江流自嘲道。
  他突然想到彭秋中先前所言,神情一紧:“对了,彭爷方才言道,凶手就在双奇堡内?”
  “种种迹象都表明了此点。看来,你闹病离开双奇堡,就是落进人家的圈套里了。”
  “我落进圈套里了?我也和近来所发案子有关?”樊江流难以相信。
  彭秋中肯定道:“是的,只有将你挤出双奇堡,他才能方便行事,实施自己的计划呀。”
  樊江流寻思道:“我离开双奇堡,得益者是……蔡翀当了卫队长……怎么,是他?”彭秋中不置可否地笑笑:“那次招考卫士,你在场吗?”
  “当时,周堡主请徐园主代他掌考,我随同在场的呀。”
  “你记得蔡翀应考的情况么?”
  “记得,那次是采取比武招聘的方式,在数十人中选定十名卫士。蔡翀连赢七场,名列十人之首。徐园主当时就对堡主夸赞过他。我也觉得他真实武功在我之上呢!”樊江流如实道。
  “此话怎讲?”彭秋中饶有兴趣地问。
  “蔡翀是用少林招式取胜的。记得出手仅是一套‘龙形掌’,他一连用了七次不换招,其他人明知他的套路,就是赢不了。三场过后,我就留了心。这才发现,蔡翀使的是少林武功,但一招一式中暗含内力,并有二次变招处。因为,我学的就是少林武功,所以能辩别哪点不同。主考的徐园主,师从塞外长白山一派‘大力金刚掌’,可能对少林技艺细微处知之不深,加之欣赏蔡翀掌力,就没留意其他了。我惦量一番后,自觉在招式上或能胜他,但内力恐怕不及,也就不好过于计较,没说什么了。当然,我也为堡中能招纳一名好手而高兴,怎会想更多呢?”
  彭秋中理解樊江流的心情,转道:“樊师傅能看出蔡翀招式的异同,眼力自是不差。不知他与你相交如何?”
  “蔡翀进堡后,与大伙处得都不错,对我也挺尊重。我看他武艺出众,也有心与之结交。只是他平素不爱讲话,没事时常独自出神,也难与深交。老实讲,我回来后,对闹病一事思来想去,确实也曾怀疑过有人在暗中和我捣蛋。但想不出是谁来,也就不去想了。今天与你一聊,我心里亮堂不少。你看,会不会是……”
  樊江流还想往下说,彭秋中笑着摇摇头,拦住他话语:“今日我们点到为止,日后自有分晓。说不定有烦劳你之处,还请樊师傅相助。”
  樊江流一口应允:“好说,好说,彭爷有事只管吩咐。协助官府惩凶办恶,实是乡民本份。再说,我也想出了当年窝在心中的鸟气呀!”
  两人相视大笑。
  彭秋中起身告辞,樊江流热诚地留道:“彭爷,吃了晚饭再走吧?我那屋里的就快从地里回来做饭了。”
  “不用了,你那些徒弟还等着哪,别为我耽误了他们。”彭秋中含笑走向屋外。

  十三、百密遗一疏
  听守门卫士报说,京城捕头彭秋中进了堡,蔡抻琢磨可能与昨天的伏击有关,便中止察看堡中事务,转向堡主宅园而来。
  他走到后堂口,捕快金方杰在阶前伸手一阻道:“蔡总管,请留步。”
  蔡翀一愕,没会过意:“怎么?”
  蔡翀心中微惊,佯作不快道:“我也是‘打扰’吗?”
  “大捕头、二捕头正和周堡主议事。这会谁都不得前去打扰。”金方杰和颜悦色地解释。
  “请蔡总管谅解,金某是奉命行事。如果蔡总管没有急事,那也不争此一刻,还是等会再来吧。”金方杰劝道。
  “唉,事情不断,也难怪如此哟。还望众位捕爷早日破案,我等也能过个安稳日子。”
  蔡翀话语中不无嘲讽。
  金方杰笑笑,不再接言,身子却仍挡在台阶正中。
  蔡翀叹口气,转身离去。
  他一出周宅大门,就加快脚步,径直回到自己屋中。
  蔡翀嗅出一丝不祥之气:堡主、捕快开始怀疑堡中人员了,包括他这个总管。
  这班捕快好厉害,一下就将目光从别处收转到了这里。再不快点下手,极有可能前功尽弃,甚至鸡飞蛋打,连自己都倒赔进去。
  完全依靠“无影双杀”,只会愈加被动,得自己上阵,一决输赢了。
  蔡翀一路思绪飞腾,待回屋坐下,心中已然谋定:立即实施最后方案——劫持周夫人,胁迫周文昌以刀换人;然后手刃仇人之子,挟刀远遁,一了百了。
  蔡翀拴上门,揭开里屋炕板,探身下了地窖。
  “无影双杀”正在窖内盘膝练功,见蔡翀大白天进窖,以为出了事,立即收功站起。
  蔡翀先问问陆坚的伤情,听说已无大碍,很是高兴。
  马征看看蔡翀神色,问道:“蔡总管,可是有了急事?”
  蔡翀叫二人坐下,将彭秋中进堡,与周文昌密谈的事说了说,又分析了连自己都不得进入后堂的现象。未了,暗示堡内已不是安全之地,“双杀”再待下去,可能落个瓮中捉鳖的下场。
  马征是精明之人,听到后来,知道蔡翀定然有了主意,无非是想说动自己弟兄与他一块行事罢了。故听毕一笑道:“蔡总管,咱师兄弟早同你患难与共,如今,你我更不宜各自甩手了。你打算怎么干?咱俩没说的,赔上了!”
  蔡翀知陆坚唯师兄马首是瞻,有马征这话,一对“双杀”就成了自己的臂膀。他露出激动的表情,拍拍马征、陆坚的胳膊肘,亲热地说:“好,只要你俩与我同舟共济,就不愁过不了前面的关口。没说的,事成之后,酬金再加双倍!”
  陆坚闻言,心中一算:刺杀吴宗川,已得银二万两;蔡翀原许诺,助他取刀后,各付两人白银三万两,如果翻双倍,就是九万两。二加九等于十一,一共十一万两银子!值得干一下!
  这次,他不等师兄开口,抢先道:“蔡总管,我听师兄的,他说干,咱俩就帮你到底了。不过,你说话要算数哟!”
  蔡翀有点急了:“陆二弟,你放心,银子只会多不会少的。我蔡某志在得刀,双奇堡的钱财不在我眼中。周文昌的帐册,都在我手上攥着,开出的银票,包你俩在河南、河北二省的钱庄上通兑。”
  马征阴沉地笑笑,将长发一甩,看看师弟:“还是听蔡总管说说怎么干吧。”
  陆坚闭了嘴,将一双大手搁上桌面搓揉着,等待蔡翀发话。送走彭秋中后,周文昌心神疲惫,中午稍许吃了点饭,就躺下午休。朦胧中,忽听室外有人说话,再听是护卫黄标的声音。
  “堡主刚睡,总管能等一会吗?”
  “事情很急,得马上禀报堡主和夫人。”蔡翀声音较高,语气也显得急迫。
  大约黄标有点踌躇,静了静。周文昌没了睡意,咳嗽一声。
  黄标闻声道:“堡主醒了,待我禀报一声。”
  周文昌开言道:“是蔡总管吗,进来讲话吧。”
  “是!”蔡翀听见周文昌说话,便不再答理黄标,推门进了屋。
  周文昌坐起身,瞥见黄标也随着进房来,知他已得冷捕头关照,卫护心切,便笑道:“黄标,蔡总管来,怎不及时通报呢?”
  周文昌明是埋怨,实是宽解蔡翀,他不愿在案情明了之前,让总管看出自己已对其生疑,稳得一时算一时,免得促其行凶,再生不测。这也是周文昌的城府韬略,黄标自是不知。
  蔡翀一时也辨不清堡主心意,无暇细思,一揖开言:“启禀堡主,夫人娘家差人前来报信,说是冯老先生今晨突然中风,瘫痪在床,请夫人立即回家探视,迟了,恐有……”
  周文昌听了急道:“哦,送信之人呢?”
  “正在前堂等候。”
  周文昌忙更衣到了前堂,果然有一庄稼汉子在厅上呆坐,见主人出来,惶然站起。
  周文昌不识来人,问道:“是冯家前来报信的吗?我怎么不认识你?”
  “小人是今年春上刚进的府,还没见过姑爷,姑爷自是不识。”
  “可带有信函吗?”周文昌问道。
  “没有。早上老爷突然晕倒,府上乱作一团,老太太叫我前来报信,接夫人回家。”
  周文昌知岳父大人年届八旬,突然发病,也是常情,随口问了二句,听来人一说,再无怀疑,叫蔡翀陪着报信之人,自己径往内室告诉夫人去了。
  周夫人一听老父病危,心中立乱,忙收拾衣物,准备动身。
  周文昌趁隙稳定一下情绪,心想,冯家庄仅在百里之外,快马二个时辰即到,谅也不会出什么差错。此时堡内正乱,夫人回娘家小住也好。
  周文昌令人取来一株上等野参,叫夫人带上,并嘱咐,如岳父大人有何不测,一定通知他前去。
  周文昌又关照四名侍婢,一路小心,照顾好夫人。
  恰在此时,冷沙从外回来,见状问了情由,心中好生为难。他想了想,对周文昌道:“夫人家中有此急事,理应回去探亲。只是近日堡内外不太安宁,是否多派点人员护送夫人?”
  周文昌也有此意,忙示赞同,正考虑派谁人前去,蔡翀上前:“堡主,属下护送夫人前去可好?”
  周文昌与冷沙对望一眼,沉吟不答。
  蔡翀此举实有试探之意。见状,心中又明白几分,他立即不作坚持,转道:“堡主觉得属下走不开的话,就让何方,张林二人前去吧,他俩是堡中的老人,身手也不错,堡主当可放心。”
  周文昌没有表示同意蔡翀前去,见他又推荐了二人,觉得再不示准,则有忤情理,便点头答应了。
  蔡翀忙去召唤二人。
  片刻间,周夫人收拾停当。四名侍婢也佩剑骑马,候在堂前。
  报信的汉子作了车夫,执鞭挽缰,驾驭马车等候在大门外。
  何方、张林到后,夫人即出门上了车。
  车夫一声吆喝,何方、张林双骑在前,马车居中,四名侍婢各跨一乘,紧随车后。一行出了双奇堡,驰上了大道。
  周文昌、冷沙等人目送车队远去,谁也没留意到蔡翀眼内那一丝得意的神色。
  冷沙陪周文昌转回府中,尚未安定,金方杰匆匆进来,禀道:“二捕头,我刚刚接到一名巡逻卫士的报告,大约一柱香前,他见堡后出现了二个陌生人,出没在树丛间,赶过去查问,却已不见二人踪影。这卫士就地搜查,也没找到,估计翻越院墙出去了。”
  冷沙一惊:“你在那里找过没有?”
  “我听到报告,当即就随卫士又查找了一遍,附近没有房屋,难以隐身。我又问了就近几组巡逻人员,都没有看见可疑之人。我也判断如果真有卫士所讲的这二个人,很可能是越墙走了。”
  周文昌在一旁闻说,着急道:“冷捕头,这二人越墙而出,定是不轨之人。你看,会不会对夫人她们……”
  冷沙已感不妙,心头急跳不止。他镇静一下,断然道:“不管这二人是谁,我看先追上夫人再说!黄标、杨木好生保护周堡主,不得出半点差错。老金,你立即随我追赶周夫人一行。如果一切正常,我俩就将夫人护送到冯家庄。周堡主,你看如何?”
  周文昌忙道:“那就有劳二位捕头了!杨木,你速去备马。”
  冷沙低头寻思道:“算来,这二人是在我等去堡门处送行时离去的。周夫人现在大约走出十几里地,待我等追上,当在四五十里开外。但愿这段路程内无事才好。”
  周文昌焦急不安中,心头突生一念:“咦,这二人难道早就在堡内不成?”
  “对,堡内定有他俩藏身之处!”冷沙肯定道:“说不定,这二个家伙,就是一路跟踪我们的那二个杀手。”
  周文昌冷汗沁背,他已然想通:“冷捕头,我等可能落入一个圈套中了,蔡抻他难道真是……”他实在难以说出口来。
  冷沙面色严峻,森森道:“看来只能是这样了。周堡主,大乱将至,你当把握得住。我等没有返回,任何人不得放其进府。黄、杨二护卫,也不可稍离半步。一切待我知会彭捕头后,再采取行动。”
  这时,杨木已备好马匹,前来复命。冷沙、金方杰立即出府上马,疾驰而去。
  一溜车骑在官道上卷起长尘。周夫人惦念老父安危,五内如焚,不时要车夫加鞭催马。何方、张林当先开道,也纵马放蹄直奔。
  一个时辰不到,约摸赶了四十里地,累得马儿连连“呼哧”。
  一行速度不觉中放慢下来。
  四名侍婢风风火火地跟在车后,一路颠簸,香汗淋淋,见车速减慢,便略控髻头,稍稍喘息。
  猛地,道旁大树上,凌空落下二条黑影,惊得四匹健马长嘶扬蹄,几将姑娘们掀落下马。
  四人十分气恼,勒马细看,只见灰尘中,二人立定当道,阻住去路。
  为首姑娘春英看出来者不善,便出言喝道:“你们是什么人?青天白日还敢打劫不成?”
  瘦长的汉子阴笑道:“姑娘说得是,我等正是为打劫来的。”
  春英怒斥道:“二只瞎了眼的狗东西,快闪开!”说毕,抽出剑来,其余三名侍女一见大姐准备动武,也一起拔剑出鞘,纵马欲冲。
  那两个挡道之人,好整以暇地相互一望,较为矮胖的青年哈哈一笑:“好吧,看你们可能过得去!”双手一错,护胸扬掌,摆出一付接招的姿式。
  瘦削身材的青年道:“你们不要自讨苦吃,转身回去吧!”
  四姑娘冬雪不解地问道:“回去?你们不是打劫吗?”
  挡道人正是“无影双杀’马征、陆坚。二人听说周夫人出庄后,即冒险大白天越出双奇堡,展开轻功,赶在头里,在约定地段等候。他俩在整个计划中的任务是,马车一过,现身阻截护卫人员。其他的事情,蔡翀另有安排。
  听冬雪这一问,陆坚不禁一乐,嘲笑道:“是劫人呀。不过,劫的不是你们。”
  春英大吃一惊:“是夫人?你们要劫夫人?”其他姑娘也不由慌了神,引颈看去,车辆已被尘头遮没。
  “快,冲过去!”春英一声令下,四人策骑便冲。马征勃然变色,不待马匹进前,抬手一掌拍出,击在春英所乘之马额上,那马立时脑门迸裂惨嘶翻倒,春英也被一股大力震飞出去。
  二女夏月与春英并辔而上,迎面者正是陆坚。眼看夏月匹马冲到,陆坚却不避不让,也不出掌。夏月挺剑刺出,剑锋刚及,忽地不见陆坚的身影。一剑刺空,夏月正转目寻敌,只觉坐骑厉声长嘶,屈蹄跪倒,自己也翻滚落鞍。原来,陆坚有心弄险,待夏月姑娘一剑攻出,方突然蹲身,伸出双臂,发力一拗,将健马两条前肢折断。
  “无影双杀”各出一招,就毁了两匹马,击退两姑娘,声势吓人。四名姑娘都住了手,嘯然变色。
  马征掸掸衣上灰尘,负手而站,心忖,这几个丫头该知难而退了吧。“双杀”自视甚高,不愿与几个姑娘纠缠。他们的规矩是收大钱方杀人,平时慎开杀戒,以免轻易落下痕迹,既开罪官府,也败了名头,故不想杀害四女,只望吓退她们即可。
  四位侍婢虽然震惊,但她们与周夫人朝夕相处,情同母女,呆了一呆,一声娇斥,挺剑复上,两人一组,攻向“双杀”。
  “双杀”只得各自迎战。
  四位姑娘救人心切,勇不畏敌,毕竟功力不比“双杀”,数招一过,败象即现。春英、夏月被马征所发掌风迫得边战边退,几乎不能张嘴。秋星、冬雪双剑缠斗陆坚,也仅堪堪守住。
  危急间,道上马蹄声响,二人二骑疾如流星般驰来。
  马征、陆坚闻声相顾,心意立通。他俩一看来者骑姿,知是身负武功,直冲此地。
  “双杀”阻断护卫目的已达,不欲恋战,便加强掌力,想击退四女而去。
  四位姑娘知是强援已到,战志大增,岂肯放二人脱身,鼓起余勇,攻击更烈。
  眼看二骑来近,“双杀”面对来者,已看出二人乃是京城捕快,心中大急,见姑娘不退,凶念陡生。
  马征铮然出刀,一招隔开春英长剑,紧接着杀招立现,一片银芒闪烁,夏月立被刀花罩住。马征觑个正着,一刀挑向夏月下颔。眼看刀锋刺近,寒气如针,夏月喉头生痛,惊吓中全身僵硬,闭目待死。
  “嗖”地一声,一枚“飞蝗石”破空射到,击得刀尖一歪,进出几点火星,锋刃贴着夏月颈脖擦过。
  马征吃了一惊,料不到这年轻捕头暗器功夫这么好,他立即收刀,招呼陆坚道:“走”!
  陆坚一掌横扫,迫退秋星、冬雪,凌空后翻,窜入荒野蒿草中。马征则向另一方疾步而去。
  冷沙在远处看见出事,拍马飞至。又瞧夏月生危,急忙发出一石;一近战圈,即飞身下马,却见“双杀”已分头遁去。他无心追赶,忙问周夫人下落。
  春英惶急地将情况说了。
  冷沙急切间举目远望,大路上杳无人迹行踪,心中连道“糟糕!”立令四侍婢先回双奇堡告知堡主,自己带着金方杰飞马前去追寻。
  二人奔到十里外,果见路旁停着周夫人出堡时所坐的车辆,只是车上空空,什么也没有了。
  冷沙看看空寂的原野,沮丧地垂下头。

  十四、有约三天后
  春英四人见到堡主周文昌,未及开言,泪珠就滚落下来。先前,周文昌一听只回来了四个侍婢,已知不妙。听了她们的哭诉后,整个儿坐在椅中,软得站不起身,只是不住摇头叹息,不知怎么说才好。
  忽地,他想起这半日不闻蔡翀动静,也不听禀报他曾来过,大异于常日。周文昌一边叫四位姑娘先去歇息,一边令杨木派人去探看蔡翀现在何处。
  一会,二名分头去寻找总管的堡丁回来了,一人报道:“回禀堡主,大门守卫人员说,蔡总管在一个时辰前骑马出堡了。”
  周文昌听说蔡翀已经离堡,想起夫人被劫,蔡翀此时出走,两者定有干连,愁云布满眉眼间。
  杨木见老堡主脸色阴睛不定,心中惴然,上前劝慰道:“你老人家不要太过焦虑,小心伤了身子。谅这些人志在‘无忧刀’,还不至于伤害夫人的,到了这一步,且看他们还有何举动。”
  周文昌喟然道:“唉,什么‘无忧刀’呵,麻烦都是这把刀引起的!”他转念一想,吩咐黄标道:“你带几个人去蔡翀房内查看一番。他这一走,估计不会再回来了。你们检查仔细点。”
  黄标刚走,冷沙与金方杰赶了回来。
  见到周文昌,冷沙歉然道:“周堡主,在下没能截住歹徒救回周夫人,有负厚望,实在惭愧!”
  周文昌苦笑道:“冷捕头,这说哪里去了,你等也实是尽了心。可恨贼人胆大包天,奸滑无比,老夫也低估他们了。要怪,还是怪老夫察人不明呀!”他将蔡翀离堡的事情说了。
  冷沙道:“蔡翀潜逃倒不奇怪,他慌报信息,哄得周夫人出堡后,知道自己显形,无法在堡内存身,又算定他们的诡计定然得逞,极有可能赶去和手下会合了。看来,只有找到这伙人的落脚处,才能营救周夫人。”
  周文昌虽然素来镇定,但夫人被劫,生死莫测,一但关心,心神则乱。加之,蔡翀一事,实系自己用人不慎,以至连累众人。他颓丧地坐着,双目黯然,犹如泥人一般。
  房里昏暗下来,冷沙取出火石,点燃蜡烛。大家都不发一言,陪周文昌静坐着。
  一会,黄标搜查返回,将一封书信呈上,禀道:“堡主,蔡翀房内翻遍了,没什么特别之物,这是留在书桌上的一封信。另外,在蔡翀炕下,发现一个地窖,曾有人在里面生活过。”
  周文昌打起精神,取过信来,只见信封上写着“周文昌亲展”五个墨字。他认得是蔡翀亲笔,连忙撕开封口,取出一笺,就着烛光展阅起来——
  周堡主:你看到此信时,我已不在堡内,你我数年的关系也随之结束。
  至此,往日种种,也不必隐瞒。徐风阳、吴宗川是我令人所杀,尊夫人现也在我手中。如此所为,皆因“无忧刀”所起!
  据我观之,你尚不知“无忧刀”之来处,更不会明白我为何必欲取之,且让我略叙。
  “无忧刀”系我蔡家祖传之物。三十多年前,你父周朝鼎游历陕西,与我先祖偶遇。我先祖热诚待之,邀往家中相聚。不料,周朝鼎见物思贪,伤天害理,连下毒手,杀害先祖父夫妇,夺刀而去。
  如此血海深仇,蔡家岂能不报?
  现你强援已去,夫人在我之手,谅又能何?虽有捕快相助,但官府若知你父行为,又当何想?
  蔡某留言,三日后午时,你亲携“无忧刀”,前往清凉山峰清风亭内候某。届时,你留下“无忧刀”,领还夫人。然后,蔡某与你一清家仇,绝不再累及他人!
  以上所言,皆你我家事,私下了结为宜,不告官府最好。
  望周堡主三思!
  蔡翀
  周文昌一溜看下来,心头乱跳,几乎窒息,他深感骇然,万万没有想到,父亲周朝鼎会给后人留下一桩不共戴天的仇恨。信已阅毕,他仍呆呆地睁着眼睛,盯着“望周堡主三思”一行字上,无法移目。
  冷沙等人站立一旁,见周文昌观信时,神情激动,双手颤抖,胸腹间气为之结,表露大惊大震之态,都觉不安。
  冷沙轻唤道:“周堡主!周老先生!”
  周文昌一下悟觉,堂上尚有数人,自己失态了。他折起信来,往袖中一掖,对冷沙道:“冷捕头,老夫有点疲累,先去休息一会,失陪。”
  说完,周文昌扶着椅子站起身。
  杨木上前扶住堡主,关切地问道:“堡主,吃了晚饭再歇吧?”
  “不了,我吃不下。你们吃饭吧。”周文昌转脸吩咐众人,目光在冷沙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去。冷沙默然站着,一言不发,目送周文昌进了内室。
  几人立在堂中,面面相觑。金方杰嗄声道:“二捕头,怎么办好?”
  “周堡主连遭打击,看了蔡翀留信,定有心事化解不开,让他想想也好,大伙暂且不要打扰他。老金,你和黄标、杨木今晚莫离周堡主卧室远了,三位警觉点。我这就去洛阳府,将今天的诸般事情报告大捕头和李知府。至迟,明晨一定赶回。好了,我们吃饭去吧。”冷沙率先向堂外行去。
  “这么说,周堡主没有将留函给你看了?”冷沙说完,彭秋中问道。
  “是的。周老先生亲手开的封,在场诸人都没有看到。”
  “信上写些什么呢?怎会令老先生震动如此?”彭秋中喃喃自语。
  “大捕头,我琢磨此信和蔡翀等人一系列所为有关,说不定涉及某些隐私。故此,周堡主不便示人。”冷沙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彭秋中也有同感:“嗯,除了你所分析之外,我估计信中所述,有令周老先生意想不到的内容,所以,他才流露出你们所见的神情。说不定,蔡翀还有威胁言语,周夫人不是在他们手上嘛?”
  见冷沙点头赞同,彭秋中接道:“看来,此信是破案的一个契机,不论怎样,我们得向周先生索信一阅。”
  冷沙不无顾忌地道:“周先生不愿给人看,若是强要,合适否?他以前曾是吏部大员哪!”
  “一切都得服从办案需要,何况此案与双奇堡相关,种种联系又结缠在老先生周围。就是现任吏部大人,也得协助刑部办案呀!”彭秋中正色道:“当然,得先向周老先生陈述利害,好言说得他主动取出信来。不到最后,不可强索。不过,我相信周老先生是个明白人,会想得通的。”
  彭秋中在府县衙门办案多年,行事讲究实效,忌讳也少,不似冷沙待在京里,遇到的都是达官贵人,办案中常得看这些人脸色,谨慎多多。他已认定蔡翀所留信中,定有非同寻常的内容,口气毫不动摇。
  冷沙听彭秋中一说,心中踏实不少,不再虑及此事,转问道:“大捕头见到樊江流了吗?”
  “见到了,这是个挺实在的汉子。”彭秋中将与樊江流交谈的经过说了一遍。不无遗憾地笑道:“我心中本已怀疑蔡翀了。看来,不但樊江流患病与他有关,可能双奇堡原来总管的死,他也脱不了干系,只是没有证据罢了。这人花这么大心血,长期潜伏,所谋只不过是一把刀子,确实有点令人费解。我正思忖,怎样才能获得凭据,证实蔡翀所犯罪行,没料他倒抢先下了手。”
  “这样也好,我们可以直接缉捕他了。”冷沙道。
  “他竟然明目张胆地出手,定然有恃无恐。这人依仗什么呢?”彭秋中自问自答:“一是有周夫人在手,不怕官府不投鼠忌器;还有什么呢?是身具武功嘛?若是的话,那此人身手定然不弱,他师出何门呢?”
  彭秋中双手负在身后,在室内慢慢踱步。
  冷沙见大捕头苦苦思索,不敢打扰,静静坐着,随着彭秋中的言语,暗自寻思。
  听彭秋中言及武功,冷沙想起了“无影双杀”,他提醒道:“蔡翀不是一个人,‘无影双杀’不就是助着他的吗?还有双奇堡的何方、张林等人听他使唤。”
  彭秋中转过身:“是有点力量。‘无影双杀’算交过手了,我们能够拿下来的;双奇堡那二人,估计不会有大能耐,陈捕头他们对付得了。关键是蔡翀。以前我听说他显露的是少林功夫,但今天老樊又说,蔡翀的武功底子不属少林一派,似另有所学,他一直隐瞒不显。如果真是这样,就很难说了。”
  “蔡翀年纪不过二十多岁,打从能站得直就练武,也不会强得过你吧?”冷沙不以为然地笑道。
  彭秋中摇摇头:“江湖上能人异士多得很,不知蔡翀真正出自何门何派,不能轻视哟。俗话说,‘艺高人胆大’,蔡翀敢如此妄为,没有几手硬功夫,不是自寻死路吗?从这人心计深远,谋虑狡诈来看,智力不低,以之习武,会大成。你我大意不得。”
  冷沙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那也不是小瞧他,只觉凭你的身手,当不至于拿不下他。”
  彭秋中笑道:“我那两下子,你不是知道的嘛?缉拿一般盗贼宵小自是有余,真要遇上江洋大盗、犯案高手,也挺吃力的。”冷沙领悟大捕头在提醒自己莫要轻敌,笑着应承道:“大捕头过谦了。不过,当真与蔡翀和‘双杀’交手时,我一定小心就是。”
  彭秋中知冷沙心灵剔透,不需多说,便点点头,继续踱起步来。
  冷沙想起今日之事,好生内疚,自责道:“大捕头,我在双奇堡没能尽到职责,让周夫人遭劫,增加了缉凶的难度。”
  彭秋中沉吟一下,诚道:“周夫人被劫,确实十分棘手,使我等处于不利的地位。这事我也不曾预料到。要说负责,我责无旁贷,你不要过于入心。不过,这样一来也好,促使矛盾激化,双方早点摊牌,更利于官府下手拿人。”
  冷沙听了,心中生起一股暖流,朗声道:“不拿了这班人,我还当什么捕快!大捕头,下一步怎么走?”
  彭秋中轻轻在椅中坐下,拿起剪刀,修了修烛芯,使火头亮了些。他放下剪刀,不急不忙地言道:“周夫人被劫,对方一定窃喜得手,我们则不能乱了心神。当务之急,一是要确保双奇堡安定,确保周老先生安全;二是要尽早看到蔡翀的留条,搞清他们的意图,然后,再决定我等如何行事。现在还不算晚,我俩去见见李知府,再叫上陈捕头,一块议一议。我等下来办案,得依靠当地官府和捕快人员,他们有很多优势,是我等所无的。想来,周老先生今晚是睡不好的。明天一早,我俩就去双奇堡。如何?”
  果不出彭秋中所料,周文昌一宿不眠,精神萎顿,眼内布满血丝,独坐书房呆想。
  见二位捕头到来,周堡主稍有了点生气,起身招呼彭秋中、冷沙坐了。仆人上茶退下后,周文昌率先发话:“二位,昨日蔡翀留下一信,老夫认为,理当请二位一阅才是。”说着,拉开抽屉取信。
  彭秋中、冷沙不料周文昌有此态度,一时倒不好接话。等周文昌取出信来,彭秋中客气道:“若是给周老先生的私信,不看也罢。”
  “不,虽是私人留言,但关系案情,岂能不让二位知道。冷捕头,你莫怪老夫昨天没有让你阅信。当时我也是一时懵懂,心里忒乱。这一夜,我想通了,不论信上所言者何,当服从公事,服从破案为重。”
  二位捕头虽不知信的内容,但也敬佩周文昌挣脱私念之举,冷沙笑道:“周老先生公心昭昭,冷沙何怪之有?”
  彭秋中双手接过信,细看起来。尚未阅毕,已被信上所言震动了。他面容严肃地将信递给了冷沙。
  冷沙看了信,不由拧眉怔住。
  周文昌将二人神态看在眼里,叹道:“二位捕头,老夫也想不到先父竟做下此事,真是惭愧!”
  彭秋中忙劝道:“周老先生不要太难过了。此信所述尚不辨真伪,有待查实。退一步说,即使所述是真,和周老先生并无直接关联,刑部自会明察的。”
  周文昌乃是唉声叹气,他是读书应试的做官人,很看重家境声誉,平时也注重修炼身心,乍知先父所为,实在有点接受不了。
  冷沙也回过神,宽解道:“凡事皆有法律度之,蔡翀所说即使当真,也抵不了他自身所犯罪恶。他岂能冤冤相报,伤及无辜呢?”
  周文昌抬起头,满面苦涩,目有惭意,惨然道:“既然‘无忧刀’不是我祖上所有,那就还给蔡翀吧,只要换得夫人平安回来也就是了。”
  彭秋中冷然道:“‘无忧刀’归谁是以后的事情。蔡翀为了取刀,不择手段,害了数条人命,又劫持人质以作要胁,已然犯下大罪,成为待捕之人。我等身为捕快,秉公执法,当务之要,是拿下这干人犯,归案后再作审判定夺。”
  冷沙接道:“信上约了以刀换人,这倒是缉捕他们的机会。”
  彭秋中拿起信重新看了一遍,点头道:“时间、地点都写明了。蔡翀料想不到周堡主会告诉我等,也太一厢情愿了。”
  周文昌见捕快想利用以刀换人的机会行捕,不无担心:“这样做不会危及夫人吧?”“这倒需要细细盘算,保证夫人安全是第一位的事,请堡主放心。”彭秋中忙安慰周文昌,又想了想,问道:“交换地点选在清凉山峰上的清风亭,却是为何呢?吴宗川先生的山庄不也在那里嘛?”
  周文昌道:“‘清凉山庄’建在清凉山北峰下,清风亭则在西峰之颠,两处相距数十里呢。”
  “双奇堡离西峰有多远?”冷沙问道。
  “这儿离北峰远,离西峰反倒近些,大约三十多里地吧。不过,西峰是清凉山最高峰,山体陡峭,少有人迹的。”
  彭秋中听周文昌一说,已然明白:“蔡翀这伙人选中西峰,就在于此。山势险要,不利人众,官府难以布置大量人手。‘清风亭’又筑在山顶,视野极好,闲人无法靠近。他们只要先行到达,即可控制四方,进退有据了。”
  周文昌对攻防格击术无甚研究,听彭秋中所说,似乎很难下手,不禁又着急起来:“还是让老夫一人带刀前去,换回夫人后,你等再行捕缉凶吧。”
  彭秋中虽不满周文昌所言,但理解他夫妻情切,视以刀换人比缉凶为重,便解释道:“蔡抻拿到‘无忧刀’后,定然远走高飞,再想缉捕就难了。再说,从上代的血海深仇来看,他就是得到‘无忧刀’,也不定会放过周老先生夫妇的。我们还是不要放过这次机会。来,一块想想,可有什么办法。”

  十五、杀气满西峰
  清凉山西峰耸然屹立,俯视方圆数十里,遥与少室诸岭相望。山上杂树丛生,绿被遍植,浓荫绵绵。虽是春末夏初之季,踏进山来,只觉凉爽宜人,神志一清。
  天近晌午,西峰半坡上转出一行人来。周文昌肃然端坐在一乘滑杠上,二名汉子平稳地抬着他步步上行。离竹椅数步,黄标、杨木提刀相随,神情警觉,不时察看着前后动静。上得峰顶,二名轿夫已汗湿衣衫。周文昌抬眼一看,只见岭上东端的木亭内,一人负手而立,傲然不动,正是双奇堡原总管蔡翀。
  周文昌见凉亭内外再无他人,更不见夫人身影,心中失望。他下令停轿,吩咐轿夫原地等候,带着二护卫步向前去。
  三人刚走了数步,蔡翀远远发话道:“只请周堡主一人带刀前来!”话音绵绵,似在耳边提醒一般,却不见蔡翀发力作式。黄标、杨木识得厉害,方知这位总管身负过人之艺,平时只不曾显露罢了。二位望望堡主,周文昌略一踌躇,从黄标手上取过一个长条包裹,低声道:“你俩就在这里吧,注意信号!”
  “堡主,请留神,莫和那厮靠得太近了。”杨木提醒堡主。
  黄标没说话,回刀入鞘,双手暗扣二枚铁叶飞镖,目光炯炯,盯着蔡抻对方一有异动,便抢先攻杀。
  周文昌小心翼翼地绕过嶙峋岩石,拣平整路径走着。离凉亭尚有十步之距时,他止步立定,问道:“我要的人呢?”
  蔡翀嘴唇一扯,似笑非笑地反问:“我要的刀呢?”
  周文昌压抑着愤怒,一扬手上的长条包裹:“带来了!人呢?”
  “尊夫人自然就在附近。不过,我得验过‘无忧刀’后,才能将人交还。”
  “你是要我先将刀给你?”
  “对!”
  “刀交在你手,你若不放人呢?”
  “若果是‘无忧刀’,我定然放人!”
  “你种种狡诈,我已领教,如何信得?”周文昌激动地反诘。
  “不信也得信。只能这样了!”蔡翀态度十分强硬。他料定周文昌连受打击后,看了所留之信,精神必然受创,断不会为这把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刀,再置亲人于死地。他已经稳执主动、尽占上风了。
  “无忧刀”到手后,自然要放了周夫人,但决不能让周文昌回去。先祖惨死之仇,今日定要了结。
  蔡翀充满自信。在这巴掌之地上,他的力量绝对优势,那随来的二名护卫,不用自己出手就可摆平。轿夫嘛,留着抬周夫人下山吧。株连徐风阳、吴宗川,乃不得已而为之,谁叫他们和周文昌结拜的呢?其他人,能不杀就不杀了。冤有头债有主,父债子还,周文昌一死,就一了百了。将刀送回咸阳蔡府后,自己是仍回骊山老祖那里呢,还是继承祖业,在咸阳安居?
  蔡翀一下想到很多,眼看大功即可告成,他忽然有一丝倦意。
  周文昌怔怔地站着,一付拿不定主意的样子。蔡翀冷冷看着他,这老头子,在嵯峨山峰上,显得那样地弱小衰老、孤立无援。他心头生起一阵快感,“谁叫你先父那么凶狠手毒呢?报应,这就是报应!”蔡翀很想对周文昌大喊一声。他忍住澎湃的心潮,只漫不在意地催问道:“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周文昌深深吸了口气,随即像是呛了风,大声咳了几下,喘了喘方道:“好,我就信你一回,先给你刀!”
  蔡翀微笑着,走出凉亭,单掌一伸。
  周文昌并不近前,只是双手用力一抛,将长条包裹向他扔来。
  蔡翀见周文昌对神奇异常的“无忧刀”如此不敬,心中忿然,面容一沉,一手将包裹接住。
  他正欲解刀察看,左边密林中冲出一人,喝道:“蔡兄,小心有诈!”
  蔡翀见“双杀”之一的陆坚突然现身,出言示警,正自一愕,脚下石阶猛然一沉。
  蔡翀情知有变,急提真气,飞身而起,飘落在凉亭檐角上。
  陆坚自林中冲出后,径直扑向周文昌。刚至半途,二支飞镖尖啸而至,分打颈间、小腹。陆坚硬生生立住,偏头缩颈闪过迎面打来的飞镖,又挺刀叩飞攻向下盘的那枚飞镖。缓得一缓,再看周文昌已疾退数步,被飞纵而上的黄标、杨木挡在身后。
  蔡翀在亭檐尚未站稳,亭阶之石俱被冲开,一人破穴而出,不及抬首,手中长剑已然上指,锋芒直射蔡翀。
  蔡翀待他仰起脸来,才认出突袭之士乃是刑部捕快冷沙。前天,在双奇堡周文昌书房中,三人一番计议。彭秋中力陈已见,认定蔡翀拿不到“无忧刀”,不会轻易毁了人质,劝得周文昌答应冒险一试。
  彭秋中当即又排出方案:蔡翀等人定会在西峰上下巡查、防范,一众捕快无法事先潜伏峰顶。便令冷沙在当日半夜悄然抵达西峰,在凉亭石阶下掘穴藏身,阻隔在周文昌与蔡翀之间,伺机就近突袭蔡翀。黄标、杨木尽量进前卫护堡主,不论出现何种场面,都要力保周文昌无恙。彭秋中率二员京捕悄然上山,远随周文昌一行之后,待峰顶变生,立即飞速赶至,作为主力攻击对方。洛阳总捕陈松,带一千捕快午时左右赶到清凉山西麓,封山锁路,并作后援。
  依彭秋中谋算,如此安排,上了西峰的凶犯很难脱身,只要拿下蔡翀,对方就难以造成大害,再救周夫人也成易事。
  不料,周文昌上山后,却不见夫人在场,心中顿时犯疑,但事已至此,只得将“刀”献出。而蔡翀也对官府有所提防,安排“无影双杀”的师兄马征在一隐蔽处看守周夫人,师弟陆坚在凉亭右侧监护现场。
  那陆坚擅长遁地之术,他忽然察觉亭前石阶有异,石缝松动下沉,不由怀疑被人动了手脚。如此,蔡翀则身立险地了。陆坚又见周文昌双目游移,似有所盼,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现身喝破。
  喝声方出,西峰杀气暴现,二处陡成战地。
  冷沙蜷伏石阶之下,穴外动静尽收耳中,他本想周文昌能拖得一会,待彭秋中赶赴岭上,与蔡翀放对时,自己再突然现身,令对方措手不及,收一役成功之效。待周文昌将假刀奉出,他便知难再延搁,蔡翀若发现所得“无忧刀”乃是具假器时,定会勃然大怒,周文昌则危矣!
  冷沙决定提前发动,陆坚恰在此时示警。
  冷沙双手一托,移去顶上的石条,带动蔡翀站立的那级台阶下沉。蔡翀一招旱地拔葱,翻上凉亭,居高临下,反而控制了全场。
  他定目一看,陆坚已和黄标、杨木战成一团。两柄雪刃交错攻守,封住陆坚巨掌,令他突进不到周文昌身边。陆坚掌力雄浑,双掌拍、扫、封、压,打得勇猛灵活,以一敌二,兀自攻多守少。蔡翀料想,再过三十余招,陆坚将击败二护卫,擒住周文昌。他放心了,一丝冷笑浮上唇角。
  蔡翀这才重新注目冷沙,他好整以暇地笑道:“冷捕头,是我下去呢还是你上来?咱俩总不能闲着吧?”
  冷沙也衡量过场上形势,峰顶狭窄、岩石突露,不利纵跃博杀,黄、杨二人与陆坚厮杀一团,掌风刀气罩去大半地域,周文昌迫得退到二轿夫旁,神情紧张地关注着全场。自己若和蔡翀交手,必然碍手碍脚,牵动全场混乱。凉亭之顶不过桌面大小,上去搏杀,凶险万分,只是蔡翀既然出言相激,自己岂能示弱。
  冷沙淡然一笑,朗声道:“蔡翀,你站稳了。”
  言毕,一剑刺出,剑气吞吐。
  蔡翀见冷沙发话后,身不上亭,剑上厉锋反破空袭到,不及细思,挥手出刀,将凛凛剑气断在身前一尺之距。
  蔡翀横刀出招之式方成,冷沙身形疾晃,凌空跃起,跨步间,已然立身亭檐。脚未站稳,剑上劲气二次涌出,蔡翀不得不再次挥刀阻击。
  亭上瞬间交手二招,虽无声息,凶险却胜过亭下激斗。
  冷沙因彭秋中反复告戒,不敢小觑蔡翀,见他在亭檐沉稳而立,气度毕现,更是将他看重了几分。又顾忌到敌静己动,飞身上亭时,空门尽现,蔡翀若乘机攻击,自己必败无疑。冷沙机敏过人,一但重视了对手,心中便有计较。他明言上亭后,立即发出一剑,迫蔡翀执刀护体,转入守势。冷沙轻功超卓,攻守倒换后,便人剑合一,飞凌亭檐。脚未踏实,他再度抢攻,不容对方变招,弹指间移形换位,为自己换得立足之地。
  刀光剑芒一闪又收,冷沙已然和蔡翀面向而立,中间仅隔凉亭之顶尖。虽仅二招,冷沙已出全力,将智慧、体能、招式都发挥到了顶点。蔡翀也不禁佩服,点头赞道:“冷捕头好心机、好功夫!”
  冷沙微笑道:“蔡总管更高明呵!”
  蔡翀在冷沙全力突袭下,举重若轻、连挥二刀,将杀气消弥无形,脚下不曾移动一分,内力、定力,俱显不凡。冷沙确非谬夸,他已测出,蔡翀内力只在自己之上。武功招式呢?冷沙意欲再试。
  蔡翀却面色一沉:“冷捕头不必客气,蔡某已不是什么总管了。”
  冷沙也肃容道:“那好,你还不束手就擒,随我归案?”
  蔡翀“哼”了一声:“这是蔡某和周文昌的家事,不劳官府插手!”
  “你等犯下命案,劫持人质,触犯朝庭法律,官府岂能坐视?”冷沙厉声斥道。
  “你管得了就好!看刀!”蔡翀见陆坚愈攻愈猛,步步逼近,自己不愿久拖,一言喝出,翻刀疾进。
  刀风沛然,刚猛无比。冷沙心间微惕,料不到蔡翀刀式堂堂正正,起手之招即攻向中路。忙抖动手腕,举剑斜挑,从侧翼击去。避开正面,半途截击,是崆峒剑法精髓之一,冷沙轻功又高,使动此招更显灵活,他剑如灵蛇,悄然搭上刀脊,锋刃顺势削上。
  蔡翀见冷沙闪身出招,不敢硬接,眼中嘲讽之意一闪。不料剑首突现,贴着刀背无声潜来,心头一惊,忙一抖刀身,甩脱剑体,换步反切冷沙左肩。
  冷沙长剑刚攻出一半,忽觉一轻,脱了载体,滑向一边,身姿也为之趔趄。他忙提气收步,再寻刀形,只见身左银芒晃动,披击而来。
  冷沙不及回剑,左足一踮,迅移二步,脱了刀芒。
  二人在方寸之地移形变位,过了二招。待双方站定,恰恰调换了位置,又是面向而立了。
  蔡翀本以为一个捕头,能有多大能耐,三二招间还不解决了?不料,几个回合下来,自己竟不能取之,心头略震,决定加大出手力度。
  冷沙心头犹惊,蔡翀行事毒辣,居心叵测,所使刀法却正大堂皇,光昭日月,有莫可抵御之势。自己招架尚且不及,何论攻击破解?这时,他方彻底信了彭秋中之言。
  自己最多再能抗峙三招。三招之后,即使不伤,也会通落亭下,而黄标、杨木已成强弩之末,只在勉力撑持。
  局面危殆!
  冷沙镇定心神,深吸一口气,力贯双臂,全神贯注地盯着蔡翀。他抱定至死也得缠住蔡翀一刻的意念,只盼彭秋中能及时赶到。
  蔡翀不知冷沙武功深浅,见他身法飘逸,轻捷机敏,剑法灵动莫测,也不敢过于托大。他调了调气息,立意连使“一泻如注”、“一鸣惊人”、“一手遮天”三式,将冷沙打下亭去。
  他心意甫起,突然,一声清啸,穿云裂石,直上峰顶,惊飞山壑间黑鸦点点。
  蔡翀一怔,他闻声知情,来者内力强劲,更兼威势迫人,人未到先示警,大有镇慑全场之意。自己没有再约强助,来者定然是敌非友。
  是谁呢?他自然想到一人。先时,不见捕头彭秋中到场,本觉纳闷,来者定是此人了。
  思忖间,山道上已出现一飞动人影,弹跃丸动,跨岩越石,倏忽间,已达峰顶。
  来人三十多岁,中等身架,一袭青衫,健壮洒脱,神情严肃而安详,虽然疾步飞赶,却不慌不乱,从容镇定。
  啸声陡起,冷沙心中一喜,他知道大捕头赶到了,整个局面已无大虑。
  来人正是刑部大捕头彭秋中。为了防止过早暴露身形,他带着金方杰、尚泰明伏在山下,算算周文昌一行约莫已到峰顶,才显踪攀山。刚及半山腰,隐约听到岭上兵器碰击声。彭秋中知格杀已起,挂虑周文昌等人的安危,便展开轻功,率先奔上山来。山间路径曲折,树木密集,彭秋中人未至,先示声,凝气长啸,知会冷沙诸人,同时也有心立威,警诫凶徒。
  蔡翀见对方强手到来,今日难以讨好,他立即嘬唇尖啸,一长二短,音响急迫凄厉。这是原先约定的联络方式,“无影双杀”师兄马征,带着何方、张林看押着周夫人,待在附近一座隐密石崖的凹洞里,如果顺利取得“无忧刀”,蔡翀则叫陆坚带着他们前来易换。若是中途生变,情况急迫,蔡翀则急啸一长二短音,马征闻声带人就撤。
  蔡翀发出信号,心中反定,真气运转,血脉贲张,沛然一刀攻出,正是一招“一泻如注”。冷沙见蔡抻啸声未落,眼中杀气陡生,早已全神戒备。刀一闪,突地银光暴涨,如长河决堤、瀑布狂泻,冷沙只觉一股巨大力道,裹挟着入肌砭骨的刀芒当胸冲来。
  除了跃身下亭,无以抵挡。这样即使全身而退,却颜面尽失,冷沙岂愿?他一咬牙,使出崆峒剑招中最为刚猛——招“中流击水”,挺剑刺向蔡抻。
  冷沙内力不及蔡翀,剑身又较刀体单薄,此招欲与蔡翀之刀击实,轻者折剑坠亭,重则贯胸而亡。蔡翀狰狞一笑,刀式不缓,有心一招毁了面前的捕快,再来对付那已到之人。
  刀剑刺破空气,锋芒交接,只差一发击实时,电光石火般,一柄铁尺轻轻插进剑尖刀头间。
  刀光剑气黯然而收。
  亭上多出一人,正是捕头彭秋中。
  他从蔡抻啸声中,已感觉到烦躁、愤慨心情,幅度此人杀机已起。待见蔡抻运气出刀,磅礴无比地发出一式,彭秋中无暇顾及其他,使出绝顶轻功“凌壑飞渡”,飞扑峰顶。半途,右足在陆坚肩上一垫,纵势更烈,堪堪在冷沙被伤前跃上亭檐。
  足未落下,彭秋中已取尺在手,探身向前,一尺隔开正撞合在一起的刀与剑。
  冷沙倒吸一口凉气,暗忖:“好险!”收回长剑。
  蔡翀在刀体触到铁尺时,右臂一麻,胸口如遭重击。他见冷沙却无异样,知彭秋中一尺隔来,已然使出二种力道,暗助冷沙,展示自己了。他虽然恼怒,但也惊讶这名捕头竟然身负惊人技艺,功力远在冷沙之上。
  三人站定,彭秋中对冷沙一笑:“冷捕头,这里不劳你了,去拿了陆坚吧。”他随意道来,如在官府大堂上发令,全然不将蔡翀瞧在眼内,更将擒拿陆坚如囊中取物一般。
  冷沙抱剑一揖:“尊命!”扬身跃下亭去。
  蔡抻心里怒火直窜,他恨这班捕快坏其好事,更恨彭秋中目中无人,视他如无物。
  蔡抻陷入恼怒中,全然不察彭秋中所使的激将计、慢敌法。

  十六、刀挟王者气
  彭秋中适才察见蔡抻出刀,虽不识“一泻如注”之式,也惊叹刀下气势,方晓蔡抻武功还在自己估计之上。他立足亭尖,环目全场,知黄标、杨木难以撑持,而亭顶巴掌大面积,人多了反而使展不开,便令冷沙下去助那二位护卫,由自己独战蔡抻。高手交战,心理因素实为首要,心浮气躁者当先输了一筹。彭秋中既略窥蔡抻武功,料其年轻气傲,便出言轻慢,乱其心神。
  蔡翀果然生气。他已知来者是谁,数次谋划,功亏一篑,全是这名捕快搅了局,今日又在千钧一发之际从他刀下抢走冷沙,并口出大言,视他如无物,愤懑之火直窜脑门。
  他森然从齿缝间蹦出三个字:“彭秋中?”
  彭秋中微微一笑:“你就是蔡翀吧?本捕劝你停止抵抗,随我等前往洛阳府衙,有什么话大堂上去说。如何?”
  蔡翀轻蔑地冷笑道:“事已至此,说有何益?阁下适才出手,功力不凡,再与我战上数招,看你能拿得下谁来!”说毕,一步踏进,雪刃前指,再次使出“一泻如注”。
  彭秋中虽出言规劝,手中早有戒备,铁尺一擎,横立胸前,顿如坚堤突筑,截住汹涌狂潮。
  蔡翀刀气奔腾,如激流出峡,尚未展澜,却迎头撞上峻壁。“轰然”一声炸响,亭上尘飞瓦裂,柱摇壁动,二人都震得一晃。
  彭秋中看出对方出刀,一招一式中蕴含博大真力,立意以 $ ^{1} $破气,不容刀势及身,将其阻击半途。
  蔡翀体内真气狂荡,难从刀上再泻,立即变式,抽刀上旋,一蹚而起,以“一统刀法”中威力更甚的“一手遮天”之势,迎头镇向彭秋中。
  彭秋中举首间,只见漫天刀光笼罩苍穹,凉亭之顶,皆在刀风绞杀之内。那堂皇、霸道的气势,令人蓦然间生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之念。
  “‘量天十式’中无一招可破此势”,彭秋中心中雪亮。他身为捕快,卫法执法,已然养成浩然正气,对敌时从不生惧。可蔡翀接连使出的二招刀法,他不仅不识,还暗生禁制之感,这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彭秋中敏于应变,他一竖铁尺,执于面门正中,尺端稍露额顶,面容端庄,心灵空明,犹如入定老僧,十成功力尽聚尺端,三尺之内已成凛然不可侵犯之地。
  蔡翀挟漫天刀光,盘旋而下,却见彭秋中屹立如柱,额前耸出的三寸铁尺,如拂尘向天,祥和生光,肃杀之气无以着落。
  彭秋中在王气霸空、人息敛伏之际,毅然祭出华山派镇山之宝“大道在天”一招,以“无形”对“有形”,用至高道法御之。
  “一统刀法”系骊山老祖精研各派武功后,吸取骊山一域帝家气脉意会而成,泱泱大度,纵横捭阖,一招一式,尽含“普天之下,莫非王上;率上之滨,莫非王臣”之意,令常人战志俱消,欲斗气馁,不战已输。冷沙前番不敌,即失之气势。
  彭秋中接战蔡翀,也不识其刀法,但他悟性极高,首招甫出,恍然生起臣伏之意,他立即惕然,知其刀法非凡,寻常招式必受束缚。蔡翀二招又起,无上权威之意更盛。情急中,彭秋中一念行险,以师父所授绝艺“大道在天”迎之。
  道法无量,王气无从可犯。蔡翀难觅落刀之处,只得以掌护体,徐徐收气,有力尽之感。
  彭秋中见对方中途收场退落原处,料是知难而退,豁然有领悟蔡翀刀法之念。正若明若暗间,只觉背上生凉,虚汗已然湿了内衫,方知适才攻守间,真气大耗,一时难以全力出招制敌。
  两人不由俱为对方技艺叹服,正欲再战,亭下传来一声惨嚎。
  冷沙离亭似大鹏展翅扑向陆坚。他知“无影双杀”身手,出招就是崆峒一绝“银河倒挂”,剑刃振动,灿灿生辉,银星闪耀,席卷而上,直指陆坚面门。陆坚与黄标、杨木鏖战间,彭秋中长啸而至,途中,用他左肩垫足,转扑凉亭。陆坚被其足尖一触,半边身子遽然酸软,一个趔趄,几乎歪倒。他忙用力挺住,知道左肩天井穴已然被封。
  陆坚一面暗骂彭秋中,一面运气冲穴,手中攻击缓了下来。黄标、杨木本已势危,忽见彭大捕头现身,精神大振,拼力抗住陆坚。两边之势一消一长,又成均势。陆坚原先听见蔡翀啸声下令,叫马征等人撤走,心中也萌退意,现左肩不便,冷沙又至,不由暗生恨念。
  一见长剑闪闪,疾如轰电,由胸腹间射向双眉,陆坚忙抽身退步,避开锋锐。冷沙一剑迫退陆坚,黄标、杨木压力顿减,两人鼓勇攻上,双刀并举,直削陆坚双肋。
  陆坚左肩不灵,不敢恋战,纵步后退。山岭上岩石坚硬,不能施展上遁之术,他便寻思退到林中再谋脱身。不料,冷沙机敏警锐,又与“双杀”多次交手,一眼看破陆坚心思,喝道:“不能让他跑了!”凌空飞越,断了陆坚退路。
  陆坚功夫全在两只手上,一条胳膊运转不便,武功减了一半。他挥动右掌,反攻黄标、杨木,意图靠近蔡翀。
  黄标、杨木身形一动,陆坚突然一挫身躯,贴地飞蹭,如滚石般砸向站在轿边观战的周文昌。
  二护卫骇然失色,回援不及,惊呼出声。
  眼看陆坚“声东击西”之计欲成,周文昌将落入其手。
  冷沙站位更远,也不料陆坚会出此招,愕然间,忙扬手飞出一枚石块。黄标见状,跟着射出一支飞镖。石块击在陆坚宽厚的脊背上,“扑”地弹开,飞镖却一下没入他大腿里。陆坚身着二击,却去势不停,口中发出兽般低吼。
  周文昌惊立当场,眼看要被陆坚擒住。
  冷沙见二枚暗器仅伤陆坚皮毛,制他不住,深觉此人悍勇泼命,一见势危,不及思量,长剑脱手而出,曳一道银亮,飞刺陆坚。
  只差一步,周文昌伸手可及。陆坚正是杀了周文昌还是拿下了作为人质而不决,蓦地背心一凉,去势立顿,整个人仆倒在地,再难挪动一寸。
  他一昏间,方知自己已被钉在山石上。
  惊骇中,陆坚发出一声长嘶,嗓眼即被涌出的血块塞住了。他喷着血沫,两眼直瞪瞪地盯着一步之外的周文昌双脚,两只大手撕扯着那双黑缎面鞋子。
  周文昌的鞋面上溅满陆坚喷出的血点,他骇然看着发生在脚边的惨景,任凭陆坚扯抓他的双鞋,半步挪动不得。
  恰巧赶到的金方杰、尚泰明见状,跑上二步,扶住周堡主,退至一旁。
  冷沙走到陆坚身前,见他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已然无救,便发力抽出剑来,
  亭上两人对望一眼。
  彭秋中肃然道:“你还要再战吗?”
  蔡翀明知场上众寡悬殊,但周夫人仍在自己掌握中,岂肯示弱,他傲然道:“你并没有赢了我,为何不战?”
  彭秋中道:“你武功虽然不凡,但能奈我何?至此,我还没有出招呢!”
  蔡翀不答,提刀于胸,大喝一声:“你敢再接我一招吗?”
  彭秋中见他冥顽不悟,持技逞强,心生厌恶。丹田间真气一凝,一团罡气硬如珠石,呼地喷出口来。
  喝声中,蔡翀刀式已起,正是“一鸣惊人”之招。他右手出刀,左手在刀身上一拍,刀片嗡然大作,如鼓击耳膜,瑟震心弦,闻者心神俱恐。
  骊山老祖所创“一统刀法”,全靠气功辅之,气愈盛者,刀法愈强。蔡翀在他门下,早年服食“活石乳”,培育起旺盛气机后,才演习刀法。
  那日,老祖授毕“一统刀法”后,曾对他说:“这套刀法仅七招,但以气驭之,招招威力无比,寻常武林中人,能接一刀已是不易,更兼无招可破,唯气功强于你者胜之。你且熟记七招刀法,勤于习气可也!”
  不料,今日二招战不下彭秋中。蔡翀负气第三次出刀,有心欲将师祖之言试上一试。
  彭秋中既知对方出招驭气为先,心中便已有底,他有意立威,欲锉蔡翀战志,早已束气成球,寓守腹间。
  “一鸣惊人”震人心魄,但彭秋中内息已动,全身穴窍封闭,竟充耳不闻。他张目吐息,将一口罡气喷向蔡翀,有心与他比气。
  蔡翀之刀,贯注炸响,似惊鸿飞掠彭秋中。
  一声清音,满空乱声顿收。
  蔡翀气机一窒,刀体生暗,菱然无光。
  彭秋中内力胜他一筹,如珠罡气击在刀面,立将噪音震散。
  骊山老祖之言,不幸在此验中。蔡翀面色灰败,双瞳涩然无神。
  彭秋中接了“一统刀法”三式,觉得此套刀法十分怪异,宏大气韵中潜含霸道之势,大开大阖间急流澎湃,一人出刀,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他脑中一一排过武林中各门各派的技艺,全无半点熟悉的路数,心中暗暗称奇。
  “你且接我一招!”彭秋中决定反守为攻,准确审量一下蔡翀的功力。
  他在凉亭顶上轻滑一步,铁尺微点,身形如叶飘然而前,毫不着力地攻向蔡翀。
  蔡翀见对方并不作势,一股利风却铺头盖脸袭来,冲击得躯干晃了一晃,怦然惊叹彭秋中全力承接三招后,真力仍如此强沛。凉亭之上无半点退路,他只得扎稳下盘,行气以抗,右手横刀眉间,目不稍瞬地注视着袭来的铁尺。
  彭秋中身过亭顶中线,铁尺一沉,如乌龙入渊,直刺蔡翀胸门,尺头电颤,连点心、肺、肝、肾、脾、胆穴位,正是“量天十式”中“六神无主”之招。
  蔡翀屏息凝神,持刀以待,一见铁尺近身,立即应上“一脉相传”,刀落如虹,横截尺端。
  彭秋中尺方递出,立觉如挽重物,沉沉生坠。他手腕一振,顺势变招,反用“五行俱下”攻击蔡翀面门口、眼、鼻、耳、太阳穴五处。刀沉尺举,蔡翀已不及抬转刀柄。他左臂一展,变掌为指,如鹰探爪,硬抓铁尺。
  彭秋中不愿被他抓实,掌面一开,铁尺“呼”地落下,右手反扣蔡翀左腕;左手接住铁尺,压向正横削腰间的钢刀。
  两人这一变招,几乎贴面而站。
  近身搏战,正是彭秋中所长。他右手施展小擒拿之技,三指堪堪扣向蔡抻腕间,若一把拿住,蔡翀就脱身不得了。
  危机虽现,蔡翀灵台不乱。他知入了对方战道,不走即危矣。左腕脉门稍触指风,蔡翀右手大力一涌,钢刀猛然敲击铁尺,全身借力拔起,窜上半空。间不容缓之际,蔡翀突演“一统刀法”中“一飞冲天”之招,如游龙升空,离了险境。
  彭秋中手指如刃,蔡抻虽离亭脱身,但一纵间,仍觉胸腹间如一道火舌烫过。百忙中,他微微低头,只见当胸衣襟已被划开,只要指力再进三分,定然开了胸膛肌肤。这一骇,蔡抻战意全消,已不愿再搏,半空一扭身躯,转投丈外林中。一落树梢,脚不停点,飞身遁去。
  彭秋中想不到蔡翀说走就走,怔了怔,也觉身疲力酸,便收了追赶之心,纵身落下亭来。
  亭下众人,被亭上之战惊呆了,直到彭秋中近前,方长吁出声。
  冷沙道:“想不到蔡翀这厮武功这么好!若不是大捕头及时赶到,我等就栽了。”
  彭秋中笑笑:“你们击杀陆坚,也削弱了蔡翀的战志。刚才确实险极,令周老先生受惊了。”
  一路搜索而上的捕快,在陈松统领下,已经陆续聚拢峰顶。从各人神色看,似乎没有寻到周夫人。
  周文昌刚从紧张中缓过神来,一见各路捕快毫无所获,一颗心又悬了起来。他愁眉不展,苦着脸道:“彭捕头,这一战,杀了陆坚,不是和他们积怨更深了吗?”
  彭秋中知他话意:“这次没能救下老夫人,实是始料不及。蔡翀狡猾得很,竟然没将老夫人带上峰来。不过谅他在拿到‘无忧刀’前还不致于加害老夫人。周老先生且宽心释怀,容我等另想办法。”
  冷沙一旁开言道:“大捕头到来时,蔡翀曾出声厉啸,我想可能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无影双杀’今日仅到场一人,马征始终没有现身,是不是由他看押老夫人,藏身附近,听蔡翀之令行事呢?”
  彭秋中觉得冷沙所言有理,赞同道:“若是这样,他听到蔡翀啸声后,一定离此而去了。否则,断不会看着陆坚送命的。”
  陈松急道:“可这么多弟兄一路寻来,没见着什么呀!”
  “山高林密,他们自有来去密径,要不,也不会选定此处了。也不能怪众弟兄戒守不严。”
  彭秋中言毕,见岭上人头攒集,纷陈杂乱,又对陈松道:“你带几个弟兄在这儿收拾一下,在林中埋了陆坚尸体,然后回府将情况禀报李大人。”
  陈松问道:“大捕头暂不回府吗?”
  “我另有点事,改日再亲对李大人详说吧。”
  冷沙不解,正欲询问,见彭秋中朝他使了个眼色,便住了口。
  彭秋中对冷沙道:“你和老金、老尚送周老先生回堡,一路多加小心。估计蔡翀还会有所动作,若接其信息,可拖上一拖。”
  周文昌至此已无话可说,任由彭秋中一一安排,在黄标、杨木扶持下,木然坐进竹椅。
  轿夫听冷沙令下,起杠上肩,稳步向山下走去。黄标、杨木护守在两边,心情也十分沉重。不能救回老夫人,双奇堡一众全都失了来时的期待。
  彭秋中示意金方杰、尚泰明先行,自己与冷沙落后数步并肩而语:“从刚才一战看,蔡翀武艺不凡,轻易擒之不下。这人所使招数甚怪,我也看不出是什么门派、什么刀法。我决定回华山一趟,谒见师父,请老人家参详一番。只有破了蔡翀的刀术,方能制住此人。另外,我已听出,蔡翀确是陕西口音。我此去华山,看看能否获取有关线索。”
  冷沙这才明白彭秋中先前所言。他也觉蔡翀身手不象出自寻常武林门派,难以胜之。大捕头此去寻觅破敌之技,理当支持。他答应道:“知己知彼,方能胜敌,大捕头但去无妨。双奇堡内诸事,我一定小心处置。”
  彭秋中接道:“我俩就在山下分手,估算七日内我便可返回。此间,你责任不轻啊。对了,你回堡后,立即书写二封信函,一封交李知府派人快马速呈刑部,请朱总捕查阅卷宗,可有三十多年前咸阳蔡家血案的文字记载。另一封派人送往咸阳府,也请他们协查此案。”
  “是,我一到双奇堡就办,大捕头放心!”
  “好,我们朝前赶赶,得再安慰周老先生几句。”
  二人放开脚步,赶上了前行人员。

  十七、问师山林间
  彭秋中在西峰下与众人分手,目送周文昌、冷沙一行去远,方扭头西去。
  走了十多里,路经一个集市。他寻到牲口市场,花三十两银子,购得一匹健马。又牵马到了饭铺,让伙计用精料喂了马。自己要了一碗黄酒、一盘牛肉、二个馍,饱餐一顿。
  黄昏刚至,道上人迹渐稀。
  彭秋中食毕,体力已复,翻身上马,纵缰驰入薄暮中。他要连夜兼程,赶往华山北麓玉泉院,拜见师父。
  彭秋中师父杨振西,名头在武林中十分响亮,但很少在江湖上行走,长年隐居华山。杨振西早年投入华山派松雷子门下习艺,精研华山剑道。又蒙掌门道长松云子垂爱,专授华山吐纳一术,修得雄浑内力,成为华山门内极少数身俱两长的弟子之一。
  松云子羽化后,众人推选继任掌门。若论武功,杨振西当为青年高手头一人,只是他禀尊父母之意,一直没有束发入道。按门规,俗家弟子不得成为华山一脉掌门。其师松雷子虽然惋息不已,也只得另选门徒继承松云子衣钵。杨振西嗜武若迷,除了习读世书、操持劳务外,空余时间都用来修气习剑,心底十分坦然,从不将掌门人之位看作己物。师弟坐上掌门之位,他心中毫无芥蒂,与众同门相处甚洽,深得师兄弟好感。
  过了十多年,师父松雷子也仙逝西去。华山门内,杨振西便成武功第一人了。他年岁渐长,又一直没娶,原本打算回乡侍奉双亲,但在师兄弟们苦苦挽留下,除了回家探过几次亲,就一直在华山北麓玉泉院内住下了。
  数十年修炼,杨振西淡了儿女情事,不再有娶妻生子之念,到底违了父母先前之意。待二过世,杨振西已年届五十,就更不想男女之事了。
  五十岁上,杨振西丧母奔家,在乡童中觅得一徒,此儿即是彭秋中。
  年方五岁的彭秋中,早岁聪慧,骨骼清奇,天生一付习武根底,杨振西十分喜爱他。说得彭秋中父母同意后,杨振西将他携转华山,悉心调教,亲如己出。
  山中二十年,彭秋中尽得师父真传。
  华山一派自祖师陈抟始,非常讲究炼气一术,以气为本,以气载道。杨振西得老掌门松云子亲授,更重养气。有其师必有其徒。彭秋中一天间,三个时辰都是站立松间、崖前、溪头、月下,演习吐纳,汲取天地日月精华。杨振西又在山中寻掘松子、黄精、首乌、枸杞等野生果实,让彭秋中日日服食,培基固本,生津养气,助长功力。
  杨振西两鬓苍苍时,彭秋中成长为华山门下内外兼修的新一代高手。
  杨振西不愿爱徒与自己一样,终老山中。彭秋中二十五岁那年,杨振西硬将徒弟劝服,要他返回了安徽老家。
  师徒洒泪一别,匆匆六载。彭秋中成家立业,维持一方安宁,事务繁杂,虽然也有书信往来,毕竟一二年间方回山一次,难得常睹师尊慈颜了。
  一路上,彭秋中控马急驰,心潮难平。第二天下午,到了华山地界。熟路熟径,彭秋中直驱玉泉院。离院尚有二里,他便翻身下鞍,牵马步行,一来以表对师父的尊重;二来,彭秋中估算师父此时可能正在练功,不宜喧惊。
  午后小睡片刻,打坐一个时辰,再往山野采气,是杨振西的习惯。他山林生涯数十年,感悟到,晨起天地间气息阴晦,采之伤腑。而下午申时以后,是修炼气息的最佳时辰。经半天日照,宇内阳气充沛,生机旺盛,气流畅扬。习武者此刻也胸腑开张,血脉强贲。天人合之,吞吐当宜。故杨振西一反常人之理,不事晨课重晚课。彭秋中承教二十年,当然知道师父起居规律。
  进了玉泉院,绿叶映日,爽气宜人。一问打杂童子,果然言师去后山十二洞修研未归。彭秋中不待歇息,出院下阶,折向东端,沿石径一路寻去。
  十二洞又名纯阳观,离玉泉院不远。观前竹林婆娑,松柏掩天,苍青如黛。侧身其间,彭秋中立觉风尘顿消,心中清朗。
  他举目环视。不见师父身影,又试着走了几步,只听耳边响起熟悉的嗓音:“是秋中来了吗?”声音安详、平和,彭秋中却立时胸涌暖流,目露异采。他循声望去,十多丈处一株巨松枝丫上,翩然立着一位灰衫老者,正是师父杨振西。
  彭秋中一声欢叫:“师父!”奔了过去。
  虬枝上的老者,白发披肩,银须拂胸,面容红润,双目湛然,真个鹤发童颜之貌,他笑容满面:“果然是你!”一步迈出,如履平地,已然从丈高处跨下。
  彭秋中迎个正着,双手扶住老人,又叫了声:“师父,您老人家好!”
  杨振西拍拍秋中肩头:“让师父看看。嗯,不错,功夫没有丢下,还长进了呢。好,好!”
  彭秋中笑道:“师父夸奖了,那能比得上师父您呀!我有心找您,却没看见您老人家;您在练功,却先察觉到我来了。还得请师父多多指教才好!”刚见面,就被徒弟夸上了。虽是修炼有为,老人家也抑不住高兴,笑道:“下山几年,奉承话倒会说了。我是在练功,可前一会突然觉得心潮难平,气机上涌,不似常日。为师心中纳闷,凝神调息,张开天耳,便听得有人前来,脚步踏处,似熟悉之人,不由留了神。真是师徒感应哪!”
  “师父功力又有深进,可喜可贺!秋中真是羡慕。可叹我整日忙碌,虽没将功夫搁下,也不能像以前在山里那样勤习苦练。真后悔离开师父呀!”彭秋中真情流露,热切言道。
  “不能这样说,师父七十有余,往后老死山中,又有什么用呢?你为国为民,尽忠尽义,比师父有出息!”杨振西感叹道。
  彭秋中猛然想到来意,顺势接道:“秋中此来,一为探望师父,二来也有疑难向师父请教。”
  “哈哈,为师知道你必有事情才会来呢!走,回去再说。”
  彭秋中搀着师父,说说笑笑进了玉泉院。
  师徒二人至定,童子沏上清茶。
  杨振西笑道:“秋中,你有什么疑难要专程问到为师这里来呀?”
  “一言难尽,请师父听我细说。”
  彭秋中从徐风阳、吴宗川惨遭毒手,刑部接案谈起,一直说到清凉山西峰之战。侃侃道来,不觉日已西斜,小童二次进来续茶。
  杨振西自爱徒开讲,便闭目端坐,凝神静听,不发一言,犹如入定一般。
  彭秋中道完,端起茶盅,一饮而尽。
  仿佛被茶盖轻响声惊醒一般,杨振西缓缓张目:“说完了?”
  “完了,我想请教师父的二点是……”
  杨振西一笑:“为师已经知道你要问什么了。我先说第一点吧。”
  彭秋中知道师父灵慧通圆,文武兼修,内涵深透,凡事稍点即明。但想自己方才只述实情,尚未发问,师父怎知晓难题呢?他好奇心动,嘻嘻一笑道:“好,我看师父猜得准不准。”
  杨振西呷口茶,右手食指一竖,笑道:“这一嘛,对蔡翀留书所述之事难以确信。对否?”
  彭秋中欣然点头:“师父猜得不错,秋中确实对此存疑,望师父示之。”
  “这件事,为师也不确知,当年只听说一点传言。那是三十多年前了,陕西咸阳有个姓蔡的武林人士,好像人称‘玉面神拳’吧。此人在江湖中没有什么劣迹,却在一夜间,夫妇双双毙命。官府没能破案,只知凶手是外地人,也没听说过‘无忧刀’什么的。为师知之不详,仅此而已。”杨振西说得简捷明了。
  彭秋中却似十分满足:“师父所说,已经足以解我茅塞。其余细节,我当另去佐证。至于没听说起‘无忧刀’,也有可能蔡氏没有在场面上张扬过,故知之者不多。”
  杨振西并不在意彭秋中分析,他淡然道:“你职责中的事,我就不管了。你第二点疑难嘛,可是摸不透蔡翀的武功路道?”
  彭秋中当真心服,他抑不住激动,大声道:“师父,您真神了!秋中正有此问呢!”
  杨振西平静地笑笑:“这有啥神的,你的心事,为师能猜不到吗?来,你将蔡翀所使的几招演给我看看。”
  彭秋中起身,站到屋中,边说边比划,将蔡翀的刀式一一演出,其间又夹说了自己攻防应变的招式。
  杨振西目不转睛地将彭秋中演示看完,微微点首,若有所思,沉吟半晌。
  彭秋中见师父不吭声,想了想,轻道:“师父,我可能复演得不准确,不能再现蔡翀刀法……”
  杨振西摇摇头,截断他的话语:“你的功底我知道,再演不象也差不到哪里去。若是真如你所示,这几招当属‘一统刀法’。若真是‘一统刀法’,这事有点难了。”杨振西面色比先前凝重多了。
  “‘一统刀法’?请师父详说。”彭秋中第一次听说武林中有此刀法,更想知道了。
  “你坐下吧。”杨振西一指椅子,待彭秋中重新落坐,接道:“你可知这‘一统刀法’是何人所创么?”
  彭秋中摇摇头,有点茫然,静待师父再说。
  “是骊山老祖!”杨振西口气有些沉。
  “噢!是老祖所创?”彭秋中吃了一惊。他早闻骊山老祖的名头,但知此老长年隐居骊山之巅,从不过问世事,也没听说他创过此套刀法。
  真是此老,确实有点难了,不成他与蔡翀有什么关联么?论武林辈份,师父杨振西也小老祖一辈呢!
  “老祖是我师父松雷子的朋友。早年,师父曾携我二次拜访过他。算起来,我也只是他子侄辈呵!”杨振西忆起往事,感叹道:“师父仙逝后,我也曾探望过此老。那时,他已潜心在骊山滴水崖修炼了。骊山老祖之号,也就叫开来。那次看他时,他身边就收了一名姓蔡的年轻人。不过,按年龄算来,不可能是你所说的蔡翀啊!”杨振西掐指算算:“有二十五年了,那姓蔡的当是中年人呀!”他想想不解,转说道:“当时,老祖见我去看他,兴致很高,叙谈中说起,如果我师松雷子还在,他有一套新创刀法,可与之比试印证,叹惜迄今无人能磋商一番了。骊山老祖为证明所说不虚,特地演了三招,让我一睹。我得窥一斑,今天方能识你所示。”杨振西说到此处,目光闪闪,似回到当时场景。
  “‘一统刀法’当真难破么?”彭秋中想请师父印证一下骊山老祖所言。
  杨振西赞道:“‘一统刀法’在老祖手上使出,威力远胜你在蔡蚪处所见。记得那日,老祖一招甫出,我即在旁立脚不住,退出丈许。三招过后,方圆十步,沙土一清;四周巨木,落叶一净。无根之物,皆被罡气挟裹,扫出三丈之外,聚成一丘。我过去一看,砂石、枝叶尽成粉末。可见刀风之利,锐不可挡!”
  杨振西说得心神俱奋,彭秋中听得为之咋舌。
  歇了歇,杨振西方道:“老祖使了三招即刻收刀,说了句:‘此套刀法共有七式,可天下谁人能使我尽出乎!’我当时虽然觉得此话张狂,但也不得不服。确实,如若我师松雷子仍在,也不定能胜之。大约,只有掌门师伯松云子复生,方可与老祖一战了。”
  听杨振西这样一说,彭秋中已然信服,他知师父一生实在,断然不会信口言之。
  “破解‘一统刀法’难在何处呢?”彭秋中心中自问。
  杨振西从爱徒神色中看出所思,主动讲解道:“老祖所创刀法,不在招术奇幻上,主要得之势、取之气。势雄气壮,占了武学至理,所以难解。这也是我从骊山返回后,多年苦思方领悟到的。”
  彭秋中深研武学,今日闻所未闻,兴头大起,追问道:“师父所说,与秋中同蔡翀一战后的感觉甚似。望师父指点。”
  “骊山一带,王气颇盛。自秦始,几为帝都。数百里内,地面地下,遍布王宫皇陵,风水卓杰,雄视天下,其势谁人能御?老祖即以‘王权至上’、‘天下一统’之势,开阖刀路,铸威融刀。其二即气,老祖深谙驭刀之术至高在气之理,将气功揉合招式中。无气不成招,气弱不出招;气在招里,招藏气中,威力自然非同一般,武林中人即以高招绝技也难以破解了。”
  彭秋中听入了神,沉浸在师父的讲析中。他一边听,一边追忆与蔡翀拼斗凉亭之上的经过,深感师父所言凿凿,鞭辟入理,顿觉耳目一新。
  “师父,若是内力极高之士,在真气上强过使用此刀法的人,能克制住吗?”彭秋中思到极处,心灵一亮,脱口而道。
  杨振西双掌一拍,笑道:“说得好,要破‘一统刀法’,唯有在气上胜过对方,舍此无他矣!”杨振西说得高兴,夸了徒儿一句,接道:“气强者胜!武林中最后仍是‘气强者胜’呵!骊山老祖的功力,当世无人能及,当然可以夸口‘一统刀法’天下无敌。可其他使用此刀法的人,真气内力又怎能及上老祖,就不可夸耀了。”
  “是不是可以说,骊山老祖无人能敌,一统刀法仍可破之?”彭秋中欣然道。
  “对,正是此理。那年,老祖却没转过想来,说了‘一统刀法’无敌天下的大话。嘻嘻!”杨振西象个老小孩子笑起来。彭秋中也为跟师父参透了一种刀法而高兴,但他身有重负,心中思虑即起,止了笑,眉头一紧:“师父,那蔡翀怎又会使‘一统刀法’呢?”
  “这为师就不得而知,恐怕要问骊山老祖本人了。”杨振西也觉得事情有点复杂,对彭秋中正色而言。
  “蔡翀若是老祖的徒弟,麻烦就大了。”彭秋中不无忧虑地坦言。
  骊山老祖比自己师父还高出一辈,武功又达化境,他若卫护徒弟,自己总不能与他动手过招吧?
  杨振西见彭秋中面生难色,垂首想了想,左掌轻轻一拍案几,毅然道:“找他去!我陪你去,找老祖把情况讲清楚,看他如何处置此事。”
  彭秋中也想,若要了解蔡翀身世,印证他留书所言,只有去骊山老祖处问询了。他见师父直率爽然,英气如前,十分感动。
  彭秋中置身公门,办案行事有年,某些思虑自与杨振西不同。他知此案棘手,骊山老祖又是世外高人,脾性异于常人。若师父陪自己前去,万一说得僵了,于两位老人面上不好看;兼及牵涉数代情谊,师父又矮老祖一辈,很难设身处事。还是自己一人前去,言语轻重独自吞下即是。终不成,自己是秉公执法,职在办案,进退都有余地。
  彭秋中思量一定,即对杨振西道:“谢谢师父指点。秋中想,山高路远,时间又紧,暂且不烦劳师父了,还是我一人先去拜见老祖。若老祖不见,那说不得再劳动您老人家。”
  杨振西忖知,彭秋中独自前去,是虑及说话方便,怕碍了老祖与自己的颜面,便笑笑,不再坚持己见。
  小童早已燃起室中巨烛,侍立一旁,见师徒说话告一段落,忙插进抢道:“师祖,晚餐已开,再不吃就凉了。”
  杨振西一笑起身:“对,对,去吃饭吧。秋中赶路,一定饿了。”
  彭秋中也笑着道:“很久没和师父一块吃饭了。”
  俩人在饭桌旁坐下。彭秋中想了想道:“师父,我本该多住几天,陪陪你老人家的。只是案情紧急,明天早上就得赶往骊山,这次只歇一宿了。”
  杨振西将竹筷一举,慈祥地笑了笑:“你莫急,先吃饭。晚上,我还想听你谈谈家里的事,谈谈家乡的事呢!”

  十八、骊山访老祖
  清晨。山林苏醒,鸟啼婉转,万木承露,碧翠欲滴。
  彭秋中吃罢早饭,辞别师父放马西去。
  晌午,歇马华清池畔。彭秋中就近拣了家整洁的饭铺,吃了二大碗羊肉泡馍。食毕,入水洗了个温泉浴,又喝了二盅茶。略略休整,人更精神了。
  他将马匹存养在饭铺后院,沿着小径,往骊山行去。一会,路径曲折,盘旋逶迤,渐渐难行。
  杨振西昨晚已将滴水崖的位置,在纸上画出,彭秋中熟记于心,他辨清方位往山南攀去。
  翻过两座山岭,越过数道沟壑后,四山空寂,苍苍绵绵;风过瑟瑟,偶传鸟鸣,早已渺无人迹。
  彭秋中遥见山谷对面,断崖前,一袭瀑布悬垂,落至半空,二向分流,成“人”形大书浓绿中。猜想即是师父特别提到的“人”字瀑,心中踏实,知所走不错,滴水崖就在左前不远处了。
  他整了整衣衫,继续前行。这时脚下已无路径,彭秋中拨开棘枝蔓滕,边走边找,不觉走了数里。
  迎面一堵丈高石壁挡住去路。壁面平滑,光可照人,壁下青苔密密,横生竖长着七八枝胳膊粗细的何首乌藤枝。杨振西也曾提到骊山老祖选中滴水崖为修炼之地,原因之一,即是崖阴处,生有数株百年首乌,地透灵气,风水极佳。
  地头已到,骊山老祖武功造诣几达化境,彭秋中又有为而来,心中不由忐忑。他站了片刻,定定神,方转到壁前。
  前崖岩石中空处,一人赫然盘腿端坐。坐者双目垂合,纹丝不动,已然不似生者。
  彭秋中一愣,停下脚步,细看那人,见他头上全无发丝,泥垢覆顶,右耳孔中竟然长出一株寸草;全身精瘦,几无两肉,黝黑的皮肤紧绷着一付干骨,唯双眉长约尺余,顺两额太阳穴延延而下,垂达肩头。
  彭秋中站了会。此地既是滴水崖,此老定是骊山老祖。只是,老祖竟是此等模样么?他知武林中多奇人异士,心中也不怪异。但老祖是死是生呢?这倒要看个清楚。
  彭秋中往前走了二步,突然,他感到第三步迈不出腿了。一股无形的力量阻在他面前,如触坚壁。
  彭秋中心头释然:老祖活着。
  他立刻停步,安然肃立在老祖所布气场之外。
  彭秋中双手一揖,恭敬地施了一礼,朗声道:“刑部捕快彭秋中拜见骊山老祖!”
  老者充耳不闻,身上点尘不动,神态依然如故。
  彭秋中笑笑,又道:“晚辈彭秋中叩见前辈,代师父杨振西问候前辈安康!”
  语音落时,老祖双目微启。
  彭秋中见状,深深鞠躬致礼。
  骊山老祖完全睁开眼来。
  彭秋中尊敬、坦然地迎着老祖的目光。
  四目相接,彭秋中只觉老祖双睛光芒内敛,柔和祥润,深邃似渊,无一点火气。果然修炼有术,已达归朴返真境界。彭秋中心中敬意犹盛。
  骊山老祖端详片刻,微微颔首,嘴唇开歙,一缕清音送至彭秋中耳畔:“你是杨振西的徒弟?”
  彭秋中知老祖是以气载声,束音成句。这是种至高功夫,老祖使来却举重若轻,毫不着力,自己差得远了。他没出声,一边凝气聚力,一边含笑点头以应。
  老祖又道:“我已多年未见振西贤侄。你师父可好?”第一句是自语,第二句又问向彭秋中。
  彭秋中提气发话:“师父很好,谢谢老祖关心。”他将语音用真气凝炼成一条直线,穿越气墙,送达老祖。
  彭秋中未到崖后,足音传声,骊山老祖早已感应。又知来人稍触气场,立即止步,举止谦恭。正不解来者是谁,意欲何为。待彭秋中自报家门,他心中已然明了:蔡翀事发了!
  骊山老祖历经沧桑,世事洞明。蔡掸离去数年,今日捕快造访,能有何事?老祖心头雪亮。
  再听彭秋中自称是华山杨振西的徒弟,当真半信半疑,有心试上一试。彭秋中真气一吐,确是华山一脉。
  他合拢双眼,淡淡道:“你又是京里捕快?”
  彭秋中知老祖已经叙过师情,直奔其来意了。面对高人,若假虚言,则大不敬。彭秋中点头言是,不待老祖再问,简洁明快地将蔡翀犯案之事一一陈述。
  听完彭秋中讲述,老祖寂然而坐,一言不语。
  彭秋中施施然端立如仪,不焦不躁,静候一旁。
  约燃一柱香功夫,骊山老祖重新张开眼来道:“你专程来此,只告诉我这些么?”
  彭秋中诚然道:“本不该用尘间俗事打扰前辈清修,只听家师所言,蔡抻刀招,乃前辈所创‘一统刀法’,秋中不解其中渊缘,特来请教前辈。”
  “仅仅为此么?”
  “晚辈其他诸般请教,只有在此之后方敢言出。”彭秋中爽直道。
  老祖喟叹一声:“天意使然!”
  彭秋中忽觉面前无形气墙消失了。
  老祖右袖轻扬,指指身侧一方石墩:“坐吧。”
  彭秋中再揖:“谢前辈!”上前数步,轻轻坐下。
  骊山老祖目视彭秋中:“蔡翀刀法确实是我所教,因他父亲蔡如是我孙辈,他虽我直授,按辈分只能算曾徒孙了。”彭秋中听老祖说了后面一句,知他已洞悉自己所想,先将蔡翀辈份拉下,比自己还低。更觉此老思维不凡。
  彭秋中感激地笑笑:“听前辈一说,秋中清楚了。秋中既明白此点,当有三惑,望前辈释之。”
  老祖点点头。
  彭秋中直道:“‘无忧刀’是不是原系蔡家所藏?”
  老祖明确答道:“‘无忧刀’确系蔡家祖上所传。传至三世,蔡家子孙改学拳脚,弃刀不用,故一直不以此张扬,仅为家珍。蔡翀之祖“玉面神拳”蔡林的父亲,与我深交,曾出刀与我一同鉴赏,故我得以亲见。”
  彭秋中拱拱手:“谢前辈。秋中二惑:蔡翀之祖确系周朝鼎所伤吗?”
  老祖想了想方道:“周朝鼎之名,我也是从你处首次听说。但蔡翀祖父母确被一人杀害,‘无忧刀’也被此人盗走。蔡翀之父蔡如尚乃少童,哭诉于此。往日情景,历历在目。”
  彭秋中再次拱手致谢,接道:“秋中请教之三:秋中当如何处置此案?”
  骊山老祖沉思不答。
  彭秋中见状,谦道:“请前辈恕我所问不当。”
  老祖左手轻捻长眉,举目向天。
  彭秋中顿悟:“谢前辈!”
  二人相对,默然而坐。
  俄顷,彭秋中立起:“晚辈告辞了!”
  骊山老祖双目又张:“你再坐会,我尚有话说。”
  彭秋中笑道:“前辈有留,秋中听命。多多打扰了!”
  老祖端详他一眼,慢慢言道:“你虽为公门中人,却没有乖戾之气,胸襟磊落,言知进退,十分难得。”
  彭秋中忙道:“前辈夸奖,足令秋中汗颜。”
  老祖一摆手:“我岂不识人?”他轻叹一声:“蔡翀犯在你手,也是往世逆缘。”
  彭秋中顺势道:“前辈有什么吩咐,但请示之。”
  老祖脸上掠过一抹苦笑:“蔡家惨遇,情理难容。我据江湖道义,养育蔡翀,授艺传技。但家仇能否报得,则仗其自身所为,不便假于他人了。”
  听到此处,彭秋中理会老祖不会跻身事件之意,本想插言“官府也会依法办案”,转念此时此地对这样一位江湖高人谈讲公门之理,甚是不宜。便忍住话意,恭敬地听下去。
  “蔡翀常年伴我深居山间,心地纯朴,虽聪慧不愚,却非歹毒之徒。只是,二十岁上,他咋闻其父言出家中之变,精神剧创,心智蒙垢,复仇之念浓烈。我已知事难善了。蔡翀十岁时,其父带他到此,我相此儿印堂内陷,眉间肌理生黑,双眼内角浑白,隐透夭折之兆。见他矢志复仇,我可怜蔡家不幸,为保其度过劫难,只得授其‘一统刀法’,以期能使他全身而退。”
  彭秋中接道:“前辈所创‘一统刀法’,晚辈已见识过了。果然非凡,人不能敌。”
  骊山老祖摇摇头:“‘一统刀法’的威力,看由谁使之。你的功力在蔡翀之上,岂能不敌?”
  彭秋中微生惶惑道:“晚辈惭愧了!”
  “你适才走近崖壁之后,我已知有高手潜至。你现身后,我实没料到这么年轻。”
  “前辈过奖!折煞秋中了。”
  “另外,你发力说话,声音能入我气墙而出,这份功力则非蔡翀能及。”
  “秋中实是尽了全力,让前辈见笑!”
  “我据此知你确是华山一脉、振西之徒。”
  是一名捕快,当拒门外了。彭秋中心思敏锐,怎么不解,忙道:“前辈能与秋中长谈,秋中自是感激。家师闻之,也会欢喜不尽的。”
  老祖笑了笑,一张瘦脸,漾起几分慈祥。彭秋中感到,这与世隔绝的老人,心中仍深蕴情感。“心如槁木”、“枯井不波”之说,普天下,至情至性的人,岂能做得到呢?
  老祖顿了顿,大概觉出话题叉了开去。又接回前言:“你与蔡翀一战,他使出‘一统刀法’,但不能伤你。你并没有全力反击,否则,他即使走脱,也得挂伤。”
  老祖淡淡说来,如同亲见。
  彭秋中不敢有瞒:“前辈法眼灵心,秋中不敢辨解。当时,我确实有点顾虑,只为不知蔡翀留言所叙之事真伪,担心搏命拼斗,稍有不慎,分寸难掌,于办案无益。”
  老祖欣道:“所以,我知你心地宽厚,不染公门恶习,难能可贵!”
  彭秋中知江湖中人憎恶官府,向无好语,听老祖之言后,默不作答。
  老祖也嗄然顿住话语。
  山野间,风缭岩隙,林木生音;飞瀑潺潺,落英点点。
  彭秋中打破沉默:“前辈,蔡翀为报家仇,连伤数命。徐、吴二人虽非亲手所杀,也系一手操导。命案如山,法大于天,秋中秉公办案,有所不为、有所为。日后种种,望前辈谅之。”
  两人前番言语,均避及此点,彭秋中一旦言破,心中也不知老祖会作何想。
  骊山老祖早有预料,神情大度,毫无愠色。
  他哂然一笑:“你身为捕快,当知酌情行事,我有何谅之?”随又正色道:“蔡翀如此所为,我也料之不及,身为人师,责无可绾!”
  彭秋中平和地截住老祖话头:“秋中言之过躁,请前辈宽愆。其实前辈早先已然言及,我多说了。”
  老祖不语,两道长眉柔软地垂在两颊,人更显得瘦小了。彭秋中对老人生起一脉同情之念,他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多扯,转道:“听师父说,前辈武学深湛,功力盖世,今日秋中得睹慈容,聆听教诲,深感世人言之不虚。”
  老祖笑笑,仍不作答。彭秋中不愿此刻告别,让老人心中留下忧郁的阴影,兴致勃勃地又生活题:“前辈居此修炼,生活起居有人照料么?”
  老祖道:“深山僻谷,人迹罕至。除蔡翀之父蔡如,每年重阳时节前来探我一次,已多年不见他人了。”
  “那前辈衣食之项,岂非不便?”
  “寒暑易节,于我无碍,一袭布衣足可御寒抵暑。辟谷之术已成,食之无多,崖后首乌够我用了。”老祖简言道。
  彭秋中对老人苦修精神折服不已,由衷赞道:“前辈实是秋中所见第一人!前辈的修行,前辈的大义,秋中终身不敢忘记。”
  老祖神情也已释然,他目视彭秋中:“武林中还得倚仗你等年轻人光大操行、弘扬武学;世俗间也需你等仗义执言、主持公道。还望好自为之!”
  彭秋中慨然而起,深深一揖:“多谢前辈指教,秋中铭记于心。天色将晚,晚辈告辞了!”
  老祖目中生起一丝不舍:“日后得便,你可再来。我尚有二件事情交托于你。”
  “前辈请讲,秋中若能为之决不推辞!”
  “第一件事:不论此案如何了结,若能将‘无忧刀’送还咸阳蔡家,还望彭捕头玉成。”
  彭秋中坦然应道:“‘无忧刀’若确是蔡家所有,本当另案处理,请老祖放心。”
  骊山老祖微笑点首,接道:“第二件嘛,请你捎个口信给杨振西。告诉他,老朽当年所说‘一统刀法’天下无敌之语大谬。如今,杨振西的功力不在我之下,我已老矣!他若有兴,可再来印证一番,当证我所言不虚。”
  彭秋中初闻一怔,听到此处,不觉笑起来。他深深佩服骊山老祖的坦诚,也为二位老人间的情谊高兴,忙大声道:“晚辈一定将此话带到,并愿伴师父再来看望您老人家!”
  老祖欣然一笑:“山居简陋,无物待客。这里有凉水一盏,你喝了再走吧。”
  说毕,老祖左肩一动,身后飞出一只玉杯,直向彭秋中而来。
  彭秋中不解老祖之意,却之又觉不恭,正难间,玉杯已到身前,他不及多思,忙伸双手将杯子接住。
  彭秋中不敢唐突老人,早已卸去真力,正不知究里,杯子已落手中。触手间,只觉来势轻柔,仿佛老祖亲手递入一般。方知老人确非考较功力,暗庆自己没有拿式作态。
  彭秋中含笑低头,杯中果是一盏凉水,水质滑粘透明,似琼似露,异香缕缕。他虽不知是何浆液,但谅饮之无妨,便捧杯一饮而尽,端然上前,轻轻将玉杯放下。
  立起间,彭秋中陡觉一脉清凉之气由喉间下行,直至小腹,气落丹田,遭穴中所蓄真力反激,立生一道暖意,徐徐散开,流入四肢百骸,顿感通体生泰,无比舒适。
  彭秋中知所饮珍奇,忙躬身致意:“秋中多谢前辈培育之情!”
  彭秋中再三言谢,方辞别老祖。
  老祖笑道:“这是我积攒半年的岩精——活石乳,唯骊山滴水崖产之。你下山后,调息一晚,当于功力有补。”
  即将转入崖后之际,彭秋中止步回首,遥见山风吹动老人长眉,骊山老祖正张目以送。
  见彭秋中转望,老人微微含笑,扬手促行。
  彭秋中百感交织,双目湿润,他深鞠一躬,隐入山岩林木中。
  一群归鸦呱噪着从云中落下。
  暮色笼罩了骊山。

  十九、生死悬一线
  天未黑透,周文昌即令人将堂内外灯烛都点燃了,明光光照映一片。
  从清凉山西峰返回后,他神情忧郁,闷闷不乐,成天呆呆地坐着,晚上也难以入睡。先父周朝鼎谋刀杀人;夫人遭劫,生死未卜,二桩心事几乎将他压垮。一世顺达,临老却受这般打击,精神与肉体都难以承受了。他开始怕起黑暗来,一到黄昏,就催人燃烛,寝室里更是通宵不熄灯火。冷沙等人虽多次宽慰,他却难释重负。几天下来,人已瘦了一圈。
  冷沙负责双奇堡防务,大部时间在堡内外巡察,防范蔡抻再生事端。又替周文昌主事,操持杂务,日夜难能静心,俨然接替蔡翀,成了双奇堡总管,他忙中也暗自好笑。
  这晚,他吃了晚饭,循例往周文昌处探视。见周堡主眉间结愁,唉声叹气,知周夫人一日不归,此案一日不结,他是不会振作的了,心中也焦急起来。屈指一算,彭秋中已去五日,这二天内当可归返,就安慰道:“周堡主,这几天安然无事,情况还算不错。蔡翀那厮不敢前来滋事,谅西峰一战,心中尤寒。他没动静,说明老夫人定然无恙。过二天,大捕头回来,我们再设法搭救夫人,擒了蔡翀。周堡主宽心勿虑。”
  周文昌勉然一笑,谢道:“这几天劳冷捕头费心。老夫一时半刻拂不去心头忧思,过些天当会好些。冷捕头劳累一天,先歇息吧,老夫再静坐一会。”
  冷沙也觉得语无新意,多说无味,便顺势告辞,离了周文昌书房。
  自蔡抻离堡后,冷沙便住进他的房子。另二位捕快金方杰、尚泰明住在周文昌宅第的前厢,协助黄标、杨木及侍婢护卫周府。如此安排,兼顾堡内外守护,又重点虑及周文昌的安全。
  冷沙出了周府的大门,心中并无不安,放步回到自己房内。
  插上门栓,冷沙坐到桌前,透过支起的窗扇,随意张望着黑朦朦的场园。自住进双奇堡后,冷沙深感职责不轻,每晚都要坐到半夜之后,待堡内一片宁静,四野寂然,方上床就寝。
  冷沙一动不动地坐着。约摸过了一个时辰,他只觉气息和顺,心态空明,渐入调理肌体的佳境。
  突地,他打了个冷战,心里一慌,体内气息散开。冷沙忙屏息收气,将四窜气流纳入丹田,几番吞吐,方才恢复常态。冷沙又惊又奇,不知怎会叉气,那当口若有变异,自己无力防卫,将何种结果?他出了一身冷汗。
  莫不是炼气时遭到无形反击?难道屋内气场中另有逆流?冷沙不由站起身,走动了几步。
  他一踏近炕头,立觉一股厉烈之气触体。
  室内伏有高手!
  其人杀机鼎盛!
  冷沙脑中震响,一跃退出数步。刚刚立定,炕席、棉被“轰”地弹起,炕板断飞,尘砖四扬,一人冲天而出,落在地上。
  马征!
  冷沙一眼认出,破炕跃出、仗刀而立者,正是“无影双杀”之首马征。
  马征长发被一根黑缎扎成一束,露出二抹浓眉,一双绽满红丝的圆睛;紧抿成细缝的嘴唇,失去血色、泛出灰白;挺拔的鼻梁,已然扭曲,使得原本冷峭的脸面,更显狰狞。
  冷沙咋见马征现身,一惊非小。在袭体的杀气前,不觉又退了二步,当后背碰到墙体时,他已明白这一幕却是为何了。马征是为其师弟陆坚复仇来的!
  马征确实是来杀人的!
  清凉山西岭一仗,马征因看押周夫人,没能现身参战。待蔡翀脱围而出,方知师弟陆坚已经身亡,死在捕快冷沙剑下。
  “无影双杀”自幼厮守,如影随形,常年焦孟不离。陆坚一死,马征既悲伤更愤怒,诛杀冷沙,为师弟报仇之念立即充塞身心。他拔刀疾刺周夫人。
  蔡翀本为折了一员强助沮丧,见马征急怒攻心,状若疯狂,挺刃杀向周夫人,心中一凛,忙一刀格开长刃,大喝道:“马兄,切莫造次!”
  喝声中渗揉真气,马征闻之,如重锤击胸,窒一窒,清醒过来。
  蔡翀忙把住他双臂,将他和周夫人隔开,善言好语道:“马兄,止悲息怒,听兄弟一言。令师弟陆坚之仇一定要报,杀他之人是捕快冷沙,我等应当诛此鹰犬,方能慰陆坚于地下。而杀此老夫人,只能逞一时之快,周文昌还会交出‘无忧刀’么?定然反跟我等死硬到底了。那一切谋划都将落空,于事何益?”
  马征知蔡翀所言在理,但失弟之痛难平,喉间呼哧,胸腔急剧起伏,一时开不出口,也收不起刀来。
  蔡翀又道:“马兄,我已有所计较,准保令师弟大仇得报,准保马兄亲手除了冷沙。”
  二个“准保”,马征听了进去。他将视线从吓得发晕的周夫人身上收回,转向蔡翀。
  蔡翀拍拍他肩头,轻声道:“来,随我出去走走。”
  散步回来,马征心思渐平;一个新的计划也在二人谈议中形成了。
  马征此来,就为执行那日所拟之计。
  冷沙所居之屋,蔡翀自然熟悉,马征也曾藏身于此。天黑后,他潜进双奇堡,摸到冷沙屋前,越窗入室,躲进了炕下地窖内。
  马征本想待冷沙上炕躺下后,再突施杀手,一剑透炕,结果这可恶的捕快。谁知,冷沙进屋,却迟迟不睡。马征心头恨极,杀机涌动,愈蓄愈烈,终于穿炕四溢,与冷沙吞吐气息相触,激起冷沙警惕。
  待冷沙走到炕前,马征已在地窖口感知,他终于抑止不住激荡的杀气,毁炕冲出。
  一瞬间,冷沙本能地退避二次,脱出杀身之祸。明白以后,迅即反手亮剑,起招逼向马征,阻其再进。
  刀剑对指,厉芒闪闪,烛火被杀气激得一明一灭,跳动不止。
  马征目欲喷火,死死盯住冷沙。冷沙毫不畏缩退让,直视马征双眼。
  屋里静得只有二人呼息声。
  蓦然,冷沙心中闪过一念:马征在此,蔡翀呢?
  滴滴汗珠从冷沙鬓边流下,他脸色苍白,呼息已然不均。
  马征一下看出冷沙神情的变化,他残酷地笑了笑:蔡翀之计果然灵验!
  冷沙察觉马征的得意后,心里凉透了。自己被困在屋里,外面却一点声响也没有,静得可怕!蔡翀的武功早已领教,合周府护卫、金、方二捕之力,也难制此人。
  周文昌危矣!
  冷沙有点弦晕的感觉:烛光中的马征,面目似魔,躯体一点点膨大起来。
  冷沙心中灵智仍存,他一咬舌尖,在剧痛中清醒过来,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止住剑刃浮动。他提醒自己:冷静、冷静!
  马征武功本胜冷沙一筹,对峙中,全力施展,更是占了上风。冷沙明了此点,不敢露出一丝懈怠,强撑局面,不使大势倾倒。
  两人心理更是不同。马征有备而来,与蔡翀各有计较,自觉胜券在握;冷沙则猝然遇袭,心牵他处,神态不专。时间一久,优劣之势立判。
  马征一步一步迫上前来。
  冷沙背依坚壁,退无可退,只得顺墙面移动,被一点点逼入墙角。马征只要再进得二步,冷沙则失攻防之地。
  此时的冷沙,仍一点办法也没想出来。
  马征又踏上一步,冷沙踢身死地,再无一寸生路。
  马征自忖:可以出招了!他低吼一声:“还我师弟命来!”肩胛动处,刀体生辉。
  这时,冷沙放下持剑的胳膊,欢快地笑了,笑得灿烂亮丽,只有死里逃生的人才会有这种憾人心魄的笑容。
  马征心中一动,刀势生慢,因为冷沙正望着自己背后,笑着招呼道:“大捕头,你可来了!”
  大捕头?彭秋中?马征不由偏首望去。
  体侧是自身挡住烛火后形成的暗影。
  人呢?他从怔愣中醒悟,不及转首,手中之刀更具声威地猛然削出。晚了,面前墙壁上,只有被冷沙汗透的长衫贴印出的湿团。
  弹指间,冷沙移形换位,一步滑到门前。手起掌落,两扇木门,“砰”地洞开。
  冷沙飘然落到门外。风过处,他方知遍体汗淋,上下生凉。
  冷沙轻轻吁出一口气,还是他赢了屋里极凶极险的一仗。
  到了屋外,冷沙就不怕了,他对自己的轻功还是很有信心的。
  虽然牵挂周文昌的安危,但冷沙却走不得,因为马征已经冲出屋来。
  受到戏弄的马征,恼羞成怒,愈发要杀了冷沙。他执刀好象一只黑色蝙蝠,探爪露齿,扑向冷沙。
  冷沙原想出啸示警,无奈马征身形太快,他不及扬声,急忙出剑,接下一招,刀剑甫触,马征手腕一振,刀锋如巨蟒吐舌,缠向冷沙颈项。
  冷沙双脚如钉,稳稳扎住下盘,猛地折腰仰身,避开刀尖,右手剑出如电,反攻一招。
  马征本欲身随刀上,突见一剑平平刺来,已逼腰眼。他煞住腰身,刀柄猛沉,磕开剑首。
  两人互换一招后,各自仍立原处。
  马征甚感恼火,他在房内占得上风,尽握气势。换到室外,前功尽弃,又得重新布局。拖得时间一长,堡内众人惊起,自己脱身就难了。周文昌住处虽见灯火数盏,但不闻异动,不知蔡掸得手否?片刻间,马征反而生虑,冷沙却镇静下来,双目晶亮地盯视着他。
  并非冷沙无所想,他原本为周文昌的安危挂怀,出得屋来,不闻周府动静,以为仅是马征一人寻己报仇,反倒心定。
  没了分心之事,又瞥见马征面生豫色,他嘻地一笑:“对付你一个,其实也不用大捕头出手。刚才可不能怪我使诈哟,谁叫你鬼鬼崇崇躲在我房中偷袭的呢!”
  马征见冷沙面露讥色,语含调侃,知他想乱己心神,不怒反笑,蔑然道:“彭秋中来了,我也不怕。你杀了我师弟,我就先杀你再说!”冷沙厉道:“你与陆坚,杀人无算,早已在案,官府正欲缉拿。此次卷入本案,谋害徐、吴二人,岂能再容你等脱逃?陆坚毙命,咎由自取,你不思认罪伏法,反而暗算捕快,罪尤甚之!”
  马征仰天一笑:“杀一人是死,杀十人也是死!事到如今,还怕多杀你一人吗?”
  二人言语间,巡夜堡丁已觉动静,纷纷走拢来,围在四下。唯有捕快金方杰、尚泰明闻声出府查看,见状飞身而至,扑进圈内。
  二人一落地,立成犄角之式,看住马征。
  冷沙一见二人,便问:“周府内可有异常?”
  金方杰刀指马征,头也不偏地答道:“没有什么情况。黄、杨二位正在后堂守着,二捕头放心,先擒下这厮再说!”
  冷沙立道:“好,擒下这厮!”他转对巡逻堡丁道:“你等散开警戒,严密注意堡内外情况,不可让人靠近堡主住地!”
  堡丁纷纷四散,有三五人径向周府大门处走去。
  马征置身重围,却不惧怕。今晚,他与蔡翀先后潜进双奇堡,分头行事,自己找冷沙报仇,蔡翀则去寻周文昌晦气,逼他交刀易人。二人曾计议过,只要不与彭秋中撞面,各自得手的可能性极大,马征即使杀不了冷沙,绊住这干捕快,也即助蔡翀成事了。所以,马征并不担心惊动众人,他见彭秋中一直没有露面,听适才捕快之言,似乎也不在周府;而且,先前冷沙紧张的神态,也已泄了底。
  一但想清,马征便不犹豫。他生性冷静阴沉,出手狠辣利索,心念一起,长刀挥圈,直取冷沙。
  这一招,是马征拿手的“三刃连环”。刀光跃动中,三只亮环飞落冷沙头上,只要一环套实,冷沙身首便行分离。
  冷沙素以剑招、轻功、暗器三技见长,对器击自有研究。马征三环方起,冷沙已经辨出前面二环虽然光华夺目,声威摄人,却是虚招,紧随其后的刀环,仅生暗色,旋而无声,实乃夺命一着。他心神不乱,凝目视定,斜剑左肩,侧身而待。厉啸声中,前面二圈灿灿飞至,冷沙纹丝不动,眼捷都不曾眨得一眨。利风过耳,光圈烁然,映出冷沙闪闪双瞳。
  冷沙只觉眼前一亮即暗,目不能视。他迅然一剑斜斜飞出,切向感觉中的第三个圈环。锵然一声,刀剑交击,溅起一溜火星。冷沙拿捏不差分毫,一剑封住堪堪到喉的雪刃。
  金方杰、尚泰明一见马征发动,便横刀怒斫,仍是慢了少许。刀锋尚未递近,马征已与冷沙对了一招,返刀迎向二人。二捕快夹击虽未奏功,却迫得马征回刀止步,无法续攻冷沙。马征刀如电闪,格飞双刃,随即一刀划出,直指金方杰眉间。冷沙不及出剑,左手一扬,三支短箭射向马征左胸。
  箭仅数寸,但尖簇亮利,来势甚疾,带出一串哨音,马征不敢再击金方杰,以刀格架,连闪二闪避了三箭。
  尚泰明一声吆喝,和刀冲上,力劈马征后肩。
  马征武艺虽强,架不住三位捕快轮番猛扑,一时手脚忙乱,退了二步。他知今晚已经杀不了冷沙,立即实施和蔡翀论定的第二方案,将这千捕快引离双奇堡,以利蔡翀行事。
  主意一定,马征觑准金方杰、尚泰明双刀未合之隙,单足撑地,长刀向外,身躯飞转,犹如刀轮,在三人合围中旋动起来,令冷沙三人近不得身去。
  马征愈转愈急,全然不见身形。随着一声厉啸,他拔地而起,飞身落在丈外屋脊上。
  “哪里走!”冷沙一眼看破,发声喝道。
  喝声中,离得最近的金方杰纵身而上,奋力蹬上屋檐。他足未站实,眼前刀光已到,匆忙间身形晃动,不及招架,握刀手臂一阵刺痛,腰刀脱手,人也一个倒翻,落下屋来。
  “你快救护老金!”冷沙忙喝住正欲上屋的尚泰明,盘剑护身,提气轻纵,上了屋顶。
  屋上不见马征,他已跳下屋后,飞步急驰,意欲出堡。冷沙看准纵跳的暗影,紧跟着追了上去。
  二人轻功俱佳,一前一后,急闪频晃,连连跳过屋宇树丛,值卫堡丁无法拦截马征,眼看着二人趋近围墙。
  到了墙下,马征回头看看追及数丈之外的冷沙,飞身跃上墙头,落到堡外。
  冷沙担心马征出堡后难以捕捉,不顾只身一人,毅然跟着跃上墙去。他双足并不踏落,双腿一收,直接向墙外飘去。身后堡丁见他如此轻功,咋舌不已,俱住了脚。面前高墙耸立,他们也无可作为了。
  就在此时,堡外响起了一声惨叫。
  众人一下怔住了。

  二十、夜半临恶客
  冷沙将轻功展至极限,身如飞燕,掠越高墙,尚未落地,不远处一声厉嚎,令他惊心。
  十数步外,朦胧夜幕中,二条身影交错而过。冷沙辨出惨呼之音正是马征所发。看另一人身架宽背阔身,不似大捕头彭秋中,不觉奇怪,此人是谁,何以伤得了杀手马征?
  只见马征啸音凄厉,飞身循入暗夜中。
  那魁梧之人,一刀柱地,站立树下,并不追赶。听得冷沙脚步声,大汉方转过身来。
  冷沙见他浓眉双眼,墩实硕壮,虎虎有力,却不认识,便仗剑问道:“你是何人?在这里干什么?”
  那大汉上下打量冷沙一番,反问道:“这位敢情是官府捕爷么?”
  “正是刑部捕快。你快答我适才所问!”
  大汉张嘴一笑:“我是樊江流呀,是彭爷叫我在此的。”
  冷沙莫名其妙,但“樊江流”这名字,他是听说过的,那是双奇堡原来的护卫队长。
  樊江流见面前捕快似若不信,忙解释了一番,冷沙才弄得明白。原来,彭秋中在清凉山下与他分手后,专程折往,找到了樊江流。托请他每晚在双奇堡外巡视几个更次,以防不测。樊江流十分愿意,近几夜都三更时即到,五更后方走,暗中守卫在双奇堡外。
  这夜,他正悄悄在堡外树丛间守伏,隐约听得堡内有喧哗声,便循声移走。听到有人急步而来,忙藏在一株大树后。马征跳下墙头,择路奔窜,遑遑神情全落在樊江流眼中。他江湖经验十分丰富,听出堡内有人追来,再观逃者身手健捷,并非一般盗贼,料与彭秋中所言歹人有关,心中立有主意。
  马征奔至树下,心生一念,决定在树后伏击冷沙,杀个回马枪。便倚树回首,窥望冷沙是否追出。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樊江流见其突然停步,面有诡色,欲行不轨,一咬牙,断然出刀,正斩马征左肩。
  马征陡觉身侧刀风急掠,大惊失色,不及招架,偏了偏身躯,左肩已遭劈划,一条尺长裂口深已及骨,血流如涌。
  马征痛彻心肺,大叫一声,急蹿丈外。他不知是谁伏击,只觉刀风悍猛,疑是彭秋中现身,心胆生寒,顾不上细看,一头扎入荒野草径,借夜色遁没了身影。
  樊江流一刀得手,绕出树后,见对方一纵半空,捂臂疾驰,有心追上去,又知轻功不及,只得停步。
  冷沙听樊江流叙述,察看地上血迹,知马征已伤,不可能再掉头反扑,又惦着周文昌,便邀樊江流一同回到双奇堡内。
  双奇堡经此一闹,各色人员俱遭惊扰,唯有周文昌住处安然无哗,并且不见堡主出来察看。众人只道周府太平,全然不知周文昌已陷危地,身不由己了。
  冷沙离去后,周文昌独坐半晌,待心里平静些,便到卧室睡下了。躺下好一会,刚刚感到些睡意,一件冰凉的物事贴在他脸颊上。
  他一个激棱,睁开眼来,一柄长刀紧压在他耳下颈间,顺着刀体望上去——床边,蔡翀正冷然看着他。
  周文昌如坠冰窖,凉透身心。
  “你别叫唤,否则,我一刀杀了你!”蔡翀压低嗓音威胁道。
  周文昌下意识眨了眨眼,神志渐渐清楚。蔡抻不立下杀手,必有所图,不就为“无忧刀”嘛,刀仍在我手,尚可与他周旋。
  周文昌将脸挪了挪,稍离了刀面,轻道:“有什么话慢慢说,何必这样?”
  蔡翀鼻中哼了哼:“你没有照我吩咐的办!那天,为什么要带捕快去西峰拿我?为什么不将‘无忧刀’带来?”
  周文昌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你将刀拿开,我起来和你说话。”
  蔡抻看了看他,又侧耳听听屋外动静。方道:“好,我且看你怎么说。你就坐在床上,不要搞什么花样。我知道黄、杨二人守在后堂上,让他俩听见这里的声响,我就将你三人一块杀了。三条命在你手上提着,你还是老实点!”说毕,长刀一收。
  周文昌慢慢将身体蹭起来,半坐半倚,靠在床板上。
  蔡翀伸手提过一张椅子,放在床前,也坐了下来:“说吧!”口气如遁供一般。
  周文昌知他心中怨毒已深,万难相解,只望拖得一时,实在对此局如何了结,无有底细。他长叹一口气,轻言道:“我先问你,你留信所述之事,当真不假?”
  蔡翀神情惨然,怒声道:“血海深仇,岂能造假!你父亲我先祖,夺走珍藏,遗恨三代,罪不可恕!”
  周文昌听了,默然片刻,点了点头:“如你所说不假,先父确是铸下大错。我这些天思想已清,父债子还,只要再有傍证,核实了此事,周某偿命即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将我所约,告诉捕快?”
  “告知捕快,是我反复考虑后决定的。第一,你所说之事,在没有证实前,我难以相信;第二,周某夫人被你等劫持,安危难测,看你行事为人,我又怎能信你会守诺放人?第三,你害我二位拜弟身亡,仁时无辜屈死,天理难容。我曾为朝庭命官,法纪纲常自在心中,岂能为己之私,纵放杀人凶手?”周文昌气上心头,不觉声高。
  蔡翀立即扬刀示吓,止住周文昌话头,冷笑道:“你告诉了捕快,又能拿我怎样,我不照样来去随意?尊夫人不依旧在我手中?”周文昌尚未答语,室外忽听黄标轻咳道:“堡主,堡主,有什么事情嘛?”
  原来黄标、杨木守在后堂,轮流值卫。杨木伏在案上打盹,黄标正在堂后廊上踱巡,隐隐听得堡主房内有所响动,他放心不下,便走来察问。
  蔡翀立即又将刀刃压在周文昌颈间,悄声道:“叫他走开。否则,立刻杀了你!”
  周文昌咽了一口唾沫,张了张嘴,高声道:“是黄标么?我没事,你去堂上歇着吧。”
  黄标答应:“是。堡主早点睡吧。”他又站了会,不闻房里声响,才折身回到堂上。
  蔡翀一直等到黄标离开,方收刀问话:“那个姓彭的捕快在这里吗?”
  周文昌道:“在。”
  蔡翀有点疑惑,看看周文昌,又问:“在哪?”
  “就住我家前厢房。”周文昌不加思索答道。
  前厢房住着捕快金方杰、尚泰明,周文昌称彭秋中也在自家院内,想镇慑蔡翀,令他不至妄为。
  蔡翀见周文昌神情仍旧,不象说谎,又问:“那个姓冷的捕快不是住在前院吗?”
  “冷捕头原先是住在前院,彭捕头来后,他就住你那屋了,主要是为了照应外边的事。”周文昌扯道,他也望能多拖一时。
  周文昌见蔡翀听他说后,有点走神,不知在想什么,便接道:“你想干什么,就说吧。待会,不定那二位捕头会来找我的。”
  他哪知蔡翀愣神并不是惧了捕快,而是担心马征进堡后寻冷沙不到,误打误撞在前院闹腾开,惊惹捕快闯入后面来。
  其实,马征也非庸手。他一进双奇堡,就悄悄制住了一名守夜堡丁,迫他供出了冷沙的住地,早早潜进房内地窖中。就在蔡翀担心他寻不到冷沙时,他正破炕而出,欲置冷沙于死地呢。这般情景,蔡翀虽然不知,但也不愿被周文昌用话迫住。他呲牙咧嘴笑道:“你别担心捕快会来,没准你想见那冷沙也见不到了。不过,我来也不是为了看看你,当然有话要说,你听好了。”
  周文昌听蔡翀言,估计冷沙将遭不测。看来,今晚进堡的还不止蔡翀一人,彭秋中却远行未归。一时又急又怕,一口气堵在胸口,不由连连咳喘。
  蔡翀见他不象作假,又怕惊动外面的护卫,忙去倒了半盏热水,递给周文昌。这事他以前常做,动作倒也熟悉自如。
  周文昌喝了二口水,顺了顺气,问道:“你有什么话?说吧。”
  “你将开启双奇阁和藏刀铁箱的钥匙给我,并说清楚开箱方法,我自己先去取刀。只要拿到‘无忧刀’,我明天即将尊夫人送回。”
  “这可办不到。第一,开箱钥匙,我从不携带在身,也没藏在此屋。”周文昌尚未说完,蔡翀即凶狠地截问:“那你藏在哪里了?”
  周文昌摇摇头:“这不能告诉你。放钥匙的地方只有我一人知道,你要是杀了我,就别想再取刀了。第二,我也不相信你所说先取刀后放人之约,刀可以还给你,但我要先见到夫人!”
  蔡翀没想到周文昌态度突然强硬起来,一时顿住,两眼瞪得溜圆,额上青筋勃勃直跳,隐约可见。
  周文昌索性豁出去了,嗓门也大起来:“我不过一死罢了!你做下这么多伤天害理之事,也不会有好结果的。你要是伤我夫人丝毫,我儿周化断不会放过你。他身为朝庭四品带刀护卫,武功只在你之上!”
  气怒、激动之下,周文昌语音颤抖,话不成句,读书人的执拗倔强脾气油然而露。
  蔡翀匆忙间下不了行事决心,二人一时僵持。
  就在此刻,堡内喧声四起,“有刺客”、“围住他”之声不绝于耳。蔡翀知马征暗杀败露,已遭围捕,自己闯阁开箱,先自取刀的企图已无可能实施了。
  他心思飞转,沉声道:“好,就依你,先见人再取刀。三天后丑寅交会之时,你我在龙门石窟古阳洞中会面。不过,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若再让这班捕快跟来,莫怪我心狠手辣!”
  周文昌不及答应,只听屋外一声喝:“在这里了!”随即,轰然一声,房门被大力踹开,黄标、杨木双双跳进。
  堡内闹声一起,黄、杨二护卫就赶往周文昌处察看,见堡主仍然待在房里,似乎不闻外面的喧杂。堡主不会睡得这么沉吧?二护卫心生异感,贴近房门一听,屋里有言语声,细辨之下,竟是蔡翀声调。二人大惊,不约而同,一起出脚,飞踢房门。大力之下,门栓折断,门板轰倒,桌上巨烛也被烈风扑灭。
  房中一暗,四人都持身不动,屏息以待。
  黄标、杨木护主心切,缓缓挪步上前。蔡翀刀尖一动,直点周文昌心口,对二人喝道:“站住!再上前一步,杀无赦!”
  二护卫怕惹得蔡钟立下杀手,忙止住脚步,抱刀怒视,等堡主发话。
  周文昌知黄、杨二位非蔡翀所敌,也不愿二人枉送性命,便道:“蔡翀没有伤我,你二人莫要乱来。”却也不叫二人出去。
  蔡翀也防着彭秋中会闻讯前来,不愿再待下去。便在二护卫没有动作前,傲然道:“我要走了,你可记着方才所约。望你三思而行,好自为之!”
  周文昌没有吭声,黑暗中也不辨表情。蔡翀道声:“后会有期!”一掌挥出,将开向后花园的窗扇震飞,刀不入鞘,长身轻起,投窗而出。
  黄标、杨木一步跨到周文昌床边。周文昌方才长吁一气,瘫软在床上。
  黄标点燃烛火。周文昌见杨木欲出窗去追,忙阻道:“算了,由他去吧。”杨木一想,追去确也无用,便悻悻回身道:“堡主,蔡翀是从这窗户进来的,窗轴已被他切断了。”
  “难怪窗扇会被震飞呢。堡主,我等护卫不力,真是该死!”黄标十分后悔,请罪道。
  “不怪你们,他在堡中久待,自然熟悉环境,来去难防。外面情况怎样?”周文昌反问道。他想起蔡翀所言,不由关心冷沙等人安危。“金捕头、尚捕头去查看了。可能巡逻堡丁发现了蔡翀同来之人,堡主勿虑。”杨木一边帮周文昌起身穿衣,一边安慰道。他虽未亲见,所言却也不差。
  周文昌刚在桌前落坐,前院嘈声又起。
  黄标去看后,回来报道:“启禀堡主,是二位捕头进院。金捕头负了伤,春英她们正在照看。据说是‘双杀’被冷捕头察觉,双方交了手。马征已逃,冷捕头追了下去,尚捕头也赶去接应了。”
  周文昌听说冷沙无恙,心中略定,忙叫杨木找出最好的止血药粉“金创散”,送去前院,让春英给金方杰敷上。
  众人还没闲下,冷沙已经回转,进门后不及去看金方杰,直奔后堂周文昌卧室。见室内护卫侍立,周文昌端坐椅上,暗自松了口气。
  冷沙将所遇之险大致说了说,周文昌还没考虑好该怎样谈自己与蔡翀之间的事,只听冷沙道:“周堡主,我给你带来一个人。你猜是谁?”
  朋友怎么会三更半夜突然造访呢?周文昌愕然地摇摇头。
  冷沙笑笑,朝屋外叫声:“樊兄,请进来吧。”
  只见门外大步转进一人,进了屋,“扑嗵”跪下,朝周文昌行礼:“堡主,是我樊江流呀!”
  一听“樊江流”三字,周文昌惊喜不已,定睛一看,正是当年双奇堡护卫队长,他忙笑道:“江流,是你吗?快快起来!”
  黄标、杨木也认出老樊,忙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搀扶起身。
  “几年不见了,你也不来看我,忘了老夫了。”周文昌感慨万分,叹道。
  “堡主,江流一日也不曾忘了堡主和夫人,不曾忘了堡内弟兄。只是那年患病,丢人现眼的,没脸来见你老人家呀!”
  周文昌知樊江流当年体质虚弱,被自己解了队长之职,心头不好受。这时,他已知其中原委,不无自责,愧然道:“江流,我用人失察呀!委屈你了。这几年过得好吗?”
  “我离开堡主后,回家养了段日子。身体慢慢好起来,就召了些乡村小伙,办了个武馆。农闲时,练点拳,日子还行。堡主,你可受苦了。”他听彭秋中讲过一些情况,来堡路上,又问了冷沙,知道周文昌的近况。
  周文昌脸上微红:“这都是我自找的,怨不得谁。”
  “蔡榊这小子太可恶了!一定要拿住他替堡主出气。”樊江流愤慨地嚷道。
  “是呀,刚才他……”黄标才开腔,被周文昌喝住:“黄标,不要说了,替令捕头和樊队长倒杯热茶吧。”
  冷沙听周文昌突然打断黄标的话,心中一动,樊江流却将“樊队长”三字听进耳中,诧道:“堡主……”
  周文昌笑道:“江流,当年你遭蔡翀所害,伤了身体。我又错在不察,真对不起你。现在诸事皆明,我想你还是回堡来吧,仍旧当护卫队长。可好?”
  樊汇流激动地立起:“谢堡主关心,江流愿意回堡,追随堡主一辈子!”
  周文昌苦涩地笑了笑:“我了解你的忠心。你能回来,我也就心安了,日后还望你多多出力呢。”他顿了顿,又道:“看起来,老总管之死,也蹊跷得很。过几天,江流到帐房开五百两银子,替我去一趟老总管家里,看看他一家老小,并表示我的心意。他也可能是因我而死的呀!”周文昌唏嘘不已。
  冷沙见此刻无自己的事情,便悄悄退出,前去探望金方杰了。

  二十一、堡主意如何
  彭秋中下得骊山,天已尽黑。到了小饭铺,取回马匹,就近寻了间客栈住下。他不吃晚饭,空腹上床,盘膝而坐,闭目调息,练起吐纳之术。
  一会,只觉丹田中热气缕缕,绵延滋生,流转任、督二脉,引入四肢,上达百会,下至涌泉,通体暖意融融,肌体欲酥。彭秋中万念俱无,心中空明清澄,渐入忘我之境。
  约莫过了二个时辰,彭秋中气机敛收,重汇丹田。他双睛一启,洞察暗室,体轻筋健,周身畅酣,知功力又有新进,心中高兴,数日疲劳一洗而净。他暗暗感激骊山老祖馈赠岩精,助己炼气。不由联想起蔡翀一案,坐思许久,方躺下歇息。
  天一亮,彭秋中就起身盥洗,到客栈灶上买了几个大馍和一包熟肉,上马离去。
  三天后,他赶回了双奇堡,恰是离去的第七日上。
  听冷沙将那晚马征闯堡之事一说,彭秋中也生后怕。待樊江流上前见过,知其已经重返双奇堡,复任护卫队长,他才面露喜色。
  只是,彭秋中觉得周文昌神态有点恍惚,言语也闪烁零乱,好象精神更差。
  待众人散去,两人独处时,彭秋中有意无意地透出,蔡翀留条中言及周朝鼎谋命夺刀之事不虚。周文昌听在耳中,也无激烈表情,只是“哦、哦”二声,算是作答。
  彭秋中好生不解,他感到周文昌似是受了刺激,又似乎在隐瞒着什么。
  二人各有所思,一会就无话可说了。彭秋中告别出来,到了捕快住处。
  金方杰在床上养伤,见大捕头进屋,忙招呼着撑起身来。彭秋中扶他躺下,看了看伤口,见没斫着骨头,心中宽松不少。他见金方杰所敷伤药,是周文昌特地找出的,都是上好之材,赞许地点点头,勉励金、尚二捕快一番后,与冷沙到另一间屋里坐下。
  至此,彭秋中方将见到师父杨振西,独上骊山寻访老祖的详情说了。冷沙听得十分入神,暗叹自己没能见见这二位武林中的奇人异士。两人问何说说,聊了好久。
  冷沙感到彭秋中此行不虚,透彻了解蔡翀身世经历,弄清了周、蔡二家的结怨真相,对破解“一统刀法”也有了深悟。他笑道:“彭兄,你此行收获颇丰,小弟向你道贺了!不知彭兄了结此案有什么新的打算:“
  彭秋中一听,理解冷沙此问,是听了老祖对己情谊有感而发,便正色道:“蔡家祖上虽然惨遭不幸,令人惋惜、同情。但蔡翀报仇手法不当,连伤无辜,二件事情虽有关联,却不能一案处置。蔡翀必须缉拿归案,绳之以律。难办的倒是周老先生处。按理‘无忧刀’是该归还蔡家,其父周朝鼎生前劣迹,也得大昭天下,以雪三十年前沉案。不过,这样一来,双奇堡名头必毁,周老先生精神上只怕难以承受。另外,他还有个儿子,在朝庭充任带刀护卫,也不知会受株连否?如此种种,何以善解,并不比拿下蔡翀容易呀!”
  冷沙听罢,不觉赞同道:“大捕头所虑甚是,当真棘手的很。还有一事,我觉挺怪的。”
  “什么事情?是这二天发生的吗?”
  “正是。那天晚上,马征袭击未果,逃离堡去,我没能追上,就赶往周府。进门后,见周老先生虽然安然无事,但表情异常,有点神不守舍。另外,当黄标刚言及蔡翀怎么怎么,话头即遭周老先生打断。黄、杨二人神态也不自然。他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等。”冷沙琢磨道。
  “你的意思是,有些事情,周老先生不愿我等知道?”
  “是的。可又能是什么事情呢?我等来此,不正是为了维护他的利益吗?”冷沙忿忿嚷道。
  “嗯,反过来就是说,有些事情,我等知道了,倒对其不利?嗯,有意思!”彭秋中笑着自语。
  顺着彭秋中言语的思路,冷沙想了想,疑道:“现时,对周老先生不利的事,一是蔡抻索要‘无忧刀’;二是周夫人的安危莫测;三嘛,他自身性命悬在别人手中。其他,还有啥呢?”
  “我看这三条,已经足够让一个人担惊受怕、焦虑不安了。不过,周老先生反倒看淡眼下状况似的,比我走前宁静多了。”
  “会不会日子一久,人变得麻木了?毕竟是上岁数的人。”冷沙插道。
  “不,不象是麻木。再说,从周老先生读书、做官的经历来看,以他的学识修养,也不会麻木的。我看,他在近几日内,可能预测或是知道事情发展的最终结果,确定了处置的态度。所以,产生了我们看见的这种神态。”彭秋中凝视烛火,慢慢道来,语调冷静肃然。
  “他怎会知道?我等也还难以预料呢。”冷沙不解。
  “他一定见到过蔡翀!”彭秋中字字道来,冷沙听得心头生惊:“蔡翀去找过他?”
  “对,很可能就在马征向你下手的那段时间内。”彭秋中将右手向桌面上一搁,加强语气道。
  “难道他们之间达成协议?”冷沙勃然变色。
  “准确地说,是周老先生受到蔡翀的威胁!别忘了,周夫人不是还在他们手中么,这是他们最后、也是最大一张王牌了,能不充分使用一次吗?”
  冷沙急了:“那我等如何行事?”
  “当然,以上只是分析。我等行事准则是既要拿下蔡翀,又要尽力维护周夫人的安全,然后由刑部过堂结案。眼下,得设法证实一下周文昌态度变化的原因。再尽出洛阳捕快,查访周夫人下落,早日缉捕蔡翀归案!”彭秋中目光炯炯,断然道。
  第二天,天气转阴。空中铅灰色的云絮厚厚地堆积着,连片成团。没有了太阳,处处少了亮色,灰朦朦的,缺乏生气。
  吃了早饭,彭秋中去见周文昌。临行前,关照冷沙,待他与周文昌攀谈一起,便设法将黄标或杨木引到前院,好言劝他俩说出那晚周文昌府内的情况。
  果然不出彭秋中所料,周文昌谈话兴趣不大,敷衍搪塞之色流于言表。
  彭秋中单刀直入,明确问道:“周堡主,蔡翀是否找你说了什么?”
  周文昌眼下肌肉抽动一下,不无埋怨地开言道:“上次在清凉山西峰,你等硬要随我前去。结果人没拿到,更惹恼了蔡翀。他还能对我说什么?没来杀我就不错了!”
  “在下身为捕快,不能早日缉下凶犯,救回周夫人,实在惭愧不安,望周老先生厚宥。但彭某认为,蔡翀为报家仇,失去理性,草菅人命,惹不惹他都是一样的了。老先生千万不能对他抱有奢望。”
  周文昌看看彭秋中,没有言语。
  彭秋中见他若有所思,又加言道:“事到如今,就看谁能强持到底了。只要周老先生挺得住,不再出事,‘无忧刀’仍在手中,周夫人就必然无恙。稍能拖得一拖,也利捕快寻找他们的踪迹,设法救回周夫人,缉拿蔡抻等人。反之,蔡抻一旦得到‘无忧刀’,百无顾忌,杀人复仇,走到极端,岂不铸成大错?”
  周文昌不知听进没听进,呆呆看着彭秋中,面无表情。
  “请周老先生三思而行!”彭秋中恳切道。
  周文昌凄然一笑:“哈哈!‘三思而行’?我年届六旬,官至尚书,还不会‘思’之?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只是,我已经思定,你该怎么办案就怎么办案吧,不要多虑及我了。”停了停,又道:“我还是感谢大捕头好意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就顺其自然吧。对了,明天此时,望你能到我这房里来一趟,我有点事情要拜托你去办。”
  彭秋中起先被周文昌说得心生凉意,又听他尚有事托办,方去了忧虑,告辞出来。
  回到前院厢房,冷沙正等着,一见彭秋中就问:“大捕头,周老先生说什么了吗?”
  彭秋中摇摇头:“他硬是不承认蔡翀来过。”
  “他不承认不要紧,杨木已经说了。”冷沙喜道:“刚才,我将杨木唤到此地,对他说案情已到紧要关头,千万不要误了大事。如果你真心爱护堡主,就要将实情告诉我等。这些日子,杨木与我相处甚好,见我说得严重,就慌了神,吱吱唔唔地。我一见有门,就又逼了逼,他不好意思再瞒,又担心真会出事,就说了。蔡翀那晚确实到了周文昌房里,杨木和黄标都看到了,差一点动手,被周文昌止住了。可惜,他俩没听到什么,只记得蔡翀临去时,提醒周老先生,别忘了方才所约,却不知约了什么。事后,周老先生要他俩不得将此事说给我等知道。”
  彭秋中静静地听完冷沙所述,点头道:“这就对了,蔡翀与周老先生定然又有所约。但此次,二人都不愿我等参与其间,所以,周老先生就瞒了下来。我看,不外乎还是‘周夫人’、‘无忧刀’之间的交易,周老先生想救回周夫人,而他却不知蔡翀不仅要刀,还会要他的命。说不定,将周夫人也搭了进去。周老先生被亲情蒙住心窍,轻信了蔡翀!”
  “可惜,不知道所约时间、地点。”冷沙惋叹道。
  “从周老先生态度上看,这次,他不希望我等与其同行了。更不会说出时间、地点来。按时间推算,关键就在这一二天。你从现在起,不要远离周府。另外,吩咐杨木,周堡主一有外出打算,要提前告诉你。我马上去趟洛阳府,让陈松遣出捕快,加紧寻查周夫人下落。看来,重点应当放在四郊,天黑前后,我一定赶回这里。”彭秋中安排道。
  阴沉了一日的老天,黄昏后更是生出憋闷。大约是赶路急促,彭秋中感到有点燥热,他担心下雨,一路不曾歇脚。
  待从洛阳府回长,双奇堡内已灯火通明。
  冷沙告诉彭秋中,咸阳府已有公文回转。三十多年前,当地确有个名叫蔡林的武师,一天夜里,夫妻双双被人杀害。现主持家政的,是其儿子蔡如。蔡如生有二儿,小儿留在身边,大儿蔡抻谋生在外,常年不归。
  说完,冷沙取出一封密札,递给彭秋中道:“这就是公文。捎信的捕快日夜赶路,累了,我没让他回洛阳,在堡内歇了。你要叫他来吗?”
  彭秋中接过公文:“不了,我看过再说。”
  他将公函一一览过,对冷沙道:“你告诉周老先生了吗?”
  冷沙道:“我不知该不该告诉周老先生。他下午一直窝在书房内,快吃饭时才出来散了会步。”
  彭秋中想了想:“此时说不说也无所谓了。去刑部的那位还没回来吧?待他回来后一并告诉周老先生。看来,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彭秋中又嘱咐冷沙,令尚泰明到周府后围墙一带巡夜,一有异常,立即报告。
  三更敲过,冷沙从外面进来,见彭秋中端坐沉思,笑着招呼道:“彭兄,看来今夜不会有事了,你歇息吧。”“周老先生睡下了吗?”
  “大概睡下了,后院几间屋里都熄了灯。”
  “再等等看。我总觉得,今天早上,周老先生对我所说,话中有话,令人费解。”
  彭秋中话音刚落,有人轻轻叩门。
  “冷捕头,我是杨木。快开门!”语气低沉急促。
  冷沙看看彭秋中,一手拉开门栓,让进杨木。
  杨木神色不安地对彭秋中、冷沙道:“大捕头、冷捕头,堡主好象要出门!”
  冷沙一振:“哦?你怎么知道?”
  “堡主本已上床休息。大约刚敲过三更,他又起床穿好衣服,叫黄标去备辆马车,停在本堡南大门处等候,还不准对任何人说起。黄标一走,他就到书房去了。我是偷偷跑过来的,得马上回去,要不堡主……”
  彭秋中立起身,关心地说道:“那你快回去吧。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一信息,要是堡主通知你等同行,一定要留神卫护他老人家。”
  杨木点头应道:“是,我一定注意。”匆匆地走了。
  冷沙兴奋地望向彭秋中:“看来在今夜了!”
  “嗯。来,把灯熄了。”
  “熄灯?”冷沙有点奇怪。
  “亮着灯,周老先生定然防着我等,还会从这里走吗?”彭秋中吹熄烛火,将窗帘也拉上了。
  二人静静坐在窗下,倾听屋外动静。过了片刻,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过,有人出了前院。
  彭秋中低声对泠沙道:“我马上去书房看看,你先悄悄跟在周老先生车后,一路留下标记。记住不能让周老先生察觉,更不能让蔡翀他们看见。到了地点,只要周老先生性命无虞,你就不要出手,我会来找你的。”
  冷沙出门而去,彭秋中走向后院。他在周文昌书房前立住脚,屋里漆黑一片,试着推一下门扇,“吱”地一声微响,门缓缓开了。彭秋中跨进屋,摸出火燧,点燃桌上蜡烛。只见一只信封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封皮上端然写着“彭秋中亲启”五个墨字。
  彭秋中忙拿起信封,只觉沉甸甸的。拆开信口,里面有二页信笺和另一只粘了口的信封,信是写给他的:
  秋中老弟:
  上午多有冷落。老夫实怀难言之隐,无可对人言也!尚乞海涵。
  我察你胸怀磊落,为人端正,心智圆通,武功高强,实为人中俊杰。朝庭正值用人之时,老弟前程远大,不可限量。老夫慕之甚矣!
  叹我年事已高,家中又遭不幸,晚年多忤,命也!老夫心意已决,要用“无忧刀”换回夫人。自己生死无足惜,一偿先父所欠,心愿足矣!
  老夫别无牵挂。樊江流忠厚朴实,为人少文,却怀赤胆义肝,今得重返,实为双奇堡之幸。堡内事务有其撑持,夫人应可放心。
  我曾言及,有儿周化,侍奉皇上,任职御前带刀侍卫。现有一信,留予此儿,其一阅悉知。望老弟得便时转交。
  老夫一生言下无虚,至此仍不愿改。我现答你上午所问:蔡翀确实来过,与我有约。
  我现赴约,谅不能归。
  草草书此。拜托、拜托!
                        周文昌亲笔
  彭秋中一连看了两遍,确实是周文昌所留绝笔,不觉生惊。他思忖片刻,将二封信折了,纳入怀内,熄了烛光,走出书房。
  彭秋中叫来尚泰明,令他速去召唤春英等四位姑娘,轻装备马,按所留标记,随后跟来。
  接着,又令人传到樊江流,叮嘱他加强堡内防务,不得懈怠。
  ——交代后,彭秋中到了南门处,一问堡丁,周文昌所乘马车在一柱香前,由黄标驾辕,杨木护卫,出了南门,向东驰去。
  彭秋中知冷沙定然暗中跟去,不再多问。令人开门,叱马投入夜幕中。
  守门堡丁见堡主、捕头相继匆忙出堡,不解其故,面面相觑,惊疑地关上了堡门。

  二十二、风云会龙门
  伊河,象一条蜿蜒的玉带,在长长峡谷间逸然飘出。虽然不见月光,但流动的水波,仍朦胧地勾勒出河床的身姿。两岸雄峰长列,静默端庄。
  这里的河、山不同凡响,祥瑞之气弥漫天地。龙门石窟耸立山壁,万千佛象,俯视河面,数十里地面几成佛界。
  马车过了伊水桥,一路沉默不语的周文昌,突然开言:“黄标,停车!”
  车一停稳,周文昌就掀帘探腿欲出车厢。杨木忙搀住他胳膊:“堡主,要下车吗?”
  周文昌“嗯”了一声,跨下车来,对二名护卫道:“我往前边走走,你俩就待在这里等我。”
  黄标忙道:“堡主,太晚了,这天又象要下雨,你还要到哪里去呀?”
  “这里太偏僻,堡主一人行走,我们怎能放心?”杨木也劝阻道。
  “你们不用为我担心,我走动一会就回来。记住,别跟着我。”周文昌说完,就沿着河北岸慢步走去。
  黄标、杨木受堡主严令所禁,急得抓耳挠腮,引颈长望,不知怎么办是好。
  过了一会,忽听桥那头有人低唤:“前头是黄标、杨木二位吗?”
  二人一听,辨出是冷沙嗓音,喜得齐声应道:“是冷捕头吧?你快来!”
  一条人影从桥上掠过,轻轻落在车旁,正是冷沙跟踪到此。
  “马车怎停在这里?周堡主呢?”冷沙看情景已知周文昌不在车里,忙问二人。
  杨木神情紧张,惴惴不安道:“堡主一个人朝前面走了,硬不准我俩跟着。冷捕头,我们看堡主此行不对头,别出什么事吧?”
  “我们要不要跟过去?”黄标一旁抢问道。
  冷沙尚不知周文昌为何到这里来,但估计和蔡翀有关,便问道:“堡主手上拿东西了吗?”
  二护卫对看一眼,杨木道:“没有,不过腰间倒是鼓嚷嚷的。”
  望着黑黝黝的山体,冷沙拧眉想了会,对黄标、杨木道:“不管堡主去干什么,不能让他落单,得去找他。有什么责怪,我顶着是了。”
  杨木问:“我们一块去吗?”
  冷沙道:“我是跟马车来的,一路都留下标记,大捕头一会也要赶来此地。黄标,你留在这里等一等,待大捕头来了,把情况告诉他。我和杨木先去找周堡主。”
  听说彭秋中也会来此,二人更放心了。黄标立道:“好,你俩快去吧,我等着就是。”
  古阳洞,是龙门石窟群中开凿最早的洞窟。崖内三列佛龛嵌立两壁,佛象承光精巧,富丽生色;图案文饰丰富多彩,壁上刻品琳琅满目,造像题记与书法质朴古拙,均为北魏时期艺术珍品。可惜,正值寅夜,洞内几不见光,周文昌也无往日前来瞻仰的心情。他气喘吁吁地攀岩登坡,寻到古阳洞后,见洞里一团漆黑,就立在洞口等候。
  片刻,只听洞里“哒”地一响,亮起一团火来。周文昌眯眼一看,正是蔡翀举着火把站在一尊佛象前。
  蔡翀道:“周堡主,请进洞说话。”
  周文昌犹豫一下,走进洞里。
  火焰在洞里一跳一闪,忽明忽暗,将二人身影映在壁上,与图案、石象交错重迭,令人眼花。周文昌定定神,不见洞里再有他人,便问道:“人呢?”
  蔡翀知他关心夫人情切,却不作答,反道:“你这次算是守约,一个人来了。不过,我还是不太放心,谁知后面有没有人跟着。”
  周文昌道:“送我来的黄标、杨木,守在山下伊桥边,我没让他俩过来,他俩就不会擅自前来的。时间一长,可保不准要寻找我了,你快让我见人!”
  “尊夫人就在附近,你别急。”蔡翀确信周文昌一人到此后,没了顾虑,上下打量周文昌一眼道:“我还是得先看看刀,你别再带一把假货来糊弄我噢。嗳,带来的刀呢?放哪了?不在身上么?”
  周文昌也不直接回答,狡诘地冷冷一笑:“蔡翀,你也别怎么。我看,大家都诚心,才能都如意。你要我一人前来,我就谁也没告诉,只身到此,算是履约了吧?可你呢?讲好见人后才现刀,你怎不让我先见人,却一个劲地要我拿刀呢?告诉你,刀,我当然带来了。此刻放哪,就得看你是否守诺了。”
  蔡翀心中暗骂周文昌老奸巨滑,脸上却浮起笑容,连道:“周堡主说得是,说得是!老实说吧,我是多了点心眼,怕你仍会告诉那班捕快,或者另弄什么名堂。所以,也没将尊夫人带进此洞。我本是到此看看情况再说的,并非不守约定,望周堡主不要误会。”
  “现在放心了,可以让我看看人吧?”周文昌毫不放松,又紧盯了一句。
  “好吧,我告诉你,尊夫人在宾阳洞石窟里。宾阳洞你知道的,离这不远,何方、张林也在哪里。哦,我上次忘了告诉你,尊夫人生活得很好,我专门雇了一个乡下女人照顾她,你尽管放心。说实在的,我在双奇堡时,蒙你夫妇二人看重,尊夫人待人一直不错,我不会难为她的。”
  周文昌淡淡道:“过去之事莫再提了,带我去宾阳洞吧。”
  蔡翀也警觉言语失当,奇怪自己怎地对仇家谈起感情来?他双目一瞪,放硬喉咙,恶声道:“过去之事确实不提为好!我们不妨把话讲明,待会人刀互易后,我蔡家二条命案也得有个了结!”
  周文昌闻言不惊,正色道:“昔日先父所欠你家甚多,我先代他向你父子赔罪认错,祈祷你先祖夫妇早早轮回,重投人间。只是,我有一句话仍要对你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冤冤相报何时了?此事就到你我为止,如何?”
  “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一触及家世,蔡翀怒意更炽。
  “我的意思是,杀人偿命,父债子还,我宁愿一死,抵消蔡家深仇大恨,唯愿不要再祸及无辜。”周文昌平静而坚决地说道。
  蔡翀明白了:“我可以不再究涉他人,包括尊夫人在内。不过,你不是有个儿子?听说武功不错,你若一死,他再找我麻烦,我总不能束手引颈吧?那杀戳又起,怪得了谁呢?”
  周文昌惨然一笑:“这事我也考虑到了。我已经给他留下一封书信,详细讲述了周蔡两家的结怨,剖析了此事的因果,严令他不得再起报仇之念。以求彻底了断此事,再不殃及两家子孙。”
  蔡翀听了,半晌不语,再抬头,只见周文昌坦然地注视着他,目光中满含怜悯之情,象看着自己的孩子。
  周文昌此时确实理解了蔡翀行事的心态,他可怜这个年轻人,从小就背上了这么可怕、沉重的包袱,费尽心机,做出一系列令人发指的事情。虽然就要为祖上报了冤仇,却成了官府捕捉的罪犯。
  周文昌官场历练,判事老到,知晓蔡翀不会有好下场的,官捕岂能放过他!彭秋中、冷沙等人在洛阳城内外都作了布置,今晚,黄标、杨木也被带到此地。今日之事一毕,明晨,他可能连这一带地界都走不出去了。
  周文昌守约独自来见蔡翀,一为救回夫人,二为还刀,三为一死以赎先父之罪,还周家清白声誉。但他也不愿放过蔡翀,拜弟徐风阳、吴宗川为他屈死,这个仇必定要报,否则自己死不瞑目。给儿子留信,令他不要去报仇,只是防止周化再找蔡家后人索命,而非担心去与蔡翀拼斗,他料到周化与蔡翀之间没有相遇机会了。
  自己年已六旬有余,死不足惜。可蔡翀二十多岁,血气方刚,正在盛年,却离死不远,怎不令人叹之怜之!周文昌望着面前的青年,出了神,直到蔡翀抬头看他,两人眼光一碰,方各自惊觉。
  蔡翀不知周文昌所思,见他如此神态,只当自忖必死,想起儿子,亲情流露之故,便道:“好,只要周化不来找我,我绝不为此事再杀一人!走,我们到宾阳洞去吧。”
  二人刚要举步,蔡翀猛然沉下脸来。
  “谁在外边?”他大喝一声。
  一片寂静。
  周文昌愕然不解地看看蔡翀、望望洞口,心想黄标、杨木大概没胆量敢跟踪自己吧?
  “谁?”蔡翀又问了一遍。看来,他确信洞外有人。
  这次外边有人应声:“是我,惊动二位了。”
  声落人现,彭秋中端然立在洞口,蔡翀手中火把的光芒,映出他含笑的面庞。
  “怎么回事?”蔡翀怒不可遏地转向周文昌。
  周文昌也莫名其妙:“是彭捕头?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彭秋中先向周文昌拱拱手:“见过周老先生!”随即又对蔡翀道:“你别错怪了周堡主,这次他确实什么也没有告诉我们。你这点伎俩,还瞒不过我,是我自己跟下来的。”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蔡翀心想,龙门洞窟难以计数,捕快怎会这么快找到古阳洞了,他还是怀疑周文昌又告了密。
  “这就怪你自己了。本来我们也不知道你在这里约了周堡主,可是,这一大片,只有这个洞里有火亮,我能不过来看看嘛?不过,你的听力还真高明,我尚未走近,你到先问出来了。我紧赶了两步,才应了你,非是想蒙混不答。”彭秋中神态轻松,语带倜侃。
  蔡翀见周文昌不象作假,对捕快的突然出现,也大惑不解,便抑下对他的怨愤,转而怒视彭秋中,厉声道:“你果然厉害!追寻到此,想干什么?”
  彭秋中一路追寻冷沙所留标记,来到伊水桥畔,见到正在等他的黄标。
  听黄标说了情况,又见这一带静寂荒僻,彭秋中很为周文昌担忧。他吩咐黄标继续留在原地,接应尚泰明、春英等人。将坐骑往辕上一系,展开轻功,纵岩越坡,边走边找。等到发现半山腰的一个石窟里有一片晕黄火光后,也看见了伏在几方大石后的冷沙、杨木。他俩先到了一会,发现洞中有光后,就不敢再往前走,一边监视,一边等待彭秋中。
  彭秋中打量一下环境,觉得立脚处离洞窟远了点,不仅听不见动静,难以确定周文昌在此洞内,而且一但有事,也难及时出手。
  他叫冷沙、杨木伏在原处不动,自己悄悄移向前去。直至距洞十多步。
  这里,果然能够听见周文昌和蔡翀说话声。由于二人言语不甚激烈,嗓音不大,只透出片言只语。彭秋中尚未听出端倪,只闻蔡翀唤周文昌“走吧”,知二人就要出洞。他怕露了身形,想往侧面避一避。稍动间,触及一块碎石,仅此微响,就让蔡翀听进耳中。
  彭秋中也为蔡翀听力之强暗暗点头,他决定不再隐藏,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蔡翀再问时,恰到洞口,当即爽朗答了。
  “我想干什么,你不问也知。上次在清凉西峰让你脱身,今番就不要想走了吧。数条命案,应当有个了结!”
  空中隐隐响起一串沉闷的雷声,洞窟中听来犹感震撼。
  蔡翀突伸左臂,一把攥住周文昌胳膊,将他拉近身旁,一指彭秋中:“你闪开!这是我和他的私事,我们自行了结。”
  彭秋中纹丝不动,淡淡一笑:“人命关天,如何私了?大明王法,岂能不讲?无论何事,触犯刑律,只有到公堂之上才可以真正了结。”
  此番道理,蔡翀可以不理,周文昌是读书做官之人,一听之下,便知彭秋中也是对己而言,暗责他忘了法律,走上“私了”一途。虽被蔡翀抓得生痛,也禁不住脸生愧色,面首半垂。
  蔡翀原担心彭秋中既然来了,捕快一定到了不少。这一带要是围实了,倒也难以突出。另外,滨阳洞离此不远,捕快密集搜索之下,很快会找到周夫人等,那时,自己就一无所有了。说了一会话,不闻另有响动,仍是彭秋中一人拒阻洞外。心里一动:难道他是只身前来?
  彭秋中见他眼珠转动,知其有所想,正考虑是不是先将他拿下,再追问周夫人下落,蔡翀已猛地将周文昌搡到身前,回刀架在他肩上,空出左手,在他胸前腰间探了探,脸色一变,恶声询问道:“刀呢?你真没带来?”
  “带来了,不过没放身上。你信不过我,我实在也不敢相信你。进洞之前,已将刀藏在一处地方了。只要你让我见人,我就让你见刀。还刀之诺,决不悔改!”周文昌语气坚决,蔡翀、彭秋中都听得一愣。
  彭秋中看了周文昌所留之书,知他已萌死志。刀又确系蔡家所有,周文昌归还他人之刀,换回周家清白声誉的心迹已显。所以,彭秋中相信周文昌所说决非戏言。他想的是,怎样既让周文昌还刀遂愿,又得以保全性命。
  蔡翀心中的念头则是,眼前局面对己不利。周文昌夫妇在握,取得“无忧刀”,恐不难做到。但宝刀得手后,如何脱身回转咸阳倒不易了。面前的捕快断然不会放了自己,今晚血战难免!
  蔡翀决定利用手上的王牌赌上一赌。
  他一指点了周文昌腰间麻穴,顺手将他放靠在后壁的菩萨脚下。又将手中的火把,用力插进另一尊菩萨微合的手掌指缝里。转身之间,他已拔刀出鞘,面对彭秋中,刀式一立,冷冷道:“你在西峰并没胜我,今日再战几招。如何?”他打的主意是,“一统刀法”还有几招未曾使出,彭秋中不定全部接得下来。如果战之不胜,还有周文昌在手,足可胁迫彭秋中。一时将进退都算了算,方才挑战。
  彭秋中知他不会束手就擒,早晚不免一战。既然他已开口,不如慨然允应,若当场在武技上赢了他,也免得另费手脚追拿。他抬手撩衫,一现铁尺,真气行满全身。
  蔡抻早有准备,见彭秋中蓄气以待,便走上一步,刀未出,气先至,张嘴开声,响如霹雳,大喝四字:“——言——九——鼎!”字字如雷,震耳欲聋。
  四字刚出,周文昌已被慑晕。
  彭秋中早已洞晓“一统刀法”之妙,在于以气驭刀,气在刀先,刀随气至。他根据自身功力状况,拟下“以静制动”战术。不料,蔡翀此招,以气驭声,气虽至,刀未动,巨声却如鼓如雷,隆隆而生,铺天盖地扑来,宏大之势欲将洞窟冲塌。
  彭秋中虽不及防,但基本战术正确,已然运发真气护住全身要穴,声浪汹涌中,心头不乱,耳窍仍聪,内力自然反弹,力抗巨音。
  蔡翀四字吼毕,除周文昌晕了过去,洞顶还“劈啪”落下十多只震破了内腑的死蝙蝠来。再看彭秋中,依然纹丝不动,脸色凝重,好似聆听细音一般。
  “一言九鼎”,取意皇权至高无上,言重如山,万莫能抗。但圣旨也是愿听者则顶礼膜拜,倨傲隐逸人士则闻如莫闻。犹如失聪之人,临巨雷如未闻,巨雷也不复在了。彭秋中正依此理,破了“一言九鼎”前半招。他丝毫不动,实是全力备战,等着迎接“一言九鼎”的后半招。
  彭秋中武理透彻,他料“一统刀法”一共七招,决不会仅凭喝声权充一招的。“一言九鼎”定有刀招。
  果然,蔡翀喝声一落,刀已翻转而出,按东、南、西、北四大方位遍削彭秋中周身八处要穴。刀光绕转一圈,凌空而下。正是一招九连环,气机充沛,如磐如鼎压住彭秋中。
  周文昌恰在此时醒转,一睁目,只见刀光嚯嚯,几将彭秋中腰斩,心头一凉,不忍再看,闭上了双眼。

  二十三、天威最难测
  刀光疾闪,矫如灵蛇,挟凌厉之气,缠向彭秋中腰间。
  洞窟内,刀影颤动,刀气纵横。
  彭秋中全身皆被银刃圈定。
  “一言九鼎”后半招,霸道勇悍,尽占要津,令人无以闪避,隐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之意念。
  彭秋中犹如屹立怒涛骇浪中的柱石,毫无惧色,镇静如恒。他双目穿透茫茫白光,捕捉到潜伏在光影中的钢刀之锋,铁尺一抡,点击四面,迎个正着。如爆豆、裂竹般连续八响,绕体之蛇,断成八截,夺命银环粉成碎点。
  “八面见光”正是“量天十式”中最有反弹力的防御之术。彭秋中在既不可退又无路退的险境中,从容出招,应对得当,一举化险为夷。
  但“一言九鼎”尚未尽破,刀光断裂,余辉袅袅。跃动间,爆亮如日,飞夺彭秋中头部。这才是“一言九鼎”三波攻击中,最为至命的一环。
  彭秋中身形忽如一片落叶,在巨大的热流推送下,旋转飘扬,升上空中。
  蔡翀以为一击必中,不料,刀光闪耀,眼前一花,失去了人影。他立即止刀反挑,刀尖上扬处,似击重物,不堪其负。
  彭秋中“八面见光”刚刚使尽,眼见刀锋触面,铁尺已不及回身。危急中,他肌体潜力陡然爆出,真力反击地面,轻功尽展,自然使出“九天揽月”之招,飞凌长空。
  他头部将及洞顶,已然变招,双脚一屈,反蹴壁顶,侧射而下。铁尺一指,疾点昂首迎上的钢刀之尖。
  彭秋中身在空中,立施千斤坠功力,将如磐卷涌的刀势以尺镇住,反噬蔡翀。
  蔡翀待看清彭秋中一尺撑持,倒立刀尖上时,双方真力已然相吸,再也甩脱不开。
  顷刻间,刀光尺影蓦然消失,剧烈格斗变成内力比拼。此时虽无风云叱咤,凶险之势却丝毫不减。
  蔡翀内力本就稍逊彭秋中,此时又处下位承接,吃亏不少。不一会,面孔涨红,刀尖晃动起来。他也知,再撑一刻,自己内腑定然受伤。
  彭秋中也不愿久持,一则如此拼斗下去,蔡翀纵使不支,自己也必然亏损不小;二则蔡翀若力歇而亡,案子如何了结?周夫人又在何处?彭秋中不能不虑及多多。他正寻思如何化解,忽听洞口响起冷沙声音:“两位另战如何?”
  一枚飞石应声而至,堪堪打在铁尺与钢刀接合点上。铁尺与钢刀所蓄劲力,均被这粒石子引发,“卟”然一声,石子碎成粉末,四下扬开。
  尺与刀立时错位。
  彭秋中朗笑而下:“‘一统刀法’果然不凡,见识了!”
  蔡翀收刀退步,也想说上几句,苦于一时无话,便“哼”了一声,盯着洞口的捕快。
  冷沙招呼一声:“大捕头,我晚到了一步。”
  彭秋中接战“一言九鼎”时,冷沙与杨木正往洞窟跃进。到了洞口,只觉洞内气流澎湃,难以踏进。彭秋中全神破解“一言九鼎”,不察身后有人,又担心刀气伤了周文昌,故将汹涌气流大部引向洞外,反冲击得冷沙等退了开去。
  彭秋中笑道:“你来得正好,要不挺麻烦的。”
  洞中二人拼上内力后,冷沙复踏前来。一见此状,料非彭秋中所愿,便发话击石,泄了二人内力聚焦之点。
  洞窟中间,原先震落的十几只蝙蝠,经方才一战,均被犀利杀气绞成肉末,血浆点点,尽染石面。冷沙为之一惊,立向蔡翀发问:“你把周老先生怎样了?”
  蔡翀横刀不语。
  彭秋中代他答道:“周老先生大约不要紧,是被他点了穴道。”
  躺在石佛之下的周文昌也听见二人的问答声,他动了动身体,想挣扎着起来。
  蔡翀立即喝止:“别动!”
  周文昌不理睬他,强持着将身体坐起,依靠在石佛膝上。他不忘朝彭秋中、冷沙笑了笑,以示招呼。
  彭秋中扫了一眼蔡翀神情,严厉问道:“周夫人在什么地方?你枉杀无辜、劫持退职官员眷属,罪无可恕,还不赶快放人!”
  “放人!没这么容易!今天拼个鱼死网破罢了!”蔡翀蛮横地回道。
  彭秋中怒火渐起,他浓眉微拧,沉声道:“你当真不见棺材不落泪,硬往黄泉路上行么?”蔡翀心头一跳,他回目见到周文昌仍在自己身边,一想:手上有两名人质,捕快投鼠忌器,不能怕了彭秋中的虚声恫吓。
  他不愿被敌手感到气势弱了,便粗声道:“你们全部退下山去,我才考虑放人之事,否则休想我先交出人来!”
  一道闪电掠过,洞内亮了一点,众人都看清了蔡翀铁青的面孔。
  洞外响起数人杂乱的脚步声。洞中几位一时都住了声。
  “不要他放人,我自己来了。”一个女音激愤地说道。
  彭秋中等人未及领悟,周文昌已绽露笑颜。
  大伙望向洞外。
  宽敞的洞口处,当中所站之人正是周夫人,身旁立着何方、张林,马征被缚成一团,垂头丧气地单落一旁。
  “夫人!”周文昌激动地唤道。
  周夫人一见周文昌模样,不明究里,拔腿就往洞里闯去。
  彭秋中已经明白过来。周夫人刚到他身边,被他伸臂拦住:“周夫人,请不要过去。”
  周文昌顿悟,也急忙叫道:“夫人,不能过来!”
  周夫人才明白丈夫也被蔡翀扣住了。
  她忽然指向蔡翀:“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周夫人不知个中原委曲折,夫妇二人原对蔡翀不薄,只当他忘恩负义,叛上不轨。
  蔡翀看看何方等人,木然问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周夫人怒道:“你以为其他人也象你这样没有良心吗?”
  何方抬起头,迎着蔡翀仇恨的目光,大声道:“蔡翀,我和张林想明白了,我们不能跟着你胡来,不能对不起堡主!你也降了吧。马征已被我等拿下,他帮不了你了。”
  何方、张林此举,不但蔡翀想不到,彭秋中、周文昌等也料之不及。
  往日,蔡翀有心在卫士中结交知己,备急时驱用,对何方、张林拢络较紧,常给点甜头、照顾什么的。二人也较听他使唤。那天,他令二人驾车劫了周夫人后,何方、张林才明白事情糟了。这二人本无叛离双奇堡之意,走到决绝之时,方知蔡翀所为,心头一直乱成一团。但慑于蔡翀威吓,又有“双杀”弹压,何方、张林不敢抗拒,只好跟着东躲西藏,成天在心中喊冤,就怕被捕快擒了,轻则解入狱中,重则丢了性命。
  几天相处下来,周夫人洞悉了二位堡丁的心事,一有机会便好言劝解,渐渐说去二人的顾虑。
  蔡翀、马征藏身在宾阳洞中窟,周夫人由一位掳来的农妇相伴,寄居洞内右窟间,何方、张林则在左边一个小窟安歇。宾阳洞十分宽大,洞内石佛释迦牟尼神态端庄安祥,洞顶石雕的莲花宝盖,神意浓郁,令何、张二位心志清明,向善拒恶的念头日益增长,油然萌发立功赎罪、搭救周夫人脱险的念头。
  马征偷袭冷沙,被樊江流砍伤后,逃回洞中。因一路奔跑,伤口流血较多,真气亏损,成天躺在草铺上,对二人监视松了许多。
  这天晚上,电逐夜空,风起壑岩,空山黑影,更增人离去之念。
  半夜,蔡翀起身,吩咐何方、张林看好周夫人和农妇,不得离洞一步。
  蔡翀走后,何方、张林觉得机会来了,决定先制住马征,再救周夫人脱险。
  他俩摸到马征铺前,见他因伤重体弱正半睡不醒地仰面躺着,便猛扑上前,一个按腿,一个卡脖,硬将马征制服了。马征失血过多,气机亏损,伤痛难耐,无法抵抗,只得束手被二人用绳子缚了,带去见周夫人。
  何方、张林找出几两银子,交给照顾周夫人的农妇,叫她自己下山回家。
  二人十分小心地搀着周夫人出了宾阳洞,临走还深深地祈望一眼佛象,暗祷平安。
  山雨将临,四周黑不见指。
  何方、张林又要照顾周夫人,又要牵扯着马征,还担心撞上蔡掸,正焦急不安,瞧见半山腰有一洞窟火光通明,人声喧杂。何方便叫他人莫动,自己悄悄近前探看。他一见捕快围在洞口,不及细瞧,忙转回去,将周夫人等都带了过来。
  一千人等终在古阳洞内外会合了。
  “混蛋!”蔡翀被何方一席话气得七窍生烟,怒骂道:“你俩坏我大事,早晚也要杀了!”
  彭秋中见这么多人聚在巴掌大的地方,担心蔡翀突起发难,再出命案,便对杨木道:“你带他们先到伊桥边去。”又对周夫人道:“周夫人,这里的事,留给我等处理,你先下山。伊桥有周老先生的马车,春英四位姑娘也在桥边,叫她们陪你先回双奇堡去吧。”
  周夫人望向周老先生,面有豫色。
  周文昌听了彭秋中的话,觉得正合己意,见夫人不忍离去,忙道:“夫人,让你受苦了!彭捕头说得对,你们先回堡,我这里事情一了,就回家。”
  周夫人心想,彭秋中等人俱在,谅蔡翀也难作恶,自己待在此地,既劳他们分心照应,又帮不了一点忙。听丈夫一说,便含泪答应:“好,那我先回去,你多保重!”
  周文昌见夫人终于脱险,自己却难再回返,心中悲喜交集,忍不住也落下两滴清泪,他强颜笑道:“夫人放心,快走吧!天要下雨了。”
  彭秋中对何方、张林道:“你们今天能有如此举动,实属可嘉。往事只要周堡主予以宽怀,本捕将不再追究。”
  何方、张林一齐望向周文昌。
  周文昌领悟彭秋中的意思,立即道:“想你二人也是一时糊涂,不辨是非,方作了错事。今天能幡然醒悟,立功赎罪,也是可喜可贺。老夫念你俩是双奇堡的老人,又有彭大捕头刚才一番话,就揭过此段过节吧。望你俩今后在堡内认真办事,清白做人,别再让老夫和夫人失望才好。”
  何方、张林听周文昌允许他们重回双奇堡,立时身释重负,喜上眉梢。二人跪倒在地,向周文昌磕首三次,抬头齐道:“多谢堡主!”语声哽咽。
  彭秋中道:“二位陪周夫人去吧。对了,马征也押下去,交给尚捕头。”
  一阵旋风挟裹着细沙碎石,打在人们脸上,点点生痛,天空淅淅沥沥地滴下雨点来,雨粒大而稀疏。
  众人随着杨木,摸着黑小心翼翼地向山下行去。
  众人离去,洞口顿显空阔。
  彭秋中、冷沙二人成倚角之势,将蔡翀钳在中间。
  蔡翀见局势剧变,自己成了孤家寡人,要胁周文昌的王牌也已失去,急恨交加,脑中如雾般迷蒙。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彭秋中见他表情呆滞,神色黯然,便再次劝道:“蔡翀,事到如今,你何苦不降呢?有什么话,可到刑部大堂上去讲,官府定会依据实情结案的。”
  “我手上有数条人命,官府能不追索?横竖都是死,你不要多说了。来吧,你俩一块上!”蔡翀状若疯狂地叫道。
  彭秋中冷静道:“顽固拒捕、以死相抗,与缴械投案、认罪听审仍有区别,官府审案定罪岂能不察?另外,命案与刀案虽然相互牵连,但‘无忧刀’若确是你蔡家之物,我等仍会据实归还的。”
  蔡翀反问道:“你们会将‘无忧刀’归还蔡家?”
  “我已查明‘无忧刀’确是你蔡家之物,一旦结案,物归原主,乃是合情合法。这点,我已答应你师骊山老祖了。”
  “你见过老祖?”蔡翀一震。
  “嗯,数日前,我为查证此案,专程赶往骊山,拜访过老祖前辈!”
  “老祖身体可好?”蔡翀神色迷离,喃喃自语:“我已五年没有见过他老人家了。”
  “老祖很好,他十分为你担心呀!”彭秋中上前一步,诚恳言道。
  蔡翀脸上闪现一层光亮,胸膛起伏剧烈。
  狂烈的山风呼呼地在河谷、岩壁间扫过。几道强烈的闪电接连划过夜空,雷声轰隆,愈响愈近。一声巨雷在半空炸响,大雨象无边的瀑布冲泻下来,泥水淌进洞窟里,流向蔡翀脚下,流向石佛身前。
  风声、雷声、雨声交汇一片,声音遮天盖地。
  蔡翀心中天人交战。
  父亲蔡如讲述祖父、祖母惨死时的神情,登现在他面前。蔡抻忘不了父亲渗着鲜血的心声:“孩子,蔡家的冤仇全靠你去雪洗了!爷爷、奶奶闭不了眼呵!”
  父亲的声音如天上的霹雳,暴发在蔡翀的心中,压住了世间一切音响,扫除了脑中所有想法。“报仇!夺回刀来!”他心中狂喊着。
  蔡翀血涌双目,胆气升腾。他回刀一指周文昌,大喝道:“不!我决不跟你们走!他还在我手上,我要自己将‘无忧刀’送回蔡家去!”
  彭秋中知蔡翀无法悔悟,暗叹一声,将铁尺慢慢亮出,决心全力出手擒拿了。冷沙见状,也一抬剑锋,错步封住蔡翀的生位。
  周文昌见状,出声道:“彭捕头、冷捕头,请听我一言。‘无忧刀’乃先父不义取之,我已决意归还蔡家,此事望能让我亲手了结,以遂心愿。待刀归蔡抻后,你等如何了案,我当不再插言。可否给老夫此面?”
  彭秋中想了想,对冷沙道:“那就依周老先生之言吧?”
  冷沙颔首:“一切由大捕头决定。”说完,退回原位。
  周文昌拱手道:“老夫谢过两位捕头了!”又转对蔡翀:“走,我带你去取刀。”
  彭秋中见洞外风雨交加,劝阻道:“周老先生,是否等雨止了再去。”
  蔡翀担心时间长了,周文昌会有所变,立即截道:“不,现在就去。刀一到手,我就放了周堡主。那时,就是和你二位的事了。”他走到周文昌身边,伸指解了穴道,一搭周文昌臂肘,将他搀带起来。
  “闪开!”蔡翀抓着周文昌的肩头,对二位捕快喝道:“你俩不得随我太近。”
  彭秋中、冷沙让开道,蔡翀推搡着周文昌出了洞口。
  一到洞外,二人衣衫就被大雨淋湿了。“在哪里?你快带路!”蔡翀在周文昌耳边叫道。
  周文昌指指山高处:“就在那块最突出的岩石下面。”
  山上流淌下来的雨水冲刷着他们的鞋面,二人一步一滑地向山上爬去。
  彭秋中、冷沙紧跟着出了古阳洞。
  “注意蔡抻,当心他拿到‘无忧刀’后杀害周老先生,也要防止他刀一到手就逃走。”彭秋中盯着二条蠕动的身影,提醒冷沙。
  冷沙一忖,掏出二枚铁叶飞镖,扣在掌内。
  蔡翀回过头,见两名捕快站在洞口,并没有跟来,心中定了些。他一只手抵在周文昌腰间,助他上攀。二人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很快就到了那块最为突出的岩石前。
  周文昌来见蔡翀,加了点小心,先将刀藏在此石下,才进古阳洞去,为的是防止蔡翀不放夫人先行抢刀。待夫人安然脱身后,周文昌就立意还刀以赎先父之罪了。
  雨柱浇得二人几乎睁不开眼来,湿衫贴在身上,蔡翀无所谓,周文昌却御不住寒冷,微微颤抖起来。
  电闪又起,道道银鞭,撕裂块块乌云,在墨一样黑的夜幕上恣肆放荡地横冲直闯。
  雷声愈响愈近,在山前山后滚动。
  “今年立夏后的第一场雷雨,气势磅礴,惊天动地,端的少见。”周文昌停在岩石前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评判雷雨,自己也觉好笑。
  “在哪?”蔡翀急促的催问声使他回到现实中。
  “就在石下的缝隙里。”
  蔡翀忙蹲下身,伸手往石缝间一探,摸出一个细长布包裹来。
  沉沉的包裹令蔡翀心中狂跳不已。他将手中钢刀放在一旁,急急扯断绳线,打开布包,现出一匣长方形白玉盒子。
  蔡抻的手抖起来,眼睛光泽闪闪。
  他轻轻拨开扣绊,打开玉盒,大红丝绒衬底上,赫然静卧着一柄白玉为鞘,宝石嵌柄的尺二短刀来。“无忧刀”!这就是令蔡、周二家结下三十多年血仇的“无忧刀”!蔡翀泪水夺眶而出,滴滴落在鞘上。
  周文昌也想起先父周朝鼎,处心积虑谋得此刀,却弄得后人不安,数人送命。如今刀又要归还故主,真是何苦来着?
  “‘无忧刀’,‘无忧刀’,你可是一柄不祥的刀呵!”周文昌心中喟然苦叹。
  突然,“无忧刀”发出蜂鸣般的微响,刀在鞘中躁动不安,似欲颤跳。。
  周文昌、蔡翀都愕然不解,难道有危险近身,刀在报警么?
  蔡翀本能地猛合盒盖,一手操起靠在岩旁的钢刀,拿盒之手又顺势捏住周文昌胳膊,扬刀高喝:“什么人!”
  刀刚扬起,喝声未落,半空中一道雪亮耀眼的闪电直窜而下,疾奔刀片。闪亮中,映出周文昌、蔡翀惊恐已极的两张脸来。随即,当头一声狂响,如天崩地裂一般,山石都抖跳起来。
  蔡翀只觉满目炫亮中,一道热流从刀上冲刺入手,整个人都被火烤着了。他想怒吼,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感到自己跳起来,带着周文昌向雷电扑去,和天空溶化在一起。
  周文昌六十五年来都没见过这样耀眼的闪电、这样惊魂的暴雷。他想闭目掩耳,但双目已被电光灼瞎,手臂也似被焊连在蔡翀身上一般,抽动不得。他不再感到冷了,周身血液沸腾,燃作一股青烟,随着蔡翀向天上飘去。“啊!我终于解脱了。真轻松呀!”这是他最后的闪念。
  彭秋中、冷沙目瞪口呆地看见了峻岩旁惨然的一幕——
  蔡翀与周文昌身上冒着烟火,扭屈着,相拥着,在石间跳动。
  在大自然无以伦比的威力面前,他俩心中一片冰凉。
  电光逝去,雷声不再。山上山下除了雨声,再无其他音响。
  “天意,天意!”震惊中,冷沙嚅嚅自语。
  彭秋中默然站着。
  他的意识中生起重负御下了的感觉。好久,好久,他轻轻道出二字:“天决!”
  (草于 1994 年 10 月 4 日——11 月 4 日)

    第三部 命门
    一、一路杀机
  时值隆冬,齐鲁大地满目萧瑟,寒风砭骨。
  安庆府衙总捕崔南剑心中有事,天稍透亮,起身扎束,开门来到客栈院前。
  “顺福”客栈濒临微山湖,是一所乡间旅舍,四周人烟稀少,投住者多为赶路错过宿头的行人。
  崔南剑一行昨晚路经此处,人困马乏。打听到驿站尚在数十里外,众人流露不愿前行的神情。素来谨慎的崔捕头,见“顺福”客栈大半客房空着,被褥也还整洁,便与负责此行的四川巡衙总捕龙官庄商量,安顿队伍宿了下来。
  月移西天,崔南剑又将客店内外查看了一遭,才回房安寝。
  二个时辰的睡眠,崔捕头恢复了体力。他在大院石阶上吸口凉爽晨气,张开双臂,扩了扩胸襟,立觉精神焕然。
  客栈内外静静的,还没有人起身走动。崔南剑惦着押运的物事,想去龙官庄宿房看看。他正欲举步,眼光瞥处,覆满银霜的院落里,浅浅显出二条错落脚印。定睛细看,脚印一端连着西院墙脚,一端通向客栈最西头的房舍。
  “一个时辰前,有人从院墙上进出过了?”崔南剑立即生起疑云。
  昨夜宿西房的,是龙官庄所率川捕中的四个人。
  崔南剑顺着阶沿,轻步走到西房前。
  房门紧掩着。
  崔南剑抬手叩了叩门环,里面没有一丝响动。
  “身为捕快,天大亮了,还睡得这么沉?”崔南剑心中嘀咕,指力重了重,门扇无声地启开几分。
  “门没上门?”崔南剑低头一瞧,门栓已成两截。
  “不好!”崔捕头闪身进房,一眼看去,四名捕快直挺挺地躺在被褥中,面容已非生色。崔南剑一惊非小,忙退出房来,急步走到东首客房前。
  他尚未叩门,房内传出询问声:“哪一位?”
  “是我。龙兄,出事了!”
  房门打开,现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一双亮厉的眼睛流露惊讶,光泽慑人。
  龙官庄不往房内礼让,一步跨出门槛,反手带拢门,问道:“啥子事,崔兄?”
  门扇开合间,崔南剑已看见炕边砖地上,端然摆放着一只棕色木箱,仍禁不住反问:“东西没有闪失吧?”
  “没有呀!究竟啥事么?”龙官庄不解地追问。
  “你跟我来。”崔南剑说完,头里先走,龙官庄疑惑地跟了上来。
  两人踏进西房,崔南剑尚未开口,龙官庄脸色已变。他一步跨到炕前,连掀被褥,铺上四人,全身僵硬,胸前一片血污,死去约有一个时辰了。
  龙总捕愣住了。
  谋杀!
  四名捕快死在当场,竟然半点警示都没有。龙官庄掂量出事态的险恶,目光黯了黯。
  “格老子!该来的倒底来了!”一句怒骂迸出龙总捕齿丝。
  崔南剑将四具尸体又验了验,抬眼道:“一剑穿心,都是隔着被子一剑致死的。从院中脚印看,来的只有二人,凶手武功不弱。”
  龙官庄听了,冷静一些,带来的弟兄,一声没吭就让人摆平了,同行面前,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点头应道:“嗯,龟儿子倒是些硬手!”说完,大步向外走去。
  崔南剑猜忖龙官庄触景生情,不放心其他人员安危,也随着出房,将门带拢,前去查看其他宿着捕快的房舍。
  一些警醒的捕役闻声起来,纷纷开门探询。
  龙官庄见状大声发话:“全体人员立即到我房中集合!”又对崔南剑道:“崔兄,我先清点人员,烦你去柜上查问一下可好?”崔南剑颔首答应,转往掌柜处。
  掌柜全然不知所以,不但没能说出什么,反被死了四名公人的讯息吓得呆住,两眼发直,连声唠叨:“这怎么是好?这怎么是好?”
  崔南剑观察掌柜神情不假,便安慰道:“只要查明与贵店无涉,官府决不累及你的,你不要害怕。死者后事的料理,说不得还要劳烦你。”
  掌柜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崔南剑不再多说,赶往龙官庄房间去了。
  东房内,捕快神色肃然,有坐有站,挤了满屋,他们已经听龙总捕讲述了情况。崔南剑跻身上前,迎着龙官庄相询的目光,微微摇头。
  龙总捕失望地低了低眼,又抬头道:“崔兄,人数算点过了,除了那四名弟兄,其他人员毫无伤损,你看……”
  崔南剑想了想,应道:“是不是先叫这店掌柜操持,将四位弟兄的身子入棺,寄在附近庙内,待你等返回,再作安排?”
  捕役为公事伤命,自是要将尸身运回故里,方好向衙门及家属交代。龙官庄虽然伤悲,也知只好暂且如此了。
  见他首肯,崔南剑接道:“我等押运之物,朝廷期盼甚切,不能延误。而且,今日已经生事,更不宜在此久待。在下以为,早日赶路为好。缉拿凶手,为四位弟兄报仇,是否相机而作或手中事毕后再办?”
  见首脑议事,众捕快安静地听着。
  龙官庄办案日久,是蜀中一员名捕,在捕役中很有声望。随行川捕虽面容戚然,但唯龙总捕是瞻。崔南剑深知此情,慎言相询。
  龙官庄反复思量,明白崔南剑之言,实是眼下唯一计较。此行担子有多重,他心中清楚,确保押运物事无虞,方为头等大事。
  龙总捕沉吟片刻道:“崔兄所言极是。你在我手下选几个弟兄与掌柜交待一番,其余人员准备行装。早饭后,全体上路。”
  崔南剑知道龙官庄不愿轻离那只木箱,暗暗敬佩他虽伤手足,大局观念仍在,忙道:“龙兄放心,我这就去找掌柜办事。”
  太阳刚升至树梢,一行人马上路了。少了四名同伴,队伍变得沉默,听不到蜀中捕快笑骂打趣声,安庆捕快也不主动与川捕攀谈,大伙都默默赶路,唯有车轮滚辗声、马蹄踏踏声在田野散响。
  龙官庄骑着一匹健壮白马走在队前,他的心被四位川中子弟遭杀之事齿噬着。
  领巡抚大人之令,龙官庄率二十名捕快押送“贡品”进京。因蜀道难行,秦岭艰险,所运物事又十分娇贵,队伍只得走水路,沿江而下,在安庆泊岸,改旱道进京。安庆知府黄中仁见“贡物”过境,职责所系,立令总捕崔南剑带六名弟兄随护,到济南城与山东督衙交接后方可返回。
  两地捕役风尘仆仆,紧走快赶,眼见路程过半,不料事端陡发,怎不令龙官庄心头沉重?他想起离川前巡抚大人的叮嘱:事关皇室兴衰,路上不能闪失。切记,切记!
  如今,猝然间四名捕快被害,分明有人铆上此行了。前路凶险莫测,怎地防范才好呢?
  龙官庄在马背上苦想,崔南剑思绪也不平静。一路平安地出了安徽地界,正计算尚需几日便可赶到济南,血案突降,他真有点懵了。
  谁人这般大胆,竟敢谋杀公差,犯下死罪?
  凶手出剑准确,手法老练,隔被杀人,点血不溅,非训练有素、心毒手辣者不可为!是些什么人呢?
  穿院入室者动作利索,一击而退,有人掩护、接应么?他们若是摸进自己屋内,我能及时警觉吗?
  崔南剑一念及此,暗暗呼险,脊上一阵凉意。
  “龙兄,龙兄!”他催马上前,轻声招呼龙官庄。
  龙总捕:“崔兄,有何见教?”
  “我看八成是冲着它来的吧?”崔南剑扭头朝车上的木箱一看。
  “很有可能,你我得多加小心。从今晚起,非驿站不歇,夜里也得轮值。”
  “龙兄说的是,路上也要留神。既然找来了,有一就有二。”“大白天倒不怕,你我,加上这班弟兄,”龙官庄左手向侧后划了划:“当真敢公然打劫?格老子,一身官服,还会被人当成走镖的不成?”
  崔南剑也甚感不解:“是些什么人,抢这物事干啥?我等公门扮饰,还瞧不分明吗?这帮人会看走眼?”
  龙官庄听此一说,也生同感:“是诡得很,想得我脑壳子都疼啦!”
  一干人顶着朔风可着劲赶路,行人极少,走得挺顺畅。只是担心车上内“物事”受惊吓,车马放不开步,只能紧着小步快走。
  一路太平,中午在路边小店歇晌时,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起身再行,清点人员时,怪事发生了。
  安庆捕快何涛惶急地跑到队前,报告崔南剑:“崔总,穆先不见了!”
  穆先是随行的安庆六捕快之一,归何涛统辖,站位大车右翼。
  崔南剑皱眉道:“你最后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
  “吃过午饭,我倚在那棵树下打盹,穆先推推我,说要上茅房大解。我同意了,之后就没再看见过他。”
  龙官庄急忙道:“你带二个弟兄去茅房看看。其他人员原地不动。”
  何涛带二名捕快:奔下路基,向掩隐在几株杂木丛后的土厕寻去。
  一会,三人就从厕内出来了。没有穆先。
  何涛跑到近前,扬手交上一块铁牌:“崔总,这是穆先的腰牌,掉在茅房的地上。”
  崔南剑知道穆先决不会自行“开溜”。而腰牌则是捕快的“标志”,也不可能轻易失落。只见腰牌不见人,说明穆先出事了。腰牌或是穆先遗下的信记,或是凶手劫人留物,以示恫吓。
  他匆匆与龙官庄交换了看法,扬声宣布:“大家注意,从现在起,谁都不许落单,不得远离大队,发现异常,立即传警!”停了停,涩声道:“出发!”崔南剑决定不再寻找穆先了。土厕离大队歇脚处数十步,穆先却不声不响地失踪了,就像消失在空气中。大伙有了恐惧的感觉,以往那种吃公门饭的浮嚣、狷狂不见了。
  当晚宿在济宁县衙。
  龙官庄令众人围着木箱宿在一间大屋内,自己与崔南剑轮换带哨,守护了一个通宵。
  早饭尚未开出,有衙役急报:“衙门外拐角处,发现一具男尸,因死者身着公差服装,已移尸二堂侧厢,知县大人请二位总爷前去验看。”
  崔南剑、龙官庄面面相觑,不约想到一个人——穆先。
  到了二堂一看,果然木板上停放着穆先的尸身。
  凶手用心明显,掳走穆先,将其杀害后抛尸县衙门外,手段残忍,妄图进一步摧毁这干人的精神,以逞其奸。
  崔南剑强抑悲痛,关照济宁知县先将尸体妥善安置,待自己从济南返回时再作处置。
  重新登程后,大伙知道凶手如魅,一直跟着车队,时时窥测,寻隙下手,愈加小心翼翼,相互看顾,不敢有一丝懈怠。
  歇午时,众捕快刚放下碗筷,龙官庄就吆喝上马。他担心短暂的停留,会给凶手寻到机会。
  崔南剑与龙官庄在队前并骑而行,身后,一辆双驾大车,车上载着那只棕色木箱。马车两侧骑行着十数名捕快,另有四骑断后。如此严密的行进队列,少数人难能偷袭。只要车骑一走动,龙官庄心中就踏实多了,他担心停车驻足,更不放心人员分散活动。作头领的人,深知再有无声无息、不明不白的死亡,队伍的士气就会崩溃,车上所载也无力护送到京了。这种结果,自己不仅丢官下狱,性命也难保全,甚至殃及全家老小。
  龙官庄前思后想,心头生悸,不觉提起腰刀,横抱胸前。
  “龙兄,别动!”募地,崔南剑在他身右低喝一声。
  声音未落,刀光已现。
  一抹雪刃电光般削向龙官庄右颈。
  身后捕快均愕然失色。
  龙官庄一惊,他料不到变生肘腋,捕头崔南剑会向他暴烈出手。
  寒光迎面扑来,震怖中,龙总捕下意识地拔刀自卫。右手一攥刀柄,却看见崔南剑眼中满含焦急、关切之情,无半点杀气。龙官庄经历丰富、阅人多多,顿然明白崔南剑并无杀己之心,又被“龙兄,别动”的话语一迫,硬生生僵住全身肌肉,上体纹丝不颤。
  弹指间,刀光由龙官庄颈边一偏而下。龙官庄方觉颈项一凉,又见刀刃反挑、锋芒三闪,刀片嘎然顿住,横陈眼前。
  龙总捕定晴看去,刀面上,一条长约六寸的黑红油亮的蜈蚣断成三截,仍抖动须爪,挣扎扭动,一付尖利齿钳,开合间隐透蓝泽。
  “齿上有剧毒!”龙官庄看出,这不是山野间寻常的蜈蚣,而是被人专门训养出的染毒“暗器”。
  “崔兄,好刀法!”龙官庄定了定神,一翘姆指。
  崔南剑骑在马上,也是心神不宁。顾盼间,瞥见龙官庄所披大黑氅的领口上,有一黑点蠕动。不由生奇,细细再看,却是一条蜈蚣附在龙官庄后肩胛上,圆头探伸,利齿晃动,似欲寻找噬咬处。龙官庄心有旁系,神不守一,浑然不觉。
  崔南剑不及多思,脱口之下,刀光甫起。也亏龙官庄不忖崔捕头有害己之心,屏息不动,以至崔南剑刀技得展,除危瞬间。
  龙官庄心地豪爽,明白所以后,由衷感谢崔南剑相救,十分赞佩崔捕头演示的刀法。
  崔南剑刀法细腻、灵妙。有一年,安庆府捕快演习较技,他飞身跃起,刀光过处,将一块平放在绿绸上的牛肋,断成十块,块块筋连。令人称绝的是,崔南剑双足尚未落地,纵刀横批,将这条牛肋削离绸面,点点飞落刀脊上,一字排出,绿绸上丝头也不曾损破。众人喝采不已。时任安庆总捕头的彭秋中,也品评崔南剑刀法独具一格,已有小成。听龙官庄夸赞,崔南剑谦然一笑,收刀入鞘:“情况危急,在下冒昧了。龙兄定力之强,更叫在下敬佩。”
  当时,纵然崔南剑刀法高超,若龙官庄心中疑他,微有异动,后果也难预料,崔南剑实非谬夸。
  “龟儿子,冲老子下手了!”龙官庄忖知,剧毒爬虫定是中午歇息时,那班人暗放出来,附在己身的。
  “嗯,找到正主下手,可能快要……”崔南剑话未说完,队列后面一声惨呼。
  龙官庄并不回头,道:“你护车,我去!”说话间,龙总捕腾地离鞍拔身,半空中,虎腰一拧,雪刃噌然出鞘,人刀合一,怒矢般射向队末。他已恼极,二天压在心头的忧愤,陡然爆发了。
  龙官庄尚未开言。崔南剑已转首回望,只见最后面的二名捕快,一人横躺地面,一人被路畔大树上垂下的绳索套住脖子,吊离鞍座。
  龙官庄人在半空,已对地面一目了然。他飞身过处,厉芒疾吐,一刀拉断绳索,悉身捕快“扑”地掉下地来,捡回一命。
  龙官庄断索救人后,体形不变,双足一蹭树干,黑氅飘展,犹似一只乌毛大鹏,斜射近旁一株老槐冠盖。
  回望的捕快正自惊惧,槐枝间一剑突出,直刺无依无傍的龙官庄。
  龙官庄断绳时,已判明杀手藏身之处,一见厉芒及身,立即出刀。刀剑碰击中,龙总捕借力反挫,身形再升三尺,居高临下,直扑躲在树叉间的杀手。
  潜踪随行的二名杀手,原想等龙官庄被毒蜈蚣咬伤,捕快混乱时出手,待见毒虫被诛,知身形已露,急切中便袭杀队末二人。不料,一击未退,已被龙总捕截住。
  杀手见来人武功赫然,惶急下回剑自保。树冠枝丫杂陈,纵臂不能自如,慢了一慢,左肘已着一刀。
  龙官庄下落之势甚猛,收刀中,飞起一脚,将杀手踢落树下。
  “拿了!”龙官庄一声喝令,抬目看见路右树枝弹动连连,知另一杀手正借树遁脱。“格老子,我叫你跑!”龙总捕飞身下树,弹射追去。
  负伤杀手一落地,就被捕快围住。这班捕役,平日缉凶抓人,神气惯了,几曾象这几天担惊受怕过。一见凶手,胸中憋着的鸟气喷涌而出,为同僚复仇之念冲上头脑,不待龙总捕下令,早拥上数人与杀手搏成一团。
  杀手血浸伤臂,虽从树上跌落,仍十分凶顽,一口剑舞得形似拼命。转眼,二名捕快挂了彩,“龟儿子,杀了人还敢拒捕!”众人更为激怒,六扇门惯例“拿活的”被丢到九霄云外,众捕快利刃铁链齐下,立时杀手哀嚎不止,仆在血中。
  崔南剑观龙官庄大展身手,果是名下不虚,正自叹弗如,又见捕快下手无情,忙高呼几声:“要活的!”怒火攻心的捕快并不理会,待他拨马上前,那杀手脑袋腹破,四肢几断,一命归西了。崔南剑不是这班川捕上司,暗自可惜断了线索,也不便说什么了。
  龙官庄追出一程,见逃逸者轻功不弱,一时难以追及,猛地省起护送之物,恐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立时止步,返了回来。
  一看杀手已死,手下弟兄又因终与凶徒明着搏了一场而情绪激扬,龙官庄不再责怪没能拿下“活口”。
  崔南剑趁众人收拾路面,将龙官庄引至一旁,悄声道:“龙兄,看情势对方要公然下手了。路程尚远,我明敌暗,恐不能这样行走。”
  “你的意思是……”
  “在下以为,我等暂寻一处衙门歇下,令人将一路险情飞报济南,请巡抚大人定夺安排。”
  “那不会误了行程?朝廷限令,此物定要在‘四九’前送达京城呀!”龙官庄不无忧虑地摇摇头。
  “龙兄,现在离限期尚有二十多天,路途顺当,十天之内即可进京。要是途中出了事就全完了。”
  “全完了”的含义,龙官庄自然懂得。他自忖担不了这么重的干系,还是将情况报知山东巡衙为好,万一有什么闪失,也有高官担着。
  龙官庄在公门浸淫谋生,对尽忠职守与明哲保身间的个中三昧自有品晓。他踌躇片刻,终于点头:“好吧,我等今晚宿在曲阜县衙。下面行程,待知会巡抚衙门后再说。”

  二、刑部动案
  总捕头朱定康,应刑部尚书许晚轩之召,从城郊飞马赶回。不料,许大人外出未归。管家引他到前堂坐下,笑道:“大人留下话来,请朱爷爷必等在此地。”
  朱定康料许大人有急事分派,只得落座,耐着性子喝茶。
  一个时辰后,许晚轩回到府中,不及歇息,令管家传朱总捕到书房相见。
  “叩见许大人!”
  许晚轩一把扯住朱定康胳膊:“免礼。坐下说话。”
  朱定康在刑部四名总捕中,武功不算顶尖,但年纪居长,官场阅历甚丰,处事稳重方正,为人谨慎周圆,深得许晚轩倚重,私下多以朋友礼待。
  朱总捕见许大人神情微现急切,不再多礼,落座后静候上司开言。
  “定康,我叫你来,是有一件急案要你去安排。”
  朱定康点点头,探询地望着许大人。
  “今天早朝散后,皇上留下我,讲了一件事:太子近来身体虚弱,太医院对症开出一个方子,其中有一味主药‘雪虾蟆’。”
  “‘雪虾蟆’?”朱定康似乎没有听说过。
  “嗯,雪虾蟆是生长在雪山深处的一种蛤蟆,我也没见过。听说其性极热,善耐酷寒,穴居冰窟,肌食雪莲,渴饮地泉。此物雌雄相随,是天地阴阳交泰的精灵。”
  “用它入药,这付方子……”朱定康不解。
  “雪虾蟆是大补元阳之物,虽然不能起死回生,但食者元气充沛,固本壮阳,尚无一物能胜之呢!”许晚轩叹道。“那太子的身体……”
  “唉,也是太子不知节制,过伐疲累啊。”
  许晚轩一点即止,转道:“皇上告诉我,方子上十几味药物都已齐备,唯缺一对雪虾蟆。而太医说,少了这味主药,药力偏软,难以臻效。朝廷在数月前,下了密诏,令川、甘几省巡衙派人入山寻药。直至上月,方有四川总督报来喜讯,已在西域雪山中觅获一对雪虾蟆。”
  “哦,那不成了吗。”朱定康接道。
  “你有所不知。雪虾蟆捕到后,四川抚衙报信的同时,派员护送这对宝贝进京。雪虾蟆受不得惊吓,又值冬眠期内,很难饲弄。为了避走蜀西山道,绕开峻险秦岭,来人沿江而下,在安徽安庆码头上岸,改行旱路。”
  朱定康神色专注,他已经付知被传尚书府定和这对雪虾蟆相关连了。
  果然,许晚轩眉间生忧:“起先倒是一路顺利。不料,踏入鲁境,屡遭不测,已有数名护行捕快被害了。”
  “凶手是为了谋取雪虾蟆?”
  “据山东抚衙所报,犯者尚未出手夺取雪虾蟆。但攻击护送人员,除此还有什么企图呢?所以,护送队伍担心有失,不敢再进,滞留曲阜县衙,派人急报济南。山东巡抚听说是宫中用物,不敢造次,又将情况写成呈文,八百里急骑报进宫内。皇上已将保护雪虾蟆进京之责交给了刑部。”
  许晚轩一口气说到这里,停下了。他端起茶杯,连连呷了几口,望向朱定康。
  朱定康完全明白了:许大人要将此事委派给自己。
  他起身一揖,爽然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许晚轩却不急:“定康,你先坐下,这事有点麻烦,你不尽知呢。”
  凡是案子,岂有不棘手的?朱定康干的就是这一行,几十年了,心中并不觉得此次有什么特别。他笑笑,重新坐定,也端杯喝起茶来。
  许晚轩捋捋长须,话题一转:“定康,我召你来,却没在府里等你,知道为什么吗?”
  “卑职正想请教,不知当问否?”
  “我到麦公公处去了一趟。”
  麦公公主掌内官监,是宫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许晚轩深知在朝为官,若是内廷有人罩着,当顺敞得多。近年来,他有心结交麦公公,两人私谊不错。朱定康对此有所耳闻,听许大人一说,不以为奇,“喏喏”应了应。
  许晚轩微叹一声,续道:“这一趟去得值呀!去之前,我在书房等你,又将皇上交付之事细细琢磨,觉得有一点难解。”
  朱定康放下手中茶杯,凝目许大人,他重视起来。
  “寻觅雪虾蟆做主药,乃宫中密事,仅为数极少的官员知道;蜀中派员护送此物进京,更属机密,断不会张扬。川督不交地方镖局,遣者乃亲信捕头,随行之人皆精悍捕快。消息又怎会泄露江湖,引发凶人劫夺的呢?”许晚轩长眉紧蹙,反问朱定康。
  不待朱定康回答,许大人自己解道:“答案只有二个,一是四川衙门走漏了消息;一是朝中有人放出了风声。”
  “若是四川方面有意放水,不是坏自己的事情么?”朱定康道。
  “是呀,能向内宫献上急需之物,实是大功一件。我想,四川巡抚决不会搞献宝盗宝伎俩,自毁前程的。再说,雪虾蟆虽属希罕、珍贵,但专物专用,寻常人不一定非得到此物,更不值犯劫持贡品、谋杀官差的死罪呀!”
  “那么消息是宫中泄露出去的?”朱定康警觉道。
  “所以,我再无心等你,先去找麦公公参详了。”
  “麦公公怎么看这事。”
  “麦公公听我叙后,半晌不言。我再三相询,他方道:太子病情,已入膏肓,仅靠各类滋补药物吊着一丝气息。众太医急待雪虾蟆到后,配出猛药,以振太子命门,催发肾气,培阳扶本,再造生机。”
  “这么说,雪虾蟆是太子的‘命门’了?”
  “是啊!雪虾蟆关系太子生死,而太子是皇家的‘命门’啊!”许晚轩这么一说,朱定康掂出了此案的份量,不觉怔住。
  “麦公公一再关照,太子病情不能扩散,以免朝野浮动。此事你知道即可,不要再向他人提起。”
  “是,是,请大人放心。那竟敢打劫雪虾蟆的人,不是冲犯朝廷根基么?”
  “麦公公焦虑的正是此点。倒底是皇上身边的人,麦公公一语中的。他说,看来朝中有人不愿太子活下去。我一听,心中生慌,连忙追问,麦公公却再不肯说,只叮嘱本部好自为之,选派负责此案的人手务要忠实可靠,方能不负皇上所托,以保朝纲。”许晚轩顿了顿,恳切地对朱总捕道:“定康,你在刑部多年,本部若不信你再信何人?此案只好有劳你了。”
  朱定康心头鹿撞,推托不得,再次立起:“大人,卑职不料此案这般重大,只怕能力不逮……”
  “本部了解你,你不要推辞了。其他总捕不是个能力问题,唯你与宫中牵涉最少,麦公公的话不能不放在心上。”
  朱定康知不宜再言,深深一揖,庄容道:“谢大人重用!定康忠于皇上,‘公义’在心,一定不让大人失望就是。”
  朱定康回到捕房坐定,将许晚轩所言,在脑中一一梳理。沉思有顷,方令人传大捕头彭秋中、二捕头冷沙前来议事。
  彭秋中结了双奇堡之案(详见本系列之二《天决》),亲往咸阳,将“无忧刀”奉还蔡林。回到京城,又拜访了四品带刀侍卫周化,转交了其父周文昌的绝笔信件,详细讲述了前因后果。经彭秋中多番开导,周化心结也逐渐化解。
  近来,彭秋中手上正办着四件案子,带着冷沙等人忙得席不暇暖,食不甘味,碾转京城内外。这日,忽闻总捕头有请,便交付好手边事情,携了助手冷沙,纵骑赶回捕房。
  听了朱总捕一席言语,彭秋中、冷沙均一时作声不得。
  两人所思甚同,都想推了此案。朱定康却说得非常明白:“我知道二位正忙着,但此案由二位来办,还是妥当的。秋中到部时间不长,冷老弟前几年均在京外,城里人事也不繁杂。许大人的意思,就是要用你等这样的捕快接理此案。再说,两位的武功在本总辖内实属顶尖,从几方面看,都是正选人手呀。二位,是否将手中之事暂托其他弟兄办着?”
  见二人面有难色,默然不语,朱定康又笑着对彭秋中道:“怎么样,就算帮老哥一个忙,也好让我在许大人跟前有点脸面。”
  朱定康平时与下属相处,较为随和,并不以势压人,常在权力使用中裹夹点朋友义气,让下级心甘情愿奔走效命,这次亦然。听他如此相商,彭秋中只好开言:
  “总爷,非是属下畏难,确实是几个案子正缠着。不过,总爷看得起我俩,秋中又怎敢薄您老的面子?行,这案子接了。”
  彭秋中一说,冷沙也表明态度:“大捕头所说正是在下意思。我听彭兄的,请总爷放心。”
  朱定康呵呵一笑:“好说,好说。两位请喝茶。”
  “二位,我也知道这桩案子非同寻常。但是,许大人说了,我等只要将所送贡物护解进京,就是立下大功,对皇上有了交待。其他事情,无须过问了。”
  “事情只怕不会这么简单呢!总爷你想,死了六名捕快,如此血案,非同小可,若不缉拿凶手,散布江湖,传到民间,公门中人还有何颜面?法律还有何威严?”
  朱定康不料彭秋中有如此一说,尴尬不过,微红了脸,垂下头去。
  冷沙点头应是,愤然之色溢于言表。
  朱总捕肚里有话,不能明言,见二位手下义正辞严,势不作罢的神态,犹豫片刻,苦笑道:“二位有所不知,许大人已然了解到此案背景涉及到朝中高官显贵,攀扯开来,只怕难以收场,甚至累及……累及你我。当然,也是时机未到,不能操之过急。二位,听老哥哥一句话,将雪虾蟆尽快安全押运进宫,就算交了差事,等着领赏吧。”
  彭秋中知事明理,见总捕头有难言之隐,也不再辩,问道:“总爷尚有何指教?”
  朱定康见彭秋中改了话题,心中略感轻松,忙笑道:“一块参详,一块参详。我的意思嘛,一是要快,二是要稳。皇上限时甚紧,立令四九头日前定要将雪虾蟆送达。现在是头九第六天,满打满算只有二十一日了。那贡物难受颠吓,纵马不得。要是路上不顺当,时间真紧着呢。不快不行呀!”
  “总爷,为什么非要赶在四九前呢?”冷沙问道。
  “听说,这雪虾蟆入药,在三九、四九之交时服用,药性最佳,服者收益胜平日数倍。我对医道知之了了,也是听许大人这么说。”
  冷沙道:“四九前就四九前吧,我们手中还有其他案子,也拖不起。总爷,这‘稳’字又何解?”
  “‘稳’字不难解,不难解。就是不能出错,稳稳当当地将雪虾蟆送入内宫。”朱定康笑容可掬。二位手下将案子接了,他心头松快,言语活泛起来。
  半晌没有开口的彭秋中,敛神道:“总爷,解是不难解,做到就不容易了。”
  “是的,是的,还是秋中明白。你看,是不是再议一议?”
  “适才听总爷介绍案情,凶手屡次侵袭押运捕快,手段毒辣诡诈,当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群体所为,这班人可能有极大的背景。属下以为,他们不达目的不会善罢甘休,定然觅机下手,或明打硬劫,这要看后台有多硬了。另外,押送队伍驻足曲阜,算算已有四天,难保不会再遇事端。只有早日与之会合,早日启程进京,方为上策。”
  朱定康肯定道:“秋中所言甚合本总之意,你与冷沙率几位弟兄先行,赶往曲阜,以保贡物不失。再带上刑部令谕,调济南得力捕快随运。我出京后,到河北督衙布置一下,半途接应你等,如何?”
  彭秋中应道:“听从总爷安排。属下还有一事,听说押运队伍中有安庆总排头崔南剑,我熟悉此人。他生性谨慎,思虑细致。这次畏难不行,飞书求救,一定是碰上十分棘手的场面了。这也提醒我们,此行之难超过现时想象,望总爷早有定夺。”朱定康武功非属一流,办案也不以精明著称,但心地宽厚,为人随和,有容人之量,对下级从不忌贤妒能,彭秋中知其长,故坦然言之。朱总捕果不生气,只道:“你提醒得好,本总记下了。冷老弟也要在心才是。”
  “另外,押运捕快先是走水路,直到进入鲁地才屡遭袭扰;总爷又说及,朝中有人涉及此事。属下想来,袭击之徒,有可能是北下行凶。京城、河北、山东一线相连,既是我等此行必经之路,也是歹徒的活动地域。我等虽是只要将贡品护送入京即可,但若有缉凶机会,是否也不放过?二者并不矛盾嘛。”
  说来说去,彭秋中又回到起首提出过的话题上。
  冷沙自无异议。朱定康挠挠头,想了想道:“有缉凶机会当然不可放过,但二位不要忘了我先前所说,掌握好这个‘度’。我不说什么了,你等酌情办理吧。”
  彭秋中、冷沙立起告辞。
  朱定康吩咐道:“你们回去安排一下,准备好公文,明天上午就出京吧。我在河北界上迎候二位。”
  护送雪虾蟆的捕快,宿进曲阜县衙,不再进发的消息,不仅报到京城,也传到了黄河岸边鲁北山岭深处一栋巨宅内。
  幽静的后堂上,四支粗如儿臂的红烛,火舌燃燃,烛泪盘滴,映衬出沉沉空寂。一阵突起的急风,激得烛光一暗,当烛火复明时,一条瘦削的黑影已大步跨到堂后隔板边。
  黑影在壁板上轻叩三响,脚下一方硕大青砖无声滑开,露出一个洞口。黑影拾阶而下,步入地室内。
  这是一间十丈宽、二十丈长的大厅,巧妙的通气孔道,使得地深处毫不闷气。壁上的十根红烛,照得室内通光明亮。沿阶挺立的六名执刀护卫,与进来的黑衣人十分熟悉,微笑致意,任其走向端坐大厅尽头太师椅上的中年人。
  中年人鹰眼深陷,目光阴鸷,两额太阳穴隆隆生圆,坐在椅中,恰似一只随时准备振翅扑击猎物的猛鹫。
  黑衣人离坐者十步远,立定抱拳,恭敬一揖,正要开口,中年人沉声问道:“‘天字一号’,什么事这么急?未进二堂,脚步声就传到这里了。”
  黑衣人一怔,俯身道:“堂主好听力!启禀堂主,‘人字组’报来急信,属下一心早点报告,走得紧了,不想冒犯了堂主,还望堂主恕罪!”
  堂主见发威生效,也不过甚,“哼”了一声,转问:“什么急信?”
  黑衣人暗吁一口气,顺顺嗓门,口齿清晰地报道:“回堂主问话,‘人字三号’回堂口传信,蜀中捕快行至曲阜,宿进县衙,二天来全无动静,没有上路迹象。‘人字组’请堂主示下。”
  “天字一号”一口气说完,抬起头来,见堂主闭目沉思,无作答之意,不觉惶然,呆呆地等着。高悬堂主坐椅上方的紫檀木匾上“无名堂”三个黑漆篆字,森森地俯视着他。
  “天字一号”时常觉得,堂主的心思也像这曲七拐八的字划,令人不好捉摸。他屏住气息,茫然地等着。
  黑衣人眼前一亮,堂主双目开启,精芒闪烁:“你怎样看待此事?”
  “属下……属下愚昧,猜测这班捕快是不是躲进衙门避避风头再走?”
  无名堂堂主嘴角一动,似笑非笑地闭了闭眼,又望定黑衣人道:“‘人字组’折损一人,一人前来报信,其余八人此时作甚?”
  “回堂主,听‘人三’说,其余人员都在曲阜县衙的四周监视,等待堂主指令。”
  堂主仰面沉思片刻道:“你猜错了!这班捕快不是暂避风头而已,他们是在‘人字组’拦截下,不敢再进,躲进公门,以保所运之物;同时,向上司求援,等待救助。若这样,在黄河岸边最后解决的计划要落空了。”
  “那怎么办?”黑衣人谨然发问。
  “估计此事已惊动朝廷,‘上头’当有示意,我们可略等数日。你传我命令:‘人字组’加强监视,随时报告六扇门动态;‘地字组’集中堂口,做好行动准备。”堂主脸上杀气一现:“少不得要用强了!”

  三、县衙剧变
  这晚轮到崔南剑带哨值夜。他每隔半个时辰,与何涛绕行堂院一周,另四名捕快围着火盆,坐在阶台上,守护大厅。
  几天来,全队捕快驻扎曲阜县衙后院,木箱搁置后堂上。龙官庄与崔南剑,一个主里,一个巡外,心弦绷得甚紧。曲阜县衙的捕快,奉知县郑知礼严令,都放下手中现活,集中在衙门前院,担负起守卫职责。
  饶是这样,崔南剑仍不放心,天天数着时辰度日。
  入了冬的齐鲁大地,夜里冷得怵人,一袭棉袍穿在身上,如披薄纸。崔南剑、何涛纵然身具武功,肌健筋强,也觉寒气入骨。廊前那盆跃动的炭火,诱惑力太大了,二人不由收步回堂。
  院外老槐上,二只寒鸦忽地飞起,呱噪几声重新落下,崔南剑止步凝神听去,传来丝丝衣袂带风声。
  崔南剑心里“咯噔”一下,示意何涛别动,默默数了数,悄声道:“外墙下有十多人。来者不善,快去告诉龙总捕。”
  何涛抬腿要走,“呼啦啦”一阵轻响,两边墙头上一下立满了幢幢人影。
  崔南剑抽刀出鞘,戟指喝问:“什么人?夜闯衙门,该当何罪?”
  何涛见状,索性放开嗓子大喊:“有敌来犯!”擎刀立式,与崔总捕布成犄角,监视两面墙头。
  墙上夜行人,为首者正是无名堂中“天字一号”。他见偷袭已被喝破,立即尖啸一声,当先跃下墙来。
  号令甫出,众杀手纷纷扑下,如两排恶浪,席卷院地。
  廊下值勤的四名捕快,迅捷冲下阶石。后堂内也亮起烛火。崔南剑、何涛已和两名剑手战成一团。刀剑磕击声,刺耳惊魄。
  无名堂杀手各司其职。一落院中,“人字组”四人封住通往中院大厅,意在阻拦前院县捕;二人接住崔南剑、何涛。“天字组”二人断下跃冲而前的四名捕快,“地字组”八人径直扑向后堂门前。“天字一号”则为现场指挥,前后看顾,罩住全院。
  崔南剑一见阵势,知对方操练有度,虽只有十多人,战力不可小视。再瞧对方主力,凶猛利落地直扑后堂,胸中急火窜升,手上刀片一紧,狠攻三招,逼退对手,返身就走。
  “人字一号”正居中调停,一见崔南剑欲奔堂口,横里一剑,兜击过来。“人字组”另二名杀手双双缠战何涛·杀得何涛手忙脚乱,与崔南剑分割二处。
  “天字一号”见院中捕快招架不迭,对己方第一波攻击十分满意,转注廊下阵仗。
  龙官庄和衣而卧,闻声即起,组织堂内捕快向外冲击。门开处,正遇扑进的杀手,立时短兵相交,混战一团。
  堂门宽不足丈,人众难以施展,四名杀手挥刀断开窗棂,跳进堂内。
  龙总捕个头不高,眼前人影涌塞,看不清院中战局。他见黑衣人连番攻进,估计崔南剑等外围捕快堵截不住,势生危殆。忙喝令身边捕快闪开,二人一组,阻击闯进内堂的杀手,自己跃前挡在大堂门口。
  这一调整,果然生效。捕快目标明确,分别找到对手厮杀起来。龙官庄也无碍手之虑,刀招展开,银光霍霍,顿将堂口封死,阶上四名“地字”杀手,只觉刀风割面,寸步难进。
  “天字一号”看得分明,断出战局焦点便是后堂正门。前院的县捕已鼓噪而到,正用力撞击院门,时间一长,整个攻击有失败之虞。
  无名堂中,“天字一号”技击术仅在堂主之下,武学见识也高于同党。他看了看,已知龙官庄武技居群捕之首,制住此人,余者皆不足惧。院中勇者崔南剑,有“人字一号”接着足矣。
  判明一清后,“天字一号”杖剑走到堂前,对部下言道:“你等进去,这里有我。”
  四名杀手闻令,急急抽身让道,转而攻向窗前。“天字一号”起剑逼住龙官庄。剑芒荡处,龙官庄双目生痛,他心头一振,知道碰上“正主”了。
  “格老子,来的好!”龙总捕长刃一挑,刀体嗡然作响,三点暴亮,疾如流星,飞溅“天字一号”颈、胸、腹三处要穴。
  “天字一号”识得厉害,不愿硬接,猛地一记“铁板桥”,狼腰后折,敏捷地让过刀气。不待龙官庄使出第二招,“天字一号”剑尖一触阶石,身直如箭,疾射而出,半空中双足屈弹,飞踢龙官庄面门。
  龙总捕腰刀一圈,意欲格架。不料“天字一号”剑在足先,“呛”地一响,反将腰刀磕出。龙官庄回刀不及,“噌、噌、噌”连退三步,避开随影三足。待他立定,已经退到堂内。“天字一号”仅用一招,攻破门槛,杀进后堂,顺手将两扇木门合上。
  龙官庄再看堂里局面,均势已被打破。原先从窗口跳入的杀手,经四名同伴相援,一举击散了捕快防线。八名“地字组”成员,虽然伤了二人,但已击倒三名捕快,将十余名捕快围住,迫得他们紧靠木箱四周,苦苦撑持。
  龙官庄大急,怒吼一声,身姿剧变。他脚踏中宫,龙行虎步,一柄刀,势沉力猛,开合绵密,凭空构起一幅刀幕。
  “天字一号”在院中观战时,就揣摸龙官庄师出何门。一经交手,又知了几分,再见眼前刀路,顿然有悟:“哦,原来是成都‘八卦门’石达人门下,怪不得有二下,也算六扇门中高手了。”
  刀势纵横,刀幕越织越密,龙官庄身形也愈转愈快,再有几个加速度,他就要挟雷携电,轰然爆发了。面前的敌手将被刀气撕成碎片,倾斜的战局必能扭转!
  龙官庄一念至此,真力如久蓄狂澜破闸怒涌。
  同一瞬间,“天字一号”蓦地消失了。他象一只钻天云雀,轻灵地飞越凌厉刀幕;又象一只矫健的黄蜂,长剑如针,反手刺出,直入龙官庄左背后肩胛。
  龙总捕不及收势,无匹的刀芒将紧闭的木门绞成数块,飞进开来。背上的剧痛,加重了他的前冲之势,一个趔趄,龙官庄扑倒堂口。“天字一号”觐准龙官庄武功虽强,但身架不高,不利上击。在他功力欲发未发间,超然腾飞,从刀锋不及处行险突破,趁隙反攻龙官庄后防,一击得手,控制了局面。
  众杀手见“天字一号”神威沛然,击倒捕快头领,士气大振,拼命刺倒二名捕快,将最后的防线撕开一个缺口。
  捕快不及补位,“天字一号”疾步滑进,长剑一伸,将木箱兜底托起,左臂探处,紧紧攫住了二尺长方的箱子。
  “天字一号”见捕快全力守护木箱,已知所取之物定在箱内。他笑纹初绽,身后金刃破空之声已到。
  刀啸犀利,刃走偏锋,“天字一号”听风辨析,已知攻到者不是龙官庄。那么是谁呢?院里那位骁勇捕快身影浮上心头。这班捕快除了龙官庄,如此功力者,只有此人了。“人字一号”怎会让他脱身进堂的呢?“天字一号”心念电转。
  抢进后堂者,正是安庆总捕崔南剑。
  崔南剑最先与故交手,后被对方第二主力“人字一号”缠住,一时脱身不得,无力回顾。但崔南剑头脑冷静,心系全场,战局尽收眼中,知道只需坚持片刻,龙官庄率人杀出后堂,前院捕快破门而援,己方实力足以驱敌。
  待“天字一号”现身上廊,一招攻进后堂,崔总捕心头一凉,不料犯者中有这般高手,看来龙官庄也非其所敌。局面危矣!
  庭院中的捕快已处下风。何涛与另二位捕快退归一隅,比肩而战。三人来自安庆府,彼此熟悉,攻防兼及,令群殴杀手一时无策。
  “人字一号”责在稳定外沿,牵制部分捕快,志不在物。他率人围着捕快,攻杀也不过激,唯恐将捕快逼进堂去。
  崔南剑有了主意,刀取守势,缓步后移,靠近阶前。
  曲阜县捕挥动木桩“嗵嗵”撞门,眼看就要攻进。
  封锁院门也是“人字一号”职责,他不无担心,眼角余光溜向木门,手中剑慢了慢。崔南剑正苦寻脱身机会,见对方一招有缓,立即收刀,闪出战圈,对何涛喝声:“替我挡下三招!”纵身倒跃入堂。他身形未落,见龙官庄后肩沐血,正从门旁撑持起身,“天字一号”已剑探木箱,伸臂欲取。
  明知不敌,崔南剑也无暇虑及,一招“鱼跃龙门”,举刀凌空击下。
  “天字一号”心中得意,不防崔南剑突然攻到,混战中失了先察。情急之下,他携箱之臂不动,身形一缩,不进反退,弹丸般倒射堂口,去路恰是崔南剑空门。
  崔总捕刀势尽展,着力处只将一名杀手砍翻,不曾伤及“天字一号”半点。
  “天字一号”却被龙官庄劈面阻住。
  龙官庄单刀脱手,不及再取,翻身立起时,顺手握住二块碎木。硬木缺处锐角铮铮,如利器一般。
  “天字一号”听身后崔南剑正反扑回头,无心再战,一声利哨,数名杀手滑步汇拢,齐集在他身旁,隔开了两名捕头。
  冷笑一声,“天字一号”抱着木箱弹身跃往窗台。
  龙总捕见他要走,立将两块木楞激射出手。
  “天字一号”并不回首,竖剑一磕,打落前块飞木,却被第二块锐木击中右胯。他痛得一抖,硬挣着单腿跳出窗去。
  一记重响,院门栓杠断裂,两扇门板一倒,前院县捕蜂涌而进,反将院中杀手围住。
  “天字一号”跌落院中,长剑一点,侧滚而起,怀托木箱如抱婴儿,强提真气,跃上墙头,没入夜幕中。
  杀出堂口的“地字一号”与“人字一号”立令杀手且战且退,收拢阵形,贴近墙沿下。
  混乱中,无名堂杀手交相掩护,纷纷跃墙而出。捕快单兵独斗,武功不及,对方要走,竟拦截不住。
  龙官庄见木箱既失,自己负伤,无力追击,脸白如雪,身软欲倒,被崔南剑一手扶住。
  曲阜知县郑知礼文举出身,随破门捕快到场后,入眼狼籍,死伤者众,脑中木然,不知所措。崔南剑心沉深渊,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彭秋中、冷沙等一千京捕转道济南,抵达曲阜县衙,已是事发当天的傍晚。
  崔南剑一见彭秋中、悲喜交集:“总爷,你们早到一日,那班奸人也不会得逞了!”
  彭秋中、冷沙震惊不已:竟然有人敢杀进公门,强抢贡物?
  “早到一日”,崔南剑言语令彭秋中一动:是呀,京捕要到未到时,变故突生,是巧合么?
  看望卧床养伤的龙官庄后,彭秋中对夜战状况有了进一步了解:偷袭者颇具实力,中有硬手三人,余众战技也不弱于捕快。鏖战中,对方绝少言语,令行禁止,布置周密,绝非寻常江湖黑道可比。
  捕快失了贡物,三死五伤,实力大损。安庆捕快何涛,苦挡“人字一号”三招,创及胸腹,伤势尤重。犯者二人战死,伤员被同伴携走,不留一个“活口”。
  彭秋中相信,临行前朱总捕关于“朝中有人涉及”之言,不是虚测了。
  龙官庄见京捕为首者,比自己尚且年轻,副职仅是二十余岁的青年,对破案不抱希望,长吁短叹,消沉不堪。
  唯有崔南剑,十分信赖昔日上司,见彭秋中到来,感到有了主心骨,活气立现,抖擞精神,里外奔忙不息。
  晚饭后,彭秋中约冷沙、崔南剑、郑知礼到龙官庄房内议析案情。
  冷沙先道:“抢劫贡品,当是死罪,犯者定要缉拿归案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寻到线索,夺回贡物。朝廷已明令期限,若是有误,在座都有性命之忧哇!”
  一席话说得众人脸色沉重,愁眉不解。龙官庄更有死到临头之感,遍体生寒,将被褥裹了一紧。
  “当然,眼下尚未走到绝路。大捕头已察案情端倪,且听其详。”冷沙扫了众人一眼,话锋转了回来。他和彭秋中议过几番,知大捕头已有见解,便发话提醒地方官吏,只有全力协查,方可自救。冷沙年纪虽轻,却具城府,话锋犀利,一开口,将大伙说得惊惊咋咋,不由将希望系在彭秋中身上。
  彭秋中在县、府衙门多年,十分了解中下层官吏及捕役遇事心理。失却贡品的重责,原非他们担待得起,惶恐焦急乃是常情。但是,一味沮丧,于事无补。只有振奋意志,积极探索,方能及时捕捉线索,失而复得,走出绝境。
  他轻咳一声,嗓音平和、稳重:“各位,我等刚到曲阜,不如你们熟悉情况。在下以为,虽然失了贡品,但在座所为无愧职责;尤其龙总捕勇拒贼人,力战负伤,令人敬佩。可惜,我等没能及早赶到,才让贼人得手。可见非不尽人事,实天意使然。如今之计,不可挫了锐气,当主动出击,夺回贡品,将功补过,方显我等对朝廷忠勇之心。”
  烛火下,众人脸色稍缓,龙官庄向彭秋中点了点头,以示谢意。
  彭秋中言及至此,望向龙官庄:“愿龙总捕早日伤愈,日后行动,少不了你这把硬手。”
  大伙情绪稍转,彭秋中言归正题:“在下有几点体会,说与诸位指正。贼人在我等到来前,强行劫物,可能是巧合,纯属偶然性;也可能是得到消息,抢在头里采取行动。若是后一种情形,说明有人‘放水’,将京城信息通报贼人。这不是我等在此地能所为的,需禀呈上峰,由刑部酌办。
  “与此有关的是,贼人能在极短时日内,先我而动,则暴露其巢穴当在京城与此地之间,圈出了我等侦缉的重点地域。这是一。
  “第二,我等由京城赶往济南,转道此地,沿途不闻贼人行踪,说明他们行踪诡密,不走官道通衢,或许藏于山林乡野,或是匿行湖泽水路。”
  “这样,搜索范围不是太大了吗?本县人力就不够了。”郑知礼听得入神,突然插言。
  “这不难,我等已领巡抚大人手谕,可调动山东各府县捕快协查。”冷沙答道。“待会,有劳郑大人按排人员,连夜谕知周围各县。”彭秋中顺便布置了此事,接道:“从各位所叙搏战情况看,在下以为,贼人为确保得手,可能已尽出战力。否则,凭龙总捕武功,不会拿不下来。若对方确无其他高手,我等再战,当握胜券。”彭秋中之言,无疑表示,“天字一号”非他敌手,众人尽可释怀。
  冷沙、崔南剑自信此点,郑知礼则盼望是真,三人微微含笑,神色松快。
  龙官庄对自己武功颇具信心,在川中擒贼拿寇极少落于下风。出得门来,却在外埠同行面前跌了跟斗,颜面有些挂不住。起先听彭秋中叙述得体,言词恳切,心里略略好受,不料末句入耳,不由微哼一声。
  彭秋中心里明亮,笑道:“其实与龙总捕相搏者,功力并不强于你。只是尚有识见,兼又行巧,方能伤你后肩。你伤后飞木击敌,牵动真力,创口撕裂,失血过多。否则,也不至会躺下的。”
  龙官庄见他侃侃道来,体察入微,并无轻视之意,反倒心生愧意,面颊微热。
  彭秋中稍停,重续话题:“在下最后说的是眼前要办的几件事。第一件,刚才提到了请郑大人传文各县协查;第二件嘛,有劳南剑召集查探归来的捕快汇汇情况,组织他们对重点地域连夜复查,不要放过一个疑点。有所获者,奖!”
  崔南剑爽然应道:“属下领命!”
  彭秋中看向冷沙:“情况发生了重大变化,当报知刑部知晓。你清楚个中情况,就烦你辛苦一趟,明晨回京,面陈许大人和朱总。”
  冷沙明白“个中情况”所指,回京禀报非己莫属,正色道:“是。我一定尽快赶回,大捕头放心。”
  龙官庄见彭秋中析案论事,清晰明快,分派人手,有条不紊,从容不迫,稳握大局中枢,自叹不如。正自暗想,见彭秋中含笑言向他道:“龙总捕,你看如此安排可好?”
  “要得,要得!彭兄莫客气!”龙官庄连声应道。“不是客气,龙总捕是公门老手,还望不吝赐教。”
  龙官庄想了想,开言道:“与我交手的那个贼头,被我飞术击中。我用的是‘回旋绵力功’,伤处当在三个时辰后发作。发作后,筋骨酸麻,真气梗阻,不便行走。”
  彭秋中双目一亮:“你的意思是……”
  龙官庄笑道:“估计龟儿子比我好不到哪去。”
  “就是说,贼人受伤腿牵累,此时尚未远遁?”冷沙恍然道。
  “正是。我刚才想,这龟儿子是贼人首领,断不会将自己夺来的东西,让其他人带走的。只要他跑不远,贡物也远不了。”
  “龙总捕所言非常重要。南剑,你去布置设卡。事不宜迟,我等立即行动吧!”彭秋中也兴奋不已。

  四、运河船劫
  寒星寂寂,冷月光暗。大运河落寞地卧伏旷野,流水无波,枯苇苍凉。
  橹声伊呀,水面生纹。一艘双舱单桅木船,从一条弯叉水道驶进空阔的河床。
  前舱门外,“天字一号”盘腿而坐,目光生愠,巡视四周。一名矮胖者把舵,一名壮汉摇橹,驱船前行。
  雪蛤蟆到手后,“天字一号”令“地字”、“人字”两组化整为零,星夜散往各方,绕道返回无名堂堂口。这也是堂主旨意,既为缩小目标,免得天亮后惊世扰尘,让衙门极早获取线索,也为乱布踪迹,迷惑公门,延时缓期,掩护“正主”脱身。
  走水路,出敌不意,行程安稳,便于运送木箱。弃马登船后,行不多久,“天字一号”感到右胯伤处痛楚加剧,骨骼欲裂,举步维艰。不由纳闷,虽被木楞击中,却无创破,何以数个时辰后,内里生痛如此?那矮个捕快还有什么别种手段不成?
  “天字一号”不敢冒险昼行,带领二名杀手,将船舶到一条废弃水道隐蔽处,躲在舱里闷了一天。夜幕降临,方将木船驶进航道,悄悄北去。
  沐着寒风,“天字一号”注视着航线附近的动静,同时,调养真力,舒活伤处。白天,他三次打坐疗伤,每当气息行经右腰之下,顿生塞阻,好似“秩边”、“承抉”二穴被封一般,数次三番,冲打不开。“天字一号”对蜀地捕快的奇门独技摇头称怪,暗自生悚。
  好在大功告成,返转堂口后,请堂主援手,这点小伤谅无大碍。“天字一号”心中稍定,只盼船行迅速,早到地头。
  矮胖壮汉突然离开舵位,匆匆走近,低声道:“启禀一号,后面有一条小船。”
  “天字一号”立起,转身细瞧,朦胧中,果见一叶小舟,远远跟来。
  “这船载不了几个人,非公门中所用,不一定是冲着咱们来的。当然,不要大意,你瞧着点。”
  矮胖杀手转回舵位。“天字一号”又看了看,重新坐下。
  过了会,他回首观察,小船近多了,只有一个老者,坐在后梢划桨。“天字一号”更信了自己判断,正盘算要不要和老汉搭搭话,摸摸白天地面上有啥动静,忽见前方也有一只小船离岸斜插,顺水而下,须臾间,便到数十丈外。
  “天字一号”见小船前首尖翘,挡了航道,船上大汉只顾埋首撑篙,浑然不知两船有相撞之危,便扬声道:“哎,快向边上靠!”
  大汉却不理睬,用力一篙,船儿直进十多丈。
  “天字一号”见大汉膂力惊人,非寻常船民可比,立知不是好相与,霍地一站,向舱后呼道:“小心后面那条船!”
  话音未落,迎面小船已然逼近。大汉目中精光一闪,提篙一点船板,身子借力飞腾,硬生生越过三丈水面,落向大船之首。
  “天字一号”瞧在眼里,知来者功力尚在那川捕头领之上,装束却不象公门中人。难道还有其他江湖人敢“黑吃黑”么?
  “哪条道上的朋友?怎么称呼?如此造访,不嫌失礼么?”“天字一号”铮然拔剑,沉声怒斥。大汉脚一踏实,嘿嘿一笑:“我来要东西,再讲礼不礼的,不是太虚伪了吗?免了,免了。”
  说罢,“嗵”地一声,木船剧烈摇摆起来。那条小船被大汉弃下,顺水漂来,猛然撞在木船正首,立将下侧撞了个豁口。
  “天字一号”见来者只身一人,又大大咧咧的,不由冷笑道:“我们有什么东西,值得朋友看上了?”
  汉子打个哈哈:“好说,好说,将后舱那只木箱给我即可。”
  “天字一号”又惊又怒,果然有人将自己一干人的行为瞧在眼里了。
  他谅瞒也无用,索性明言道:“朋友吃现成的来了!可惜太不上路,我等用性命换来的东西,能给你吗?”
  “你从鹰爪子下夺过那物事不就结了吗?留着啥用?我倒是急需此物呢!”
  “天字一号”已清楚此人绝非捕快、衙役,也非好打发之人,那身功力就在已上。他眼珠一转,有了计较,变容笑道:“朋友言之有理,不妨和我们一块回去,待见了主事的爷,你向他去说。”
  大汉外貌鲁朴,心中清亮得很,大手一摆:“不用那么麻烦了,我这就将东西取走。是你去拿出来呢,还是我自个进去?”
  “天字一号”除了堂主,对谁也没这么好性子过。他只是忌于对手武功不弱,自己腿脚失灵,不愿途中节外生枝,才虚与周旋。见大汉视自己如无物,立意要取走木箱,再不忍耐,长剑一起,厉声道:“你先问问我手中之剑答应不!”
  声落剑出,一道冷芒斜削而下,封杀了大汉进退之路。“天字一号”见大汉身无兵器,料其不敢硬接,定会向左侧避位,锋至半途,剑随意转,变化立生,百点寒光飞溅,如银河倒挂,尽罩大汉。
  “天字一号”真力尽出,凛冽剑气,割肤裂肌。他有心一剑毁了这可恶的汉子。
  扑面剑花中,汉子端立不动,双目凝视“天字一号”右侧,待剑及颈项,方双掌一拍,一声清响,满蓬剑气顿失。“天字一号”回剑不及,剑首三寸已在大汉双掌间。
  “天字一号”迅即发力抽剑,剑体纹丝不动,如嵌坚岩。他力贯右臂,催动真元,转注剑体,剑首立如生火,“嗤嗤”有声。
  大汉一笑:“想不到你还有如此功力。”双掌扭动,一声闷响,长剑拦腰折断。“天字一号”身形一晃,勉力站住。
  剑首落下,颤颤插入船板。大汉喝道:“你也吃我一掌!”
  “天字一号”松指弃剑,向摇橹的杀手喊道:“护住木箱!”要想再说,一股大力涌到,口鼻一窒,不能言语。
  “天字一号”急忙出掌相迎,力不能拒,便不敢接实,移步后撤,先图御去迫人掌势。吃力间,右胯伤处痛彻心肺,身形再不能稳。又一股大力奔涌而至,“天字一号”身不由己,斜倒船弦,翻身落水。
  没入水中的瞬间,“天字一号”仍不能理解:大汉只出一掌,何以击来二股大力?
  大汉将“天宇一号”击落船去,见摇橹者已钻入后舱,忙拔步飞掠。奔行中,对放下舵把、挺刀扑来拦截的矮胖汉子喝道:“你也下去吧!”一掌挥出,声如裂帛。矮胖杀手忽地离了船面,在空中扭了二下,软塌塌地如一袋面粉落进河中,没了身影。
  大汉一脚踹开后舱门扇。健壮杀手将木箱抢起,开窗欲出,见大汉狂飚般卷进舱门,心头生惧,一时呆住。
  大汉圆眼环睁,一声断喝:“放下箱子,饶你不死!”
  杀手见其神威凛凛,又听能饶己一命,慌忙中乖乖将木箱放回舱桌上。
  大汉过来,轻轻拔下箱上银栓,打开箱盖,落眼间,喜上眉梢。他合上箱盖,小心扣栓,举止神情全无片刻前的威猛,如慈父拾掇幼儿般祥和。
  旁观的杀手甚是不解,大汉何以对木箱十分情切。见他抱起木箱,转身离去,背后空门尽现,杀手立时恶念陡生,拿起倚在窗前的长剑,蹑足上前,悄无声响地刺入大汉腰间。
  大汉取到木箱,称了心愿,杀意已消,正含笑出舱,忽地腰间生寒,针芒及身。他武功超绝,虽无防备,仍灵敏异常,立即吸气转体,硬将腰肌凹进三寸。
  杀手剑刃触处,浑不着力,待再伸臂,已然不及。大汉转过身来,看到一张惊惧丑恶的面孔,愤然道:“我本饶你不死,不料你歹毒如此。卑鄙小人,留待作甚!”
  大汉盛怒中,一掌拍出。
  杀手本能地弃剑出臂相格,只听两声脆响,双臂齐肘而断,掌力继续涌来,沿断臂轰向体内,他只觉五脏六腑燃烧起来;当第三道掌力又到,打得他穿越舱壁,跌进前舱时,他已全无知觉了。
  大汉出了舱门,见木船后首的那叶扁舟已经靠拢,便手托木箱,飘然跃下,稳稳落在小船前端。
  后梢老者一笑,调船而去。
  顷刻间,人与船消失在茫茫苇丛中。
  食毕早饭,冷沙收拾行装,准备启程返京。一名京捕走来,报说:“大捕头请你速去前堂。”冷沙略感诧异,昨夜四更方散,一清早就有变化了?
  走入前堂,彭秋中、郑知礼、崔南剑已经在座。见冷沙进来,彭秋中召呼道:“冷兄,请坐。适才济宁县衙差人报来急信,县郊运河畔,一名渔人早起下网,发现一条大船搁在岸边浅滩上,船体破损。他爬上船,看见前舱有一具尸体。渔人十分害怕,忙去县衙报案。济宁知县唯恐此船与曲阜劫案有涉,调派捕役看护现场,又派员到此,通报郑大人。我打算去一趟现场,你不是回京去吗?是否也绕点路一块去看看?”
  冷沙听了,忙道:“听彭兄安排。”
  彭秋中不再多说,别了郑知礼,带着冷沙、崔南剑上马随报信差役离去。
  木船停泊处,当地捕快布下警戒,将看热闹的乡民挡在边上。济宁知县在现场调停,见京捕一行执缰而到,快步迎了上来。彭秋中等人登船勘察。
  前舱洞开。济宁县衙的仵作已经验了尸体,向彭秋中禀道:“死者三十多岁,肌体健壮,是身负武功之人。这里不是凶杀现场。”见听者生疑,仵作一指舱壁上长条裂洞,解释道:“这人身无外伤,是在后舱被击杀后,破洞跌翻此处的。”
  “杀人者好大的力道!”冷沙叹道。
  “总爷,那夜劫物,好象有这人在内。”崔南剑进舱后,仔细辨认了死者,叫出声来。
  彭秋中听了十分重视:“真有此人在案?你要看清楚了。”
  彭秋中转问仵作:“你说他是被大力击杀,再穿破舱壁的?”
  崔南剑认定道:“没错。你看他这身黑衣,那夜的贼人都是这种装束。”
  “是的,死者七窍溢血,乍看体外无任何破损,实则双臂寸折,内脏皆碎。当是大力加身,一击而亡。”仵作答道。
  “你怎知‘一击而亡’?”彭秋中追问。
  “请随我来。”仵作带众人出了舱门,折往后舱,手指地板道:“诸位请看,死者原立足此地,一对脚印较为清晰,乃是他上肢发力所致。这条痕迹,则是死者倒退时,双足摩擦而留。倒痕中不断滞,直抵壁前。表明死者曾与对方有搏,被对方一招击成这般模样。若用二招以上,死者脚痕线道、力度都会改变的。”
  众人听了频频点头。彭秋中看着洞壁沉思不已。
  济宁知县抢上船来:“大捕头何在?有衙役来报,不远处的芦丛中,又发现一具尸体。”
  彭秋中即道:“过去看看。”
  尸体已经拖上岸。死者被河水浸得肿涨变形,黑衣黑裤绷裹一紧。
  “和船上那家伙是一块的。”冷沙与崔南剑对视一眼。
  仵作一阵忙碌,直起身子,向彭秋中禀道:“全身骨骼尽折,内脏已碎,也是被掌力击杀后再落入水中的。看来,两者死于同一人之手。”
  自到现场,彭秋中言语甚少,眉头不展,若有所思。冷沙看在眼中,不禁问道:“彭兄,你看如何?是不是和劫案有关?”
  “看来,夜犯曲阜县衙、抢劫贡物有此二人了。只是怎会暴尸此地呢?”
  “会不会潜逃时,遭人击杀?”
  “谁会截击他们?为何下此重手呢?再说,这条大船就载二个人么?”
  “彭兄是说,船上还可能载有他物?”
  冷沙机灵地接道:“是否可以假设,贼人在曲阜得手后向西遁窜,进入运河,以避官府追捕!”
  “看来,贼人是缩小目标,乱我视线,分散而遁的。走水路,用船载运木箱,不失良策。”彭秋中分析道。
  “木箱不在船上,是不是又……”崔南剑迟疑发问。
  “木箱若用此船运载,不外二种去向:一是被另股势力劫走;一是黑衣杀手折了二人,但杀退犯者,弃船携箱而去。不过,要是黑衣人获胜,断不会遗尸船上。我看,木箱已不在原先那班贼人手中了。”彭秋中语气肯定。
  “这一来,原有的线索断了,不是更糟了吗?”崔南剑急道。
  “不,我有一种感觉,木箱被似曾相识者抢走了。”
  彭秋中这一说,冷沙、崔南剑大惑不解。
  “两位还记得侦破白虎堂一案时,有一重犯脱逃?”
  “古慎戈?”冷沙、崔南剑同声惊呼。
  “对。我与此人交手二次,对其掌力十分熟悉。古某内力浑厚,所习‘龙门三叠浪’掌法,已达相当火候。这种掌法,一招中暗伏三道内力,依次递进,汇聚成一。最后的冲量,等同出掌人三招力道相加,功力比其稍高者也难抵挡。我与古慎戈战时,即是当其第二道劲力方涌,就发力迫堵,令使不能尽泄,才胜了他。”
  “这二人真是被古慎戈所伤?”冷沙难以置信。“一招之下,挡者断臂、碎腑、洞壁而亡,不是三股强力冲击的嘛?这二名杀手,武功已有一定根基,一般高手亦难一招杀之。江湖中善使‘龙门三叠浪’的人极少,功力达古慎戈者,我尚无所闻。古慎戈脱逃后,不是一直没有踪影吗?”
  “他为何要抢走雪虾蟆呢?”崔南剑插言:“难道安庆捕快参与押送,他借此报复?”
  “有这种可能,也不排除另有原因。你们想,贡品既失,护送之人已难脱追究,他何必显踪又杀人犯案呢?”彭秋中问道。
  二人俱答不上了。静了静,冷沙提起自己的差事:“那我去京城……”
  “这个不变。你现在就走,见了许大人、朱总捕,就说已有线索,正在缉拿,请他们宽心。”
  “可还不知古慎戈行踪呢?”冷沙不无担心。
  “古慎戈在此作案,落脚当在附近,或者行也不远。只要将他容貌绘出,在方圆数县张榜悬赏捉拿,当会有所获的。这比起缉查不知行踪的黑衣人,好办多了。”
  彭秋中至此眉结一解,展颜笑道,仿佛古慎戈已在视野。

  五、“天尊门”主
  古慎戈再也想不到彭秋中正在念叨他。
  弃舟上岸,寻到早已备好的马车,老者执缰扬鞭,驱车东驰。车厢里,古慎戈一手搂护着身侧的木箱,一手摩娑着两腮络须,满面笑意,沉浸在喜悦中。
  师父遗愿终于实现了!
  各味珍药都已配齐,师兄多年隐忧根除在即!
  “天尊门”有师兄执掌,必将光大江湖,举威武林!
  自己含辛茹苦十多年,先后为师兄寻获二味最难得手的奇药,也算师恩有报,不负“天尊门”众人期望了!诸般情感涌上心头,古慎戈胸中暖意缕缕,激动不已。
  天近傍晚,马车进入泰安境内。
  水寒地冻,草木枯瑟,薄暮四合,路无行人。极目处,雄峻的泰山,如一幅硕大无朋的黑云,接地连天,横遮半空。
  “总监爷。就到地头了,怎么走法?”赶车老者收了烟锅,轻声问道。
  “走西道,车停黄岘岭下。”古慎戈答道。
  半个时辰后,天已黑透。老者长“吁”停车,躬身打开车门棉帘:“总监爷,到了。”
  古慎戈手托木箱,下了车,对老者道:“你顺原道回去,今晚赶回红门宫宿了。记住,莫向他人提起半句。”
  老者恭声道:“老朽知晓,请总监爷放心。”勒马回车,独自去了。
  黄岘岭地处泰山西侧,四周峰峦起伏,谷深峡长,虽值隆冬,仍林木繁茂,块块青黛。静夜中,犹闻溪流滴珠声。
  山岚出岫,空气浸润清香。古慎戈解下袍袄间的长带,将木箱扎住,紧贴脊背,迈步攀向山路。
  二十年来,古慎戈从此上下泰山数十次,路径熟如掌纹。摸黑攀爬步履稳当,疾行如常。为防走泄风声,他避开“天尊门”设在西线的二处哨卡,一鼓作气登至主峰——玉皇顶。
  碧霞宫掩映云霄,承接月露,端居东崖。夜深更静,宫内正殿烛火煌煌,东西配殿寂然无声,道人们已入睡乡。
  碧霞宫内院,是“天尊门”堂口所在。此时,也无音响,唯有北角一幢小楼上亮着烛火。
  “天尊门”门主林正阳,手把书卷,坐在烛前,似读非读,神有所属。跳动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到壁上,晃动不止。
  林门主面容白皙冷峻,眉间布忧,双眼含郁,隐有一派掌门之威,却少了寻常首脑的容光。
  他刚满十岁,被信奉道教的父亲送进泰山碧霞宫。“天尊门”创立者余伤名客居宫内,与众道士相处甚洽,慧眼识人,见林正阳年纪虽小,却骨格清奇,聪敏天慧,是学武良材,便说动碧霞宫道长岱宗山人,将林正阳要了过来,收为首徒。
  余伤名早年科举失意,屡试不第,愤而更名,转攻武学。只是半路出家,虽苦练技艺,难以大成。他明白自身已不能练成绝技,将希望转注弟子。
  余伤名学富五车,融会贯通,艰深武学,也窥堂奥。他博览典籍,提炼心得,自创绝艺“五岳独尊剑法”,并将古谱中“龙门三叠浪掌法”挖掘整理,分授二位爱徒——大弟子林正阳、二弟子古慎戈。
  余伤名精通方略,却生性孤僻,寡言少语。林正阳耳濡目染,也有师风。古慎戈则天性豪纵,与三位师弟、妹较为亲近。
  余伤名盼徒成才,因材施教,督导甚严。师兄弟们不觉在山中过了五年。
  林正阳十六岁时,余饬名年届六旬。碧霞宫道长岱宗山人在老友生日那天,摆宴庆贺,师徒六人和众道士尽欢山巅。
  酒酣耳热,岱宗山人提议,请“天尊门”献技助兴,演一出“五徒战师”,为贺宴添彩。
  余伤名也愿意小徒展露身手,以壮“天尊门”声望,便含笑起身,率领五位爱徒下到场中。
  众道士举箸击钵、抚掌歌吟,声遏行云,场面浓烈,激人心魄。
  考场失意的余伤名,被眼前境况感染,抚今追昔,几近陶醉。他一扫不苟言笑的习性,意态飞扬,大笑着要徒弟四面进招。
  小徒们本是童心未泯,见师傅难得的高兴,更是兴奋不已,施展所学,围着余伤名搏击开来。
  起先,余伤名还能省记爱徒年小,所学浅显,抵挡腾挪中只有招式,不渗真力。师徒间打得热闹,也只是点到即止,演个“场面”而已。
  一轮走完,五位少年手脚活动开来,兴致愈浓,各自想在众人面前逞强,越打越顶真,竟成竞技搏命一般。
  余伤名应付渐感吃力,手脚起处,圈子越来越小,再加纵跃腾闪一久,酒意翻涌,脑袋生晕,出招间轻重把握几度失衡。林正阳年纪稍长,明白事理,一抬头,见余伤名双目红赤,酒气迫人,招式挥洒隐然有声,不由心中一惧。他脚下慢得一慢,空隙处,古慎戈纵身扑到,一声清斥,挥掌猛击余伤名。
  余伤名迷糊中,见掌影晃动,不由大喝一声,凌空飞脚踢去。十三岁的古慎戈见师傅怒面生威,杀气腾腾地从天扑落,又惊又吓,呆立当地,忘了避让。
  林正阳见情,急叫一声:“师傅,不可!”和身扑去,撞开古慎戈。
  余伤名被林正阳一喝,心灵忽开,可惜酒已上头,敏锐大不如常,不及撤去真力,一脚踹实,硬生生落在掩护师弟的林正阳后腰。
  林正阳如离枝飘叶,落到丈外,瘫在地上。
  众道士一惊,顿然鸦雀无声。
  师徒们也立时清醒。余伤名一步跃去,抱起林正阳,见爱徒脸白如纸,人事不省,当即又愧又恨。
  欢庆之宴不欢而散。
  岱宗山人忙令道士取来调气舒血金丹三枚,用温酒化开,给林正阳灌下。余伤名为林正阳推气疗伤。一个时辰后,林正阳才缓过气来。
  古慎戈见师兄为救护自己,伤成这般,哭了几场,从此将师兄放在了心中最重处。
  余伤名懊悔不迭,自责不已;岱宗山人也因事端因己而起,老大没趣。两位老者都怀上了心事。
  一个月后,林正阳方得离床。他十分懂事,知所伤乃是师傅酒后失控,心中不但没有怨恨,反而多次劝慰余伤名。
  山中岁月易过,一晃又是五年。五位师兄弟年龄渐长,技艺有成。余伤名见林正阳伤后没有影响身体发育,长成身架修长、肩宽腰挺的英俊青年,稍稍宽慰。
  林正阳二十一岁上,余伤名尽师责,张罗着为他娶妻成亲。不料,林正阳婚后,雄风不举,难行人道,洞房无欢,神情压郁。余伤名察知端倪,方才知晓当年所伤仍在,已成大患。
  岱宗山人擅养生之术,听余伤名叙后,即叫林正阳搬住炼丹密室,每天吞吐丹房药香,服用碧霞宫独门补药“东升丹”。三个月后,让林正阳回房再试,竟然情形依旧。
  眼见爱徒难效鱼雁,更无以向其父交代,余伤名伤彻心肺,寝食不安。他与岱宗山人商量再三,立誓要医好林正阳之疾。
  岱宗山人搜索枯肠,一日,突然想起早年学道中人,有位师兄投在武当山金顶道观。传闻此观所藏道家典籍最为丰富,其间定有长寿养生奇术,若能从中觅到良方,林正阳或许能重燃阳火。
  岱宗山人将此事对余伤名说了,又道:“正阳所伤,在后背自上往下数第十四节椎、自下往上数第七节椎处。此部为命门大穴,乃水火之府,阴阳之宅,精气之海,生命之窦。它深隐两肾一寸五分之间,当一身之中。据我诊断,此伤虽不碍正阳习武,但于武学一道难有上上之成。眼下所显为难行房事,到其年至四旬,精、气、神有衰,此伤即导发肾气枯竭,神元不衍,有中年折寿之状!”
  “道长所赠之药,怎的难以致效?”余伤名还不死心。
  “碧霞宫所制金丹,为一般强身补元之药,力道只及双肾,难达命门。常人服了当然有益,正阳之症,则难臻效。我修书一封,你持了,亲往武当山找我那位师兄,试它一试吧。”
  余伤名依岱宗山人之言,只身造访武当金顶。道长闻知故人之友所难,热情相助,遍出道观藏籍,供余伤名翻览。
  余伤名披阅经典,苦索三月,比较揣摩,最后以真武大帝所著书中“生生不息”配剂为蓝本,吸取其它偏方所长,自己研出一方,定名为“生生不息八珍丹”。药方成时,余伤名因殚精竭虑,沉思过度,身体亏伤,憔悴之颜,令金顶观的道人都吃了一惊。
  余伤名苦研道学,知悉大补命门,不同养肾。首要处在于,所用药物,必须依循阴水阳火相克相扶之道,依太极图中黑白两鱼相别相融之理;所选药材,非寻常之品,为性强力猛的药中之冠。如此,方能力透腑脏,抵达人中之“主”,逐荡沉疴,扶阳壮本。
  余伤名携“生生不息八珍丹”之方,满怀希望地回到“天尊门”。岱宗山人自是高兴。二人同林正阳促膝密谈后,新的治疗阶段开始了。余伤名与岱宗山人顾及林正阳夫妇清誉和“天尊门”声望,从不对人言说林正阳之患,都以种种由头外出寻医觅药。方中所需药材,有四味世间珍奇。一年后,岱宗山人在泰山极阴处掘到一棵三百年何首乌;又经二年,余伤名终在长白山中,觅到一棵阴阳连体的“双参王”。二位老人喜不自胜,相互道贺。
  这些年来,林正阳天天服用岱宗山人所赠“东升丹”,虽不能治疾,却大有强身补气之效,尤助习炼轻功,以至武功日进。他期盼钻研更深奥的武学,也热望能完围中之好,见师傅、道长均有所获,只道康复有望。谁知,三年过去,再也难寻另外二味主药。
  余伤名常年奔波,餐风露宿,又加心中忧虑,郁气结塞,终至一病不起。他自知命当将绝,一天晚上,将古慎戈单独喊进房来,细细讲述了林正阳之疾和自己寻药经过。
  古慎戈如梦方醒,才知师兄为了救护自己,竟至如此。他流着泪向师父立下誓言:不为师兄寻到药物,终身不娶!
  余伤名告诉古慎戈,“生生不息八珍丹”的配方和治疗方法,已经交给林正阳收藏。并说正阳即将接任掌门,多次流露不愿为个人诊治再劳神费力,一心要光大门户,以此终了一身。
  余伤名道:“你师兄身体有疾,是我终生之憾。我已无力再为,日后全靠你了。你若能了结为师心愿,我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余伤名最后说道:“药方中,所缺的二味主药,一名‘龙肾’,需取自东南山泽间的巨蟒体内;一名‘雪虾蟆’,乃西北雪山中的精灵。此二者一但获有,‘生生不息八珍丹’即可配炼了。这是记载‘龙肾’和‘雪虾蟆’的文字、图形,你好好藏着,要早日获得这二味珍药!”
  余伤名既殒,林正阳接了“门主”一位,古慎戈升任堂口“总监”。但他心不在此,为师守孝后,与林正阳深谈一宵,第二天就下了泰山,闯荡江湖去了。
  数年后,古慎戈从安徽返转,林正阳惊喜的不仅仅是师兄弟的团聚,而且,古慎戈带来了一付“龙肾”。自己根治宿疾的过程,只剩最后一着——寻找“后虾蟆”了。林正阳因师傅和岱宗山人先后仙逝熄灭了的希望之火,重新燃烧起来。
  古慎戈回山后,立即派出门下精干弟子,分赴西北雪域,遍寻“雪虾蟆”。十多日前,终于一羽飞鸽捎来急信:四川督衙新获一对雪虾蟆,欲献进宫内。已由捕快押运,沿江而下。
  接此密件,林正阳、古慎戈立知可遇不可求的机会来了。两人计议,进京捕快当从安庆登陆北行,鲁境乃必经之途。按期推算,近日内,即经此地。
  古慎戈毅然只身下山了。
  于今,已有四天。林正阳心有所系,夜不能寐,独坐烛下,把书翻读。他惦着古慎戈安危,实难入得书中。
  院中一声轻响。
  林正阳搁书起身,推窗一望,古慎戈仰面含笑,手托一箱,立在院中。
  “慎戈,快上楼来!”林正阳喜道。
  古慎戈步履轻轻,快步上楼,将木箱小心地放在书案上,笑道:“师兄,老天有眼,总算不负此行!”
  林正阳知他得手,忙从暖壶中倒了一杯热茶递上。关心问道:“师弟真行,还顺利吧?”
  古慎戈一气将茶饮了,一抹嘴道:“还行。想不到有人在我前头下了手。”
  林正阳一愣:“怎么讲?这不是得之捕快手中?”
  “我下山后,探得消息,押运捕快在曲阜县衙住下了。心中不解,他们为何不赶路呢?我在曲阜,发现城内有数起江湖人物出现。方明白还有他人图谋这物事。捕快定有察觉,住下不动,为防范之策。我正寻思如何下手,那班人物已先行出手,公然杀进县衙,劫了此箱。”
  “哦,好大的胆子,是哪条道上的人?”林正阳惊道。
  “当时,我隐在县衙外面,也惊讶这伙人大胆妄为,却至今没弄清他们的身份。看情形,不象名门正道中人。”
  “那是当然。后来呢?”林正阳心有不安地问道。“这些人出衙后分散逃身,我跟上捎着箱子的三个人。他们走大运河,我便叫上曲阜分舵的李老头,乘夜在济宁水面上出手,杀了那三个家伙,将木箱截了过来。我已叫李老头暂莫回曲阜,到红门宫避几天风头再说。”
  林正阳想了想道:“我等真要从捕快手中劫持贡物,担待不小,官府不会罢休的。我正担心为一己之事,毁了本门。这样得手,倒是适宜。官府只会盯着那伙人去查了。”
  “就由他们去顶缸吧。我看这班家伙也不是好东西。”古慎戈乐呵呵地道。
  “不知他们为何也要此物?”林正阳仍有不解。
  “不管这么多了。师兄,还是看看‘宝贝’吧!”
  林正阳也沉得住气,说了这会子话,方道:“好,有劳师弟了。”
  古慎戈拔下银栓,掀开箱盖。
  林正阳俯身看去,只见一方水晶罩内,二只拳头大小、色泽鲜红的虾蟆,相依相偎,交颈而卧,有如玉石雕凿一般。他含笑赞道:“这对可爱的小东西!”说罢,轻轻合上箱盖。
  古慎戈高兴地望着林正阳:“师兄,药已齐备,还是早日按师父的药方炼制丹丸吧。”
  “十多年了,也不急在一时,方子上说,其他七味须一并入炉,熬煎三日,然后投入此对宝物,再同熬三日。那时,鼎内汁液粘稠似膏,取出冷却再锤制成丹。服用者沐浴更衣,停食三日,方可服药。”
  古慎戈听了,连连叹道:“好,好,就照师父所说,一一去做吧。”
  忽然,他又想起一问:“这几天,箱子放在何处?”
  “雪虾蟆正在眠伏,不能受到惊吓。方子上载,雪虾蟆从冬眠中一旦醒转,再制成药,效力大减。”林正阳思索片刻:“碧霞宫北面不是有一岩群么?乱石中间,有一深穴,那里寂静无扰,是否先将木箱用绳子系着,垂放穴中,到时再取?”
  古慎戈同意道:“就照师兄所说,我现在就去办吧。免得天亮后落入人眼。”“行。我俩一块去吧。”林正阳说完,挥手灭了烛火。

  六、各谋其是
  除了没有想到彭秋中抵达鲁地,在运河边撒开捕捉自己的大网外,古慎戈另外预料不到的是:“天字一号”中了“龙门三叠浪”掌法后,并未毙命。
  “天字一号”甫一接掌,双臂大震,后力继涌而来。他心思灵巧,知对方掌力古怪,不敢接实,立即撤步,拔身避让。动作稍剧,牵动被龙官庄击伤处,一阵刺骨裂肤的颤痛,令他真气一泄,立脚不稳,被扑面大力冲抛出船。“天字一号”心中灵光不灭,瞬间全身卸劲,好似一片飘浮的羽毛,在狂飚里浑不着力地落向水中。古慎戈的第三道掌力堪堪追上,轰然击在水面,溅起一柱浪花,飞溅的珠雨淹没了“天字一号”的身影。
  “天字一号”被巨大的劲道压至河底,久久不能浮出。古慎戈深信自己的掌力,不再细察,返身另战余下二名杀手去了。
  待“天字一号”昏昏然透出水面,古慎戈已经取箱到手。“天字一号”全身骨骼酸痛如拆,他知道凭一己之力,断难与此人为敌,便不敢现身,隐伏在河边苇丛中,眼睁睁地看着老者驾船,载上古慎戈去远了,方爬上岸,强撑着匆匆离去。
  “无名堂”堂主听了先到一步的“地字一号”察报,心中高兴,闻说“天字一号”返堂,急忙传进。不料,一见之下,“天字一号”狼狈不堪,行动维艰,堂主心生疑窦。再听他吞吞吐吐将所劫之物复失的经历一说,堂主怒不可遏,半晌开不出口,两道目光挟电带火,似欲活活焚了“天字一号”。
  “天字一号”在堂中日久,对堂主习性略知一二,他沉声道:“属下也知罪该万死。只是属下觉得此事蹊跷,故偷生而还,报与堂主知晓,以便堂主审度。现在属下心事已了,愿领死罪!”
  “无名堂”大厅内鸦雀无声,众人屏息望向堂主。堂主本性深沉,内心敏感,虽勃然大怒,仍不忘思忖原委。他将“杀”字含在口中不吐,正有数点斟酌:照“天字一号”所说,确非那员大汉对手;“天字一号”大可不必冒险回营,若潜逃不归,倒也一时难以寻他;与那大汉照面未死者,唯“天字一号”尚存,夺回物事也缺他不得。
  心思转了几转,“无名堂”堂主抑下怒火,起身踱了几步,缓缓对“天字一号”道:“你可知道,此番失手,坏了‘上头’大事,不仅你一人死罪难免,本堂上下都难逃干系?本堂主深知你一贯忠勇,故而先不处罚,也暂缓上报。上面规矩甚严,只有尽快将那物事夺回,方能将功折罪。”
  “天字一号”冷汗浸额,暗舒一口气,躬身道:“谢堂主宽恕大恩!属下誓死效力本堂!”
  厅里人众本都捏了一把汗,见堂主如此一说,随“天字一号”声落,齐道:“堂主大恩大德!”
  堂主坐回椅中,冷然问道:“那名汉子的掌力真如你所说么?”
  “天字一号”知危险已过,神态自然多了:“回堂主问话,属下一路细想,觉得那人出掌,招式无奇,力道沛然,似有三力先后而出,属下虽然技微,本也不至连一掌也接不下的,只因腿伤在前……”
  “无名堂”堂主——摆手:“你过来。”
  “天字一号”不明究竟,连忙拖步上前。
  “转过身去。”
  “天字一号”迟疑地转体,扭过头来,双眼不敢稍离堂主。
  堂主一抖袍袖,长袖如刀,横削“天字一号”上臂。
  “天字一号”大惊,本能地前顷欲离。上体刚摆,却被长袖一缠,倒拽回来。弹指间,堂主飞起右脚,在“天字一号”胯伤处一蹴而过。
  “天字一号”胸前一紧,传入一股热流,顺体而下,直冲胯部。堂主右足触处,如火铁烙过,辣辣刺痛。他正欲惊呼,忽听堂主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天字一号”体内真气流转,胯骨伤处再无异样,当即笑出声来:“多谢堂主援手!”
  其他堂众不知所以,呆呆地望着他俩。
  堂主道:“我已知你所伤。诱击上体,只为引你提气上行,腾出虚位,便我‘赤焰真力’攻进罢了。现在你穴道中所潜劲气已去,将息二日便可痊愈。”
  “地字一号”见机出列,恭声道:“启禀堂主,属下愿再度出堂,夺回上面所要之物!”
  堂主闭目仰靠太师椅中,脸色阴晴不定。半晌,双目一开,问“地字一号”:“你知道那大汉是何方人氏?现落脚何处?你自忖胜得了他吗?”
  “地字一号”张日结舌,难答一问,憋得颈粗面红。
  “你战志可嘉,但要多用点脑子。”堂主转问半天没吭声的“天字一号”:“你能确定那汉子不是公门中人?”
  “天字一号”口气肯定:“那汉子夜半登船,行动鬼祟,除了一个驾船老翁,身边不随他人。而且,出招狠辣,得手即走,半点不依公门行径。所以,属下认为他不是六扇门中鹰犬,似象道上人物。”
  堂主沉吟道:“那就怪了,这是上面交办的事,十分机密,怎会半道上突生此变?此人强行劫物,又欲何为呢?看来,还有第三股势力觊觎那件物事了。也好,捕快失了贡物,定要追寻我等,由此人揽了过去,也可扰乱六扇门的诸般行事。不过,这样一来,本堂和那班捕快都得去寻这汉子了。哈哈,倒也有趣!”堂主自说自乐,笑出声来。
  日久与喜怒无常的堂主相处,“天字一号”、“地字一号”已经习惯了,都跟着咧嘴笑起来。
  二人笑容方绽,堂主面容忽肃,敛色道:“‘地字一号’听令。”
  “地字一号”连忙刹住笑意,拱手出列:“属下在。”
  “‘地字组’所有人员,立即出营南下,以各色行当扮身,潜往曲阜、济宁一带,务必搞清那名汉子的实底。你知会外堂‘人字组’,要他们全力协查。另外,严密监视六扇门行踪,别让他们先得了手。”
  “属下领命!”“地字一号”见堂主允准自己先前的请战,面上生光,大声接令。
  “‘天字一号’听令。”堂主又道。
  “属下听令!”“天字一号”闪身上前。
  “‘天字组’做好出战准备,随时接应‘地字’、‘人字’两组弟兄。你抓紧调养身体,说不得尚有一场恶战。”堂主语中隐含关切。
  “天字一号”在无名堂内,武功仅次于堂主,本是能征惯战之徒,深得堂主依重。此次贡物终未到手,堂主仍寄望于他。
  “属下领命!”“天字一号”感受到堂主殷殷之望,也知不夺回那件物事,失职之罪终不可免,求战心情更迫。
  “还有一事,望各位谨记:有了那汉子确切消息,你等不可与他交手,速速报来。待本堂主会一会他。”
  无名堂堂主说毕,身子往椅背一仰,闭目蔑然一笑。
  曲阜县衙内也不平静。
  彭秋中待冷沙上了通往京城的大道,也辞别济宁官员,携崔南剑拨马回程。
  在炕上养伤的四川总捕龙官庄,听了彭秋中所说,出了会神,摇头道:“不,这里有一事不对。”
  “哦?龙兄请道其详。”彭秋中关切问道。
  “你们说只发现两具尸体,这就怪了。那天晚上,木箱是被与我交手的贼人所掳,那龟儿子决不会再将箱子交付别人,定然人随箱走,也在船上的。怎地不见他的尸体?”
  “难道他没有死?”崔南剑试问。
  “龟儿子武功高得很咧,不会连一掌都接不下的。”龙官庄补充道。
  彭秋中有所领悟:“龙兄是说他跑掉了?”
  “对头!他打不过,跑还是跑得掉的。可能回去报信罗。”龙官庄说出自己的看法。
  “龙兄所见甚是。不过,他被龙兄击伤在先,又与古慎戈交手,纵然不死,也伤得不轻,要不,怎会弃下死者,留踪露迹呢?”彭秋中推想道。
  “嗳,这下麻烦罗,东西倒底弄到啥仔地方去了呢?”龙官庄愈加愁眉苦脸,心忧不已。
  彭秋中道:“事情是挺复杂,可也生出点线索了。只要查到古慎戈下落,就好办了。”
  “就怕拖久了,找到东西也误了旨意哟。”龙官庄仍难释怀。
  彭秋中理解,失落贡品,龙官庄有首负之责,心理压力甚大,言语难免燥急,便安慰他:“龙兄也莫过急,各县已将古慎戈面貌绘图张榜,估计会有识者,我们等上一二天看看。”
  不出彭秋中所料,第二天,便有乡民告进县衙:官府悬榜所绘容貌,极象泰山“天尊门”中一人。
  这乡民数周前上山烧香还愿,在碧霞宫内逗留,偶见一名壮汉进了“天尊门”堂口,只见此人连腮胡须、环眼方额,十分威猛,便依稀记得。其他也说不出什么。
  彭秋中欣喜地对郑知礼道:“这就足够了。郑大人可赏了那人,嘱他勿再对人言起此事。”
  郑知县转往前堂理事。
  彭秋中叫上崔南剑,来到龙官庄房内,说与他知晓。
  龙总捕伤已见好,下了床,活动筋骨。听说有了古慎戈下落,精神一振,笑口立开:“这下好了!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我们赶快行动吧?”
  “是不能耽搁。我等商议一下行捕方案如何?”彭秋中说着坐下。
  “上得山去,将姓古的抓了,迫他交出东西不就结了?”龙官庄恨不能立时动手。
  “没这么简单,没这么简单。”彭秋中笑道:“那古慎戈武功了得,我勉强胜之。而且他既栖身泰山之顶,又入什么‘天尊门’,帮众少不了的。我等上山抓人,他定不承认,也不会束手就擒。要是调发大队人马,他闻讯一逃了之,偌大山脉,上哪寻去?”
  龙官庄听此一说,冷静下来,寻张椅子坐下,垂首思索。“碧霞宫里另有‘天尊门’,这是怎么一档子事?”崔南剑打破沉默。
  “碧霞宫建于宋时,有些年代了,为泰山女神碧霞之君的祀庙,后被道人所据。我也没有听说宫里另有‘天尊门’。”彭秋中似有所解:“听起来,象是一个门派的名头。”
  “古慎戈原在‘白虎堂’,大约逃走后,改换门庭了吧?”崔南剑分析道。
  “也不排除他本是‘天尊门’中人,江湖上常有卧底别派的事。”龙官庄经验丰富,出言提醒。
  “龙兄说的是。”彭秋中赞成道:“有了这二种情形,古慎戈就不会是‘天尊门’首脑了。该门派中还有高手。否则,岂能使唤得了古慎戈这类人物。”
  “古慎戈武功已然了得,还有强过他的,那我们下手挺麻烦了。”崔南剑理解彭秋中思路,接上话茬。
  “所以,要商议一下,看如何行捕。”彭秋中又回到中心话题:“另外,原先劫持贡物的那帮人,也可能卷土重来寻找古慎戈,夺回失物,我等也要有所防备。对这伙人的侦缉不能松懈,更要防止他们抢在前头找到古慎戈。因此,我建议:我等即刻移驻泰安县衙,封山设哨,寻机而动。”
  山下两处正忙,山上也没闲着。
  碧霞宫岱宗山人的继任观云道长,与林正阳份属平辈,交谊甚洽。碧霞宫道人不黯武功,却通晓歧黄,着意养年。观云道长听古慎戈请他帮助熬炼药丹,自觉乃拿手之能,欣然答应。他一边安排道士清扫丹房、整清炉鼎,一边关起门来,细细钻研方中所载治炼之法。
  古慎戈自领师父遗命后,一直视帮助师兄“扶主复元”为己任。他忘不了余伤名临终前满目的惆怅、遗憾。师父西去时对他的嘱托,是将一颗赎罪的心交给了他!何况,师兄是为救护自己,方遭师父误伤;要不是林正阳将自己推开,挡护在前,那么,今日“命门”萎闭者,则是我古慎戈啊!
  为了给师兄疗伤,古慎戈长辞“天尊门”,游历东南一地,并且为广交江湖朋友,加入了徽帮“白虎堂”。在白虎堂存亡关口,他与彭秋中一战后,知大势已去,毅然撇下百里止行、王西志等人,闯出捕快的围剿大阵,逃脱而去。那时,个人名声、江湖义气都不在古慎戈心上,他唯一放不下的心事,即是要将怀中所揣的那对“龙肾”送上泰山本门。他的身上系着师父的遗愿、师兄的希望、“天尊门”的兴衰,他必须活着!
  苍天不负苦心人。今日一切如愿了!
  师父所配偏方上的八味珍药,都已齐备。再待数天,丹丸一成,还得助师兄一臂之力呢。古慎戈吸一长气,双臂一振,感奋不已。按药方载,患者服药后,除了自身运气下送,尚需一内功深厚之人,出掌贴护双肾之穴,缓缓注入纯阳之气,熔热中枢气海,护应引到的药力,上行下接,外送内采,方能令药性强烈扩散,浸透腑脏,深达“命门”,一举臻效。
  “天尊门”内,除自己有此雄浑内力,他人均不能助师兄完成修习。古慎戈深感自豪,为自己能亲手替师兄疗伤而激动。他甚至想,师父执意要自己苦练内力、掌法,是不是也为了这一天的到来?
  古慎戈心海腾浪,日不甘味,夜难成眠。奔忙操劳间,他时不时地望向那幢小楼,脸上露出会心的笑意。
  林正阳闭门不出,在小楼上打坐,为即将到来的疗伤调正心态、顺和内息。
  他与师弟古慎戈不同。十岁时上山,几乎没再涉足闹世,在“门”内苦苦修炼了二十多年,性已养成,遇事难生大喜大怒。婚后,他曾一度羞愤莫名。等知道乃是当年为教师弟,被师父醉中所误之故,便平静下来。他不愿令待己如父的余伤名和无辜的师弟为自己背上精神枷锁。见师父苦苦寻药觅方,林正阳多次暗地里劝说余伤名,不必再操心费神,保重身体要紧。但余伤名根本不容他多说,痴迷般搁下门内事务,常年在外奔波。林正阳在师父死前,实际上已经担负起“天尊门”掌门之职。内心的痛苦被压在心的最深处,他将一腔热情倾注在研武、操事上。
  二十多年来,林正阳一直服用岱宗山人所赠灵丹,虽不得房中之乐,却于身有补。再者,习武专注,悟性尤高,终在“五岳独尊剑法”和“碧霞轻功”上大有所成。青出于蓝胜于蓝,他的武功已超出师父余伤名多多。
  “命门”之伤,林正阳已不存康复之念,对妻心怀愧疚,对友难以言说,长年郁结愁肠,心情有变,寡言少语,唯愿独处。古慎戈终将最后二味奇药寻得的事实,使林正阳陡然一振,渴求本能的心念滋生了。他怀着对师父、岱宗山人和师弟的感激之情,独坐小楼,养性练气,又怎能平心静息呢?
  往事一幕幕从心头掠过。
  救护师弟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一晃却已二十年了。师父积劳成疾,撒手谢世;岱宗山人自知在世不久后,专门炼制大批丹药,留给自己服用;师弟古慎戈年过而立,至今不娶,以示为己心态,苦了与他相恋的师妹徐怀莲……
  二十年前的一桩事情,终于要了结了!
  死者、生者,从此都可以解脱了。
  这多么好啊!
  林正阳望向楼外。
  他看见了古慎戈的笑脸……

  七、夜袭岱峰
  寒夜阴森,冬山如睡。
  四更时分,猎猎朔风中,骤然响起一片马蹄声。
  北道上,十数匹健骑,蹄翻鬃扬,飞踏冻土,狂奔而至。操缰汉子,佩刀挂剑,剽悍粗犷。为首者,鹰目炯炯,狼腰猿臂,正是“无名堂”堂主。捕快张榜缉拿古慎戈,也使“无名堂”寻找登船劫物人的行动提前收效。“泰山”、“天尊门”、“古慎戈”的信息一羽传书,飞送堂口。
  “外堂各组立即移向泰山西北处,内堂弟兄悉数出动。明晨五更前,全堂会合扇子崖下。准备突袭‘天尊门’!”堂主决定抢在捕快之前,冒险一搏,夺回雪虾蟆。
  夜色掩护下,一股股黑衫戎装人马,穿庄过岗,如细流透地,潜泻到泰山北麓一座小村内。“人字一号”率人在此接应,乘者到后,留下马匹,携上千粮,转而步上山路。东方尚未透亮,长途奔袭者,悄然消失在山石间。
  扇子崖,峻峭陡立,形展如扇。崖北凹处,三间荒芜茅舍,成了“无名堂”临时行营。
  夕阳透过疏落林木,斑斑点点地映洒在涧边岩下。茅屋潮湿生霉,光线阴暗。堂主立在窗栅前,定定地凝视萧杀山林。
  “地字一号”白天乔装香客,混上玉皇顶,将山巅长街察看已详。他向堂主汇报后,呈上手绘路线图,退到“天字一号”身侧,静候堂主指令。
  堂主收回目光,一扫两员属下,淡淡生笑:“依二位看,此次行动有几成胜算?”
  “天字一号”略一踌躇,小心答道:“依属下看,堂主亲自出马,定然成功!”
  “属下也觉得胜算在握。”“地字一号”接道
  堂主点点头,却道:“我看只有五成胜算,因为,还有二件事情不明究竟。一是‘天尊门’内武功胜于古慎戈者,尚有几人?二是他们将雪虾蟆藏在何处?”
  “天字一号”、“地字一号”无言以对,俯首轻道:“堂主明见!”
  堂主一笑:“当然,事到如今,也顾及不了这些。今夜戌时,月尚未升,由你带路,全队悄悄攀往玉皇顶。”
  “地字一号”忙应道:“是,由属下带路。”
  堂主又一指“天字一号”:“你率领本组弟兄主攻天尊门堂口,‘地字组’监围碧霞宫,驰援接应。‘人字组’搜寻那对宝贝。我随‘天字组’行动。”
  “遵命!”堂主末句,令“天字一号”心喜。他初听“天字”主攻,心生惮忌,现堂主亲往,便无顾虑了。因为,他知道古慎戈不是堂主的对手。
  几天忙碌,时光匆匆。古慎戈正在兴头上,山下忽有急信报来:附近的几县俱张贴榜文,上绘古慎戈面相,知情者上报官府,第一人可得赏银五十两。
  林正阳、古慎戈都惊诧不解,官府何以得知运河劫船之案系古慎戈所为?
  一但张榜辨人,古慎戈身份定被官府识破。压抑的情绪冲淡了几天来的喜悦,林正阳思索再三,建议师弟离山暂避。古慎戈则坚持要待师兄服药后再走。他笑道:“这班鹰爪子倒有二下。但我常年在外,在此露面不久,真要知道我现在所在,还得费点周折。时间足够我用,师兄请放心。”
  林正阳正色道:“公门中人办案,自有路道。你身形已露,他们有心找你,并非难事。夜长梦多,你还是早走为好。你不在山上,我一推干净,谅他们也奈何不了本门。”
  “师父的方子上,讲得十分明白,酷寒之季服用,药效尤佳。我一走,你服药之事必要耽搁,岂不前功尽弃?”
  见古慎戈执意不走,林正阳只好道:“那你这几天不要露面,小心为好。外面诸事,可请苏师弟打点。”
  “好,我搬出碧霞宫去住,夜晚不宿堂口,捕快突袭也不能一下找到我了。”古慎戈同意了师兄的主意。
  三师弟苏夕长,任“天尊门”总哨之职,镇守泰山南天门一带。他听两位师兄说了情况,当晚加强了主峰守卫,自己也披衣夜巡,不敢疏忽。
  星河低垂,苍穹广漠。山石间的枯枝、沙砾被阵阵北风席卷一净。苏夕长带着二名守卫,慢慢巡行到西北丈人峰前。
  三人在一块凸兀而立的大石前停下,苏夕长掏出烟袋,点火吸了几口,驱驱寒意。
  “扑楞楞”,二只宿鸟飞出林间,斜掠而过。
  三人一警。苏夕长一磕烟灰,收了烟袋,凝神向惊鸟起处看去。
  数条黑影弹跳飞跃,矫健利索地现身出林。
  “什么人?站住!”苏夕长不及细思,一跃立在道中,大声喝问。
  来人闻声不停,俯首疾冲。
  苏夕长樵户出身,性格刚烈,善使两柄短斧,武功在“天尊门”中位居第三。他见来者不善,不再发问,反手拔出板斧,朝身后一名守卫道:“吹号报警!”
  守卫早将号角握在手中,闻令起臂,刚一吸气,一点贼亮飞来,喉间嵌入一枚钢片。号角落地,弹滚乱石间。守卫嘶喘挣扎、颓然倒下。
  苏夕长大怒、双斧一错,扑上前去。
  黑影两面散开,将苏夕长和另一守卫隔断。
  令苏夕长惊恐的是,草木间又窜出十多人,对身旁战况视而不见,径直往山顶疾驰。
  苏夕长鱼跃半空,试图破围而出,阻击对方主力。他身形方起,一道人影先他而动,剑光一闪,将他截在中途。两人在空中剑斧一击,双双落下地来。
  一声痛呼,另一名守卫也被二位犯者砍伤。
  “近我身旁,背石而战!”苏夕长只来得及招呼一声,那柄长剑电射而到。
  “地字一号”行进间,突遇苏夕长阻道,立按预定方略,挺身接战,掩护“天字组”人员直扑目标。
  苏夕长见难以脱身,便沉住气,双斧一格撞开来剑,扬声长啸,示警告急。
  尖厉的啸声划破静夜,令人心旌摇荡。
  “地字一号”咋闻啸声,纵身急攻二剑。苏夕长左挡右推,半步不退,硬是一气啸尽。
  见夜袭者俱不作声,一味哑战,苏夕长已知来者不是师兄所说的“捕快”。既非公门中人,出手厮杀也就少了顾虑。苏夕长示警一毕,双斧挥展,奋身攻上。
  两柄钢斧一经使开,方圆丈内,风势劲急,飚然生威。“地字一号”竟然递不进剑去。
  苏夕长本是泰山樵夫之子,投进“天尊门”后,学艺之余,重操父业,为门众炊事伐薪。师父余伤名因材施教,从江湖使斧名门“班家”艺谱中,演绎出一套“双飞十二式”斧法,授予三徒。苏夕长习技、砍柴合二为一,平空多了练艺长力时间,将“双飞十二式”操得纯熟,如使双臂。
  “地字一号”见苏夕长双斧翻飞,左起力劈,右至如削,一招二式,刚柔相济,不敢硬接,倒翻圈外,落在一尊尖石上。
  苏夕长不进反退,一搀那负伤巡哨的胳膊,转身就走。
  围在一侧的二名黑衣人,双剑并出,拦住苏夕长去路。
  “地字一号”冷笑道:“你与其回去送死,不如死在当地吧!”长剑一握,凌空扑下。
  苏夕长惦记掌门师兄安危,一心回援。不料身形变换间,腹背受敌,立陷绝境。这时,他听见远处响起二师兄古慎戈的怒斥:“何方小贼敢到泰山生事!”
  古慎戈被苏夕长厉啸惊醒,立省有敌来犯,将师兄叮嘱忘至一旁,长袍一扎,开门跃出。
  古慎戈住室居北,离丈人峰百步之遥。他循声望去,只见一溜人影鱼贯疾行,直插岱顶。丈人峰处,依稀响起兵器磕击声。古慎戈判断,总哨苏夕长已被绊住,面前这伙偷袭者,显然是要进击碧霞宫。岂能让他们过去!古慎戈大吼一声,兜头一掌击向为首之徒。
  这一掌,古慎戈仅用寻常招式发出。一拍之下,接掌人却纵得三纵,连退数步,显得十分紧张。待察觉掌式无奇时,方仗剑复上,狞笑道:“姓古的,你认识我吗?”古慎戈正不解此人何以熟悉自己掌法,闻言细看,认出面前之人,正是那晚被自己打下船去的护箱者。不由笑道:“认识,认识,难为你找到此地。”随又调侃道:“你倒命大,怎地不死?”
  “天字一号”怒道:“区区小技,能奈我何?老子那晚有伤在先,当真怕你不成?”
  “好呀,那就再接我一掌!”古慎戈话出手起,轰然一声击出。
  “天字一号”嘴上虽硬,实是不敢托大,伸掌一挡,借涌来大力倒纵而起,半空拔剑出鞘,折身飞刺古慎戈肩胛。
  古慎戈的“龙门三叠浪”发出后,见“天字一号”仅敢挡得一挡,便凌空避让,心中暗笑,随后二道掌力稍稍一拐,飞卷路中第二人。
  那人隐在岩阴之处,自古慎戈现身,盯着他每一招式。现见掌力改向攻到,也不作势,将左侧披风提上半幅,一挡一抖,裂空而至的罡气便消弥一净。
  古慎戈见“天字一号”轻功曼妙,果然今非昔比;更吃惊的是,那岩旁之人,身手稍动,已将自己掌力化解无形。虽说先有“天字一号”挡了一挡,但后至的二股掌力也非寻常人抵受得了,更不要说不着行迹、举重若轻地大而化之了。
  这人功力不在“白虎堂”总堂主百里止行和安庆捕头彭秋中之下,古慎戈心中暗评。除了师父、师兄,近年来,他在江湖中只不及百里止行和彭秋中二人的武功。今晚一见犯者中竟有此高手,不由心中怦然。
  分神间,“天字一号”剑挽碎花,遽然攻到。古慎戈急切中不及变招,迫得退了二步,右肩衣裳被剑尖挑破。
  “不过如此,你还吹大气不?”“天字一号”有堂主掠阵,一剑得手,找回点颜面,不无得意,挖苦了古慎戈一句。
  古慎戈无心斗嘴。他知眼前一干“杀坯”决非正道人物,实比捕快难缠。今晚“天尊门”面临大劫,自己身为总监,有护门卫派之责,万万不可心浮气躁,失手于此。
  他料师兄林正阳闻警后,定有举措。但碧霞宫“天尊门”堂口内,为掌门所住,除若干护卫外,大部门徒散居南天门、升仙阁、龙泉观三处,非闻调令,不敢擅离守地。总哨苏夕长亲领南天门哨卡,已然接敌;龙泉观为泰山正面第一道关口,自不能轻易调动。眼下只有速召师弟姜泽鲁率升仙阁守众来援,方为上策。
  林正阳十分依重古慎戈,自他回山后,亲授于他调动人员的大权。古慎戈一但想清,哈哈一笑,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对“天字一号”道:“你再接我一招!”说毕,手臂一扬,一筒状物件突地射出。
  “天字一号”疑是暗器,忙止步仗剑,护住上盘。
  那长物飞行间,前端一昂,冲天而上,直入夜空,在数丈高处“轰”地炸开,爆出一蓬烈烈火星,映红了岱顶。
  匿在巨岩暗影中的“无名堂”堂主见古慎戈发出求援火号,担心有变,厉声对“天字一号”道:“你带二人拦住这厮,等我回来收拾他!”声落即行。
  “天字一号”一声断喝:“二号、三号,留此杀敌!”
  二人闻声跃出队列,分立路旁。其余人众知道行藏败露,不再饰掩,紧随堂主,呼啸离去。
  虽已半夜,林正阳仍独坐小楼。多年来,他已习惯打坐调元,以度长夜。静寂中,神思冥冥,心游八极,渐入佳境。正当空明透彻,忽觉空山生音。他心头一惕,神色肃然。苏夕长啸声已响。
  林正阳收气复原,起身离了圃团,走下楼来。他不回内室,也不让道人开启碧霞宫大门,站在大殿阶前听了听,身形微动,似一片轻叶,悄无声息地飘落殿脊。
  碧霞宫正殿屋脊,乃泰山最高处,山巅西北处尽收林正阳眼中。他见古慎戈出门迎战,仍难阻敌势,交手一招便发出火号,召调镇守升仙阁的四师弟姜泽鲁,知来者不乏硬手。略一思索,纵身落在碧霞宫外。
  “无名堂”堂主一路飞步,忽见不远处的大殿上,一条黑影翩然而下,一晃眼,到了身前。堂主惊讶来者轻功卓绝,犹在古慎戈之上,立即收步,伫立当道。林正阳见对方为首者纵跃似脱兔飞鹰,驻足如静渊峙岳,毕现高手风范,心知遇上劲敌,难怪古慎戈阻击不下了。
  两位首脑相距十步,对持不动,彼此审视,全场静默。
  林正阳身为地主,自当先行发话。他见这一行人不像公门捕快,便沉声道:“你们都是什么人?为何半夜三更闯到此地?”
  “无名堂”堂主一见对方气势,也知遇上“天尊门”正主,直截了当道:“你莫管我等是干什么的。只要将那件物事交出来,我等就不再有扰贵门。”
  林正阳佯问道:“什么物事?怎地又是你们的呢?”
  “无名堂”堂主阴沉沉道:“你既然不愿善了,就莫怪我们不客气了!”
  林正阳淡然一笑,双手后负,气定神闲地站着,不再作答。
  自在丈人峰前遇到苏夕长,堂主便知偷袭之计败露,他果断变策,先遣“地字一号”,后留“天字一号”,连过苏夕长、古慎戈二道关卡,直扑“天尊门”重地。虽然,白天上山踩点之人不知雪虾蟆藏在何处,但已探明“天尊门”设在碧霞宫内。他想,只在此地搜寻终不会错。
  见了面前之人,“无名堂”堂主凛然有了压力。真正高手,身上均有气场,不曾交手,杀气也可迫人十步之外。堂主不信这眉目清朗的中年人,功力会高于自己。他要试上一试。
  堂主冷笑一声,执剑在手,走上二步,隔空虚虚一指,一道白亮剑气“滋——”地射出,直刺林正阳前胸。
  林正阳双足一弹,凌空而起,欲避剑气。
  堂主手腕微抖,如芒剑气折射而上,立追半空。
  林正阳不待剑气近身,双腿连划,长衫飘飘,横空右移丈许,斜斜落地。
  “无名堂”堂主真气不继,剑光一黯,半空杀气顿收。
  两人交手一招,不闻金戈,攻守互易,各自亮了亮绝技。
  堂主以气驭剑,气随意生,凭虚招载杀机,用无形攻有物,剑气所至,挡者立摧。林正阳识得厉害,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移形挪位,虚席而待,展轻功之长,意从高处扑击“无名堂”堂主。
  堂主看破林正阳用心,不待剑力使老,再鼓真气,以攻为守,途中变道,还击对方。林正阳若不变招,一味图攻,则身在半途即被剑气追上,泃背穿胸。他先求自保,凌虚踏步,腾避身前之灾。
  堂主以气使剑,难以为继,目标一失,锋芒顿敛。林正阳恰也一口真气用尽,落下地来。
  甫接一招,二人暗自赞佩对方。
  “阁下轻功好俊!”堂主口中夸赞,横剑在胸,不失戒备。
  “好说,好说,阁下也接我一剑如何?”林正阳右手一翻,亮出一柄尺许袖剑。
  堂主见他用这样一柄短剑,不以为意,道:“好,你近前来攻即是。”
  林正阳笑道:“不用近前,也能攻你。”话音未落,短剑破空疾出,呼啸着直打“无名堂”堂主面门。
  堂主吓了一跳,不解短剑力道何以如此劲急,竟能迅如电闪,啸音生怖。他下意识抬剑迎格,打向短剑之端。岂料,电行袖刃嗖地一沉,从长剑空门处径飞堂主胸口
  堂主压剑不及,双足钉牢石板,猛然折腰后仰,脑袋几触地面。飞剑似有神觉,前冲一空,垂直转落,依然直射堂主胸襟。
  “无名堂”堂主暗叫“有鬼”,行险出手,三指一伸,捏向剑面。
  袖剑利尖刚点堂主胸衣,已被三指钳住。堂主指力尚未发实,短刃一振弹起,滑脱指缝,倒飞而回。
  堂主急智应变,随剑回收之势,弹跃挺立,鬓边渗出几粒汗珠。
  林正阳笑问:“阁下感觉如何?”
  此役,堂主虽然毫发未损,但始料不及,惊魂几年。他恼怒道:“你在剑上搞了什么名堂?”
  “亏阁下有此一问,连‘天尊飞剑’也没听说过吗?”林正阳不无得意地揶揄道。“‘天尊飞剑’?”堂主似有所闻:“可是当年汉武皇帝登临泰山举行封禅大典时,封藏在拱北石下的那把旷世奇剑?它落到‘天尊门’手中了?”
  “你还算有点见识,正是此剑。家师觅此宝物,方得以开设‘天尊门’,自创‘五岳独尊剑法’。刚才只是小试,勿以为意。”
  “无名堂”堂主似信非信,嚅嗫着欲说还止。
  “你可是不解此剑何以有此灵性?说给你知道也无妨。你看,这柄剑的后环上系着金线,线端控在我手,我使此剑如使手臂,远近高低,随心所欲。哈哈……”
  林正阳从容道来,实是有心慑敌,示威立势。他以寡敌众,对方若一哄而上,则无法阻截。碧霞宫内只有八名守卫,难以却敌。丈人峰下喝斥不断,战况正剧;古慎戈也不能退敌回援。他只有稳住大局,等待把守升仙阁的姜泽鲁赶到了。
  “我与你详说,你也难破此剑。我若出剑,即使一时半刻伤不了你,你也只能自保,难能反攻我的。对不?”林正阳好整以暇,神态安详,似和对手切磋武学。
  两人各出一招,却说了半晌。“无名堂”众杀手不耐烦了,声哗渐起。
  堂主举手止住部众喧声。他率队被林正阳所阻,停立当地,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丈人峰下己方稳占上风;“天字一号”拦古慎戈不住,正步步退来;南天门山道上,一支驰援队伍拾阶急上;面前的林正阳,自己最多战成平手,而碧霞宫内外,黑压压、静肃一片,虚实难测,不知伏有多少人手。
  全局在观,一番对比,“无名堂”堂主知道此次行动难以奏效。他有了计较,对林正阳双拳一抱:“打扰了,咱们改日再会!”说毕,口中连发二声短啸。
  堂主啸声一起,身后队形立变,成“人”行之阵,分成二股,退向西北。
  “天字一号”一闻号令,急攻二剑,立即弃阵,率手下飞奔而去,反令古慎戈愕然。
  丈人峰下与苏夕长缠战的“地字一号”,本占尽上风,负伤守卫已遭格杀,苏夕长力劈对方一人,背上也着了一剑,血流不止,无力跳跃,正倚石苦撑。“地字一号”战至兴头,啸声起时,仍有不舍。仔细听去,确信大队已然后撤,只得返身纵退。另一名杀手慢了一步,刚转身,被苏夕长脱手一斧飞去,砍中后颈,倒地身亡。
  苏夕长上前拔出斧来,后背剑伤痛入心头,浑身疲软无力,抬头看见古慎戈飞身寻来,只叫出一声:“二师兄!”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林正阳见对方令出即行,井然有序地迅速离去,夜色中不敢贸然追击,只是看定纹丝不动的“无名堂”堂主。
  堂主等大队按计划撤离后,方一步一步倒退到山崖边,对步步跟进的林正阳道:“我并非怕了你,后会有期!”一个后仰,飞落崖下林木中。
  眼前空空落落,身后遥遥传来姜泽鲁的呼声:“大师兄!大师兄!”山风徐来。林正阳方觉后衫已然汗湿一块,贴肤生凉。

  八、故人解困
  队伍象一条长蛇,穿林越岩,蜿蜒曲行。
  “地字一号”折了二员手下,担心堂主斥责,埋首跟在队尾,一直不敢言语。“天字一号”依照堂主指教,凭轻功以巧制力,不和古慎戈硬接,并保持“三打一”的攻击方式,与二名手下共进共退,轮番出招,不让古慎戈尽展“龙门三叠浪”掌法,较之运河一战,大有不同。他不折一人,全身而退,自我感觉不错,下山时,赶了几步,紧随堂主身后。
  走了一程,不闻身后有追击之声,“天字一号”禁不住纳闷,小心问道:“堂主,怎么就这样走了?那物事不要了吗?”
  堂主自语道:“‘天尊门’门主武功这么高,江湖上却不闻其名,奇怪?”
  “天字一号”不知堂主与林正阳一战经过,听堂主语含感叹,惴测堂主是拿不下那“门主”,才罢手退走的。但心中犹有不信,随口接道:“他武功还高得过堂主?”
  “天字一号”原想讨好堂主,哪知马屁错拍到马腿上,堂主听了不是滋味,鼻中一哼,也不理睬。“天字一号”偷眼看去,见堂主脸色阴沉,再不敢开口。
  队伍下山甚快,不觉已到半山腰。无名堂堂主猛地止步,身后队伍急急刹住。
  众人以为遇敌,神情紧张不已。
  堂主转过身,对“天字一号”道:“叫弟兄们原地休息,传‘地一号’‘人一号’上前议事。”
  “天字一号”慌忙传令,一干杀手在路右侧坐下,“地字一号”、“人字一号”快步聚到堂主面前。
  堂主一扫三员手下,无一丝责怪之意,淡淡笑道:“适才一战,诸位辛苦了。我察对方援兵将到,临时决定撤下。这也是兵法云:观其虚则击,见其实则避啊。”
  三人连连点头。“地字一号”心中一松,赞道:“堂主英明!”
  “我等不败而走,‘天尊门’门主始料不及,一时不摸虚实,再加黑夜沉沉,山路崎岖,不敢追击。估计天亮后,才会大规模搜山。”堂主说到这里,双目深沉闪亮:“我要再给他个出乎预料:你们立即随我返回玉皇顶!”
  “杀回去?”三员干将瞠目结舌。
  “对!刚才一战最大的收获,是弄清了‘天尊门’战力。看来,若正面攻击,吃不下他们。只有避实击虚,出奇制胜!”
  “这‘虚’……”“天字一号”仍有疑惑。
  “那古慎戈定是‘天尊门’重要角色,他的住处孤立北端,四周无援。这就是我说的‘虚’。”
  “堂主说只对付古慎戈一人?”“地字一号”明白了。
  “此人虽然勇猛,但不足畏,擒了他,迫那门主以物易人。这就是‘奇’。”堂主得意地托出了新的方案。三个行动小组的头领,一致赞同首脑的计划。
  堂主布置道:“‘天尊门’一定不会防备我等重新杀回。此次行动人手不易过多,‘人一号’率大队先回扇子崖驻地;‘天一号’、‘地一号’,随我转去,擒拿古慎戈!”
  杀手群体突然退走,林正阳、古慎戈松了口气。四师弟姜泽鲁带人收拾残局,苏夕长被抬入“天尊门”堂口,躺在软榻上敷药裹伤。古慎戈四处走了走,又到岩洞边看看,确信木箱安然无恙,才放心地进了堂内。
  林正阳见苏夕长没有伤着内脏,血也止住,心中略宽。见古慎戈进来,便道:“师弟,这帮人不像江湖正道,可是为雪虾蟆而来?”
  “师兄说得对。与我交手者,就是被我打下船去的人。他们杀官差夺贡物,又偷袭本门,真是胆大妄为。我在外闯荡几年,还没见过这样行事的帮伙。”
  “他们为什么定要谋夺这对雪虾蟆呢?只是一味中药嘛。”林正阳寻思道。
  古慎戈也想不明白:“莫不是为了强身?”
  “强身之药多得很,犯不着如此大动干戈。”林正阳摇头:“而且,那为首者败相未露,竟然离去,也叫人捉摸不透。我察那厮眼光闪烁,面生诡诈,我们得小心才是。”
  古慎戈道:“师兄放心,我已巡查过了,没有什么异常。当时,那头领战你不下,四师弟又及时赶到,他可能自料难讨到好去,只得退走。等天亮后,我率人再四下搜搜。哼,敢到泰山上撒野。”
  “慎戈,这些人能找上泰山,我想,捕快说不准也会摸到此地,我们不得不小心。我叫泽鲁暂代夕长巡守南天门,龙泉观怀莲师妹处,也要传讯,嘱她好生防备。你累了,先去歇息吧。”林正阳句句道来,心事重重。
  “还有二个时辰天就亮了。师兄,莫多想了,也歇下吧。”古慎戈关心地叮嘱师兄一句,辞出门去。
  夜风透衣,崖石突兀。古慎戈踏着石径,一路审视,慢慢回到自己房内。他没有点灯,摸黑掩上门,和衣躺倒床上。连日来,白天操劳,晚上少眠,依仗着身体强健,他也顶得住。方才一战,所斗之徒,均是无名堂中高手,又加心系“天尊门”安危,古慎戈招招用强,势沉力猛,以一挡三,迫得对手步步退却。古慎戈在战局中占了上风,也令无名堂主不敢放胆冲击,促使他下了后撤的决心。
  一但松懈下来,古慎戈只觉神疲力尽:“是得休息一会,明天说不准还有事呢。”这么一想,睡意上涌,他意识朦朦胧胧起来。
  沉入睡乡中的古慎戈,一点不知危险已迫近身旁。
  “无名堂”堂主率“天字一号”、“地字一号”重新潜回玉皇顶,避开巡查的哨卫,摸到古慎戈房外十数丈外的巨石后面。看见古慎戈独自进屋后,三人窃喜。又屏息伏了片刻,听四周再无声响,堂主便令“天字一号”行动。
  “天字一号”在地上蛇游蜥进地爬移到门前,从怀里掏出一只精巧的铜铸小仙鹤。他一转鹤颈,将尖细的鹤嘴从门缝中嵌插进去,鼓起腮帮,对着铜鹤尾部用力吹了几下。
  缕缕白尘从鹤嘴喷射而出,粉状烟雾无声无嗅地弥漫屋内。
  无名堂从事暗中勾当,堂中素养制毒高手,除各类喂毒爬虫,“铜鹤迷魂散”是便于携带、使用的一种致迷粉剂。布毒之人,事前在口中含一粒解药,则无自伤之虞。对方只要吸进一点粉末,神志昏迷,全身绵软,二个时辰后方能醒转。
  “天字一号”唯恐毒不倒古慎戈,将铜鹤中的毒粉一气吹净。听屋里一直没有响动,便往后扬了扬胳膊。
  “地字一号”贴地窜出,到“天字一号”身边,抽剑将门闩轻轻拨开,小心翼翼地将木门推开尺许,二人摸着地板滑进门去。
  在床前伏了伏,眼睛适应昏黑后,“天字一号”、“地字一号”悄悄站起身,借透窗微光看去,古慎戈仰面躺着,全无感知。
  “地字一号”忙抽出后腰带上的一束牛筋,分与“天字一号”,一个扎上,一个系下,将古慎戈双手、两脚缠拴一紧。古慎戈浑然不醒,任凭二人摆布。“天字一号”将古慎戈扶起,往“地字一号”背上打横一放,又掏出一页纸笺,压在桌上灯盏下。
  二人朝门外张了张,见无异状,便伏下身,爬回巨石旁。
  堂主见二人负着古慎戈回来,欣然道:“好!字条留下了?”
  “留下了。堂主放心!”“天字一号”兴冲冲道。
  堂主一挥手:“走!”
  三人掳了古慎戈,钻进黑压压的草木间。
  得知古慎戈系泰山“天尊门”人物,彭秋中采取的第一项措施,即带着龙官庄、崔南剑等数名捕快,赶往泰安县衙,将情况说与知县孔通曲知晓。
  孔知县听说犯案人藏身自家地头,十分重视:“‘天尊门’的情况,下官略知一二。这是一个武林帮派,寄居碧霞宫内。门中徒众,虽不入教,却奉仰道学,少走江湖,从未行过恶事。如今作下大案,实在费解。下官将尽力协助诸位。如何行事,尚请大捕头示下。”
  彭秋中知道,地方官吏往往虑及自身利益,不到万不得已,不愿开罪辖地势力门派。他和颜悦色道:“孔大人断事洞明,我等还得多向大人请教。‘天尊门’所劫之物,要尽早索回,但要将夺物之人与‘天尊门’区别开来。若系个人所为,不可累及整个门派。”略停又道:“我等当往‘天尊门’一行,请孔大人预备向导,并尽调衙役听用。在下对泰山路径不甚知之,还得实地踏勘。日后说不定尚有劳烦孔大人之处。”
  孔通曲见彭秋中不像行事鲁莽、专横跋扈的“上头来人”,心中稍安,连声道:“如此甚好!下官理当效力。”说着告辞出房安排食宿去了。
  彭秋中又和龙官庄、崔南剑议了议,确定第二天上午攀登泰山,直赴“天尊门”索人讨物。
  晚饭时,孔知县热情款待,将上席的泰安土产“赤鳞鱼”、“栗子鸡”、“神豆腐”、“煎饼卷小豆腐”、“蒸素饺”——荐请捕快品尝。
  席间,彭秋中想起一事,问孔通曲:“孔大人,可知‘天尊门’当家的是谁?”
  孔通曲道:“听说是一位姓林的执掌门户。此人生性孤僻,多年来从不下山。具体情况,下官知之不详。诸位提到那姓古之人,我还没听说过,大概是新近入伙的吧?来,请!”说罢,又热情邀菜。
  饭后,彭秋中回到房内,斟酌一会‘天尊门’,又想古慎戈强抢雪虾蟆究是为何,半日难解。心里突地一跳:各处公门挂图悬赏,捉拿古慎戈,风声四起。捕快能找到古慎戈踪迹,那彪黑道人马失物后又怎会袖手呢?雪虾蟆要是重新落到他们手中,恐怕更难及时取回了。这些人背景复杂,手段毒辣,行事妄为,较之“天尊门”这类江湖组织难缠多了。冷沙去见朱总捕、许大人,不知会带来什么指令?
  彭秋中思绪纷涌,心潮难平,四更响过,难以入睡。他翻身起床,出了县衙,顺着寂静无人的街巷,一路踱去,不觉到了郊外。
  抬头间,泰山横陈,近在咫尺。彭秋中心头生念,想察看一番山路走势,沿着山麓小径漫步北去。
  走出数里,见一石池,宽广十多丈,深约丈余,池水清澈,不知源于何处。四周石梁环绕,东端崖石上依稀刻着“白龙池”三个大字。池北有条长形巨石,如白龙盘伏,栖岸晾甲,彭秋中环顾四周,感叹泰山玄奥,愈加小心起来。
  上行不多远,只听水声轰鸣。绕过林间,果见一桥飞架石崖,崖凹垂落一道飞瀑,直泻深潭。虽是寒冬枯水期,仍喷珠溅玉,想那大水之时,更是风雨腾空,势若雷鸣了。彭秋中过了木桥,抬目望去,远处一堵巨岩如扇如掌,耸立处,断人视线。他决定攀到那里看后,就返回衙去。
  山石陡峭,彭秋中提气纵身,足点手攀,几个起落,置身扇崖之端。
  崖顶十分宽阔,有一细径从对面山岭蜿蜒伸至,折下东崖。他俯身看去,东崖下林丛中数间茅屋,屋里烛光晃动,住有人家。
  “寒冬腊月,天尚未明,山里人起身怎会这么早?”彭秋中暗自生问,又听小径传来夜行人步履声。彭秋中警觉地缩身石后,屏息而待。他听见三人从对面山上下来,一人或是过胖,或是负有重物,出步较另二人重得多。
  稍顷,三条黑影上了崖顶,中间一人果然背负一壮硕者。三人脚步匆匆,一闪而过,全不察觉隐身丈外的彭秋中。
  彭秋中见三人黑衣佩剑,行迹鬼祟,不似寻常山民。他敛息跟上,盯在三人之后。
  “无名堂”堂主率“天字一号”、“地字一号”掳了古慎戈回转,奔波大半夜,将到扇子崖下临时堂口,无心细察,径直回到茅屋前。
  “把这小子放到西头屋里,你俩小心看着。正午时分,还得拿他去丈人峰与那门主谈判呢。”
  “是!”“天字一号”、“地字一号”应声负着古慎戈走向西屋。
  无名堂堂主自回东端屋中。
  彭秋中隐在树后,见茅屋正前,有一暗哨伏在草中监视动静,便悄然借树遁形,折往西屋后窗。到了窗下,寻个缝隙往里瞧去,那二人已将背上大汉解下,放在地下草垫上。再一细瞧,那大汉正是一别年余的原白虎堂南督察使古慎戈。
  难道他们踩了“天尊门”?三个人有这么大的能耐?是暗中掳人作为条件,以人换物?
  彭秋中心念电转,飞快判断。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班人还没有夺回雪虾蟆,否则,也不必要费此手脚,扛个大活人回来了。
  不能让这帮歹徒得逞!彭秋中认定他们是袭击曲阜县衙,抢了雪虾蟆的那伙人。他主意立定:救出古慎戈,再从他身上落实雪虾蟆。
  寻思间,忽听屋里有人说话:“哟,这小子动了。倒醒转得早,还有点功夫。”
  又听古慎戈嘶哑的声音:“你们……把我弄到……弄到什么地方?快……快放开我……”
  一个阴沉的声音接道:“你别发脾气,没用的。那日在船上,你毁了我二个弟兄,待会堂主来了,少不得要消遣消遣你喔。”
  古慎戈怒道:“原来是你们……搞的鬼名堂!我一掌劈了你!”那声音吃一笑:“别作梦了,你才恢复多少力道?”
  古慎戈不再言语,呼哧哧地喘着粗气。大概他已试过,手脚被缚,真气不复,确实施展不得。
  室内静下来。
  突然,后窗木棂“咯”地一响。
  “天字一号”一警,扭头望望,对“地字一号”一努嘴:“去看看。”
  “黑天黑地的,能看出啥?”“地字一号”俯身凑到窗前往外看,见一截断枝从窗洞探了进来。“奇怪!”他咕噜着,探手去抽细枝。
  那截枯枝如灵蛇之舌,一吐而出,又疾又准地戳在“地字一号”晕穴上。“地字一号”眼前一黑,未及惊呼,失去了知觉。
  那段树枝却不收回,顶在穴位处。撑着“地字一号”躯体不倒。
  “天字一号”生起古怪,问道:“喂,你干什么呀?”不闻回答,便走近前,一推“地字一号”:“喂……”“地字一号”咕咚倒下。
  “天字一号”大惊,瞪眼间,只见一节筷长树枝破窗激射而来。距离太近了,他一瞥间,不及举措,已被断枝击中,颓然倒下。
  彭秋中诱敌近前,用重手法飞枝击穴,于无声处连伤二人。古慎戈虽不知何人干下,也十分惊叹来者功力。
  窗上栅木被一根根拗折,一条身影推开窗扇,拔身跃入屋内。
  古慎戈知有人来救,看过去似识非识,正往本门之外的江湖朋友中想,来人已跨步到他身前。
  一对眼,古慎戈一惊非小,面前站者,正是安庆府总捕彭秋中!
  彭秋中见古慎戈目瞪口呆,傻了一般,不由微微生笑:“认识就好。赶快随我离开此地。”
  古慎戈身子不动,似还没醒悟过来。
  彭秋中一把提他起来,见其手脚都缚有牛筋绳子,便伸出双指,插入绳隙间,运力拉提。古慎戈下意识地抽出手腕、脚踝,将索圈弃在地上。
  古慎戈手脚得脱,全身疲软,真力未复。彭秋中伸手将他从窗口托出,自己也跃了出去。哪知,古慎戈身重势沉,落地有声。静夜传响,茅屋前的暗哨听见,扬声喝问:“谁!”现身走向西屋。
  彭秋中半步不停,拉着古慎戈向扇子崖攀去。
  守卫叩击西屋木门,不闻人声,急忙报向堂口。
  “无名堂”堂主获悉此情,睡意立消,飞步赶来。他一脚踹开西屋,见“天字一号”、“地字一号”倒在窗下,有呼息无知觉,古慎戈已不见了踪影。
  堂主断定古慎戈被人救出,忙吩咐众人:“你等在附近搜一下!”自己纵上崖去。
  彭秋中一手架着古慎戈,一手借石发力,提足真气,猿攀而上。到了崖顶,已然听见东崖下嘈杂声起,知对方已经发现走人,不敢延误,扯着古慎戈连走带滑下了扇子崖,循来路迅走。
  转眼来到那木桥瀑布前,身后隐隐传来衣袂破空声。彭秋中知来者武功甚强,一但交手当陷身于此。待对方大队赶到,二人都难以脱身。他边跑边想,将到桥前,拉着古慎戈折身钻到桥下。
  古慎戈以为他要藏身于此,正欲异议。彭秋中已握紧其臂,涉水而上,往涧深处行去。走了十多步,二人在一堆乱石后面伏下身,双脚浸没在刺凉入骨的涧水中。
  刚刚匿定,追者赶到桥前。
  “无名堂”堂主一步上桥,突然止步,若有所思地四下看看。他察觉前头失了动静,便退下桥来,探身望向桥洞。
  桥下无人,唯流水淙淙,奔跌下崖,回声喧哗。
  堂主复上桥来,犹豫不定。明明感到有人奔逃此地,怎地一下失了踪迹?会是谁来搭救古慎戈呢?他认定只能是“天尊门”中人所为了。那么,他们往山下跑,就是故布疑阵。对,一定是到了此地,折向山上去了。
  堂主豁然想通,不再停留,拔步左上,如利箭穿林,射向山高处。
  彭秋中目不转瞬,一直盯视着桥上追击者。他知道这是个劲敌,自己迟早要和他交手的。待无名堂堂主转身上山,彭秋中方松了口气。又待了会,确信没有危险,方拔脚出涧,扯着古慎戈往山下行去。天色微点,晓色中已能望见泰安城廓。

  九、情义兼及
  “你怎地到了这里?又怎么知道船上事情是我做下的?”古慎戈见彭秋中进屋坐下,神情平和,便憋不住脱口问道。
  路上,彭秋中也曾寻思,按往日对古慎戈的印象,此人生性刚烈,不属奸诈之辈。当年提审白虎堂成员时,也获知古慎戈入帮几年从无命案,一直在皖南驻地经营内务。白虎堂覆灭时,他抽身而退,这次怎会卷进案中?雪虾蟆被他夺走,藏在何处?又作何用?机缘偶合,将他救出带回,但若以寻常衙门讯问方式,恐难生效;而延缓时日,则势不允许。
  彭秋中决定,先不以犯人相待,与他坦诚地交谈一次,再酌情定夺。
  进了泰安县衙,彭秋中将古慎戈带入后堂偏房,令人送上早点,叫他先用着。自己去和龙官庄、崔南剑、孔知县说了前番情况。几人计议后,赞成彭秋中和古慎戈谈谈。诸事由他酌定。
  古慎戈忐忑不安,不知官府如何处置,正在屋里乱踱。彭秋中推门进来,邀他隔桌而坐。
  听古慎戈一问,彭秋中笑道:“你有所不知,我已于年前调到京里,在刑部任职。曲阜县的案子,上峰交我协助缉凶。运河之案,知道是你所犯,乃是因你留下痕迹,落入我眼之故。”
  “我落下痕迹?”古慎戈不明白:“当时无人看见,我也没丢下什么呀?”
  “凡是作案现场,不可能没有一点痕迹的。案犯自己不察,却瞒不过捕快之眼。”彭秋中缓缓言来:“就拿你说吧。黑夜中,是没有人看见你所做所为,但你连伤两人,所用武功被我识破。我和你交过手,自然了解你的掌法、掌力。一验尸体,你的痕迹就暴露了。除你之外,江湖上善使‘龙门三叠浪’的人还有谁呢?”
  “哦,是这样。”古慎戈也是精研武学之人,懂得独门武功就是所使者的标志,但仍有不服:“要是你不来,就无人识得了。”
  “不。此次随行押送的安庆总捕崔南剑与你照过面,见过你的掌技。再说冷沙、冷捕快也与我同来,他对你更不陌生了吧?”彭秋中正色道。他要打消古慎戈的侥幸心理。
  果然,古慎戈听说冷沙、崔南剑也在此地,大有冤家路窄之感,愣了愣,摇头苦笑一声,不再开口。
  彭秋中就势点拨道:“上次被你走脱,官府并没有了结你的案子。还在安徽督衙挂着呢。这次,你又犯下新案,两案并结,罪当如何?我不说,你也知道。”
  “那你还救我干啥?是为了抓我归案?好,给我上枷吧!”古慎戈激动起来,高声嚷道。
  彭秋中神色依然:“我救你出来,一是那伙劫持你的人并非正道,你落在他们手中,对‘天尊门’不利,对官府也无益。”
  “救了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古慎戈反问道。
  “这个,我想你应当明白。运河船上失落之物,当在你身上找回吧?”彭秋中出言点醒。
  “你们不是和那帮人一样,都是为了雪虾蟆吗?我落在谁手有何不同?”古慎戈面含怒色。
  “不一样。那些人身份虽还没有查明,但他们劫持贡物、杀害公门中人,犯下死罪,官府定要将其归案正法。你落在他们手中,若是屈从,将雪虾蟆送还,则是助纣为虐。而你要是将雪虾蟆奉还官府,不是有助捕快破案,当属功劳一桩吗?”
  “不!我不管落在谁的手上,雪虾蟆都是不会交出来的!”古慎戈强硬地回道。
  “那是贡品,献给朝廷的,你要来有啥用?”彭秋中冷地一问。
  “不是我用,是给……”古慎戈嘎然住嘴。
  “不为自己,那为谁值得犯下这等大罪?”彭秋中追问道。“你别问了,我姓古的一人做事一人担。东西是我抢的,船上二人也是我杀的,该当何罪,你直说吧!”古慎戈绝然道。
  彭秋中双目湛湛,直视古慎戈:“你以为大不了一死,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好,你既然这般说法,我们就上‘天尊门’去,找你当家的要东西。那些人敢上泰山寻事,官府还不能将‘天尊门’封了?灭了?我尚不愿如此行事,只是看你还算一条汉子,给你一次机会。不想你愚顽不化,当真要殃及门派么?”
  古慎戈怔在当堂,作声不得。他明白,官府真要这样做,“天尊门”是抗拒不起的。那么,师兄治疾无从谈起;师父、岱宗山人和自己的辛劳、希望全将付之一空。
  他不能不掂量这位捕快头脑的话意。
  古慎戈失了精神,半晌不语,面色阴睛不定。
  彭秋中见古慎戈视雪虾蟆重于自身性命,知道必有缘故。便说出重言,晓以利害,绝其幻想,迫他另作盘算。
  彭秋中知他内心交战,似有所动,停了会接道:“你若能与官府合作,我当秉公执法,兼及情由。凡事只要不违情理,进退总可有度么。”
  古慎戈一抬眼,彭秋中日露诚意,若有期盼地看着他。
  他对抗的心理消退了。
  “好,我全都说与你听……就从我在皖南逃脱讲起吧。你以为我古慎戈是胆小怕死、不讲义气的人吗?我实有苦衷!我那天弃阵而走,这次又杀人夺物,都是为了师兄呀!”
  古慎戈说开了头,不再隐瞒,将当年师父余伤名酒醉误伤林正阳、多年苦心研方配药的事情一一细叙。
  彭秋中神情专注,心灵颇受震撼。
  “就这样,师父临终前,将寻找最后二味珍药托付给我。从此,我远赴东南。一天,在黄山脚下与百里止行相遇。他见我有点武功,便邀我加入白虎堂。我也想在江湖上有些帮衬之人,就答应了。可是,我不能忘却师父所托,自愿提出常驻皖南。哦,我前面说到的‘龙肾’,是指大蟒的肾器。师父说,大蟒生力强健、性气旺盛,雌雄交配,昼夜不疲。若能得雄蟒肾脏入药,服者大益。师父遗方中所需的‘龙肾’,唯东南山林之蟒可用。我常出没黄山林石间寻找蟒穴。有年夏天酷热。一日正午,我攀上天都峰,歇息时,突见十数丈远的一株巨大黑松上,倏地落下一只大鸟。那鸟跌落得好生奇怪,双翅乱扑,口中惨鸣,似身不由己,又似极其恐惧。我跃身一看,黑松下盘着一条碗口粗细的大蟒,蟒体金黄,鳞片开合,正在吞咽落鸟。原来,是大蟒硬生生将那鸟吸落的。
  “我一惊之后,不由大喜,走上前去。大蟒似知我意,紧盘成团,对我呼哧喷气。腥臭的气味,嗅之欲呕。我调息停当,全力一掌轰出‘龙门三叠浪’,打得蟒头偏折一旁。巨蟒拼命挣扎,长身乱搅,四周胳膊粗的小树俱被连根掀倒。我连发三掌,真力几尽,方才令它动弹不得。”
  当时场景在古慎戈眼前重现,叙述间隐有惊惧,也透着兴奋。彭秋中听得入迷,不曾打断他的话语。
  “我用匕首切开蟒腹,找到那二粒肾器,果真大如鹅蛋,坚韧亮滑。回到住地,用烈酒清洗一净,晾晒成干,秘藏起来。从此,我就有脱离白虎堂,回归泰山之念。就在这时,你们发现了百里止行谋划渗入官府、控制地方的意图,破了白虎堂。那日,你们攻打南行营,我知事无善了,先将那付‘龙肾’贴身藏了。弃阵而逃,就是担心一旦战死或被俘,千辛万苦得到的这味药完了,师兄的身体难以康复。”
  彭秋中听到此处,全然明了。他点点头,表示理解,又端起茶盅,请古慎戈用茶。
  古慎戈呷二口茶,情绪略略平稳,又道:“我后来再夺雪虾蟆的事情,你已经知道。师兄为我落下重疾,我岂能无情无义?你若要我交出雪虾蟆,师兄万难痊愈,师父也难瞑目。我还有何情趣活在世上?所以,我可以任你们处置,雪虾蟆还望你能体恤……”古慎戈满面恳求之色。他平生从不软语求人,乍一言之,语涩句断。
  彭秋中一时难以开口,大感棘手。太子乃朝廷“命门”,身关皇家之脉昌隆延续,全仗雪虾蟆入药,补气复元。有半点闪失,别说自己这干捕快,甚至祸株许大人身家性命。
  彭秋中一瞥间,见古慎戈满含乞求,眼巴巴地盯着他。不觉轻叹一声,避开眼去。
  他感到林正阳少小年纪,能通晓情义,急智应变,救护师弟;又能知礼执尊,宽恕师傅酒后乱性,误伤弟子的大错,实是心地磊落、义薄云天的好汉。林正阳成婚后,雄风萎伏,英气低昂,夫与妻都忍受着莫大的痛苦与难堪,这是一个男子难能咽下的最为气短、神丧的苦果!
  古慎戈为报师兄相救之情,历经艰险,义无反顾,终有所获,真是苍天有眼,有志者事竟成呀!
  自己能下令强行杀上“天尊门”,夺回雪虾蟆么?这班江湖汉子,逼急了,说不定毁了雪虾蟆,拼个鱼死网破。那样,岂不反让朝中“某些人物”称心、使那股黑道杀手叫好吗?
  彭秋中实难两全。
  师父杨振西早就说自己心地厚道,在六扇门内当差,甚是难为。今日倒被他老人家言中。
  彭秋中暗自叫苦。
  两人都不言语,室内寂静无声。
  半晌,古慎戈心中忽地涌起一事,率先打破沉默,对彭秋中道:“你救我到此,又能这样待我,在官府中实不多见。还有一事要如实相告。我将雪虾蟆带上山后,曾与师兄开箱看过,发觉雄蟆双眼皮膜微生颤动,有醒转的征兆。我想定是一路屡遭波折,受到惊动之故。师父遗方上载,此物性淫,若是雄蟆在冬眠期内提前苏醒,必与雌蟆交配。两蟆渲泄无度,一冬精元顿失。再入药中,效力大减。我察觉此况,立即建议师兄早点制药。我说出此事,是想提醒阁下,你们即使得到雪虾蟆,恐也难在赶到京城前保持原状了。”
  彭秋中听了,心中一动,好似抓到了解决矛盾的线端,又不知着落何处。他侧首问道:“雪虾蟆必须和其他药物相配,方能补得命门吗?”
  “那是。它虽是奇珍罕物,但仅此一味,人若服下,不仅无益,反生大害。”
  “此话怎讲?”
  “先师的朋友岱宗山人告诉过我,雪虾蟆属大热之物,须有相克之药抑之、扶之方可服用。否则,药性猛过虎狼,人之弱体被其一催,精气散断,还有命么?”
  “尊师的配方当真灵验?”彭秋中忽问一句。
  “先师为这张偏方,研读道学百种养身练丹宝典,与道中高贤反复磋商,所选药物及剂量,断无错理。”古慎戈语气自信不已。
  “你现在所得到的药材,能制几许成药?”彭秋中仿佛对药学有了兴趣,细问道。
  古慎戈沉吟一下:“这八味药,熬制后,估计能成丹十二枚。”
  “你师兄需服用几枚方可痊愈?”
  “六粒。师父的方子上说得清楚,少服,药性偏软,力不达远;多服,药性过硬,难以抑制,均不利。但制药时,配料宜宽,不可能仅成六丸的。怎么?”古慎戈眼睛一亮,反问彭秋中。
  彭秋中一笑:“你是一定要用雪虾蟆救活师兄;我呢,也必得此物方可交差。两难若成两全,你我只有合作一次了。”
  古慎戈精神大振:“愿闻其详!”
  “如你所说,雪虾蟆若即将醒转,我就有了不必非将此物携转回京的由头,事情从这可生转机。我想不再向‘天尊门’索要雪虾蟆,但贵派制成‘生生不息八珍丹’后,须送我六粒。我携药丸回京,方可复命。这样行事如何?”
  “朝中何人需此种丹药?”古慎戈奇道。
  “这个不好说了。你只管将丹药制成,分一半给我就是。”彭秋中重复道。
  古慎戈立即首肯:“可以!可以!我完全赞成。阁下网开一面,我代师兄谢过!”说完,起身恭敬一揖。
  彭秋中道:“你且坐下。贵门炼制的丹药,果如你说得灵验,我也好向上峰说话了。否则,我的性命倒是交给阁下了。哈哈……”古慎戈慌忙道:“彭爷放心,只要服药者病况大致与我师兄相同,服了先师所配之丹,定然生效。头上三尺有神明,我古慎戈若有诓语,死无葬所!”
  “阁下言重了。不过,我还有话说。”彭秋中笑容一敛:“当年白虎堂一案,你是官府必究之人。因为被你逃脱,至今没有结案,少不得还要烦你往安徽一行。”
  古慎戈微微一愣,想了想道:“那笔帐,我知道迟早要还的。去就去吧。只是得在我师兄服药后才能离开泰山。因为,服用‘生生不息八珍丹’后,需在患者体外送进真力,以助药力行散。敝门唯我才能助得师兄。我现在走了,师兄仍是无救。这也是那年,我必须脱身回来的另外原因。万望彭爷成全!”
  “服药者需要外力帮助,才能尽收药效?这一点,你方才为什么不说与我知道?我若回京,不知此举,岂不另生事端?”彭秋中面生不快。
  “彭爷切莫误会!我实是一时忘了,并非有意相瞒,陷彭爷于不利。不是你说要带我走,我一时还记不到此点。”古慎戈急急辨白。
  彭秋中道:“那好,你我一言为定:我放你回山,林正阳服药后的第二天,我登门拜访,一来接受那六粒丹药,二来带你回去结案。”
  “一言为定!我回去后,要师兄下帖请你彭爷。另外,这次我在运河犯下的……”古慎戈心中还有牵挂。
  “那件事看怎么说了。你给我的丹药,如果生效,则是大功一件。从黑道人物中夺回贡物,杀的也是官府必拿凶徒,可以从宽免究。”彭秋中坦率道:“甚至,也可以在‘白虎堂’一案中虑及此点。当然,我可以向安徽巡抚大人转呈此意,结果得由督衙定夺。”
  “我先谢过彭爷!”古慎戈十分高兴,拱手称谢。
  “掳你为质的那帮人,袭击曲阜县衙,杀伤捕快,抢夺贡物,乃本案祸首,本捕定不放过。只是朝中索要雪虾蟆,限期日近,我只得以此为先,确保丹药在期限前送到京城。那些家伙绝不会还窝在山崖里,只好稍后处置了。但是,为免他们再次上山袭扰贵门,我当调集近县捕役、兵士,封闭泰山各处路隘。你回去可向掌门人说明。”彭秋中此举,也是防止古慎戈回山后生变。一旦让他走脱,群山绵绵,苍野茫茫,到何处寻找?那六粒“生生不息八珍丹”若不到手,殃及同伴和上司,他不能不多加小心。
  古慎戈一心只想早点回去,满口答应,只盼放他走路。
  彭秋中再想不起什么了,离座道:“那就这么说定。走,我送你出衙。”

  十、俱为两全
  古慎戈出了泰安城,直奔岱宗坊,沿东路攀山而上。此路为香客进山主道,途中有‘天尊门’哨座三处。古慎戈由此上山,也为万一再遭不测,也可就近呼援。彭秋中担心他被路人识出乃官府悬赏捉拿之人,临行前送他一顶棉毡大帽,叫他戴上,遮了大半脸面。
  古慎戈埋头急行,健步如飞。眼看日头高升,离凶徒所限“交换时辰”已近,他怕师兄挂怀,恨不得一步跨至玉皇顶。
  龙泉观、升仙阁等地,虽有师弟、师妹长住,古慎戈却不停留,仗持内力充沛,一气飞蹬仙人坊上的“十八盘”山阶,风般卷进南天门内。
  他迎面撞见了林正阳。
  “天尊门”门主林正阳,带着姜泽鲁等人,赶往丈人峰赴约。忽听山道上有人飞步而来,心中一惊。他被“无名堂”几番相扰,饶是涵养功深,也生恼怒,又惦着二弟安危,正心绪不宁。一听上山之人步沉力猛,来势甚急,疑是“无名堂”又生事端,林正阳双眼精光陡盛,停下步来。
  人影乍现,双方怔了怔,一同惊喜地叫出了声:“师兄!”“师弟?”
  姜泽鲁喜道:“二师兄,你怎么回来了?”
  古慎戈上前,瞥见姜泽鲁手上端着那个紫檀木箱,顾不得回答,抢问:“师弟,这箱子?”
  “劫持师兄的那伙人,留下字条,要让我们以箱换人。大师兄就叫我带上箱子去会他们了。”
  “大师兄,你怎么能这样呀!”古慎戈急道。
  “师弟,你的心意我完全知道。但师弟落入这伙人手中,我……”林正阳话未说完,就被古慎戈打断:“师兄,你要答应他们的条件?这可是来之不易的东西,往后再到何处去寻?”
  “雪虾蟆再珍贵也不及师弟安危重要!”林正阳言词肯切。
  “二师兄,得知你被贼人掳走,大师兄和我们都十分焦急。大师兄看了字条,便叫我们做好准备,以箱中之物换回你来。你怎么一见面反倒责怪大师兄?”姜泽鲁半解释半埋怨地说与古慎戈。
  古慎戈心中生暖:“大师兄和师弟的心意我领了。都怪我一时急不择言,嗨,我也是……”
  林正阳笑着摆摆手:“都莫说了,师弟回来就好。咦,你是怎么……”
  “说来话长。走,回屋再向师兄细讲。”
  众人返回天尊门。
  林正阳将在内堂养伤的苏夕长也请到外厅,一并坐了。
  古慎戈把自己遭人暗算、捕快彭秋中出手相救、在泰安县衙门的种种详情,细细叙述。
  “当时形势所围,我无法向师兄请示,只得答应那捕头,待药成后,送上一半给他,不知妥否?”古慎戈望着几位师兄弟,征询道。
  大师兄正自沉吟,苏夕长慨然道:“那位捕头倒义气得很!”
  姜泽鲁附和道:“确实两全其美,比落到那班坏种手上好吧?”
  林正阳听了师弟们的话,点头道:“眼下来看,这确实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二师弟答应得没错。彭姓捕头此般行事,在公门中实属罕见,除了通情晓义,也算有点胆识的人。只是,他要将慎戈带走结案,这话怎么说?”
  “这当然不行,给他一半药,已经很不错了!”姜泽鲁耐不住嚷起来。
  “这是不能答应。二师兄这样被带走,也太折‘夭尊门’声誉了。”苏夕长连连摇头。
  林正阳沉默不语,陷入深思。
  “二位师弟,我确实牵进了白虎堂一案,那年能脱身回来,已是万幸。官府拿我,也不为过。我在白虎堂内没有命案,彭捕头是清楚的。他也对我言及,这次从歹人手中夺回雪虾蟆,无罪有功,结案时可能会酌情量刑。师兄,我就随他们去吧。”
  “慎戈所言,句句实在。只是,你数般行为,皆因我起,如今却要投入狱中,叫为兄何以心安?”林正阳黯然神伤。
  “师兄切莫如此说话,师兄待我之情,慎戈万难回报!”古慎戈诚道。
  苏夕长、姜泽鲁介于两位师兄间,不知说何是好,一时语塞。
  “师兄,雪虾蟆近日内恐会醒转,药效一减,万千心血就白费了。当务之急,赶快制药,师兄服下后,我等方能心安。”古慎戈转而言他。
  林正阳抬起头,正色道:“师弟深情厚谊,为兄心领了。捕快依其法度办事,我则按江湖规矩接着。我看,送药与捕人两件事情区别开来。药丸照送,那捕快讲义气,我们也不能垸了人家。至于,带慎戈去结案么,也不能看着他们断我兄弟手足,折我‘天尊门’声誉。让这班捕快凭本事拿人吧!”
  “大师兄要与捕快一战?”苏夕长惊问。
  “这不同江湖拼杀,他们毕竟代表官府。只要那彭捕头能过了东路三道卡子,上得玉皇顶,我就与他比决较技。如果挡不住他,就只好送古师弟下山了。”林正阳解释道。
  “师兄,就别再为我开罪官府吧。”古慎戈劝阻道。
  “我修书一封,向彭捕头讲明即是。他若答应,也不算开罪官府。再说,人家有义待我,‘天尊门’也应正式下帖,请他上山取药。”
  古慎戈还欲再劝,苏夕长、姜泽鲁已出声赞同,支持大师兄的意见。林正阳便道:“就这样决定了!”
  这时,门口守值来报,龙泉观观主徐怀莲派人上山,有急情禀告。
  林正阳唤进来人,听其言道:“徐观主令属下前来启禀门主:泰安县衙突然出动大批捕役、兵丁将泰山各路封扎一严,不许任何人上下出入。徐观主请示门主,我们要采取何种行动?”
  林正阳已听古慎戈讲了官府的安排,知彭秋中已经开始按计划行事,便对姜泽鲁道:“四弟,五妹尚不知我等所议,故不解山下动作,烦请四弟前去龙泉观,将如此这般转告五妹。并传令门内弟子,无令不可擅自下山,也不得与官府人士冲突。近晚时,你务和五妹赶到此地。我们晚餐时聚聚,一来祝贺慎戈脱险,二来再议一议彭捕头上山的事情。”
  姜泽鲁起身随来人去了。
  “三师弟,你伤后未愈,不要过分劳累。先歇息吧。”
  苏夕长告辞后,屋内剩下林正阳和古慎戈二人。
  师兄弟俩的心境都平静下来,默默坐了会。
  古慎戈首道:“师兄,你为我操心了。”
  林正阳一笑:“辛苦的是你。我想,要是师父尚在,知道他研配的药丸就要制成,该多好啊!”
  古慎戈也略含伤感道:“是啊,师父为这付方子费尽心血,老人家要是能见到你康复,一定是最高兴的人了!师兄,其他七味药,算来今日酉时可成,三个时辰后,可将雪虾蟆入鼎。吃了午饭,我到丹房料理,晚上,咱兄弟不是要聚一聚吗?明天你就要沐浴戒斋了,也准备一下吧。我走了。”
  “慢,师弟,今日午饭陪师兄一块吃吧。”
  古慎戈答道:“好,那打扰师兄了。”他随林正阳步出大厅,忽地想起一事:“师兄,午时到了,那班暗算我的家伙,不知在干什么哟。哈……”
  “无名堂”堂主离了木桥,转上山去,心中震惊胜过恼怒。他追出屋时,听声辨向,明明感到来犯之人往山下逃去。待将近木桥,忽然失了踪影。来者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击倒“天字一号”、“地字一号”、挟着体魄魁梧的古慎戈快速离去,他已料出不速之客功力相当高。他想到了“天尊门”门主,才会在桥上踌躇片刻,追往山上。跑出一程,又想那位门主不大可能这么快就寻到此地,也不会一人涉险。
  堂主见曙光微露,四周毫无过人后留下的痕迹,无心再追,怏怏返回扇子崖。
  “天字一号”、“地字一号”已经醒转,带人在附近搜索了一圈。见堂主回来,二人惶恐不安,跟着进了东屋,只等挨骂。
  堂主紧锁双眉,呆立门旁,似忘了二员手下。二人留也不是,走也不敢,正不知如何是好,堂主开言了:“你们二位丢人现眼到了家!”
  “天字一号”声音颤抖:“堂主,属下该死!请堂主给我等一次机会,再拿古慎戈回来。”
  “地字一号”接道:“望堂主恕罪!我等若擒不回那姓古的,任凭堂主惩治!”
  “你们还想再抓姓古的?别做梦了!我问你们,知道是谁救了他吗?”
  二人大张着嘴,无以作答。
  堂主叹道:“‘无名堂’这次算是栽了!叫我如何向上面交待?”他瞪了手下一眼,强抑怒火:“本堂主以为,来者极有可能是官府中人。你们大闹曲阜县衙,夺了贡物,这是通天的重案。公门中明文悬赏捉拿古慎戈,是因为知道东西到了姓古的手里,但一定不会放过曲阜之案的。今日来者,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看来,古慎戈是回不了泰山了,官府要从他身上着落失物的。局势趋向复杂,这里决不能待。我们先退离此地,听听风声再作定夺。”
  无名堂人员急急撤离扇子崖,分散潜回存养马匹的小村庄,派出暗哨后,切断了该村与外界的联系。
  中午,留守总堂的头领,派人捎来口信:“上头”传语总堂,一是已知贡物被男人劫去,痛责无名堂办事不力。强调只要此物不再落入捕快手中,也可作罢,不必过分举措,以免暴露组织。二是告知,已有二名刑部捕快赴鲁,务必不能让他们在“四九”期前取到雪虾蟆,此若有误,二罪并罚。堂主听了“上头”旨意,积忧更甚。古慎戈若落在捕快手中,天尊门交出“贡物”只是迟早几日内的事。现在刚进“三九”,如何能使捕快八、九天内徒劳无功呢?再说京捕真到了此地,今晨那“造访”之人会不会即是他们呢?
  堂主一筹莫展。“人字组”传来消息:大批衙役、兵丁封锁了泰山各条路径。
  “天字一号”、“地字一号”一阵后怕,庆幸堂主英明,全队及时离了险地。
  堂主却更加焦急。他分析官府封山,说明捕快和“天尊门”对上了。谅“天尊门”不会为二只雪虾蟆自毁门户。哪里还能拖上八、九天呢?
  “上头”处事手段之毒,他是知道的。自己看重那“年俸十万白银”,暗中受聘出了大漠,但充其量只是“他们”手中的一柄杀人之剑。剑柄在人家手里握着。人家能使剑,也能“弃剑”。“上头”给得起十万白银,也就拿得下自己一条性命。
  “无名堂”堂主对此心中雪亮。所以,他才焦急、意乱。
  堂主冷地一激,恶从胆边生起。他将“天字一号”、“地字一号”叫到面前:“官府既然封山,布线一定很长,你俩与捕快交过手,化装近前查探一番。弄清巡视的头领中,可有京里下来的人。”他狠声道:“现在已是正午,要不是那人插手,我等已在丈人峰下收回那件物事,也少了这些麻烦!”
  彭秋中送走古慎戈,即和龙官庄等人会面,将与古慎戈交谈详情说了。
  “恕我没来得及和诸位商量,自作主张,将古慎戈放回山去。一来时间紧迫,古慎戈急着在午时前赶回山上;二来事情重大,在下也无十分把握。诸位不知也好,有什么差池,由我一人承担,免得一块陷在里面。”
  知县孔通曲是地方小吏,见有刑部人员到此办案、掌握大局,自知担不了多少重任。听彭秋中一说,只觉甚好,虽不曾开口,脸上笑容已现。
  崔南剑一向尊敬彭秋中,又是其老部下,听昔日上司言说,也觉只有如此处置,方可解决两难,而且也少了搏杀,便不作他想。
  龙官庄却急了起来:“彭兄,你放古慎戈回去,我并无异议。只是将雪虾蟆送给‘天尊门’,我等怎么向朝廷交待?我回川又如何交差?”
  “龙兄问的是。事到如今,我也不妨向诸位透个底:朝廷下诏,令西北各府寻找雪虾蟆,目的是治病救人。当然,所需者何人,我也不知道。现在途中生变,离用药限期日近,而且雪虾蟆已将开眼。这种种状况,一味保存雪虾蟆已不是明智之举。补救方法是,只要有了治疗用药,就不算违背朝廷旨意。我正是出于这种考虑,才敢于变通,以雪虾蟆换取六粒丹药。我想,皇上圣贤,定会明察。只要治好病人,四川巡抚大人当是大功一件。龙兄不必担心交不了差的。”
  “那六粒丹药真有神效?万一不灵,岂不是欺君之罪?”龙官庄人到中年,在官场搏到今日甚不容易,往常办差兢兢业业,从未做过这样不落实的事情,他忧然道:“我们不是将自家性命交到‘天尊门’手上了吗?”
  他这一说,崔南剑、孔通曲也变了脸色。
  彭秋中懂得众人心情,不愠不火、平心静气地答道:“我也是提着心这样决定的。之所以敢接那六颗药丸,因为我相信古慎戈为人。古慎戈这人江湖习气很重,但本性不坏,也讲情义,他说其师配制药方的话无骗我之由。我一直没说出宫中为何需要雪虾蟆,听他说了药丸的效用,我才主动提出‘交换’的。你们想,古慎戈的师父为救爱徒,花数十年心血研制的方子、寻觅的灵药,能假到哪里?再者,雪虾蟆制药中,那功效不仍在丹中?还有,‘天尊门’早已备下了七味珍药,不也算对我们的回赠吗?”
  听彭秋中反复剖析,众人渐觉信服,龙官庄脸色仍然不开,但也不再言语。
  崔南剑心细,另想起一事:“总爷,古慎戈会不会等他师兄服药后,另生变卦?”
  彭秋中知他担心“天尊门”在最后关头拒不交药,或让古慎戈一逃了之。这确是虑中之事。便道:“古慎戈不像这种人,‘天尊门’门主也非不讲礼义之徒。这可从他师兄弟间的感情看出。当然,我也做了防备。布置封山,一是防止那帮凶徒再来生乱;二么,也是对‘天尊门’进行监控,防止生变。不过,要是真的出了意外,我还是先前那句话:由我彭某一人领罪!”
  话说到此,众人面有惭色。
  崔南剑当即道:“我与总爷共进退,决不苟且偷生!”
  龙官庄也道:“本是我等护送不力,方有这些麻烦。真有闪失,岂能让你一人承担?我也是堂堂汉子,你再说那话,就是在骂我老龙了!”
  孔通曲学子出身,讲不出豪壮之语,连声道:“两位说的是。人同此心,人同此心!”
  彭秋中心中感动,抱拳一揖:“恕我失言。谢过诸位!冷捕头回京面呈详情,估计也快返回了,到时,看刑部有何指示,我等再议如何?”

  十一、狭路相逢
  隆冬岁月,天寒地硬,封闭路径后,偌大一座泰山,渺无人迹。
  山野辽阔,彭秋中、龙官庄、崔南剑分头巡视一遭,天就黑了下来。
  晚饭后,众头领正聚在一块聊着,闻报冷沙回来了。
  彭秋中忙往县衙前堂走去,尚未进门,却听见了总捕头朱定康的嗓音。他快走几步,进了大堂,果见孔知县陪着朱定康、冷沙喝茶。
  一见彭秋中进来,冷沙立起道:“大捕头,我回来了。总爷也来了。”
  彭秋中应了声,向朱定康一揖:“见过总爷!”
  朱定康抬手让彭秋中入座,合上杯盖道:“我本已到石家庄,准备迎候你们。冷沙回来,说是贡物被劫。我便带他进京见了许大人。许大人十分焦急,令我来此一同办案。大人说,期限将近,破不了此案,皇上定然震怒,那时,他不仅无力维护我等,自身也难脱干系。彭老弟,此事非同一般啊!”
  彭秋中默然颔首。
  冷沙接道:“朱爷带我日夜兼程,今天中午到了曲阜,听说你们移住此地,立即赶了过来。孔大人正和我们说着情况。”
  孔通曲笑道:“我说不周详,还请大捕头细叙。”
  彭秋中将详情点滴不漏地向朱定康叙了一遍。听到雪虾蟆有了着落,朱定康面色生缓;当彭秋中讲了“以蟆换丹”的策略,朱总捕虽感惊讶,但忍而不发,在肚里盘算起来。他长于识人,知道彭秋中定是情非得已,方出此策,也料他无八成把握不会这般行事。
  冷沙一旁听了,不由发话道:“彭兄当机立断,不失两全之策!”
  彭秋中见有知音,向他会心一笑,静等朱定康发话。他知道,最后如何行事,得看顶头上司的态度。
  朱定康也是办案行家,对轻重缓急自然辨得。他不仅将彭秋中所叙逐节梳理了一遍,又将回京后应对上司的方略也筹谋了一番:看来,彭秋中采取的措施,实是在不利情势下的积极行为,其间也不排除他个人的感情因素,他不说,也瞒不过我老朱的。只要有了“生生不息八珍丹”,往宫里一送,就说寻到更有效力的偏方,雪虾蟆已入药中。太子服用后,真的阳归复壮、龙精虎猛,皇上一定高兴,不会追究什么了。许大人处,只好由我多说几句,望他多多担待了。咳,瞒上不瞒下么。只要皇上、许大人满意,太子药到病除,还分什么雪虾蟆、八珍丹呢?
  九曲盘肠,数番计算,朱定康方开口说话:“彭老弟,你认为‘天尊门’的丹药真的善过雪虾蟆?”
  彭秋中一听问话,知上司已然许肯自己所为,只是放心不下而已,便语气肯定地答道:“总爷放心,属下对医理也略懂一二。我已仔细查问过药方,那八味中药,均是药中上品,可遇不可求的。制成丹丸后,阴阳中和,互补互扶,别说治病健体,实有起死回生之力!”
  朱定康这才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彭秋中知这位上司拙朴藏巧,老到圆滑,从不尽言。有此一句,已是表明态度,多问反而不知趣了。他一笑道:“冷兄回来,总爷又亲到此地,秋中心里更感踏实了。我与古慎戈约定,他回山的第四天,即后天,我上山取药。今天是‘三九’第二天,算来误不了朝中时限。”
  朱定康道:“只能如此了。现在之要,当防止那拨黑道再生事端,确保‘天尊门’炼药成功。”
  “泰山四周,已经布下警戒。白天,我与龙总捕等人查看过一次。晚上还要巡视的。总爷,你们快去吃晚饭吧。饭后是否见见四川督衙的龙官庄、安庆府衙的崔南剑?”
  “好,待会请他们过来。”朱定康欣然道。
  月洒清辉,碎晶点点,山林间薄岚轻笼。
  彭秋中叫上冷沙,陪朱定康巡察了几处警戒点,又来到扇子崖处踏勘。
  人去屋空,四处寂寂。
  “地方倒挺隐蔽,山上、山下都看不见这块凹地。”朱定康在屋外环视道。
  “这帮人组织严密,行事诡诈,连古慎戈都被他们掳去,是有点手段。”彭秋中道:“听说为首者武功甚高,‘天尊门’主仅与他战平。我在暗中看见过他,此人脸上好似贴有薄膜,不露真容。”
  “许大人有话,这帮人背景非同小可,只要他们不再主动袭击官府,我等尽可能不去触犯,日后看情况再说吧。此次,只要将雪虾蟆,也就是那丹药如期送进宫中,就算有功了。”朱定康反复强调许晚轩的意思。
  冷沙道:“只怕他们不会甘休哩!”
  “我们已经有了防范,‘天尊门’也有实力自保,这帮人纵想为恶也难。我看,雪虾蟆不在官府手中,他们目的已达,再来缠扰的可能性”不大。”朱定康分析道。
  “我救走古慎戈后,那为首者曾追了一程。如果揣知公门中人插手,他可能推断官府会逼迫‘天尊门’交出雪虾蟆。说不定,这帮人反会弃了‘天尊门’,在我们得手后,再反噬一次。恐怕还得当心哩。”彭秋中不象朱定康那么乐观,如实陈述异议。
  朱定康没有吱声,率先离了茅屋。彭秋中、冷沙随其身后,踏上返程。
  走到木桥、瀑布前,彭秋中一指涧水道:“那天,我带着古慎戈,就是伏在那块大石后面才脱身的。”
  这一指,话说完了,手臂却僵在半空,收不回来。
  彭秋中觉出,涧水的流动,没有刚才经过时畅达,瀑布下落势缓音沉,如阻如断。
  他转臂一示身后的冷沙:“小心桥下!”
  四字方吐,彭秋中已向涧中几方垒石扑去。
  冷沙见彭秋中一动,立即纵步上前,欲护朱定康。
  走在最前的朱定康,听得身后异动,急忙止步。“唰”地声响,一剑自桥下透隙而出,堪堪刺在朱定康靴前。他多踏半步,脚掌定被刺穿。
  一剑刺空,锋芒疾闪,如蛇舌一吞,缩了回去。
  冷沙拔剑右手,翻身跃过桥栏。
  此时,彭秋中已落在石面,定睛看去,涧石被搬动数块,连结成阻,半断了水流。四周并无一人。
  彭秋中知是有人故布疑阵,排石阻水,乱人视听。
  杀机当在桥下!
  彭秋中一回身,看见冷沙从桥孔中探出身来。
  “总爷,桥下没人。他跑了!”冷沙跳回桥上。
  朱定康突遇惊险,却镇定如常。两员手下俱动,他立身罩住全场。见二人返回,即道:“那人一击不中,顺瀑布流势滑下此崖,朝那个方向去了。”彭秋中见总捕手指处,正是白龙池一地,接道:“仍是那帮家伙无疑。果然又盯上了!”朱定康也觉愤然:“倒被你说中了。他们既然硬是这样,我等也不必手软。许大人处,我自会禀明的。”
  “他们要来,不会只此一人。总爷,我走前面吧。”彭秋中说着,抢步过桥,头前走去。
  一行三人,冷沙殿后,片刻下到白龙池畔。这是归程必经之地,又已察觉刺客隐向此处,更是要看个究竟了。三人身负绝技,行捕缉凶多年,胆气自壮,虽然小心走路,却无丝毫惧意。到了池边,略略拉开距离,将石后草丛细细察看。
  一遭走下,毫无所获。
  冷沙探首池中。
  一池碧墨,朦朦胧出半边山峰倒影。
  “难道逃离此地了?”冷沙转身看着彭秋中,似问非问道。
  彭秋中未及答话,只听白龙池中“轰”地腾起一道水柱,一条身影鹰扑隼击,借水势奋力冲向背身而立的冷沙。
  几与池水洞开同一瞬间,近身一株巨柏冠头,一柄长剑进射而出,急取顷身欲前、半点不防身后遽变的彭秋中。
  朱定康也同时遇险。他体胖步沉,落在最后,一见杀机陡现,双手迅往腰间探去,尚未摸出兵器,脑后风声疾起,回首间,一蓬细针劈面打到。朱总捕如欲闪让,终能避过,但飞针走向,正是彭秋中、冷沙二人站身处。
  朱定康一颗心猛地一沉,双手倏然僵住。
  电光石火间,三位捕快同时遭袭。
  施袭者机会把握极当,恰是捕快搜索不果,心生松懈之时;施袭者出手角度极佳,也是捕快站位成线,空门尽露之处。
  水中、树上、石后,三道杀机,将三名捕快生路切断,势成必杀。
  无名堂堂主令人摸清了捕快警戒点的情况,获知捕快首领每日往返巡视二次,便率“天字一号”、“地字一号”乘夜潜入泰山之麓。三人身手不凡,寻常兵士、衙役自是难防。
  半个时辰前,眼见彭秋中等人过去,堂主心生疑惑,上头讲来了二名京捕,怎地“天字一号”又说,曲阜县衙之战中,均不见有此三人?
  朱定康、冷沙被彭秋中领往扇子崖察看。三杀手久候不见捕快返回,堂主便令“天字一号”前移一程,探看动静。
  “天字一号”行至桥上,心血来潮,担心己方一口吃不了三人,想利用地形先行伏击除去一人,也算立功之举。主意一定,他搬动石块,改流布疑后,藏身木桥石墩下。
  稍顷,捕快果然返来。
  彭秋中突然离桥飞落涧石。“天字一号”大喜,连忙狠刺一剑。不料,剑出未中,他忙顺流滑落瀑下,不顾身子在崖石上磕碰生痛,借夜幕飞身离去。
  见了堂主,“天字一号”不敢提起擅自阻击不成之事,只报捕快已到。
  堂主忙令二人就位,自己隐身柏树枝间,屏息以待。
  “天字一号”潜在白龙池底。水中黝黑,望出去,依稀可见景物。但见冷沙探首池中,知捕快已到,却不闻堂主发令,一口气再难憋住,便破水而出,首起发难。
  “无名堂”堂主本想等三名捕快聚拢时,再突发杀令,一击而中。只是朱定康年岁较大,落后了几步。“天字一号”既然现身,他也只得出手了。
  “地字一号”攥一把飞针,伏在池侧一块大石之后。一闻前面发动,猛然立起,扬手发出暗器。他挥臂间,朱定康闻警转身。
  一个预设周密的伏击圈子,就因朱定康无意间走慢几步,“天字一号”忍不住先行出手,而出现了一丝破绽。
  这丝破绽稍纵即逝,却仍被遇袭者捉住了。
  三名捕快早将身处不同方位时的攻守、互救之术操演一熟,实战中,更不会真的将空门露给对手。否则,这三人早就死过几回了。
  彭秋中与冷沙说话间,大变突来。二人一对眼,身形俱动,置身后之危不顾,俯身前冲。一闪间,两条黑影交错而过。这一变位,不仅在一瞬间拉长了突袭者的剑路,而且背有倚仗,迎面对敌,反居主动。两人暴起半空,截住了杀机。
  彭秋中见驾水柱扑击者,剑招灵翔,贯胸刺来。但他已然听出,三名突袭者中,当属柏树冠盖间跃下之人武功最高,不由心挂冷沙。一见迎面剑芒儿近,彭秋中双掌一拍,将剑身合住。
  “天字一号”扭腕间,只觉一股大力涌到,若不弃剑,臂骨立折。他大吃一惊,五指一张弃了剑,乘彭秋中双手不空,一拳击去。
  彭秋中见对方换招,身姿不变,所挟长剑就势前送,剑锷直撞“天字一号”胸口。
  “天字一号”如遭重锤猛击,血涌喉头,一口气梗住,身子坠落地面。
  冷沙纵身时,已将长剑递出。双剑相格,溅起十几点火星。“无名堂”堂主落下地来。
  冷沙一招试出,对手功力高于自己,立即收剑横胸,以防对方再攻。
  一声惨叫传来,朱定康处也见分晓。
  飞针迎面射到,朱总捕并不闪躲。他大喝一声,真气沛然,双手一掀,大襟下幅忽地竖起,坚硬如铁,似一块盾牌立在胸前。
  数十枚细针钉在衣襟上,根根入衣过半,如制一块硕大刷板。
  “地字一号”见朱定康竟有此能,愣神间忘了动弹。
  朱定康又一次吐气开声,双腕一抖,襟前细针倒射而去,比来势更疾。
  “地字一号”吓得忙往地上一趴,已被两枚飞针扎中颈项。
  脖间麻痒立生。
  “地字一号”知道针上淬有剧毒,心胆俱裂,急叫一声,伸手拔针。针虽扯出,眼前已撒下一层黑纱。
  “地字一号”惨嚎连连,在地上滚了几滚,全然失了知觉。
  朱定康不料这针如此歹毒,生出一阵后怕,眼见“地字一号”不再挣扎,方敢转身。
  “天字一号”落下地后,嘴中一口鲜血也喷溅出来。彭秋中不再管他,朝冷沙喝声:“你去缚了他!”抢步上前,接下与“无名堂”堂主对峙之势。
  冷沙自忖非面前杀手之敌,闻令让位,过去扭住“天字一号”胳膊,掏出索链一把锁了。
  朱定康到四周看了看,确信再无伏者,才走了过来,立在一旁,为彭秋中掠阵。
  彭秋中与“无名堂”堂主面对而立。
  堂主见一个照面,己方两员强助一死一擒,若非亲临此地实难相信。
  也是这三名杀手晦气,各自找错了对手。
  朱定康武技之长恰是气功,实战招式倒还一般。“地字一号”若用剑相搏,或许尚能撑持片刻,动了飞针,反被朱定康隔空制死。
  彭秋中武功本强“天字一号”许多,又知悉冷沙接战者乃敌之魁首,时间一长,当有闪失,便全力施为,重手夺剑伤敌,仅用一招打得“天字一号”失了战力,束手就擒。
  “无名堂”堂主见状,脑中急转,有心回去,又有不甘。他不信捕快胜得了“天字一号”、“地字一号”,也能胜过自己。他自视甚高,放眼江湖,以为强于己者不过十数人,“天尊门”门主能与己战平,已属罕见。这儿名捕快中有如此强手?
  堂主更清楚:这样回去,“上头”那里无法交代了!
  “天字一号”、“地字一号”的武功岂能与我相论?我怕这几名捕快作甚?堂主为刚才一念间的胆怯气恼不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握剑之手紧了紧,定眼打量面前换上的捕快。
  彭秋中也望着对手。他凭直觉感到,眼前一身黑衣,四肢修长,日如狼睛的汉子,就是那夜追赶他和古慎戈的人。
  不是冤家不碰头。该来的还是来了。
  彭秋中想到此案始作蛹者,即是面前之人,更憎恶他诡诈卑劣伎俩,愤慨之情油然而生。

    十二、惊心一战
  “无名堂”堂主与彭秋中一照面,见这捕快健躯挺拔,随意而站,自如松弛,却将自己出手方位全部封死;他不像“天尊门”门主冷傲、孤寂,而蕴蓄的高手风范,一样给人莫名的压力。
  彭秋中、“无名堂”堂主思量一清,俱决定一战。两人目光一撞,也都明白了对手的心意。
  剑光爆亮。空气似燃烧般“滋滋”生响。
  堂主抢先出手了。因为,他觉得找到了对手的破绽,朱定康突然迈步,意似要到押着“天字一号”的冷沙身边,正走到彭秋中身后,两人瞬间并成一条直线。
  朱定康脚步声响一起,彭秋中便知不好。凝固中的战局,任何一点点变化,都能被对方利用。他全神贯注,对手发须的飘拂尽入眼中,全身潜能调整到最佳状态,可是,朱定康却在他身后走动起来。
  彭秋中默数着朱总捕头的脚步。
  还差一步将自己身后,他心一提,“无名堂”堂主的剑气凌厉刺出。
  身不动、式不变,杀招已到。彭秋中出手接不得,剑气洞掌削指;挪身闪不得,朱总捕恰在身后五步。
  “无名堂”堂主正是算准这二点。他见彭秋中身无兵器,系空手拍挟“天字一号”长剑,再反击伤人。自己的功力岂是“天字一号”能匹比,看你空手如何接得?不接还不行,身后即是你的上司(堂主从朱定康外貌、气派推断此人乃捕快之首),你若避过,那胖老头必然中剑。
  剑芒一吐,“无名堂”堂主脸上就有了笑意,他忙中不忘向垂头丧气的“天字一号”瞟了一眼:蠢材,看看我是怎样出手的!
  当他眼珠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彭秋中判定朱总捕正在身后,方欲腾起的身子硬生生刹住,双脚咬住山石,右腕一动,一柄漆黑古朴的量天尺,如精铁冶铸的胳膊,横空击出。
  “嗒”地脆响,白炽的剑芒,如堕深渊,尽被铁尺端头无情吸去。
  “无名堂”堂主狞声道:“好!再接一剑!”喝声中,双足一旋,合身如团,弹射而起,似一柄重锤,半空劲落。
  彭秋中双目如电,长啸声中,矫如游龙,凌虚踏步直升丈许,反在“无名堂”堂主之上。
  堂主一惊,额上冷汗迸出,立演“千斤坠”,身子迅落地面,反剑上指,护住全身。
  变招间,双方身位互易,攻守之势立换。
  彭秋中将师父杨振西所授华山剑招演绎成“量天十式”,其间揉入缉凶行捕实战中的体验,自成套路。第九式“九天揽月”,融内力、轻功、器械于一体,劲气沛莫能御。铁尺指处,如水银泻地,一丈方圆尽在操中。
  彭秋中试出对手功力超凡,剑道奇诡,黑夜荒野,久拖不智。他立意全力一搏,出手就是绝招,以求一招克敌。
  乌黑的铁尺,如倚天利器,直挑“无名堂”堂主头颅。饶是堂主横行一方,也觉惊怖。他沉腰蹲步,剑动处如挽千斤,缓缓划过,横截临首之尺。
  朱定康、冷沙屏息观去,只见堂主将全部真力注入剑中,三尺剑身犹似焙炉中抽出,暗红隐现,流光溢白。
  冷沙提剑齐腰,思忖要否助大捕头一臂之力;朱定康却定定地看着“无名堂”堂主,若有所思。
  长剑红赤,量天铁尺也立即透出灼灼光晕,镀银镶玉般生辉耀眼。
  冷沙喝采不及,红、白两道光弧“呼”然相交,银光暴亮,朱色伸缩一吐,隐没夜色中。
  彭秋中翩然落在朱定康、冷沙身前,右手举尺出肩,左手捏诀,并不收势。
  “无名堂”堂主面色惨白,剑尖低垂,身体微微生颤。朱定康、冷沙正不明二人一战结果,只听叮当一响,堂主长剑断为两截。
  胜负已判。
  “无名堂”堂主内力稍逊一筹,运息硬接“九天揽月”,虽脱杀身之祸,却毁了兵刃。他自命不凡,落此处境,无颜再战,一时踌躇不决。
  只见朱定康一声清喝:“好哇,我记起来了,你是‘大漠鹰、狼、狐三魁’中的‘红剑白脸狼’韩本本!”
  朱定康数年前曾往甘肃一地办案,在督衙存卷中,查看到“三魁”的简况,知韩本本习炼“赤焰神功”,运气上器,如火锻过,为人阴毒凶残,是官府重点监控的江湖人物。方才,朱总捕见“无名堂”堂主气注长剑,剑体显红,面孔煞白,不由想起此人,一试喝出。
  堂主闻声一震,想不到面前这胖大捕快竟能破了自己底细,胆气立泄。
  朱定康见他神色惶惶,知道自己认对了,大为得意,高声道:“韩本本,你为何人效力,敢与朝廷作对?这不是造反吗?”转令彭秋中、冷沙:“拿了这厮!”
  韩本本一被捕快喝破真身,心知此番玩完,中原一地再不可待,只有暂回大漠老巢了。他目生怨毒,厉喝一声,断剑劈手掷出,直飞朱定康面门。
  断剑飞至中途,迸裂数段,四射开去,遮头盖面打向三名捕快和“天字一号”。
  朱定康冷笑一声:“早防你这手了!”他右手双指一曲,弹开击向自己的断剑,左手拍落直射“天字一号”心口的一枚剑块。朱总捕经验极丰,见彭秋中与韩本本对上,就想到要保住“天字一号”这个“活口”,方有举步移近的行止。此刻见韩本本果欲杀人灭口,便出手替“天字一号”挡了此灾。
  “天字一号”手脚被缚,一见断剑飞来,胆魂俱裂,自忖必死。危急中,忽见胖大捕快伸手施援,将自己从鬼门关上拽回,感激之情上涌,又见韩本本在掷剑后转身飞遁,不由恨声长嘶:“我饶不了你这个兔崽子!”
  彭秋中、冷沙自是不惧飞袭而至的“零碎”,四人都不曾伤得毫发,韩本本也趁机逃入乱石丛后,没了身影。
  朱定康道:“穷寇勿追,知道是他就行,待此地事了再说吧。”他一是想到有“天字一号”在手,不愁问不出口供;二来也虑及韩本本武功不可小觑,让手下在黑夜里孤身犯险也有顾忌,于是出言劝止。
  回到县衙堂内,“天字一号”恨极韩本本不讲情义,临逃欲置已于死地,不得细审,尽其所知,将“无名堂”内幕说了个清楚。但宫中究是何人与韩本本联系,也不知道。只说“上头”来人,均由韩本本一人召见,从不允许他人侧身其间。
  龙官庄见了“天子一号”,气上心头,坐在一旁,横眉怒目,无半点好颜色,吓得“天字一号”不敢望他,生怕这捕快头领借机报复整治。
  朱定康不愿多生事端,他大致问了,便令冷沙将“天字一号”枷了,收入牢内,待押回京后再作细审。
  有京插作主,龙官庄插不上嘴,唯将一肚怨气忍下。他虽在怒中,头脑倒还清晰,见“天字一号”出了大堂,便出言提醒朱定康:“朱大人,‘无名堂’堂主韩本本虽然跑掉了,但官府已知龟儿子巢穴,你看……”
  朱定康接过话来,对彭秋中道:“我书一信,将‘无名堂’堂口所在报与山东督衙,请巡抚大人立即派出兵马,剿了那处。我们这里就不再分出人手了。”
  彭秋中应道:“总爷所见极是。韩本本逃回后,不会久待堂口,很可能现在已经人走堂空了,我等暂不分神为好。”
  朱定康道:“我这就写信,有劳孔大人派员连夜送往济南,尽快交送巡抚大人。”
  第二天下午,泰山“天尊门”差人送来信件,指名交给彭秋中。
  信是“天尊门”门主林正阳亲笔,起端叩谢彭秋中大义救人赠药,表示“天尊门”还赠六粒丹丸之事定然兑现,请诸位官爷放心。接着林正阳笔锋一转,婉言提及古慎戈往事与互馈珍药之事无涉,其虽已答应以待罪之身随捕爷回去,但“天尊门”兄弟手足,不愿雁行拆阵。本人也念及种种事由皆因己起,不忍让师弟一人遭罪,不得不尽兄弟情义、负掌门之责,有得罪彭爷处,还望谅解。信末写道:后日凌晨,在下于泰山玉皇顶日观峰下等候彭爷,与阁下共赏“天门夜上宾出日,万里红波半天赤”之佳景。还望阁下从东路上山,莫误时辰。只是黑夜登山,路途坎坷,多多珍重。
  彭秋中将信看了两遍,默默递与朱定康。
  朱定康阅后,传给冷沙、龙官庄、崔南剑、孔通曲一一看过,待此信重新还到彭秋中手上,方问道:“你觉得如何?”
  彭秋中在众人传阅时,已将信中所叙思索一番,闻总捕头有问,爽然答道:“我看‘天尊门’赠药一事不会生变。”
  朱定康笑笑:“不过,这药丸子也不好取哟。”
  龙官庄插道:“我们又不是江湖人物,依法办案,该抓则抓,当判则判,还罗索啥子嘛!”
  冷沙也对“天尊门”门主有节外生枝之意不满,一旁道:“这姓林的以为有二下子,想助他师弟拒捕不成?”
  崔南剑、孔通曲虽不言语,面上也有忿忿之色。
  彭秋中知林正阳柔在表面硬在骨里的行事方式,惹得众人不满。但他从“天尊门”门主的位置上想了想,也知林正阳确有苦衷:若让捕快从“天尊门”内轻易押走古慎戈,林门主既难断兄弟之情,又生愧疚,自感负古慎戈太多;再者,未尽庇佑门下弟子职责,失了“掌门人”尊严,也会令众人心寒。不论出自真情实意,还是维持颜面权威,林正阳都要出手干涉拘押古慎戈这件事的。
  彭秋中说了自己的理解和分析,众人也觉有理,不平之情稍稍缓解。
  冷沙道:“就依那姓林的,我陪彭兄去会他一会。不信他能阻得了我等带人!”
  龙官庄嚷道:“格老子,我们和彭兄一块去!”崔南剑也慨然发话:“总爷,古慎戈是安徽督衙在案之人,上山会他,算我一个!”
  朱定康素来稳重,将信中所言又琢磨一遍,挥手打断捕快议论:“‘天尊门’在泰山之顶,上山之途恐不易行走。拿古慎戈之难,我看就难在那姓林的门主身上。昨天那案犯说了,韩本本尚战不下林正阳,你等不可轻敌!秋中一人前去,万万不行;带多了弟兄,又会让‘天尊门’看轻。这倒需要酣酌。”
  彭秋中接道:“林正阳的武功是不在韩本本之下,但我估计也高不出太多。你们想,他自幼伤了命门,纵然习练上上技艺,但内力调息终是有碍。我自觉可与他一战。只是,林正阳已划出上山路线,若是绕行,则是示弱;若是一路打上山去,恐一人之力未逮。”
  朱定康道:“秋中,你要用谁,只管挑选。”
  彭秋中笑道:“总爷发话,我就挑人了。雪虾蟆是四川督衙送往朝廷的贡物,即使制成药丸,但功劳仍属川府,还得请龙总捕护送到地头,拿了回批方可回川。所以,龙总捕上山领取药丸,理所当然。”
  龙官庄一揖:“在下愿往!”
  “古慎戈确系安徽督衙欲拿之人,崔捕头押其归案,责无旁贷。”
  崔南剑立即起身领命:“谢大捕头成全!”
  “刑部派我和冷捕头到此办案,正主相会,冷捕头岂能不到?还请你与我同往。”彭秋中朝冷沙含笑道。
  冷沙也笑起来:“这个自然。”
  彭秋中续道:“我听古慎戈讲过,东路上山,途中有‘天尊门’三处哨卡。我等若遇麻烦,当在由林正阳的师弟、师妹坐镇的龙泉观、升仙阁、南天门三处。你们若将这三处接下,纵然攀山夜行,我与林正阳一决,也不会在体力上输他多少了。”
  朱定康听了赞道:“这样分派很好,还望三位多多尽力,确保秋中一战胜了姓林的。”
  “山下之事,就请朱总和孔大人操心了。”彭秋中又道。
  “这里有我坐镇,你们不返回此地,我决不会放一人上山,也不让一人下得来的。”朱定康断然道。
  孔通曲也道:“诸位上山一应之物,下官自会料理。”
  “我最后再说一点,你等上山,获取‘生生不息八珍丹’最为重要。如果取到了药丸,而拿不下古慎戈,还请彭老弟酌情放手,再待下回。”朱定康关照道。他唯恐彭秋中等人山上遇挫,不计后果再生风波。
  “离朝廷所限时间不多了,我们实在耽搁不起呀!”朱定康情至切切,一再叮嘱。
  彭秋中曲指一算:“后天是三九第六天,丹药一到手,我等快马直送,‘四九’头前肯定能够赶到京城。总爷所嘱,秋中谨记,请大人宽心,静候佳音!”
  “好!我先派人把近况报告许大人,他老人家比我还要着急哪!”朱定康咧嘴一笑,站起身来:“就议到此吧。彭老弟给林门主回个话,来人还在后面等着哩。”

  十三、阵布“七星”
  嵯峨险崖上,规模宏大的龙泉观,巍然雄踞,南临深峡,北扼石径。峡内,三潭相连,迭瀑奔流;石径长垂,窄仅容身。观内,南、北、中三落重院;幢幢殿堂,上覆琉璃绿瓦,下立环木抱柱,黄墙红椽,碧树老藤,煌煌中蕴含清静,端是道家修真佳地。
  南院数间道观黑洞洞的,劳累一天的女人,习了晚课,都已入睡。
  北院正殿,隐隐透出烛火。面庞秀丽的“听泉观主”徐怀莲,紫氅披身,铁莲依臂,闭目端坐太师椅中。
  她正等着上山的捕快。
  沉静的神色掩盖了徐怀莲激烈的心潮。她与师兄古慎戈相恋十载,芳龄已至二十八岁,青春将逝,终身未果。古慎戈欲还报林正阳为搭救自己落下暗疾之义,发了重誓:师兄身体一日不愈,自己一日不娶。徐怀莲深知两位师兄间的厚谊,也随誓而行,坚守闺房。为盟心志,她主动要求镇守龙泉观,与供奉“斗母”神位象的女道人日夕相伴。
  数年来,徐怀莲长住北院,静性修炼,自号“听泉观主”。候到古慎戈回转,又见得了雪虾蟆,以为苦尽甘来,与师兄连理之期已至。哪知京捕一到,古慎戈“白虎堂”遗案又发。在“天尊门”堂口议事时,古慎戈百般宽慰师兄、弟、妹,将彭秋中言及将功折罪之意,引伸演绎,似乎只是外出数载即可返山。徐怀莲心中如蚁噬般酸楚,待林正阳说出力阻捕快拿人,便首起响应。回到观内,急忙布置起来。
  夜深山不静。殿外松涛低徊,涧溪鸣响;徐怀莲芳心戚然,思绪难连。她纳息守一,准备搏战。
  碎步声响,一名健妇穿过院门,直至北殿阶前,轻轻言道:“观主,他们来了,已到卧龙槐前。”
  徐怀莲秀目一启,吩咐道:“传令,发动机关,请君入瓮。”
  卧龙槐,虬枝盘根,参差披拂,裸卧长根又翘生一枝,如黑龙昂首,意入深涧。
  彭秋中一行四人,走到树前。脚下长径一折,循卧龙槐探身之势,转往路右一座硕大道观。
  走在最前的冷沙奇道:“这路怎地通往道观去了,难道上山之人,非要穿越此观不成?”嘴中嘀咕,脚步不停,将三人引到龙泉观前。
  彭秋中仰面一看,门头横匾上“龙泉观”三字赫然入目,忙低声提醒众人:“这里是天尊门的一座关卡,诸位小心了。”
  四人立步门前,正作考虑,两扇木门悄然打开,一个女音冷冷散开:“各位既已到此,不进山门又待如何?”
  四名捕快空山闻声不见人影,知是女主人内力传语,有心布幻。彭秋中立即朗声道:“在下刑部捕快彭秋中,应‘天尊门’门主之邀,借道上山。主人既然有请,我等多有打扰了!”清亮的语声,越过数重墙院,传达北院正殿。他判明发话人所处之屋,沛然送音,稍稍露了一手。徐怀莲听了回话,心中暗道:“难怪古师兄赞佩此人,果是功力深厚,也识得礼数。”她布下机关,将上山石径隐没,自卧龙槐下改道,有心将这干捕快引进龙泉观羁绊一时,使他们劳神乏力,即使能脱身出观,也折了锐气。
  捕快坦然步入观内,往北而行。
  碎石花径环树穿岩,三步一弯,五步一回,捕快避树绕屋,越石过桥,走了百步,到了一个圆洞门前。
  木门紧闭,门里静寂无声。
  “不像在这里呀?”崔南剑疑道。
  彭秋中伸手摸了摸身旁一株榆树,轻道:“这是南面,方向错了。”
  四人转身,沿旧路退回,寻到一条岔径。片刻,到了一扇石墙前,两边一看,身左数丈,仍是那扇圆门。
  龙官庄惊道:“我等又走回来了!”
  冷沙道:“院中有机关,我们陷进去了。”
  那冷漠女音又起:“我恭候诸位多时,怎地还不曾走到?”
  “贼婆娘,耍起老子来了!”龙官庄气恼顿生。
  四人中,龙官庄老练,冷沙机敏,崔南剑细致,却都少了彭秋中的冷静、理智。
  彭秋中进院后,对路径的繁乱已经生疑。再次转到南院门前,他已明白女主人的心计,自己一行若久困此地,误了上山时辰,纵然见了林正阳,也折了威风,失了底气,羞面软手,难以拿人了。
  他一声不吭跳上院墙,环目四顾,将龙泉观细细看了看,轻轻跃下,对三人道:“这所道观有三处殿院,这是南院,我等进门处当为中院,顺序算去,那边方是北院。中院设下迷径,有人在我等前头移动路标,又兼林木山石四佈,我等岂不误行?你们看,那处最高屋脊,应是大殿,不妨先到那里,再作计较。”
  龙官庄看准方位,拔步先走,三人鱼贯相随。走得数十步,面前树移石转,现出四条小径,龙官庄停了停,往最靠左边的路径踏去。刚一迈步,彭秋中一扯其肩,急道:“且慢!”龙官庄回首不解。
  彭秋中伸手折下一截粗枝,用力一掷,断枝如箭,直射丈外路面。“嗵”地一响,箭没处溅起一团水花。
  “一条小河?”崔南剑讶然出声。
  “这是院中一条排水暗沟,被伪装过了。四条路都不要走,我们从草茎上行到那块大石前,再过左面的小桥。”
  彭秋中一一指点,众人依言而行,过了木桥,果然看见了大殿。
  大殿内的长明灯在暗夜中闪出微光,殿前漫坡杂树丛丛,如幢幢黑影护卫殿周。
  四人伫立不动,打量眼前景象。
  彭秋中道:“将火折都点上,从树林中间直穿进殿。”
  四把火折一亮,映得丈内通明,树木隐入黑暗,林中现出一条五尺宽的路径,笔直伸到大殿阶下。
  “总爷,你怎地知道殿前拥塞树木只是幻景?”崔南剑行在路中,见两侧巨木成行间杂团团灌木,路中并无障碍,不禁发问道。
  彭秋中释道:“我想,这大殿平日是香客盛地,怎么可能会杂树阻路呢?定然有诈。点亮火折,就除去瘴影幌子了。”
  说话间,到了大殿阶上。三间殿堂前后排列,有长廊相连。四人举着火折,进了前殿,只见堂中供奉着一尊神象,塑为三目四头八臂女貌。
  “原来是个女神仙,不怪派了婆娘守着。”龙官庄笑道。
  “这是千手千眼佛,也是北斗七星之母——斗母的化身。”冷沙道:“我当年在崆峒学艺,练习暗器时,听师父提到过这路神仙。”
  彭秋中仔细端详斗母神象,将目光移到殿堂左墙上嵌镶着的“七星图”上。
  崔南剑见他默默立在星相图前,也过来参详,引得龙官庄、冷沙无兴讲话,一起聚了过来。
  彭秋中在华山师从杨振西多年,钻研过一些阵势图。他看了一会,点点头,对众人道:“是了,院内石径种种错杂,只是依七星北斗之形所置。我等在这勺底行走,往返回复,多转了不少圈子。这大殿就是勺柄、勺斗的连接点。我等可由此殿后门出去,到宫院的最东头,就象跳到勺沿上了。然后顺墙北行,依院外涧水走向逆流而上,就能直插北院了。”
  彭秋中比划墙上星相图一说,众人顿悟。三人面露喜色,跟着彭秋中跃向殿后,寻到后门走了出去。东墙依山临涧,顺墙而行,如有人引,一会,捕快就到了北院围墙下。只见竹门不闭,殿堂生辉,放眼望去,一位劲装女子,立在殿前,似迎候他们一般。
  “四位请进。”徐怀莲沉声邀道。
  待四人进院站定,徐怀莲又道:“区区小阵,让各位见笑了。”
  彭秋中双拳一抱:“在下彭秋中。观主聪慧,‘七星幻影阵’足让我等开眼。”
  徐怀莲还礼:“彭爷,恕我不得不为。”
  彭秋中道:“我既与你家掌门有约,观主只请放手而为。”
  徐怀莲凄然一笑:“掌门师兄有令,你等若进此院,限我只出一招。我若落败,还怨古师兄命该如此了!”
  彭秋中听言观色,忖知林正阳也是明白之人,不愿师妹与捕快死缠烂打,势成水火。这样远则有损“天尊门”利益,近则殃及师妹。
  他微微一笑:“一切但凭观主定夺。”
  徐怀莲一亮铁柄莲花:“这是我的兵器,只攻一招。你们哪位接着?”
  龙官庄不愿与女子放对,便不吭声。崔南剑想,自己武功较弱,还是先上头阵吧。他正要出剑,被冷沙抢在头里道:“我来领教观主高招!”
  冷沙机灵敏捷,听对方反复提到只出一招,又知铁柄莲花是奇门兵器,料徐怀莲定有过人之技。此阵彭秋中自不宜出,龙官庄有意避战,崔南剑可能接不下来,便挺身揽了过来。
  两人一对阵,其他人都退至一旁。徐怀莲身后闪出两名执刀健妇,为她掠阵。徐怀莲的兵器,冷沙从未见过。铁柄莲花长约三尺,顶端一朵红铜打制、拳头大小的莲花,含苞欲放。整件兵器似枪似锤似笔,透着古怪。
  冷沙提起精神,抱剑一揖:“请观主出招!”双目紧盯莲花尖头,提防花瓣合抱处会有暗器打出。
  徐怀莲一声清斥,身形飞旋,冉冉升起,紫氅飘转,如舞如蹈。
  冷沙双足不动,长剑斜挑,稳取守势,眼光不敢稍离莲花苞端。
  众人不明徐怀莲战法,唯觉冷沙以静制动不失良策,都只好看下去。
  “这婆娘搞啥子名堂?”龙官庄叽咕一句。
  彭秋中笑笑,心却提得甚紧。他看出徐怀莲已将功力调动到极处,场内当有变化。
  果然,龙官庄再不及开口,徐怀莲半空中身形一顿,铁莲疾吐,突地攻到冷沙身前,其势之速,竟在风声之前。
  冷沙早已有备,见莲花五瓣尽开,如五刃尖刀将自己上身罩住,他觑个正准,长剑挑处,直刺莲花蕊座。哪知,剑光一入莲中,五片花瓣速速一合,将剑首三寸紧紧咬住。冷沙一抽,不能脱出。
  此时,徐怀莲蛮腰轻扭,紫髦下端如刀横批,又劲又急,直削冷沙握剑之臂。
  危急中,冷沙忽如一片轻叶,迎着急风飘荡起来。他浑不着力般吊在剑上,任由紫髦卷削而至的劲气催动,始终与如刀髦边相距尺许。
  徐怀莲见状,往里一收兵器,莲花一张,松了剑端。冷沙身子一沉,落下地来。不容一发间,莲花尖上点点晶亮疾闪,数枚铁莲子喷射而出,直射冷沙腰间。
  冷沙双足悬空,一意避闪紫鼈时,目光始终不离铁莲花。他见暗器果出,左掌一探,右手持剑轻点地面,身子不落反弹,甩向空中。
  徐怀莲使出最得意的一招三式,待见铁珠打空,正有惶色,忽觉右腕如蜂螫般一点刺痛,五指一开,铁柄莲花“嗒”地落下。冷沙堪堪落地,拱手道:“承让了!”
  全场静然。
  “我输了。”徐怀莲木然道:“你们上山吧。”
  “谢观主让路。古慎戈之案,官府自会酌处,望观主宽心。”彭秋中言毕,转身离去。
  冷沙上前拾起铁莲花,一拂尘埃,递交徐怀莲:“在下几乎接不下观主一招,只得行巧,观主见谅。在下所发一枚细针,现已收回,观主勿虑。”
  徐怀莲接过兵器,低声道:“阁下轻功高明,只是遇到我掌门师兄,还望多加小心。”
  “谢观主提醒。”冷沙一揖,快步跟上队后,出了北院。
  他没有看见徐怀莲眼中流出的两滴清泪。

  十四、勇渡三关
  姜泽鲁孤身一人坐在升仙阁门洞前的石块上。
  将近午夜,山道上现出数点黑影,丸跃而上。师妹拦不住捕快本在预料之中。掌门师兄有话在先,只准他的师弟、师妹单人出手,其余人众不得帮场,这也是从“天尊门”大局着想,尽可能不去开罪官府,以免日后门下弟子走动江湖有碍。只是,眼见捕快行上山来,二师兄遭擒在即,姜泽鲁情绪难能平静。他要竭尽全力为二师兄免去牢狱之灾。
  姜泽鲁缓缓起身,来到门洞中央。
  “这人身上有杀气。”彭秋中一抬手,身后三人一起止步,立在距姜泽鲁十二级台阶前。仰面看去,拦路者双睛森人。徐怀莲也是肃然而待,但冷霜中流露哀怨;此人却是满面恨色,如遇仇家。
  “敝人姜泽鲁,奉掌门师兄之令,在此等候诸位。谁来接我一招?”姜泽鲁傲然挑战。“本捕彭秋中,与贵掌门有约,途经此地。双方虽有一战,只为较技,以点到为止好。”彭秋中见此人粗鲁,也不与他客套,出言警示。
  姜泽鲁将靠在洞壁上的一根粗大杠棒提起,喝道:“闲话少扯,倒底谁人接招?”
  崔南剑一步上前:“我等一行中,在下最为愚劣,就让我来接你这招吧。”他见姜泽鲁性格粗犷,口气忒大,有心用话激上一激。
  彭秋中见崔南剑出列,便在其身后轻言道:“此人膂力甚强,不可硬接,巧取为上。能挫他一挫最好,切莫伤他。”
  崔南剑点点头,走上三步,一抽腰刀,漫不经心道:“你准备好了就出招吧。”
  姜泽鲁天生神力,单论气力,古慎戈也胜不了他。只是为人粗钝,朴实有余,机变不足,遇事常入死心眼中。他恨捕快上山捉拿二师兄,只望能将他们吓退,也帮二师兄度此劫难。
  姜泽鲁善使齐眉哨棒,棍法展开,守门户,影密如山;攻出去,横扫一片。江湖纷争中,他是“天尊门”内一员冲锋陷阵的骁将,专喜往人多处冲杀。为今日战,姜泽鲁专门挑选了一根胳膊粗的硬木杠棒。
  见出战的捕快,细眉秀目,文质彬彬,全无寻常捕快凶横之气,姜泽鲁轻看不少。他听对方自称“愚劣”,不由笑道:“那换个强的来吧。”
  崔南剑一笑:“别急,你若胜了我,自有强的出来。你若输了,又怎么说?”
  “哈哈,我老姜要是输了,当然认栽,诸位只管过去。”
  崔南剑怕他输了不让路,胡缠一气,误了自家人赶路,故出言扣紧:“好,那我就放心了,出招吧。”
  姜泽鲁见这捕快全然不将自己放在心上,更是气恼,大喝一声:“你可站好了?”
  杠棒急舞,道道旋风在洞门冲撞回环,呼啸之音惊心动魄。
  崔南剑一步一步拾阶而上。
  姜泽鲁不想让他近身,棒梢一抡,扑出门洞,瓮塞的气流随他身形狂涌怒泄,无匹气浪竟将崔南剑冲得立步不住。飚射气劲中,姜泽鲁一棒抡圆,犹如一条疯狂的巨蟒,欲将崔南剑拦腰勒断。
  气流如射,崔南剑只有避出路径,可这样一来就失了招式,输了气势。
  姜泽鲁这一棒,早将对手进退方位算准,有心迫他闪下道去。崔南剑欲是硬接,棒上万钧之力足以将他击倒。
  被气流冲得摇摆不止的崔南剑,一见杀着临身,刀式倏沉,一敲杠棒,身子倒立而起,人与刀仿佛钉在棒上,随棒走了半圈。
  姜泽鲁双臂猛抖,力贯棒身,欲将崔南剑甩落悬崖。崔南剑趁势刀刃连颤,消了棒上涌出之力,安然落地。
  杠棒击实处,道旁一株小树拦腰折断,飞落深谷。
  姜泽鲁收棒一瞧,半截棒身,似被镌刻雕镂一般,凹凸不平,细了一圈,他从未见过这般灵动快刀,怔怔看着崔南剑,似犹不信。
  崔南剑笑着问道:“阁下好大的力气,还出招吗?”
  战前已经讲明“只出一招”。一招下来,对方安然无恙,自己兵器却损,强弱已判。姜泽鲁好勇斗狠,却不是癞皮之人。他将杠棒往地上一丢:“阁下的刀好快哇!你们过去吧。”
  双峰入云,峭壁直立。一道狭长石阶从夜空直挂而下,硬将巨峰一劈两开。
  彭秋中举首仰望,星空如带,仅见一线,脚下羊肠逶迤,天门如影,遥在尽头。如此险峻陡峭的山道,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其险不下早时久居的华山千尺幢,不禁回头提醒道:“诸位当心,十八盘到了,再往上就是南天门。古慎戈说起过,他的师弟苏夕长在此把守。”
  攀到中天门时,四人曾稍歇,吃了点牛肉、馒头。此时,体力仍足,战志也因迫近山巅愈加炽烈。
  “这个苏夕长交给我了。”彭秋中语音一落,队尾的龙官庄应声已起。
  “那就有劳龙兄了。现在已过四更,这段山路极难行走,我等脚下还得加把力才好。”
  四人提起真力,一气飞踏千余石级,不由喘急沁汗,腿脚生酸。正欲停会,一声巨喝凌空轰下:“‘天尊门’总哨苏夕长在此等候!”
  龙官庄心里暗骂:“龟儿子,真会挑地方、选时机!”他大口呼出一气,壮声道:“四川督衙总捕头龙官庄,领教阁下高招!”换口气又道:“你站好了,待我上来就是。”
  苏夕长哈哈一笑:“不劳捕爷费神,苏某已经下来了。”
  对答间,捕快留神看去,一直不见苏夕长人影,只闻声音从南天门墙垛滚滚而至,均感诧异。
  彭秋中双目四顾,在龙官庄耳边轻道:“龙兄,看见右上方那株残槐没有?”
  龙官庄寻其所指一望,悬崖二丈高处,半截槐桩跻身巨隙中,几条枝茎无风而动。他立即扬声道:“阁下既到,何不现身?那槐树桩里还能久待的么?”
  一声朗笑,槐树下立起一尊身影:“龙捕爷高明,苏某正出来呢。”
  苏夕长讲话时,先将音气送达南天门,再传声回返,这是他长年在山谷砍柴时练就的一手绝技。此时,虽有卖弄之意,但所显功力也非小可。
  龙官庄轻敌之心尽去,不愿耽搁时间,正色道:“阁下有意考较龙某,敢不答试么。不知如何比法?”
  苏夕长樵夫出身,对泰山林木熟悉如掌。他障身树下,一为喜爱树木气息,借等候捕快,习练“人木合一功”;二来老槐扎根处,角度极佳,可将十八盘一千余级石阶尽收入眼。捕快一到升仙坊,未登十八盘,他已知晓师妹、师弟力有未逮,得看自己的了。
  苏夕长本想将时间拖得久些,待龙官庄挺身应战,直接了当地一问,只好现身了。
  “各位捕爷,一路到此,实是不易。如何比试,本当与捕爷磋商而定。只是掌门师兄有话,我等只可一招攻战,不胜即败。如此,苏某也就不客气了。”彭秋中等人自苏夕长槐下现身,一直隐在崖暗处,静静观察。十八盘山道,宽仅尺许,垂挂如直,行走尚且不易,惶论过招搏击?彭秋中遇战先谋敌,知苏夕长终日与山为伴,占天时、地利之宜;龙官庄武功未曾见识,想来与冷沙只在伯仲间,此地一战,胜负难料。便有替下龙官庄之心,他轻咳一声,唤道:“龙兄,让我……”
  官庄闻声知意,他生性强悍,岂肯退下,头也不回道:“彭兄,你稍息片刻,留着劲上南天门吧。”
  彭秋中不宜再说,与冷、崔二人退下几阶,为龙官庄让了点场地。
  龙官庄身直如钉,耸立石道。他神态严厉却又坦然如常。多年出生入死、刀头行走的生活,已铸炼龙官庄双重性格。平时,他会为丁点不如意生怒、动气、骂娘,一遇强敌,却心波不起,气安心定,立现总捕之态。
  苏夕长一见对手神态,也收敛心神,沉下步来。
  一个在低阶上仰望,一个在高岩旁俯视。双方盯着片刻,都没有找到对手的破绽。
  彭秋中武学自比龙官庄为高,身在场外,心中清亮。他见苏夕长双斧斜插腰畔,无出招之意,知其有拖延之心,暗暗着急。再看龙官庄,左腕一提,已将腰刀握起,如抱如挽,移到胸前。
  “敌不动已不动,敌欲动我先动”是高手临战准则。龙官庄先敌而动,左下空门立现。崔南剑一急,脱口道:“咦……”
  彭秋中悄声道:“乃是龙总捕诱敌之计,你看!”
  崔南剑、冷沙再看时,场中已然生变。
  龙官庄见对方不移步、不出招,担心自己耗不起,便有心试敌,一撩腰刀,卖出左下破绽。
  龙官庄佯动一起,苏夕长断他不耐久等,心中暗喜,双足一蹴槐根,如劲枝弹射,飞扑而下,人在空中,双斧已出,欲趁龙官庄右手拢刀、左翼失防的瞬间,一击而中。
  一双板斧象两只惊鸿,从天边掠过,张开的羽翅将月光遮得一遮。苏夕长眨眼间,龙官庄的破绽消失了。一柄铮亮长刃,昂首如龙,腾卷而上,迎向翩然而至的鸿雁。薄弱的被攻击点,转眼成了歼敌的陷阱。
  苏夕长猛见刀现左侧,虽惊不乱,双斧在握,运斤成风,散下漫天斧影,攻击之力愈加凌厉。
  苏夕长运用握有双斧的优势,使出“飞天十二式”中“两翼齐飞”一招,砍向龙官庄两肋。
  龙官庄见双斧加身,左刀却不收回。苏文长眼见再进一步就可攻实,正忖要否伤了这名捕快,只听“啗”地脆响,握斧左手把持不住,荡向外去,一截乌黑发亮的刀鞘铁包头嘯然点到面门。
  苏夕长惊骇失色,一记凤凰大点头,折腰伏身,间不容发避了过去。又觉右斧一沉,如压重物,空门大露。
  龙官庄早有计较,见苏夕长双斧系腰,就一直防他左右出击。握鞘左手,既有意示动,也为自己伏下备用兵器。苏文长双斧齐飞,龙官庄也刀鞘两离,迎将上去。
  苏夕长双斧不动,目光一黯又亮,他不想认输,要再拼上一招,龙官庄既不收势、也不攻招,有心看他如何说法。
  两人一僵间,南天门前坪上,一个宏亮的嗓音喝道:“师弟,你还不认输吗?”
  古慎戈迈步下阶而来。
  苏夕长一惊,散了劲力,收回双斧,讪讪笑道:“捕爷好功夫。”
  龙官庄也回刀入鞘,应道:“阁下用斧自成一路,端的少见。”
  彭秋中拾级而上。古慎戈急行二步:“古某见过彭爷!”又转斥苏夕长道:“大师兄说了,只出一招,你怎么忘了?”
  苏夕长本以“飞天十二式”中“天旋地转”一招自上而下攻击龙官庄左侧,一见空门成实,忙中换使“两翼齐飞”,实是使了二招。龙官庄身在战中,不及细察,古慎戈隐在南天门内观战,因熟悉师弟招式,一见之下,料凭彭秋中眼光也会看出。他不愿让捕快小瞧了“天尊门”,忙喝住苏夕长,走了下来。
  听二师兄训斥,苏夕长惭愧不已。他本是豪爽之人,因关切大师兄,情急之下,举止一时失措,忙连声道:“是我错了。我认输、认输。”
  彭秋中温和一笑:“多谢阁下让道。”
  古慎戈闪开身:“请彭爷上山!掌门师兄已在日观峰等候诸位大驾光临。”

  十五、旭日云天
  日观峰巅,一座黄檐红柱木亭,四檐尖削飞翘,犹如四柄巨刃挑起漫漫夜幕。
  亭内一张长桌上,二支罩纱红烛火焰跳跃,满亭光晕。火烛周围排列着六盏玉杯,一尊银壶,六只青花瓷盘分别盛着炭爆粟子、盐水花生、蜜渍红枣、银盐桃仁、水晶羊羔、酱卤牛肉六味吃食。
  林正阳身着暗花藏青棉袍,负手立在亭间,俯瞰沉沉山色,浑然忘我。
  前天,所谓信使从泰安返回,呈上彭秋中复函。林正阳见信中写道“彭某感谢林门主盛情相邀,届时一定前来,不令门主扫兴即是。”知彭秋中心意已决,便请来师弟、师妹关照一番,令他们各自准备去了。
  天刚交黑,帮助炼丹的碧霞宫道人告知:“生生不息八珍丹”已经制成,请林门主前去开炉。
  林正阳、古慎戈进了丹房,见炉中炭火将熄,铜鼎锃亮光滑,房中香气氤氲,令人神志一爽。
  林正阳、古慎戈揭开鼎盖,一缕白气冉冉升起,凝成一线直上屋顶,久久不散。二人大喜,相视一笑。
  林正阳俯身看去,十二颗鸽卵大小、红黑润亮的丹丸,静静地躺在鼎底。
  返回堂口,林正阳香汤沐浴。
  古慎戈叫苏文长率三十余众,守在丹房四周,三个时辰之内,不准任何人走近丹房。
  一切安排妥当,古慎戈闭上丹房大门,在室内焚起四柱上好药香。
  林正阳伸手捏起一粒药丸,百感交织,手指颤颤。
  古慎戈递上一碗温过的米酒,见师兄神情激动,忙道:“师兄,大喜之时,多多保重。服了此药,须心平气和方能行散药力。”
  林正阳抑住心潮,用米酒送服了二粒丹丸,盘腿跌坐蒲团,闭目行气调息。
  古慎戈在大师兄身后坐下,双掌紧贴林正阳腰间,合着他的吐纳节奏,将真力源源注入“命门”两侧,迎和缓缓而至的药性。
  一个时辰后,林正阳又服下二粒药丸。二人继续合力调息,聚纳药力于“命门”四周。
  又过了一个时辰,林正阳第三次服药后,内力尽汇两肾之间,古慎戈掌心触处,滚滚生烫,心知已到关键时刻,立将功力提到十成,和师兄呼应。
  内外真力相逢,林正阳所坐蒲团忽离地面,悬空尺许;古慎戈身形也起,双掌如吸如托,与师兄粘贴更紧。
  二人御气绕空一周,轻轻落回原处,正是三个时辰已毕。
  林正阳徐徐吁气,睁开双目,满面英气,神彩焕然。
  古慎戈汗湿棉衫,萎顿不堪。他见师兄风神亮丽,雄姿勃勃,喜不自禁:“师兄大功告成!还请回房歇息。”
  林正阳歉道:“辛苦师弟了!离天亮还有二个时辰,你也歇息吧。”
  古慎戈一觉睡到近午,起身后,听说门主已经坐堂理事,忙过去探望。一进门,只见林正阳眉眼生笑,英气洋溢,一扫往日郁色,和苏夕长、姜泽鲁谈得正兴。
  古慎戈笑道:“恭喜师兄!”
  林正阳站起,握住古慎戈双手:“师弟,为兄先要谢你!师父配制的药方真是神了!”
  “那送给彭捕头的六粒丹丸,也不会让他们失望了。”古慎戈道。林正阳已将余下的六粒“生生不息八珍丹”用锦盒盛了,揣在怀里。他点头道:“人家有义,咱也不能失信,药是一定要送给他们的。其他的事情,还是按议定的办,请三位师弟切记。”
  捕快越过升仙阁的消息一到堂口,林正阳便出了碧霞宫,来到日观峰迎旭亭。
  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个多时辰。
  林正阳要将精、气、神都调整到最佳状态。
  古慎戈的心情是矛盾的,师兄病愈体健,师父遗愿已了,欣喜之情压过即将离山、与众同门分别的愁烦,下意识中,他倒盼望彭秋中早点到来,早点了结自己的事情。但古慎戈又不甘心掌门师兄被彭秋中比下。晚饭时,他将自己与彭秋中交手的体验,全盘托出,说与师兄参详。
  亭中的林正阳神完气足,成竹在胸。
  一串脚步声起,打破了山巅的寂静。林正阳慢慢转过身。
  古慎戈领着四名捕快大步行来。
  林正阳迎到亭外阶前,古慎戈拱身而报:“启禀门主,彭捕头大驾请到!”说完,闪身引介道:“这位就是彭捕头。这是本门林门主。”
  借着月光、烛光,林正阳微笑着招呼:“彭捕头,请进亭说话。”
  彭秋中一抱拳,朗声道:“林门主,彭某没有误了时辰吧?”
  “彭捕头果是信人!”林正阳伸手邀坐。
  彭秋中将龙官庄、冷沙、崔南剑一一向林正阳引见,从容落座,笑道:“‘天尊门’消息通畅得很呐。”他见桌上酒器除了主人林正阳、副陪古慎戈外,另外备下的恰是四副,知道自己四人上山的情况,早被人报与林正阳了。
  林正阳一笑:“这三位武艺过人,真是彭捕头强助。”
  彭秋中道:“我等准时赴约,也得益门主深明大义、令行禁止。这里先谢了。”
  林正阳知道彭秋中所言,乃指“一招定输赢之事”,忙道:“与诸位过招,若不点到即止,只是徒招其辱。在下也谢过三位了。”他话锋一转:“聊备薄酒,请各位赏光。在下敬四位一杯,欢迎光临泰山,作客天尊门!”
  林正阳端杯一饮而尽,四人跟着喝了。
  龙官庄酒入喉中,只觉一股暖流热肠滋腹,十分舒畅,不禁赞道:“好酒!”
  古慎戈应道:“这是本门自酿米酒,入有十三味药草,窨在山阴深处二十年了。门主专为你等开窖取了一坛。”说着,起身又给各位斟满杯。
  彭秋中擎杯在手:“彭某敬林门主一杯,恭贺门主新近有成!”他观察林正阳气色,知他已经服用“生生不息八珍丹”,有心证实药效,便敬酒点到话题。
  林正阳闻言,满面含笑,欣然举杯:“谢谢彭捕头,谢谢诸位!”一口将酒饮了。
  彭秋中见他笑容发自真心,话中隐含感谢捕快在雪虾蟆一事上相助之意,又瞥见古慎戈在桌子另端向他暗暗点头,知“生生不息八珍丹”确已生效,心中块垒顿散,向龙官庄三人颔首而笑。三名捕快会意,端起酒杯一起喝了,以贺彭秋中“雪虾蟆换丹药”之策成功。
  古慎戈见捕快兴致颇高,也感畅快,不停起身斟酒,不让大伙玉盏空着。
  酒至半酣,林正阳忽地手指东方,笑道:“诸位,泰山日出不可不看。”
  东天极处,一抹鱼肚色将黑幕划开,天与地逐渐分离,不再混沌一体。桔黄、淡红的色光交织着在白亮中透射而出,云絮燃烧般闪出光耀,五彩纷呈,起伏浮游,如盛开的花海。
  天宇下,连绵蜿蜒的山群,粗犷的形体曲线展露一毕,黝黑的板块边缘,滚镶着一道灰白的亮线,象暗夜离去时给山体披上的轻纱。
  红光愈来愈浓,催动着粉色、黄色、白色的朝霞一波一波地涌出、扩展,流向天地结合部。色彩时刻都在变化,绚烂斑丽,姣美迷人。
  迎旭亭中的六个人,引颈而望,一时忘饮。
  彩色晨曦中,一个红亮的弧形光环升了出来。
  “太阳!”冷沙、崔南剑脱口呼道。
  龙官庄长年劳碌,从无闲情逸致早起看过日出,一见之下,惊叹多于赞美,无从开口。
  彭秋中在华山时,多次陪伴师父杨振西攀上不同峰巅,瞻看旭日东升,对日出壮景屡看不厌。他沉浸在华美霞光中,细细品味华山与泰山旭日初升时的异同,充耳不闻同伴之声。
  红弧如一张巨大的弯弓,越扯越满,几成半圆,万道金光辉洒人间。
  林间响起第一声鸟鸣,清脆悠长。
  俄顷,似闻号令,一声、二声、三声……叽叽啾啾,鸟啼处处,此起彼伏,如百禽唳唱,伴和金轮一步一步升向天际。
  桌上的二支红烛似与日出有约,又似羞见旭日,火头一垂,熄了明焰,藏进烛泪中。
  东升的朝阳给迎旭亭中的六个人镀上一层金辉。
  林正阳轻轻拍了二下手掌,好像迎接旭日东升、庆贺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起身走到彭秋中座前,从怀中掏出一黄锦缎织小盒,小心打开盒盖,递到彭秋中手边:“请彭捕头收下。”
  彭秋中接过锦盒一看,盒中红缎衬底上,六颗朱黑发亮的丹丸,在旭日辉映下,粒粒如珍如珠,散出缕缕清香。
  “‘生生不息八珍丹’?多谢了!”彭秋中喜道。
  “我也是物归原主,何谢之有?”林正阳真心实意道。
  听说是“生生不息八珍丹”,三名捕快一起围拢过来。
  彭秋中将锦盒递给他们传着看了,方合起盖子,拴上铜扣,转首对龙官庄道:“龙总捕,你是四川督衙特遣护送贡品雪虾蟆之人,这丹药仍由你收管。等会下山后,率人随朱总一块进京,结了此趟差事。”
  龙官庄深感彭秋中成全之义,众人面前不便多说,一揖示谢,庄重地接过锦盒:“承大捕头之情,龙某决不有误!”小心翼翼地将盒子纳入怀中。
  林正阳见彭秋中为雪虾蟆和“生生不息八珍丹”操心劳神、尽勇尽智,将至功成,无一丝贪功之念,清正淡泊,谦逊礼让,端是六扇门中少有之人,心中敬意顿生,信了古慎戈日前对此人的称赞言下无虚。
  古慎戈喜滋滋地看着师兄将锦盒交给彭秋中后,轻松地吁了口气,一抬头,见师兄目光中满含不舍,望向自己,怔得一怔,再瞧彭秋中,也看向过来。他心知肚明:轮到自己的事情了。

  十六、义被绝顶
  亭内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到古慎戈身上。
  古慎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仍然微笑着,走到林正阳身旁:“师兄,我得告辞了!”
  “慢!”林正阳止住师弟话语,对彭秋中道:“彭捕头,林某有言在先,你等要维护官府刑律,在下也不能不顾同门之义、手足之情。你想从天尊门带人,得按江湖规矩办。”
  “彭某自不毁言,林门主只管划出道来。”彭秋中坦然道。
  古慎戈急道:“师兄,你的心意慎戈领了,还是让我跟他们走吧!”师兄和彭秋中比拼,两人中谁有失手,都非他所愿。
  林正阳不再睬他,径自对彭秋中道:“多谢阁下体谅林某心情。我意三场两胜,你赢了,慎戈自然由官府处置;我若侥幸不输,请你不究师弟往事,日后再犯,一并论置。可好?”
  彭秋中答得爽快:“就依林门主所说。”
  两人话说到此,众人都不能再言,退在一边。
  “请林门主出题。”彭秋中希望早点下山,以免误了送丹进京,便含笑催请。林正阳道:“好,那我就出第一场题目了。”
  他从衣上解下一枚翠玉环佩,接道:“我先领教阁下轻功。这片玉佩,请龙捕头发力抛向对面山峰。你我看准落点,然后攀至那山。谁能取到玉佩为胜。”
  彭秋中曾听古慎戈讲起,林正阳擅长轻功,几近御风而行,听他首选比试轻功,当是志在初战必得。再者,林正阳久居此地,对各山路径、体式熟悉无比,占尽地利。这样,自己胜算不足五成。不如珍惜时间,保存体力,确保以下二场取胜为上策。
  彭秋中心念飞转,拿定主意,不待林正阳再说,毅然道:“林门主轻功卓绝,这场不用比了,在下认输即是。”
  见彭秋中轻易放弃了第一场,林正阳甚感意外,他疑惑地看看古慎戈,古慎戈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龙官庄、崔南剑也大为不解,为彭秋中下面二场担心起来。
  冷沙闻言,猜大捕头或有深算,或有意放古慎戈一马。若是后者,在公门中有授人以柄之嫌。他心里犯起嘀咕。
  彭秋中神色如常,好整以暇地笑笑,提醒林正阳:“林门主,第二场如何比法?”
  林正阳一局在握,不愿老是自己出题,示人以弱,忙道:“这场有劳阁下出题。”
  彭秋中便不谦让,想了想道:“那就比试内力吧。”他知林正阳“命门”有碍,内力难臻上境,有心要赢下此场。
  林正阳道:“好,请阁下演示。”
  彭秋中看一眼面前斟满琼液的酒盅,伸右手食指在玉杯下沿一触,瑚珀色的酒液从杯中隆起,高出杯中三寸,如球般团团,点滴不溢。
  林正阳见状,也出手已杯,将酒浆凝激杯口。
  彭秋中暗催真力,杯上酒团缓缓拉长,似一条黄色的水晶细线升立杯中。
  林正阳也加大力度,升起酒液。两条酒柱节节升高,越来越细。
  林正阳杯上立线起至八寸,便静止不动;彭秋中面前的酒线已达尺余,仍在慢慢生长。
  林正阳见彭秋中面色恒静,似有余裕,自叹弗如,有心认输,将真力一卸,酒线立伏杯中。
  彭秋中见林正阳能将酒液激出八寸,高出预料,知他服了“生生不息八珍丹”后,“命门”隐疾已除,内力增长,非昔日可比了。便不断增力,有心测一测他。待见林正阳杯中酒线不升反降,自己已然胜定,也不为己甚,随着将酒柱收了。
  两人杯酒热气腾腾,如烧沸一般。
  林正阳抢先说话:“阁下内力精纯,林某难及。这场我输了。”
  彭秋中道:“假以时日,林门主内力更可精进,在下恐有不及呢。”
  林正阳也借方才比试,测出自己内力确有新进,听彭秋中一赞,十分高兴,笑道:“过奖、过奖,林某惭愧!”
  三名捕快见彭秋中扳回一场,稍微松口气。
  前二局较技,胜负各一场,战成平手。第三场便成关键。
  “还请林门主出题。”彭秋中气度平和,举止若素,无半点急功近利之色。林正阳暗暗佩服,将心中一丝紧张抹去,温和一笑:“前二场文比,这一场,你我就印证一下器械上的功夫吧?”
  见彭秋中点头赞同,林正阳起身离座。彭秋中等人跟着出亭,走到阶下硕大石碑上。
  林正阳袍袖一扬,亮出一柄尺长金剑,握柄后环拖出的金线,在晨阳下灿灿闪烁。
  “天尊飞剑!”彭秋中听师父提过,远古以来,有十柄名剑扬世,排名第九为“天尊飞剑”,以赤金熔入精铁,合铸而成。使剑者以线控剑,随心所欲杀敌丈外。此剑相传为汉武帝所有,武林中只载其名,未见真形,不想在林正阳手上出现。他方才明白何以谓之“天尊门”了。
  听彭秋中识得手中剑,林正阳赞道:“阁下好见识!确是‘天尊飞剑’。你我一招见分明,点到为止。只是此剑灵动能翔,锋可断金,阁下小心了。”
  彭秋中默视飞剑,面色肃然,对神器尊敬有加。注目礼毕,才应道:“多谢林门主关照。请出招。”
  林正阳走到石坪东端,背阳而立,又占了地利。他维护师弟心切,不愿输了此场。
  古慎戈与三位捕快站到圈外,场中央只剩下彭秋中一人。
  晨风拂面,冬日熙熙,彭秋中眼睑微眯,双瞳聚成亮点,看定“天尊飞剑”。
  林正阳一声:“看招!”金剑脱手飞出,如掷暗器,直取彭秋中颈项。
  迎着曦阳,彭秋中只见一道炫光破晖而来,立出铁尺,翻腕相击,迎着亮头一点,“锵”地一响,飞剑弹起三尺,剑首一沉,直刺彭秋中顶间百会大穴。
  彭秋中长臂一探,横尺欲挡;飞剑落势又变,一伏而起,绕向背后袭来。
  林正阳只要不收剑,不论几式仍为一招。
  彭秋中不曾想到飞剑变化如此神速,林正阳控剑之能会达这般上乘之界。他心头一紧,双步不动,扭转半身,尺走平势,静待剑到。
  哪知,疾行中的短剑如有神灵,斜窜开去,避了铁尺,成弧形将彭秋中圈住,破空之声嘶嘶可闻。
  林正阳一招剑出,可在空中控换五式。那次夜战韩本本,他仅变三式,已令对手惊心。服下“生生不息八珍丹”后,又得古慎戈输气相助,林正阳行剑之威更盛。长线一抖,飞剑改走外势,长啸疾行,将彭秋中罩在剑气内。
  剑风如削,剑音瑟瑟,剑弧生眩,剑锋疾进。
  彭秋中再不随剑而动,神元尽聚,听风辨音,只将铁尺守住一臂以内。
  剑飞三咂,如陨星划空,直落彭秋中左后肩。
  林正阳第四式发动了。剑气凌厉入骨。
  不容一发间,彭秋中不退反进,右手铁尺突现左侧,觑个正着,击在金剑柄后细链上。
  链线一顿,立拽飞剑倒翻而回。然而,金链一被铁尺搭触,林正阳与飞剑的联系就被切断。他发出的力道,只到铁尺为止,不能再传一分。飞剑失力,荡了几下,垂挂尺上,失了生气。
  彭秋中忖度,对方器长,自己尺短,一味防守,终难取胜。便仿龙官庄佯诱苏夕长出招之计,微露左肩空门,引得林正阳剑将及身,方一尺击在金剑、细链相连处。如打蛇七寸,彭秋中此举正是击在要害,拿捏之准,分毫不差。不是他艺高胆大,也不敢如此行险。只要稍有差迟,肩头衣服一破,就算输掉这场了。
  林正阳脸上泪色一闪,放松手臂,低声道:“阁下胜我多矣!不用再比了。”说完,不敢再看古慎戈。
  彭秋中解下“天尊飞剑”,走上几步,双手将剑递给林正阳:“林门主过谦了,阁下剑技出神入化。在下得见传世名剑,又能结识阁下,真是不虚此行。”
  古慎戈也上前安慰师兄:“师兄,你已尽力,慎戈铭记师兄深情大义!我走了,你多保重!”说完,转身对近前的冷沙、崔南剑道:“请捕爷上枷!”
  冷沙、崔南剑望向彭秋中。
  “不必了。”彭秋中道。
  古慎戈道:“彭爷,不要坏了公门规矩。”
  彭秋中对冷沙、崔南剑道:“今日我等到此,‘天尊门’内无他人现身,足见林门主有意约束。该门派向无恶行,此次又将雪虾蟆从歹人手中夺回,并赠我良药。我等也从权行事,只要古慎戈一路不生忤逆,不用上镣戴枷了。”
  冷沙、崔南剑齐道:“听凭大捕头吩咐!”
  彭秋中又对古慎戈道:“下山后,由崔总捕押你回转合肥,交巡抚衙门。路上,你一切遵从崔总捕之言。我已修书一封,由崔总捕面呈巡抚大人,内中尽言你事,想来官府会酌情量刑,你不要多虑。”
  古慎戈感动不已:“在下谢过彭爷!”
  林正阳对会见彭秋中一事,布置甚细,严令门下无令不得出碧霞宫一步,叮咛师弟、师妹不可擅离职守,都是不愿另生风波,结怨官府。此番用心,彭秋中已然察悉,明言点出,也示领受林正阳苦心。
  林正阳听彭秋中言语,是只派崔南剑率人押解古慎戈回皖,虽不愿难为古慎戈,也有放心不下之意,便上前道:“阁下给‘天尊门’面子,在下万分感谢。只是刑律事大,师弟说得对,不能坏了规矩,让你等为难。”说到此处,转身入堂,斟了一盅酒出来,捧到古慎戈面前。
  “师弟,为兄敬你一杯,为你送行。师兄有对不住处,还望师弟见谅。”
  古慎戈恭敬地接过酒杯:“多谢师兄!”仰面喝尽。
  林正阳一手接过玉盅,一手疾出,顺古慎戈右肩胛连弹而下,直至腕处。
  古慎戈身子一颤,右臂软软垂下。他挺身稳住,俯首一谢:“谢师兄成全!”
  林正阳对崔南剑道:“崔捕头,我用本门手法点了师弟右臂三处穴道,四天后自行得解。此去路上,还望崔捕头多多担待。”
  众人明白,林正阳与古慎戈心意相通,为谢捕快不用枷具的情义,暂且封了古慎戈半身功力,以安捕快之心,也算不曾坏了官府法度。
  彭秋中见林正阳神色黯然,全无早先光采,心中也生不忍,出言慰道:“林门主把心放宽,令师弟功过相抵,此一去,长则三载,短则年半,便可返回。狱中也自有照应,决不会难为他的。”
  林正阳目中湿润,看着古慎戈:“师弟多保重。待你回来,师兄为你作主,娶了怀莲妹子,再好好过日子吧。”
  古慎戈虎目蓄泪,强颜笑道:“到时就有劳师兄了。我先谢过师兄!”一顿又道:“师兄、彭爷,我想从西路下山。”
  林正阳知他是为避开东路上的师妹、师弟,免得再动离情,点头道:“也好,我代你请求两位捕爷成全。”
  彭秋中不待他开口,当即道:“我等也急着赶路,能早点下山最好。走哪条路近,古兄熟悉,请头前带路。”
  林正阳忙道:“诸位慢行!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林某再敬各位一杯,权作送行。”说毕,大步走到亭中,为各人斟酒。
  众人进亭。
  彭秋中接过林正阳递上的玉盅,诚道:“在下想与林门主交个朋友,不知门主尝脸否?”
  林正阳喜道:“正是我所愿也!”
  “彭兄,请!”
  “林兄,请!”
  彭秋中、林正阳双杯一碰,欣然将酒干了。
  众人含笑击掌。
  爽朗的笑声冲出迎旭亭,在山谷回旋。
  深峡绝壁间,数只飞鸟惊起,鸣叫着振翅钻入白云中。
  (1995年10月6日——11月6日一稿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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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9 08:55: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部  破隐
    一、乌岭喋血
  春分时节,西北大地仍水瘦山枯,寒意浸人。
  黄土大道旁,开着一家饭铺。灰白的酒幌斜挑在长竹上,在微风中荡悠;干打垒的墙体,斑驳陆离,水渍留印;平塌塌的屋顶上,散积着枯枝败茎。唯能令路人眼睛生亮的,是门头的乌条板上四个红色阴隶大字“乌岭饭庄”。
  铺子前堂摆放着六张木桌,伙计用湿布擦过十多遍了,尚无一个食客光顾。庄稼人歇了一冬,正拾掇着预备新一年的农事,少有出远门的了。二名店伙计站在临道小窗前,眼巴巴地盯着空寂的官道,企盼着客人。胖胖的掌柜,伏在柜台上闭目小憩,胳膊下压着一把大号算盘。看情景,虽到了午饭头上,“乌岭饭庄”还没开张呢。
  蓦地,掌柜睁开双眼,抬起头来。
  窗前的二人,看到长路远处弥散的尘烟中,款款行出一队人马。高个子伙计连忙转身,向掌柜报告:“老爷,生意上门了!”
  “刘贵,出门招呼着。孟昌,叫后头将炉火捅开。”掌柜团脸生笑,立即指派开来。
  高个子诺诺应着,开门出去。稍矮的伙计又看了眼窗外,移步进了光线甚暗的里屋。
  霎时间,爷三个精神大振,立意不将这路财神放跑了。
  队伍走近,共是八骑。七名公门扮饰的大汉,押解着一个戴镣上枷的瘦长汉子,放马行来。
  当先一骑,所乘之人膀粗腰壮,孔武有力,俨然此行头领。
  押解的汉子,神情萎顿,双眼凹陷,行家一看便知,已是在衙门内被折腾过一番,身上暗伤处处了。只是这囚犯目中凶煞之光犹存,流露出心底积蓄的怨毒。
  刘贵出门稍站,马队已到跟前。他一抬胳膊,迎着为首之人笑嘻嘻地大声道:“官爷,一路辛苦,还请下马歇息!”打头的官差一勒手中缰绳,止住马步,诧异地喝道:“大胆!你敢挡咱爷们走道!”
  刘贵哈哈腰:“官爷,小民怎敢挡道?实是斗胆诚邀,请官爷赏脸,到小店暂息、用饭哩!”
  头领怒道:“混帐,拉客还有硬挡着路的吗?”
  “是,是,官爷骂得好!小民一时情急,忘了规矩。恳请官爷恕小民生意心切,多多包涵!”刘贵嘴上一个劲赔不是,却不挪身让路。
  “真是想发财昏了头!还不滚开!”头领一扬手中皮鞭,似欲抽去。
  “官爷息怒,小民也是为各位着想。过了小店,前去就是乌鞘岭,三十里坡内,再无一家饭铺。天已晌午,各位爷错过了用膳时辰,有伤贵体哩。”刘贵嘻笑着喋喋不休。
  头领神情不觉缓了缓,他料想荒野小铺,逛遇大宗生意,今日里一拨来了八人八骑,店家难免生起强留之心。又闻前路三十里内再无饭铺,不觉心生踌躇。
  刘贵见状,忙道:“各位爷,小民绝无虚言,还请在本店稍歇。本店虽小,菜肴实是不差,还有上好陈酿。另外,奉送精料喂马哩。一切都是现成的,误不了爷们赶路。来,来,请官爷赏脸!”
  公差头领终于开口道:“好的,算你小子会说话,爷们就在这里歇会吧。”
  刘贵立道:“爷请,爷请!各位爷,这马就交给小民照料吧。”
  胖掌柜在堂内凝神听着门外言语,惟恐留不住这笔生意。听到客人下了马向店里走来,方松了口气,起身招呼道:“哟,看各位爷的气派,敢情是武威府大堂上的吧?小店真是有幸得很哪!”
  这七位公人,正是武威府的捕快。这日由总捕头黄英统领,押送一名重犯前往甘肃督衙交差。
  所押汉子,乃是甘陕黑道袅雄“大漠三魁”中的老二“红剑白脸狼”韩本本。
  韩本本贪图十万两雪花银,受雇朝中奸党,在黄河北岸暗设“无名堂”,蓄养了一批杀手。一个多月前,他奉“上头”密令,潜往山东曲阜地区,强劲贡品“雪虾蟆”,被刑部捕头彭秋中挫败,漏夜窜逃,惶惶退往陇北老巢(详见本系列之三《命门》)。
  刑部尚书许晚轩,听京捕禀呈详情后,察觉事非寻常,不敢隐瞒,与主掌内官监的麦公公商议,向皇上奏了一本,揭开此事。
  太子服了“生生不息八珍丹”,经宫内御医调养,身体康复,精神渐振。皇上欣喜中,忽闻宫内有人图谋太子性命,龙颜震怒,立令麦公公负责在宫中暗查乱党。又下旨刑部,定韩本本为“钦犯”,责成许晚轩务须缉拿归案,问个水落石出。
  许晚轩奉了旨意,飞骑传令,督导甘肃巡抚衙门,在千里地面布下道道关卡,严查细辨。韩本本昼伏夜行,迟缓多多,不及逃回大漠,终被武威府捕房在一座乡间客舍中查获。
  凶顽成性的韩本本,仗剑拒捕,砍倒二名捕快,摸黑冲出店门时,被暗设的绊索套住,摔翻在地。捕快蜂拥压上,兜头一链子将他锁了。
  武威知府一见擒住了韩本本,立即令公门中人封杀消息,又派出一队暗哨,赶往金昌地面,将“大漠三魁”的老大“铜爪黑翎鹰”潘青云、老三“金丝笑面狐”梁西西的住地严密监控了,方安排押解之事。
  武威城到兰州,快马三日可到。知府大人唯恐出乱,先饿了韩本本二天,行前又拖他上堂,狠揍了一顿竹板,将他折腾得元气大伤,方遣总捕头黄英率六名精悍下属押其东行。
  黄英识得事体,一路小心,日上三竿,启程上道;未黑投宿,只住驿站。二天下来,十分顺当。
  第三日上午,赶了一程路,黄莫遥见山影连绵,知是将到乌鞘岭,本想过了岭再歇晌,却被刘贵一劝,心念松动,变了主意,率众弟兄下马入了饭庄。
  六名捕快分开,三人随黄英拣了靠门的一张方桌坐了,另三人扯着韩本本走到最里面的桌前,推着解犯面壁坐下,方三面落座。这班捕快是公门老手,行走、停坐都有规章,时时不忘职责。
  掌柜见刘贵在屋外忙着拴马下料,便过来招呼:“各位官爷,小店备有自制卤菜、各式热炖,还请点用。”黄英无心多待,只想吃饱了早点上路,便道:“拣快的上,给爷们一式弄二桌;那小子只送一碗开水、二个馍馍即可。”
  “好,好。官爷每桌油淋凤鸡、五香牛肉、椒盐煮花生、粉皮拌黄瓜各一大盘,每人一碗羊肉浓汤、三个馍馍!”掌柜一撩里屋布帘,大声吆喝着。
  孟昌大声回应后,提着把大铜壶,托着一叠瓷碗,先给七位公人斟上热茶;末了,也没忘给韩本本倒了一碗。
  韩本本横行江湖十数载,首次沦为阶下囚,又是“阴沟里翻的船”,他委实咽不下这口气:什么鸟的“钦犯”?离京还远,说不定谁输谁赢呢!
  韩本本心燥火盛,端起粗碗,一口气将满碗热茶灌入肚里。
  看着韩本本将刚沏的茶汤一口喝了,三名捕快也不禁叹服他内功深湛,不由交换一下眼色,戒备之心犹甚。
  孟昌跑了几个来回,将菜肴一一置上桌,又抱出一个酒坛对黄英躬身笑道:“官爷,菜已上齐,只是馍刚上笼,羊肉未烂,各位爷先用点酒吧?”
  酒坛是开了口的,走路晃荡间,浓冽香气四散开来。都是酒桌上坐惯的人,黄英一看众下属的神色,不便拒绝,只好笑道:“那就少喝点吧。”
  一干捕快行走江湖,搏命刀头,虽然贪酒也不失精细。大伙候一名捕快分别用银针试过酒菜,确证无异后,方呷酒吃肉,忙乎起来。
  韩本本干坐着等那馍馍,见众捕快开怀吃喝,气得闭上双眼,斜过身去。
  待酒坛一空,大盘见底,端汤上馍,已过了一个时辰,进出了几拨散客。
  酒足饭饱,又饮了二碗热茶,黄英方省起时候不早,忙唤“结帐”。
  胖掌柜将算盘打得“辟啪”乱响,笑道:“官爷,酒菜茶饭总共三两二钱七分银子,就收三两二钱吧。小店再送馍馍二十个,白切羊肉二斤,算是孝敬各位爷的,请爷带着路上用。”见店主晓得事理人情,捕快们咧嘴笑了。黄英叫一人去结了帐,喝起韩本本,出门上马。
  “各位爷,要是能回来,还望光临小店。”胖掌柜跟出门,招手道别。
  黄英抖缰大笑:“好说,好说,回头少不得还来打扰。”他觉得这趟耽搁挺划得来。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官爷一路走好!”胖掌柜意犹未尽,摇首晃脑地吟了二句唐诗为捕快送行。
  众捕快讪笑出声,黄英也嫌他罗嗦,不再答理,放马先头行去。
  韩本本闻言惊异回首,胖掌柜已转身进店,唯见竹杆上的酒幌向他招动。
  肚里食物装多了,胃袋子一忙碌,人的精神则萎顿起来。捕快们满嘴酒肉余香,脑袋晕沉沉的,不愿催马快行,一路信马由缰,二十里地走了个把时辰。不觉中天色暗了下来,黄英算算离驿站尚有三十里地,便放嗓唤道:“伙计们,快点啰,这山路黑灯瞎火的可不好走呀!”
  人马正行进在乌鞘岭麓中段。依山势铺筑的石板路面,比通衢大道窄了多半。首领一催,捕快提起劲头,催马放步,一时蹄声错踏,惊得林间宿鸟重新飞入暮霭中。
  挟裹在队伍中间的韩本本,眯着双眼,一声不吭。被擒后,他一直寻思脱逃的机会。他自恃武功,压根不将遭囚之遇视作末途,所忌惮的是锁住双手、颈项的精铁链子。这付粗愈姆指、沉甸甸的枷锁,他神充气足也难断开,遑论眼下筋疲力乏之际?
  韩本本一路貌似老实,暗底里则调息养神,期盼未进兰州城池,能恢复锐猛元力,打翻一干捕快,戴镣而逃,再谋新计。“老子横行江湖,一朝断镣开铐,哪有你们这班鹰爪子神气的份?”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咀咒着。
  一路气塞胸怀的“红剑白脸狼”韩本本,听了乌岭饭庄胖掌柜最后二句话,无暇气恨押解的捕快,肚中鬼胎另结——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二句唐诗,被“大漠三魁”用作门内“暗口”,知悉者极少。那胖掌柜竟然吟咏,是偶然巧合呢,还是向自己发出的联络“切口”?要是巧合,真是见鬼了;如是“自己人”,可我从没听说门内有“乌岭饭庄”这个“点”呀?再说,潘老大、梁三妹也不知道我已从山东返陇并落到官府手中。这胖掌柜与我“接线”是奉了谁的主意?下面会有什么“好戏”呢?
  韩本本任胯下马匹巅行,脑中波涛起伏,乱腾得厉害。
  山里的天黑得快,不一会儿,两旁的树林就模模糊糊看不分明了。黄英有点着急,吆喝着坐骑一溜小跑。
  一道月牙,细得象条亮线,挂上山脊。隐约传来了马蹄踏石、车轮辗轧的声响,静夜中,十分入耳。
  黄英辨出声音来自身后,便放慢了马步。俄顷,一驾双马带篷大车追了上来。
  总捕头黄英勒马回身喝道:“停止前进,靠向路右!”他决定让后面的马车驶到头里去。
  “什么人敢冲咱爷们的队伍?”
  “这么晚还喝快车,大概有急事吧?”
  捕快止步,有人嘟哝了二句。
  马车近前,赶车人也看见了路旁的捕快队骑,立将车速减缓下来。待到黄英身边,车夫突地长“吁”一声,勒缰搬刹停了车。
  山道立时阻塞。
  黄英心生纳闷,伸臂欲问。车篷掀处,跃出四名黑巾扎面的大汉,不及落地,扬刀直劈捕快。
  “当心!”黄英惊叫一声,“锵”地抽刀出鞘。
  二名捕快猝不及防,长嚎声中,被袭者戳落马下。
  黄英扬刀扑进,驾车人一鞭抽来,夜色中不见鞭影,唯闻啸音破空尖利迅急。
  “此人功力胜我矣!”黄英一念甫生,却不生怯,循音奋力一刀格去。
  “啪”一记裂魄脆响,鞭梢抽击刀身,震得黄英右臂生麻。他立即沉腕收刀,却扯动不了一分。定睛细看,长鞭一触刀体,已是缠绕三圈,紧紧缠住了锋利的腰刀。
  黄英发力猛扯,不信薄刃钢刀挣不脱牛皮软索。
  身架魁梧的赶车汉子稳坐车辕,也不作势用力,黄总捕头却不能近移佩刀一寸。
  “遇上扎手货了。这是些什么人?他们要干什么?”黄英腰臂发力,脑中电闪,百忙中抽眼一看,车夫露在布巾外的一双亮眼,似笑非笑,大有嘲弄自己的意思。黄英一怔,再顾现场,余下四位捕快已和那四条大汉搏杀一团;韩本本却坐在鞍上,静观陡变。
  “是要劫夺韩本本!”黄英心底一亮,又气又急,五指一张,松开刀柄,拍马冲向篷车。
  赶车人见黄总捕头弃刀冲来,不及思索,竟将鞭杆掷出,如使飞器,直打黄英脸门。
  黄英一踩马蹬,扭腰长身,硬挺后背捱了鞭杆一击,飞扑韩本本。
  车夫洞悉黄英声东击西的手法,从车辕上弹射而起,后发先至,纵身到了黄英身后,五指一紧,硬生生攥住了黄英的扎腰宽带。
  黄英前扑之势顿挫,再欲发力,鞭杆击处痛彻肌里,忙咬紧牙关,挥掌猛切车夫手腕。
  车夫抓势不变,一手反叼黄英肘部,双臂运力一抡,硬将黄英提起。
  黄英脚下生虚,又见二位捕快被砍倒在地,眼光一黯,全身劲道散去,被车夫抛落路旁。
  余下二名捕快心中生乱,顷刻间,各中数刀,毙倒血泊中。
  失控的坐骑惊嘶着乱蹿入林。
  在赶车汉子示意下,一名大汉俯身摘下系在黄英腰间的紫铜钥匙,又随手挥刀往黄英身上砍了一下,见他不再动弹,方才罢手。
  弹指间,一场杀戮结束了。
  韩本本心中狂跳不已。他一见马车嘎然而止,便知大变即生。待见车上下来的汉子,不发一言,挥刀狂拼捕快,立悟“救星”到了。“那饭铺果是自家的‘点子’!我怎地一点不知情,潘老大还有瞒着我的地方?”韩本本见杀手足以镇住场面,便不出手,心中另起疑端。
  尚未容他想清,格杀已住。手捏开枷钥匙的汉子走向韩本本。
  韩本本右腿一偏,下鞍迎了过去。颈间枷具一除,他顿感松快无比。
  “上车!”赶车人口中吐出二字,转身坐上车辕。
  韩本本见来人不作一点解释,恼他无礼,又一想:“管他娘是些什么人,既然来救老子,我此时不走不是傻鸟吗?”
  “呛啷”一声,韩本本双掌将枷锁往地上一丢,箭步跃进车篷中。

  二、崆峒示密
  甘肃督衙八百里飞骑急送,将捕快喋血乌鞘岭、韩本本脱逃之事呈报刊部。刑部尚书前几日欣喜顿化乌有,火速传来总捕头朱定康。
  乍闻此变,朱定康大吃一惊。捕快六亡一伤,钦犯得而复失,实是六扇门的奇耻大辱。他吃了几十年刑部硬饭,同行失手,不禁生出同仇敌忾之心。
  朱定康见许大人满面忧愁,想了想,出言安慰道:“大人,此事确实不小,但也不要太过焦虑。依属下看,韩本本虽然逃脱,好在武威府总捕头黄英侥幸不死,终有线索可寻,不过再费些精神去捉那厮就是。”
  许晚轩苦笑道:“定康,这是圣上下旨捉拿的要犯。弄成这样,我怎么向宫里交待?”
  朱定康干咳一声,轻道:“大人所虑极是。属下以为,韩本本逃得一时,终当仍可擒回。是否套句老话‘瞒上不瞒下’,暂不禀报圣上?假以时日,督令全力缉拿,力争早日重获。这样,也不为失职嘛。”
  “你曾说过,韩本本凶恶歹毒,武功又高,还有一伙同党。一但让他脱逃,再要擒捕,谈何容易?”许晚轩眉结不解。朱定康连连点头,沉吟一会,正色道:“大人,定康愿亲往甘肃缉捕此徒!”
  许晚轩听了,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位亲信下属。
  朱定康接道:“属下与韩本本朝过面,手下捕头彭秋中等人也与他交过手。那厮武功虽高,我与秋中等人仍拿得下来。估计他这次逃脱后不敢落单,定找狐朋狗党去了。事不宜迟,望大人早断。”
  许晚轩一时想不出其他方案,便点头道:“也好,就出动刑部人手吧。只是甘肃一地僻远荒凉,你等此行要多受劳顿了。”
  “大人,属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大人分忧解难更是份内之职,说不得劳顿,还请大人宽怀!”朱定康恳切道。
  许晚轩深知朱定康浑朴老成,勤于职守,听他一说,面上生欢:“定康,你出马去办,我自然放心。噢,你要多带人手呀!”
  “我想带上彭秋中、冷沙二位捕头即可,甘肃督衙的总捕头时化进,也算本行中的好手,能派上用场。另外,若有需要,当地捕快都可调用,人手不缺的。”
  许晚轩琢磨片刻,坚持己见道:“此去远离京城,案犯的党羽却不少,‘大漠三魁’不都是黑道扎手人物吗?人手还是配强点好。这样吧,除了你手下那二人,我再与其他三位总捕头商议一下,抽一人协助你,组成刑部特捕队,由你统带,前去捉拿韩本本。千里追捕,前情难料,到了地头,诸事由你决定。”
  见上司谋虑周到,对己信任,朱定康心里高兴,也不再拒,爽朗道:“谢许大人!望另去的总捕下午即到我处会商。”
  许晚轩神情开朗不少,微笑道:“你放心,我马上召他们前来议定。”
  朱定康退出尚书府,去捕房准备了。
  下午。刑部第三捕房总捕头“快枪”陈开顺,奉许大人命令,到朱定康处会商缉捕韩本本、侦破乌鞘岭血案之事。
  朱定康与陈开顺稍作寒喧,便叫进大捕头彭秋中、二捕头冷沙一块议案。“那帮家伙料不到黄英没被砍死,被他强撑到督衙府报了讯。否则,刑部此时还得不到这消息呢。”朱定康说完案情,感慨道。
  神情剽悍的陈开顺接道:“这黄英倒是命大,他现在哪里?”
  “呈文上说,黄英失职,责任非小,甘肃巡抚刘大人将他拘在衙内疗伤,听候处罚。”
  “在下觉得,许大人与朱总所说,只是大略情形,诸多细节或模糊不清或略而不提,那黄英是如何禀陈案况的?”陈开顺浓眉生皱责怪道。
  一直静听着的大捕头彭秋中开言道:“属下看来,偷袭者杀人灭口,岂能不下重手?黄英虽然留得命在,伤势定是不轻,难有精力详叙。再说,刘大人情急之下,不敢久拖不报,只顾先将大致经过呈诉刑部。案情便如陈总捕所言,知之不详了。”
  朱定康赞同道:“我也是这么想来着。”
  陈开顺瞥一眼彭秋中:“那我等就应早日见到黄英。”
  “确是越早行动越好。这一来一去,等我们赶到甘肃督衙,黄英或是伤情转缓,能提供更多的细节;或是……”冷沙不再说下去了。
  “各种可能都会产生的。”朱定康分析道:“我还担心,韩本本被擒后,武威等地撤了搜捕人员,松了警戒。此番让他脱逃,犹如纵虎归山,若是与另外‘二魁’会合,再想抓他就难上加难了。”
  “许大人正是为此担心,所以令我前来助你一臂之力呀!”陈开顺面有得色,一挺胸膛。
  彭秋中与冷沙对望一眼,均不吱声。
  “那是,此行少不得借重老兄这对‘快枪’呢!”朱定康大度地顺势捧了捧陈开顺。
  “快枪”陈开顺是刑部有数的高手,年近五旬,身材瘦削,筋骨强健,精元充沛。他善使二支短柄银枪,双枪展开,电掣风疾,锋芒如火,对手似被十数枪头击迫,手脚失措,招架不及。陈开顺办案利落,手段狠辣在刑部是出了名的;再与宫中司礼太监陈公公乃叔侄亲谊,过从其密,倚仗之硬,非其他总捕可比。故在刑部眼高于顶,除了上司许晚轩,寻常不将他人放在心上。此次,一听许大人说了案事,便主动请缨,甘当朱定康副手,倒令许晚轩惊讶不已。
  朱定康官场经历老到,深知陈开顺脾性,虽为首领,也不愿开罪此人,言语中便有意示好。
  “说啥‘借重’呀,少了我,你老朱还干不成?上次山东之行,老兄不是立了一功吗?许大人夸了你几次,圣上都有赞言呢!”陈开顺似笑非笑地看着朱定康。
  朱定康忙摆手道:“哪里,哪里!全靠这二位尽心出力,尤其是彭老弟劳苦多多,我可是坐享其成哟!”
  彭秋中不及开言,陈开顺转脸嗬嗬一笑:“彭老弟到刑部时间不长,做下几件事确实漂亮,本总也有耳闻。”
  “陈总捕过奖,卑职不过机缘巧合,得以成事罢了。”彭秋中淡然谦道。
  “是呀,上次你若不是在外埠办案,许大人会差我去山东?哈哈,哥们一块混事,谁有多大能耐,还不全在明里摆着嘛!”朱定康接过话语,打着哈哈。
  冷沙起身,给各位碗中续了热水。
  陈开顺端碗呷茶,借势扫视一眼面前的老、中、青三人,暗想:“朱定康手下这二位捕头精明强悍,彭秋中沉稳内蕴,冷沙机灵敏锐,倒是不可小觑。咳,自己此行也应该在手下捕快中挑选一二名亲信带着。这不,没出京城,就落了单,一路上只能任老朱发号施令罗!”
  陈开顺一念萌生,却知再去许大人那里提出带人太迟了,因为朱定康话声已起:“诸位,从各方面看都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我决定,今天晚上后连夜启程。冷捕头,你去备马。”
  朱定康四人日夜兼程,穿州过府,第十天上,进入甘肃地界。
  一路上,食宿起居均由朱、陈二总捕商议决定,打点结帐则由冷沙一手操办,彭秋中清闲得很,策马赶路、吃饭睡觉,很少说话;夜晚与冷沙同宿一屋,也谈不了二句。冷沙对顶头上司的性格已经熟悉,知他心有所思,也尽可能不多叨扰。那日,过了渭河,天黑投宿后,冷沙对仰靠在炕被上的彭秋中道:“彭兄,我有个想法,不知妥否,想说与你听听。”
  彭秋中知这伴当聪慧机敏,几天来虽不多语,心里也一定不会安宁的,此刻欲说“想法”,决非闲言,便坐起身,挺有兴趣地笑道:“什么想法?”
  冷沙放低嗓门道:“从此地往北,不远就是崆峒山了,崆峒派在陕甘江湖上有点名头。你看,要不要去拜访一下?”
  彭秋中一时不解,诧异道:“拜访崆峒派?我们此行是以刑部捕快身份缉凶而来的,恐有不便吧?再说,时间也耽搁不起。”
  “韩本本是‘大漠三魁’之一,对这一带熟悉得很,单凭官府之力,难以察辨他的行踪。他还有一股可供庇护的黑道势力,这帮人是不甘就擒的,负隅顽抗的可能性极大。”
  彭秋中有点明白了:“哦,你是想借助江湖正道门派的力量?”
  “对。小弟艺出崆峒,恩师现在门中位居第三,掌门人也是大师伯。我想顺路弯一趟师门,一来探望师父,二来向门内打听一下‘三魁’的情况,也许会对我等破案缉凶有所裨益。”
  彭秋中道:“我一时忘了,你是在崆峒学艺的。照理讲,去师门看看也是情理中事。只是案情紧急,总爷一路催行得紧,若往崆峒拐一下,总爷能答应嘛?”
  “这点我想过了。我一个人去一趟崆峒,不影响你等赶路。至多比你们迟二天赶到督衙府。朱总那里,还得求你帮着说一说了。”冷沙笑道。
  彭秋中寻思片刻道:“行,我们这就找朱总说去。否则,你今夜要睡不安稳了。”
  二人到朱定康、陈开顺房里,把冷沙欲去崆峒的意思说了。朱定康认真听完,问陈开顺道:“老陈,你看冷沙的意思行吗?”
  陈开顺听二位捕快说时,面色几变,听朱定康一问,想了想说:“我是无可无不可。从好处说,在地面走动,问一下地头上人物也算上路子的。你决定吧。”“好吧,你明早就转往崆峒,一路当心。早点赶去兰州,那头事情不会少的,我等不能分散人手。”朱定康同意了冷沙的请求。
  第二天吃毕早饭,冷沙辞别三人,单人匹马折往北去。
  一入崆峒外峰,冷沙便将坐骑寄存在一户山民家里,沿捷径往东峰攀去。
  崆峒派总监事施量业,正在堂上忙着分派事务,闻报徒弟冷沙到来,惊喜交加,立即遣散人众,回到自己屋里。
  沙一见师傅,喜滋滋地叫声:“师傅,你老人家好!”边跪下行礼。
  施量业一步进前,托住冷沙双臂,笑道:“免了,免了!五、六年了,才记得来看我,真是的!让师傅瞧瞧,长壮实了,也黑多了。”
  冷沙先搀着师傅落座,又将椅子搬到师傅近前,规规矩矩坐下。
  施量业道:“你走了这么久,师傅跟前冷静多了。怎么样,衙门里的日子可没山上清闲吧?”
  “我也常想着师傅,只是一入公门,身不由己,天南地北到处跑。这次走到甘肃,不是来看你老人家了吗?”
  “你看,今天也不是专程看我的。你呀!”施量业佯作不满道。
  “徒儿随上司到兰州办案,特地告二天假,先来看望师傅和众同门,也可以说是‘专程’嘛!”冷沙嘻嘻一笑。
  施量业身负轻功、暗器、剑术三技,在崆峒门中已属顶尖高手之列。冷沙少时被父亲送上山后,在师傅身边待了八年。两人份为师徒,亲如家人。见冷沙辩白之色不脱稚态,施量业心中喜爱,展颜道:“就算你是‘专程’吧。不过,为师虽老却没糊涂。你公干途中,离开同伴转来此地,除了看我,会没有其他事情?”
  “师傅明察,徒儿不敢隐瞒。冷沙实是有事向师傅请教。”
  冷沙将韩本本犯案脱逃的经过,细细向师傅说了。
  施量业听完,微叹一声:“这‘大漠三魁’不是好相与。说起他们的情况,为师倒略知一二。因为,本门早已留神‘三魁’了。”“本门早盯上他三个了?”冷沙不解道:“我在山上时没听说呀?”
  “你那时哪会知晓此事?这是本门最高机密之一,不是随便挂在嘴上的。说起来,也仅掌门人与你几位师叔及为师知道。”
  “不知师傅今日能略说一二吗?”冷沙期盼道。
  施量业默然一会道:“你如今供职刑部,身系重任,非同往昔,也非常人可比,我大致说些有关情况吧。”
  “太感谢师傅了!”冷沙激动地往前拉了拉凳子。
  “十多年前,‘三魁’从青海格尔木西边的沙漠中迁到陇北金昌府西的戈壁滩上。这三人禀性怪异,武功深奥,在黑道出没时间不长,就引起本派高层人员的注意。陕甘江湖方圆千里,一向由本门统领,俗话说,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掌门人便令人收集‘三魁’资料,暗中防备他们了。”
  “‘三魁’不就三个人嘛,值得本门这样重视?”
  “这三个人可不是一般绿林人物。魁首潘青云,号称‘铜爪黑翎鹰’,轻功了得,御风上翔三丈,两柄铜爪神出鬼没,中者裂肤洞腹。你说的‘红剑白脸狼’韩本本排行老二。末魁‘金丝笑面狐’梁西西虽是女流,奸诈阴刁尤胜那二人。她善使一柄铁杆金丝拂尘,出手刚柔兼济,招式诡异。此女还精研养容之术,年近四十的婆娘,临战浪笑惑人,十分难缠。这三人聚为一处,联袂出没,江湖上寻常小帮小派真难抵敌呢!?
  “他们在金昌一带有十多年了?我在山上怎地没听说过呢?”冷沙回忆道。
  “那时,你年纪尚轻,一心习艺,掌门师伯也不愿你们这班弟子过早分心江湖,坏了学业,故从不在人众场合提及此事。另外,‘三魁’也忌惮本门的声望和实力,只在陇北活动,从不越过武威城犯事。本门是从武林大局着眼,才在暗底里将‘三魁’收入视线的。”
  “那本门怎不设法除了他们?”
  “他们远在北域,本门总不能劳师动众远征金昌戈壁吧?何况,‘三魁’从没犯着崆峒一点,也师出无名呀。不过,当时的掌门师祖也采取了一些预防措施的。”
  “什么预防措施?”冷沙探问道。
  “这……为师刚才提到过,属于本门最高机密的事,说与不说,得由掌门人决定。”施量业停了停又道:“你难得回来,理当要去拜见掌门人的。我这就领你去见师伯。到时,看他说否?师伯要是肯对你说,就有助你之意了。”
  施量业传人进屋,嘱他前去预备为冷沙洗尘的晚宴,然后即携冷沙前去叩见掌门连海空。
  崆峒派门人虽众,连掌门是施量业的师兄,自是识得师侄冷沙,见他隔了多年后回山探望,也十分高兴。
  听冷沙和施量业说到“大漠三魁”,连海空面上笑容褪去,闭目沉思片刻后,缓缓对施量业道:“师弟,本门从不介入官府之事。适才愚兄听冷贤侄所言,此事与官府有涉,你可要思量清楚。”
  施量业低首道:“师兄教训得是。小弟正有此虑,故也不敢多言。小徒职责在身,办案心切,望师兄体察他探究之心。”
  连海空品味出施量业有助爱徒的心意,正自寻思,又听冷沙道:“恳请掌门宽恕弟子冒昧。弟子不忘门规,并无半点要本门援手之意。只是冷沙虽为捕快,出入公门,行走江湖,却时时将本门声望放在心上,不愿一时行差,折了崆峒声誉。还望掌门人看顾弟子,为弟子明眼指路。”
  冷沙将话意落在维护门派利益上,既为师傅所请除去有涉官府之嫌,又替掌门说话铺下软垫。
  连海空修行数十年,何等聪慧,能听不出冷沙话意?他思忖,若借官府此次所为,削弱“三魁”势力,对崆峒有利无弊;自己已然表示了态度,他师徒二人话中也有照应,则不算有违门规。
  连海空嘴角一抿,笑纹又生:“冷贤侄,你这点用心还是好的。不过,该说的,你师傅也都说了。我只提醒你二点:其一,‘三魁’还有一位师傅,如今大概也在陇北。此老比三个徒弟更难对付。你行事之间,当虑及此。”冷沙闻言大惊,他一望师傅。施量业肃然道:“这事外界知者极少,掌门师伯不说,为师自然不便告你。你也莫轻对人言。”
  连海空接道:“其二,你终是本门弟子,真若栽在外面,崆峒脸上也无光彩。我送你一件信物。”说着从襟内掏出一方白丝手绢:“这幅手帕,你可携在身边。若有危难,可在逢‘五’之日的巳时,到武威城北街上的‘绿雪’茶轩饮茶小坐,示帕于桌,自会有人与你搭话。那人会出示一方与此相同的手帕,其话你当句句相信,或许得助。”
  冷沙懵懵懂懂伸出双手接下绢帕,帕面上绣有一株青松,素幅翠枝,清雅精致。他将绢帕折了收入怀中,看掌门师伯不欲再说,师傅又示意辞出,便叩辞道:“多谢掌门师伯教诲,弟子铭记在心。冷沙冗务在身,明晨即要离去,届时不敢再来扰辞。掌门人大情大义,请受弟子一拜!”
  冷沙恭恭敬敬地向崆峒掌门连海空跪行一礼。

  三、“三魁”聚首
  马步迅疾,大车巅颤,车篷内黑得连四名汉子的眼睛都看不分明。跑了一程,车夫勒马停了车。毡篷撩开,一股清凉的夜气扑来,韩本本精神抖擞地下了车,抬眼一看,面前正是晌午落脚的“乌岭饭庄”。
  一名壮汉上前接过缰绳,赶车人开锁进屋,其余的汉子拥着韩本本跟了进去。
  柜台上的油灯燃着,堂上晕黄一片。“车夫”除去蒙面黑巾,显出胖掌柜嘴脸。另三人也取下布罩,其中二人,韩本本认出一个是在门口邀客的伙计,另一个是端酒送菜人。
  见韩本本疑惑不语,三个人相视一笑。
  “你们是什么人?要拿我怎样?”韩本本冷冷问道。
  掌柜一挥手:“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咱们长话短说。韩爷请坐。”韩本本迟疑地坐下。胖掌柜露齿神密一笑:“我们是干啥的,你日后总会明白。我现在只能告诉你,是一位与你极有渊缘的人,要我等如此行事的。从捕快手中截下你,只是完成此人所托一半,马上还要送你到你师兄、妹那里。”
  韩本本心中狐疑,摇摇头道:“我谢诸位搭救。不过,还是让我自个去金昌吧。”
  胖掌柜冷笑道:“不相信我们是吗?怕有圈套坑你?你可看见了,那七个鹰爪子都被做掉了,这假得了?”
  韩本本原先确实为胖掌柜等人的手段惊骇,又与这伙人素不相识,所以不敢深信。叫胖掌柜话语点破心思,一想:官府绝不会毁了七个公人的性命来蒙他。这掌柜对付黄英的出手,干脆利落,武功比起自己不遑多让,所演招式大有师门之风。看来真是自己人?
  “‘大漠三魁’居处早被官府监控了。你自己一路怎么行去?不怕被人家识出?”掌柜指指屋外道:“待会,你还是躲在车上,我派刘贵连夜送你。乌鞘岭做下的事,二、三天内传不到武威府的,就利用这时间差闯一闯吧。”
  韩本本试探道:“你说我师兄、师妹住处被官府梢上了,那怎地……”
  “哼,戈壁中不是有一条暗道可通后院吗?”胖掌柜盯了韩本本一眼。
  “对,对!我一时忘了。”韩本本这才完全信了掌柜的。“这饭庄大概是我近几年不在时,师兄新设的‘暗点’吧?可若属师兄辖领,掌柜对我又少了谦恭。”韩本本弄不明白个中关系,也不去再想,向掌柜一揖:“多谢老兄相助,韩某日后定当回报!”
  胖掌柜笑笑,接过矮个伙计手中的竹篮,递给韩本本:“都是自家人,韩兄不必言谢。篮里干粮、饮水你捎着。一路上尽可能少下车,以免露了行藏。上车吧,多保重!”
  韩本本听掌柜催他上路,便接过竹篮,随刘贵出门,重新钻入车内。四天后,韩本本被载到地头。
  夜幕昏黑,砂砾无垠,断壁残垒突兀耸立。数丈外,三棵粗壮的白杨树默默挺立在寒风中。
  韩本本下了车,环顾四周,熟悉的环境令他生起欢乐的感觉。一路上不生风险,悄然安抵“大漠三魁”居处附近,这伙计倒是“行家里手”。“乌岭饭庄”的人真不可小觑!韩本本对刘贵笑道:“这几日有劳你了,韩某不胜感激!你请回吧。后会有期!”
  看着刘贵赶车走远,韩本本码准三棵树的位置,直奔正南。约摸走了里许,停在一座半塌的烽火垒台前。他蹲下身,凝目一望,旷野中只有风声呜咽,并无一点异常,便轻轻一跃,从土基缺口处钻进台去。
  韩本本灰头土脸、身肮脏地出现在“铜爪黑翎鹰”潘青云、“金丝笑面狐”梁西西面前时,二人竟一时认不出他来。
  听韩本本说了售兔失风、陇地被擒、乌岭脱逃的经历,潘青云、梁西西才明白前些日子官府为何在庄外远远地设了不少“暗岗”。
  “这么说,‘与岭饭庄’掌柜救我之事,不是你们安排的?”韩本本急切问道。
  “不知道,一点不知道!要知道你落在官府手中,还等到了乌鞘岭才动手?我和大师兄早就杀进武威府大堂了!”梁西西激叫道。
  潘青云瘦精精的脸上浮出难以捉摸的笑容,他一提黑毡披风的前襟,对梁西西道:“三妹,八成是他老人家安排的吧?”
  梁西西一想,也笑了起来:“可不是吗?除了他老人家还会有谁这么看顾咱二哥呀!”
  韩本本摸不着头脑,瞪着大眼道:“是谁有这能耐、这胆子?”
  潘青云道:“二弟莫急,我一说,你就知晓。我和三妹说的,是师傅他老人家!”
  “师傅也来这里了?快带我去见他!”韩本本兴奋地站起身来。
  “坐下,听我说嘛。你离开此地的第二年,师傅就从青海过来了。不过,老人家没歇在咱这里,住进武威城中那处‘点’上去了。”
  “哦,一定是师傅在城里得知我被官府拿住,来不及知会你们,另外作了安排。”韩本本一下悟清。
  “师傅办事一向周密,后着多多,‘乌岭饭庄’定是老人家另设的‘暗点’。饭铺卡在官道咽喉上,是押你进州的必经之地。由那处‘暗点’动手,真是事半功倍!”梁西西“咯咯”一笑,为自己理解师傅的谋略得意不已。
  潘青云补充道:“师傅可能知道我等涉嫌,稍有动作,官府定然惊觉,故而事先不与我等联络。”他眼珠一转,又道:“不过,死了七名捕快,官府决不善罢甘休的,日内当会大举动作,此地断难安宁,我等倒需早谋对策才是。”
  “师父既然也在附近,我们更不用害怕那班鹰爪子了!再说,也没人看到我进了庄院。他们即使上门,你俩也可一推三不知。”
  潘青云打断韩本本的话:“事情没这样简单哩。你在泰山脚下被刑部捕头认出,武威衙门是奉命拿人。看来,‘上头’也会受到牵动的。”
  听大师兄一说,韩本本心中发虚,坐在一旁发了呆。
  梁西西强笑道:“管那么多干啥!凭咱三人还能坐等着让人拿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走着瞧好了!”
  潘青云一拍木案,决然道:“三妹说得对!事到如今,愁也无用。这样吧,我们一面等等,看师傅有何话来,一面也做点离开此地的准备。哟,天快亮了。二弟,你先去洗一洗,睡上一觉。今儿中午,摆桌酒席,咱兄妹为你压惊、洗尘!”
  “……半夜时分,我痛醒过来,四下无人,只有跑回来的坐骑用嘴拱我的手。六名弟兄一动不动躺在石板路上。我稍稍动弹,背部、腰间就椎心痛。对方没能要了我的命,只为我害腰疼,冬天穿上了羊皮坎肩,防春寒一直没脱。那一刀没伤着内里,才逃了这一劫。”
  黄英叙说那晚情景,心有余悸,脸色愈发没了血色。
  朱定康、陈开顺、彭秋中到了兰州,拜见巡抚刘大人后,即随督衙总捕头时化进去后院探看黄英。黄总捕养息了十多天,断骨续上,创口渐愈,人显出了生气。见刑部来员,又是高兴又是惭愧,将那日经过一一说了,心绪翻腾,半晌喘不顺气来。
  彭秋中倒了半盅热茶递给他喝了。
  “也亏你先倒在地上,砍你的人从上往下用力,刀刃入肉不深,真是侥幸中事。”朱定康叹道。
  “那你怎地活着到了此地呀?”陈开顺冷然开口道。
  黄英将茶盅送回彭秋中手上,续道:“我见弟兄们都完了,韩本本又被劫走,又急又怕。但我心里还清楚,我不能死在山里,无论如何要把情况报给刘大人。就示意坐骑伏下,强挣着爬上鞍,摸到乌鞘岭驿站。驿站弟兄给我扎了伤,用车载我到督衙报的信。”
  黄英见三位刑部捕头听他叙了全情,神色肃然,便惴惴不安地接道:“唉,都怪卑职无能,捅下这么大的庇漏。卑职愿受重罚!”
  朱定康道:“走脱钦犯,实在非同小可,失职之过,难免要追究的。眼下,你先安心养伤,并尽力协助破案。案子若能早日侦破,或许能减轻对你的处罚。”
  黄英诚惶道:“卑职一定截罪立功,还望各位大人多多担待!”
  陈开顺虎着脸不吱声。彭秋中思绪却在案中,他问站在身旁的时化进道:“你们去乌鞘岭案发处勘察过了?有什么发现?”
  时化进道:“刘大人接到黄捕头报告,一面飞书上京,一面就令我先行办案。我到过发案地头,那里没有留下凶犯的痕迹,车辙印却是折转回头的。六名弟兄的尸身,已由驿站装棺运回武威府。我派出四路捕快,遍查乌鞘岭方圆五十里地面,也一无收获。”
  时总捕捉要地说了说,陈开顺不满地一摆手:“除了看见调转的车印,其他就没发现了,查得不够细致吧?”
  时化进心中不服,但不便反驳,只说了一个字:“是。”
  “乌鞘岭一带很少人迹,凶犯又是黑夜作案……”黄英象是帮助时化进解释,说了一半嚅嚅而止。
  “据你分析,不象是韩本本的师兄、师妹出的手,那会是一股什么势力呢?他们为了救人而攻杀捕快,这可不象是一般的江湖人物所为呀。”朱定康对时化进道。
  时化进一付难以作答的神情。
  “你适才说,那五个人都蒙着脸?”彭秋中见有点冷场便问起黄英来。
  “是的,都用黑布包住了大半个脸。”黄英肯定道。
  “这就奇怪了。这伙人既立心不留一个活口,则无须担心今后被捕快指认。那为什么仍不愿露相呢?”彭秋中踱了几步,停在朱定康身前:“他们是担心让捕快以外的路人认出来。就是说,乌鞘岭一带有人认识他们。”
  “他们可能在乌鞘岭附近活动过,甚或就住在那一带?”朱定康立时理解了彭秋中的话意。
  彭秋中重新落座,对时化进道:“时总捕把查访重点放在乌鞘岭周围是对的,一时没有线索,可能视线内存有盲点。”
  时化进听彭秋中肯定自己的布置,心中稍感宽慰,埋头苦苦思索起“盲点”来。
  陈开顺见彭秋中开口就切入案情,不愿被他专美,也道:“韩本本这厮是在武威东城外抓获的,这次脱逃,大概不敢再往北去,会不会改向东、向南了?要是这样,算来已经逃出甘肃了。”
  彭秋中料不到陈开顺作出这番分析,一时难以接口。朱定康却否定道:“老陈说的这种可能性不大。韩本本老巢在陇北,官府从山东过来一路都在拿他,他一定害怕落了单。我认为,韩本本大半仍会找他师兄、妹的。”
  “朱大人说得对。乌鞘岭案子一发,我就令人急告武威府捕房,重新在‘三魁’居处布哨,防的也是这一点。”不知怎地,同是京里下来的捕快,时化进对朱定康、彭秋中感到入眼和顺,听朱总捕一说,立即附和。
  陈开顺撩他一眼:“好,算我刚才没说。可是过去了十多天,你们找不到一点线索,又作何解呢?”彭秋中一直听他三人说话,见时化进被陈开顺问得面生窘相,不愿他太过难堪,转脸问起黄英:“黄捕头,在下有一点不解,你等押着重要犯人,为什么要走夜路?这可有忤六扇门的规矩。”
  一语点醒众人,大伙都望向黄英。
  黄英涨红脸,吭哧一会方道:“彭大人问得好,这也是卑职处事不当。本来,途中已是算过路程,天黑前越过乌鞘岭,赶到驿站投宿。可是,出事那天的中午,我等在饭铺里多坐了会,就……就耽搁在路上了。”
  屋里静下来。众人有一种乱麻中寻找绳头的感觉。
  “凶犯立意抢人,也不一定非得在黑天黑地里下手,就是不误在乌鞘岭,该出事总归要出事的。咳,七名捕快截不下对方一个来,真给六扇门的人抹灰!”陈开顺打破了沉默。
  “这……陈大人有所不知,那伙凶犯身手太强,又是冷不丁出手,一照面,就有二位弟兄给放倒了。要是大白天,我等也不至于措手不及的。”黄英辩解道。
  “你们在饭铺待了多久?”朱定康问道。
  “大约……不到一个时辰。”
  “吃顿饭怎要那么久?”
  听朱总捕头追问,黄英有点结舌:“我等……我等还喝了点酒。”
  “什么?你们执行这样重要的公务,还敢途中喝酒?”朱定康不由生怒,语气严厉起来。
  “本……本来不想喝的,卑职也怕误事。可是店里伙计挺热情,拿出的酒……酒也不错,卑职一时把握不住,同意弟兄们喝上了。真是该死!”黄英依靠在床背上抬不起头来。
  “那个饭铺你们去问过吗?”彭秋中转对时化进道。
  “那铺子名叫‘乌岭饭庄’,就在乌精岭北边三十里处,经营有年了,从没听说有不规矩处。这次我也查过那里,掌柜的承认黄捕头他们在铺里吃了午饭。对捕快全部遇害一事,非常惋惜。他还不知黄捕头仍活着。”彭秋中点点头,不再说话。
  朱定康征询地问陈开顺:“老陈,你看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陈开顺想了会道:“我不信韩本本这伙人上了天入了地。我看,还是到案发地头再转转?”
  朱定康道:“是得去看看,明天上午就去乌鞘岭一带。时总捕头,还要烦劳你引路。”
  时化进忙道:“我当然要陪几位去的,朱大人不要客气。”
  “我等一路向北,一直查到武威城去。冷沙从崆峒赶来,叫他直去武威府找我们好了。”朱定康对彭秋中道。
  彭秋中应道:“总爷说的是,我去知会督衙的总管,请他转告冷沙吧。属下之意,如果黄捕头能够行动的话,是否也和我们一块走走。”
  朱定康尚未作答,黄英已道:“行,我和你们一块去吧,顺路回武威府领罪。躺在这里终不是事。”
  “在下非是要黄捕头回去受罚,有你同行,一路遇事也好参详,毕竟你是事中人嘛。”彭秋中含笑释道。
  “黄捕头的伤……”朱定康还有点迟疑。
  “背上皮肉之伤无碍,只是右肋断骨新续,不宜骑马,恐会误了行程。”黄英坦道。
  “可以给黄捕头备辆马车,顺带稍点路上需用之物。”时化进插言道。
  朱定康看了看陈开顺,见陈开顺一付不置可否的神情,便不再问,决定道:“好,就这样吧。我们三人去向刘大人禀明情况。时总捕头作好上路准备,明天早饭后动身。”

  四、两地有谋
  入夜,武威城北大街空寂寂的少见行人。沿街店铺都收了摊子,关上门板。缕缕酒菜的香味钻出屋宇,融进夜风,在街巷间飘溢。人们劳作一日,此刻合家聚坐坑桌边,享受热腾腾的晚餐,真是一天中最舒心的时刻。
  坐落北街中端的“绿雪”茶轩,客散茶凉,闭门多时了。掌柜李书选虽已吃了饭,却还没能闲下来。他擎着烛火,穿堂过院,一直走到茶轩尽头一间精舍前停下,敲了三下门环,轻轻言道:“范爷,青云贤侄来了,在外间等着。”
  门扇无声地拉开,一位面色红润、白须拂扬的青衫老叟,摩娑着手中亮泽、精致的竹节紫砂壶,当门而立:“青云来了?叫他到此见我。你要留神街上动静。”
  李掌柜点头应是,返身走了。
  过了片刻,“铜爪黑翎鹰”潘青云走到精舍门前,见门开着,忙谦恭一揖:“弟子叩见师傅!师弟、师妹问你老人家好!”
  潘青云进了屋。
  老叟道:“坐吧。听你口气,本本回来了?”
  “是的,弟子专程前来向您老人家报告此事。”
  青衫老叟似在料中,随意道:“果然不负我望。”
  潘青云问道:“原来师傅已经知道了。可是师傅一手安排?”
  青衫老叟“嗯”了一声,接着叹道:“唉,本本近来所为真让为师遗憾!”
  潘青云找张凳子坐下,小心应道:“当年他应召而去,是想建立功名。不料,诸事不顺,弄得灰头土脸,既误了‘上头’的事情,也给师傅丢脸。师傅前几年没和我们在一起,本本少了调教,我这个做师兄的也有责任。”
  隐居“绿雪”茶轩深屋里的青衫老叟,正是“大漠三魁”的师父“不沉老叟”陈悬帆。
  陈悬帆拂一拂白须,慢声道:“青云,你也四十多岁了,又是大师兄,凡事应当拿个主意了。不过,本本之事也不能怪你。‘宫里’需要人手,能去还是要去的。”
  “师傅说得对。您看眼下的事……”
  “眼下么,麻烦还在后头。我算着本本一回去,你会来此处的,也正等你呢。”
  潘青云忙道:“青云正要听取师傅教诲。”
  陈悬帆年届七旬,长年盘踞青海腹地,很少走动江湖,悉心调教徒弟“大漠三魁”。弟子羽毛稍丰,便被他遣往甘肃发展、历练。后来,陈悬帆也迁移入陇,另收心腹李书选、魏加浩,开了绿雪茶轩、乌岭饭庄二处铺子,做为暗点。他悄然住进了绿雪茶轩,除了以寻常茶客的面目在堂上喝喝茶,深居简出,极少在地面上张扬,更不示人真实身份,茶轩上下均称其“范爷”。
  “为师闲散的日子恐怕不多了。”陈悬帆缓缓道。
  听师傅突然说出此言,潘青云一愕,试问道:“二师弟的事有这么严重?”
  “本本劫持‘贡物’不成,不仅露了行藏,可能还累及‘宫里’。人家既然下令甘肃督衙拿他,当是不愿善罢甘休。这也应了句老话‘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终会一路寻过来的。”
  “师傅的意思,可是我们三个在金昌不能待了?”
  “估计三五天内尚无大碍。武威府没有拿得了你们三人的硬把子。只要官府不调大队军马围堵,你们何时想走都行。怕只怕甘肃督衙甚或朝廷遣发高手,那时,你等应付起来就棘手多了。”
  “二师弟说,他就是在泰山脚下栽在刑部捕快手上的。”
  “刑部当然藏龙卧虎,非地方六扇门那班鹰爪子可比。不过,你们也不要妄自菲薄;再说,这回是在自家地头上。”
  “更重要的是,如今师傅也和我们在一起。”潘青云接道。
  陈悬帆明白徒弟心思,当即道:“事到临头,我少不了要出手的。只是,真到了这般地步,多年心血也就有毁之一旦的危险了。”
  沉默一会,陈悬帆又道:“青云,你当为师多虑么?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真不知‘宫里’为何硬要抢那‘雪虾蟆’?只要有耐心等下去,机会总会有的。”
  “可能‘宫里’等了多年,也着急了。师傅您老人家不也年近七十了吗?”潘青云谨慎地应承道。“几代人隐蔽精干、潜心谋划,从不盲动躁进,我等岂能急不可耐?他们也不和我商议一下,结果弄到现在地步。苦心构筑的大堤,也能叫一个蚁洞给毁了!”陈悬帆愤然不已。
  潘青云给师傅的紫砂小壶中续了热水。“不沉老叟”捧起壶来抵了几口,静了静心绪,对爱徒道:“祖宗的心愿不能断送在我们手上。想当年,先祖陈公友谅统领百万军马,逐鹿中原,何等威风!可惜,鄱阳湖一战败了,竟至江山枉送朱氏。如今大明一统天下,坚如磐石,陈氏子孙再想起事,何等难矣!只有保存一脉宗血,才有东山再起、重垒基石的可能。逞一时之快,岂是智者所为?”
  “师傅所说极是。弟子虽非陈姓,蒙师傅垂爱,得以跻身这等大事业中,实感幸甚!师傅说过,陈氏为振当年家业,志在龙廷,族中几支分脉散在多处养精蓄锐。此次,我们这里即有小损,谅来无碍大局。还望师傅宽怀。”
  “话是这么说,但为师长居边城苦域,韬光养晦,岂是易事?再说,事情败露,可能还会累及他人。只盼‘宫中’不要伤了元气。他们能潜进明廷心脏,更不容易啊!”陈悬帆黯然道。
  潘青云想起一事:“师傅,弟子不知当问否?二师弟是被乌岭饭庄的掌柜救下的,那处饭铺……”
  “和这间茶轩一样,也是为师设下的暗点。以前见你等一时用不上,也就没有提起。那里离兰州城近些,由北往南,一线三点,更益于呼应行事。我得知本本被擒,料必押往督衙府,便传讯他们,务必劫下本本。事情是办了,只怕会损及饭铺的人了。这个本本!”
  潘青云陪笑道:“二师弟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要是失去更是可惜。他已揣知定是师傅援手,方能脱险,言语中对您老人家感激不尽呢!”
  陈悬帆淡淡道:“但愿他引以为戒,日后好自为之,别再坏了大事。”
  “师弟、师妹跟您这么些日子,可都不知师傅的家事和宏图大业,考虑诸般就难以从全局着想,有时难免犯迷糊。您看,要不要给他们透点风?”
  “不要讲吧。这种形同‘谋反’的大业,说穿了保不准会吓着他俩。本本和西西也没你稳当,还是叫他俩干点实事好。”
  歇了歇,陈悬帆续道:“当今朝政还算清明,社会也甚安定,陈氏恢复祖业的夙愿非一朝一夕能够实行的。我活了七十个年头了,还不明白世理?只是祖训难违,我不能成为家族中不孝之后,终是尽人力而看天意吧。”
  潘青云知道师傅所说乃是实话,“诺诺”应着,记起此行目的,便问:“师傅,我们下一步怎么走?”
  “本本次虽然脱身返回,但此事定当惊动朝廷,刑部可能会派员前来,‘宫里’也不会坐视不管。我等实是面临一劫,过得去,柳暗花明;过不去,山穷水尽。”
  “是不是‘三十六计,走为上’?”潘青云插问。
  “你们三人早已落在官府眼中,走也难走的干净,一切酌情办吧。危急时,能回青海避一避,最好不过;再不成,到武威藏身也行。城外,那座葡萄园十分隐蔽,也是我预设的退身之地,饮食用品一应俱全,还有六名伙计可供使唤。再说,我和李叔就近守着,他们真摸到那里,也不一定有能耐动得了谁。”陈悬帆双目闪烁,豪气映现,全无一丝老叟神态。
  潘青云听师傅一说,心中安定许多,胆气上冲,也壮声道:“大不了搏一场就是!管他督衙来的、京里来的,一起做翻了事!天宽地广,还没咱爷们几个走的路?”
  茶轩掌柜李书选悄悄进屋,对陈悬帆道:“范爷,我已经青云准备好了晚饭,让他吃了再谈吧,一会凉了。”
  陈悬帆便道:“青云,随李叔去吧。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饿了,多吃点。待会和李叔一块过来再议一议。赶在天亮前,你出城回去。今夜就别睡觉☐罗。”
  春雨潇潇。庭院中,树草新绿初吐,翠芽点点。刑部尚书许晚轩凭栏独坐,望着濛濛雨幕,沉思有顷。
  自朱定康等人离京,许晚轩连着几日心里隐觉不安。他很少有这种心理状况,故反复寻思,捕捉不明究里的虚幻源于何处。直至将接到甘肃督衙急报始,每一项环节都琢磨几遍后,许晚轩终于刨到心中发虚的缘由生于总捕头陈开顺主动请缨办案,自己批准得过于仓促这一安排上。
  陈开顺是司礼太监陈公公的亲侄,由陈公公引荐进入刑部。许晚轩对他根底的了解,远不及其他几位总捕头透彻。只知他来自青海,艺出武林中的昆仑门。供职几年来,常是择案而接,固执己见;倚仗陈公公衬着,平日傲气凌人,眼高于顶。可这次却一反常态,既不惮北地艰苦,又不讳屈做副手,主动请命,判若二人。当时,见陈开顺兴头甚高,有别往日,许晚轩也大为兴奋,立即拍板,决定由他随同朱定康前去甘肃。毕竟事忤常情,许晚轩冷静下来,心中就生起疙瘩了。
  执掌刑部多年,许晚轩由一介恂恂儒生成为精明干练的刑律大员。他疑窦一生,自然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地想了下去。“雪虾蟆”一案,摆明朝中有人勾结乱党奸人,图谋不轨。乌鞘岭血变,实是前案之续。二案互为干系,一脉相连。隐藏内廷的奸贼操纵了前案,又岂不插手此案?
  许晚轩心中一跳:若是怀疑陈开顺,不也就涉及陈公公了吗?陈公公深受皇上宠信,怎能胡乱猜测?他不由呆怔半晌。
  “雪虾蟆”事发后,皇上已责令效忠太子的内官监掌事麦公公在宫中暗查隐患,为何不去和麦公公磋商一番呢?
  主意定后,许晚轩传人备轿,冒雨去见麦公公。
  一听刑部尚书许晚轩来访,麦公公便屏退左右,将老友迎进了书房。
  听许晚轩说了来意,麦公公意味深长地一笑道:“许大人诚是信我,我也对你实话实说吧。我已查知,那时,知道四川府进贡‘雪虾蟆’一事者,除了皇上、皇后和三名太医,宫里另外只有五个人。这五个人中间嘛,便有你提到的陈公公呢。”说到这里,话声嘎然而止。许晚轩知陈公公谨言慎语,凡事点到即止,从不落人话柄。今天能直言到人,已是看在与自己多年的情份上了。他知趣地套上“五个人”问题:“这五位,公公可都查了?”
  “都一一查过,没有什么疑处呀。”
  许晚轩又想,若无疑处,你为何单单说出陈公公呢?哦,是想靠在我的话柄上说。便微笑道:“公公,下官多次蒙你指点,得益非浅,一直深铭不忘,终要答谢的。今日心中疑团不解,整日不畅,也势必误了办案。还请公公恕我直言。”
  麦公公也笑道:“许大人不必客气,你我至交,有话但说无妨。”
  “公公在内廷多年,朝中人事比下官清楚,我自是不宜轻加褒贬。好在面前只是公公一人,下官也就无话不说了。陈开顺的禀性,绝非公字当先之人,此次表现,个中情由恐非无因。此人乃陈公公亲侄,两人断断脱不了干系。陈公公又为‘五人’之一。这前后诸般,下官深感费解呀。”
  麦公公至此乃问:“许大人敢是觉得陈公公……”
  “是的,下官望麦公公细察。”许晚轩口气肯定。
  麦公公狡黠地端详许晚轩一眼,笑道:“许大人,听你如此说话,我也放心了。不是我不相信你这位刑部大员,实是关系重大呀!查了个把月,昨天刚从数百件卷宗中,拼凑出一个底来:陈公公可能是当年曾与太祖皇上争天下的陈贼友谅的后裔!”
  许晚轩一惊非小,他熟知历史,明白此事的轻重:“此话当真?”他仍不敢轻信。
  麦公公点点头:“对你怎能有戏言?只是证据尚不确凿,所以,还不敢报与皇上。除我之外,你是知悉此情的第一人。”
  “若是真的,那实在非同小可!”许晚轩喃喃自语,靠着椅背出了神。忽地一瞥,俯身问道:“不知公公为何不赶快呈禀皇上?这可是要及早防范的呀!”
  “陈公公正受皇上宠着,还与东厂的几个人过从甚密,能随便碰得嘛?再说,还没有证据说明他与‘雪虾蟆’一案有涉。过早泄了风声,弄不好会被他反噬一口。必须一击而中,方可奏效。”
  “他是在皇上身边出没的人,真叫人放心不下!”
  “许大人所虑极是,虽说皇上贴身侍卫都身手了得,为防患未然,我也作了些布置,他的举动一般也脱不出我眼去。只要不惊动他,他也不至挺而走险。若从宽里想,他也不一定真有那么一档子事。我不是说了,查无实据么!”
  许晚轩不无忧虑地连连摇头:“既是事出有因,还是小心为上呀!”
  “一要时间,二看发展。”麦公公莫测深深地笑笑。
  许晚轩虽是重臣,对宫中虚实也不尽摸准,见麦公公一付稳笃笃神态,就不再说什么,转问道:“麦公公,你看下官如何行事?”
  “许大人胸怀韬略,洞悉机理,我本不该胡乱言语的。既蒙下问,也不是外人,就随便说点想法。我觉得了解陈开顺的根底要方便、容易些,许大人不妨秘密派员到青海昆仑派中,探询一下此人投入门派前后的详情。”
  “下官昔日曾听下属朱定康提起过,陈开顺武功驳杂,象是带艺投师,不似昆仑正宗门人。”
  “那就更值得深究了。陈开顺是陈公公的侄儿,他的底细一明,陈公公也就八九不离十了。‘不枉不纵’的道理,你比我懂。宫里宫外同时查起来,不用多久,一定会水落石出的。还有,你既然派他到甘肃办案,也是好事,以此验测他的表现,说不定能收事半功倍之效呢!”
  许晚轩专心倾听着,他的心情却不似麦公公轻松。
  麦公公的话甚是在理,但需假以时日方能一一落实。眼下,“身分不明”的陈开顺远在甘肃,参与的案子又极可能牵扯他自身,怎能令人放心得下?另派人去将内情通报朱定康知晓,又如何解说方为妥当?算来四名捕头离京已有六天,还不知情形怎样了呢?
  从麦公公处回来,刑部尚书许晚轩的心绪更难安宁了。

    五、饭庄事发
  自乌鞘岭驿站出来,甘肃督衙总捕头时化进便策马上前,与朱定康并行。京捕抵达后,他的担子比前几日轻了不少,也能冷静思考案情了。
  时化进朝朱定康笑道:“朱大人,有你们几位罩着,我心里踏实多了。那几天,一见折了六名弟兄,跑了朝廷要犯,刘大人急得不行,可没少训斥我呀!我带领手下弟兄,把这一带每寸地面都跑到了。不过失之匆匆,说不定真疏漏了什么。要不怎地就查不出名堂呢?”
  时化进入虽直朴,但公门饭吃久了,遇事也会留个心眼。京捕若在他去过的地方寻到丁点线索,自己就有勘察不严、草率办案之嫌。他虑及此点,话语中先补上一段,以免临事陷入窘境。
  朱定康洞晓他的心思,笑着应道:“除非神仙,谁能遇事就一目了然、明察秋毫?我的经验是,办案子就得反复查、深入查,抓住不放,一查到底,方能查他个真真实实、明明白白。”
  “朱大人是六扇门里的前辈,可说到办案的精髓上了。”时化进点头赞道。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了事发地点。行人车马践踏多日,再难找到有关印迹了。朱定康等人只看看了四周地势、环境,也不多逗留,于中午时分,赶到“乌岭饭庄”门前。
  铺前的幌子一入眼帘,彭秋中操马速行几步,靠近朱定康道:“总爷,我有一个想法,进这家饭铺时,可否分成二拨,你们随时总捕头先进去,我陪黄英稍迟再进来?”
  朱定康一寻思,明白了彭秋中的意思:“好,不妨试一下。弄个明白,也少块心病。”说完,一指饭铺:“时捕头,我们进铺子,来个吃饭、办案两不误。”
  站在门旁邀客的伙计刘贵,见来了队公门中人,早留了神,再认出曾到店里查询过的时化进,连忙满脸堆笑迎了上去:“这位不是时爷吗?什么风把您老又吹来了?正在饭头上,赏脸到小铺歇歇脚吧?”
  时化进大声道:“正要到你铺里去呢。”
  众捕头纷纷离鞍下马。
  刘贵慌忙进店报与掌柜:“掌柜的,到了几位捕爷。”又压低嗓门:“小的感觉有点不善呀!”胖掌柜不及说话,门帘一掀,朱定康、陈开顺、时化进已然跨进店来。
  “孟昌,快给官爷打座!诸位官爷,里面请!”胖掌柜魏加浩走出柜来,一边指派矮个伙计,一边恭敬地对朱定康等人拱了拱手。
  时化进走到魏加浩身前:“掌柜的,你不认识我了?看来,你的眼力还没这伙计好使呀。”
  “噢,面熟,面熟,敢情是前几日来小店问过案子的时官爷!”魏加浩小心答道。
  “认识就好。知道我为什么又来了吗?”
  “这就不清楚了,还望官爷明示。”胖掌柜一副不解之色。
  时化进冷冷地看着魏加浩和僵立一旁的刘贵、孟昌,半晌不开口。铺里早到的几位客人,一见官差进门,都小心起来,只顾埋头吃饭,再无半点喧哗声。
  “到你铺里还能干啥?吃饭呀!”时化进突地进出一句。
  魏加浩提着的心一松,“小子想诈唬我!”他暗骂一声,脸上却一付恍悟状:“对,对!到饭铺不为吃饭又为啥呢?瞧我让官爷说懵懂了。孟昌,还不请官爷点菜?”
  时化进与魏加浩对答间,朱定康坐在一旁冷眼打量店中各人。陈开顺将裹着双枪的布包斜靠在桌腿边,右脚搁上长凳,掏出烟锅,抽起旱烟来。
  魏加浩见陈开顺神色漫不经心,不象有为而来,更认定时化进言之无物,笑得轻松起来:“各位官爷,小店佳酿不可不尝。刘贵,别傻站着了,快去拿酒。”
  刘贵见捕快并没全都进屋,心里一直纳闷着,乘机提醒魏加浩:“掌柜的,门外还有位官爷呢。”“哦,那怎不一块请进来呀?”魏加浩不以为然地问道。
  话声刚落,彭秋中已打开遮帘走了进来,身后是车夫搀扶着的武威府总捕头黄英。
  刘贵离门最近,猛地看见黄英,身子一抖,脱口道:“是你?你……不是……死了吗?掌柜……”
  魏加浩也看清了进门三人,他目光定在黄英脸上,一时也没回过神来。
  “他,你们也认识?”一直没有离去的时化进缓缓问道。
  “……瞧着眼熟,对了,这位官爷前些日子也光顾过小店吧?”魏加浩扭头呵斥刘贵:“什么死不死的?冒犯官爷,你才该死!不会说话就别说,快去干活!”
  “不,这位伙计比你有眼力,他正是大难不死的武威府黄总捕头。”时化进笑道。
  “喔,恭喜黄总爷!黄总爷洪福广大!几位爷都请上座!”魏加浩热情地伸手相邀。
  黄英随彭秋中走到桌前坐了,低声道:“不能认定,看身架倒象那晚的赶车人。”
  彭秋中进店前,关照黄英仔细辨析店中人员。黄英对那晚与他动手的“车夫”印象最深,此次再见饭铺掌柜,依稀觉得身架与车夫相似,其他则拿捏不准。
  陈开顺也听见了黄英所说,一磕烟锅中的灰烬,轻道:“事关重大,切莫认错了。”又提高嗓门:“还是先吃饭吧。”
  孟昌候在边上,听陈开顺说到吃饭,忙上前布碗摆勺、殷勤相询:“各位官爷,想用些什么?”
  魏加浩将心放回肚中,埋下头去,手指抚弄着算盘边框,意欲记帐。刘贵见气氛平静下来,也移步出门。
  朱定康却不答孟昌所问,大声喝住刘贵:“这位慢行,本总有话问你。”
  刘贵双肩一晃,住了脚。他先向掌柜处溜了一眼,方对朱定康陪笑道:“官爷,有话请讲。”
  “你刚才说他‘不是死了吗’。他为何一定就要死呀?”
  陈开顺警觉地抬起头。孟昌搭着毛巾的手臂僵在半途。魏加浩的手指凝固在算盘边角上。
  刘贵脸上的笑容渐渐幻变狰狞之状,他又一次看向胖掌柜,目光似求助似征询。
  魏加浩恼怒地一瞪刘贵。
  那边黄英冷地立起:“眼光!对,两人眼光一般生恶。好你个‘赶车人’,还我兄弟命来!”
  黄英话声未落,店堂中大变剧生。
  魏加浩右袖一扬,手上算盘“哗”地解体。近百颗木珠、十数根竖杆飞啸激射,迎面打向朱定康等一干捕快。
  刘贵也迅捷发动,伸腿挑起一张硬木长凳,操手抡成半圆,猛砸身旁的时化进。
  孟昌更没闲着,抢在刘贵之前,长巾疾吐,如蛇信噬人,舔向朱定康双目。
  一瞬间,三处杀机扑到,众捕快立陷凶地。
  彭秋中面向掌柜而坐,见他猝然发难,思绪电闪:是了,这伙人犯下乌鞘岭血案!总算找到了正主!
  朱定康早有防备,咋见一束白光击向面门,身躯纹丝不动,右手掌沿如刃,“嗖”地拦腰劈向飞巾中端,左手握指成拳,劲气虚空而出。
  陈开顺则一见漫天圆珠落下,伸手攥住桌边长包,双脚发力一蹴,连人带凳滑出丈外,硬生生撞散了二张方桌、四把坐椅。
  暗器兜射而至。各人俱在应变。身后黄英带伤、几多食客无辜。彭秋中避无可避,大喝声中,双手一提桌沿,满桌杯、碗、筷、勺弹射而起,迎向半空,硬截蓬射的珠丸、木箭,圆圆桌面也直竖如盾,遮护半堂食客。
  时化进才见孟昌布巾卷刺出手,便觉脑后风惊。他不及转身,先自双足一屈,矮了半身,然后倒射如砣,猛地撞向刘贵前胸。刘贵双手挥凳,力已使尽,空门大露,竟被时总捕撞得连退数步,二人一同跌出店门。
  朱定康掌刀尚未削实,孟昌手中长巾已然脱手,如杵如棒,划个半圆,反跳而起,打向朱定康后脑。
  朱定康只得将左拳劲气一散,张指收下硬如铁棍的湿巾。
  见这相貌平庸的伙计,竟有束巾成棍的手段,朱定康心中暗叹:难怪武威府捕快要卧血乌鞘岭了。
  “我让你这胆大妄为的凶徒开开眼!”朱定康一语甫出,双手一拧湿巾:“诺,还给你!”布巾立成一个圆环,飞转如轮,击向孟昌。
  孟昌双臂一抬,刚将巾环拢在手中,两面掌心如被火炙,割肤入肉般地痛彻心肺。他再也不敢合掌,巾环冲腾而出,携挟着巨大气流,如重石滚过他的两肋。孟昌胸间顿堵,腥血冲上喉间,双眼一黑,晕倒在地。
  魏加浩算盘散架,四条边框连成一线,已是一条铁鞭在握。
  这算盘四节鞭,既是他做掌柜的用具,更是习之烂熟的兵器。珠弹乱飞中,魏加浩跃出柜台,鞭影幢幢,直扑彭秋中。
  彭秋中用力一推,嵌满算珠的桌面立阻魏加浩去路。
  魏加浩贯注真力的第一鞭,只得凌空击向方桌。一声巨响,桌面一裂两开,犹如刀切。
  闪身后滑的陈开顺,已将双枪亮出,纵身扑前,“嗖、嗖”二枪,格下了魏加浩盘旋又至的乌黑精铁鞭。
  彭秋中反倒失了敌手,只得退到黄英身边,注目全场。
  此际,时化进将刘贵擒住,用链索锁了,站在门口,迫于枪风鞭气,难以入内。
  赶车的衙役一见孟昌倒地,机灵地掏出枷锁,上前将他铐住,拖到墙角。
  后间闻知前堂大乱,匆匆跳出二人,一见情势不对劲,急忙缩回身去。刚刚闲下的朱定康见了,拔步追了进去。
  陈开顺与魏加浩拼斗正烈。陈总捕头向有“快枪”之称,两柄雪亮银枪,似双龙戏海,神出鬼没,枪枪不离魏加浩胸腹。魏加浩鞭影纵横,堪堪架住,竟无力反攻。
  “娘的,你还敢拒捕?”陈开顺怒火炽旺,手中加力,逼得魏加浩步步后退。
  “你可认识此招?”喝斥声中,陈总捕一招“大漠孤烟直”,右手枪头一立,上挑半空,击得鞭首一歪。
  “你再接接这招!”左手枪杆成弧,直指魏加浩握鞭手腕。
  魏加浩见面前捕头虽是怒不可遏,手中铁枪却使出昆仑派中“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二式剑招,并出言点醒自己,不由心中惊疑。又听陈开顺喝道:“你还不降,当真想死不成?”魏加浩定睛看去,交战捕头背着众人对自己连使眼色。他心中全然明了,硬着头皮挡了几招,直至身子紧贴柜台,再无退路时,方长叹一声:“好,降就降吧,看你等又能拿我如何!”双目一闭,手中铁鞭颓然垂下。
  陈开顺一抖腰间索链,手法熟练地隔空套住魏加浩,又伸手夺下铁鞭,方神气地转过身来。
  朱定康一手扭着一个,将逃入后屋的二个厨子推了出来。
  “你等还不赶快离去?”彭秋中朝吓得不知所措的几名食客唤道。
  “官府捉拿歹徒,你等勿须害怕,但也不可随处乱说。”时化进让开一步,对经过身边的食客关照道。
  “是,是,小民不敢乱说,请官爷放心。”食客出了门,松了口气,方知虽然受了点惊吓,这顿午饭倒是免费的了。
  魏加浩和四位伙计被押到一处。黄英气得双目喷火,强挣身子,过去煽了魏加浩二记耳光:“你作下的好事!王八羔子!”
  魏加浩嘴角流出血来,两颊立成猪肝色。黄英还欲再打,被陈开顺拉开:“老弟,人都捉到了,有你打过瘾的,不急这一时。”
  “六条性命呀!韩本本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黄英仍不罢休,对魏加浩怒目斥问。
  魏加浩扭过脸去,一声不吭。
  彭秋中示意衙役将黄英扶到一旁坐下,转问朱定康:“朱总,是否现在就问?”
  虽是有为而来,也没想到能将真凶一堂擒下,朱定康兴头正足,当即朝魏加浩喝斥道:“好你个开饭铺的!作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没想到本总爷的手段吧?”
  魏加浩歹毒地扫视正自气咻咻的黄英一眼:“只怨我们手脚作的不干净,让这小子捡了条命!”
  “你以为没有黄捕头指认,本总爷就没有办法了?”朱定康嘲讽地一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不想想,乌鞘岭北来三十里地面,有什么查不出来的?除了平民百姓,成群结伙的户头没几处嘛。你这饭铺,本就是官府排查的重点。再说,官差是在你店里吃饭、喝酒误了时辰,只好摸黑赶路。你能脱得了干系?爷们今个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黄捕头不死,叫他认出你来,更属天意。你有什么不服的?”
  陈开顺插言道:“你们几个想好了,说与不说都会有什么结果?”
  时化进乃公门老手,深知人犯聚首一堂,各怀心思,又相互顾忌,往往心口不一,言不由衷。便附在彭秋中耳旁轻道:“彭大捕头,是不是将他们分开审讯?”
  彭秋中听而不闻,心中另有所想。他最早退出战圈,对整个战局了然于目,看出魏加浩武功稍逊陈开顺,但亦非庸手,帮凶俱被擒获,仍顽拒不逃,实是凶悍之徒;却为何虎头蛇尾,一待陈开顺枪使剑招,就斗志顿消,束手就擒?他虽退不乱,本当能再抵挡一阵或夺门而逃的嘛?
  朱定康倒听见了时化进的建议,一想有理,点头道:“好,分开提审,谁说实话谁可减罪!”
  陈开顺当即道:“这掌柜交给我了。”不等朱定康表态,一拽魏加浩颈前索链:“走,老子到后间伺候、伺候你!”
  彭秋中跟着也往里屋走。陈开顺扭头一笑:“大捕头怕我一人对付不了?”
  彭秋中也笑了笑,止步不再往前,回到朱定康身边坐下了。
  “都站好了,本总爷挨个问,谁要不说实话,莫怪老子不客气!”时化进主动担起外间的审讯,一拍刀鞘,目光炯然地扫了扫四名伙计。
  “韩本本可是你等劫走的?”
  掌柜一押走,四名伙计身旁无形的威压顿时散去,时化进一问,俱点头应承:“是,是掌柜的带我们干的。”
  “韩本本现在哪里?”
  “这就不知道了,真的不知道!”四人又一起矢口否认。
  时化进猛地抽出半截腰刀,一瞪排在打头的一位厨子:“你先说!”
  那扇子吓得一哆嗦,摊开双手,哭丧着脸:“我真不知道,是……是刘……刘兄送他走的。”一指刘贵,续道:“我们有规矩,自己不参与的事不能打听的。”
  一见厨子卖出自己,刘贵气得直咬牙根。
  时化进转向他道:“呵,你好大的胆子,方才怎么说的?不知道?好呀,在老子面前装佯,还不快说!”
  刘贵一咽唾沫,无奈道:“小的那晚用车送韩本本到武威城北郊就回来了。他又往何处去了,小的实在不知道。”他怕日后遭“三魁”寻仇,仍在话中掺了假。
  “你们倒底是干什么的?乌鞘岭的案子又是谁指使你们犯下的?”时化进深问下去。
  “我等可真是饭铺的伙计,只是会点庄稼把式。是掌柜要咱去的乌鞘岭,不去不行呀!”刘贵抢道。
  “掌柜姓甚名谁?他又听谁人的?”彭秋中突然问道。
  “掌柜名叫魏加浩,他听谁的就不清楚了。”孟昌赶快说道。
  “哈哈,我可全清楚了!”陈开顺一边说,一边从里屋出来:“老朱,魏加浩全招了。他答应带我等前去拿人呢!”
  这么顺当?魏加浩不象善与之人呀?彭秋中看着满脸喜色的陈开顺,感到难以置信。

    六、茶轩无波
  到了武威府,安定下来后,朱定康听从彭秋中建议,重新提审“乌岭饭庄”掌柜魏加浩。
  魏加浩承认暗中常替“大漠三魁”效力,但无特别的关系。这次是受“三魁”之首“铜爪黑翎鹰”潘青云所托,才冒死从捕快手上劫走了韩本本。他有问必答,十分顺从,与在饭铺中拼命格斗的凶狠状判若二人。
  “韩本本现在藏匿何处?”朱定康追问道。
  “我已对这位陈爷说了,韩本本找‘大漠三魁’去了。小人识得他三人居处,愿领诸位前去,也好将功折罪。”
  “‘三魁’的住所,早在武威府捕房监控之中,要你引什么路啊?”朱定康反问一句。
  陈开顺见自己问过的人犯,朱定康重新审讯,心里不满,一直坐在一旁冷眼相看。现见朱定康意欲拒绝魏加浩,便开言道:“老朱,叫他前去也好,当场作个指认,利于我等搜查、拿人。”
  朱定康听了,方对魏加浩道:“好吧,到时你随我等前去找潘青云要人,免得他要奸抵赖。”说完,对时化进令道:“押他下去,小心看守。”
  待魏加浩出了堂口,彭秋中对朱定康、陈开顺道:“二位总爷,依属下看,魏加浩所言恐难尽信。”
  朱定康忙道:“你倒说说呢。”
  “这姓魏的,在乌鞘岭作下的血案,歹毒绝情;在饭店拒捕时又顽冥妄为。可见此人生性酷厉,岂会一下变成驯顺之徒?”
  陈开顺打断彭秋中话语:“这倒恰恰表明他的狡猾世故。他落到官府之中,能不掂量后果?只有做出点实事,才有减轻刑罚之望嘛。”
  “他不会不知道,作下乌鞘岭这等血案,不会有生路的。何必还要屈膝求全呢?”彭秋中坚持己见。“人嘛,总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那天,我单独审他时,即用‘如肯从实招来,有立功行为,或许尚可活命’的话语套住他的,否则,怎会有今日这样老实?”
  听了陈开顺的解释,朱定康道:“老陈说得也有道理,求生乃人的本能。秋中,还有什么可疑的嘛?”
  听顶头上司也这么说,彭秋中不好意思再辨,接道:“我总有个感觉,魏加浩敢对武威捕快使出如此毒手,定非寻常之人。”
  “莫管那么多了,先将‘三魁’老窝抄了,捉了韩本本再说。”陈开顺慨然道。
  “老陈莫要着急,‘三魁’的材料,你也都看过了,这三人不是好相与的。韩本本的武功,我与秋中曾亲眼目睹过,是个扎手角色。若去抄他们的老窝,没有八成把握动不得呢。”
  “这里有你我、彭捕头,再算上时捕头,不就以四对三了吗?武威的捕快也有好几十人,还怕拿不下来?”陈开顺不以为然。
  “等一等冷捕头吧,他天把内就能赶到的。多一个人也多一分把握。说不定,冷捕头从崆峒能带来点信息呢。”彭秋中不慌不忙道。
  “崆峒派不过是西北地面上一个江湖会所,能指望什么大的帮助?你们这般谨慎,我老陈真不习惯!”陈开顺半真半假地埋怨道。
  “武威府的捕快又将‘三魁’居处盯住了,韩本本若是真窝在那里,拿他倒也不急在一时半刻。这样吧,老陈,只等一天,明天正午出发。”一路上,朱定康对陈开顺算是忍让了,见他一个劲地出语催迫,言语间又缠夹嘲讽,心中也感不快,口气不觉硬生起来。
  陈开顺这才缄口不语,三人算是对下一步行动达成了共识。
  当晚,冷沙果然赶到武威府,与众人见了面。相互把情况一说,冷沙知悉端掉了“乌岭饭庄”这个黑点,案情有了根本性突破,大为高兴:“想不到只是几天时间,案子已经见底。我竟不能赶上出点力,真是有愧!”
  冷沙叙述蛭蜊访师经过时,记着师傅所嘱,隐下了掌门师伯关于“‘三魁’师傅已到陇北”的判断以及绣帕一事。见冷沙崆峒之行无甚收益,陈开顺讪笑道:“你若是不去师门,与我等同行,今日上午就可去抓那韩本本了。”语中有暗指朱定康断事不明之意。
  冷沙不明究里,诧异地看向朱定康。
  朱定康大度地一笑,对冷沙道:“冷捕头赶路辛苦,早点歇息才是。明天午饭后,我等还要赶到百多里外,捉拿钦犯韩本本哪。”
  彭秋中接道:“案子真要见底恐怕还得费点周章,有得要出力呢!”
  第二天是二月二十五日。
  上午,朱定康、陈开顺等忙于调集人手、置备器械。冷沙换了身民服,向彭秋中打个招呼,说去武威城里熟悉环境,独自出了府衙,直奔北大街。
  北大街上商铺林立,人来熙往,十分热闹。冷沙一路逛着,留意寻找,走了半条街,终于寻见了“绿雪”茶轩。
  茶轩不大,二开间门面,一幅白布门帘擦起半拉,将街市的喧嚣、茶店的清静融合一处。
  冷沙走进茶铺,拣了个位子坐了。一位伙计立即过来,放下一付茶具,揭开碗盖,高提铜壶,将一注热水冲入碗中。
  一道清香腾然升起。
  冷沙离开甘肃多年,久没在茶店里喝过“三炮台”了。他甚有兴致地观赏着在碗中升浮游动的红枣、桂元、枸杞、葡萄干,深深吸了几下弥漫开的甜香,方合上碗盖。他一边等候茶汁泡开,一边打量正在店中品茗的七、八位茶客。
  这些中、老年客人,彼此似乎熟悉得很,虽然分坐在二张桌上,聊得却挺热火,一看便知都是老茶客了。
  其中一位年岁最长者,面门而坐,正与冷沙相对,见他拿眼乱看,便微笑着主动招呼:“这位小哥,眼生得很,不是武威人氏吧?”
  冷沙忙含笑应道:“老人家说得是,在下从京城到此办点私事,逛街乏了,来喝碗茶。”
  “这家的‘三炮台’,不仅配料讲究,茶叶更是考较,是江南的‘西湖龙井’。喝上几碗,生津滋补,受用得很呢!”
  “多谢老人家指教,在下一定多喝几碗。”冷沙知道西北一地民风淳朴,说话老者又白发红颜,一派儒雅,不愿让人家小看了,也谦谦有礼起来。
  二人言语之际,冷沙感觉到,相隔不远的茶轩掌柜朝他看了几看。多年探案行捕,冷沙识人辨微的能力早已练成,虽仅交眼间,他已察出,掌柜的目光中透着审视。
  冷沙不动声色,转而迎着掌柜的眼神,点头笑了笑。掌柜稍一愣怔,也堆笑示应,不再看他,伏身配装起“三炮台”茶料来。
  掌门师伯嘱咐自己,若有急难,逢“五”可到“绿雪”茶轩小坐。冷沙心中搁了此事,一直不曾安宁。到了武威,趁空便找到茶轩,想体验一番环境,探探虚实,求个心里清楚。
  冷沙喝了三碗茶,冰糖尽化,汤汁味淡,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正寻思要走,只见门帘一动,走进一位茶客。来者年纪七十上下,一身农人服饰,进了门,先将二只菜筐、一条扁担小心放妥,方招呼掌柜:“李老哥,今儿生意不错哇!”
  “哦,马老汉来了,菜卖完了?”掌柜也热情相询。
  “不卖完也不能来你这里喝茶呀。”老农乐呵呵地边说边向里桌走。
  几位饮者都和他招呼问候。与冷沙搭过话的老者出声邀道:“老马,来,一块坐吧。”
  马老汉便停在老者桌边,寻个空位坐下了。跟在他身后的伙计,连忙放下茶碗,提壶冲水。
  这卖菜的马老汉显是店里常客。冷沙见偌大茶铺,就自己一个“外人”,茶也喝得淡了,又惦着下午出发的事,决定不再坐了。
  冷沙立起身,一抬眼,看见马老汉与同桌茶友聊得挺热呼,眼角余光则不尽意地扫了自己一下。就这么一瞥而过的功夫,冷沙心头却没来由地激了一激。他依稀觉得,马老汉进店时,虽然忙着放置筐具,但已经一眼扫视了整座店堂,是在看过所有人头后,才与掌柜说话的。当然,也将自己收进了视线。
  冷沙心中生起异样,定睛再看,马老汉正沉浸在茶友笑谈中,似乎从没旁顾过一样。
  直到返回武威府内,冷沙仍然不明白掌门师伯为什么吩咐他“遇上急难,可去‘绿雪茶轩’”。
  “大漠三魁”落身广袤戈壁的边缘地带,朱定康为防走漏消息,有意定在午后出动,将大半行程放在了夜间。
  第二天早晨,一行人马抵近“三魁”所住庄院。
  空旷苍凉的砂石地上,一圈硬土垒筑的围墙,蜿蜒盘耸,墙内数十幢平顶泥房错落散列,间杂着无数株大小白杨树,令人难窥庄内全貌。
  潜在附近石丘后面监视的武威府衙役,见大队捕快行至,便迎上前,向朱定康、陈开顺简要报说了几日情况。听说没有发现异常人员进出过院落,捕快头领不约都望向押在一旁的魏加浩。
  魏加浩立即信誓旦旦地表白:“小民绝不撒谎,韩本本肯定回到这里了!”
  彭秋中问监视的衙役:“这院子有后门吗?”
  “没有。我们六个人轮流值守,不会漏过什么可疑情况的。”
  “这么大的院子,怎么会没有后门?”冷沙看看彭秋中,奇道。
  “既然到了,上前问个明白吧。”朱定康决断道。
  由时化进打头,众捕快催马前行,刚近了不多几步,两扇院门“吱嘎”大开,涌出一群执械壮汉,当先昂首阔步、俨然头领的二人中却有一名女子。
  “打头的就是‘铜爪黑翎鹰’潘青云、‘金丝笑面狐’梁西西。”时化进赶紧低声说与身后的刑部捕头知晓。
  潘青云、梁西西居中立定,人群迅速分流,向两翼排列开来,执刀挺枪,怒目看定走近了一干捕快。
  朱定康勒住马,随行众人也都静立不动。二起队伍,相距五十步,对峙住了。
  “要不要再走近些?”陈开顺问道。
  朱定康一呶嘴:“你看院墙垛上!”
  众人闻声看去,阳光映射下,墙垛口处人影晃动,时有亮点闪烁。
  “有弓箭手伏着?”时化进低道。
  “看来,他们已有准备,韩本本定是窝在院里了。”彭秋中提醒朱定康。
  “我早说过,姓魏的不敢说谎的!”陈开顺不无得意地接道。
  朱定康示意时化进上前问话。
  时化进拍马近前几步,扬声道:“喂,你等听着,我是甘肃督衙总捕头时化进,要潘青云、潘大当家出来说话!”
  个头矮小,目光精亮的潘青云浓眉一竖,大咧咧地回道:“在下潘青云,这位是我师妹梁西西。时总捕头大驾光临敝院,有何指教!”
  时化进直截了当道:“我等前来,一是捉拿逃犯韩本本,二来找你了结乌鞘岭之案。”
  潘青云冷笑道:“韩师弟外出数年,何曾归来?我与你等又有什么案子可结?莫名其妙!”
  时化进沉住气,指指院落:“有人证明韩本本进了此院,也已招出是你指使袭杀公人、劫走钦犯。潘青云,你又何必再打哈哈呢?”
  潘青云看一眼梁西西,说道:“哦,有人能指证这二点?谁能指证?我倒想见见此人!”
  朱定康对魏加浩道:“你上去说话。”
  冷沙押着魏加浩走到队前,大声道:“证人在此!”
  魏加浩不待潘青云开口,抢先叫道:“潘当家的,我魏加浩没有办法,只好都说了。你就将人交出来吧!”
  潘青云怒道:“你是什么人?敢来诬陷我?”
  魏加浩背对捕快,一个劲挤眉弄眼:“哎呀,潘当家的,你要不认我,就害惨我了!”
  梁西西低低对潘青云道:“大师兄,我看这人挺怪的,鹰爪孙弄什么鬼?”
  这时,只听陈开顺仰面一笑,出列道:“顽劣刁民,竟敢抗拒官府不成?‘乌岭饭铺’的掌柜已经招供,你等再不交人,只能罪加一等!”
  听是“乌岭饭铺”的掌柜,潘青云、梁西西顿时明白了内里。再看说话的捕头似笑非笑的神情,二人心生嘀咕,一时语塞。
  时化进冷冷道:“你们还不束手就擒,真要等到搜出韩本本才死心么?”
  潘青云想不明白,魏加浩为什么说自己是乌鞘岭杀差劫犯的主谋,岂不是临死拉几个垫背的吗?他又疑惑又气恼,决心再撑一撑,看看还有什么蹊跷,便强硬地发话:“我等并没作奸犯科,官府凭什么拿人?”
  朱定康耐不住,厉声斥道:“杀害公人、劫藏钦犯,何等之罪?还敢耍赖!”向身后捕快一扬手:“进院搜查!”
  “遵命!”随行的武威府十名捕快齐应一声,催马进前。
  “弓箭手,谁敢走上十步,立即射杀!”潘青云毫不示弱地大声下令。
  时化进气得眉拧鼻歪,怒吼道:“潘青云,你敢造反!”
  潘青云一撩黑敞大襟,亮出一付铜爪:“这叫官逼民反!老子还没怕过谁!”
  梁西西抽出金丝拂尘,咯咯笑道:“敢来硬的?看看‘大漠三魁’可能接下!”
  说话间,捕快十步将至,墙垛上二十张强弓立时拽满。
  陈开顺挺起双枪,竟欲率先冲击。忽听彭秋中清喝一声:“且慢!”策马冲出,拦下捕快横队。
  彭秋中一直冷静地观注着全场动态,料知冲突一起,敌众我寡,箭簇无眼,混战中,几名捕头自是无碍,同来的武威捕快和在押的魏加浩就凶多吉少了。首战折损,再回去调集人手,官府不仅失了颜面,更会误了时机。他在朱定康耳边说了二句,得到上司首肯后,立即出声止住己方人马。
  陈开顺垂下双枪,讪讪问道:“彭大捕头,又有何高见哪?”
  彭秋中简答道:“不宜硬来!”立对潘青云发话:“‘大漠三魁’也是江湖上有点名头的人物,怎地如此胡搅耍赖?你们三人冒死拒捕不打紧,还要连累庄院这么多人么?”
  “都是我庄中子弟,你少来挑拨离间!这姓魏的一派胡言,横竖是死,我们当然拒捕了。”潘青云恨声道。
  “我等此来,韩本本是定要缉拿归案的。你究竟是否乌鞘岭血案的指使人,可到大堂上辨说,官府自会明断!若是如此行事,实与造反无异,那倒真的死路一条了。”
  潘青云见眼前捕快眉清神朗,目蓄正气,言语持中,不觉收敛一点,反问道:“那依你怎样?让你等进庄里里外外搜上一搜?‘大漠三魁’今后还能在江湖上说话么?”
  彭秋中不愠不怒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官府何处不能去得?捕快执法办案,更无禁地。你若不明此理,那是在江湖白混这多年了。”
  “不进庄也可以,你得把韩本本交出来,你再随我等去武威府大堂走一走。乌鞘岭之案若当真非你谋使,一定放你回转。”朱定康远远插言道。
  潘青云想了想,一口回绝:“不行,都办不到!”
  “哦,这就是承认韩本本就在院里了?”彭秋中紧接着问道。
  潘青云恼羞成怒,脱口道:“在又怎样?要我交人,没门!”
  “你承认就好。我等也并不急在一时半刻,就耗上吧。不过,我告诉你个底,只要我等迟回一日,武威府大队军马便即出动,那时……”彭秋中扫视一圈面前执械对抗的人列,淡淡一笑,止住话语。
  “我老潘不是吓唬大的!来的人多就能吃了我吗?”潘青云涨红了脸,嘶声道。
  一旁的梁西西见大师兄气极,怕他失了理智蛮来,便笑着叉开话头:“请教这位爷是……”
  “在下刑部捕快彭秋中,方才实无半句虚言,还望二位三思。”彭秋中不卑不亢应道。
  梁西西笑咪咪道:“哟,原来是京城下来的捕爷,难怪这么会说话。不知手上功夫也和嘴片子一样硬么?”
  彭秋中也不生气,顺其话意问道:“这位可是江湖人称‘金丝笑面狐’的梁西西、梁三当家?你若真要比试,本捕乐意奉陪。”
  潘青云已知乌岭饭铺是师傅的一个暗点。今日魏加浩却带着捕快上门指认,还硬栽自己指使他杀捕劫犯,实是大出意料。又看出魏加浩、陈开顺二人,神情透着古怪,似有难言之隐,脑中便一直转悠不停。听了师妹与彭秋中的对答,心里一动,嚯然接言:“那好,就凭手上的功夫说了算吧。你们出二个人,单打独斗,胜了我师兄妹,任凭进庄一搜;我也随你等到武威府大堂上说话。不过,要是我师兄妹侥幸不输,只得请诸位打道回府,改日再来了。”
  陈开顺不甚乐意地对朱定康道:“捕快拿人,又不是了结江湖恩怨,怎能如此行事!”
  朱定康道:“眼下群殴于我不利,这样也可缓得一缓。‘三魁’是黑道枭雄,不凭仗真功夫,压制不了他们气焰的。”
  彭秋中不闻上司出言反对,便朗声道:“请潘大当家划下道来!”
  潘青云傲然道:“三场见分晓。我和师妹各上一场,若是战平,我当再接一场。”
  彭秋中与韩本本交过手,估计潘青云武功当在其师弟之上,便应道:“我先接你一场。其余二场嘛……”说着,回首向自家队伍看去。
  时化进想到事情发生在自己辖地,理当承担责任,便自告奋勇道:“本人算上一个。”
  听说潘青云要战二场,冷沙自忖难以接下,朱定康有心一战,不及开口,陈开顺已抢先出声:“老朱,你统领全局要紧,我来凑凑热闹吧。”
  有“快枪”陈开顺出马,朱定康心中大定:“那就有劳陈兄了。这一战举足轻重,你就排在第三轮吧。”

  七、意外陡生
  “铜爪黑翎鹰”潘青云深吸一口气,上前数步:“彭捕头,请!”
  彭秋中跃下坐骑,双足尚未站定,眼前忽地卷来一片黑云。潘青云一声尖啸,腾身扑起,两柄铜爪直刺彭秋中胸腹。
  观战捕快均觉一惊。
  彭秋中见潘青云首招即将功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手段显然了得,不敢稍慢,立演挪形移步,向左飞闪丈远。
  潘青云一招递空,无半点涩滞,如附如吸,紧随彭秋中身后再次攻出。
  彭秋中不及转身,两点尖锐气劲已抵脊背。他脚跟一旋,侧身右倒,贴地急射,不容一发间,堪堪避过双爪入肉之险。
  照面间,彭秋中危机迭现,无暇还击,让朱定康、冷沙等人心里一揪。
  彭秋中失了先机,却不慌乱,他已知潘青云招式鬼异,武功高出韩本本一截,若一味闪让,恐难见好。飞跃中,他低头看向地面,潘青云身影又近。
  彭秋中冲势剧止,悬空定身,扭腰挥臂,一掌反切潘青云腰肋。
  潘青云刚刚冲到,扑面而至的凌厉罡气压得他口鼻一窒,御风黑氅“呼啦”倒翻,扯得他难行半分。
  一顿间,二条人影落地。
  彭秋中转过身,与潘青云面对而立,神情仍与战前一般从容淡定。
  朱定康等松了一口气。梁西西却生起纳闷,她对大师兄武功深具信心,韩本本曾经讲过与彭秋中的泰山之麓一战,并不以为师兄也战不下这捕头。不料,眼前大师兄猝发二招,不能伤其半点,倒被他一招反攻便将局面扭平。看来,这捕头与韩本本战时,尚未尽出全力。梁西西两眼乱转,生起狐疑。
  场中二人也各有所思。
  彭秋中换招间,察出潘青云心机敏利,出手老辣,招术尤以轻功见长,二柄铜爪锋锐无比,一袭黑翎披风更有助其功力之效。
  潘青云突袭未果,反被彭秋中一掌阻迫,飞扬劲气立散,轻敌之念也消。调息间,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对手:面前捕快三十出头的年岁,容貌清正,朗目润澄,垂手而立,气定神闲,全无寻常公门中人嚣狂霸气。
  潘青云重提真力,再举铜爪:“彭捕头,你我重新来过。”
  彭秋中因有前鉴,一闻对方言战,身形飞动,掌力已发。
  潘青云人虽矮小,灵巧有加。他知彭秋中掌力雄浑,不敢硬接,足不停点,弹跃飞跳,连变方位。待掌风一收,两柄铜爪如臂伸指,悍然反扣彭秋中双肩。
  一见潘青云如鹰探爪,飞扑而降,彭秋中力贯双足,立地生根,十指分捏,也成鹰抓之式,硬生生拿向凌空幻动的二只铜爪。
  潘青云见对方竟以一双肉掌来拿铜铸尖爪,又惊又喜,乘势挥爪砸下,有心毁了彭秋中十根指头。
  彭秋中武学博杂,深明器械相克之理,身边虽藏铁尺,但知铜爪有锁扣条械之利,没有想出破解之术前,不愿轻用。他料潘青云不知自己亦擅鹰爪功,决定出其不意,以彼之术,还彼之身。
  彭秋中精研鹰爪拳顺逆之向,知道铜爪虽然毒厉,但爪指屈伸终不如人指随心,只要抓住弱点,凭自己功力足以克敌。
  心中想定战术,彭秋中功力凝集双掌,觑个正着,放胆出指,堪堪插入铜爪八条缝隙间。
  双方爪、掌一合。
  彭秋中指节倏变龙爪功式,如凿如扭,将铜指尽拢掌中。
  潘青云立即收爪。
  彭秋中默运玄功,掌指一紧,铜爪如插坚岩,潘青云竟抽动不得。
  潘青云也胆略非小,不退反进,左腿如轴,借彭秋中之力,身躯飞旋。
  黑色大氅弹卷如刀,疾削彭秋中面门。
  彭秋中发力欲夺铜爪,一片黑云已兜头罩来。他左腿高踢,踩向黑云,一瞥间,但见黑髦下摆点点闪亮,似嵌一圈齿刃,不由心头一惕,神速撤身变招。
  大吼声中,彭秋中左掌一松,力贯右膀,单臂将潘青云提离地面,抡了出去。
  潘青云晃眼间,只觉黑氅边缝中的齿刃在彭秋中左臂肘上触了触,自己身子已被抛出。双足虚空中,左臂胛扭痛如裂。潘青云大骇,下意识松了紧握着的铜爪,在空中翻了二翻,落地时,方勉力稳住身形。
  彭秋中临危不乱,撤下左手,换得一息时机,运起擒拿法中精髓,以攻对攻,逆敌之势使出真力,迫使潘青云弃械保臂,输了半招。
  潘青云突出暗刃,仅在彭秋中左衣袖上划破寸许裂缝,却失去一柄铜爪,神情颓唐不少,只瞪眼看着彭秋中,半晌不开口。
  彭秋中没料到潘青云披风中镶有利刃,要不是见机早、应变快,险些伤在当场。他至此才明白,潘青云“铜爪黑翎鹰”之号的真正含意。
  彭秋中看看袖间破处,将提在手上的铜爪抛还潘青云,笑一笑道:“想不到潘大当家还有这一手,你我首轮就算战平吧?”
  潘青云被彭秋中笑得一窘,伸手接住铜爪,涎着脸面道:“好,就算平手。且看他们再战。”
  朱定康见对方头号人物被彭秋中战平,对下面两场的信心增强不少。虽然冷沙咕哝了一句:“其实姓潘的输了一筹。”朱定康也不出言计较,对陈开顺道:“陈兄准备接下第三场吧。”他从器械上判出,陈开顺的双枪,对付潘青云的双爪较为有利。潘青云的武功也基本显现,陈开顺赢面则大得多。只要时化进对梁西西的第二场不输,己方则胜定。
  陈开顺当然明白此理,颔首道:“一切听从朱兄安排。只盼时捕头赢下这场。”
  说话间,彭秋中退至一旁。时化进提刀下马,踏进场内。
  娇笑声中,梁西西步向前来。
  见梁西西笑容可掬,时化进心里暗骂一声,肃容而立,抱刀一揖:“请梁三当家进招。”
  梁西西“扑哧”一笑,拿腔拿调道:“哎哟,这位捕爷,小女子可不是‘当家’的,只是听从大师兄吩咐,陪捕爷玩玩,还望捕爷手下留情。”
  众捕快见梁西西如此神态,不由笑骂开来。
  朱定康摆手止住喧哗,正色道:“不要小看这个女人,这乱七八糟的一套,也是她的对敌招术。”
  陈开顺、彭秋中也全无笑容,凝目看定场中。他俩知道,剧战一触即发,时化进若一分神,必败无疑。
  梁西西轻摆腰肢,又轻轻走了二步。时化进再无一字言语,腰刀一昂,一招“怒龙探海”劈面杀出。他见梁西西笑语喃喃,深恐被她乱了心神,率先出手了。
  刀身动时,梁西西粉腕翻出,一柄拂尘抖散金丝,如网如絮,撒盖下来。
  时化进招式未老,刀头斜挑,破网而出,直刺梁西西左臂。
  梁西西轻盈一闪,到了时化进侧后。
  时总捕头眼前人影一失,也变招甚速,回手一刀从左腋间刺出,先迫退梁西西一步,再转身面敌。
  时化进身架沉稳,刀重力厚,显出扎实功底。梁西西衣衫飘飘,步履滑溜,拂尘指东点西,机巧多变。二人接了几招,令人眼花撩乱。
  众捕注目下,时化进自忖,若比不过一个江湖女流,还有何脸面再坐甘肃督衙总捕房中?他走了几招,身手活动开来,一提真气,手中钢刀越抡越快,片刻间,将梁西西裹在一团光影中。
  见时化进走了几招,彭秋中心中大定,知他武功纯朴、厚实,功力只在冷沙之上,与梁西西较技,大约不会落败。待到时化进套路一变,运起快招,彭秋中反倒为他担心起来。
  置身刀波刃浪中的梁西西,仍“咯咯”生笑,软语不断:“哟,捕爷动起真格的,不是玩命来了吗,叫小女子如何应对是好?”
  见梁西西身处刀团,仍有余力说笑,时化进才感觉自己有点轻敌了。他正欲再行变化,万道金光冲破刀网,炫目射来。
  展转腾挪之际,梁西西已背阳而立,手中拂尘带过钢刀,一步踏进空门,真气怒催,金丝蓬然刺立,亮利闪烁,尽现锥骨入肉之势。
  众目睽睽,时化进岂能输场。他急中生智,仰面而倒,肩背一触地面,双足疾弹,飞踢梁西西右手腕关节。梁西西侧身避过,递招再攻时;时化进凌空后翻,迅捷立起,一振刀面,护住了全身。
  时化进贪功急进中幡然猛醒;以非常招式,化险为夷。众捕快惊呼甫出,又化成一片喝采声。
  朱定康赞尝地点点头。彭秋中也长吁一口气,料想时化进渡此一劫,自会领悟取胜之道,小心再战的了。
  梁西西见蓄意谋划的一招反击,被时化进怪式化解,暗叫可惜,面上却笑容更媚:“捕爷功夫令人开眼,不知耐得久战么?”
  阳光下,时化进眯起双眼,一丝不瞬地盯着梁西西的金丝拂尘。他知这婆娘脸上笑得欢,下手却是毒得很,自己若是沉不住气,攻击失之浮躁,必为其所乘。时化进历经二十多年缉凶擒盗生活,临战经验老到,心中一静,便有了计较。
  他见梁西西笑着进前,突然一翻刀把,精亮刀体,顿成晶灿镜面,将映射的阳光,汇聚成一柱夺目白焰,电纵般一晃,反打在梁西西狐媚的笑脸上。
  梁西西眼里一眩,金光烁烁,娇嫩如雪的面颊如被火灼。她惊叫一声,正欲移步,恍见一道人影卷扑而至。惶急中,梁西西泼悍脾性暴发,决意拼个两败俱伤。她不再闪身,双目一闭,拂尘狂舞,金丝飞圈,绞向扑到的时化进。
  时化进采日轮之火,乱敌心神,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和身扑上。一见梁西西使出两伤战法,自然不愿在占得上风之际与她拼命,但若闪退,再寻此绝佳战机便不易了。
  时化进飞动中,左手一挥,掌中一鹰乌光射出,与漫卷的金光纠缠一体,两道光泽缚成一束。
  梁西西刚觉拂尘动处有异,一条冰凉的硬线已在她颈项上轻轻一触。睁眼间,时化进正抽刀退出三步。
  待时化进站定,众人方才看清,一条捕快锁人的铁索紧紧绕裹在拂尘上。时化进、梁西西各持一端,将乌链、金丝扯得崩直。
  这一场自是梁西西败了。她又羞又恼,却又发作不得,时化进若不是仅用刀脊在她脖间轻拉了一下,她岂有命在?
  时化进一抖索链,扯脱了金丝,微笑道:“梁三当家,承认了。”
  梁西西此时再也笑不出来,一声不吭走回自家队列。
  朱定康对潘青云道:“潘大当家,下面如何说呀!”
  潘青云道:“还有一场,比过再说。”
  朱定康有点恼火,提高嗓门道:“是你自己说的,若是二场平了,再加决一场。如今,你们一平一负,不是见底了吗?”
  潘青云嘲道:“说不定第三场我又赚了回来,你现在言说输赢,不嫌稍早了点吗?你们这么多捕爷,还没胆子再比一场么?”
  陈开顺不待朱定康多说,从马上一跃离鞍,抢进场中,斥道:“大胆刁民,本总爷看你还有何手段?”
  朱定康见正主都对上了,只好将话咽下,耐心再等一场。
  陈开顺早将彭秋中、潘青云攻守之技一招不漏看在眼里,上场时已有定谋。他反手抽出后肩上的双枪,两枚锋锐尖首“呼”地一击,溅起几星火花。
  潘青云也不怠慢,一声怒叱,铜爪如攫,直取双枪。
  陈开顺双枪使开,左刺右挡,枪枪如电,又疾又准,将铜爪封在三尺之外。
  潘青云黑氅飘展,铜爪翻飞,金弧千道,劲风过处,激起地面灰沙散扬。
  场中二人似乎都不愿输了此场,均以寻常套路开打。冷沙不仅对并骑而立的时化进道:“恐怕要百招开外才能见出分晓了。”
  朱定康只在刑部演习场中见过陈开顺献技,从未与他合力搏杀过,此番见他打得卖力,笑着对彭秋中道:“老陈这几下比你不弱呢。早知如此,开初就该硬干,还在外面搞什么搞!”
  彭秋中却一声不响,默默关注全场。
  五十招后,场中尘烟弥漫。陈开顺似不耐缠斗,大吼一声,双枪更急,迫得潘青云步步退后。
  见潘青云不支而退,梁西西向前站立数步,显是提防捕快趁势冲上。
  朱定康看向彭秋中,目似有问。
  彭秋中明白上司心意,轻道:“没败。”
  潘青云退至院门处,双爪突地一振,冷地将陈开顺前伸的两条枪柄扣紧,沛然长啸,借陈开顺枪挑之力,身形弹起,如一只巨鹰翱翔半空。
  两人方位倏变,攻守之势立易。
  陈开顺仰面出枪,甚是吃力。潘青云黑黢兜空,御风而动,铜爪一击枪首,又借势上升丈余。陈开顺撤步后退,潘青云似粘在枪尖一般,随势跟去。
  见局势戏剧性地大起大落,朱定康生起不安。再看陈开顺退向,势将冲击捕快站队,当即下令:全队后移三丈。
  捕快阵脚一动,潘青云下盘疾沉,双爪生音,劲急抓向陈开顺额角。陈开顺收招更快,两杆枪柄交叉一封,格住利爪,吐气开声,振臂一抖,将潘青云甩出丈外。
  潘青云升至极处,狼腰一扭,以黑髦下摆为舵,邃然变向,如乌丸斜射,直向魏加浩飞去。
  彭秋中心里一震,大喝三字:“截住他!”腾空离鞍,横跃而去。
  冷沙本是站在魏加浩身后,见潘青云来意不善,又被彭秋中一语警醒,立即上前,一剑挑向扑落而至的潘青云。
  站位较近的时化进,紧跟着挺刀拦截潘青云。朱定康见潘青云突然冲阵,一时不明究里,但料他必行不端,在彭秋中抢近前,运气于臂,欲行劈空掌力,切断潘青云来势,正抬手,陈开顺退到,恰巧挡住掌路。
  那边,冷沙、时化进各与潘青云交手一招。
  潘青云一柄铜爪扣得冷沙长剑一顿,另一支铜爪硬接一刀,反震时化进退了二步。
  彭秋中人在半途,见状大急,正全力扑进,梁西西赛如灵狐,斜刺里滑溜窜上,拂尘似鞭,直抽彭秋中左肋。
  彭秋中只得侧身一掌,先打得梁西西倒翻而回,再转眼看时,潘青云大警剧甩,一排利刃毕现,飞削魏加浩后脑。
  魏加浩双手反缚,身披重枷,在马上魂飞胆碎。他目睚欲裂,厉呼一声:“你骗我……”嘴方大张,半片脑壳已然飞上半空,红汁白液喷溅中,躯干倒下马来。
  潘青云一击得手,冲势已尽,落下地来,一把扣住一名衙役,大声道:“谁敢近前,立杀此人!”
  全场一静。
  朱定康沉声道:“你胆敢如此,不是讲好比决三场论输赢吗?”
  潘青云狞笑道:“你少诓我!跟我斗心机?没门!”
  “你为何要杀了他?他不是你们的人吗?”彭秋中一指魏加浩尸身,冷冷发问。
  潘青云“哼”了一声,并不作答。
  朱定康厉色道:“潘青云,你已犯下重罪,今日挟技拒捕,再伤人命,实是罪无可恕!本总捕定要拿你归案,绳之以法!”
  潘青云咆哮道:“有本事就杀进庄里来,本爷等着你们!”说毕,倒退十多步,猛地将手中衙役推倒在地,大喝一声:“放箭!”
  在几拨箭雨掩护下,潘青云、梁西西率领众人退进院落,闭上重门。
  门外,一群捕快怔然立在阳光中。

    八、各怀计较
  “咳!全怨我,没能识破潘青云的伎俩,让他靠近过来。”陈开顺懊恼不已。
  潘青云、梁西西率众进了庄院,朱定康一时无策,只好指挥捕快退到高坡地上暂息,召几位捕头商议起来。
  适才比决,陈开顺后退不当,冲乱自家阵脚,以至折了活口魏加浩,众人对他甚有怨意。陈开顺觉察后,主动自责开了。
  朱定康干咳一声,接道:“此次行动,我没能足够估计对方实力,造成人数众寡悬殊,难以实施强行缉捕,以至这般被动,该当负责。”
  “我也大意了,伧促应变,守护不力,没能保住魏加浩。”冷沙面有愧色道。
  时化进布置好流动监视哨,匆匆跑来,正要说几句自省的话,只听彭秋中道:“也怪不得冷捕头、时捕头没能护下活口,事发突然,超出我等预料。谁能想到潘青云会使出这手呢?”
  进化进忿然道:“算他侥幸!”
  彭秋中续道:“配合默契,时机拿捏准确,也非侥幸成事!”
  几个人将瞬间场景又细细回想一番,具感彭秋中所言不差,陈开顺更是沉思不语。
  “他们为何硬要行险来杀魏加浩呢?”冷沙自语道。
  “莫非是恨他前来指证?”陈开顺解道。
  “或者是担心他招出其他事来?”冷沙却另有所悟。
  “潘青云怎知他招了什么,瞒了什么呢!”时化进问道。
  “我看问题就在二位所说中。”一直静听着的彭秋中赞同道:“潘青云急于杀了魏加浩,杀人灭口的可能性最大了。”
  “你是指魏加浩还有秘密没有招出?”朱定康道。
  “对!而且是极为重要的事情。”彭秋中语气肯定。
  “不一定吧!时捕头说得也有道理,潘青云怎知他说了什么,瞒了什么?”陈开顺反驳道。
  “潘青云起先是不知道,但后来就知道了。”
  彭秋中此语一出,众人愕然。
  “大家可能注意到了,潘青云、梁西西初见我等,对魏加浩视若无睹,若非有意如此,则表明他俩并不认识。”
  “可潘青云后来不是承认韩本本逃回此院了吗?不能说魏加浩骗了我们呀。”陈开顺插道。
  “这不是一回事情。我的看法是,韩本本被劫后,确是逃回此巢,而魏加浩却对官府隐瞒了其他事情。例如,指使他的人究竟是谁?”彭秋中析道。
  “魏加浩的口供不实?”朱定康不由看了一眼陈开顺。
  陈开顺面有窘态,急道:“不可能吧?他既被抓,蒙骗官府,不怕罪上加罪?”
  “象魏加浩这样的老江湖,轻易就招供,我心里一直怀着疙瘩。只因无有凭据,故不曾说起,现在来看,实是属下不对。”彭秋中对朱定康坦言道。
  “听彭捕头之言,还是我的错啦?老朱,可是你要我问的呀!”陈开顺嗓门大起来,引得附近的几名捕快引颈而望。
  “老陈别急,谁也不是先知先觉。彭捕头也承认自己有不对之处嘛?我更是糊涂!要不,也不会弄成这个场面。秋中,你接着说吧。”朱定康打圆场道。
  陈开顺听出朱总捕话意虽是劝解,还是偏向自己下属,便虎着脸生起气来。
  彭秋中沉静地听二位总捕说完,方道:“陈总捕误会了。我是指没能及时识破魏加浩,是因为他所供虚实相间,极易迷惑人。他关于韩本本逃回师兄、师妹处的口供,恰恰符合我等思路,令我等警戒心理松懈,不再对他生疑。而他则利用这点,隐瞒了另一些事情。”
  “避重就轻!”朱定康强调道。
  “潘青云就是知道了魏加浩还有这‘重’没有说出,又担心他日后会说出,才动了杀机。”彭秋中就着朱定康所说点明道。
  “片刻功夫,他怎会知道的呢?”时化进追问。
  “他们一定有特殊的方式,或者,通过某条渠道,相互沟通了信息。”朱定康凭经验推论。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怎地互通信息呢?”冷沙思忖道。
  朱定康一拍身边岩石:“也好,事到如今,我等办案也少了顾虑。原先,尚无潘青云直接在案的证据,还不宜过分用强。现时,他在光天化日下杀了在押的犯人、证人,既作下命案,又阻挠办案,已是重罪之人。梁西西助其行凶,也成协犯。”
  “二人再欲拒捕,格杀勿论!”陈开顺抢道。
  “属下以为,能拿活口最好!”彭秋中看看朱定康。
  朱定康道:“对,尽量要活的。我倒要弄个明白,潘青云为何杀了魏加浩。”
  “是否调动武威府兵马前来围捕?”时化进建议。
  “大队人马行动迟缓,往来间没三四天不行。夜长梦多,日长事多,拖久了恐有变化。”朱定康打量一眼坡上的捕快,又道:“不过,真要强行攻庄,韩本本定会露面助其师兄、师妹,我们的人手也嫌紧了点。”
  陈开顺气犹未消:“是我审的魏加浩,也是我疏于防备,让潘青云趁隙近前。就由我打头阵,冲进庄去,与姓潘的再拼个高底!”
  众人都不吭声。朱定康怕陈开顺难堪,便笑道:“我看你倒挺熟悉潘青云招式的。”
  陈开顺怔了怔,忙道:“还不是彭捕头先战了一场,让我开了眼。开头,我也感觉不错。不料,姓潘的使出怪招,飞在半空不下来,我一时不适,无法破解。咳,要是再战,非用这付枪戳他个双洞透亮不可!”
  朱定康兴头大增:“我盘算了一下,若是攻庄,他们人手虽众,硬把子也就‘三魁’而已。要是把这三人与手下分割开,各个击破,局面定可控住的。”
  “这班弓箭手还真碍事,我们几个自是不惧,可弟兄们难近院门呀!”时化进另有忧虑。
  “等天黑下来,我们再行动。这么长的院墙,二十几个人怎防得住?靠近点,我用暗器就能把他们都打下来。”冷沙道。
  “那就等到天黑再行动吧。”陈开顺附和道。
  见彭秋中半晌没说话,朱定康便道:“秋中,你有什么想法?”
  陈开顺见自己所说,朱定康听了似不在心,而对手下这捕头倒十分倚重,心里生忌,扭开脸去,一付淡漠神态。
  彭秋中听上司相询,抬头道:“朱总,魏加浩敢于欺骗我等,并主动陪到此地,会不会有所倚持,或存有什么幻想?后来的死,当然非他所料。另外,官府前来缉捕,潘青云这伙人却敢以武相抗,公然杀人,如此妄为,纵然一时得逞,终非久安之计,他们不会不清楚。若是预先没有设下脱身之路,岂会明知而为?我看潘青云一旦缩进庄去,不会久留的。甚或,现在已经逃走了。”
  “他们逃了?外边都是我们的人,他们逃得了吗?谁又看见了?”陈开顺讥讽道。
  彭秋中并不理会陈开顺,仍自陈述:“我估计,这院里有暗道与外面相通。”
  “院墙上的庄丁不是都在么?”时化进也似不信。
  “这也可以故布疑阵的。我看大捕头说得有道理。”冷沙兴奋地对朱定康道。
  “这三个家伙是黑道老手,伎俩甚多,心黑手狠,为逃活命,丢下这班手下也是可能的。”朱定康似乎赞成彭秋中的分析。
  “朱总捕,试一下如何?”时化进耐不住了,提起腰刀请命。
  隐在院墙垛口处守望的小头目,遥见捕快整队上马,复往庄前,忙唤庄丁速去禀报“大漠三魁”。
  一会功夫,报信之人慌乱跑回:“队长,三位当家的都不在屋里!”
  小头目奇道:“这节骨眼上,当家的会干啥去了?”他想了想,下令道:“鸣锣示警!”“当当”,急促的铜锣声响彻庄院内外。
  守卫的庄丁匆匆站上院墙。
  “大漠三魁”仍没露面。
  小头目眼睁睁看着捕快在院门前十丈处一字排开,心里真乱了,不知该下何命令。
  朱定康指挥捕快全神戒备缓缓接近庄院,却不见潘青云等人出来主持场面,心里明白了几分。他勒住马,朝院墙垛上喝道:“叫你们当家的出来说话!”
  守卫小头目应答下来:“当家的早有交代,你等若敢进庄,别怨我们手黑!”
  朱定康见他答非所问,哈哈笑道:“你别畴咋呼了,你们当家的怕是不在院里了吧?”
  “胡说,当家的才不愿和你们啰嗦呢!”小头目色厉内荏地嚷道。
  朱定康神色一凛,戟指道:“你听着,‘大漠三魁’数罪并犯,官府必欲绳之以法,他们是跑不掉的。你等立即投降,官府当网开一面,从宽处理;要是不识时务,负隅顽抗,定与‘三魁’同罪论罚!”
  至此,守卫庄丁都已清楚,“大漠三魁”弃下他们径自逃了,人心立时涣散。见手下弟兄相互顾盼,惶然无主,小头目也失了胆气,再也说不出硬话。
  朱定康不失时机地又喊起来:“各位都是本地人氏吧?你们自有家室,何必陪着‘三魁’往绝路上走呢!甘肃督衙捕房的时总捕头在此,可以听他一说!”
  时化进放开嗓门道:“各位听着,你等只要放下武器,打开院门,就算和‘三魁’脱了干系,官府定然宽大处理。如果我等攻入院内,你等可是造反之徒,按律当斩!各位切莫执迷不悟,自毁当场呀!”
  一干庄丁亲眼看见这几位捕头与潘青云、梁西西的搏决,知道一但开打,凭自己这些人,绝不可能阻挡他们进庄。大势已去,众人心同所思,不由都垂下了刀枪、弓箭。小头目见主子已逃,众人惧战,自己难担干系,只好令人下墙打开了院门。捕快鱼贯进庄,由时化进带着缴了庄丁的器械,将他们用绳索缚了押至一处。朱定康、陈开顺、彭秋中、冷沙四人令小头目带路,直奔“三魁”居室。
  位于院落中央的几幢大屋静寂寂的。庄丁头目第一次不先通报就踏进了几位当家的屋子。他领着捕头逐屋寻搜,直至位于最后一栋的潘青云的居处。
  潘青云练功房西角落的地砖似被启动过。冷沙过去踹了一脚,青砖滑开二尺,露出一个洞口。
  朱定康探首望下去:“看来就是暗道口了。谅他们不会躲藏在里面的,下去看看暗道通往何处。”
  彭秋中上前道:“属下头里探路。”说着,掏出火折打燃,躬身跳下暗道。
  冷沙随即跟了进去。
  朱定康一推看着暗道发呆的小头目,和陈开顺先后跳了下去。
  大约走了一柱香时间,彭秋中推开一块石板,大片光亮涌入洞来。“到出口了。”他回首招呼一声,谨慎地摸出洞去。
  暗道出口设在一座荒废的烽火台内。
  众人登上台口一看,四周砾石遍地,漫漫无边;极目西南,遥见三株粗硕白杨。天地间不见一人。
  “糟了!到哪去找三个家伙?”陈开顺自语一句,又对朱定康道:“老朱,分头追追看?”
  朱定康道:“这三人不会分开逃的,我们要拆散,即使找到他们,也拿不下来。”
  彭秋中道:“他三人号称‘大漠三魁’,对荒漠定是熟悉无比,这片戈壁漫无边际,我等若不备足干粮、饮水,难以追远。我看他们这一跑,也是暂避风头,不会久寓荒凉之地的。朱总,是不是先将那班庄丁押回武威,再重审乌岭饭铺的四个伙计,看看魏加浩瞒了什么?”
  彭秋中念念不忘魏加浩之死,陈开顺眼光怨毒,暗暗瞥了他一眼。朱定康应允道:“好,先回武威府再说。走时,得把这院里房屋都毁坏、烧净,绝了‘三魁’藏身之地。”
  捕头下了燧台,从暗道返回院里。
  远处,一堆石砾后面,“大漠三魁”贴着地面,透过石隙,一直盯着烽火台口的捕头。
  “大漠三魁”确实没有远逃,就隐匿在捕快眼皮之下。但是,“三魁”也没料到捕快竟然没有追出。
  夜访师父“不沉老叟”后,潘青云与师弟、师妹商议,定位于走与不走之间,看官府行为再作决断。
  这天,庄外比试,陈开顺双枪使开,竟暗合潘青云铜爪套路。尘土飞扬中,陈开顺又连使眼色,示意潘青云后退。
  潘青云早先对这捕头点明魏加浩身份已有所想,此番更是明白三分,佯作避其锋锐,且战且退,远离了中场。陈开顺手中双枪一慢,语音低低:“‘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令你立即杀了姓潘的,离庄暂避。”
  潘青云一惊,确知眼前捕快不仅是“自己人”,来头还在他师兄妹三人之上。匆忙中,他无暇细思,见陈开顺破绽一露,立演绝技,飞空翔动下击,逼得陈开顺一路退去。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举突杀了魏加浩。
  回到庄里,潘青云将经过对韩本本、梁西西一说,三人决定不事声张,悄悄从暗道逃离,以观变化。
  出了暗道,潘青云估计,捕快进庄若是搜出暗道,定会循着出口远追而去。那时,三人再返回院内,料理善后,等待师父指令。
  “大漠三魁”在烽火台不远处,寻了一块凹地伏下身。几位捕头在墩台上议论时,身影均落三人眼中,见捕快不追而回,潘青云等人大感失望。
  “还是低估了他们,这班京捕果非庸才!”潘青云道。
  韩本本见祸事暂过,心情不错,兴奋地对师兄道:“四名捕快中,那提着双枪的我不认识,可是师兄说起的‘自家人’?看来也是听‘宫里'的了。有他在此办案,老天助我!”
  “师父前几天没提到过这人呀?”潘青云迟疑道。
  “可能师父还没得到消息。师兄,不是我说你,你整年累月窝在这块荒地里,只知道‘师父、师父’,我在外闯荡几年,方知天地……”
  “住嘴!这不就是你闯荡回来的祸事么?”潘青云怒声打断师弟话语,教训道:“师父谋划深远,武功高强,行事方略是你我能揣度的吗?你少信口开河!”
  韩本本被师兄呛得开不出口,讪讪地低下头去。
  梁西西见两位师兄生起难堪,细眉一挑,灿然生笑:“二位师兄,还是合计合计下一步咋办吧。日头快偏西了,不能窝在这砂地过夜呀!”
  潘青云皱着眉头道:“这班捕快要是走了,我们就回院去看看;他们要是住下来,倒是挺麻烦的!”
  韩本本心里憋着气,不愿说话,怏怏地扭头向庄院看去。这一看,他脖子生硬,脱声道:“哎呀!大院起火了!”
  潘青云、梁西西闻声一望,只见院内升起十数股黑烟;俄顷,红光四现,在暮色中十分抢眼。
  “鹰爪子烧庄了!”梁西西惊呼道。
  “龟孙子使出‘绝户计’,真够毒的!”潘青云切齿咒骂。
  “那个‘自己人’怎地这般无用,连这都阻挡不了?”韩本本迁怒道。
  “你没到过现场,这班捕快主事的是那胖大个子。”潘青云解释道。
  “烧了庄子,说明捕快马上就要走了。看来,庄里的弟兄怕保不住了。”梁西西语气中隐含关切。
  “只要我们三人好好活着,手下随时可以再聚新人的。”韩本本不以为意道。
  “捕快连夜返回武威,定然会有下着。”潘青云沉思道:“我们趁夜色,远远跟着他们,也去武威。先找到师父,听他老人家有什么吩咐再说吧。”

  九、疑端难信
  朱定康回到武威府衙,不顾连日疲惫,立令时化进去大牢,提出乌岭饭铺的伙计刘贵、孟昌,亲自审讯。
  刘贵二人一看押至处并非大堂,而是一间刑具四置的暗室,心里扑腾开了。只听朱定康一声厉喝:“大胆刁民,竟敢欺骗本总爷!来呀,每人先赏二十板子!”
  众衙役一声应。二人尚未转过想,已被扯翻在地。
  “劈啪”击响中,刘贵、孟昌惨嚎连声。
  二十板子方毕,朱定康又喝一声:“来呀,夹棍侍候!”
  轰然应声中,衙役抓住二犯双掌、双脚,上下套了夹棍,一收皮索,痛得二人几乎晕厥。
  刘贵冷汗披额,惨叫道:“这位爷,可别再用刑啦!您老要问什么呀?”
  “你这二个刁滑之徒,不知本总手段!现在愿说实话啦?好,你二人先将乌鞘岭杀害公差、劫走韩本本的前前后后从实招来!”
  在朱定康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下,刘贵、孟昌吓懵了,胆志俱丧,有问必答,尽其所知,一一招供。
  朱定康讯问一毕,心中闷气稍出,召来诸位头领,一同参详二犯供词。
  “从二人交待中,可以明了乌鞘岭血案始作蛹者不是‘三魁’,魏加浩是接受另外一个人的指令。”朱定康强调道。
  “他俩可说出这人是谁么?”陈开顺问道。
  “没有。这人每次派员前来,都是只找魏加浩。店里四伙计再听魏加浩的指派。”
  “可惜魏加浩已死,难以辨析此事的真假了。”陈开顺感到十分遗憾。“韩本本捕后押往兰州,‘三魁’居处一直在官府监控中,潘青云、梁西西很难对数百里外的魏加浩发号使令。刘贵、孟昌突遭二审,身加酷刑,不太可能说谎。我倒相信魏加浩上面另有他人一说。”彭秋中慢慢言道。
  冷沙接道:“那天,潘青云的神情似乎不认识魏加浩;他诛杀魏加浩的手段毒辣,毫无怜惜之情。可见二人没有什么太深的关系。
  “大家只有认识一致了,才能既稳又准地确定下一步方案。”朱定康看了陈开顺一眼,又道:“在饭铺时间伧促,对魏加浩一伙的伪供无暇辨析,才至贻误缉捕。这也怪不得老陈,此行是我主事,责任应由我承担,回去后再向许大人认罚。”
  朱定康处事周到,一贯不愿与同僚弄僵关系。现见陈开顺脸色难看,唯恐他心生异想,不肯通力合作,便把话先说了。
  陈开顺见众人看他,知道失态,忙哈哈一笑:“看老朱这一说,前次口供是我审的,都怨我轻信,哪能让你担着?现在问清楚就好了。”
  朱定康道:“这几天,大伙都辛苦了,虽然没能捕回韩本本,让‘三魁’逃脱了,但毁了他们的巢穴,又将案情理顺问透,终是二大收获。看来,此案牵扯还多,一时急不得。我先将办案经过作一呈文,报送许大人。各位晚饭后都歇息,改日再议吧。”
  晚饭后,彭秋中与冷沙回到房内,寻椅坐下。
  彭秋中呷着热茶,对烛出神。
  冷沙拧眉半晌,想说不说地犹豫着。
  彭秋中感觉到了伙伴的心态,放下茶碗,微笑道:“冷兄,可是想到了什么?”
  冷沙黑眉一抖,抬眼道:“我……我七想八想,脑子里乱乱的。”
  “这几天的事情是够乱的,我也没理出头绪。算了,先不去想案子了。你从崆峒回来,咱俩还没得空聊聊你师门的情况呢。”彭秋中兴趣浓郁地另起话题。
  “不瞒彭兄,我正想着叩访师门的事呢。”
  彭秋中双目如水,平心静气地应道:“崆峒一派在西北武林中举足轻重,我等此行若能得其相助,定收事半功倍之效。只是,贵师门乃名门正派,自不会接触‘大漠三魁’这类黑道人物,也无从帮起啰。”
  冷沙面上一热,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
  彭秋中奇道:“冷兄,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么?”
  冷沙微征,继尔笑道:“彭兄果然眼亮,小弟并非有意隐瞒,实是师门有嘱……”
  彭秋中一听,肃然道:“若关师门之秘,当不可说,我也无此一问。”
  冷沙忙道:“不,不!几日来案情如此,我若不说,反生愧意。”
  彭秋中略显惊讶,凝神待听。
  调正一下坐姿后,冷沙低声道:“在崆峒时,掌门师伯告诉我,‘大漠三魁’的师父‘不沉老叟’陈悬帆,年约七旬,武功绝高,近几年从青海迁至陇北。因不知其欲何为,本门暗中一直留意着此人。师伯说,此事有门派相争之嫌,不宜扩散江湖。所以,我只望擒了韩本本,不涉此事最好,回来后也没提及。现在看来,潘青云敢杀人拒捕,除为灭口,有所倚恃也是原因之一。这个‘倚恃’,大概就是其师陈悬帆了。”
  “你所说此事,与刘贵、孟昌的口供倒有暗合之处。”彭秋中眼睛亮了:“魏加浩可能操纵在陈悬帆手上。乌鞘岭之案,此人难脱干系。”
  见冷沙沉吟不语,彭秋中又想起一事:“冷兄,在山东办案时,朱总不是提到宫里有人涉案么?韩本本能听命于宫内奸佞,‘三魁’和陈悬帆难道……”
  冷沙顿悟:“你说此案仍和宫中关联?”
  “既是捉拿韩本本,便和前案一脉相承;和韩本本关系这么密切的人,不会各有主子吧?”
  “彭兄所说极是,此案麻烦还在后面呢!”冷沙从怀里掏出一幅绣帕,复道:“我还有一事要说与彭兄知道,小弟师伯预料我等此行不易,还嘱我,如遇难解之事,逢五之日,可到武威城北街的‘绿雪’茶轩,出示此幅绢帕,便可得助。”
  彭秋中探询道:“冷兄,你今晚所说,能否告与朱总?”“全由彭兄作主。”冷沙爽然道。
  “那我俩就到朱总处去一趟,不要惊动任何人。”
  冷沙眼睛忽闪二下,笑道:“去之前,我对彭兄也有一问:下午议事时,你腹中之言恐怕也未尽吐吧?”
  彭秋中点头道:“不错。你能对我坦言,我岂有瞒你之理?我实有三点不解:在乌岭饭庄时,魏加浩起先态度顽劣,为什么陈总捕头带他到后房一审,他就很快招供,还主动带我等前去指证?”
  “可事实证明,他恰恰欺骗了我等。”
  “是呀,他敢以谎言搪塞,不怕瞒得一时终被拆穿么?这是一。在‘三魁’住地,照面间,潘青云、梁西西似乎不认识魏加浩,又是陈总捕头急急喝破姓魏的身份,潘青云才不吭声。可见,潘青云虽然没与魏加浩朝过面,但一定知道有这么个人。”
  “二人的关系会是陈总捕头点穿连通的?”冷沙惊道。
  彭秋中不置可否,续道:“还有第三点:魏加浩不曾料到潘青云猝然间要杀他,惊恐中曾叫了声‘你骗我’,还记得吗?”
  “确有此话。”冷沙点点头。
  “你知道他一边急叫,一边看着谁吗?”
  “看谁?”冷沙当时忙于拦阻潘青云,不曾留意这场景。
  “他看的是陈总捕头。当时,我正往他身边赶,看得十分清楚,因返身对付梁西西的偷袭,此情景一闪而逝。回城途中,我将全过程一追忆,重新记起了此点。”
  “姓魏的恼恨陈总捕骗了他?陈总捕为何骗他?又会骗他什么呢?”冷沙感到难以置信,喃喃自语。
  “魏加浩处在生死关头,绝望而呼,表示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陈总捕头答应过保他不死。”彭秋中推断道。
  “他俩私下有过交易?”冷沙明白了。
  “内廷有人勾结黑道,这种事情也就不奇怪了,刑部本是朝廷的一个职司部门。”彭秋中道。
  “我想起来了,听说陈总捕头是司礼太监陈公公的亲侄儿。啊,莫非陈公公……”冷沙瞠目结舌。
  “现在还难下判定。我所说的几点怀疑,不是证据,扣不住谁的,所以一直不敢轻言。你既知之,切莫对人言起。传了开去,徒坏事情。”
  “对朱总也不能说么?”
  “当然不该瞒着朱总,我俩不是正要去他那里吗?走,到那儿一块参详吧。”彭秋中说着起身向门外走去。
  二人来到朱定康房前,叩门进去后,彭秋中转身将门栓插了。
  朱定康诧异地问道:“二位还没睡下?可是有事?坐下说吧。”
  彭秋中叫冷沙先说了师门之事,接着也将自己对案情的几点想法尽悉托出。
  朱定康听后,静默半晌方道:“对陈总捕头,我也不是全无觉察。除了你二人所说,他与潘青云对决时,我已看出端倪。他俩的武功套路十分相似,前后的进退变化又显得生硬造作;尤其是他退停的站位,恰好挡住我对潘青云的出手,使我无法救护魏加浩。这些举措,由一个武学高手做来,寻常人可能难以辨察,可落在我这个老捕快眼中,就刺目的很。当然,那时也只是感觉别扭。经你俩一说,名堂就不小了。”
  “下面该怎么办?”冷沙有点紧张。
  “不能妄动。正如秋中所说,尚无真凭实据,刚才种种都可以被另说化解的;二来要防止打草惊蛇,再生异常。”
  “朱总之意先稳住陈开顺?”彭秋中问道。
  “对!他不动,我不动。此人叔父势力通天,和东厂首脑也有来往,一下扳不倒他,遭他反噬,就有我等难受的了。握到结了此案,回到京里,由许大人裁夺最好。”
  “只怕他握不到此案了结呢。他若真与‘三魁’、陈悬帆一党,紧要关头,能不蹦挞?”彭秋中道。
  “他要是公开阻挠办案,又作别论。届时,同列案犯,按刑律处治。真要这样,回京反倒好交待了。”朱定康明确答道。
  “我等与陈开顺相处,要时时小心才是。”彭秋中叮嘱冷沙。朱定康点头赞同,又道:“此事仅限我们三人知道,对时捕头也暂莫谈起。眼下主要目标仍是捉拿‘三魁’。方才冷捕头说‘三魁’师傅隐匿这一带,我估计这三个家伙不会往沙漠深处藏躲,寻其师傅的可能性较大。你师门既有应急的措施,可否一试?”
  “借助崆峒门破案?”彭秋中道。
  “江湖人物尚须在江湖上寻。崆峒门在西北浸淫日久,他们肯出头,什么事能捂得住?不知贵门中人愿意涉足官府之事吗?”朱定康转问冷沙。
  冷沙想一想道:“试一试吧。明天正是逢‘五’之日,我去‘绿雪’茶轩一趟,看这件信物会产生什么效果。”
  第二天上午,朱定康、陈开顺聚在知府书房议着,由师爷草拟报送刑部的函件。彭秋中、时化进忙着处置从‘三魁’院内押回的庄丁。冷沙则布衣扮饰,从府衙后门踱出,绕过几条街巷,来到北街集市。
  冷沙慢慢逛到“绿雪”茶轩门前,看看日头,估摸着时辰将至,便一撩门帘,踏进店堂。
  掌柜的笑着迎客:“请,客官里面坐。”
  冷沙寻位之际,眼光掠过堂上的十多位茶客。中间大桌上,居正而坐者,乃是上次与他招呼过的老叟。老人也认出了冷沙,主动寒暄道:“这位小哥,还没离开武威哪?”
  冷沙微笑着拱手致意:“您老好!在下日内就要离此,再来喝碗‘三炮台’。”
  “这里的‘三炮台’味道不错吧?”
  “确实不错,多谢老人家指教。”冷沙彬彬有礼地答毕,在紧邻走道的一张空桌边坐下。
  伙计送上茶,冷沙揭开碗盖,欣赏一眼茶汤,从怀里掏出绢帕,擦了擦手指上的水渍,就势将方帕放在盖碗托盘边,端碗呷了口香汁,惬意地闭目养起神来。
  又一次添水后,碗内四色干果泡润已透,甜酸的汁液浸出,喝一口茶水,满颊清香,口舌生津。茶味正浓,冷沙心里却渐渐不耐。
  白绢绣帕放在桌上好一会了,店堂里却无一点相关反映。难道师伯所言不灵?冷沙再不闭眼,目光游动不停。
  门帘打开,进来一位手提菜筐、肩扛扁担的老汉。冷沙一眼认出,那卖菜老汉又来喝茶了。
  老汉和上次一样,先稳妥地将卖菜家什放好,才直起腰来寻座。他的目光不经意地与冷沙对了对,走向人多处。
  经过冷沙桌旁时,老汉的目光在绣帕上停了停。冷沙抬头时,老汉正向大桌上的茶客招呼:“范先生,今儿喝的是什么茶呀?”
  “哦,老马菜卖完了,来,这边挤挤。我今儿喝的是‘祁门红’,你喝点啥?”
  “我也换换味,照你样吧。”
  冷沙无心去听两位老人闲聊,抚弄着绢帕,又想开了案情:昨晚,朱定康分析,潘青云急于杀了魏加浩,实是一箭双雕,既为保护乌鞘岭血案的主谋,也不至令陈开顺暴露。欲真如此,这伙人明暗勾结,连成一体了。而捕快内里隐患难防,缉捕目标又失,只能窝在衙门里干等。总捕头、大捕头都对自己此行抱着极大希望,可巳时将过,一点动静也没有,莫非真要空手而归?冷沙心里正乱,只听里桌话声又响。
  “哎,老马怎地这早就走?你可是五天进城卖一回菜,咱老哥俩不多坐会?”范先生问语中透着热情。
  “走啦,今儿要去割块肉,晚上炖着吃呢。”马老汉朗声道:“范先生,你慢慢喝着,我先走一步啦。”
  马老汉到柜上付了茶资,收拾菜筐,悠悠出门而去。
  又过了一会,冷沙下意识中觉得坐下去也无益趣,决定不再傻等了。他收起绣帕,起身付帐,不声不响地出了店堂。
  日近正午,街上集市冷落,行人稀少。冷沙慢慢地穿街过巷,往府衙走去。
  他拐进一条僻巷,正走着,忽听身后有人轻唤:“这位小哥,请留步。”冷沙闻声回首,侧后三步处站立一人,正是先前从茶轩出来的卖菜老汉。
  “大爷,你唤我?”冷沙不解地问道。
  “小哥可识得这物事么?”马老汉走上一步,从袖筒里抽出一方绢帕,抖开后,帕中显出一株苍翠劲松的绣图。
  “啊?”冷沙一惊,以为自己那方手帕遗失,被老汉拣到,忙往怀中探手,竟将绢帕掏出。
  “我的绣帕仍在!”冷沙眼睛一亮。他明白了,卖菜老汉既然持有与他一样的手帕,就是掌门师伯说的“能帮助你的人”了。
  “大爷,是您?”冷沙又惊又喜。
  马老汉含笑点头,收了绣帕。一瞬间,冷沙看出,马老汉担筐扶索的身姿,竟无一丝破绽,扁担指向、菜筐横处,却将自己所有去路封杀。真人不露相,好一位武功已入化境的高手!
  冷沙虽然极为兴奋,却不敢妄动一步。
  “你究竟是什么人?”马老汉低声发问。
  “我姓冷名沙,供职刑部,乃崆峒第十九代弟子,恩师姓施名讳量业。”冷沙一口气说了,见老汉面色生缓,随即请教:“如何称呼大爷?”
  “我姓马名太乙。”老汉简道。
  “哦,可是本门第十七代掌门人的师弟‘行空神骏’马叔祖?”冷沙在崆峒学艺时,曾听门中辈份高者讲过,早年,本派一代高手‘行空神骏’马太乙,突然离山不知去向。不料,今日竟在武威城中得见这位神密高人。
  “正是老汉。”马太乙淡淡一笑。
  “徒孙见过叔祖!”冷沙抱拳于胸,一对姆指连屈三下,以代跪叩大礼。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今晚三更,你出北城行十里,到三叉路口左边凉亭中见我。”马太乙说完,不再多留,调过菜筐,转身离去。
  冷沙怔了片刻,笑逐颜开地大步向府衙后门走去。

    十、“双隐”讲真
  彭秋中正在屋前场圃上踱步,冷沙面带笑容走过来,邀道:“彭兄,请到屋里一叙。”
  “怎么样,有了收获?”彭秋中进屋带上门,笑问。
  “嗯,可没白去!”冷沙坐下,将见到马太乙的经过细细说了。
  “马叔祖是本门十七代掌门人的师弟,武功还高于我的师傅,若肯出手相助,我等行事便利多了。”冷沙补充道。
  “‘三魁’的武功不可小觑,其师功力必然更高,马前辈当真援手,乃我等幸事。不容易啊,隐居菜园十数载,这份坚韧耐力便非常人可比。”彭秋中由衷赞道。
  “掌门师伯肯将重大隐秘告诉我,也是有心相助官府办案。看来,崆峒派也非从不涉足官家之事呀。”冷沙感慨不已。
  “衙门中讲‘法’,江湖上讲‘义’。其实,二者很难绝然分开。”彭秋中兴致勃勃地笑道:“吃过午饭,把情况说与朱总知道,该决定如何行事了。”
  深夜,寒意料峭。
  冷沙向朱定康、彭秋中请准,悄然离府,越墙出城,直奔北道外十里凉亭。
  夜风打着呼哨掠过荒原,武威城外一马平川,遥无人迹。三叉路口处,一座木筑凉亭翼然耸立道左。
  冷沙近前,见亭中寂寂,暗庆早到,向四周稍一打量,拾级上阶,步入亭内。
  冷沙刚在石凳上坐定,亭梁上倏地落下一条人影。冷沙一惊,猛地立起,定睛细看,面前微笑而立者正是“行空神骏”马太乙老人。
  “弟子叩见叔祖!让叔祖久等了!”冷沙不安道。
  “我只是早到一会。半夜三更,待在亭里说话,路人见了恐会生疑。你随我来。”马太乙说完,出亭而去。冷沙急忙跟着,一块没入暗夜。
  在旷野中疾走一程,马太乙进了一座树林遮掩、只有十数户人家的村子,在西头一间茅屋前停下,开了门上挂锁,对冷沙道:“到家了,进去吧。”
  老人点燃烛火,冷沙见屋内用品简陋,农具杂驳,没有一点江湖人物的痕迹。
  马太乙瞧出冷沙所思,笑道:“我是一个种菜、卖菜的老农,只能住这地方。坐吧。”
  沏上一壶热茶,马太乙坐下,装了一锅烟,抽了几口,方对冷沙道:“你想知道的事一定不少,就先说说我自己吧。”
  冷沙被说中心事,不好意思地笑道:“弟子确实很多地方不明白,请叔祖释疑。”
  马太乙缓缓开言:“你掌门师伯既然指点你来找我,也会对你讲起一、二吧?甘肃地域狭长,崆峒位于东端,遥应中原,在武林中鼎足自立。然而,西北一域辽阔广远,相接数州,门派丛立,鱼龙混杂。我师兄甚有远虑,从本门大局着眼,令我离山至此,隐在民间,以近昆仑、天山。这样,四周江湖有何动静,当能先知,并可为崆峒北翼列一屏障。”
  “叔祖辛苦了!”冷沙感叹道。
  “我本农家子弟,种点菜不算辛苦。选址在此,也因邻里几户原是崆峒俗家弟子,有他们照应遮护,生活上挺安逸。只是维护门派安全责任重大,一天也不敢懈怠呀!这几年,主要是留神‘大漠三魁’和他们的师父‘不沉老叟’陈悬帆。”
  听马太乙说到正文,冷沙问道:“弟子正是为这几人的案子到甘肃来的。他们究竟是何来历?”
  “‘大漠三魁’在青海出道前,均是牧人子女,被陈悬帆看中,收为徒弟。三人都不曾婚配,听说是习练一种异术,闭欲念、断绮思,得之蓄元,以增功力。‘三魁’武功实属高手之列,陈悬帆的内外造诣更是深不可测了。”冷沙听马太乙一说,心头沉重,续问:“他们怎地又到了这一带?”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说什么试图染指中原吧,距离又远了点;有心在陇北发展吧,好象又心不在此。‘红剑白脸狼’韩本本不就到中原一地混了几年吗?陈悬帆移居武威后,也常与外面有来往。”
  “陈悬帆也在武威?叔祖见过他么?”
  马太乙“嗯”了一声,却不详说,反问道:“你也讲讲为何找我吧?”
  冷沙只得暂抑心中疑团,从年前在山东缉破“雪虾蟆”遭劫案,说到乌鞘岭血案再惊刑部,直至与“三魁”搏决,焚其院落。虽然案中套案,波折澜起,但冷沙牙爽齿清,要言不繁地说得一清二楚,只是将陈开顺有嫌略过不提。
  待冷沙说完,马太乙凝目问道:“你此时急着见我,究竟是想……”
  “弟子想请叔祖助我!”冷沙道。
  “你若自身有难,我当助你。如今,你是替官府办案,所行乃公门中事,我欲介入,不是有忤本门在江湖上的清誉?”
  “弟子尚不敢劳动叔祖直接援手,只是恳请叔祖指点迷津。”冷沙恭敬有加。
  马太乙沉吟少许,磕一磕烟灰道:“你想知道什么?”
  “‘三魁’逃离巢穴,极有可能与其师会合。弟子请教叔祖,何处可寻陈悬帆?”
  “你这一问非同小可,我若说出,立地生波,你们不一定罩得住呢!”
  “弟子公务在身,任凭风浪险恶,也当知难而进。再说,弟子虽然不才,但同行中实有数名好手,胜弟子多矣!今日此事已成定局,无论如何,也得拿下这四人,结了案子!”
  “你年纪轻轻,道义、职责却铭记在心,果然是公门中坚、捕快精英。想来,你那几位同僚当也不差了。”马太乙称赞道。
  “此行首领朱总捕、彭捕头才智、武功胜弟子十倍!还请叔祖费心指教。”冷沙再次请求道。马太乙微叹一声:“如此看来,我若不说,你定以为我小看了你等,也误认我胆小怕事了。好,就说与你知晓吧。”他看着冷沙一字字地道出:“其实,你已经见过陈悬帆了。”
  “什么?我见过陈悬帆?”冷沙怦然心惊。
  “是的。你到‘绿雪’茶轩二次,都见了店堂中间大桌上的那位老者吧?他就是‘不沉老叟’陈悬帆。”
  冷沙愣住了。他实在想不到,那与自己招呼过的儒雅老者,竟是“三魁”师傅陈悬帆。
  “您不是称呼他‘范先生’吗?”冷沙似尤不信。
  “是呀,‘范’即‘帆’音。这是他在此地的化名,将名字最末一字改为姓氏了,外人自是不知。”
  “他就住在‘绿雪’茶轩?”
  “茶轩是陈悬帆的一个秘密据点,他行动诡异,时住时不住,没准。”
  “陈悬帆了解你的身份吗?知道你已识破他真相吗?”
  “我既看破了他,想他心智过人,不会对我不察的。只是,以往既无事端涉及,他和我都是店里茶客,见了面,聊些天气商市,各自肚里雪亮是了。”
  “为什么与你见面先要到‘绿雪’茶轩碰头呢?”
  “早先,本门中来人都是上这儿的。后来,发现‘绿雪’茶轩与江湖人物有涉,陈悬帆也迁到了武威城,常在该茶店出没。我就趁每隔五天进城卖一次菜之机,干脆到茶店小坐片刻,直接搭触那里的脉膊。这才告知你掌门师伯,欲有急事,凭信物到茶轩约我,不得再直接前来此地,以免落入歹人眼中,传出风声,惊动江湖。”
  冷沙想了想,问道:“那‘三魁’会逃到‘绿雪’茶轩找其师傅吗?”
  马太乙道:“你们正在搜捕‘三魁’,他们进武威城,极易暴露身形,估计不会上茶轩去了,到另外一个地点会面的可能性较大。”
  “他们在武威还有一个点?”冷沙追问道。
  “适才那处三叉路口,顺中道直行十里,右旁有一个水塘,塘东有片葡萄园,园中央有一处大大的茅草棚,那就是陈悬帆的另一个落脚处。他常以葡萄园主的面目在武威城中行走。园中有六个种植葡萄的农人,都身具武功,是陈悬帆的一股力量。”
  “这个陈悬帆名堂不少,‘大漠三魁’,‘乌岭饭庄’,再加上‘绿雪’茶轩、葡萄园,手中力量实是不小。”冷沙计算道。
  “在江湖黑道上广蕃党羽又隐藏不现的人物,大都心怀叵测。陈悬帆这把年纪,不知图啥?我一直担心他会对崆峒不利,现在看来他心不在此,难道图谋更大?”马太乙又装了一锅旱烟,敲上火大口吸起来。
  “叔祖,恕弟子冒昧一问:不知叔祖的武功比起陈悬帆如何?”冷沙笑问道。
  “这个么……难说,没有交过手呀。嗯,恐怕差不离吧。怎么?”
  “弟子好奇,故而相问。叔祖过谦了吧?”
  “不是过谦,真的不可小看陈悬帆。此人内功已达化境,能在青海众多枭雄中稳坐头把交椅,没有过人之能行么?所以,我说你们要是惹上他,只怕吞不下又吐不掉呢!”马太乙不无担心道。
  “只要他犯了案,再难惹也得惹了!”冷沙语气坚定地答道。少顷,又对马太乙道:“叔祖,感谢你告诉我这么多情况,时辰不早,我告辞了!”
  马太乙问道:“你再来能找到这里吗?”
  冷沙道:“我认路尚可,虽是摸黑来的,真要找您老,还是能寻到此地的。”
  “那好,你莫再去‘绿雪’茶轩了,你不是本城人,突然每隔五天去一趟茶轩喝茶,陈悬帆会生疑心的。再说,若有急事,也不宜‘逢五’才见面呀,还是直接上我这儿吧。”
  冷沙听出马太乙话意,起身道:“弟子感谢叔祖关心。不过,弟子再去‘绿雪’茶轩当不是为‘喝茶’了。缉捕行动即将开始,如果顺当,改天我来向您报喜辞行;若是棘手遇挫,弟子当再向叔祖请教!”“行空神骏”马太乙的判断没错,“不沉老叟”陈悬帆确实对冷沙起了疑端。
  夜,漆黑一片。密密丛丛的葡萄藤架,遮掩着茅棚里的烛光。“大漠三魁”窜至葡萄园后,潜伏不出,等候师傅。陈悬帆听了园农禀报,当夜赶来,令六名园农在各处守着,与弟子急急磋商起来。
  听潘青云详细叙说了与捕快交手经过后,陈悬帆道:“你将魏加浩灭了也好。李书选派去乌岭饭庄联络的人回来报说,饭铺已被官府查封,我便知麻烦大了。看来,魏加浩领了捕快上你们那里,也是迫不得已。他没供出‘绿雪’茶轩,还是留了一手的。当然,暗中嘱你除了老魏的那名捕快对他定有点拨。不过,从长计议,老魏落在官府手中,免不了会全讲出来的,除了他,也是以绝后患。”
  “师傅,那从京里下来的捕快,肯定是自己人了?”韩本本一旁问道。
  陈悬帆点头道:“那当然,没他从中照应,你们能顺顺当当杀了魏加浩,全身而退!”
  “徒弟在山东时,就是听宫里的指令行事,知道京城有我们的人。哎,他们可是与师傅相识?要不,为啥替我等担待这些?”韩本本脑筋一转,得意地看看潘青云、梁西西。
  潘青云谨领师傅嘱咐,一直没对师弟、师妹提起过“陈氏”家族的“宏图大业”,听韩本本如此问话,便反斥道:“师弟,你就少提在山东的那档子事吧!要不,我们会弄到这种地步?还是请师傅指点今后。”
  陈悬帆道:“魏加浩死了,你们也在金昌立不住脚,跑到了此地。可能还不仅于此呢!”
  梁西西听师傅语中含忧,似有下言,机灵地接问:“师傅一向看得远,想得透,莫非事情到此还没结束?”
  “官府这么快就破了乌岭饭庄,拿了魏加浩,不知是怎样觅获线索的。总之,这班捕快有些手段。你等在阵前先杀人灭口,后弃院而走,实里也告诉人家,韩本本已逃回故里、魏加浩尚未全供。而且,击杀魏加浩的过程,对方事后欲加细究,也非无隙可寻。种种所为,只可瞒得一瞒,稍延时日而已。弄不好,捕快中那‘自己人’也难脱干系。”
  陈悬帆如此一析,“三魁”不觉神情黯然。
  “他们总想不到我们会跑到这里来,也不可能找上您老人家吧?”韩本本强笑道。
  “不然。我这几日在‘绿雪’茶轩已有异样感觉。西西方才提到那一直守在魏加浩身后的年轻捕快,很像是到茶轩来过的一个青年游客。”
  三人听得一呆,知道师傅断无虚言。
  陈悬帆续道:“我阅人多多,岂会看错?这年轻人貌似闲散,神里却透着精明干练。间隔五天上茶轩喝了二次茶,每次都是上午进店,待个把时辰方走,好象寻找什么东西,也象等人。而且,我二次嘱人跟着他,却都跟丢了,可见他绝非一般茶客。”
  “知道您老所居的,除了我,就只有魏加浩。从捕快行动着力点看,魏加浩又没有牵扯到您老。这……”潘青云脸色大变。
  “乌岭饭庄还有其他人员,魏加浩一死,官府自会找这几人问供。再说,我在武威城中‘绿雪’茶轩落脚,也并非没有第三者知晓。”陈悬帆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谁?还会有谁?连师弟、师妹都不知道您老常居之地呀?”潘青云一双鹰眼睁得溜圆。
  陈悬帆深沉地笑了笑:“另外知我者,不知是敌是友了。武威城外,有一高手隐居,以种菜、卖菜为业。我专门摸过他的根底,所获甚少。此人来处不明,不知为何到武威北郊住了十多年。那时,你三人还没迁居陇北,估计不会冲着咱爷几个来的。这二年,此人每逢进城卖菜,都要到‘绿雪’茶轩小坐。李书选说,以前没有这种情况。可见,是自从我到此地后,这姓马的高手才按时光顾‘绿雪’。我察此人沉稳老练,没有一点异动怪端。不是他另有图谋,便是志不在我。但我惴度,他一定知道我是谁人的!”
  “这人和官府有无瓜葛?”梁西西生起忧虑。
  “还看不出来。”陈悬帆摇摇头。“管他是谁,只要不是冲着咱的,又和官府无涉,就不必忌惮啦!”韩本本听了半天,有点不耐了。
  “本本,不能这么说。此老年约七旬,虽然深藏不露,为师仍能测出,其功力比我不遑多让,轻视不得!”陈悬帆教训道。
  “听师傅一说,还真是难以善了。师傅,依您老之见,是走,还是战?”潘青云头脑较为清醒,知道该下决断了。
  “走与战,都有利有弊。”陈悬帆早有定见,不慌不忙地说与三位徒弟:“若是走,自是脱得了身的,可在陇北的经营就全完了。而且,难说官府不会追到青海老家去。若是放手一战,凭我们的实力,当然不惧几名捕头的,可最终如何收场则难料了,官府必竟势力雄厚么。”
  “走不是,战不是,难道有第三条路?”韩本本叽咕出声。
  陈悬帆知他脾气,也不气恼,正色道:“是有第三条路,那就是先战后走。”
  “先战后走?”围在陈悬帆身边的“三魁”眼睛一亮。
  “你们暂且在这葡萄园里住下,只是不要露了身形,我也在这里等着。捕快找不到这里则罢,要是找到此地,就索性与鹰爪子战一番。凭十几个捕快是吃不下咱爷四个的。再说,他们中不是还有‘自己人’吗?这一战胜算极大。把自寻死路的鹰爪子都做了,留下那‘自己人’,由他回去传话。能不走最好,就是走,也要把身后搞干净了,到青海避着才安稳。渡过这一劫,咱再图发展。”
  见“三魁”面露喜色,陈悬帆兴致更高,接道:“他们要是找不到这里,那就双双大吉。京里的捕快待不长久的,他们一撤,地方上也就泄了气。这样,案子必然不了了之。这是公门中的老习气,吃官饭的人,只要对上司有了交待,这差也就算当好了。这种不走不战则是最佳境界。”
  听陈悬帆还有此一说,“三魁”更是开心,数日忧郁一扫而净。
  巡守在外围的六名汉子,远远听见棚屋里透出的笑声,想到“三魁”初到时的落魄相,反倒不明所以了。


    十一、邃变惊心
  早饭后,听冷沙讲了夜访马太乙的经历,彭秋中第一个念头便是:“三魁”的师傅名为陈悬帆,朝中有个陈公公,身边有个陈总捕,不知这“三陈”可是“一陈”?
  “陈总捕和陈公公是脱不了干系的。只是尚无证据判定是陈公公泄露了‘雪虾蟆’之秘;陈总捕也仅是存疑,他必竟是钦命刑部总捕头,不能随意定性的。这陈悬帆就明着是在案之人了。”朱定康担心下属凭感觉办案,将三人区别开来。
  “估计‘三魁’不会直接去‘绿雪’茶轩找陈悬帆,不是还有一个葡萄园么?我看他们师徒去那里的可能性大些。”彭秋中将话题扯到案情上。
  “看来,我们若是下手行捕,将面对四个以上的高手了。”冷沙明白了彭秋中的话意。
  “‘绿雪’茶轩和葡萄园两处的实力还不会全部聚集一处,我们应当抓住时机,将他们各个击破。”彭秋中对朱定康道。
  “各个击破是上佳策略,先动谁呢?”朱定康忖道。
  “属下以为,如果假定陈悬帆赶去葡萄园,‘绿雪’茶轩就实力大减,可以先行解决。这样也为下一步行动作了铺垫,对我方有利。”彭秋中明确表示了看法。
  “行,先端了‘绿雪’茶轩,再围攻葡萄园。二次行动要紧紧相接,间隔一长,风声走漏,二处都扑空就麻烦了。”朱定康谋划已定,下了决心。
  “属下以为,傍晚时分,茶客尽散,可突袭茶轩;然后趁夜赶赴北郊。这样既不惊扰民众,也不给对方喘息机会,更可防止他们闻风潜逃。”彭秋中的语声未落,门外响起陈开顺的嗓音:“几位关着门说什么哪?怎不带我一块听听?”
  门板上响起叩击声。朱定康只说了句:“不可不对其言,也不可尽对其言。”便示意冷沙前去开门。
  陈开顺跨步进屋,见朱定康端着茶碗,嘬唇吹着茶沫,彭秋中闲散地立在北窗下,便佯恼道:“好你个老朱,议事还瞒着我?”
  朱定康从容笑道:“瞧老陈说的,你是御封四品总捕头,我们还能对你瞒事?随便说闲话呢。来,一块喝茶。”
  冷沙端来茶碗,给陈开顺沏上茶水,机灵地道:“我们正聊对武威城的印象。这一给陈总捕倒茶,我倒想起一事,属下昨天逛北街集市,去一家叫‘绿雪’的茶馆喝了碗‘三炮台’,还瞧出点味道来了。”
  “瞧出什么来了?”陈开顺刚端上茶碗,一听冷沙的话,又搁下碗,追问道。
  “我瞧这家茶铺不地道,象还做着黑道勾当,出出进进的人不正呢。”
  “咳,偏远之地,这种事少不了的。可以叫武威衙门去查查,我们别操这份闲心了。”陈开顺不以为然。
  “我看,闲着也是闲着,武威府的黄英正在养伤,就叫时总捕带人去查一查这茶馆吧。”彭秋中顺势接道。
  “行呀,叫老时今晚辛苦一趟,把这事办了,也是匡正地方风气么。”朱定康当即赞同。
  “朱总,反正无事,我也陪时捕头去一趟吧?”冷沙请求道。
  “行,一块去吧。”朱定康似不在心地应道。
  “瞧,正经事尚无着落,还犯着为地方微恶小害劳神?你们真是找事忙乎。”陈开顺半埋怨半玩笑地嚷道。
  三人笑笑,将此事带过,又闲扯了一刻,各自散去。
  晚饭后,时化进与冷沙带了二十名武威府捕快、衙役,将“绿雪”茶轩围抄了。
  陈悬帆果然不在。掌柜李书选与二名伙计拒捕,抵抗数招后,见为首二捕十分饶勇,店铺前后出路尽被封死,只得束手就擒。
  回府路上,冷沙才对时化进说了行动真相。将李书选三人押进大牢后,二位捕头立即刑询。李书选熬不过痛楚,招出陈悬帆与“三魁”均匿迹北郊葡萄园。
  冷沙停了审讯,吩咐时化进速去调集人马,自己赶往朱定康屋内。
  听了冷沙汇报,朱定康、彭秋中皆在意料中,陈开顺则着实吃了一惊,想不到清查“绿雪”茶轩,竟然捅出这么一桩事来。
  彭秋中不待陈开顺缓过神,当即道:“朱总,是否抽调精干力量,突袭葡萄园?”
  陈开顺开始明白,自己落入别人圈套中了。上午,这三人漫不经心地扯出茶铺之事,实是深具用心,一为稳住自己,二为掩护下一步大动作,现在设法传讯示警已经晚了。反对连夜奔袭吧,对方三张嘴,自己一人定是说不过的。
  陈开顺再一想,冷汗骤出:他们为什么要瞒着自己这般行事,不是表明对我生疑了么?
  见陈开顺脸色阴晴不定,朱定康三人交换一下眼色,戒备地看着他。
  朱定康好似关心地问道:“老陈,你怎么了?想什么呀?”
  陈开顺猛一抬头,见三人圈在身旁,奇怪地注视着自己,心中一惕,有了计较。他佯装懵懂地一笑:“噢,我在想,要是冷捕头所说确实,怎样才能将那伙人一网打尽?”
  他是想要“一网打尽”,但不是一网打尽‘三魁’、陈悬帆,而是一网打尽面前的三位。陈开顺明白,事情到最后进程了,朱定康等人早有预谋,将自己排除在圈外了。葡萄园一役当是此案最后一环。自己的行为定有破绽,这班捕头破了此案返回京城,不仅“陈氏家族”实力大损,自己也必定不保,甚至累及叔父。唯一的解危办法,是将这些知情捕快永留此地,自己只身回京,方可断绝后患。
  那么,将这三人“一网打尽”的机会呢?陈开顺恶向胆边生出:既然你们选择了葡萄园,就让它作为你三人的葬身之地吧!
  陈开顺突然哈哈大笑:“这次可是个好机会,再不能错过啦!老朱,你看怎么动手?”
  三人不明白陈开顺为何忽地亢奋起来,见他对事先不尽知情并不生气,朱定康松了口气,陪笑道:“是个机会,是个机会!老陈,你是六扇门中老手,先说说看,该怎样行事。”
  陈开顺再不客气,大模大样地看了彭秋中、冷沙一眼,开口道:“依我看,陈悬帆和他的三个徒弟很难对付。那潘青云,我可能就拿不下来,彭捕头,冷捕头大概也力非能逮吧?陈悬帆武功一定更高。所以,我等应当先分派好人手,到时,各司其职,对号拿人。”
  听陈开顺说要“各司其职,对号拿人”,朱定康琢磨一下道:“对方有四名好手,我等四人,加上时捕头,那是五对四,怎么拿法?”
  陈开顺接道:“对方四人中,陈悬帆最为棘手,是否由老朱与我合力缉之,一个人怕对付不了。”
  虽然不知陈开顺究竟是何打算,这番言语倒也是实情。朱定康不觉首肯道:“那就由我俩对付他吧。剩下的‘三魁’……”
  彭秋中道:“潘青云武功虽高,属下自忖还接得下。此人交给我了。”
  “彭捕头有把握吗?那天,你二人象势均力敌嘛!”陈开顺眯眼笑道。
  彭秋中沉稳地应道:“有把握。我心中已经有底。”
  朱定康、冷沙闻言自是欣慰。陈开顺只好问冷沙:“冷捕头打算接着哪一个?”
  “时捕头颇具身手,他对付韩本本比我强;属下技微,就拣剩下的梁西西吧。”时化进与梁西西一决时,显现的武功、机智,给京捕留下深刻印象,冷沙早在心里排定,据实地说了想法。
  朱定康见众人不表异议,当即认定这种排阵:“好,到时谁先搞定,就互相援手。”
  彭秋中思虑慎密,补充道:“属下尚有一想,那葡萄园占地谅不会小,园内枝蔓缠杂,沟垅四布,极难搜索。陈总捕不是要‘一网打尽’吗?一但让他们逃散,再行兜捕就难了。为保此行成功,还得多带衙役、兵丁,围紧园子四面,层层推进,压向中场,尽量缩小战地;另外,我五人居前缉捕,当设弓箭手在外圈掠阵。还有,夜战易乱,乱则于我不利,此行人员要多带火具,以供照明。”
  “秋中所说极是。我和老陈去请王知府调集军士,你和冷捕头、时捕头去召齐捕快,准备火把,等在大堂。全体人员,一个时辰后出发。”朱定康凛然下了缉捕令。
  满天星斗,圆月中天。无边的葡萄枝藤在风中索悉作响,舞影弄姿。
  棚屋外,二名值守汉子忽觉垅行声响有异,便上前探看。不料,急劲利风尖啸而至,二人膝盖间被数枚飞蝗石击中,透出骨裂声响,二条大汉惨呼着跪翻在地。
  突发的声响在静夜中动心刺魄。
  茅屋木门“呀”地大开,一阵风般蹦出四个执刀者。
  一见二名同伴抱着膝头在地上翻滚,四人大惊,忙上前看顾,忽听一声大喝:“官府前来缉拿凶犯,你等速降,可免一死!”
  喝声中,一群捕快蜂涌而出,将四人围裹一紧。火把通明,映亮数丈。四名园农慌乱中见公门中人黑压压站了一片,再无胆气相拒,手腕一软,刀杖落地。
  朱定康令弓箭手布阵。几个衙役手脚麻利,将六名看园壮丁一一锁了,押出园去。众捕快迅即散开,将棚屋围定。
  屋外响动甫起,陈悬帆和“三魁”便知官府寻上门了。四人并不惧怕,稍一扎束,提了兵器,扑出门来。
  陈悬帆青衫垂拂,身板笔直,抬眼缓缓打量全场,最后将目光落在冷沙身上,微微生笑,宏声开言:“果然是你。这位小哥,不想再去‘绿雪’茶轩喝‘三炮台’啦?”
  冷沙端然道:“我乃刑部捕快,随朱总捕头前来捉拿凶犯。‘绿雪’茶轩已被官府查抄,你等罪行昭然,还是束手就擒的好。”
  陈悬帆篾然一笑,将目光移至居中而立的两位总捕头:“看来两位是此行主事的了,不知为何这般兴师动众,侵入我葡萄园内?”
  朱定康朗声道:“我等为何到此,你心知肚明。韩本本在山东劫持贡物,袭杀官差,捕后脱逃,罪上加罪;潘青云、梁西西窝藏‘钦犯’,谋杀人证,罪不可恕;至于你嘛,乃是乌鞘岭重案的首谋。桩桩大罪,铁案如山,你还有何可说?”
  陈悬帆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一一听完,不闻朱定康提到“陈氏家族”,他推断官府尚未知情,心头有了计较,便淡淡问道:“就这些么?好,我都认下了。你说如何了结?”
  见陈悬帆轻描淡写的神态,朱定康怒火渐升,硬声斥道:“种种所为,皆可定为死罪。你等老实随我回京归案!”
  陈悬帆嘲讽一笑:“既是死罪,去不去京城不是一样么?”
  朱定康喝道:“你当真敢拒捕么?”
  这时,武威府军营中的数十名弓箭手,俱登上葡萄藤架,居高临下张弓搭箭,朝向场中;远处马嘶连连,蹄声杂踏,显然又到了一彪军马。
  朱定康右手一挥:“你们看清楚了,官军已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拒捕者,格杀勿论!”
  陈悬帆朝身后一溜排开的“三魁”划了划手臂:“你是武学行家,应该知道,我等四人,不是人多能吃下去的。真想拿我,还得看你们几位的身手如何。”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陈开顺一眼,续道:“今日绝难善了,大家都为日后计,还是作一彻底了断为好。”
  陈悬帆说完,好象刚注意到火把暗影里的彭秋中,盯着他看了二眼,方对朱定康道:“嗯,你也不全仗人多,手边确有几个好手,难怪敢来此地。不过,结果不会让你称心的!”
  刀剑环立、强弩张弦下的陈悬帆,镇定如恒,言语滔滔,气焰十分嚣张。
  彭秋中忍无可忍,上前一步肃声道:“陈悬帆,你与三徒,违法犯禁,行凶作恶,却在这里狂言惑众,妄逞口舌之利,莫非有所倚恃,心存侥幸么?”陈悬帆被说中心事,一时答不上话,只是不屑地“嘿嘿”冷笑。
  彭秋中言语更明:“你等诸般罪行,朱总捕方才只是言及一二;其余的,要到刑部大堂上去说,我劝你放明白点!”
  陈悬帆不由恼羞起来,一收儒雅神态,目光怨毒地看着彭秋中:“你这捕快,胡言乱语吓唬不了老夫的。四十年前,老夫纵横西北千里,人堆里还没有你呢!”
  “那也是彼一时此一时。如今,你事已败现,成了刑部缉捕之犯,我等身为公门中人,岂会被你蛮横吓阻?今日你即是说破了天,也难逃罗网!”
  彭秋中三次发话,言语中暗藏机锋,陈悬帆心中忐忑不安了。他原先的判断随之动摇:听这捕头口气,官府已经知道我们底细了么?
  他再无法心定气闲。
  见陈悬帆神色中显露恍惚,彭秋中明白了几分,他不由看了看站在朱定康与他中间的陈开顺,突地觉得今晚的安排隐含某种不当。
  彭秋中心头升起一丝凉意,尚不及有所举措,只听陈悬帆已嘶声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与其鱼死,不如网破!还不动手,更待何时?杀!”
  陈悬帆“杀”字出口,众人立对“三魁”警惕。不料,困在场中的四人尚未发动,五位捕头站立之地却大变陡生。
  陈开顺也暴喝一声“杀!”肘下双枪翻出,电闪般疾刺朱定康、彭秋中腰腹。
  彭秋中一听陈悬帆吟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眼光不由地看向陈开顺,一见银枪突翻,尖刃已如毒蛇之吻噬到,左臂立沉,五指发劲,似鹰喙叼蛇,击向枪首。
  朱定康却不虞陈开顺猝然下手。身边风声甫起,腰间剧痛,白刃已入肉寸许。
  朱定康腹肌一紧,咬住枪尖,怒火攻心,睚目欲裂,厉声道:“好你个卑鄙的家伙!”功力尽聚右臂,一掌拍出。
  陈开顺一枪得手,另一枪却被彭秋中攥住,只觉一股大力沿枪柄激涌而至。惊喜中,顾不得对朱定康发力进枪,转而运腕全神对付彭秋中。
  两大高手遭袭的刹那间,同时向陈开顺全力反击。陈开顺手脚立乱,一躬腰刚弃了右手短枪,朱定康的掌力已轰然击到。
  陈开顺后背如受巨锤重擂,一道血箭喷溅出口,闷哼一声,前仆在地,滚了几滚,晕了过去。
  潘青云、韩本本连忙抢上几步,将陈开顺抬到棚屋门边。
  朱定康中枪后,凝聚全力反击,一掌伤了陈开顺,腰间创口震裂,鲜血透出衣衫。他一晃欲倒,被冷沙跨步扶住。
  彭秋中抛下陈开顺银枪,朝冷沙道:“你立即护送朱总出去!”
  朱定康伤势虽重,神智尚清,对冷沙急道:“我不离开此地,现在秋中正需人手,你不能为我分心。”
  冷沙也知情势险恶,忙令二名衙役搀着朱定康退后裹伤,自己抽剑出鞘,跃到彭秋中身旁。
  瞬间,二名总捕头一人负伤躺倒,一人反戈倒向。目睹此景的捕快都惊住了。
  陈悬帆阴恻恻地笑了,对彭秋中道:“你们还有力量行捕么?不过,事已至此,你就是想罢手回去也不行了。下半场,由我说了算!”
  陈开顺一发难,彭秋中便明白他与朝中奸人勾结属实,陈悬帆是不会让知情捕快活着回去了。朱定康身负重伤,己方实力大减,欲再死战,胜算渺渺。形势危殆至极!
  彭秋中审时度势,心中焦急,却知不能示弱于众。他从容应道:“陈开顺如此行径,只是徒增本案一要犯而已,反倒使得案情更趋明朗,实是好事!”说完,环顾全场,凛然发话:“朱总负伤,我代行指挥一职,捉拿凶犯的命令绝无更改,大伙谨守职责,准备行动。奋勇立功者,奖!”
  “遵命!”捕快齐声一喝,铁链铮然乱响。
  彭秋中又运真力,扬声传话:“众军士听着:原刑部捕头陈开顺,实与奸人一党,今又暗算朱总捕头,人人皆可诛之!”宏亮的话语声在夜空滚动。他要参与行动的人员都知晓陈开顺之事,以绝陈悬帆杀人灭口之念。
  陈悬帆明白彭秋中用心,气恼不已,露齿道:“好你个刁滑的捕快!老夫今日要开杀戒,第一个挑上的就是你!”
  彭秋中身形稳定,毫无畏惧:“你纵有天大道行,我都接着!”他知道,独力对付陈悬帆,拼不过十招,但此情此景,自己若有半点畏缩,今晚的行动就一败涂地了。
  陈悬帆见这捕头不过三十出头,却老练沉着,锋芒铮铮,心中杀机顿起,双目骤然生凶,双掌一寸一寸地高抬向胸。
  陈悬帆立意要用成名绝技“大漠烈焰掌”毁了面前的捕头,以除现场最大障碍。
  彭秋中屏息而待,全身功力贯注于双足。他虽不明了陈悬帆武功究竟,但也定下战策:以华山派独门轻功“凌壑飞渡”避过对方首轮攻击,再以“九天揽月”反攻,同时喝令弓箭手放箭。然后怎么应付,他已不及细思,也无须考虑了。因为这几招不能挡住陈悬帆的第一轮攻击,接下来只会是满场乱战,后果难料。
  冷沙、时化进见战端即生,早已各率十名捕快抢占了方位,打算全力拦截蠢蠢欲动的“大漠三魁”,确保彭秋中心无旁骛,放手一搏。
  月映火光中,陈悬帆面如重枣,双掌红晕闪烁,青衫无风鼓荡,已将功力提至九成。他心意一放,正欲出掌,一道苍劲啸声如游龙亮声,穿云破空,震心激魄,由远而来。

  十二、生死之战
  啸声转瞬迫近,场中功力稍低者,几不可闻。捕快、衙役勃然变色,以为敌方又来强助。
  “大漠三魁”和时化进、冷沙怦然心悸,引颈而望。
  唯有陈悬帆、彭秋中虽闻啸声,不敢分心,两人蓄积的功力都到了欲发未发之际。一条身影如天马行空,疾步飞踏葡萄藤架,从半空闪掠而至。
  外围的弓箭手,连忙调转箭头,引弦欲发。
  千钧一发之际,冷沙断喝一声:“不可放箭!”
  冷沙喝声一出,陈悬帆立即明白:来者功力足可与己匹敌,却并非己友,双方力量对比又起变化。只有先将面前捕快放倒,才能腾出手来抵敌此人。
  来人飞临中场,观者视线被其所吸,陈悬帆凶猛无比的掌力爆发了。
  二股灼热气浪,飞卷而出,彭秋中犹如置身火炉之内,白锦夹袍燃烧般炙烫肌肤。他立闭呼息,全身汗孔瞬间皆合,以防毒焰之气侵入腑脏。
  随着陈悬帆双掌发力,围在前圈的众人,均似被裹进了烘熏的热流中。凌厉霸道而又怪异生怖的掌法,震慑全场,众捕快骇然看定彭秋中。
  彭秋中纹丝不动,任凭陈悬帆掌力前锋轰然击到。
  气流飞涌旋撞,如大力喷射的炉火,直扑彭秋中。陈悬帆掌中之力已然尽出。
  就在这弹指间,彭秋中如一道白色闪电射入夜空。无匹热流从其脚下窜过,悉数撞在一蓬葡萄藤蔓上,干燥的枝叶立即弥散缕缕焦味。
  彭秋中拿捏之准,不差分毫。早动一发,将在半跃中被追至的掌力打实;迟行半息,则避无可避,不死亦伤。
  飞腾半空的彭秋中,凌虚空翻,身形立变,倒冲而下,一柄乌黑精亮的铁尺直取陈悬帆脑门。
  陈悬帆一击不中,又见彭秋中如云中落雁,以无可匹敌的气势反攻而下,也被其胆略、技艺一震。急切中,变招不及,只得连退二步,避开铁尺锋锐。
  “大漠三魁”本对师傅充满信心,只待彭秋中一个落败,便扑杀与他们对峙的二名捕头,不论赶来者功力多高,到了地头也只能兴叹了。不料,师傅一招攻出,反倒退了二步,三人一时瞪大了眼。
  陈悬帆一念轻敌,不得已退了一退,自觉大失颜面。他经验丰富,一眼看出彭秋中招式,冷笑一声解了窘态:“华山门里的小子,老夫倒低看你了!”双掌一提,二道掌力一前一后、一高一低轰鸣而出,将彭秋中上、下、左、右四处生地全都封杀。
  彭秋中刚落地面,尚未站稳,已觉二股掌力如幔如织、遮天蔽地而来。他避无可避,只得一咬牙关,尽提内力,准备硬接。
  “轰隆”一声巨响,斜刺里一股大力涌到,将陈悬帆沛然掌力中途切断,兜托抛出,转击地面。场边站者,脚下一震,眼前尘沙溅散,火把光焰剧烈抖动起来。
  彭秋中见状,掌中蓄力尽出,将陈悬帆攻来的前部掌力迫住,拢得飞沙落定、火焰重稳。正觉双掌似被火铁烙过般辛辣生痛,已听冷沙惊喜呼道:“叔祖,果然是您老人家!”
  飞啸而临、及时阻断陈悬帆全力一击的老者,正是“行空神骏”马太乙。
  马太乙与冷沙夜晤后,料定捕快与陈悬帆师徒一战迫在眉睫。他估摸捕快中无人能敌陈悬帆,若是折损而归,不仅坏了官府颜面,更是有辱律典威严;陈悬帆等人犯下重案,已非寻常江湖人物,脱出法网,则对社会遗患无穷。而且本门弟子冷沙跻身其间,一但有所闪失,既负掌门之托,传了出去,崆峒面上也无光采。
  马太乙心绪不宁,前思后想。天将破晓,他毅然拿定主意,事急从权,忠义为先,不必再循“崆峒门内不涉官府间事”的惯律。
  马太乙估算今晚可能生事,月未升起,便悄悄匿在三叉路口灌木丛后。刚交亥时,一队捕快急步行至,领先之人正是冷沙。马太乙又听出数里外隐有马蹄击地声,便沉住气又伏了一会,果见大队步军、马军拉开距离,行了过去。
  见武威府动用众多军士,马太乙知道官府此次志在必得,暗忖大约不须自己援手,心里宽松不少,悄然尾随队后,想看个究竟便回。
  捕快摸进园去多时,却遥遥传来彭秋中喝破陈开顺所为的发话声,急亮的语音中,蕴含如若战死,后来者也当续办此案之意。
  马太乙人生沧桑,世事洞明,立知捕快内乱,境况不妙。
  他一下又想到了冷沙。
  “行空神骏”马太乙胸中豪气油然生起,他不敢再有耽搁,现身而出,飞越军中铁骑封锁线,跃至葡萄藤架上,当即扬声示警,展开身法,如行空天马,直驰场园中心。
  落地之前,马太乙看出陈悬帆使出重手,有伤了接战捕头的歹意,不及开言,立运崆峒镇山之技“有容乃大”掌法中的“壁立千仞”一招,阻断了陈悬帆一半掌力,解了彭秋中重伤之险。
  与冷沙破喝的同时,陈悬帆也看清来者何人了。
  他冷冷一笑:“马老汉,你可是真人不露相呀!原来是崆峒门里的高手,老夫失察了,也失敬了。怎么,也为趟这浑水来了?”
  马太乙先向冷沙微笑致意,方不愠不火地接着陈悬帆话意道:“范先生,对了,应当称陈先生才是。陈先生乃武林前辈,今天和后生们过招,何必要大动肝火,存心伤人哪?”
  陈悬帆讻然一笑:“马老汉,你不要给我戴高帽。你也应该看出,今日可不是切蹉武学,他们要我和三个徒儿的命呢!”
  “你身为武林先学,本当遵循江湖道义,不违官府之规,身先垂范,调教徒弟才是。现在你师徒既然涉案犯法,就该认罪伏罪,怎可恃技拒捕,再伤人命?”马太乙声音不高,话语则落地有声,毫不含混。
  “马老汉,个中原委一言难尽,你也明白不了的。你远离崆峒,隐居陇北有年,想来也不会没来由吧?你我黑白两道,井水不犯河水,还是各管各的为好。”陈悬帆不愿在此时此地与马太乙生难,言语中隐含劝喻。
  “黑白两道虽然同在江湖,也确是道不同不相谋。你的那档子事,我自是无兴趣打听。我长居此地,并不作奸犯科,更无有忤大明典律之事,与你不可并论。何况,今日之事,并非江湖瓜葛、门户之争。我助的是官府缉拿凶犯,卫的是大明堂堂王法,实是尽一个臣民之责!”
  见马太乙无半点回缓的意思,陈悬帆也拉下脸来:“好哇,你强要出头,我也不能坏了你‘忠义之举’。只不知你手上功夫可比得上嘴头子硬吗?”
  “我既然铁了心要管此事,自也不会怵你‘不沉老叟’!”马太乙傲态忽现,昂首道。
  两人说话间,半靠着棚屋门框的陈开顺醒转过来,上半身酸痛不已,整个人似虚脱一般。他自知内腑已伤,脊骨错位,不敢移动半分,轻声将潘青云喊至身旁,与他窃窃而语。
  彭秋中调息已毕,近前向马太乙恭敬一揖道:“在下刑部捕头彭秋中,感谢前辈援手!”
  马太乙爽朗笑道:“好说,好说。你年纪轻轻,武功倒是不凡。‘凌壑飞渡’已经练到十成,不愧是华山门下杰出弟子。”
  彭秋中忙道:“前辈好眼力,在下恩师名讳正是华山杨振西。”
  “哦,原来是华山派俗家第一高手的慧徒,难怪有此身手!”马太乙对江湖道上十分熟悉,脱口赞道。
  “前辈夸奖了。适才前辈令晚生眼界大开,日后还请您老多多指教。”彭秋中诚道。
  陈悬帆见他二人客气来、客气去,目光中无他一般,便出言相激:“这个门、那个派,既认了同道,待会黄泉路上也不孤单了。”
  彭秋中对马太乙道:“缉捕这班凶徒,是在下一干人的职责,待会还是由我等动手,前辈在一旁压阵即可。”
  马太乙笑道:“老汉不会碍你手脚的,你们只管办事。不过,陈先生却得由老汉照应,谁也不要抢了。”
  这一说,则是摆明向陈悬帆下了战书。
  陈悬帆怒极反笑:“哈哈哈,那就说定了。先让小辈玩玩,我再陪你松松筋骨。”
  彭秋中料陈开顺不能再战,马太乙又将陈悬帆逼住,双方力量对比已对己有利起来。他见潘青云、陈开顺似有密谋,决定速战为上。
  彭秋中主意一定,立将腰牌亮出,声贯全场:“刑部捕快、武威府捕快奉命捉拿凶犯陈悬帆、陈开顺、潘青云、韩本本、梁西西。有拒捕、逃窜者,立毙当场!拿下了!”
  令声一落,时化进、冷沙奋勇扑向韩本本、梁西西,彭秋中则一步跃到潘青云身后。
  三处战局立开。
  梁西西见前来拿她的,是未曾出过手的年轻俊朗捕头,拂尘未出,先荡荡一笑。
  冷沙早有戒备,慑定心神,甩手发出二枚飞镖,直取梁西西双肩。梁西西东歪西避,如扭似舞,闪了开去。
  不待梁西西站直,剑花烁烁,冷沙箭步攻上。梁西西拂尘抖散,万千金丝直如利刃,迎面罩向冷沙。
  韩本本早与时化进接上了。一剑一刀,缠斗一紧,溅起蓬蓬火星。
  时化进势沉力猛,擅走北派刀路,大开大阖,进退有序,沉稳不乱。
  韩本本剑势轻捷,动如灵蛇,趁暇抵隙,阴毒狠辣。二人数招间,打成均势。
  潘青云正听陈开顺讲析三位捕头的武功套路和商订的缉捕方案,那边彭秋中战令已下。他忙跳起应对,和彭秋中打了照面。
  前番二人战过,各自心中都已有底,起手间,不觉都将原先的套路变过。
  彭秋中此次手上执着铁尺,出手便是“量天十式”第五招“五行俱下”,直打潘青云口、眼、鼻、耳、太阳穴。他有心以近身快攻之术,克制潘青云奇门兵器一双铜爪的威力。
  潘青云双爪递不出去,只得挫身退步,左手铜爪提起,护住面门。
  铁尺在五条利爪上飞点而过,“叮叮”五声连成一响。
  潘青云右手铜爪疾出,欲扣彭秋中双肩,手腕方动,却见黑亮铁尺如乌龙沉渊,首端下伏,指处正是胸腹间心、肺、肝、肾、脾、胆六脏之位。这六处大穴,戳实一点,岂有命在?潘青云识得厉害,倒翻右爪,力敲尺身。
  彭秋中一柄单尺,连发“五行俱下”、“六神无主”二招,攻得手执双爪的潘青云招架不迭,无暇反扑。旁观的陈悬帆不安起来。他已看出,三位捕快早将对手捉摸清楚,分派一定了。这般战法,“三魁”中只要有一人落败,其余二人也必不保。
  陈悬帆再也看不下去。
  “我们也别闲着了,早完早了吧。”陈悬帆话语一出,即向当面而立的马太乙出手了。
  但见陈悬帆双掌一吐,二粒碗大红团,如流星划空,直奔马太乙胸前。
  马太乙虽然早已防备,但见陈悬帆竟能束气成球,将掌力凝成二颗实物打来,也暗自震骇。他不敢怠慢,沉腰扎步,吐气开声,双掌缓缓拍出。
  两粒红团的光晕暗了一暗,流势一顿。
  陈悬帆双臂一抖,红团又冉冉前行二尺,便停在半途,不再移动一分。
  二大高手各以内力相拼,一招即成相峙之局。
  场中险恶毕现,杀气迫人。四周捕快进前不得,只好屏息环立,以待结局。为捉拿陈悬帆师徒四人,官府在偌大的葡萄园场,围绕中心战区,布下捕快、弓箭手、马军三道圈阵,实是罕见一局。以至多年之后,参与者还对儿孙津津乐道。
  鏖战中,彭秋中观应全局,心知何方有一人先胜,便能左右全场战况。他银牙一咬,铁尺脱手,飞旋如轮,升至半空。
  潘青云见彭秋中突然自弃兵器,战法怪异,惊诧中举目上望。
  彭秋中双掌一空,立演鹰爪擒拿,和身抢进空门,出指似电,扣向潘青云左右肩胛。
  贴近中,潘青云两柄铜爪被彭秋中双肘格出,无法阻击,惶急间,猛甩双肩,黑髦下摆锯状薄刃立现,倒卷而上,直削彭秋中左臂。
  潘青云任由双肩被锁,也要毁了彭秋中一条胳膊,拼个两伤。
  彭秋中怀有胜算,不愿如此结果。左臂一收,右手五指已将潘青云左肩胛骨捏实,腕力吐处,全身纵翻而起,单臂支撑,倒立潘青云头上。
  飞旋铁尺呼呼作响,恰巧落下。彭秋中左臂一探,抓住铁尺,就势回肘,将尺端紧贴潘青云喉间。
  潘青云大警空卷,眼前人影方失,顿觉肩头剧痛、颈间生凉,全身一僵,再不敢动。
  两柄铜爪落入尘埃。
  左近四名捕快一声吆喝,铁链飞套,立将潘青云锁个结实。
  潘青云这道屏障一倒,陈开顺不及移身,也被跃上前的四名捕快压住,套上重枷,提了过去。
  韩本本见状,凶戾之性大发,喉间长喙如狼,剑体生红,一串锐芒脱剑飞出,洞穿时化进胸前衣襟。
  甘肃督衙总捕头时化进身体壮硕,勇猛过人,肌肤虽被剑气刺破,却不顾血珠渗衣,刀式依旧如山影沉沉,厚重雄浑,令韩本本不得脱身去救潘青云。
  梁西西与冷沙十招战过,落在下风,再被潘青云、陈开顺遭擒搅乱了心绪,金丝拂尘递不出身前三尺,脸上残笑也如哭般难看。
  冷沙身形腾挪,长剑翔动,专心一意将梁西西困在一隅。战前,他曾听彭秋中说过若全力出手,当可拿下潘青云的话,对上司深具信心。战端一起,冷沙便依照商订的战术行事:与时化进一同绊住韩、梁“二魁”,确保彭秋中得手后控制整个战局。
  一见战术生效,冷沙潜力激扬,一柄剑如神使鬼驱,迫得梁西西娇喘吁吁,汗湿鬓发,一退再退,几无还手之力。
  韩本本见师妹势穷,便想冲杀过去会合一处,再退到师傅身侧,另谋他算。正欲转向,却见彭秋中已一步步向他走来。韩本本暗叹一声,再无斗志。
  往日桩桩件件闪现脑际,韩本本知道,若再次落到官府手中,断无活望。又想到,今日局面,都由自己引起,连累师傅、师兄、师妹不能到头,还有何颜面存身师门?既不愿被擒,又不能再留,不走待何?
  韩本本重施泰山之麓夜遁伎俩,拼力发出一剑,趁时化进回刀之际,凌空倒翻,离了战圈,落在棚屋顶上。他换口真气,再次弹身而起,往夜色中扑去。
  全神戒备的弓箭手,强弩扯满,早已等得不耐,一见凶犯要逃,如雨利箭脱弦而发,从四面射向正在棚屋顶面起跳的韩本本。鸣镝破空声中,韩本本一声惨呼,满体箭簇,直坠地面,挣了几挣,蜷成一团。
  梁西西见捕快生擒潘青云、射杀韩本本,心胆俱裂。她不明白,师傅何以被那个糟老头子粘缠这么久?她不知道,再战下去,自己是象大师兄那样被捕快擒去,还是落个二师兄一般凄惨下场?
  冷沙心思聪锐,一看梁西西眼神面色,已猜知她心中所想,当即放缓剑招,开言道:“你尚无血案,只要弃械就擒,官府明断之下,或有生理;何必自我作贱、自寻死路呢?”
  梁西西闻言一愣,再见年轻捕头满眼真诚,不由心中一酸,泪珠夺眶而出,打不下去了。
  冷沙见梁西西拂尘不举,知其心意,立即上前,夺下金丝拂尘,对紧跟而上的捕快低喝一声:“锁了!”再不看她,径向马太乙身边走去。
  四周捕快欢声一起,陈悬帆明白:此生断送在葡萄园内了!
  陈悬帆久居青海沙漠,早岁起便顶着烈日,双手浸插在滚烫的沙砾中,熬炼“烈焰掌法”。数十年来,已登化境,所发毒热掌力,常人若中,半个时辰即可毙命。寻常高手,也难敌三招。不料,今晚遇上了对手。
  “行空神骏”马太乙的“有容乃大”掌法,尽得崆峒真髓。他隐居乡间十多年,心无旁骛,练功不息,早成“崆峒第一人”。与陈悬帆拼上真火,二人竟成势均力敌之式。
  陈悬帆一时脱身不得,指望徒弟能将捕快敌住,也好让马太乙知难而退,自动罢手抽身。待到韩本本长嚎惨厉,身后拼斗声息,捕快穿梭忙碌,陈悬帆再也稳不住心神了。
  马太乙以柔制刚,将陈悬帆霸道掌力拦在身前,也是尽了全力,正渐感不支,忽见两团红球色泽暗淡,微微缩小,寸寸后退起来。
  马太乙尽提丹田之气,调集全身功力,大喝一声,扬掌反攻。红球一下没入陈悬帆掌心。
  陈悬帆全身剧颤,厉叫一声:“天不成全,奈何!奈何!陈悬帆愧对列祖列宗了!”喊声未绝,仰天而倒。
  马太乙双腿打晃,虚弱如婴,也软将下来。
  冷沙飞步赶上,操住马太乙身子,扶他盘腿坐下,又伸出右掌,紧贴叔祖后背,用本门心法,将真力度了进去。
  彭秋中赶到陈悬帆身旁,见他七窍渗出的乌黑血浆,泅湿了头下一片沙土,口鼻气息全无,已然死了。知是毒热掌力倒灌入腑,陈悬帆怕擒后受辱,自断了心脉。
  时化进不以胸前小伤为意,草草裹扎后,领着衙役前来收拾陈悬帆,韩本本尸体。
  被捕快押出场中的潘青云,见彭秋中路经身旁,忍不住问了句:“你还会南派鹰爪功?”
  彭秋中点头一笑,并不停步,走去探望朱定康。
  朱定康伤得不轻,坚持着将全部经过看完,正靠坐在一株粗壮的葡萄藤干上等着彭秋中。
  “总爷,伤处不要紧吧?属下对陈开顺提防不够,没能及时救护你。”彭秋中蹲下身道。
  “秋中,今天全靠你将场面撑了下来。说实话,陈开顺一叛,我真以为大伙都得躺在这里了。”朱定康叹道。
  “幸亏总爷将陈开顺击伤,使其失了战力。更靠马前辈及时赶到。否则,我也罩不住的。”彭秋中谦笑着停了停,又道:“总爷,你放心,陈悬帆、韩本本虽然死了,潘青云、陈开顺、梁西西都在我们手上,回到刑部一审,事情会水落石出的。”
  朱定康理解彭秋中“事情”所指,即道:“回到武威府,你先将陈开顺的情况呈文速报刊部,交许大人亲收。要知道,还有个‘陈公公’,不能等到此地讯息传到京城,再让许大人知情。那样,就太迟了,你懂吗?”
  彭秋中点头道:“属下明白,一定办妥此事。”几名衙役扎了一付担架,将朱定康扶上躺了下来。
  马太乙回过劲来,和冷沙一起走到朱定康面前。
  彭秋中先向马太乙一揖:“彭秋中再次谢过前辈!”
  马太乙问道:“陈悬帆死了?唉,他功力实在太高,要不是你等先收拾了‘三魁’,乱了他心神、气息,我俩还不知谁死谁活呢!”
  冷沙道:“叔祖过谦了,你如今不是好好的吗?”
  马太乙苦笑道:“你别为我挣面子了。说实话,我已损了十年功力,恐怕还得折几年阳寿呢!”
  马太乙恢复了爽朗神情,笑道:“这就不必了。此次事后,我也要回崆峒清修去了。近里朱总捕头日后多多看顾崆峒门下弟子。”
  朱定康歉然道:“这次多亏了老先生。老先生大义大勇,在下回京,一定请许大人转陈。”
  “您老放心,冷沙这次立下大功,许大人少不得嘉奖呢!”朱定康会意。
  冷沙不好意思道:“比起彭兄、时兄来,我这点作为算什么呀!”
  时化进安排了诸事,过来请众人回城。
  “哟,天快亮了。”彭秋中朝冷沙笑道:“我们陪朱总、马前辈回去吧。”
  葡萄园恢复了宁静。尚未萌露的新芽,一点没被这场憾心动魄的搏战惊忧,它们在千丝万缕的藤蔓里孕育、积蓄生的力量,等待着明天的旭日。
  无垠的星空、原野间,只有飞扬的夜风在低吟。
  (1996年2月6日—3月10日初稿)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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