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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未来

[入库] 萧玉寒《寻龙大侠赖布衣传奇》全集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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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9 20:30:1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未来 于 2025-11-22 19:04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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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代风水大师传奇故事之八
    第08部 火浴凤凰
    萧玉寒著

第一章 相助狐妖获赠绿玉

    秋风起,白云飞,草木黄落,雁南归。
    粤北仁化道上,三位风尘侠客与雁同行。
    司马福忽尔仰天笑道:“雁儿呀雁儿!汝往北我等往北,汝往南我等往南,真个是海阔天空任鸟飞也!”李二牛笑道:“司马叔发甚疯话一?我等来去也没离了粤川境界,怎比得那青雁穿行南北,日夜不停不歇?”司马福笑道:“正是!正是!那雁儿日夜奔波,只为趋暖避寒,以求活命,但我等穿南走北,却是成就了他人发达富贵!老夫因此而慨叹老天爷处事有点不公也!”
    李二牛道:“赖先生既道我等皆清淡之命,还感触什么贫贱富贵?倒是跟着赖先生乐得逍遥快活。”司马福忽然怪怪的一笑,走前两步,便与赖布衣并行,他悄声道:“赖兄!有个疑难题儿,不知该不该说?”赖布衣正若有所思间,闻言失笑道:“司马兄怎的如此客气生份?”司马福笑道:“好说好说,这叫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也……”李二牛追上来道:“赖先生别上这老鬼大当!他必是被那三世奇缘弄得心痒难熬,欲贪个富贵安乐窝也!他这一开口呵,便是向你讨个大龙穴也。”
    司马福怒道:“谁说我要大龙穴?”
    李二牛不服道:“你若不求龙穴,神神秘秘的巴结赖先生怎的?”司马福忽然哈哈一笑,道:“你这小子,想必是走得闷了,欲寻老夫开心,老夫偏不上你当也!”李二牛道:“你真不上当么?”司马福道:“不上当!不上当!老夫偏不跟你这娃娃计较!”
    司马福这一着,把李二牛的口堵住了,他明知今回自己已落了下风,但偏又难奈这老儿怎样,李二牛心直口快,最怕别人闷住心事,司马福这一着,恰成了他的克星。
    赖布衣瞥一眼李二牛,见他憋得满脸通红,便有心帮他一把,微微一笑道:“司马兄有甚心事?若真个欲寻处龙穴,这往南呵,或许便有所遇也!”
    司马福、李二牛一听,眼前一亮,不禁齐声道:“当真么?为甚么这般肯定?”
    赖布衣微微一笑,忽抬手一指天上,道:“你等可有留意上面的青雁?”
    司马福、李二牛抬头仰视,但见一群雁儿呱呱的叫着,直向南面飞去。便笑道:“这雁儿春分飞北,秋分返南,年年如此,有甚稀奇?”赖布衣微微一笑,道:“然则群雁队形又如何?”
    司马福、李二牛一听,这才仔细的留意覩测,不禁惊讶的叫了起来。“咦?果然!果然!是极!是极!平日雁群均成『一』字、『人”字形,怎的现下却尽排列成『之』字?当真奇哉怪也!却端的为了什么?”赖布衣沉吟道:“雁乃百鸟之精灵,举凡千里方圆,一应吉凶祸福,皆有所预感。雁成一字人字形者,主其心清神明,心清神明则一往无前,再无后顾之虞;但若有疑虑,便走之字,雁形若成之字,则所见之人,必遇怪事!”
    司马福一听惊道:“我等已然见其走了之字,岂非凶险重重么?这与龙穴有甚关连?”
    赖布衣微笑道:“这却又未必,须知若真龙之穴行将现世也,天地必有所感应,是故吾道中人,皆视诡怪为潜龙现身之兆也!”
    司马福心一宽,便笑道:“既是龙穴之兆,便再凶险也值得一试也!”稍顿,司马福忽然又古怪的一笑,道:“若遇龙穴,赖兄打算如何处之?相赠何人?”
    李二牛道:“司马叔问这怎的?”司马福怪笑道:“若赖兄心中未有主儿,我等盘川想已所剩无几,便把这龙穴待价而沽,着实弄它一笔银两花销可也!”
    赖布衣失笑道:“若存此念呵,休道寻龙穴,便万一寻着换回银两也无福消受也!”
    司马福突地哈哈一笑,接口道:“赖兄此说,莫非便是命运使然么?但老夫尚有一事不明究竟,方才便欲请教赖兄……”
    李二牛一听,忍不住又欲发话相嘲,赖布衣见司马福慎而重之模样,知他心中疑念必是积聚日久,便摇手制止李二牛捣鬼微笑道:“司马兄有话但说无妨。”
    司马福果然郑而重之的道:老夫自随赖兄行走江湖丿目睹赖兄神技的确教人叹服!但老夫却忽发异想,暗道;龙穴既可令人脱胎换骨;贫者变富、贱者变贵,但钱银同样可令贫者变富、贱者变贵,若然以钱银与龙穴相比,却未知谁胜谁负?好不教人心痒难熬!”
    李二牛到底忍不住发话道,“司马叔又发甚疯话?”
    赖布衣却点头微笑道一二一牛差矣!司马兄之疑实非无稽之谈,此乃吾道中至深至与之玄机也—两者之中谁胜谁负,难以一概而论,但因人之本命而异,若本命宜富宜贵两者皆可令其成就,但若然本命呆滞,则钱银亦断难令其富贵,相反龙脉却可陶化其本命衰运,潜而默化,大可令其一发而大富大贵!”
    司马福惊道,“赖兄此论莫非连钱银也不敌龙脉之力么?”
    赖布衣微笑道:“钱银与龙脉之论亏你司马兄想得出来!现下便连赖某亦为之心动!”
    司马福笑道:“赖兄莫非欲一试之?但老天,我等自顾不暇,那来道许多助人富贵的银两?赖兄若试呵,便选老夫可也,不然便当老夫胡说八道便了!”
    李二牛笑道:“司马叔只怕赖先生把盘川孤注一掷,用作试验,他又要演喊饭充饥的好戏!”
    司马福怒道:“你这死牛,你便不怕么?说不得又要你上人家坟上撒尿,换一顿活命饭钱!”
    司马福原来极欲探究其中奥秘,但眼看赖布衣心动,他却慌了,唯恐因此弄得肚皮打响鼓也!
    司马福焦急,赖布衣却微笑不语,似乎已把此事忘了。再过了一会,司马福眼见赖布衣再没提起,道才稍觉心安。
    三人这一路谈说,晓行夜宿,不觉已重踏粤川广府地域。
    赖布衣等前度进广府城,走的是水路,打格翠洲(即现今的白鹅潭)上岸,不远便是繁盛的广府市面。
    这时重游,走的却是陆路,自北面而进,虽已近城郊白云山地域,却依然甚感荒凉。
    眼看已是傍晚时份,司马福四面张望,忍不住道:“天色已晚,前面荒山野岭,再向前行,只怕连歇宿之处也没着落,这却如何是好?岂料南北之隔,竟如此截然不同!”
    赖布衣脚步不停,依然朝前面急走,微笑道:“我等江湖中人,随遇而安便是,司马兄急甚么?”
    李二牛道:“司马叔想必是被那强尸老妖吓破了胆也,不然为何变得这般畏缩不前?”
    司马福瞪了李二牛一眼,怒道:“你这死牛,专拿老夫穷开心,难道你不怕么?待会跳只僵尸鬼出来,你这小子血气正旺,担保先把你吸干!”李二牛一吐舌头道:“难道牠便不吸老血么?”
    司马福怪笑道:“牠吸饱了嫩血,嫌老血枯燥无味,大约便不想再吸了!走呵,走走走!且看那个先丧鬼物口!”
    李一一牛眼尖,朝前一瞥,便笑道:“司马叔赌气怎的?你瞧,前面不是有塔顶露出来么?有塔必有庙,有庙便有歇宿处,怕怎的!”
    司马福抬眼一看,果然前面有塔尖在林荫中露了出来。这时天色已然昏暗,迷迷蒙蒙,说不出的阴森诡秘。
    司马福惊道:“这儿是甚去处?怎的透出一派诡异?”
    赖布衣沉吟道:“按地理环境,这儿已是岭南背后十里,距广府已然不远,但不知为甚果然有凶邪之气透出?我等须仔细了!”
    司马福急道:“既赖兄也这般说,这庙宇必非善地,不进也吧!”
    赖布衣道:“不然!须知大凶之地大吉所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此地方圆十里路,再无店舍,不进庙宇,我等便须露宿荒郊,事已至此,避也避不了,只管上前便了,一切小心应变便是!”
    三人慢慢走上前去,果见一座古寺,山门前有三个斑剥脱落的字迹依稀可办“净慧寺”。四面断垣残壁,尘蛛遍布,一片荒凉。
    三人正感诧异,暗道:“莫非这古寺已荒无人迹了么?”
    就这时,一名年约十六、七的少和尚在大殿走出来,站在山门内阶前鼓下,抬头望着天际,喃喃的自言自语道:“暮鼓晨钟,又是一天去矣!”忽尔,又传来一阵女子的笑声,接而一只木鱼冉冉的凌空飞来,在小和尚身周盘绕飞转。小和尚望着木鱼,喃喃的道:“汝等莫再胡闹,当心师傅法身出现,令汝等不得轮回!”女子的吃吃笑声又响了起来,一会后,木鱼却就慢慢落在小和尚的手上。李二牛耳尖,早把笑声、小和尚之言听得真切,不禁惊道:“赖先生呵!这古寺之中,怎有女子笑声?木鱼又怎会凌空而飞?莫非道古寺果然隐有妖魔鬼怪么?”
    司马福只见小和尚在自言自语,却听不清他说甚么,昏黑之中,也瞧见木鱼凌空而飞,闻言心中虽亦一跳,却强装笑容道:“吓人么:“牛莫发疯话,那里来的女子笑声?”李二牛气道:“我明明听的、看的清清楚楚了,怎会是疯话?不信,你问问赖先生便了!”
    赖布衣却微笑不语,他稍停,才对两人道:“心清自明,我等管他许多怎的?只管上前与小和尚相见便是!”三人于是举步向大殿门口走去。小和尚这时依然低头喃喃的吟颂晚课,听闻步履声传来,他本就心惊,这时更不敢抬头,于是便只见一对脚竟向他走近来,吓得他没命的念起佛来:“喃咽阿弥陀佛,喃无阿弥陀佛……凶邪勿近!凶邪勿近……”李二牛又好气又好笑,把小和尚的手臂一下攫住,道:“你慌成这般模样怎的?莫非你寺中藏了女子,怕我等撞破丑事么?”
    小和尚听真是人声,这才抬起头来,见是赖布衣、司马福、李二牛等老少三人,心儿才稳定了点,忙道:“施主莫乱说,佛门圣地,岂容女子藏身于内?施主想必听到女子笑声了?此事说来话长,小僧自主持师傅坐化后,孤零零一人,亦受此困扰多时矣!”
    李二牛还欲发话,赖布衣示意二牛莫再纠缠,他问小和尚道:“小师傅法号如何称呼?”
    小和尚道:“小僧自幼蒙师傅收入空门,赐法号玄静。”
    赖布衣道:“请小师傅方便,在下姓赖,路过此地,错过了宿处,欲在贵寺借宿一宵,未知可否?”玄静有点为难道:“这,这不太方便吧?”
    赖布衣道:“小师傅有甚么不便?”
    司马福可没这等好性子,他怒道:“和尚仔!出家人慈悲为怀,方便众生为根本,有甚便不便的?难道忍心瞧着我等露宿荒野么?”
    玄静见司马福作恶,忙道:“这位施主误会小僧之意矣!小僧其实为你等着想也,这寺中古怪事甚多,小僧终日已不胜其扰,岂可坐视施主等受累?”
    赖布衣微笑道:“有甚古怪事?难道是鬼怪作祟么?”
    玄静倒抽了口冷气,心有余悸道:“正是!正是!方才那女子笑声作弄小僧,施主想必已目睹矣,但这尚算轻的,有时小僧正打坐间,竟无缘无故被抬上床去,再也爬不起来!施主说这可怕么?”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我等做事处世光明磊落,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心中无愧,岂会怕鬼?”
    玄静一听,不禁眨了眨眼,定睛注视了赖布衣一会,叹了口气道:“赖施主出言隐含襌机,想必与我佛有缘,既如此,小僧亦不便拒人于千里,你等便住下吧。小僧替施主打扫西厢,那儿有三间卧室,足供三位歇宿。”玄静小和尚说罢,引领赖布衣等往西厢。他手脚勤快,一会就把西厢的三间卧室打扫干净。
    玄静道:“施主请歇息,若有甚需要,小僧便在东厢做晚课,但施主等切勿出外走动,否则有甚差池,教小僧不安也!”
    司马福笑道:“放心!放心!我等有赖……施主在此,管他甚么妖魔鬼怪?小师傅只管去敲木鱼念经文便了!”
    ※  ※  ※
    西厢的三间客房是紧挨着的,连悄声说话也可听清。虽然李二牛心中有点忐忑,但卧室有三间,他自然不好在司马福面前认低威,只好硬撑着独自一人占了一间卧室,呼呼的蒙头便睡。
    年青人不怕累,但躺上床去却比谁都更快入睡。李二牛是年青人,他自然不会例外,因此他很快便睡着了。
    赖布衣躺在床上,但他心潮起伏,总不能平静,正辗转反侧间,卧室门却被人轻轻推开。赖布衣一瞧,原来是司马福悄悄的摸了进来,悄声叫道:“赖兄!你睡着了么?”赖布衣道:“你捣什么鬼?司马兄!”
    司马福听赖布衣答话,便知他与自己一样难以入睡,便走到赖布衣的身前坐下,叹了口气道:“不知怎的,老夫自踏入这古庙,即觉心神恍惚,躺在床上,再难入睡,莫非此地真有邪门?”
    赖布衣苦笑道:“实不相瞒,自进入此庙,赖某亦感神思不宁,不知是甚原因。”
    司马福惊道:“若赖兄亦感迷惑,此地当真邪极!二牛年轻小子,定力更不济,岂非更易遭劫?赖兄还是把他叫来这边,三人守在一处为是!”赖布衣苦笑道:“赖某虽隐隐感到有点不妥,但却不明此中究竟,若日夜守着亦是枉然!要来的终究要来,欲避也避不了!二牛气色尚佳,虽遇妖物,必能逢凶化吉,司马兄只管放心。”
    赖布衣这般说,司马福也没了主意。他意欲搬二牛过来,一者担心二牛有甚不测,他虽与二牛不时斗口,但实际却是患难之交;二者亦多了个人闲聊壮胆。
    但赖布衣似乎胸有成竹,司马福也就不便多说什么。
    这时李二牛睡得正香,根本不知司马福和赖布衣暗地在计较。
    在蒙咙中,李二牛忽地一惊便乍然醒来,原来卧室窗外正有一条长长的身影正移近前来!身影由长而短,逐渐缩小,然后便擦过二牛的室外,向另一个庙堂瓢去。
    李二牛吃了一惊,心道:“这人走动怎的轻如鸿毛,悄没声息?便连轻微的脚步也没一声?莫非是甚鬼物?偏司马叔这老儿还睡得这般死了似的!莫非被这鬼物弄死了!”李二牛担心司马福有甚不测,便不顾一切的爬了起来,朝黑影瓢去的方向悄悄跟踪。
    黑影是朝北面飘去的,李二牛跟踪而至。原来是古庙的一间阴暗黑漆的偏殿。李二牛就在殿外,朝里面望去,黑古弄东的,什么也瞧不见,但里面却似乎有女人的说话声!李二牛心中一寒,拼命的揉揉眼睛,这次他终于看清了,原来里面隐约间,果然有一位年老的妇人坐在殿中的一角!
    忽然,又有一位少女飘了出来,但只见少女的上半身,下半身却瞧不见。少女走到妇人身前,幽幽的出言问道:“娘呵!我的脚……不知怎的老是不见?”
    妇人叹了口气,道:“兰儿,快了,再过三日,你就可以长出一双脚来了!”
    就在这时,李二牛先前发现的那身影已悄然瓢到偏殿门外,李二牛一瞧,原来这身影竟是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但脸色青灰惨白,非常恐怖。只听书生突然发声道:“兰姑娘,小生道行高深,若你答应,便立时可替你长出双脚!”
    那叫兰儿的少女却吓得连连摇手道:“不要!不要!我不要你相助,你会有好心肠么?”
    白面书生杰杰狞笑道:“兰姑娘又何必拒人于千里?”
    兰姑娘尖叫道:“你是什么?是最凶恶的疆尸鬼!”
    白面书生哈哈大笑,道:“是极!是极!我不是人,是鬼,但姑娘,你又是什么?你也是鬼,是漂亮的女鬼,殡尸鬼配漂亮女鬼,岂非很合衬么?”
    白面书生说着,伸出指爪,指爪暴长,倏地向里面的兰姑娘抓去!兰姑娘惊叫一声,躲到妇人背后。妇人把手一挥,她的手竟也暴长,挡住了白面书生的指爪。
    白面书生与老妇僵持着,老妇似乎渐感不支,她咬一咬牙,猛地掏出一块玉碑朝白面书生一晃。
    一道寒光突地向白面书生射去!白面书生尖啸一声,似乎已受创,随即化作一团蓝烟,呱呱的嚎叫着滚滚而去了。
    眨眼间,偏殿内便失了妇人和少女的踪影,一切重归死寂。
    李二牛直惊得目瞪口呆!他茫然的不知如何是好,他走出庙外,忽然眼前一花,原来是二团雪白的东西在他的面前窜了过去!
    李二牛这时迷迷茫茫的,也不知自己置身何处,喃喃的道:“妖魔?鬼怪?狐精……”
    忽然噗嗤的一声女子娇笑,李二牛眼前一花,先前滚过去的那白影竟又窜了回来,在李二牛面前蹲下,把嘴一张,喷出一粒闪烁的金珠,金珠冉冉上升,忽然,吐出金珠的白影竟然变作二位绝色的美女,俏生生娇嫡嫡的站在李二牛面前!一青一绿,虽艳而令人生寒意。
    “小兄弟,小女子这厢有礼了!”绿衣美女忽然娇声道,她向李二牛躬了一躬。
    李二牛拼命的晃了晃脑殻,他以为自己准是在梦中了,他连忙伸手狠狠的一捏自己的大腿,“痛咧!这便不是作梦了!”李二牛在心内叫了一声。青衣美女却格格的一笑,道:“小兄弟怕怎的?小女子并无恶意,只求小兄弟引去见一位客人吧了!”李二牛茫然道:“姑娘要去见谁?”
    绿衣美女道:“赖大侠!赖布衣大侠!小女子知他已驾临此地矣!”青衣美女却把嘴一撇,道:“闻道姓赖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法力通玄,小女子却不怎的相信!因此要见他,见了面便知真假也!”
    李二牛一听,知事关赖布衣,他便立时清醒,他已知眼前两女来路不正,便连忙摇头道:“不见!不见!赖先生如何会见汝等来路不正之人!”绿衣美女听李二牛咬牙切齿的拒绝,便叹了口气,道:“人家既不欲见我等,又何必苦苦相求?道天劫之期,便凭自身之力相抗吧了!”青衣美女道:“姐姐千年道行,法力高强,必可逃过天劫,担忧怎的?”绿衣美女道:“谈何容易?天劫临时,惊天动地,欲要全身而退,只怕比登天更难!”
    青衣美女急道:“那姐姐更该拜访姓赖的客人!若求得他指点迷津,姐姐便可稳渡难关矣!但不知道人的本事到底如何?若虚有其名,岂非在凡夫俗子面前自暴其丑么?”
    绿衣美女叹道:“赖大侠之能,惊天地泣鬼神,岂有虚假?但不知他是否以我等异类相嫌吧了!”青衣美女笑道:“我总不相信他竟如此厉害!待偷小妹先行出手一试,便知真假矣!”
    绿衣美女忙道:“妹妹行事切勿鲁莽,否则开罪了这位寻龙大侠,连姐姐也救不了你!”
    两女子唧唧而言,简直视身旁的李二牛如无物。李二牛听她们行将商量妥当,要去相试赖布衣,心中又惊又急,转身就跑,要去向赖布衣报警。
    青衣美女一见,格格一笑,随手拿出一条白素巾,朝二牛一抛,便根本不再理会他。
    李二牛如飞的跑进庙内,正要向西厢跑去,忽然一道白色的丝网凌空罩了下来。
    李二牛登时被罩个正着,这丝网柔韧无比,一任二牛左冲右撞,拼尽全力也难冲动分毫!李二牛心中大急,便放开喉咙,大声呼喊,但西厢卧室内的赖布衣和司马福却毫无动静,一片死寂。
    李二牛又惊又急,不禁放声哭道:“完了!完了!碰上这等女妖,我等只怕凶多吉少矣……可怜赖先生与那司马老儿尚在梦中便遭逢灾劫!”李二牛在白丝网内呼天抢地,眼睁睁的瞧着青、绿衣两女子已瓢然移近西厢赖布衣的卧室。
    青衣女子心情似较浮燥,她刚走近赖布衣的卧室,也不打话,脸上立地浮出一股妖媚之极的艳笑,随即把口一张,一道黄气便喷向卧室的窗口。
    绿衣美女欲加阻止已然不及,她无奈的叹了口气,只好静观其变,似乎亦有所期待。
    这时,赖布衣与司马福谈了半夜,司马福神思忽感困倦,早已入睡多时。但赖布衣却感难以安宁,于是便盘膝而坐,默运静心大法以抗纷乱的心潮。就这时,赖布衣眼前一道黄光闪过,然后黄光穿窗而进,竟把赖布衣罩住。
    赖布衣登时心中一阵迷乱,前尘旧事涌上心头。先是他弃职浪游,寄情于山水堪舆,接而被奸相秦桧相逼,亡命天涯,颠沛流离,没一刻好日子过;再是他与司马福、李二牛在粤川行走江湖,险死还生;最后,他忽尔只觉自己又陷身天牢,斩头在即,垂死的绝望,令他痛不欲生。他但求速死速安,不禁大叫一声道:“人生艰险如此,留在这世上作甚?不如死了好!死了好……”
    赖布衣大叫数声,心中寃屈之气稍舒,神思立地清明,一点意念疾速闪过:“为何此时此地竟有如此厌世之念?”心头猛地一震,已知乃方才黄光作怪,已遭暗算,心中又惊又怒,霍地抽出一道紫符,用食指拈着,朝窗外一掷,喝道:“魔障!去!”说时迟,那时快,黄光突被一道紫光反射而出,直射向窗外的青衣美女。
    青衣美女已知厉害,连忙噗地坐下,盘膝运力相抗,但这反射而回的力道异常猛列丁青衣美女的身子竟然一寸寸的被压得缩小起来!她已知绝难相抗了,唯一自救的法子便是现出原形,或可免却横死之祸!李二牛困身白丝网内,虽身子不能动,喊叫也没人听到,但他的眼睛却可看到面前的事物,眼见青衣美女作怪,但弄巧反拙,被镇压得蹲伏在地上喘气,不禁幸灾乐祸的喜道:“该死也!该死也!偷鶏不着蚀把米!”绿衣美女眼见青衣女子面红如赤,闭目喘息,知她已然面临生死关头,不忍坐视,便把手一伸,突长十尺,探入紫光之内,把青衣女子拉了出来。那紫光即直射向前,把触着的花盆击得粉粹。
    青衣美女道时面如死灰,暗叫道:“厉害!厉害!几乎劫数难逃矣……”
    绿衣美女这时心中再不敢存丝毫轻侮之念,她肃然的走上前去,垂首叫道:“小女子拜见高人!小妹方才不知高低,冒犯高人自暴其丑,请高人见谅!”
    这般的叫了数声,西厢卧室的门忽地荡开,赖布衣站在门口,神清气爽的道:“在下赖某!并非什么高人,两位姑娘有甚指教?”
    绿衣美女凝神一望,但见这位自称姓赖的男子傲然而立,周身有一股吉祥紫气笼罩,一副飒飒神风的气象。
    绿衣美女不由肃然起敬,也是她福至心灵,不敢有丝毫花言巧语,向赖布衣深深二幅,坦然直吿道:“小女子绿茹,真人面前岂敢藏相?委实有事相求,敢请赖大侠打救生命!”赖布衣出门见这两女身上正邪之气交缠,心中已然明了底蕴,便微微一笑道:“绿茹姑娘差矣!在下江湖浪客一名,何来大侠之说?姑娘欲寻人相救,只怕走错门路也!”
    绿茹一听,心中惶急,忙道:“赖大侠这等说,显见方才冒犯之气未消矣!这委实是小妹青茹方才一时心浮气燥,欲以此相试赖大侠本事,致开罪大侠,委实罪该万死!万望大侠本仁义心肠,念小女子自出道以来,并无劣行,伸出贵手,救小女子一把,小女子当铭记于心!”
    绿茹道罢,双膝跪下,满面恳求神色,青茹也连忙跪下,俯伏于地,不敢抬头。
    赖布衣沉吟不语,似甚感为难。这时,室内的司马福被外面的吵声惊动,连忙爬起床,走了出来。司马福但见赖布衣面前竟跪了两位艳丽女子,又惊又奇,失声叫道:“怎的了?赖兄!这两位是何家女子,竟然深夜至此,跪下苦苦求甚?”赖布衣沉吟不语。
    绿茹见有人出来,便连忙求道?“小女子绿茹,因身逢劫难,求大侠相救,敢请老丈相帮美言几句,小女子终生铭记!”
    司马福听这女子楚楚可怜,娇声嫡嫡,心儿早就一软,便笑道:“我这位赖兄平生最乐于助人,若你等真有甚危难,算是求对人啦,他定会拔刀相助!但深夜跪着两位女子,又是寺庙之内,成甚么样子?道便先请起来,再作计较也吧!”
    绿茹哀哀的道:“小女子命危旦夕,更何惧长跪之苦?若大侠不答应相救,小女子便在此长跪不起矣!”司马福心中老大不忍,便问赖布衣道:“两位姑娘碰着甚么大对头?连赖兄也不敢出手相救?”
    赖布衣摇头叹道:“司马兄不出来便万事大吉,你这一出来答了腔呵,赖某便难逃牵入此劫之祸矣!你知她俩是甚来路?若有人一答腔呵,冥冥之中便注定身入此劫矣!”司马福惊道:“这两位姑娘好端端的,有甚不祥来路?”
    赖布衣苦笑道:“天意!天意!美色果能迷乱天下人的心性!二牛此刻不知去向,司马兄甫一露面即受其惑,美色当前,普天之下,难道竟就没人能勘破其中的隐祸么……罢了,罢了,两位姑娘的来历,赖某不便点破,司马兄自己请教两位姑娘吧了!”
    ※  ※  ※
    司马福瞧见赖布衣神情古怪,心中又惊又急又奇,一时呆呆的作声不得D就在此时,繁星遍布的夜空忽然涌上满天乌云,把遍布的繁星遮蒙,强风乍起,落叶飞扬,随即飞沙走石,雷电交加,令人震悚。
    目睹此情此景,这时绿茹已顾不得再作任何哀求,她连忙爬起来,合掌闭目盘坐在地上,惊惶的对青茹道:“天劫已至,看来我已难逃此劫,此事与你无关,你快快逃走以求自保便是了!”
    青茹哭道:“你我姐妹一场,小妹怎忍舍你而偷生?有甚灾劫,让青茹与你一道承担吧!”
    青茹在苦求绿茹让她留下之际,闪电和雷声已然直窜下来,犹如火蛇,凌空直击而下,欲噬人之状。
    绿茹一面喘息抵挡,一面惊急道:“快走!再迟便连你也难逃此劫矣!你在此我要分心护你,你我皆无可悻免!你快走,若剩我一人,或尚有一线生机,你犯不着陪我枉送生命!”绿茹说着,伸手一挥,一道绿光托起青茹,化作一团青狐之状,直射出百丈之遥,只听一声哀鸣,青茹便不见了。
    司马福惊得目瞪口呆的叹道:“老天!此乃何方神圣?竟古怪如斯……”赖布衣却暗暗点头道:“岂料异类之中,亦有如此义气女子,就凭这点,绿茹自称并无劣行之说断非虚言!”赖布衣这一转念,便有相救之意了。
    突然,雷声更响,一道电光射了下来,直击绿茹。绿茹以绿光拼命挡住电光。又一声震雷响过,雷霆般的吼叫竟在半空中传了下来:“大胆妖狐!竟敢抗拒天劫。”
    一道电光猛击而下,把绿光震散数尺。
    绿茹自知难以抵挡,跪在地上哀求道:“拜吿雷电两位上神,野狐参道千年,毕生兢兢业业,绝未妄为一事,妄伤一物,上苍可鉴,求两位上神,放我一条生路!”
    雷霆般声音吼道:“休得多言!四九天劫,乃为汝等妖狐鬼怪而设,岂能因汝而废此铁规天条!”
    一道匹炼蛇般的金光凌空直击,把绿茹的护身绿光全数击散!绿茹面临生死关头,无奈只好作孤注一掷,她浑身一缩,便登时现出原形,原来是一只绿光闪闪的狐女,绿狐吐出内丹,化作一道绿光,欲穿越风雷。
    雷霆般的声音怒道:“尚欲顽抗么!”又一道如罩的金光飞下,把绿狐震回地面。金光毫不放松,直追绿狐,欲立时把她置于死地!绿狐此时已全无抵抗之力,哀鸣一声,只好窜到赖布衣脚下,吱吱哀叫,状甚可怜。
    赖布衣委实不忍驱赶,正犹豫间,电光竟朝赖布衣头上直击而下,竟欲把赖布衣亦一道置诸死地。赖布衣此时又惊又怒,欲罢不能,连忙盘膝坐下,默运玄功与电光相抗。电光冲击而下,赖布衣头上突然冲起一道紫光,把电光托住,再也不能下击!
    “赖太素!你竟敢相助妖狐,冒犯天条,你可知此乃万劫不复的死罪?”雷霆般声音突地吼道。
    赖布衣道:“赖某不敢,只是不明一事,敢问上神一句!”
    “有甚疑问?速速道来!”雷霆声音吼道。
    赖布衣道:“四九天劫,乃专为惩治作祟之异类而设,若妄开杀戒,不分青红皂白,岂非有违上天好生之德么?”
    雷霆声音道:“吾等职司杀戳,奉命行劫,那管这野狐鬼怪有甚么好处!赖某人休得多言,若阻吾等行事,便连你也难逃此劫!”
    赖布衣怒道:“然则汝等贪图方便,为着交差而妄杀无辜么?怪不得方才连赖某亦欲置诸死地!赖某人这口气委实难以咽下,那怕冒犯天条,亦断不容汝等妄开杀戒!”
    雷霆声音一声暴喝,满天惊雷轰轰而下,在赖布衣身周轰击!赖布衣头顶的紫气渐渐竟被震散!他已知自身亦面临生死关头,心中又惊又怒,猛一咬牙,暗道:“既汝等这般残暴,便休怪赖某无情!”赖布衣心意已决,便疾速在身周前后左右各布三块石头,摆成一条状似石龙的东西,然后朝东南西北四方位团团一拜,猛地咬破中指,一口鲜血向石龙喷去,厉声喝道:“大地之龙,直冲九天!护吾大道,扶正驱邪……”
    说时迟,那时快,赖布衣话音甫落,地上的石龙突然呼的一声冲天而起!
    石龙以雷霆万钧之势,向上面的雷电疾冲怒击,惊天动地的一声轰鸣,漫天飞舞的狂雷恶电竟被撞得犹如百花散飞!
    此时司马福已被眼前的惊天物事弄得如痴如醉,根本不知身处何地!这一声联鸣,不但把雷电震散,竟连罩住李二牛的白丝网亦被震碎了!
    李二牛发觉自己手脚已可活动,连忙如飞的向西厢这面跑过来,一面呼天抢地的叫道:“不得了!不得了!夜半惊雷,妖魔作崇,这分明是一所谋人寺……赖先生呵赖先生!司马叔呵司马叔!你等今回凶多吉少矣!独剩二牛一人,也活不得了……”赖布衣此时已然听到二牛的喊叫,但他却无法答话,正盘坐于地,运气调息。伏在赖布衣脚下的绿狐虽已清醒,但也在喘息调气。
    司马福却呆站一旁,痴痴迷迷的犹如撞了大邪。
    就在此时,赖布衣脚下的绿狐已然稍复元气,一阵绿烟过处,已幻化成一个女子,但与原貌已大异,竟似片刻之间苍老了几十年,方才还是娇嫡嫡的妙龄少女,但这时却是一位脸皮打皱的垂老妇人。
    这妇人向赖布衣跪下,道:“幸蒙赖大侠相救,绿茹幸免一死,此恩此德,永世铭刻于心!只恨那凶神不分青红皂白,妄开杀戒,累我丧了这几十年的道行!此恨怎生消解?”赖布衣肃然道:“姑娘差矣!须知你等异类,能修成人身,已是天大幸事,这等惹人神之忌的幸运,自然难免劫难缠身,今日遭此劫数,虽然不幸,但若能因此而自觉,他日刻修正道,以求正果,岂非因祸而得福么?姑娘又何必耿耿于怀,以致堕入寃寃相报的困局哉?”
    绿茹默默静听,沉吟良久,不禁俯首道:“多谢赖大侠教诲!赖大侠一言,足令人自醒,小女子日后是必谨遵大侠之言,勤修正果,若有所成,皆大侠再造之恩!敢问大侠日后行止,以便有所图报。”
    赖布衣此时已复清明,霍然而起,微笑道:“但得姑娘深明道义,以正道自策,赖某心愿已足矣,何必言谢?姑娘勿将此事记挂于心,免误了根除六欲之要旨。”
    绿茹知赖布衣乃得道豁达之人,不便相强,便解下随身所系的一块绿玉,递给赖布衣,道:“此物乃随小女子修成人身之宝,若大侠日后有使唤之处,只要轻敲绿玉,小女子虽在千里之外,亦必现身相助!”
    赖布衣犹豫间,绿茹随手把绿玉往地上一抛,一声清啸,已化作一团绿烟瓢飞而去。
    赖布衣不忍坚拒,便俯身把绿玉拾了起来,随手放在衣袋里。
    就在这时,司马福和李二牛一道,已向赖布衣这面惊呼着跑了过来。李二牛一见赖布衣,便惊呼道:“不好矣!赖先生!方才二牛听二妖女欲算计赖先生,正欲赶来报讯,但到了殿外,不知为甚么,竟被一道白色丝网困住!再也不能脱身!不久又听到夜半惊雷,正惊惶时,那丝网却被雷声震碎,这才能脱困而出……幸好赖先生和司马叔均安然无恙!”司马福道时已知方才一幕,不禁苦笑道:“老不死倒没什么,但赖兄方才已然九死一生矣!”
    李二牛一听惊道:“此话当真么?”
    赖布衣摇头苦笑道:“果然!果然!因一念之仁,欲助仙狐,几乎连赖某亦同遭天劫!”
    李二牛惊道:“莫非那妖女乃狐狸所托化么?”
    司马福笑道:“正是!正是!幸好二牛不受其惑,不然,左右逢源,可当真难以消受美人恩哩!”李二牛满脸通红,正欲反唇相讥,赖布衣却摇首制止二牛道:“你等休要胡言乱道,此两狐皆修正道以成人身,其德行可嘉,不可轻侮!赖某虽历艰险,但能助此仙狐渡此天劫,亦一大快事也!”
    司马福不敢再取笑。
    李二牛停了停,忽然道:“赖先生所言甚是,但这寺中,恐怕还有物待赖先生相救哩!”
    赖布衣奇道:二一牛为何忽出此言?”
    李二牛便把他在偏殿蒙胧中瞧见的事说了,又道:“二牛虽然鲁钝,但跟了赖先生多时,好歹也瞧得出,这书生显非善类,倒是那兰儿甚为可怜!虽然人鬼殊途,但若能助其一臂之力,免遭恶鬼欺凌,也是荫德一宗哩!”
    司马福咬牙道:“这二牛又去惹祸矣!”
    赖布衣却点头道:“好!好!二牛此论甚合吾道宏旨!何谓人鬼殊途?其实人鬼亦只差一线而矣!若人做恶鬼之事,与鬼又有何分别?若鬼做人善事,鬼亦即人也。赖某既适逢其会到此寺中,碰上这等鬼狐阴界之事,好歹也把它料理妥当吧了!”
    李二牛一听,喜道:“既赖先生这般说二一牛便领路去来!”李二牛领着赖布衣朝那偏殿走去。司马福无奈只好紧紧跟着,亲眼目睹这寺中许多古怪凶险物事,这时要他一个人独自呆着,道比杀了他还更难。
    李二牛虽已知方才所见,均是鬼狐之怪,但现下有赖布衣在身边,深知他对付此类物事甚有办法,因此也就不甚害怕。
    三人走近那偏殿,月色中但见里面尘封密布,显然已荒废日久。
    赖布衣凝神一瞧,虽里面阴暗难辨,但已然察觉内里阴气奇重,深知必隐有阴邪之物,便不进殿,悄声吩咐司马福、李二牛道:“我等在此等候,静观其变,再出手不迟!”李二牛知赖布衣心意,他乃欲先细察动静,若非善类,他便不理。三人正隐伏间,忽然一阵阴风响了起来,袭上身奇寒刺骨。赖布衣暗道:“果然来矣!”随着那阵阴风响过,二牛曾见过的那白面书生又突然在暗处飘了出来。书生施施然的跳到殿外,略一犹豫,似乎有点畏惧,但自忖已有法宝对付,便决然的一步跳了进去。这时,殿内便传出一声女子的惊叫道:“娘呀!这恶鬼又来纠缠矣!”又有一个妇人的苍老声音道:“兰儿休怕,娘亲自有法宝斗他!”殿堂内刮起几阵阴风,漆黑中隐约可辨有人影在活动。
    赖布衣凝神一瞧,只见果然有一对母女的阴影,搂作一团,那女儿紧偎在娘亲的怀里,娘亲神色惊惶,手里紧捏着一块玉牌,却强作镇静抚慰女儿。
    白面书生已然步步逼近。妇人惊怒交集的叫道:“你再走近,我便用玉牌把你烧焦!”白面书生狞笑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方才被你玉牌所伤,此仇必报!你尽管施展法宝,看你能奈我何!你女儿我要定了!”老妇闻言,更不打话,举起玉牌,便猛的向白面书生射去!一道光华直射向白面书生!
    白面书生厉叫一声,他的身躯暴变,浑身衣饰尽脱,露出遍体白毛,满嘴疗牙,眼珠射出绿色的光芒,他反手拿出一面镜子,迎着玉牌,恰把玉牌所发光华反射向老妇!这光华刚触着老妇,她便噗的倒在地上,辗转挣扎,一面厉声叫道:“兰儿快逃!娘亲已遭这恶鬼暗算,将成焦炭矣!”
    兰儿哀哭道:“娘亲怎会如此?难道玉牌之力已失了么?”
    老妇惨叫道:“兰儿有所不知,这玉牌乃千年宝物,但凡阴邪一类,皆禁受不起,如今这恶鬼用镜子把玉牌镇之光反射,娘亲已中其毒计!你再不逃,便落入这恶鬼之手矣!”兰儿哭道:“女儿怎忍心抛下娘独自逃生?况且兰儿双脚尚未长成,如何逃得出去?不如母女二人死作一处罢了!”
    疆尸厉鬼狞笑道:“放心!放心!老的虽成焦炭,但小的担保无恙,我还要留着慢慢享用!”
    殡尸厉鬼说着,加紧催发镜中反射光华,击射老妇。
    老妇身上开始冒出丝丝绿烟,她滚在地上痛得哀嚎挣扎。
    李二牛大怒,他年轻人热血心肠,见状不顾一切就要冲进去相助老妇!
    赖布衣连忙把他扯住,悄声道:“你这贸然进去,岂非白白送死么?殡尸最喜生人气息,你一进去,牠把你的血吸了,功力便突增数倍,那时,只怕连我亦非其敌也!那老妇一时三刻尚无大碍二一牛不须焦燥!”赖布衣说着,沉吟起来,似乎亦在思忖解救之法,忽然,他豁然而道:“既鬼狐同栖这古寺中,适逢其会,正好让自身相助,以破解这段鬼狐之劫!”
    这一转念,赖布衣当即在怀中衣袋摸出绿茹相赠的绿玉,轻轻敲了数下,然后,从窗口中把绿玉猛然向濯尸厉鬼掷去!
    李二牛和司马福均不明所以,均在心内叹道:“这顶甚么用?只怕白白糟踏了一块上佳的碧玉翡翠!”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李二牛和司马福这般转念,那绿玉却已飞临殡尸厉鬼的头顶,突然,绿玉幻化出一位道姑,正是绿茹的模样!这道姑向那厉鬼书生喝道:“何方鬼物,竟敢欺凌弱小!”说着,平空把手一挥,一团绿光向疆尸罩去!
    ※  ※  ※
    疆尸书生被绿光罩住,大吃一惊,知道厉害,也顾不得再施展那面镜子,保命要紧,立地坐在地上,欲运力相抗。
    但绿光非常厉害,触着滨尸,便犹如铁链,把疆尸捆住,殡尸越挣扎,铁索捆得就越紧。殡尸的身子开始被勒得吱吱作响,殡尸的浑身皮毛开始一层层的剥落,绿色的眼珠飞了出来,长长的狞牙应声而脱,到最后,便只剩下一堆绿色的骨头,散布在殿堂之内!
    绿骨最后也冒出白烟,一截一截的被烧成灰烬,道姑把手一挥二阵烈风扬起,那些灰烬卷了出去,凶恶一时的殡尸厉鬼,竟片刻之间灰飞烟灭!
    赖布衣瞧在眼内,不禁连连点头,在外面朗声说道:“绿茹姑娘果乃守信之人,以无上法力立下这场灭魔功德!”
    赖布衣说着,与司马福、李二牛一道走进殿内。
    那绿茹的化身当即飘落地面,向赖布衣深深一躬道:“小仙虽身在千里外,但岂敢有负大侠再造之恩?仅以化身代小仙谢过了!”
    绿菇的化身道姑说罢,身子缓缓缩小,最后回复绿玉原形,噗的一声,跳回赖布衣手上。
    这时,那鬼母女已然爬起,又向赖布衣跪下,谢道:“未知何方高人临世,出手相助阴间之物,此恩此德,没齿难忘!且受我母女一拜!”说罢,连连顿首叩拜。
    赖布衣忙道:“两位快快请起!赖某人适逢其会而矣,也是彼此有缘之致,何必耿耿于怀,行此大礼?若能刻修正道,他日有成,自可转回人间,尚望两位小心在意!”
    那老妇扶着女儿爬了起来,叹道:“赖先生用心良苦,我母女感激不尽,但可惜我等在阴间滞留五百载,早已失却轮回之期矣!如今孤魂野鬼,不敢再存轮回转世之念,但能修成不灭之人形,已是天大奢望矣!”赖布衣一怔,心内亦不禁为之叹息,他沉吟良久,忽然道:“轮回之期虽失,但如能在阴间勤修正果,何愁没出头之日?想那土地城隍山神,皆阴间修练之神,受人间万人参拜,食人间香火,守护山野大地,劳苦功高,将与世长存!你等何不效法?”老妇一听,喜道:“多谢赖恩公指点迷津!倘能如此,心愿足矣!但只怕我等法力低微,难抵那四方恶物相侵,未成正果,先惨遭其害。”赖布衣想了想,遂决然道:“如此,我把此绿玉转赠与你等,若他日有不可自解之危,可轻敲玉石,便有人现身相救!但非到危急关头不可轻敲,切记!切记!只要你等心存正气,勤修正果,我保你母女他日必成气候!”
    老妇双手接过绿玉,珍而重之的收藏好了。又跪下谢道:“我等阴间之物,无力相谢先生,就请先生再受我母女一拜!他日得成正果,皆先生所赐也!”
    赖布衣连忙请起,他闪眼一望,只见这兰儿跪在地上,隐含泪光,虽一言不发,显见对已己感激之极;又见她虽为未成形之阴物,但样貌端庄娟好,一脸正气,不觉心中一动,暗道:“看此女容貌,断非久处阴间鬼物,不日将可重临人世,且可享人间富庶,为何竟沦落到如此地步?他日又未知托生转回何处?”
    赖布衣同情之心顿生,便微笑招兰儿移近,提点道:“姑娘若失了轮回之期,沦为游魂野鬼,但只要勤修正果,大可不必斤斤计较出处轮回,若灵魂复生,岂非与轮回转世一般无异么!”
    兰儿一听,登时醒悟,深知赖布衣乃着她看准时机,便附体转生人世,她经此提点,心中释然,不再悲苦,转愁为喜,向赖布衣冉冉拜道:“赖先生一言惊醒梦中人,小女子谨遵先生之言!他日重返人世,皆先生再造之恩!”
    赖布衣见这兰儿果然慧根未泯,心中亦喜,道:“请起!请起!姑娘在这世上宿缘未了,附体转世乃迟早之事,尚望好自为之!老妈妈他日亦必有所成,若日后得成正果,以善良为念,荫庇世人,则吾愿足矣!”老妇母女连连点头,缓缓爬起,突然化作一阵阴风,瓢忽而逝。
    一夜之间,迭遭变故,赖布衣、司马福、李二牛三人均感惊叹,心中感慨,一时也忘了说话。
    天色也渐放明,一缕朝霞从寺外射了进来,古寺内外,登时红霞遍地,大放光明。
    “恭喜!恭喜!恭喜这位大师一夜之间,以无上法力,化解鬼狐之劫,渡其身入正果,当真功德无量!阿弥陀佛……”
    人随声进,原来是寺中那位玄静小和尚,在大殿那面走了过来。李二牛一见玄静,便一手把他揪住,道:“好呵!原来是你这大和尚!你早就瞧破彼等行藏,又知我等必与之周旋,却躲在暗处,坐山观虎斗!坐收渔人之利!”
    玄静连忙合什道:“阿弥陀佛!施主言重矣!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僧虽然瞧出彼等乃异类之物,但先师早逝,小僧所得衣砵之传低微,委实无力与彼等相抗;况小僧虽亦遭其戏弄,但那只是小淘气所为,无伤大雅,是故唯有一直容忍而矣。”
    司马福笑道:“你怎知道位是大师?怎知他道行高深?万一我等凡夫俗子,进了你谋人寺,岂非白送生命?”
    玄静微笑道:“施主差矣,施主可记得小侩曾劝你等莫在此留宿,但施主等有恃无恐,坚持要留下,小僧便知其中必有能人矣!不然,听闻这荒寺之名已自畏惧,更岂敢于此留宿?这荒寺有鬼怪出没,早已传遍四乡矣……但小僧尚有一事不明,这位大师既有如此法力,怎未能瞧破寺中行藏?敢于历险?方才天雷震响,小僧一面吓得半死,一面替施主担心哩!敢请教大师高姓大名?”
    赖布衣见这小和尚聪明伶俐,为人纯良而不拘小节,便向他仔细一打量,心中一动,便微笑道:“实不相瞒,在下赖布衣。”
    玄静一听,喜上眉梢,又忙双手合什,向赖布衣施礼道:“原来是寻龙大侠赖布衣!小僧仰慕久矣,失敬!失敬!”
    司马福一听,便嘿嘿冷笑道:“小和尚!你这话便有点违心打诳语之嫌!”
    玄静惊道:“施主何出此言?”司马福道:“你小小年纪,足不出寺,怎会知道赖大侠之名?既不知道,何来久仰?这岂非违心之言么?”玄静被司马福作弄,不但不气,反而叹了口气,道:“此事有关小僧身世,但出家人不可谈尘事,不说也吧!”
    赖布衣微笑道:“小师傅尘缘未了,恐怕难久待空门也!既然如此,说说又何妨?”
    玄静沉吟,一会后叹了口气道:“先师生前亦曾说小僧尘缘未了,并非佛门中人,不想竟与赖先生之论不差分毫!难怪先师生前,曾数次提及赖先生之大名矣!”
    司马福道:“老和尚提赖先生作甚?”
    玄静道:“此事说来心酸……小僧不知自身生于何处,只知出世后三月,先父便一病去世,先母思夫心切,不忍独留世上,把小僧放于盆内,投入河中,她便投河自尽随先父去了!小僧在盆中随波逐流,漂了三日三夜,终于漂到道古寺下面的河岸。先师到河边担水,见了盆中的小僧,便把小僧抱回寺中,抚养成人,又替小僧剃度为僧,赐名玄静……先师曾道小僧非佛门中人,且印堂高耸,当至享世间富庶,但为何此身沦为和尚,又如何了却此段机因?此点先师亦不明究竟,曾道:欲明了身世玄机奥秘,除非遇上当世奇人寻龙大侠赖布衣,除此人外,世间只怕再无人可以破解矣!因此小僧才有幸听闻赖先生之名。”
    玄静说罢,唏嘘不已。
    这玄静小和尚身世原来这般凄苦,司马福、李二牛听了,亦不禁油然而生怜悯,不再存有丝毫敌意。赖布衣沉吟道:“令先父母可有甚么遗物留下于你?”
    玄静闻言,便邀赖布衣入大殿僧房,在他的卧室中摸出一块已很陈旧的布包,递给赖布衣,道:“这上面便是先父母遗给小僧的唯一之物矣!”赖布衣接过布包,仔细瞧着,只见上面有一行已发黄的字迹,带点腥红,显然是以指沾血写成的。血书写道:“汝本崔家脉,遗留有缘人;不必问底蕴,凄凉孤寡人。”
    玄静唏嘘道:“先师玄慧大师瞧了这布包,才知小僧一点身世,他心中不忍,辛辛苦苦的把小侩抚育成人。期间他曾托人四出寻访小僧的家世,寻到了一点蛛丝马迹,但追寻到广府城郊番禺,便断了线索,因此小僧连父母的骸骨遗留何处亦茫然不知!”玄静说着,不觉又着了形相,滴下泪来。
    赖布衣心中甚觉怜悯,他暗道:“此子七情六欲过旺,尘缘未了,如何可长此留于空门?但正如他的先师玄慧所说,他身为和尚,又如何了却此段因缘?”
    赖布衣又忧虑道:“此子若然还俗,却如何生活?况此子断非速发之命,赖某欲以五鬼运财大法助其成事亦难有作为,如此却如何处之?”赖布衣沉吟未决间,司马福却对李二牛道:“二牛呵二牛,你我虽说乃劳碌奔波之命,但若与这小和尚相比,却又胜了一筹矣!我等起码知道生父生母乃谁,可怜这小和尚连父母姓甚名谁亦不知悉!”
    赖布衣一听,忽然触动心事,暗道:“若助此子成事,必得先行寻着其双亲遗骸,否则先人不安,后人焉有安乐日子过?是极!是极!正好趁此机会让此子历练,二来亦可考验其心性根骨,然后再见机行事可也!”赖布衣盘算妥当,便开口试探道:“有心者事可成,为人子女须尽孝道,小师傅难道不能自己去寻访先人父母下落么?”
    玄静叹道:“小僧正有此意!但一来这有违先师之愿,二来这离寺而去,重入尘世,便再难回头,因此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赖布衣微笑道:“佛曰:心中有佛便有佛,心中无佛便无佛。小师傅若然心中有佛,又何必计较身处空门抑或尘世?”
    玄静用心一想,登时豁然而悟,道:“赖先生之言,深合我佛玄机!心入空门,身入空门;心在尘世,身在尘世:半点不能相强也。若身在空门,心在尘世,则身虽在空门,其实与在尘世有何分别?小僧想通了!”赖布衣微笑,又突然道:“那小师傅还记挂令先师的事么?”玄静想了想,亦微笑道:“已忘了大半矣!”
    赖布衣喜道:“好!好!如此便可重入尘世矣!”
    赖布衣与玄静对答,司马福、李二牛二人却听得一头迷雾,司马福不禁苦笑道:“赖兄呵赖兄,你与小师傅打甚么谜语?莫非连你也心入空门了么?”
    赖布衣微笑道:“此并非谜语,实乃禅机也,司马兄日后自会明白!”司马福摇头叹道:“若这等如谜如雾般的禅机呵,休道日后,便月后、年后、身后,司马某人变了老鬼也难明其中奥妙!”
    赖布衣微笑道:“既然如此,司马兄不问也吧,乐得清静!人若清静,必先无为,无为方可无形,无形方可无相,无相即无憎,无憎即无怒,无怒即无爱,无爱即无我,若身入无我境界,便一切豁然而大彻大悟矣!”司马福目瞪口呆道:“赖兄!你这是身在佛门,心在佛门,大谈佛门秘诀么!”
    玄静却知赖布衣趁机点化于他,接口微笑道:“是极!是极!赖先生身不在空门,但大彻大悟,其实已处佛道最高境界矣!”
    司马福笑道:“是极!是极!在你和尚看来是最高境界,在老夫看来却是莫名其妙的神仙世界!老夫只知有酒有肉便是快活世界,管他什么无形、无相、无憎、无爱、无我!”
    赖布衣不理司马福的胡扯,转头对玄静道:“然则你去意已决了么?”玄静决然道:“决矣!此行小僧先去寻访先父母遗踪,尽了孝道,然后再作打算。”
    赖布衣道:“你去意既决,也不必再自称僧人,日后可留长发,以俗名称之。”
    玄静为难道:“我只知自身姓崔,法号玄静,哪来俗名?”
    赖布衣仔细想了想,便道:“既然如此,我就赠你名自珍吧!”司马福道:“此名有何解究?”
    赖布衣道:“也没什么,不外愿其崔家一脉善自珍重吧了!一月之后,当在此寺重会。”
    玄静谢道:“多谢赖先生赐名,自珍日后当谨记先生之言!”
    当下玄静便还俗名崔自珍。
    崔自珍向赖布衣拜辞后,连夜收拾行装,第二天一早,便戴了一顶布帽,换了俗服,离寺寻访父母遗踪去了。
   
第二章 访寻碧玉拜谒神仙
   
    崔自珍离寺后,赖布衣也无心再在这荒寺逗留,一行三人,当即上路,沿白云山脚,入广府大城而去。眨眼走了半日路程,前面已依稀又见广府的繁华景象。
    司马福在赖布衣后面跟着,低着头赶路,似乎满怀心事。忽抬头瞧见前面入广府城的大道上,红男绿女悠然自得,车来马去,心中一动,连忙紧走两步,挨着赖布衣的身边,道:“赖兄呵赖兄!你还记得先前我等所论钱财与风水之道么?”
    赖布衣一怔道:“记得又怎样?”司马福笑道:“若然记得啊,现成便有一个活样板也!”
    赖布衣一听亦微笑道:“司马兄乃指崔自珍么?”
    司马福一拍手掌,道:“不是他还是谁?若论身世之凄苦,普天下只怕再难寻第二个矣!若然在他身上试演钱财与风水转运之强弱,如此一幕当可流传千古矣!”
    赖布衣不禁莞尔一笑。司马福之言虽有点胡闹,但其中却隐有足令世人警醒之命理玄机,因此连赖布衣亦不禁为之心动。
    但赖布衣沉吟半晌,便摇头道:“以风水大法助崔自珍转运,吾已有此意,虽然艰辛,但尚属可为;至于以钱财一道助其转运,天下间那有这般傻瓜,拿白花花的银两去胡闹?这便迹近异想天开矣!”
    司马福微微一笑,道:“此事我自有办法!但须得赖兄你依我一事。”赖布衣道:“若无伤大雅,赖某自然不会拒绝。”
    司马福笑道:“不伤!不伤!绝对不伤大雅!我等不是进广府城么?”赖布衣道:“进了广府城又怎样?”
    司马福道:“这广府乃奢糜之地,有钱人活得无聊的多的是,这进了城呵,我等便先充打秋风客,专拣最富有的人家行事,頼兄只须闭一只眼儿任老夫施展,老夫担保便有甘心情愿拿钱银胡闹的寃大头上钩也!”李二牛咬牙道:“这老儿又要惹祸上身矣!赖先生千万别上他的大当!”司马福怒道:“老夫尚未施为,你道死牛便诸多刁难,老夫岂非出师未捷身先死么?况且老夫此举乃为宏扬风水之大道,正合赖兄心意,你道死牛乐得有好戏瞧,何乐而不为?你穷嚷怎的?”
    李二牛奇道:“赖先生果真答应这老儿胡闹么?”
    赖布衣微笑道:“我等行走江湖,其实游戏人间而已,赖某亦非拘谨之人,若无伤大雅,且合吾道要旨,偶一为之亦未尝不可也!”
    司马福一听,喜道:“如何?你这死牛无话可说了吧?”
    李二牛无话可说,便闷声不语,司马福见二牛这等模样,心内发毛道:“这小子惩了一口气,莫要在老夫节骨眼上捣乱!”这般转念,司马福便挨近李二牛身边,陪着笑脸道:“你鼓甚闷气来?待会若弄得好使好吃好用的东西,老夫包你有份享用如何?既可享受,又有好戏瞧,便宜都给你占尽啦!”
    李二牛心内根本就藏不住仇,闻言噗嗤一笑道:“司马叔这是收买二牛么?”
    司马福哈哈一笑道:“非也!非也!”
    三人说笑,不觉已入了广府城。赖布衣等这次是二进广府,事隔数年,只觉另有一番局面。
    广府跟往日一般的繁华,街上红男绿女、行人如鲫。街道两旁商店、酒馆林立,天南地北奇珍异货触目皆是,菜味酒香洋溢四野。
    但广府与往日又有不同,赖布衣发觉,在街上行走的红须绿眼异邦客人忽然多了起来,而且在市面上从容行动,就似在自家的国家。虽然赖布衣不知这些异邦客人来自何方,但至少他知道,这些异邦客人在这广府城过得挺快活。
    司马福也发觉,广府城的酒楼妓馆依然繁盛如昔,但昔日甚少见到的豪华大酒店却忽地添了不少。他的目光触着那一间间金光灼灼的珠宝店,眼珠子早就兴奋的发亮了。
    李二牛的眼睛却尽往酒馆食肆上转,年轻人吃得多饿得快,李二牛的肚子早就在打向鼓了,只是不好大声嚷嚷罢了。
    赖布衣似乎知道李二牛的心意,就近便拐进了一家食馆。
    广府人做饮食当真天下闻名,那消一刻,多款美食便如飞的摆上赖布衣三人的桌面。
    这时已是中午时份,三人的肚子也早就饿了,当下也不打话,尽情填饱肚子再作打算。
    不一会,赖布衣先就满意的打了个饱呃。随即司马福也停下筷子。但李二牛却仍在埋头苦干,狼吞虎咽。司马福不禁微笑道:二一牛呵二牛!你这是从监牢放出来,打地狱钻出来,前生未吃过人间烟火么?”李二牛只作听不见,拼命的把桌上的饭菜全数填入肚子,这才抬起头来,舒服的拍了拍肚皮,笑道:“李二牛用的乃是仙家修练之道,饱餐一顿,可抵三年也!”
    赖布衣莞尔一笑,道:“也难怪二牛胃口大动,赖某也许久没吃上这等上佳菜色矣!但赖某只知道是鱼、肉之类,为何到了广府人手上,就变得这般美味?”
    司马福笑道:“广府人调弄食物之乖巧,乃天下第一名!别的不论,单瞧这菜色的名堂就令人食指大动矣!明明是鸡脚上菜,偏又给它添了一个什么『百花凤爪。一的名堂!但若论广府的美食,这小酒馆只算下九流吧了!”李二牛奇道:“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么?”
    司马福笑道:“老夫听说,广府有十大名菜,诸如『广府茅台鸡』、『广府文昌鸡』、『红棉嘉积鸭』、『红烧大鲍翅』、『广府鲈鱼球』、『牡丹鸳鸯鸽』、『广府烤全鹅』、『八宝冬瓜盅』、『沙锅水鱼』,再加这味『百花凤爪』,名堂多着哩!”
    李二牛吐舌道:“乖乖!这么一间下九流的小馆,这么一味百花凤爪,竟就这般美味,若真个上了那一流酒馆,赏遍那十大名菜,那当真连神仙也要喊爷爷了!”
    司马福噗嗤一笑道:“二牛穷嚷什么?道广府十大名菜岂是我等吃得起的?更何况是上那一流酒馆!”李二牛涎着脸笑道:“这般说便没指望的了?”
    司马福似乎等的就是二牛道话,闻言忙把大腿一拍,爽快的道:“那又未必!待会只要二牛你勤快办事,与老夫鼎力合作,老夫便保你必定一尝这十大名菜如何?”
    李二牛一听,咬牙道:“来来去去,还是这话儿来了!”
    赖布衣笑笑,道:“司马兄莫非已寻着那寃大头了么?”
    司马福诡秘的一笑,伸手往窗外街对面的商店一指,道:“赖兄,又看清那是什么样的店子?”
    赖布衣往对面一瞧,原来是一间金碧辉煌的珠宝首饰店,这店别的不说,光是门面装饰,就已令人刮目相看。
    一条金龙横跨整个铺面门口,金龙的嘴上含了一粒大珍珠,栩栩如生,光耀夺目。
    幸好这店子是座落繁华的广府,不然,那少见多怪的人准以为是到了蓬莱仙宫。
    司马福笑道:“赖兄看清了么?如果说这店子的主人是穷光蛋,老夫的眼珠就算瞎了!”
    赖布衣仔细往那店子的门面一瞧,心中便忽然一动,但却没说什么,只微笑着道:“就算这店东有钱,你担保他愿意拿钱银去胡闹么?我等总不能用强去抢!”
    司马福微笑道:“若用强去抢,就不顕我等本事矣!老夫包保他心甘情愿拿钱出来……但只怕要委屈赖兄你做一次小小的违心事!”
    赖布衣感兴趣道:“若无伤大雅,赖某就破例一次吧!”
    司马福一听,喜道:“可矣!这便去行事也!”
    三人结了饭账,走出来,果然缓步向对面的那间珠宝首饰店走去。走近了看,原来这间珠宝店有个名号叫“宝华庄”。
    宝华庄门面辉煌,内里却甚雅静高贵。铺面地上铺了紫色的地毡,两旁是以玻璃加盖的饰柜,柜内的珠宝黄金首饰琳琅满目,上面还吊了多盏长明琉璃灯,越发衬出满店的珠光宝气。柜枱前面设了客椅,椅上铺了出名的广州状元坊刺绣,使有幸坐上这椅子的客人已自感不同凡响。
    能够走进这店子的人自然也不太多,但有幸能够走进来的却非富则贵,因此出手就自然阔绰。
    虽然店里的客人只有三数个,但司马福这老江湖一眼便知道,这三个客人只要有一个买货,那店主就足以眉开眼笑。
    三年不发市,发市当三年,道话是专替珠宝店设的。
    这么一间金碧辉煌的珠宝店,这么一些非富则贵的客人,赖布衣等三人刚一走进,不必待那些柜面投来诧异的目光,李二牛首先就感自惭形秽。
    李二牛哪儿还敢乱说乱动?他跟在赖布衣后面,只管低着头,在肚子里骂骂咧咧:“这老儿,千不进万不进,偏进了这黄金窝!我等这般模样呵,不被人当作乞丐赶出来才是天大的怪事!”
    赖布衣却若无其事,脸含微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司马福这老江湖,领头走进这店内,便飞快的往四面的柜枱瞧了瞧,然后便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径直走到靠近门口的柜面面前,大剌剌的一屁股坐在客椅上,道:“大主顾来了!”
    一间珠宝店最重要的位置是靠近门口的地方,设在这地方的柜枱是最重要的柜枱,摆在这柜枱里面的是店中最珍贵的珠宝,负责这柜枱的伙记是最有资历的伙记,有时甚至是老板自己座镇,坐这位置的人有个名堂叫“头柜”,如果不是老板自己,那这头柜起码是全店伙记中最尊贵的一位。
    普通的客人,由那些三柜、四柜出面招呼就算不错,类似司马福这等衣衫滥褛的客人,就算不“请”出去,由店中最低贱的尾柜出面应付几句,就已算客气之极。
    但司马福却毫不理会满店伙记客人诧异的目光,还敢胆大包天的一下子坐到最尊贵的头柜面前,居然还大声呼叫!
    这头柜是一位年已五十开外的人?在珠宝业这行大概已泡了几十年,所碰到的古怪客人不知有多少,他自负就算皇帝老子化了装进店他间也闻得出气味。但这时却被司马福这妙人弄得头皮发麻,目瞪口呆的望着他道:“你……你!你……你是疯子?”司马福咧嘴一笑,道:“我如何是疯子?”
    头柜不由自主的伸手搔了搔头皮,道:“不是疯子,难道还真是大主顾?这柜里随便一件珠宝便值四百两银,老天!最贵的说出来准把你吓个半死!你若有心光顾,只管到角落里找那小伙记拣一件二、三十两的充阔好了!”
    司马福冷笑道:“老夫就偏要那件最贵的瞧瞧!”
    头柜由惊转怒,道:“嘿!嘿!你买得起么?”
    司马福笑道:“瞧货买货!你只管拿出来,买得起买不起是我的事,要你掏腰包么?”
    头柜憋了一肚子气,但又不好实时发作,便随手在柜内摸出一块玉器,放在柜枱上,用手指一点,道:“这块行了吧?这价钱呵,嘿嘿!普通伙记终生也挣不到呢!”
    这口气中的嘲笑,就算是呆子也听得出来,但司马福却嘻嘻一笑,道:“这块不算,我要瞧的是那一块!”司马福伸手往门口的饰柜里面的一块玉器一指。
    头柜顺着司马福的手势一瞧,登时吓傻了,他也不再瞧那玉器,反而活像碰到怪物似的定睛望着司马福,喃喃的道:“你的脑袋担保出问题了!你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本店的镇讪之宝!休说是你这般嘴脸,连广府变中的大户,等闲尚不敢打它的主意哩!”
    司马福笑道:“这是什么东西?便这般隆重?老夫在大理国的一处山壁,随便敲一块,就比它漂亮多了!”
    头柜目瞪口呆道:“你发甚疯话?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嘿嘿!”
    司马福冷冷一笑道:“什么嘿嘿?我只知道这是出自缅甸国的东西!番邦人称它做老坑玉,因为最出名的产地是缅甸的老坑山!但我等却称它做碧玉翡翠!这有甚稀奇?老夫在大理国混日子时,若要呵,便用一辆马车也装不完也!”
    司马福只管在大吹大擂,却不知那头柜脸上已换了七种颜色!他先是气得脸色铁青,接而却开始有点惊奇,后来,因那种强烈的希冀之火,把他的脸烧得通红。他一手便把司马福的手执住,口涎也忍不住流了出来道:“你!你……你说的可当真么?天!这等镇店之宝,却连车也装不完!”
    赖布衣望着这头柜的模样,心内又好气又好笑,暗道:“追老油条偏遇上司马兄这老江湖!你不信么,这老江湖又说得头头是道,倒像是珠宝行上出来的积年老怪似的!要待信他么,他偏又把话吹到西边有日出……道般胡闹下去呵,莫要弄出什么乱子才好!”
    ※  ※  ※
    宝华庄珠宝店果然乱了!在珠宝店做事的人,便连煮饭扫地的杂役也听过这等碧玉翡翠的来路。
    在那个玉石市场,说不定是缅甸的密支那还是孟拱,也说不定是大理国的苍山、洱海还是石宝山,玉石的买卖简直就有如一场以生命作赌注的赌博。
    在这些玉石市场,货物自然就是玉石,但这只是深隐庐山真面目的玉石璞,在玉石璞上仅剖开一个姆指般大的小孔,买货物的人,就靠这小孔决定是否买货。
    这小孔深浅不一,但大都只深入表面数寸而已,买货的人,就得凭这小孔决定里面是否有翠,翠得如何,翠的幅度。
    这简直就有如猜谜语,有经验的似乎胸有成竹,但实际上他们的心抖颤得比谁都更厉害。这石头般的东西,动辄成千上万元,在这般交易中能无动于衷的,除非他是疯子。
    成交之后,拿回去开出来,若是无价之宝的碧玉翡翠,他自然就一朝发逹,但若然开出的是一块石头,他立刻就会倾家荡产。
    一朝发达的自然意气风发,唯一遗憾的是生命太短,未能享尽发逹的风光美景。
    倾家荡产的自然欲哭无泪,唯一可恨的是生命太长,背着阎王债的日子如何过下去?
    有人因此而一夜成巨富,亦有人因此而穷途末路自我了断。
    一块碧玉翡翠隐含着耀目的光辉,但也充满了辛酸的血泪。你信不信?
    宝华庄珠宝店内的人信;因此这店内立刻就哄的乱作一团。
    头柜的心意尚有点隐晦员但二柜、三柜:以及那杂役、尾柜可就没这份耐性,他们霍的跳出各自的柜面,一下就把司马福包围得密不透风!“在哪儿?快说!老天,老子就爬三天三夜也跟你去那儿走一遭!”“行行好!带我去,小的甘愿叫你一声老爷爷!”
    “嘿!什么老爷爷?他若肯带我去呵,亲爹亲娘也没你老哥哥亲呢!”各人都竭尽全力的搬出奉承的话儿,希望因此打动司马福的心意。碧玉翡翠可以用马车装的地方,在这些人眼中犹胜金山银矿,能带他们去的人,自然就是活财神!爹娘的灵位可以忘了上香,但几时见过财神爷的牌位面前缺了香火?司马福被众多红了眼的伙记围住,七嘴八舌的狂热吼声震耳欲聋,换了旁人早就不知所措的转身而逃,但司马福却居然还能从容镇静的微笑着。
    不但李二牛这时已暗地咬牙,就连赖布衣也暗暗皱眉,心道:“瞧这局面,你司马兄有个交待自然万事大吉,不然,这伙红了眼的人不把你活活撕成两半才怪!”
    赖布衣的担心并非多余,因为这时店外已有人被店内的场面吸引进来,其中就有二名巡街的衙差,他们倒不是进来瞧热闹,这珠宝店大概每年向进贡不少,因此保护这些官府大客户乃巡捕房的头号差事。
    “做乜事咁吵!”
    衙差一进来就大声吆喝道。他操的乃是地道的广府话,但赖布衣不必听得懂,光从这两条大汉的衣饰打扮,便知来者断非善男信女!在官差面前,任何人都得衡量一下自己的吉凶祸福,生不入官门,死不进地狱,普天下就数广府人最精于此道。
    因此各人立刻鸦雀无声,而且纷纷避了开去。官差在近金山银矿在远,广府人不明白此点的,除非他是呆子。
    因此立刻就只剩了司马福和头柜,面对这两名不怀好意的衙差,司马福本来就一直坐在头柜的面前,在众人的哄闹中他甚至连眉毛也没动上一动。司马福不动,头柜当然就不能动,这事是他惹起的,他无论如何也得把它善始善终,除非他愿意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
    头柜把方才的事向衙差说了,末了还特别加了一句道:“便是这般……差大哥,就算我的眼瞎了也瞧得出,他是道行上的老行尊!他说这碧玉翡翠能用马车拉回!人家还能不相信么?若不然呵,他这是存心拿敝店开心,捣乱敝店做生意!”
    头柜滔滔的解说。他把哄动的原因一古脑儿归咎到司马福的头上,同时,又趁机用官府的压力逼司马福吐真言,他便可以从中捞到一点好处。
    衙差其中一人脸上有一条刀疤,这刀疤衙差听罢便阴森森的一笑,道:“你等店中的碧玉翡翠值多少钱?”
    头柜忙道:“普通的约值三几百两,若是翠好、水好、底好的大块翡翠,三几千两银是跑不了啦!”
    刀疤衙差的脸上也放出红光来了,暗道:“老天爷!这三几千两银老子一百年也挣不到!这老家伙却竟说可以用马车装回来!他若非财神临世,便准是如假包换的疯子!”
    他这般转念,口风就转了,客客气气的对司马福道:“这位老哥,麻烦你跟我返一趟衙门如何?”
    司马福这时又直眨眼!他原来巴不得把这事闹得越哄动越好,因此就拼命的大吹大擂,他见多识广,自然知道大理国有碧玉翡翠,但碧玉翡翠到底在大理国什么地方?是否真的可以用马车拉回来?这就只有天知、地知、他自己知……但不料却把官府的衙差也引了来,更不幸的是连道衙差的胃口也大动起来。
    若跟了这衙差去,他肚子的算计可就落了空,更惨的是还会被扣上一个欺骗官府的大罪名!
    司马福心中不禁有点发毛,他偷眼瞧了瞧赖布衣和李二牛,赖布衣沉吟不语;似乎在暗地计较什么:李二牛脸上却似乎露出微笑,大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气!
    “这死牛!在幸灾乐祸哩!”司马福在心中恨道,但这时他又无论如何骂不出口!他只怕李二牛拉着赖布衣掉头不顾而去,剩下他穷对这要命的火坑口!
    这时司马福也顾不得什么钱银与风水斗法的大算计了,眼下他自己就碰上牢狱灾劫的衰运,那还管得别人什么转运不转运!
    司马福咧了咧嘴,忽尔便哈哈一笑道:“两位差大哥可千万别当真!老不死方才多喝了两杯,在这儿胡言乱语吧了!”
    刀疤衙差笑道:“你在胡言乱语?”
    司马福连忙道:“是极!是极!老不死确是在胡言乱语,胡说八道!请差大哥见谅!”
    刀疤衙差把鼻子凑到司马福的嘴边,用力嗅了嗅,便陪着笑脸道:“不对!不对!你嘴上并没酒气!想必老哥是恼我等口气太重?其实老哥放心,这随我等出去呵,若有甚好去处,你老哥占大头,我兄弟二人占小头如何?”
    司马福越是力证自己胡说八道,在场的人就越发相信他所说的千真万确!
    司马福这回当真有如呆子碰着个疯子——说的疯,听的也疯!司马福朝赖布衣把手一摊,无奈的苦笑道:“岂料碧玉翡翠这四字,碰着的人全成了疯子!厉害!厉害!这回老不死甘认技穷矣!赖兄快想法子救我!”
    赖布衣微微一笑,在司马福耳边道:“司马兄放心!赖某包你安然无恙!”
    司马福亦悄声急道:“赖兄亦知老不死在使计欲引主儿现身,这一进衙门呵,便是欺骗官府的大罪!敲一顿孤拐还是轻的哩!老夫今日倒霉透了!”
    赖布衣笑道:“你脸有晦气,因此百计不灵;但尚幸晦气目下已逝,救你的人就要出来矣!”
    司马福欲待不信,却就在此时,从珠宝店的楼上账房走下一位甚有气度的男子。
    “崔老板!崔老板!”
    这男子刚现身,店中的头柜以下的大小伙记便恭谨的招呼道。
    崔老板脸含微笑,向众伙记略一点头,便大步向两位衙差走来。
    “崔老板!打扰了!”
    刀疤衙差居然主动向崔老板打招呼,显然这崔老板不但在市面上甚有名望,就连官府中人也对他另眼相看。
    “是张三、李六两位么?”崔老板向刀疤衙差点头招呼道,连官府巡捕房的人也可以直呼其名,崔老板的份量自然有点斤两。
    “是!是!崔老板!”张三、李六齐声道,张三就是那位刀疤大汉,“我兄弟俩巡过,见老板店内乱哄哄的,便赶忙进来查看了!”在恭谨之中露出了邀功的神气。
    “唔!”崔老板定睛向司马福、赖布衣、李二牛三人瞧了瞧,微笑一下,便对刀疤衙差道:“这事崔某不欲闹大,拜托两位就此了结如何?”崔老板说罢,向头柜略一示意,头柜立刻跑入账房,拿了两个红包出来,每位衙差塞了一个。张三、李六两人脸上的笑容就越发灿烂了。
    人就由崔某处理,日后总会向两位有个交待!行么?”崔老板道。刀疤衙差张三连忙点头道:“是极!是极!这人自然最好由崔老板处理啦!崔老板在广府言出必行、一诺千金,既崔老板答应有所交待,我兄弟俩如何还不放心?这便就此吿辞!”张三说吧,又悄声对司马福道:“小弟职责所在,倒并非有意为难你这位老哥!你老哥有甚为难之处,只管前来巡捕房找刀疤老三!”
    刀疤衙差张三道罢,这才颠着屁股走了。
    司马福这时才暗地松了口气,但立刻又被崔老板的气度弄得有点惴惴然。
    但见崔老板这人年约五十开外,方脸大嘴长耳,红光满面,甚好福相,一派从容镇静的财东气度。
    司马福平生最怕与这种人打交道,他深知这种人精明之处,绝不比他道老江湖差上分毫!他原来盘算好的鼓动妙计,此时但觉计未出已然技穷矣!
    不幸崔老板似乎不放肯过他!
    “这位老哥,未请教高姓大名?”崔老板微笑着道,他虽面对着司马福说话,但眼睛却不时向赖布衣身上瞟去。
    司马福惴惴不安道:“老不死复姓司马。单名一个福字!福头福脑的福!”
    崔老板却微笑道:“噢?司马福老哥说笑了,该说是福气的福!不然,为甚会碰着大理苍山、洱海那珍贵无比的碧玉翡翠?三位想必是外乡上广府来,过门三步都是客,道便请三位进后房用茶如何?”
    崔老板的口气婉转而客气,但又不容人拒绝,因此当司马福心神不定的向赖布衣示意时,赖布衣居然点头答允。
    崔老板的珠宝店门面金碧辉煌,但后房却甚为朴素,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寒怆,因为这偌大的一间后房,仅一桌数椅而矣。
    但崔老板献上来的却是上等的香茶。赖布衣对酒不大在行,但对茶却甚有研究,他一喝上口便知道,这香茶的价值,与一杯上等的皇室美酒莲花白简直不相上下。
    喝着这等名贵的香茶,听崔老板天南地北的闲谈,这滋味可相当惬意。
    但司马福却绝不认为这是一种享受,他觉得这简直就是一种类似行刑前的受罪!崔老板对他越客气,他心里就越发毛,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吃小亏占大便宜,司马福可是这等江湖伎俩的积年老怪,他如何不明白崔老板此刻的心思?他肚子里如非揣着“碧玉翡翠”这四个耀目金字,便杀了他的头也不会相信!
    但崔老板却居然似乎把这事忘了!他谈的尽是天南地北的事,甚至饶有兴致的介绍起广府城内的风月场所经来!
    “三位若有兴趣呵,这十香院里的莲花白倒值得三位仔细品味!”崔老板微笑着道。
    司马福不禁一怔,忍不住道:“道莲花白算是什么东西?”
    崔老板一拍大腿,哈哈一笑道:“司马老哥这般问呵,便足证三年来未踏入这广府城啦!这三年来,谁不晓得这莲花白的大名?她可是广府城中最红的名妓!”
    司马福道:“既是名妓,怎的以酒名呼之?”
    崔老板眉飞色舞的道:“司马老哥可有幸尝过莲花白酒?这莲花白酒清澈透明恍似水晶,芳香怡人,甜润柔和,回味深长,余香不息!这十香院里的莲花白姑娘,其风味比之莲花白酒有过之而无不及,你说,她配不配称莲花白这天下第一的艳名?”司马福一听,不禁叹道:“莲花白酒乃皇室御前饮品,听说乃用白莲池里的白花、白茎、白藕酿制而成,果然是天下第一名酒,崔老板用莲花白来比喩一位女子的风情,虽有点雅俗不调,但也可算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矣!”
    崔老板哈哈一笑道:“过奖!过奖!若司马老哥有兴致呵,崔某人倒乐意做一次识途老马,待会便领三位上去会一会这位莲花白姑娘如何?”
    ※  ※  ※
    司马福一听,心内越发着忙,他面对着这位精明透顶,长袖善舞的崔老板,便连脑袋也开始发麻。
    他明明是揣着“碧玉翡翠”这目的而来,但却偏偏绝口不提这个,只是东拉西扯的诱引你对钱银女人的兴趣,你若然对这动了念头,自然就知道钱银的好处,你若知道钱银的好处,自然就会急着把你要卖的货卖出去,而“碧玉翡翠”的买主,在广府城内,除了他崔老板,你便打键也寻不着第二个!这么一来,你还不主动开口求他加盟入伙么?
    当然,你或许始终不敢开口,但这么一来,你的斤两也就原形毕露,一个没有斤两的人,崔老板根本就不会多费唇舌,拿着好货碰到一位好主顾而不动心的,除非这人是一位疯子。
    司马福毕竟是这道上的老江湖,他立刻就知道自己绝不能做那种疯子,因此他立刻就断定在崔老板这种精明人面前,再拖延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司马福伸手捧起茶杯,呷了一口,很舒适的咂了咂嘴,好像漫不经心的随口便道:“好呵!碰上莲花白道等妙人儿,若错过了,除非他不是男人啦!但老夫还有一个心愿未了,因此老夫暂时还提不起逛风月场这个兴趣!”
    崔老板双眼一亮,立刻便接口道:“这未了心愿,莫非便是那碧玉躯翠的下落么?”
    崔老板道罢,目灼灼的紧盯着司马福。司马福既已把意思亮了大半出来,崔老板若不立刻接上线路,那他就不是崔老板了。
    司马福却把大腿一拍道:“这就对啦!不过,说起发现这碧玉翡翠的经过,老夫又犯了另一宗未了心愿矣!”崔老板不禁一怔,忙道:“这又有甚么的未了心愿?”
    司马福叹了口气,道:“当日老夫上大理国,欲寻那碧玉宝藏;却遇上群虎,九死一生,幸得一位恩公相救,才幸免于难,但不幸那恩公与虎搏斗时,重伤死去!他临终之时,把他的儿子托附于我。我当即在他的灵前发誓道:老夫这条命是恩公再造的,若恩公的儿子寻不着,老夫便决不重踏大理国土!后来呵……”司马福故意一顿。
    崔老板这时已忘了他那从容镇静的神气,忙追问道:“后来又如何了?”
    司马福道:“后来老夫千方百计打探到恩公的儿子下落,原来他自幼便丧母,随父亲过活,他父亲此番到大理不幸丧生,他便成了孤儿,千里寻父崛转流落粤川地域,后来便在广府城外的静慧寺落发出家当和尚去了!在这般情形下,老夫如何忍心眼看恩公后人受苦,自己却去大理寻宝?”崔老板微笑道:“老哥若在大理寻回三几块碧玉翡翠,拿出一块赠与他,他便立刻可以还俗过上好日子也!”司马福连连叹气道:“老夫也有此想!于是便再只身上大理国去,但岂料刚踏入大理国土,老夫便突感头痛如裂,老夫拼命支撑向前,但再走了几里路后,不但头痛不止,连四肢也抽搐颤抖,倒在地上再也不能移动半步!在那荒山野岭中,老夫眼看就要变成异乡鬼矣!”
    任崔老板精明透顶,这时也被司马福的玄虚弄得有点焦燥了!他唯恐司马福就此打住,便又忙道:“想必又遇上救命之人矣!”
    司马福狠狠的一拍大腿,又长长的叹了口气,这才道:“是极,是极,老夫命大,果然碰上此人!但此人简直就是活神仙下凡打救老夫来了!老夫奄奄欲毙之时,此人便忽然站在老夫身旁,定睛的望着老夫微笑,后来他只凭一句话儿,就把老夫从鬼门关上拉回来了!你说此人是否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崔老板目瞪口呆,他这吃惊绝不在听到碧玉翡翠之下,好一会才道:“这人说了甚么话?”
    司马福道:“他说呵,老哥你脸带晦气,直犯命关,不宜南行,若想活命,转头向西可也!老夫一听,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老夫此刻已奄奄一息,如何还走得出这大理国几里之地?但这人偏偏袖手旁观,连扶一把的意思也没有。老夫气极了,把牙一咬,暗道:天下间那有这般救人之法?好好!老夫拼命也要向南爬一步,好堵住此人的风凉话语!老夫这般转念,便真的挣扎着折转身,向西爬了一步!”
    司马福却在这时又猛地一顿!这时不但崔老板急得抓耳搔腮,就连明知司马福心机的李二牛,也忍不住咬牙道:“这老儿,偏在这节骨眼上停住!”
    但赖布衣却依然静静的喝着名贵的香茶,微笑不语。
    司马福却不待崔老板追问,便接下去道:“嘿嘿!这一向西爬了一小步,崔老板你猜怎样?”
    崔老板眼睛一瞪,急道:“怎样?”
    司马福一拍大腿,道:“老夫便登时只觉头痛轻了一点,手脚也有了一点力气!老夫心中大喜,赶紧又向西爬了几步,每向西爬多一步,老夫的头痛便减了一分,手脚就添了一分力气,到后来,老夫竟然可以自己爬起来用双脚走路了!老夫这时那还敢怠慢?连忙跌跌撞撞的向西跑了几里路,刚踏出大理国土,老夫的怪疾竟然不治而愈!”
    崔老板心驰神往道:“那救你之人?如今在何处了?”
    司马福却不答,自言自语道:“你说,这人是不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当老夫向他拜问前因后果时,这活神仙道:但凡晦气直犯命宫之人,必曾在死人面前发下重誓,一脉相连,你此生运命已与泉下之人连成一体矣!但凡泉下人未达之心愿,你必不能逹之,若强行而为,便立时与泉下人同一运命!老夫一想,登时吓了一跳,心想:那恩公想必也是上大理国寻宝,但为救我出师未捷身先死,他既未能如愿,我如何还敢违逆?于是老夫自忖此生决难再踏入大理国一步矣!但那碧玉翡翠确实翠得可爱极了!因此老夫乍踏入店中,目睹店中的翠玉,才一时失态!但想只管想,老夫却是决计不敢再踏入大理国去!”崔老板失望的叹了口气,道:“难道便没有办法解救么?”
    司马福叹道:“办法倒有,但老夫自忖也是决计办不到的了!”崔老板绝处逢生似的道:“是甚办法?只管说出来参详一二!”司马福无奈道:“这办法也是那位活神仙指点的!他道:欲除身上晦气,唯有先行了结泉下人之心愿!老夫一听,吓了一跳,忙道:这岂非要老夫送命去大理国么?但活神仙却笑道:这又未必!须知泉下人亦人也,但世间之人,心愿背后必有另一个心愿,你虽不能助他达成表面的心愿,但若能助他逹致背后之心愿,其作用亦相同也!活神仙这般指点必有其理,但老夫可犯难矣,泉下人心愿背后的心愿,到底是那一宗?难道去阎王处询问么?但后来老夫仔细一想,泉下人千辛万苦去寻宝,想必是欲过上好日子,现今只剩下他的独生子,若能令他的儿子有好日子过,泉下人的背后心愿便可以了结矣!但想通了却更令老夫犯难!”
    崔老板道:“怎的说?”
    司马福叹了口气,道:“泉下人的儿子流落荒寺出家当和尚,若要他还俗娶妻生子过好日子呵,该花多少银两?可怜老夫江湖浪客一名,便积上三生也筹不够这笔银两!崔老板你说,老夫是否难如登天?”
    崔老板忽尔微笑道:“这却又未必!”
    司马福忙道:“崔老板有办法?”崔老板微笑道:“办法自然有,但须看司马老哥你是否合作!”
    司马福道:“崔老板要老夫如何合作?崔老板如有办法了却那泉下人的未了心愿呵,老夫做得到自然就一口答应了!”
    崔老板微笑道:“做得到!做得到!这容易之极也!只要老哥答应事成之后,带在下到大理国走一遭便可矣!老哥路径热,自然很容易便寻着那处地方!呵呵!”
    司马福苦笑道:“崔老板之意,想必是那碧玉翡翠了?”
    崔老板哈哈一笑,道:“崔某这是在商言商吧了!老哥你试想想,若要助那遗孤还俗过上好日子,须花多少银两?崔某投资了大笔本钱,若不加倍获利,道生意买卖怎做得成?因此须得老哥亲口答应了,在下便乐于投放本钱啦,哈哈!”
    司马福亦呵呵一笑,道:“这般说,老夫别无选择了?好!好!老夫答应便了!崔老板自然就放心行事啦?”崔老板笑,道:“可以!可以!但只差一点点,待办妥了一点手缤,这生意也便交易成了!”
    崔老板说罢,立刻取出文房四宝,飞快的在白纸上写下了数行黑字,然后双手捧到司马福面前,微笑道:“司马老哥只须在这纸上划个押,便大功吿成啦!”
    司马福料不到崔老板有此一着,连忙往纸上一溜,原来这却是一张借据,上面列明但用在某某身上的银两,均是司马幅向崔老板借下的,偿还办法一是司马福协助崔老板寻到碧玉翡翠:一是司马福负责加倍奉还。
    司马福一瞧,登时就脸色一变,心道:“老夫若签下这白纸黑字,岂非犹如一张卖身契么?”
    司马福这般转念,便嘿嘿一笑道:“崔老板太多心了吧?就算老夫肯签下这一纸契约,但老夫若反悔一走了之,嘿嘿,崔老板也未必寻得着老夫也!”
    崔老板一听,却微微一笑道:“崔某开得起珠宝店,自然不怕有人赖账,赖账人跑得了今日跑不了明日,他什么时候缺手断脚的,那崔某人可管不着啦!呵呵,这自然不是说司马老哥你,说句不中听的,老哥你的恩人儿子在此,所谓跑得和尚跑不了庙,老哥是聪明人,自然不会行此下着啦!况且在下要到大理走一遭,于老哥你自身亦大有利益,若有甚收获,你老哥的一份,崔某人愿意以最高价收购!如此一举数得之事,便宜都给老哥你占尽了,老哥怎会反悔!”
    崔老板滔滔不绝,把司马福的口都封住了!司马福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道:“来来去去,全是那碧玉翡翠作怪!姓崔的精明倒当真精明透了,但怎知光棍却碰着一根无皮柴!但这却如何是好?”
    司马福沉吟难决间,赖布衣往契约上一瞥,便微微一笑道:“在下倒有一事不明,然则若崔老板未能令那遗孤过上好日子,那又将如何?”
    赖布衣这突然一句,可轮到崔老板心中发毛了!他怔了怔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崔某人肯拿出大笔银两栽培他,他难道还过不了好日子么!”
    赖布衣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朝夕祸福,世事岂可一概而论?在下是说假如便将如何?”
    崔老板气得狠狠的把牙一咬道:“若然如此,崔某只当这大笔银两拿去作善事便了!俩不相欠,各不相干!”
    赖布衣微笑道:“好!好!崔老板果然是爽快人,便请在契约上加上这一条,如此,在下敢担保司马兄便肯签字了!”
    崔老板自忖自己的算计万无一失,况且他在气头上,也不及仔细思索发话的是什么身份的人,便决然的一点头道:“好极!崔某便加上这一条以示公允!”
    崔老板说罢,果然又提笔在契约上加了这一条,然后毫不犹豫的抢先在契约上划上自己的名号,原来崔老板便叫做“崔宝华”。
    赖布衣微笑道:“崔老板用自身之名,作贵店的名号,这大有心思啊!”崔宝华呵呵一笑道:“这个当然!敝店开张择吉,乃广府城内有名的神算子先生主理,还会有差么?但不说也罢,司马老哥大概可放心签押了吧?”
    司马福到此地步,进固为难,退更难堪,无奈把心一横,只好在“某某人”上面写上“崔自珍”的名号,自己亦在下款上划了押。
    崔宝华喜道:“可矣!便请教这位崔小哥儿现处何处?在下自会派人打点一切!然则事成之后如何与三位联络?”
    司马福苦笑道:“老夫已签了卖身契,崔老板还怕老夫跑了么?”
    赖布衣却笑着接口道:“崔老板放心,我等便在城中蓬莱客栈下榻,事成之日,我等自然在此静候佳音!”
    当下司马福把崔自珍的行踪去向对崔宝华说知,又叮嘱他切勿泄漏消息,否则契约便无效了。
    崔宝华大笑道:“好!好!在下便只当这是一场赌搏罢了,司马老哥放心,一切施为,在下均悄悄而为便了!”
    赖布衣等与崔宝华客套几句,也就吿辞而出。
    刚离开宝华珠宝店,司马福便一把揪住赖布衣的手臂,神色仓惶的道:“赖兄呵赖兄!今回你可真得救老不死一把矣!”
    赖布衣尚微笑不语,李二牛便猛的一拍手掌道:“这祸根是司马叔你惹下的,司马叔便拼着义气,独关阎王府这鬼门关便了!不然,便干脆陪崔老板上大理国走一遭,把那些碧玉翡翠搬一车回来!好无我等也沾沾光也!”
    司马福咬牙道:“这死牛!这节骨眼上还幸灾乐祸取笑老夫!老夫那来这见鬼的碧玉翡翠?还不是抛玉引金的诡计么!”
    李二牛笑道:“只怕便变了作法自毙的笨计也!万一这姓崔的不顾一切大抛银两,助崔和尚成了好事,那时便须践约,或是赔偿,否则这姓崔的财雄势大,什么断脚缺手的,可并非说着玩儿也!”
    司马福的心事被李二牛说破,心下更为慌乱,道:“若如是呵,赖兄,老不死便准成半死不活的残废人也!老夫委实料不着这姓崔的如此精明透顶!”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司马兄只管放心,赖某担保这番赌约你必胜无疑便是!”
    司马福奇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姓崔的为求达到目的,自然会不惜重金下注,那崔和尚经他如此着力栽培,还会不时来运转过好日子么?但老夫却就得倒了十八辈霉也!”赖布衣微笑道:“强采的花不香,早摘的果不甜,早哩!早哩!按赖某推算,崔小哥儿目下远未到转运之时,虽强加外力,亦只属徒然而矣!”李二牛这时才正经的道:“是呵,方才赖先生已暗地对我说了,所以他才特别要姓崔的加上那一条!司马叔怕怎的?”
    司马福眨了眨眼,半信半疑道:“当真?果然?赖兄呵赖兄,老不死这条老命,今回可是吊在这见鬼的赌博上了!”
    赖布衣笑道,”不是不报,时机未到;时机一到,便一切皆报矣!我等只管放宽心怀行事,那崔老板来寻你之时,便是司马兄吐气扬眉之日也!”于是,赖布衣便像没事儿似的,终日在广府四周游历查勘,李二牛也乐得逍遥快活。倒是司马福却终日提心吊胆,唯恐那崔自珍真的过上好日子,他便得代人受罪!
    司马福这老江湖,他与赖布衣、李二牛等相处日久,彼此肝胆相照,自然可以舍生忘死:但若教他为毫不相干的人去活受罪,就算杀了他,他也绝不会干这等傻瓜才干的蠢事!因此他日夜求神拜佛,但望那见鬼的崔自珍小和尚难成好事。
    ※  ※  ※
    崔宝华有司马福的一纸契约在手,却高兴极了。
    他财雄势大,心想助一个穷小子过上好日子,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么?然后就不怕司马福悔约。
    崔宝华肯先行投下重注,表面上是吃亏极了,但其实他肚子里另有算计。
    那诱人的大理碧玉翡翠,他自然是极欲去走一趟的,但除此之外,他还极欲与那位“活神仙”结识。
    崔宝华万般皆好,事事顺遂,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年登四十,却膝下无子,老婆也讨了三个,但依然屁也没一个放出来。若然劝他再多娶几个老婆,他又死活不肯,他并非好色之人,家中那三个老婆,已把他吵得头昏脑胀。
    因此唯一的办法是从自身的命理去根究,但在广府那有名的神算子身上,花的银两不少,欲求一丁半子,却毫无着落。
    如今听说有这么一位神乎其神的活神仙,崔宝华欲结识其人的心思,简直比那碧玉翡翠不相上下!他与司马福这场赌约,赢了固然可望得到一批珍贵之极的大理碧玉翡翠,但输了亦有希望利用与司马福的关系,结识那位活神仙!崔宝华自签了契约,因此着实得意了好一阵子,“嘿嘿,这可是一举两得之事,老子在那该死的神算子身上花的银两比眼下要花的大上数倍,但屁也没见放一个,但老子花上这笔银两,却是输赢皆妙笔,左右逢源,嘿嘿,老子若不干呵,岂非天下的一等一大傻瓜么!”
    崔宝华这妙人,在生意买卖上固然精明透顶,但与人赌起气来,却也会鬼迷心窍,固执得教人吃惊。他还有一处更妙的特性,就是极注重白纸黑字的契约,但凡经他划押认可之事?就算拿刀架着脖子,他也绝不会反悔;但如对方反悔,他就会恨得犹如掘了他的祖宗山坟,不惜花重金去狠狠惩戒,直到他自忖已挽回面子,恨意平息为止。
    因此当赖布衣等人走后,珠宝店那老油条头柜,为讨好老板,巴巴的向他献计,要派人背后监视赖布衣等人行踪,以免人财两失时,崔宝华把面孔一扳,狠狠的训斥道:“放屁!崔某人既然答应各自自由行事,怎可反悔?万一被他察觉,崔某被他揪住小瓣子,他因此而生反悔,岂非弄巧反拙么?钱银花多少也是崔某的,你穷紧张什么!”
    一句话便把头柜的口狠狠的堵住了。
    第二天一早,崔宝华就派人出去,四处打探静慧寺还俗小和尚崔自珍的行踪。
    偌大的广府地域,要寻一位小和尚容易,只管到城内城外寺院搜寻便可。
    但要寻一位还俗的小和尚却极不容易。小和尚是光头的,但还俗小和尚却是俗家打扮,在茫茫人海中寻一位俗人,这不有如大海捞针?眨眼已过了数天,但依然毫无音讯,不但所寻的人无音讯,连派出去寻人的人也似乎失了影踪。
    崔宝华急了,也更上劲,越是艰难的事他就越感兴趣,否则他也不会在这十数年间,创下这偌大的家当。崔宝华到底见多识广,很快他就想出一个妙法来。
    他马上召集人手,在广府城内外张贴“悬红寻人启事”,别的寻人启事名、姓、样貌齐全,但崔宝华的寻人启事,却只寻一位戴帽的少年人。这方法笨则笨极了,因为广府城内外,戴帽的少年人何止千百?但凡前来报讯的打赏一钱银,合起来也要近百两。
    这方法精明也精明透了,还俗的小和尚,唯一的特点必然是戴帽子的少年人,指名寻一个犹如大海捞针,所花的悬红少说也须一、二百两,寻所有戴帽的少年人,却容易之极,少少的一钱悬红也必定有人抢着去认,就算百中未得,千中也必定得一,人既寻到,而所花的银两又省回一笔,这岂非精明透了的人,才能想出的精明法子?
    天才与白痴之所以只差一线,就因为白痴的极端就是天才,天才的极端就是白痴。
    “悬红寻人启事”在广府城内外四处张贴后,一连数天,前来报讯的人就络绎不绝,但略一询问几句,崔宝华就扔给他一钱银打发他走路,崔自珍一定是戴帽的少年人,但戴帽的少年人却不一定是崔自珍。
    终于,第九十九个报讯的人上宝华珠宝店来了,是准确的第九十九个,崔宝华计算得一清二楚。
    来人是一位行商,与宝华号有一点生意上的往来,他前来报讯的目的并非那一钱赏银,而是卖个人情,写日后的生意往来着想。
    因此崔宝华立刻就相信这人的诚意。
    “你怎的便断定这少年人是和尚还俗?”崔宝华问道,这是最关键的一点,能够证明无误,崔宝华就足可判定,自己已嬴了第一步。
    这报讯的行商道:“崔老板放心,在下是做珠帽生意的,要诱一位少年人揭起他所戴的帽子,并非天大的难事!在下断定他是光头后,还送了一顶珠帽给他!崔老板寻着戴珠帽的,就必定是你要寻的少年人!”
    崔宝华道:“为什么?”
    行商道:“少年人很喜欢在下送的那顶珠帽,我敢担保,他立刻就会把它戴在头上!”
    崔宝华微笑了,道:“好!那这戴珠帽的现在何处?”
    行商笑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洞洞;他是和尚出身,自然不自禁的往寺院四周钻啦!在下前来报讯时,他仍在光孝寺附近徘徊流连,状似寻找什么的样子。”
    崔宝华一听,伸手一拍桌面,道:“这便是了!多谢报讯!但老哥想必不是为那一钱赏银来的啦?”行商笑道:“自然不是,能为崔老板效劳,这是在下做小生意的荣幸!”崔宝华呵呵一笑,道:“好!好!那你日后生意有甚为难之处,只管前来找崔某好了!”
    行商吿辞走了。他前脚刚离开,崔宝华后脚就悄悄的走出宝华珠宝店。
    从宝华珠宝店到光孝寺,须赶五里路,旁人要走半个时辰,但崔宝华没多久便赶到了。
    光孝寺算得上是广府城中最有名的寺院,是佛教的南宗圣地。
    寺内有十二殿、六堂、钟楼、鼓楼、经楼等一应俱全。印度高僧慧能,曾于此登坛受戒,号称“襌宗六祖”,佛教称为“南宗的开山祖师”。
    崔宝华赶到光孝寺,触目的是天王殿前的庙联:
    禅教偏寰中兹为最初福地,
    只园开岭表此是第一名山。
    崔宝华叹了口气,道:“什么最初福地、第一名山?为甚么不说为寻和尚临此地,老子进庙不烧香?”崔宝华在这佛教南宗圣地无心烧香,但四乡赶来拜佛上香的善男信女却着实不少。在这人山人海中寻一个人儿,可当真不太容易。
    幸而崔宝华并非傻瓜,他想了想,便登登的跑上寺东的铁塔,居高临下,仔细搜喾。
    崔宝华并不认识崔自珍,就算碰了面也如陌路人,因此他根本不必留意他的面部,只须留意人们头上戴的帽子,而居高临下的确是辨认一顶帽子的最佳地点。
    一会后,在下面上香的善男信女中,果然其中有一顶镶了珠的珠帽闪了一下。
    这顶珠帽虽然一纵即逝,但崔宝华干的是珠宝生意,珠宝商人唯一最自负的是他的双眼,因为一块真翡翠与一块赝品,前者可以升天,后者却跌进地狱。
    任何东西只要落入崔宝华的眼中,就绝少能够逃逸。
    很快,崔宝华就紧随在这名戴珠帽的背后,但却不动声息,戴珠帽的往东,崔宝华就绝不会往西行。
    终于,戴珠帽的走到光孝寺外面
    ,在一棵古松树下面坐了下来,他大概热得难受,伸手摘下帽子,但随即醒悟自己此时的身份,又立刻戴上了。
    但崔宝华却已瞧清,这人珠帽下面的确是一个光头!
    崔宝华这时再无任何疑虑,立刻大步的走上前去,经过戴珠帽的身边时,忽然大叫了一声:“崔自珍……”古松树下的戴珠帽人正低着头,呆呆的苦思着什么,被这一声突然的叫喊吓了一跳,然后忽然记起自己有这么一个名字似的,犹犹疑疑的抬起头,道:“施……这位大叔喊我么?”他僧人的口吻尚未脱清,口齿因而就木木吶吶的。
    此人果然是静慧寺还俗的小和尚崔自珍!
    他自还俗离寺后,四处流浪寻他父母的遗骸,但可怜人海茫茫往那儿寻找?他离寺不觉已有月余,原来从寺中带出来的盘川已花得七七八八,但先父母的骨骸依然毫无着落,前路茫茫,尚余下的大半生日子,他也不知如何渡过。
    崔宝华听到回应,便连丁点的疑惑也抛开了,他霍地折转身来,走到崔自珍面前,道:“崔哥儿前身乃静慧寺玄静和尚么?”
    崔自珍与眼前这人毫不相识,他突然有此一问,惊疑的道,?“大叔……怎知小的贱号?”
    崔宝华呵呵一笑,道:“崔哥儿不必问什么,我姓崔,与你同姓三分亲,三百年前或许是同祖宗,崔某曾在佛前许愿,但有小和尚还俗,崔某必助其成功!静矾寺附近有我的亲友居住,故此打探得崔哥儿的名号。你现下正缺盘川是么?”
    崔自珍犹犹疑疑道:“如此说,崔大叔与小子沾点亲啦?”
    崔宝华微笑道:“是极!是极!崔某与你果然带点缘份!你有甚么为难之处,只管开口便了!”
    崔自珍正感前路茫茫之时,忽然有人如此待他,他入世未深,竟然就感动得落下泪来。于是把自己的身世诉说了一遍,道:“……如此小的便四处流浪,但先亲骨骸再寻不着,日后也不知如何是好!”崔自珍一一诉说,但只把碰见赖布衣等人劝他还俗的事隐在心里。
    崔宝华听崔自珍说先父乃一病去世,心料他必定不知先父人大理与那司马福的一段恩怨往事,便不再细问,道:“崔某与你先父有一段缘份,这未了之缘就落在崔哥儿身上了,我这里有一个锦囊,当你最艰难之时,便可拆开,你若依此而行,崔某保你日后定可发财致富,不必受这穷困之苦!”
    崔宝华说罢,果然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崔自珍。
    崔自珍犹犹疑疑的接过锦囊,但觉沉甸甸的,也不知里面是甚物事,但对方既如此说,他便不敢拆看,当下向崔宝华谢了,又道:“崔大叔现居何处?小的日后有所成就,也好向崔大叔叩谢!”
    崔宝华呵呵一笑,道:“不必言谢!不必言谢以。崔某不过适逢其会罢了!我但欲寻你之时,自然就寻着了,崔某就此吿辞,崔哥儿好自为之!”
    崔宝华道罢,果然转身就走了。他果然信守与司马福的契约,没说一句漏底之言。
    崔自珍目送崔宝华远去,搔了搔脑殻,又叹了口气,便站起来,漫无目的四处游荡打探先父母的下落。
    他但觉自从在寺中碰见赖布衣等人后,古怪之事接踵而至,这种种的前因后果,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既然想不通,崔自珍也就不去思想,他刚离了僧人的生涯,初步尘世,脑袋当真是一片空白。
    幸而他性本聪慧,这短短月余,便也学会了不少尘世的礼节。
    但僧人不打诳语之道,他却永远也脱不去。因此崔宝华既要他最艰困时方可拆开锦囊,他便紧守遵循。
    如此匆匆又过了半月,崔自珍与赖布衣约定在寺中相会之期只差半月了。
    但这半月时光崔自珍也不知如何活下去!
    他身上的盘川已然花得精光,他已非僧人身份,也不好意思向人乞讨,他已三日三夜滴米未沾,饿得连路也走不动了。
    崔自珍心道:“眼看如此下去,自己便得横死荒野,这该算是最艰困的时候了?”
    既然是最艰困之时,崔自珍就忆起那个锦囊来了。他虽然不对此抱甚大希望,但遇溺待毙之人,便碰着一把稻草也会死命抓住。
    于是崔自珍就把那个锦囊拆开了。里面有一封书函,还有另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崔自珍急欲知道那陌路热心人的心意,于是便首先把书函拆开了。
    只见书函上面写道:“锦囊既拆,银两与居屋便是你的!欲寻居屋可于光孝寺西行五里,若屋前有五棵杨柳,便可推门而进。银两则早在你身边矣!居屋供你生活,银两供你发展。若然见你快活渡日,我便呵呵大笑不停。赠锦囊人留字。”
    崔自珍不禁一怔,心道:“天下间那有这般便宜的事情?”
    他想了想,便把锦囊里面的包裹折开了,他登时惊奇得目瞪口呆!原来包裹里面竟然是白花花的银两!崔自珍拿出银两中的一小点,肚子就填得饱饱的。
    他身上重新有了气力,便飞快的折回光孝寺,又向寺西跑了五里,果然见到一间平房,门口有五棵柳树。
    崔自珍大着胆子走上前去,屋门却是虚掩着的,他推开大门,赫然便见到一条间距垂在他面前,间距写道:“崔自珍必到此屋!此屋是崔自珍的!”屋内的家私杂物竟然一应倶全!崔自珍惊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几乎怀疑自己这是在作梦,他狠狠的撑了撑大腿;觉得很痛,心道:“觉得痛便不是梦了!但阿弥陀佛!这事若对人说呵,便杀了他的头,别人也不会相信!”
   
第三章 拆开锦囊喜得银两
   
    但尽管崔自珍不相信这是真实的,但这所平房却从此就是他的,这虽然很简陋,但对于崔自珍来说,能有一个容身之所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他把银两仔细清点过了,原来足足二百两。这虽然不是甚大的数目,但对于崔自珍来说,他一生人也没见过,他在寺中一年的花销只有十两银,这二百两银若在寺中可以花上二十年了。
    但崔自珍很快就发觉不对了,因为他虽然悭俭,但三数天下来,便花了五两,他这才知道在尘世生活的昂贵。
    他很聪明,深知这般下去不是办法,若三天花五两,一月便得花去五十两,二百两银只能维持四个月,那四个月后他如何打算?
    他深感自己也要学世人做一点赚钱的工作了,况且他已有一笔本钱,若不懂得好好运用,岂非太对不起那赠银人么?
    道般盘算的结果,崔自珍决定上市集,买一批竹器回来,用这批竹器编织一些家具,拿去集上卖了,这利钱也就甚为可观。
    编织竹器的功夫,崔自珍在寺中便是拿手好戏,如今自然就成了谋生的本领。
    但临出门,他又犯愁了。他以前了无牵挂,但现下有了一笔银两,他却无论如何不敢把它抛下。以前不知道钱银的珍贵,现时他却深知这是活命的东西。
    他想了想,便取出三十两散银,放在袋子里,心想这拿去集上,买竹器和食物也足够了。其余的一百多两,依旧放在包裹中,系在腰带上,心想这般随身不离是最佳的收藏方法。这般小心谨慎的收拾妥当,崔自珍便出门了。
    这段日子,崔自珍四处游荡,已把广府四周的环境摸熟了。他知道上集市不必进城,在此处十里外,便有一个四乡云集的市集。
    崔自珍赶到这市集,首先就是洽购一批竹器。他碰着是一位诚实的竹商,竹商见他年纪小小便懂得做竹器生意,很替他高兴,便以公道的价钱卖了一批竹料给他,还答应替他送到家去,所花的银两也不过是二十两银。
    崔自珍多谢了竹店老板的热心,他留下送货的地址,便自行去买一些生活的必需用品。
    他在集上买了一袋米,还特别的买了二斤猪肉。他在寺中不知道猪肉的美味,还俗之后才知道这东西的好处,以前他不敢多吃,但这时他决定无论如何得吃顿饱的,就作为自己开始自我谋生的庆祝。
    崔自珍背了一袋米,手中挽了肥肉,就匆匆的赶回家去,他不敢在集上多逗留,因为他预计那批竹料很快就会送到家来。
    崔自珍高高兴兴的赶路回家。
    这时尚是中午时份,太阳在云中时隐时现,阳光与清风伴着行人。看看前面是一片密林,过了密林便是崔自珍的新居了。
    这时天色却忽然阴沉起来,粤川地域,风雨说来就来,因此崔自珍加快了脚步,希望能赶在风雨前返到家门,否则,米袋沾了雨水,想必就更沉重。
    密林的面积不大,崔自珍的脚步快,一会就穿出密林,眼看距新居只剩最后的一百几十步了,崔自珍这才暗地松了口气,心想:“总算赶在风雨前返到了。”
    就在此时,密林中突然冲起一只苍鹰,苍鹰大概饿急了,牠隐在密林中,闻到肉味,立刻循踪寻至,这时见到崔自珍手挽的肥肉,登时红了眼:不顾一切的直扑下来!苍鹰的利爪攫住崔自珍手挽的肥肉,就要往上腾飞!崔自珍长年吃素,这时对肉特别偏爱,见状那肯放弃?他以手死命的抓住肥肉,与饿急了的苍鹰争持。
    苍鹰的力度甚大,崔自珍几乎被牠扯离地面,崔自珍猛一咬牙,便干脆滚在地面,双手死死的抓住肥肉不放,双脚朝苍鹰乱踢。
    在争持间,崔自珍的腰带松了,掉在地上,但崔自珍只顾与苍鹰争斗尚不知情。
    苍鹰与崔自珍争持了一会,大概也知道肥肉的主人死活不肯放弃了,又见这人身上掉下一条东西,落在后面,自料必是好吃之物,便猛的把利爪一松,转而攫住那条东西,呼的凌空而起。
    崔自珍眼见苍鹰在肥肉上的利爪松开,正暗自庆幸这到口的肥肉终于保住,但一瞥腰间的腰带不见了,他惊得直跳了起来,抬头一看,那条腰带竟被苍鹰叼着,已飞上半空去了。崔自珍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不顾一切的拾起石头,猛的向苍鹰掷去,希望能把苍鹰击中,牠的口一松,腰带便会掉下来。
    岂料这一击,虽然当真把苍鹰击中,但苍鹰受创,反而更奋力的向上飞遁,口中叼着的腰带却死也不肯放松。
    眨眼间,苍鹰已飞得无影无踪了。
    崔自珍追了一段,终于绝望了,他又惊又急,禁不住搥胸顿足的骂道:“死鹰!昏鹰!病鹰!千不叼万不叼,怎的便把这腰带叼走了!天啊!你可知这腰带值多少钱?”
    这时有过路人经过,见崔自珍以手指天,眼泪口水齐出的痛骂,吓了一跳,忙走到他身边,道:“小哥儿,有甚伤心事?竟如此痛恨欲绝?”崔自珍拍手顿足道:“这短命的死鹰把我的腰带叼走了!”
    路人笑道:二条腰带值多少钱?”
    崔自珍失魂落魄的大叫道:“天啊!这是一百六十五两银啊!”路人惊得直眨眼,连忙转身就走,一面小声骂道:“这小子疯了!一条腰带值一百六十五两,这不是疯话是什么!这疯小子当真不可理喩!”
    崔自珍骂得声嘶力竭,后来他终于明白,这腰带里面的一百六十五两银已是千真万确的失去了。
    崔自珍垂头丧气的挽着肥肉,背着米袋,返回他的居屋。
    一会后,竹店的竹料也送到了。面对着这大堆的竹料、二斤肥肉,一袋白米,崔自珍不禁呆了!整整二百两银,竟然只换回这三样活命的本钱!
    有米有肉,三数天内自然不必饿肚子,但现下他又重新身无分文,要想活命,就只靠把竹料编成竹具,拿去集上卖了!
    匆匆又过了数天,崔自珍这天一早,把编好的竹具拿去集上卖了,所赚的钱仅够他勉强维持到下一次出卖竹具的日子。
    崔自珍垂头丧气的返到他的居屋,他打开大门时却惊奇得怔住!原来上次见到的那位“崔大叔”,这时已稳稳的坐在他的居屋里面!他自然就是那位广府宝华珠宝店的妙老板崔宝华。
    崔宝华来到此地已然明白了大半,这时再见了崔自珍,便一切全明白了。他不禁皱了皱眉,道:“你怎的还是这般样子?”
    崔自珍心中又惭愧又难过,他把事情一一说了出来,末了道:“小子只怕命该如此,空负了崔大叔一番美意了!”
    崔宝华道:“那你日后打算如何过活?”
    崔自珍叹道:“小子也不敢奢求,但能以竹具换回两餐,心愿足矣!小子欠崔大叔的二百两银,只怕再难奉还了!”
    崔宝华心中突突的一跳,暗道:“这小子如此不济,莫非那深藏不露的先生已然瞧破这小子运滞如此,因此才特地提出在契约上加上那一条款,要老子输得心服口服么?嘿嘿!老子偏不信这个邪!”
    这般转念,崔宝华便暗地一咬牙,决然道:“这却未必……”崔自珍吓了一跳,以为这姓崔的要他实时奉还那二百两银,这可当真要了他的小命!他吓得脸色也变了,又惊又急道:“这!这……崔大叔有甚指教?”
    崔宝华微微一笑,道:“欠债还钱,天公地道!崔哥儿想不想还这二百两银?”
    崔自珍一听,忙捣蒜似的点头道:“是极!是极!小的只要积得一点余钱;必定先行奉还崔大叔你!”崔宝华微笑道:“凭编竹具过活,你一天可剩多少?”
    崔自珍想了想,道:“小的节衣缩食,每天大约可剩一吊钱。”崔宝华大笑道:“每天一吊钱,每月只能节余三钱银,一年只得三两六,你还足二百两银呵,崔某的骨头早就化作泥土矣!”
    崔自珍惊道:“小的每日就算不吃不喝,卖竹具亦只得三吊钱,若非如此,小子唯有卖身给崔大叔你,以抵债务矣!”
    崔宝华道:“这却未必!崔、哥儿听过无商不富这话么?”
    崔自珍点头道:“集上的竹店老板也是这般说的,他说编竹具这手作活,只可勉强渡日,工字永无出头的!”崔宝华呵呵一笑,道:“你懂得就好!那我再问你,假如你再得到一笔银两,你将如何运用?”崔自珍想了想,道:“我最熟的是做竹具,自然在这上面想法子,我若有这笔本钱,我就进一大批竹料,然后发到附近的工场去加工,再成批运去集上卖,这样定可以赚多很多的!不必多久,我就可以奉还那笔银两了!”
    崔宝华一听,不禁暗暗点头道:“孺子可教也!”他笑笑,便又决然的道:“好极!那我就再给你二百两银!你好自为之,再莫令我失望!”崔宝华说罢,果真拿出二百两的银票,朝崔自珍面前一掷,道:“这张银票,在广府各银号皆可兑回现银,你好好带着了!”
    崔宝华说罢,也不管崔自珍惊得目瞪口呆,出门而去。
    崔宝华脸露得意神色,心道:“幸亏这小子倒有点头脑!他拿着这张银票,比上次拿现银保险多了!只要他依言从起商来,还想日后不过上好日子么!这场赌约,老子赢定了!只怕那阴阳先生自作聪明!”
    崔宝华干了这得意杰作,不但不因花了四百两银而心痛,相反因自己胜算在握而洋洋自喜。
    崔自珍平白又多了二百两银,他也不知道是否梦中神仙的打救。
    但无论如何这是二百两银,崔自珍知道,这一纸票据,拿到银号便是白花花的二百两银,一笔可以令他翻身做人的资金。
    第二天一早,崔自珍就小心奕奕的上路了。他打算先入广府城里,先兑一半现银,拿去作筹办竹器工场的资金。
    这次他学精了,再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幸而这只是一纸票据,比沉甸甸的现银容易收藏多了、。于是他把那张银票密密的藏到贴身的衣袋里,这时就算再有十只饿鹰扑来,也休想再动这银票分毫。
    崔自珍还唯恐走大路停留的时间长,便决定抄近路,走近路虽然要过一道河,但比走大路起码快了一半。一会功夫,崔自珍便赶到渡口来了。
    这是一条不宽的小河,两岸的人甚至可以隔着河闲聊。河水也不太深,因此几十年来从未出过任何差错。今日的天色也特别好,风平浪静,渡船的老大已上了年纪,沉稳踏实;任何人上了这只渡船就有如坐在家里,根本不须担心什么。
    崔自珍四处流浪时,就曾坐过这渡船,因此他自然放心得很。
    船老大居然还认得崔自珍,见他上船,便向他含笑点头。
    船上已有人客在等候,崔自珍恰好是渡船限载的最后一位。
    事实上还可以多载几个,因渡船吃水并不太深,但船老大素来稳重,宁肯少载也力保平稳。因此崔自珍甫上船坐稳,渡船就摇离了码头。船老大使的是南方常见的橹,自古有道:“一橹行三浆,摇橹的自然比使桨的快得多,眨眼功夫,渡船便已过了中流。
    只差几十丈远便是彼岸的码头,船上的人客都像崔自珍一般,收拾检点自己的行李。崔自珍也松了口气,过了渡,再走一小会,便可平安的赶入广府城去了。
    但就在此时,只听喀格一声脆响,船老大摇着船橹竟然拦腰断成两截!
    这条船橹是新换的,船老大作梦也料不到竟会出事断成两半,他正在用力间,船橹一断,他的身子就失了平衡,一枝便摔到船边。渡船也随即向左面倾侧,船上的渡客一下子被抛到左面,渡船向左面一沉,竟然“隆”的一声翻转了!
    幸而渡客大多懂水,离岸也不太远,虽喝了几口水,但总算游到岸上,有惊无险。
    但崔自珍却不懂游水,他在水中拼命挣扎,但越挣扎身子就越往下沉,河水也咕咚的猛灌进肚里,他一阵窒息,自忖必死无疑,连一声救命也喊不出来,就昏了过去。
    船老大的水性甚好,他已先后把三位渡客救上岸去。这时见崔自珍面临灭顶,便不顾一切,向他游过来,轻舒手臂,便把崔自珍的身子托住了。
    船老大这时已筋疲力竭,但离岸尚有二十丈远,眼看不但救不了人,连他自己也得去龙宫报到。
   
第四章 意外翻船财物尽失
   
    船老大心中又惊又急,把心一横,也不管难看与否,就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三扒两拨的脱个赤光,又把昏迷不醒的崔自珍剥个精光,随手一抛,任由衣服随水流漂走,这时就算身穿的绫罗绸缎他也会毫不犹豫的抛弃,多一点衣物就多一分阻力,衣服是人穿的,人活着才能穿衣服,人命总比衣服更加重要。
    两人精赤条条,果然就阻力大减,船老大咬紧牙关,总算托着崔自珍,平安返抵岸边。
    船老大总算松了口一气,虽然船沉了,但沉船可以打捞起,但人一沉下去就完了。
    船上人客十多人,居然全部平安上岸,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崔自珍一会就醒了,他睁眼一瞧,自己赤条条的:下身只围了一条船工惯穿的阔裤子,他立刻就想起了什么,忙向赤着上身的船老大问道:“老伯……我身上的衣服?”
    船老大喘了口气,苦笑道:“方才若不是把你我全剥光呵,你我早就喂王八去了!”
    崔自珍一听,脑袋轰的一响,失声道:“那我的衣服……”
    船老大叹了口气,道:“留得衣服便留不得生命,衣服重要还是生命重要?你那身土布土衣,也值不了多少,老不死赔你就是了!”
    崔自珍这时也不知船老大说什么了,失声又喊道:“天!那我的衣服抛在河里了?……还寻得到么?”
    船老大又好气又好笑,道:“这般紧张干么?老夫早说赔你一身衣服啦!你的衣服那儿还寻得着?早被河水冲得无影无踪了!”
    崔自珍一听,他原来已站了起来,闻言又噗的跌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叫道:“你赔不起!你赔不起!我衣服内藏有二百两的银票!如今全完了!”
    船老大一听,也不禁目瞪口呆!他自然也知道二百两银票意味着什么,他就算把全家的家当典卖了,也不过是其中的一小半!
    船老大好半晌方道:“哥儿……你!你这不是说笑吧?我上次见你还是衣衫襦褛,怎会突然有这二百两的银票?”
    崔自珍喃喃的把经过说了,道:“……老伯救人心切,我也怪不得你。也是小子命滞如此,今生只怕难过安乐日子……但只怕怎向那崔大叔交待?前后四百两银就这般丢了,教他如何相信?”
    船老大叹了口气道:“这大笔银两,老不死委实赔不起了!你那崔大叔如不相信,便请他派人找我去作证便了……但天呵,哥儿所说若句句属实,那运命的不济,普天下只怕也不多见你日后有何打算?”崔自珍深知船老大的艰困,他就算想帮他亦无能为力,他长长的叹了口气,道:“罢!罢!罢!命滞如此,夫复何言?过一日挨一日便是了!”崔自珍把船老大的裤子穿了,赤着上身,失魂落魄的离开了渡口,如今银票已失,这广府城也根本不必进去了!
    ※  ※  ※
    崔自珍垂头丧气的返回家去,重新苦挨着日子。
    苦日子他倒不怕挨,他是和尚出身,天下间有谁苦得过和尚的生活?他怕的是见乱位神仙般打救他的崔大叔,到此地步,他委实不知自己如何向他交待!
    但世人最怕的事,却偏偏很快就来。
    崔自珍在困苦绝望中挨了几天,眼看已到与赖布衣相约见面的日子。第五天一早,崔自珍胡乱吃了一点粗硬的冷饭,就要出门上静慧寺去。崔自珍这时已有点失了在尘世生活的自信,他甚至欲见了赖布衣面后,有个交待,便从此到静慧寺重归空门,此生永不再踏入这变幻无常、令他无所适从的尘世生活。
    但他甫出门口,脸色便倏的变得苍白!
    因为门外站着一位中年男子,这人竟就是他最怕见到的崔大叔。
    崔宝华脸上毫无表情,根本不知他此刻是惊是喜是悲是怒。
    崔自珍不知如何是好,心中打翻了六欲瓶,也不知是难过是羞愧还是悲伤,他自料无论自己说什么,崔宝华也不会相信了,欠他的四百两银他也决计清还不了。
    崔自珍噗的跪在崔宝华面前,就叩起头来,但却沉默不语。
    崔宝华苦笑道:“你为甚叩头?又为甚不说话?”
    崔自珍喃喃道:“我的遭遇,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别人更不会信,我还说什么?”
    崔宝华叹了口气,道:“别人不信,我却信……”
    崔自珍失声道:“崔大叔信?难道你已知道?”
    崔宝华道:“我信!因为摆渡的船老大昨天进城,把一切都吿知我了!”
    崔自珍惊道:“小的遵守诺言,并未把崔大叔的来历泄露,船老大怎会知道?”
    崔宝华苦笑道:“你只要一说是来自城里姓崔的,而且还肯白白送出四百两银的大傻瓜,广府城内除了崔某人外,只怕再难骞出第二个来!而且我还相信,世上决计没甚妙法,可使运命生成贫贱凄寒的人过上好日子……你以后有甚打算?”崔自珍哭道:“唯有过一日挨一日吧了!至于欠崔大叔的四百两银……”崔宝华苦笑道:“那四百两银就此一笔勾销!你只当今生从没碰上姓崔的这大傻瓜便了!况且我知道你今生根本就无法偿还,因为就算凭崔某的财力,也决计不能令你发财致富,崔某人甘心认栽,我与人订下的赌约输了!”
    崔自珍一听,却惊得目瞪口呆,他作梦也想不到,自己的运命,竟成了别人这般豪赌的赌注。
    崔自珍喃喃道:“那与崔大叔相赌的人是谁?”
    崔宝华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何必多问?况且与我打赌之人,显见胸有成竹、洞若观火,已把你的运命瞧透了,才故意布下这个妙局,引老子上当!这人才是这场赌约的主儿,可惜我却把他忽略了,只知道那出面打赌的人叫司马福!还有一个如你一般的憨小子,人倒老实,可惜他自始至终不发一语!可惜呵可惜……”崔宝华感慨着道,就欲转身离去。如今赌约已输了,他唯一可做的就是回去静待司马福等人来寻他。崔自珍却忽然把崔宝华喊住了。
    “等一等,崔大叔!”崔自珍忽然若有所悟道:“你说的三人之中,是否有一位姓赖的?”
    崔宝华摇头苦笑道:“这人没报名姓,崔某的脾气也决计不去问他,怎知他是不是姓艾还是姓赖……哎呀!不好,若是此人呵,那崔某当真是珠宝当垃圾,瞎了八辈子眼矣!你快说,此人叫赖什么?”
    崔自珍感激崔宝华的豪爽,不管怎么说,他在自己身上已花了大笔银两,却能坦然处之,这份豪气,崔自珍就连作梦也不敢想象,于是他不忍再有所隐瞒,便把自己的前因后果一一说了,末了道:“这三人乃生死患难之交,既然其中一位是司马福,那其余的两位,年轻人是李二牛,那先生便是天下闻名的寻龙大侠赖布衣也!”
    崔宝华一听,已忍不住大叫道:“是他!是他!果然是他!几年前我就听此人在广府妙施引龙入体大法,令一家频临破产的绣庄起死回生的奇事,岂料如今再度降临广府,崔某人竟与他当面错失,与他打起赌来矣……哈哈!输得好!输得妙!若有人敢与寻龙大侠打赌呵,普天下便只有崔某这大傻瓜也!”
    崔自珍不明白崔宝华的心事,但见他一听赖布衣之名,便心神大振,颓丧的神色一扫而空,相反却洋洋自得,不禁在心中苦笑道:“他白扔了四百两银,不但毫不心痛,反而像拾到珍宝一般的狂喜,普天下只怕再难寻出第二位像他一般的妙老板!”崔自珍心中正自迷惑,崔宝华却一步跳到他的身面前,把他的手死死执住道:“这般说,你现下就打算上静慧寺见他么?他会来么?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游戏人间,或者已不知所踪了,岂会为你这小子操心?”崔自珍道:“小子也委实不知他是否前来相见,但据先师道,赖大侠平生最重承诺,言出必行,他既约小的二月之后寺中相见,小子决计要去赴会的!”
    崔宝华一听,心道:“道小子与崔某似乎有点缘份,看来要结识赖布衣,不必等待,好歹着落在这小子身上便了!”
    这般转念,崔宝华道:“崔某好歹也算照应过你,是么?”崔自珍连忙点头道:“崔大叔待我已算仁至义尽,小子委实感激不尽!”崔宝华微笑道:“你要多谢我也很容易,你顺道带我一道上静慧寺便可矣!那四百两银从此你休要放在心上,就当崔某付给你的引路费如何?”崔自珍犹豫不决道:“崔大叔这般说,小子如何敢拒绝?但只怕赖先生要怪小子多事!”
    崔宝华呵呵一笑道:“赖大侠与崔某有赌约在先,迟早他亦会来寻我,现下在静慧寺见面,不外提前三数天罢了。”
    崔自珍想了想,自忖崔大叔所说的亦未尝无道理,于是便答应与他一道上静慧寺去。
    静慈寺在广府城北,距此地足有二、三十里。
    虽然崔自珍惯走山路,以为崔宝华乃有钱的老板,那惯走山路?于是便故意放慢脚步,好等他一程。岂料崔宝华却一迭连声催他快走,因为他急欲结识赖布衣,而且他的脚力也甚硬朗,那把这崎幅的山路瞧在眼内?
    两人只花了小半天功夫,便赶到广府城北的静慧寺来。
    崔宝华但见这昔日香火甚盛的寺院,如今已破败不堪,心头登时有怅然若失的感觉。
    崔自珍重临自己的出身地,心中也自感触万千。
    两人各有心事,走入寺院的大雄宝殿时,均默默无言。
    大雄宝殿残破冷落,静寂无声,偶尔有一两声不知藏于何处的麻雀叫鸣,除此之外,便连鬼影也不见一只。
    两人在大雄宝殿的阶前又等了一会,眼看已是傍晩时份了。
    崔宝华已有点失望了,他一屁股坐在阶上,叹了口气,道:“这时份赖大侠怎会前来?也是崔某合该倒霉,当面错失,失之交臂!眼看是无缘与他相见了!”
    就在此时,大雄宝殿外面却忽然传来说话声。
    只听一把年轻人的口音道:“你道道崔哥儿会否依约前来相聚?”另一声苍劲的声音道:“只怕未必前来!他若发了财,早就享福去了,那会再想到这荒寺上来?这场赌约,我等只怕输定了!”
    接着又有另一把从容淡静的声音道:“未必!未必!此子不发,是命数使然,此子若凭横财而发,赖某便算瞎了眼矣!”
    崔宝华一听,已。知进来的三人是谁1当下喜得直跳起来二一一几下子便冲出殿外,迎着三人大笑道:“是你!必定是你!赖先生呵赖先生,你把在下骗得苦矣!”
    这三人果然是赖布衣、司马福、李二牛等人。
    司马福一见冲迎出来的人,便大吃一惊,失声叫道:“……不好!那话儿来了!”司马福一个闪身,就欲往后开溜。
    崔宝华却呵呵一笑道:“司马老哥休走!我已见到你矣!”
    司马福被他用话钉住,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自嘲的苦笑道:“老夫若不走呵,却到那儿去寻一座碧玉翡翠宝藏?”
    崔宝华道:“你不必逃走,宝藏已然寻着矣!”
    司马福奇道:“我为甚不走?你怎么样寻到那宝藏?”
    崔宝华笑笑道:“这场赌约崔某输了,凭崔某之财力,委实难令运衰之人发财致富,过安乐好日子……但崔某又输得心服口服,因为与我打赌之人,并非司马老哥你,而是崔某心仪已久的寻龙大侠赖布衣!既然赖大侠肯与崔某相见,崔某比寻着一座碧玉宝藏更高兴!”
    崔宝华说话时,崔自珍亦从大雄宝殿迎了出来。
    崔自珍走到赖布衣面前,羞愧的垂首叹道:“小子空负了赖先生一番美意矣!不但寻亲遗骸无着,命途多劫,在陆地被鹰戏,在船上被水欺,见财化水,虽经一番挣扎,依旧四大皆空!小子已无他念,向赖先生有个交待后,便就此重归空门,暮鼓晨钟,了此残生罢了!”
    赖布衣听二人之语,已然明白一切,他微微一笑道:“崔哥儿休要自悲!你命中注定断不能凭横财而富,赖某一早已尽知矣!之所以有此布局,乃赖某游戏人间无伤大雅之举罢了!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崔宝华这时亦接口道:“是极!是极!那四百两银是崔某心甘情愿花的,你难过什么?况且崔某早就说过,若能寻着赖大侠,这四百两银便当付你的引路钱!你从此不须再记挂于心矣!况且明放着寻龙大侠赖布衣在此,好歹也会助你把穷根斩断了!”
    眼见崔宝华这般豪气,司马福这才松了口气,他大步走到他面前,俯身向他一揖道:“难得崔老板如此重言守诺,言出必行,老夫佩服!佩服!先前的欺心之谈,亦请崔老板一发忘记了!”
    崔宝华大笑道:“能与赖大侠相见,崔某高兴还来不及,还有心思去思想这游戏之举么?崔某早就忘得一乾二净矣!那契约呵,呵呵!崔某这番回去,就把它烧了!”
    赖布衣仔细端详崔宝华一会,不禁暗暗点头道:“此人面目端庄而丰满,怪道如此有人情味,更难得他重言守诺,豪气充盛,虽富而不骄,足见乃有根基之人!但可惜眼深而破该“龙宫亦晦暗,此人子嗣必虚也!”这般转念沉吟,赖布衣不禁微微一笑,道:“在下确是赖布衣!然则花四百两银一见赖某,崔老板以为值得么?”
    崔宝华古怪的一笑道:“值得!值得!不但值得,如赖大侠肯慨然相助,在下还可赚一大笔哩!”
    司马福奇道:“崔老板已着实损失了四百两银,怎的又可赚一大笔?”崔宝华哈哈一笑,道:“人道女儿乃千金,生子万金难求,若这四百两能令在下带来一子半女,那岂非几十倍的丰利么?”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崔老板想必已久虚子嗣矣?”
    崔宝华叹道:“真人面前岂敢藏相?实不相瞒,在下虽讨了三个老婆,但屁也没放一个,在下打三十岁起,望子便望到颈都长了!素闻赖大侠有旋乾转坤之能,在下大胆厚着面皮,求赖大侠务必赐在下一子半女,若赖大侠不肯答应,在下便跪下向你叩头了!”
    赖布衣点点头,慨然道:“难得与崔老板偶然邂逅,想必有缘,赖某既叨了崔老板一杯香茶,好歹便助你求一子承后便了!”
    崔宝华一听,高兴得眉开眼笑,又感慨道:“人说赖大侠不忘一茶一饭之恩,崔某先前还道盛名之下,恐其实难符,如今目睹奇人,崔某人信服得五体投地矣!”
    司马福亦替崔宝华高兴,呵呵一笑道:“如此恭喜崔老板矣!我这位赖兄果然有一种好处,但凡他答应之事,便有如真金白银也!”
    崔宝华喜道:“是极!是极!崔某委实高兴之极!不如几位便请返城,在下陪各位痛饮十杯如何?”司马福悄悄一推李二牛道:“如何?老夫早道我等必有一顿好嚼,如今果然么!”
    李二牛道:“你估道这顿酒饭好嚼么?嚼了这一顿呵,只怕我等便要跑断腿矣!”
    司马福笑道:“不要想它!不要想它!今朝有酒今朝醉也!酒饱饭足,脚力便自然有了!”
    赖布衣眼见将在广府逗留时日,有个落脚点也方便行事,便欣然点头答允。
   
第五章 设法寻找双亲骸骨
   
    崔宝华犹如拾到金元宝似的把赖布衣领回崔府。
    返到家中,崔宝华又特地着三位夫人出来与赖布衣相见。
    然后摆出酒宴来,恭请赖布衣坐了首座。
    这一顿直吃到月色西斜,各人尚意犹未尽。赖布衣脸上也有了酒意,他见崔宝华的三位夫人已避席离去,便微笑道:“崔老板三位夫人想必终日口角不息么?”
    崔宝华一拍大腿叹道:“果然如此!赖大侠果然眼力惊人,在下为此已心烦极矣!但不知赖大侠如何一眼便瞧破了这点?”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崔老板府上满屋皆深红,墙壁如是,家具亦如是,且明灯特多,红乃属火,灯亦火,因此府上火气充盛,阳刚之人处之倒不觉什么,但阴属之人,处之则成水火之势,水火势难容也,着落在三位夫人身上,便终日口角争斗不止矣!”崔宝华一听,怔了半晌,心道:“难道居屋的颜色陈设亦有这般深奥玄机么?”他心下虽有点疑惑,但也暗自决定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当下计算停当,也不表示什么。
    这一顿各人开怀畅饮,直到三更时份,方各自返房歇息。
    第二天一早,崔宝华趁赖布衣等人出街上游玩,马上着人把府上的深红色陈设装饰全改成了与红相反的蓝色,连摆设的明灯也搬掉了三分之二。
    赖布衣傍晚返崔府,眼见崔府已焕然不同,心中暗自微笑,但见崔宝华不说什么,他也就默不作声,乍作不见。
    过了数天,崔宝华趁三位夫人不在,悄悄的把赖布衣引到一边,打拱作揖的谢道:“多谢赖先生指点!多谢赖先生指点!赖先生轻轻一言,便把在下多年来的隐患扫掉矣!”赖布衣微笑道:“怎的了?”崔宝华喜滋滋的道:“在下自听了赖布衣偶然一语,便把府上的装饰、陈设改变了,这一改呵,可就把三位贱内的火气化掉了!她三个不但数日和睦相处,还破天荒的互谅互敬!大夫人病了,二夫人和三夫人竟主动请缨,去替大夫人请医延药,还把药亲自捧到大夫人床前!大夫人感动极了,三人抱头痛哭,发誓日后决计以姐妹相处,决计不再向对方发一句恶言……天!道一下子变得这般亲密和睦,连在下亦以为是身处梦中哩!”崔宝华说着,又连连的抚掌,高兴得不知所以。
    赖布衣亦替他高兴,心道:“这崔老板果真是一位妙人儿!”
    崔宝华忽然又悄声道:“这一变呵,在下的子嗣,是否便有希望矣?”赖布衣微微一笑,道:“早哩!早哩!子嗣一事非同小可,岂有这般轻易?日前之举,不过是吾道中的雕虫小技而矣!”
    崔宝华满脸希冀道:“然则如何处之?但凭赖先生吩咐,在下无不依从!”
    赖布衣沉吟道:“此事却急不得,子嗣关乎一族之血脉,与崔家祖坟墓穴风水有莫大关连,若非实地查勘,赖某亦不敢轻下决断。近日崔哥儿气息已渐平和,该是赖某替他筹划之时矣,正好趁机一道了却崔老板的心愿。明日一早,赖某便上你家祖穴实地一察,如何?”
    崔宝华一听,那里还有二话?忙捣蒜似的点头答应了。
    赖布衣又忽然想起什么,道:“崔哥儿赖某另有安排,不知崔老板肯否相助一臂之力?”
    崔宝华大笑道:“赖先生客气了,但凭赖先生提点之事,便已值千金,因在下知赖先生并非求财之人,因此不便与赖先生计较言酬罢了,但赖先生吩咐,崔某莫不遵从!”
    赖布衣眼见崔老板如此豪气,很感欢喜。
第二天一早,赖布衣把崔自珍叫到面前,谆谆的嘱咐他务必不要灰心,继续寻找双亲的遗骸,又把一包银两交给他,以作路费,末了道:“你此行但寻到双亲遗骸便返城中与我相见!千万莫怕辛苦,须知先人不安,后人岂会快乐?你须紧记了!”崔自珍唯唯答应,他接过银两,噗的跪在地上,向赖布衣叩头道:“赖先生待小子恩义如山,小子无以为报,唯有向你叩头了!”
    崔自珍道罢,翻身爬起,依依不舍的走出崔府。
    赖布衣眼见崔自珍谴般孤苦伶丁模样,怜惜之心大发,不禁长长的叹了口气。
    崔宝华见状,慨然道:“既然赖先生担心这崔哥儿,那便把他留下罢了,反正在下的珠宝店亦缺人手,让他从后生做起,学得一技傍身,日后也不愁两餐也!”
    赖布衣叹了口气,道:“赖某并非故意支走他,实是不得不如此!他日后须接双亲血脉龙气,若不尽孝心,便势难成事,赖某要他千方百计寻找双亲该骨,其用意乃在于此也!况且此子命根属木,近不得金,只宜近水,若有机縁,他日后必定凭水而创一番事业……此乃日后之事,不说也罢,我等便上崔家祖穴去来!”众人出了崔府,一路朝西北而行。一会便出了城,又向西北走了二、三十里。
    忽然听到前面已传来水流声,赖布衣放眼一瞧,但见前面双崖雄峙,一水中流,甚有气势。
    赖布衣点头道:“山水交汇,龙气郁郁,可惜杀伐之气太重,若在此地筑坟,富则富矣,但必绝子嗣!”崔宝华一听,登时目瞪口呆道:“在下祖墓,正位于对峙双崖之左面……这!这!这岂非子嗣无望么?”
    赖布衣沉吟道:“此时不宜妄下判断,待上崖顶一察,便知端详矣!”
    崔宝华这时那敢怠慢?当下引领赖布衣等攀爬而上,几经辛苦,才攀上几十丈高的崖顶,果然甚有气势。
    但见崖如壁立,左右对峙,中夹一水;双崖如门,中流似刀;门窄刀锐,水流湍急,浪击石崖,浪花如雪。
    李二牛乍临此景,心胸一宽,顿感精神一振。
    司马福似被眼前景象震慑,半晌没有发话。
    赖布衣却暗暗皱眉,显然已胸有成竹。
    崔宝华把赖布衣领到崖顶靠平台的一处墓穴前,脸露迷惑道:“这便是此穴矣,当日先父去世,在下便延聘广府有名的神算子先生勘点墓地;他千辛万苦,方才寻得此处穴地,神算子当日断言,崔家得此穴地,日后必发为巨富……但岂料却是绝嗣之穴!”
    赖布衣沉吟不语,司马福却笑道:“然则崔老板自得此穴,便没得一点好处么?例如生意日益兴隆之类。”崔宝华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在下得此穴时,店中生意已甚兴隆矣!得此穴后,生意上也没多大发展,几年来平稳渡日,也没见什么好处,倒是店中伙记与人客争吵日多,有时甚至闹上官府,若非在下在广府还有几分脸面,早就惹上官非灾祸矣,是以在下日渐为此心烦,甚觉焦燥!”司马福笑道:“如此说,这神算子该打屁股矣!崔老板未得此穴,已是大富,他夸口此乃大富之穴,不外是信口开河、趁火打劫!”
    崔宝华作声不得,只摇头叹气。赖布衣却忽然接口道:“司马兄差矣!这位神算子并没存心欺骗,此穴果然是可发大富之穴!可惜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因此把好好一座龙穴糟塌了!未见其利,先见其害,吾道根基浅薄者害人不菲,即此谓也!”
    崔宝华又惊又奇道:“当真这般厉害么?”
    赖布衣微微一笑,忽然兴致大发,便对司马福、李二牛道:“你二人权当护法如何?”
    李二牛点头答应,司骂福却惊道:“老不死根基尚浅,每次权充护法,皆凶险百出,几乎拖累赖兄你,此事可免则免也!”
    赖布衣微笑道:“此时不同彼时,
    今次不外是牛刀小试,无伤大雅之举,司马兄静静立于崔老板身傍,屛息静气便可矣!赖某保你不但无事,且可一睹活现龙脉之奇趣!”司马福无奈道:“既赖兄这般说,老夫便勉为其难便了!”赖布衣一笑,对崔宝华道:“崔老板欲知祖穴之根基来龙去脉,便请于墓前跪下便了!,崔宝华心中又惊又喜,惊者此人竟可把潜而不见的龙脉活现,莫非此人真乃活神仙不成?喜者若真有此技,自己能与这神通广大的活神仙攀交,也不知是几生修来的福气!崔宝华当下答应一声,就在自己的祖坟前跪下了。
    頼布衣又道:“崔老板请把眼睛闭上了!”
    崔宝华闻声,果然把眼睛闭了起来。赖布。衣又着李二牛、司马福二人分站崔宝华左右,屛神静气,替崔宝华护法。
    赖布衣见诸事停当,便拾起石头,在崔家祖坟上面摆成一个犁头形,犁头恰恰指向双崖夹峙,浪急飞流之处。
    赖布衣然后向坟上犁头一指,轻喝道:“相辅相承、相生相克!犁头指处,潜龙活现……去!”赖布衣话音刚落,犁头突然射出一道蓝线,闪闪有光,直向下面的飞流急瀑中射去。突然,打急湍飞流中溅起一道如箭般浪花,直射向犁形石头的崔家祖坟上来。
    就在此时,跪在坟前的崔宝华神色突变,他本就双眼紧闭,这时更有如堕入梦中,脸上忽红忽青忽白忽黑,浑身摇晃,似乎遭遇到甚么猛烈事故般模样!
    司马福眼见崔老板这般模样,暗自心惊道:“若这般样子呵,必是遭逢甚么天大不测之凶兆!这姓崔的抵受得住犹自可,抵受不住便连护法之人也难逃其祸!”
    但偷眼瞧赖布衣,却依然一副神定气闲模样,司马福心中又添多了一点疑惑,暗道:“我这赖兄到底弄甚玄虚?”
    好一会,崔宝华才霍的睁大双眼,惊慌失措的大叫道:“这般惨烈……吓煞人也!”
    司马福奇道:“崔老板呵崔老板,你到底闭着双眼碰见什么?”
    崔宝华心有余悸道:“……我正跪在坟前,突然在那山崖下面,冲起一团黑气,直向崖顶扑来,其状犹如一位黑面天将,面目狰狞,手执大刀,在我面前狂舞!那刀光剑气,刺人心魄,令人不寒而栗、心胆倶裂!”
    司马福惊道:“真有如此怪事?却是怎的了?”
    崔宝华尚恍惚迷惑,赖布衣已然点头微笑道:“崔老板并非虚言,他所见乃潜龙活现之像也!刀光剑气,亦即杀伐之气,杀伐之气乃来自崖下之急浪湍流。双崖陡而险峻,双崖犹如石门,尽闭急浪湍流所生杀伐之气,无处渲泄,于谷底澎湃冲撞,直透崖上坟穴,崔家血脉受此感染,如何抵受得住?是故万千子孙根亦被杀伐殆尽矣!崔家焉得不断子绝嗣!”
    崔宝华早就听得目瞪口呆,作声不得。司马福却又道:“此穴既如此凶险,赖兄又怎说此乃大富之穴?”
    赖布衣道:“杀伐之气乃属阳刚,阳刚太烈,于子嗣一脉最为不利;但阳刚却可催发财气,再者水乃财源,如此充溢水流之地,承纳之人,若然处置得当,自然可发大富!但可惜此穴委实凶险非常,稍一不慎,便未见其利,先见其害,是故非得万事配合方有所成。崔家本可生意与旺,但可惜店铺金龙横跨,阳刚之气本就甚重,与崔家龙脉杀伐之气相冲相撞,少则终日官非不断,重则横生灾劫,财源散尽,此乃崔家日渐凶险之根源也!”
    赖布衣兴之所致,妙施神技,侃侃而谈,司马福、李二牛与赖布衣一道久历沧桑,倒也不觉什么,但崔宝华乍聆此真知卓识,神乎其技,早已心旌摇晃,拜服得五体投地!好一会,崔宝华才恍然大悟般道:“赖先生真天人也!在下立即着人移葬他处,以免祸害无穷也!”
    赖布衣微笑道:“这又不然!崔家先人,已与此脉连成一体,若妄加移动,有如肢解先人,先人痛楚,后人灾祸立致,因此千万不可妄动!”崔宝华一听,惊得面色发白道:“然则便没法能救么?赖先生千万救在下一把!”
    赖布衣点头道:“赖某适逢其会,既已点破根由,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崔家气运,其实只须略加改动,便足可从此畅旺矣!此地龙脉虽然凶险,但若施反煞之法,便可破之!”
    崔宝华忙道:“在下洗耳恭听!”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此地杀伐之气太重,可于坟前坟后广植绿树,待绿树成荫之日,便是化解杀伐之时矣!崔府宅居已然阴阳和谐,也就无须改动,只是崔家宝华店铺,不宜金龙横跨,须改挂绿色横匾,以中和店内久潜之过烈阳气!崔老板只须依法施为,赖某保你从此家运畅和!”
    崔宝华一听,直喜得如痴如醉般的点头道:“是极!是极!在下誓必如法施为……崔家气运若有畅顺之日,皆赖先生所赠也!”
    正当崔宝华喜极而拼命表示谢意时,却忽然突生奇景!
    只见对面崖后几十里远处,突然冲起一团红光,在半空中翻动盘旋,犹如一颗红珠突嵌苍穹,然后忽地向下沉降,如此反复数次,才突然一沉而失其踪。
    衣一见,大喜道:“踏破铁鞋无觅处,误打误撞,却侥幸发见其踪!”说着不禁手舞足蹈。
    崔宝华未见过赖布衣这般狂喜之态,不禁大奇道:“赖先生发现了什么宝贝?”
    赖布衣喜得直点头道:“是极!是极!果然是宝贝现身也!实不相瞒,赖某今番重入广府,乃为追踪一龙脉而来,但可惜虽然有迹可寻,一时间却难觅其踪。岂料方才赖某一时兴起,催发你家祖坟龙脉,潜龙活现,遂引起龙脉呼应!想必乃其不甘寂寞,眼见对方如此活跃,它亦要跃跃而动矣!”
   
第六章 祖坟龙腺难觅其踪
   
    赖布衣说着,拔起脚就走,一面扭头对崔宝华道:“崔老板先请回去,按吾法施为便了!赖某须得趁这千载难逢之机,寻龙去也!司马兄!二牛!快走!快走!迟则便难觅其踪矣!”
    赖布衣说着,已然走出了十几丈远。司马福、李二牛两人连忙飞奔上前,与赖布衣一道,如飞的走远了。崔宝华被三人弄得怔了半晌,不知所以。他并不知道寻龙之士,若见了潜龙活现,其狂喜之意,犹如他见了久盼的有子承嗣!
    崔宝华摇头叹道:“若不知道他便是赖布衣呵,旁人见了,准以为他是十足十的大傻子矣!”
    崔宝华无奈,只好先行返城,点派人手,以便立即按赖布衣指点之法施为。他自然有点疑惑,心道:“道赖大侠神龙见首不见尾,他这一去呵,不知是否还会依言回转?”
    ※  ※  ※
    赖布衣、司马福、李二牛三人一路急如流星,直向东面赶去。不觉已赶了大半天路程,渐而道路也崎妪起来。
    但见四周山岭耸峙,沿途丘陵起伏。山势虽不甚高,约千尺左右,但山势奇峻,壁陡如削,又多山涧,悬崖峭壁之下,湍急飞流,烟雾腾腾。
    渐而又见眼前三峰鼎足峭立,云气往来,三峰四周,大小数百峰峦环立,形态万千,变幻无穷;山中悬崖怪壑,乱石丛林,迷离洞穴,飞瀑幽泉。
    司马福一见,恍然若有所悟道:“赖兄呵赖兄,这一路向东急赶,这不就是东樵罗浮山地域么?”李二牛笑道:“二牛敢肯定,这便是上界三峰罗浮山矣!旧地重游,那火龙怪兽或许会识得故人光临哩!”
    司马福一听,猛地打了个寒噤,那火龙怪兽的恐怖,他时至今日依然心有余悸!他忙道:“赖兄……今回莫非又上罗浮山么?”
    赖布衣一笑道:“司马兄休慌,赖某担保你见不着那火龙怪兽便是!”
    司马福犹豫道:“怎的说?”赖布衣道:“火龙怪兽千年一现,上次现身距今仅数年,若要见牠重现呵,除非我等乃大罗金仙不坏身矣!”司马福一听,亦失笑道:“此兽若真千年方一现,届时我等只怕连骨头也化掉了!只好把这场惨酷大灾难留给后人享用矣!”
    赖布衣一笑道:“况且我等亦非上罗浮,司马兄只管放心!”司马福笑道:“老夫千不怕万不怕,只怕那恐怖东西,若这宝贝不现身呵,老夫自然放心极了!但不知赖兄此行何处是终极?”
    赖布衣沉吟道:“按当时所见红光,必隐于罗浮背后!但潜龙隐若,未到准确判定方位,亦不敢肯定其踪也!”
    说话间,已绕过了东樵罗浮上界三峰的侧翼。
    三人续向东行,渐渐眼前景物已是甚觉陌生。
    李二牛道:“此地是甚么地方?我等在野川多时,似乎从未踏入此地。”司马福笑道:“什么似乎?根本就未踏入!这儿是甚么地方,赖兄可知道么?”
    赖布衣沉吟道:“依地势而论,此地位处粤川之极东,濒临东海边沿,勘与大势地理图上有标载,此地应是潮州地域矣!”
    司马福一听,喜道:“赖先生果然好眼力好学识!此地老夫亦从未到过,但只认得前面的湘子桥而矣,人道韩湘子书『洪水止此』四字石碑于潮州桥畔,想必便是此桥了!但不知韩湘子的书字石碑是否仍在?”
    李二牛一听,饶有兴趣的紧走两步,到前面十丈远处的古桥畔查找,一会喜叫道:“赖先生!司马叔!果然有『洪水止此』四字石碑竖于此处也!”赖布衣、司马福走过去一瞧,桥畔的石碑已甚残旧,上面却果然刻了四个大字,道:洪水止此。
    司马福笑道:“韩湘子落魄之时,在潮州遇上吕洞宾学道,他得道于潮州,自然要以本身法力阻御洪水,因此便大书洪水止此四字于此。但不知是否真有其事?抑或是后人牵强附会之谈?”
    赖布衣道:“是否真有其事难以考究,但潮州濒临东海之滨,百川归海,再无阻滞,洪水易于渲泄,自然不足为患,因此这洪水止此四字,倒也并非虚妄之言。”
    司马福笑道:“潮州地理大势,被赖兄轻轻一句,已尽得精髓矣!但不知潮州的风水气运又将如何?”赖布衣沉吟道:“初到贵境,岂能遂下判断?但此地既濒临浩瀚东海,境内峰峦交错,乃南龙主干罗浮沉而复起,突昂于东海之滨,饶得南龙主干之贵气,复纳浩瀚东海之财气,潮州一地,所出人材,非富即贵,虽略嫌单薄,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司马福奇道:“既有这般好处,为甚又有略嫌单薄之说?”赖布衣道:“粤川地域,受南龙主宰,南龙自北千里而来,精华毕发于此,故高峻秀丽,诸地所无,潜龙结穴之地因此络绎不绝也;但可惜南龙有二大缺陷,一在朝山低远,因此拱卫无力;二在山水形势空虚,因而收束无力:是故粤川地域,富贵必无三代!潮州地域乃南龙所属,自然难免受其所制也!”
    司马福笑道:“匆匆人生,若能富贵一代已是万幸,若富贵两代已是奢求,更遑论三代富贵么?”赖布衣喜道:“司马兄此言深合吾道之要旨也!”
    李二牛道:“这老儿大概是信口开河吧!”
    司马福哈哈一笑道:“失礼!失礼!老夫若然信口开河,亦深合赖兄之道,那老夫不日便可称司马大侠矣!”
    司马福为逗李二牛开心,正信口胡吹间,突然停住,屛息静气的凝视前面。
    原来前面山林深处,突然出现一队人影,为数不下十几名之多,正匆匆的向东急急赶着奔跑而去。所走路径,却恰恰是三人前行之处。李二牛眼尖,道:“这班人荷锄背键的,赶着前去干么?有数人还腰挂利剑哩!”
    司马福道:“腰挂利剑者,必是江湖人物,这等人最是难缠,平日爱道什么义薄云天,但一到节骨眼上,触着一个利字,便一概忘掉,管你亲爹老娘,一般的断然下手,一般的冷酷无情!况此路正是入山小径,道等人必有甚企图,说不定乃寻甚的宝藏而来也,我等莫要触着这等人手上才好!”
    李二牛惊道:“如此如何是好?前面是入山必经之路,左乃陡壁,右乃千丈急流,只有正中这一条小路!”
    赖布衣想了想道:“这等人有甚企图,大致与我等不相干,我等便跟在后面,静悄而进便了!这山路九曲十三弯,我等就算跟在后面,这班人也未必便会察觉。正好趁机瞧瞧他们有甚勾当!”
    当下赖布衣三人,不向后避,反而快步追上前去,待拉近几十丈距离,便悄然跟踪而进。这时距离拉近,可以听到这班人的赶路喘息声,但因隔了一个小丘陵,这班人却不可能发现后面有人跟着尾随。
    前面这班人停下,赖布衣等亦连忙隐住身形,然后再悄悄跟进。这般停停进进,眼看小路越来越崎岖,沿途的山丘亦越发多了。突然,这班人决然的向挡在面前的一座山峰攀爬而上。
    这座山峰甚高耸险峻,形似凤凰展翅,正是赖布衣引路罗盘所指的必经之地。
    赖布衣不知这班人上这山头的目的,但这山峰他却是非上不可的。他皱了皱眉,也顾不得有甚凶险,毅然的尾随而止。
    一会功夫,这班人和赖布衣等便一前一后,攀上这座山峰的平台。突然,这班人在前面停下了,赖布衣等也连忙伏下,隐住身形,仔细的侧耳察听。
    道班人在前面悄声的争论着什么,声音太小,赖布衣等人根本听不真切。
    但忽然有一把粗犷的腔调传了过来,这人道:“……错不了!老子明明瞧见一团红光降于此地!便挖了老子的眼珠也敢肯定!”
    众人沉寂了一会,接而又有另一把阴柔的声调叫道:“老大之言,自然不差,那红光降落之处,必有甚好处!说不定乃千年宝藏也!大家依老大之言,在四周搜寻,必有所获!”
    众人起了一声哄叫,但随又沉寂下来。然后有一个粗壮的声音响起来道:“老大之言,我等自然相信!老二也这般说,我等自然照干不误!但有句话,却非得先问明不可!”
    只听老大、老二喝道:“老三有甚话,只管坦白道出!彼此兄弟,有甚不可商量?我老大、老二最重义气,若然依得断无不答应之理也!”
    只听老三道:“好说!好说!这便请教老大、老二,若寻到宝藏,如何分配?众兄弟甘冒生死到此,自然希望发财,不如就趁未寻到宝藏之前,先说清楚,也省得事后众兄弟为此拼个你死我活!”
    老三这一说,登时又有十几把腔调轰的呼应起来,“是呵!老三之言,甚是有理!”
    “我等听老三的!”
    “老三够义气!果然没骗我等!”乱七八糟的,吵了个不亦乐乎。
    在平台的一座小丘陵后面,赖布衣听了这班人对答,不禁一阵沉吟。李二牛却悄声笑道:“司马叔!你那大理碧玉宝藏的话儿来了!”
    司马福亦悄笑道:“是极!是极!果然是那话儿应验矣!听道等人口气,似乎这宝藏是老大、老二首先发现的,但人单力弱,老三却能带动一班人,因此老大、老二非得把老三说动前来一道寻宝,但老三显然不信任老大、老二,因此宝物尚在五里雾中,便先行讨起价钱来了!”
    李二牛道:“果然!果然!司马叔一言便把这等江湖人的心态道破了!”
    司马福悄笑道:“好说!好说!不然,老夫怎配称江湖老怪?如今且看这老大、老二如何回答,好戏尚在后头哩!”
    李二牛一听,好奇心大起,便道:“我等爬上这丘顶,便可瞧见这班人动静矣!”
    司马福惊道:“这等人已自勾心斗角,说不定扯翻脸便有一场厮杀,若然发现我等,自然先杀我等,岂非送羊入虎口么?”
    李二牛笑道:“放心!司马叔是水怪,二牛却是山精!如今天色已渐昏暗,我等在这丘顶只露出眼睛,谅这班人断不会察觉!”
    赖布衣沉吟间,忽然接口道:“赖某亦欲知道这班人到底寻甚么宝藏,便依二牛之言,上丘顶静观可也!”三人于是悄悄的爬上丘顶,居高临下,登时便把这班人的动静瞧清T。这时,那十数条大汉,正骨碌碌的瞪着眼珠,盯着老大、老二!只见老大喝这:“老三!难道你信不过我老大么!”
    老三道:“老大!老三只知打开天窗说亮话,说好了,十几位弟兄的心也就安稳啦!”
    老大忍不住就要发作,但老二却示意他隐忍,他阴柔的道:“好极,这话原本便要说清的,既老三问到,我就明话明说便了!宝藏是老大与我先行发觉,若非如此,各位若欲沾点边儿也没可能!因此宝蔵的一半,应该老大与我二人相分!其余一半,就归老三和众兄弟所有,如何分派,那是老三你与众兄弟的事!各位,这法子可公平么?”
    当下众人乱哄哄的,有赞成的,
    有反对的,七嘴八舌的争吵起来。渐而,众人的注意力都聚到那其余的一半如何分配上,众人为此争得面红耳热,有道自己占多少,有道决然反对,吵得不可开交,有的更动起粗来,扭打作一团!
    在山丘顶上的司马福瞧着,却不由得笑破了肚皮!暗道这老二果然是个厉害脚色,比老大这粗人精明多了!他三言两语,不但使他与老大脱身事外,且故意挑起火头,留下乱子,让老三道班人去争个你死我活!他看准这班人利字当头誓死不相让的弱点而大加利用,这种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法子,当真歹毒!
    众人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倒是老三知机,他深知这般内关,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令老大、老二处于更有利地位,他自己论实力似乎无法与他们抗拒,他唯一所恃的,是这十几位兄弟的团结一致!他于是突然发声道:“各位!先停下手来!有事慢慢商量!谁再动手动脚,就是跟我老三过不去,我绝对饶不了他!”
    老三果然有服人之能,众人听他这一下暴喝,果然就停手不再相斗,但依然在蓄势以待,随时准备再拼死相斗。
    老三道:“各位既然敢冒生死来到此地,便应同心合力,先行寻出宝藏!至于日后如何分配,我老三绝不多占半点!”
    老三这一表示,众人的争吵声也就停了,大概众人已经醒悟宝藏尚未寻着,若先就拼个你死我活,便做了鬼也感寃哉枉也。
    众人于是发一声喊,荷锄的荷锄,扛锹的扛锹,向四周散了开来,在山顶的平台上仔细的翻掘寻起宝藏来了。
    ※  ※  ※
    寻宝的人,在四周仔细的翻掘搜寻,但挖掘了好一会,却毫无发现。这时天色已黑了下来,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幸好众人早带备火把,于是燃起来,把周遭照得通明。
    在火光映照之下,十数条大汉瞪着牛眼大的眼睛,伸长脖子,巴巴的逐寸逐寸的搜挖着山地,便连巴掌大的一块石头也绝不放过。
    突然,在山地平台北面,有人突发一声喊道:“是了!是了!是这儿了……”
    话音未落,在那人发声之处,突然又发出一声惨厉的呼叫,随即隆的一声沉响,那人似被下面甚么东西活生生的扯了进去,他原来立脚之处,竟然露出一个黑古弄东的洞口!众人眼看宝藏在前,甚么生死凶险,全抛诸脑后,发一声喊,便纷纷拥奔上前,这个时候,这等人倒当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计!
    众人离那洞口尚有丈把远时,洞口突然射出一道强烈的红光,光华灿烂,刺人眼目!
    “是了!这果然是藏宝之所!”众人发一声喊,就拥上前去!就在此时,老大、老二却突然抽出利剑,拦住众人之路,厉声道:“藏宝乃我兄弟二人先行发现!理应由我兄弟二人首先进去!谁敢不遵,休怪利剑无眼!”
    老大、老二的武功似乎甚为了得,众人被他这一喝,有的就胆怯,猛的立住脚步。
    老三却不吃这一套,哈哈狂笑道:“老大,老二这般说,只怕是存心独吞了吧?天下那有这等事儿!各位,不怕死的,上!”
    老三一声暴喝,众人有他壮胆,登时一拥而上。老大、老二立刻剑当刀用,朝众人砍杀,当场被他两人斩翻了两个。但老三亦冲上前来,砍了老二一刀。
    “杀!”后面的人红了眼,齐声怒吼,向前疾冲!
    眼看血肉横飞在即的利那,蓦地人群中有人一声狂叫,大吼道:“来了!来了!宝物出洞来了!”吼声未落,地底突然响起连番惊雷,大地撼动,夺人心魄。
    众人大骇,怔住了,吶喊声倏地静止,却又起了惊叫,这一瞬间,洞中麻然一声,沙石横飞,磨盘大的巨石直冲霄汉!
    蓦地,近丈方圆的巨大火柱,托着一具被烧成焦炭的人骨向上急冲,洞口犹如莲花盛放,裂开飞溅,声势骇人。
    赖布衣等虽在后面的山丘上,距地面高出二、三尺,但那火柱却比这山丘高出许多,上面托着的那具烧焦的人骨架清晰可辨!
    司马福、李二牛吓得呆了,目瞪口呆的半天说不出话来。挣扎了好一会,李二牛才惊叫道:“……只怕是火龙怪兽那话儿来了!”
    司马福回过神来,失声道:“……这更像火山喷发哩!若如此呵,只怕我等死无葬身之地矣!”
    赖布衣仔细瞧了一会,便沉吟道:“……不像!不像也!火龙怪兽千年一现,上次出现距今仅数年,岂会再现?但也不像火山喷发,火山喷发依例先有小喷,然后才有大喷,但这等一下子猛喷,却不像火山喷发……但到底是甚怪兆?便连赖某也莫名其妙也!”
    这时,靠近洞口的几条大汉先就遭了殃,火柱一升,立即不见踪影,大概已成飞灰烟灭了!
    其余的狼奔犬突,跑得慢的便被火头击中,登时浑身冒火,倒地翻滚,其状惨不忍睹!
    老大、老二跑得快,先就逃了出来。老三也不弱,倒亏他有点义气,临危之际,硬是招呼拉扯了七、八条大汉退了出来。虽然均被烈火灼伤,但比起那被烧成焦炭的寃鬼,可就不知幸运了多少倍!
    这时火柱已缓缓降下,但见洞周方圆烈焰飞腾,浓烟密布。
    大地仍在震动,更夹轻轻雷鸣。老三一数逃出来的人,竟然只跑出一半,其余的只怕已连灰也化掉了!他不禁跌足长叹,仰天大叫道:“该死!我竟误信人言,以为有宝藏,白白送了众多弟兄生命!我当真该死!”
   
第七章 凤凰重生龙脉大发
   
    在他左面几丈远处,老大、老二正独自站在一面,闻老三大叫,便冷笑道:“老三,要死还不容易?若不用利刀抹脖子,便跳下火洞!请吧!”老三正急痛攻心,闻言大吼一声,抱刀回身扑向老二,人刀合一攻出一刀!
    老二一声暴喝,手中剑截击而出,刀剑相碰,铮的一声大震,火星飞溅,响声震耳,两人同时向后飞退丈外,双足落地,身子仍摇晃不定,两人脸色均为之一变。
    老三正欲再次扑上,远远的老大却大叫道:“住手!看!天呵!这到底是甚宝贝?”
    众人闻声,齐向洞口瞧去,赖布衣等人的眼睛也紧紧的盯住。
    在烟雾弥漫中,突然现出一只红光闪闪的怪物,双翅犹如火焰,扑腾而上,光华灼灼,夺人心魄!其状似鸟非鸟,似兽非兽,浑身浴火,华丽恐怖尽集一身!
    李二牛在山丘上面瞧见这怪物,惊叫道:“天!这是甚么东西?这般艳洒却又这般吓人!这到底是怪兽还是怪鸟?”
    司马福惊极而笑道:“……你瞧牠头如蛇,身如龙,却偏偏有毛有翼有翅!天,这倒像是非鸟非兽的第三类怪物!”
    李二牛失笑道:“非鸟非兽的第三类怪物是什么?司马叔说了还不等于没说么!”
    司马福怔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赖布衣却沉吟不语,心中突地浮上一物的名字,但又不敢立即肯定,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下面那班人中,忽然又有人大叫道:“看呵!这怪物吐出东西来了!”赖布衣闻声,心中一动,连忙定睛向前瞧去。
    怪物的口这时又一张,果见一团火焰喷出,在火焰之中,跳跃着一粒珍珠似的东西,光华灼灼,刺人眼目。怪物仰头张嘴吞吐着白珠,白珠在烈焰中翻腾旋舞,蔚为壮观!赖布衣一见,心中恍然而悟,又猛吃一惊,悄声叫道:“火浴凤凰!火浴凤凰!这果然是平生仅见的火浴凤凰!”
    司马福又惊又奇道:“什么火浴凤凰?凤凰虽为百鸟之王,但亦是鸟雀一类,若经火浴呵,牠就变了死凤凰矣!”
    赖布衣摇头叹道:“司马兄差矣!眼前所见,不外是大地潜龙活现之虚像罢了!凤凰若经火浴而重生,虽历千辛万苦,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火浴凤凰重生之日,便是龙脉大发之期,承受之人,莫道寻常人家,连乞丐也立可成富贵无比的名门望族!此乃火凤凰是也?其口中所含,即凤凰龙穴之精华,若得此珠入墓,他日定必惊天动地,万人难望其项背也!”赖布衣说话间,下面那班人已然蠢蠢作动!原来这班人以为怪物口中白珠必是天上有人间无的珍宝,立生抢夺之心。
    老大、老二、老三首先发难,以为怪物已然静伏,便飞扑而上,欲攫抓怪物所含白珠。另外的大汉,自然不甘落后,发一声喊,竟一拥而上,奋不顾身的抢夺!
    赖布衣一见,不禁摇首长叹道:“这班人必死无疑矣!凤凰宝珠寻常人万难承受得起,轻则百病缠身,重则立时毙命!这班人不知死活,竟于此时欲加谋夺,便犹如飞蛾扑火矣!”赖布衣话音未落,火凤凰口中的白珠竟然飞离其口,滴溜溜的在半空中旋转飞舞!光华灼灼,犹如斗大的夜光珠旋舞于半空!
    这班人举头仰望,均渴欲得到,渐而便手舞足蹈,忘乎所以:继而喜极而泣,竟似平白龙袍加身,做了君临天下的皇帝老子似的!转而彼此怒目相对,倒像生怕对方把自己的皇位谋夺了去!突然发一声喊,众人便咬牙切齿的抱刀挺剑向对方扑去!今回当真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也不管对手是谁,非拼个你死我活绝不罢休!
    众人疯了似的互相乱砍乱杀起来,不一会,老三这面先就有几条大汉倒地,老二拼死刺向老大,老二的利剑却抢先一步刺进老大的心房!老三失了目标,改刺老二,老二被他刺翻倒地,老三自己却被自家一面的大汉砍了一刀……老三负痛,突然清醒,登时拔足就逃,一面大叫道:“有鬼!有鬼呵……”
    众人见他逃跑,都像杀红了眼的赌徒,抱刀挺剑的向他追扑而来!老三吓得如狼怒突,众人紧追不舍,鬼哭神嚎的滚滚而去远了!
    司马福、李二牛的心魄亦几乎脱腔而去!两人目瞪口呆,嘴巴大张,却硬是说不出话来,犹如变了活死人似的!
    赖布衣见状,忙伸手向两人肩上重重一拍,沉喝道:“幻像岂可当真?速速醒来!”
    司马福、李二牛被遭重重一喝,才猛然一惊,勉强回过神来,均面无人色道:“怎的了?怎的了?我等乃在梦中么?”
    赖布衣摇头苦笑,知两人魂离甫返,不敢喝破,便只轻轻慰道:“真亦梦,梦亦真,真真假假,又何必相分?”
    两人一听,均感心头猛地一震,便豁然而醒悟过来了,怔怔的直瞪着赖布衣。
    赖布衣摇头叹气道:“魔由心生,这班人乍睹凤凰龙珠,无法承受,便生心魔,遂而拼杀,你俩人却被这班人的残杀震慑,心魄几欲丧失也!”
    司马福、李二牛一听,方知自己也几乎成了那班人一般的疯了,不禁吓出一身冷汗。好一会,司马福才定过神来,颤声道:“这凤凰龙珠如此凶邪,近牠作甚?”
    赖布衣却微笑道:“不然!白珠乃火凤凰龙穴精华所聚,等闲无缘之人自然近牠不得,但若非心生轻侮之念,倒也无碍远而观之!”
    司马福吐舌道:“眼见方才那班人的惨状,谁还敢近它?休道近它,便连见着也胆颤心惊也!”
    赖布衣微笑道:“祸福一道,其实皆由自取,若那等人不起贪念,来这儿寻甚宝物,也便不会恰逢龙珠现身之祸!再如我等,虽亦目睹,但并没强求,只远而观之,心存正念,则安然无恙,如此看来,祸福岂非咎由自取么?”
    司马福点点头,道:“果然!果然如此!但赖兄所道强求不得,难道顺求便可以么?”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司马兄且看,方才那火凤凰何在?”
    司马福一听,道才猛地忆起,方才迷忽间,并没留意那火凤凰的去向,如今那儿只剩了一个似乎仍在喷烟的洞口。
    赖布衣见司马福、李二牛两人均大惑不解模样,便微笑道:“潜龙活现,火浴凤凰,火浴凤凰已然重生矣!那白珠即其精华,已然重潜大地,遂成万金难求的凤凰龙穴!”李二牛忙道:“赖先生!莫非那白珠隐身之处,便是凤凰龙穴么?”赖布衣点点头微笑道:“二牛此言,正深合寻宠要旨也!”司马幅亦豁然而悟道:“然则寻着白珠的踪迹,便即寻着龙穴么?”赖布衣含笑点头道:“正是!正是!今回误打误撞,虽遇凶险,但侥幸却寻得一处真龙宝穴!他日潮州地域,必出一代能人!”司马福却犹豫道:“话虽如此,但白珠现已隐而不见,偌大山地,却如何追寻?”
    赖布衣呵呵一笑道:“司马兄放心!赖某敢断定,白珠隐身之处,必然不出十里之内!”
    赖布衣说罢,便取出罗盘,仔细的测算周遭的方位,他心中的意念似乎越来越强烈,他手上的罗盘也动得越急,不一会,十里之内的潜龙走势,他便似了然如胸。
    然后赖布衣便盘坐于山地上,闭目沉思起来,也不知他思忖什么。
    司马福、李二牛瞧见赖布衣这般神态,便不敢惊扰他。两人呆坐着,百般难捱,便站起来,四处走动。这时,寒月已然东斜,山野的夜色已渐呈灰朦。李二牛无聊之余,便开口逗司马福道:“司马叔可知目下是甚时份?”
    司马福笑道?:“你这算是考我么?老夫一大把年纪,难道不晓得这是深夜子时时份么?”
    李二牛道:“司马叔凭何推断?”司马福道:“天色转灰,月挂树梢,不是子夜时份是什么!”李二牛却笑道:“非也!非也!月挂东树梢,天色转灰朦,我敢断定,距天色大明已然不远矣!此时应是寅时末矣!”
    司马福怪笑道:二一牛发甚傻话?此乃子夜时份,距天明尚足差两个时辰!”
    话音未落,天色突地由灰朦转成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司马福笑道:“如何?这般黑如墨汁呵,偏你还说天明在即!”
    李二牛微笑道:“这不过是黎明前黑暗而矣!”似乎已胸有成竹。
    片刻后,漆黑一片的山野突然从东面的山间撕开一个缺口,缺口现出一片红光,渐而缺口越来越大,扩展到横跨整个山头,在红光中,察的一声轻响,在缺口正中处,涌上一个浑圆的火球,光芒四射,山野大地一片嫣红姹紫,美丽非常。
    李二牛脸上的笑容更欢。司马福却哑口无言,一阵面红,暗道:“惭愧!惭愧!十八黄毛小子倒绑八十老儿!枉老夫江湖混了几十年,却栽在这黄毛小子手上!”他有点不服气的道:“你凭什么知道得这般清楚?”李二牛笑道:“司马叔久处水乡,在水中自然比山地低了几截,因此同样征兆,在水乡见了是深夜子时,但在山地却已经是晨早寅时末矣!其实这只是地域之差,也并非什么大的差错。”
    司马福见二牛不趁机挖苦他,心中一喜,道:“二牛所说甚是!难得你日渐谦让,可喜之极,待会出了山,老夫请你痛饮一顿如何?”
    “呵呵!司马兄打算用酒肉封住二牛之口么?”
    身后传来赖布衣的说话。司马福扭头一瞧,但见赖布衣反抄着双手,神定气闲的含笑望着他。
    司马福哈哈一笑,道:“鸡腿打人牙根软,这是千古不易的至理么!”赖布衣、李二牛亦哈哈大笑。这老少三人,相处日久,患难与共,肝胆相照,心中绝无隔阂,嬉笑怒骂,皆随心而发,过后便一笑了之。司马福道:“赖兄一派轻松模样,莫非已寻出龙穴去向么?”赖布衣微笑道:“果然!此山南有缺口,北缺拱卫,西峰低矮,无甚气势,唯东面群山拱卫,华表捍门,濒临大海,正是潜龙向往之所也!”司马福、李二牛听了,心中亦自欢喜。
    ※  ※  ※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三人在山地上坐下来,取出干粮,分吃起来。赖布衣吃了几块薄饼,便踱到山丘高处,他往北面昨晚火浴凤凰之处一望,但见惨酷剧斗残迹犹在,触目心惊,不禁摇首暗叹道:“火浴凤凰,潜龙活现,弹指间死人无数,却造就一代英才!此实为一将功成万骨枯之异数也!”说罢唏嘘不已。
    赖布衣转身折返司马福、李二牛身边,道:“两人吃饱了么?”司马福、李二牛笑道:“可矣!正好行事也!”
    赖布衣笑笑,便取出两块罗盘,分递两人道:“你二人各执一块罗盘,依罗盘所指方位向东仔细寻觅,但罗盘指针改向,务须立地停下,否则恐有不测也!”
    司马福、李二牛接过罗盘,点头答应,各执罗盘,向东面分成两路行进。
    赖布衣自己亦手执罗盘,在二人之间向东搜寻。
    李二牛走的是东面左角位置。这位置恰与火凤凰现身的坑口成一直线。
    李二牛走在这条直线上,自然想起身后那堆被烧成焦炭的人骨,心中不禁悚然暗惊。但既是赖布衣指定的路向,他绝不敢偏离。
    况且他跟随赖布衣多年,耳濡目染,一直久待有朝一日自己亦手执罗盘,寻龙追脉,若能真个寻出龙穴呵,也不枉了赖先生教导一场的苦心。李二牛步步小心,走一步瞧一眼,渐渐他感觉脚底甚热,而且越来越热,再向前走,只怕连鞋底也烫穿了!
    他欲避开却也不得,因为他刚移开一步,罗盘的指针便摇晃起来。李二牛没法,只好咬牙抵受脚底的灼热,依足罗盘指示方向行进。
    李二牛再向前走了几十丈;他感到脚底不但越来越灼热,浑身也燥热难挡,热汗哗哗的被蒸发出来。
    李二牛暗道:“今番必被蒸干矣!罢!罢!罢!生死也走一遭罢了!”他咬紧牙关,冒着灼热,继续向前。一会后,他实在被烧灼得难以抵受,无奈朝罗盘指针上一瞥,希望出现奇迹,指针拐向,不必再走这该死的路线!
    这一瞥之下,李二牛便惊叫一声,原来指针哗哗的转得飞快,这时便连方向也分不出了!
    李二牛不知如何是好,他突地想起赖布衣临行吩咐:“若指针拐向,务须立地停下,否则恐有不测!”李二牛想起这话,如何还敢再动?因为这时罗盘指针休道拐向,简直有如风车般飞转!
    说也奇怪?当李二牛刚一停下,在他所站的一尺之地,立刻便觉灼热全消,一股雄浑的暖流直透心田,他不但不觉难受,反感通体舒泰,受用非常。
    李二牛乐坏了,心中只管想道:“休再动!休再动!如此受用,终生站于此便了!”
    这时,司马福在李二牛的右面几百丈处,亦站定大叫道:“赖兄!罗盘指针已然拐向矣……唉呀!指针正是指向二牛所站之处,他也站定了,但不知他为甚么不发声招呼?”赖布衣这时亦已察觉甚么,沉吟间,听司马福大叫,他抬头朝左面几百丈远处一望,果见二牛呆呆的站着一动也不动。
    赖布衣心知有异,大急叫道:“二牛,你怎么了?快回话来!”李二牛却仍浑然不觉,依然站着不动。
    赖布衣心中又惊又急,他猛地把罗盘往山地上一插,罗盘指针竟亦指向李二牛所站之处,赖布衣一见,沉吟道:“这便是大地潜龙三点交汇之处矣!正是二牛所站方位,三点交汇,潜龙立现……哎呀不好!二牛遇险矣!”赖布衣失声大叫道。
    赖布衣已然判定李二牛所站之处,便是三点交汇之地,三点交汇,潜龙活现,等闲之人近它不得,轻则重伤,重则立毙。
    赖布衣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他也顾不得再行反复核证罗盘方位,拾起罗盘,便如飞的向李二牛那面跑去。
    司马福见赖布衣惊慌失措模样,向二牛那边飞奔,心中亦大急,连忙跟着跑向李二牛那面。
    赖布衣、司马福二人连鞋也跑丢了,却浑似不觉,他们三人的生死交情,确是万金难求,实乃世间最珍贵之物。
    赖布衣、司马福终于一齐跑到二牛身前。赖布衣瞧二牛所站的方位一瞧,又往四周扫了一眼,更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又见二牛虽然痴痴迷迷,却脸露笑容,彷佛极之受用的模样,心中一动,连忙又抄起罗盘仔细的量度起来。
    司马福见二牛这副痴迷模样,认定他必已凶多吉少,便大叫道:“二牛,你怎么了?答话啊……”连叫了数声,李二牛却依然毫不理会,亦不动一下。
    司马福更着慌,不顾一切的便伸手要拉扯李二牛,岂料他的手指刚触及二牛的身子,立刻犹如被烈火灼了一下,痛得他几欲失声痛叫起来。司马福不禁哭道:“二牛呀二牛,莫非你已变了火牛了么?你在时虽惹老夫生气,但你不在老夫却更痛心,老夫还说好请你去大吃一顿,如今你竟无福消受,剩下老夫与赖兄二人,面前就摆着大盘美味烧鸡也难以下咽……”司马福接着又喃喃的诉说。赖布衣这时也顾不得理会司马福,他亦忙得满头大汗,他左量右度的,忙个不了。
    司马福一见,心下更认定李二牛凶多吉少,不禁更放声大哭道:“……是了!是了!赖先生这般忙乱不已,必是眼见你已没救,痛心之余,赶忙替你测定墓穴矣!可怜你尚未娶亲,更无子嗣,但有龙脉福荫,亦无后人承受”
    赖布衣被司马福的呼天抢地痛哭弄得一惊,他抬起头来,才见了司马福痛不欲生的模样,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道:“司马兄乱嚷甚的?谁说二牛不能陪你吃烧鸡?谁说我在替他测定墓穴?从此刻起啊,你便一年请他吃一顿烧鸡,也把你吃穷了!二牛经此一役,不但不会夭折,反而大添其寿呢!”
    司马福愕然道:“赖兄此话当真么?没骗我么?”
    赖布衣道:“赖某骗你作甚?骗你又不能当饭嚼!”
    说罢,赖布衣再不理司马福犹在惊愕,从布袋中摸出四道纸符,在二牛所站的方位东南西北贴了上去,然后凝神祝祷一番,伸手往李二牛身上一点,轻声喝道:“凤凰珠归凤凰穴!速速去来!”
   
第八章 龙穴脉气万人所求
   
    说时迟,那时快,赖布衣这般猛一喝,李二牛突地打了个寒噤,然后便失声叫道:“……怎的了?我怎会站立于此?是了,方才那罗盘指针风车般转,此地必有甚么蹊跷!”说着,便一步跨了出来。
    赖布衣一见,喜道:“好极!好极!二牛今番因祸得福,错有错着矣!”
    司马福见李二牛真的已然清醒,心中大喜,忙趋前执住他的手道:“二牛!你清醒了就好,方才老夫还以为你已成了火牛,可急煞人也!”李二牛道:“方才我并没有遇甚么凶险啊!只是初觉燥热难挡,随后便一转而为暖流,融流入体,非常舒服,但愿多受用片刻,再不想移动半步便了,享受还来不及,有甚么凶险?”司马福又好笑又好气道:“你这死牛当真不知死活,方才你其实已九死一生矣,不信,你便问问赖先生好了。”
    赖布衣点点头道:“司马兄所言不差,方才你端的走在鬼门关前,你所踏一尺之地,恰乃凤凰龙穴开窍之处,因此立时便见其效,浑身燥热难挡。不但如此,凤凰珠归穴未稳,一遇外力,便即重托附体,幸好你心存正道,并无贪图龙珠之念,否则若一动念,你体内便生吸力,龙珠即会托附入你之体内“是时你如何禁受得起?必成一焦炭而后已……方才我以大法施为,已然镇住龙珠归穴,再不能逸遁,因此你才能安然脱身而出!”李二牛一听,这才恍然大悟,知自己方才委实从鬼门关上走回,忙向赖布衣谢了救命之恩。
    赖布衣笑道:“你也不必谢我,因你之故,赖某已然寻得凤凰龙穴矣!而且你因错承凤凰龙穴脉气,日后延年益寿,百岁可期!千万人梦寐以求长命之方,却被你误打误撞得个正着!”
    司马福一听,咬牙道:“早知如此,老夫便走这左面矣!”
    李二牛笑道:“司马叔羡它怎的?这番机缘,非我所求,但不得不受,但若非赖先生在此及时施救,休道长命百岁,只怕我已变成死火牛也!”赖布衣道:“二牛说的甚是,这是他的机缘,他人遇之,只怕便没有这般好运气矣!”
    司马福笑道:“不羡!不羡!老夫羡他怎的?老夫好歹也活了几十年矣!”
    当下三人哈哈一笑,司马福又道:“这凤凰龙穴如此厉害,得此穴之人,岂非惊天动地,富贵无比么?”赖布衣肃然道:“得此穴之人,不但富贵无比,且为国家栋梁,名垂青史,万世留芳,虽历千年而不衰也。”司马福道:“请赖兄道其详!”赖布衣往四面一点道:“此处三面高山环绕,东面迎向浩瀚东海,三山拱卫,是为卓旗、令旗、战鼓、贵器皆备,别具一格:东迎瀚海,财运不绝,富格卓然。再者火浴凤凰然后重生,万千精华凝聚成珠,归潜此穴,其龙气之盛,百年难得一见,如今万事倶备,只欠东风矣!”司马福道:“赖兄莫非已思虑承受此穴之人么?”
    赖布衣点头道:“赖某正为此思忖也!”
    司马福奇道:“然则赖兄心目中可有这天大幸运儿人选?”
    赖布衣沉吟道:“赖某在临安天牢,便梦见彩凤降临此地,如今果然等着这处凤凰龙穴,火浴凤凰然后重生,这岂非与和尚还俗,历尽艰辛方有大成恰合其缘么?况且赖某当日有感而发,赐玄静和尚曰自珍,亦恰含珍珠之意,此龙珠归隐之穴,正好与崔自珍有合体之缘,不但如此,只怕其人尚有一段珍珠奇缘哩!”司马福、李二牛一听,均替崔自珍歉喜,却又情不自禁的羡道:“如此,该这姓崔的小子天大福气矣!”赖布衣微笑道?”崔自珍未得此穴,所历千般艰难、万般辛苦,?两位可知道么?按赖某推断,此子不但父母自幼早丧,而且愁苦忧患已历三代矣,三代艰辛方有所成,旁观之人以为幸运,身受之人所历痛苦,却非旁人所可以想象也。”
    司马福笑道:“是极!是极!若要老夫受足这三代之苦方有所成,老夫也不去求甚么富贵,只求眼前逍遥快活算了矣!但如今这崔哥儿正四乡游荡,不知所踪,如何寻得着他?”赖布衣微笑道:“司马兄不必担心,赖某已有主意矣!此地之事已了,待作妥标记,便可下山去也。”李二牛搬来石块,依赖布衣吩咐,与司马福一道,在穴位四周以石压符,作妥标记。
    司马福忽然饶有兴致道:“此山以前寂寂无名,但我等甫临此地,便令此山日后惊天动地,赖兄何不施赠一名?”
    赖布衣微笑点头,他略一沉吟,便头一昂吟道:“凤凰浴火不须慌,锦绣重生铺龙床,潮州风水从此发,凤凰山上飞凤凰!”
    司马福、李二牛一听,喜道:“好一句凤凰山上飞凤凰,这便叫凤凰山也。”
    潮州这一座山峰,当日就因赖布衣这一首风水气运妗记,得名为凤凰山。
    日后潮州风水大发,赖布衣之名更广为传颂,连与凤凰山遥遥相对的一座宝塔,亦因此取名为凤凰塔。在潮州地域,提起赖布衣,便知凤凰山,提起凤凰山,便知凤凰塔,三者紧密不可分,为后世之人千古传颂。
    ※  ※  ※
    当下赖布衣、司马福、李二牛三人离了凤凰山,折向西行,一路向广府城而来。
    随着人流,入了城中,赖布衣等也不急着与崔老板会面,却先在城中寻了一家客店,暂且歇下。
    三人吃了晚饭,身子困倦,也无心出街游玩,司马福、李二牛倒在床上?片刻便已呼呼大睡。
    眨眼已是二更时份,客店外面路灯昏暗,行人也渐稀了起来。
    赖布衣见司马福、李二牛已然熟睡:这时只怕打雷也弄他们不醒,便悄悄的爬了起来,独自走下客店大堂。
    掌柜正坐在柜枱后面结账。赖布衣走近前去,招呼一声,道:“请教掌柜,此地可有土地城隍一类的神只供奉?”
    掌柜笑着抬头,瞥了赖布衣一眼,道:“土地城隍是到处供奉的,此地又怎会例外?客官问这怎的?”
    赖布衣道:“在下周游异乡,每到一处,例必先拜祭土地,方能入睡,否则便终夜辗转难眠。”
    掌柜看来亦是一位信神之士,闻言喜道:“入乡随俗,进庙拜神,原是我汉室子民遗风。客官想必是有心人,好好,有心人神亦佑之!土地庙这城中无数,最近一处便在店中往东二里之处,那儿日夜香火不绝,最易相认。”
    赖布衣谢过掌柜指点,即走出店外,果然向东而行,走了二里左右,果然见一庙堂,虽然破旧,且是二更过后,但香火依然不绝。
    赖布衣进了庙堂,但见神龛上供着一位土地神,却是一个女像,不禁心中大奇道:“别处土地神均是男像,且是老人,怎么此处却供着一位中年女土地?”
    赖布衣百思不解,便向一位进庙烧香的老妇打探道:“请教老嬷嬷,别处所供的土地乃男像,此地怎的却供了一位女士地?”
    那老妇极恭谨的上了香,又叩了头,祝吿一番,才爬起来,瞟了赖布衣一眼,才道:“老哥哥想必是外乡人么?不然,为甚么竟不知这位大慈大悲的女土地神?”
    赖布衣微笑道:“在下果然是外乡客入城,每到一地,例必向土地上香,既来此处,自不例外,却见了这位女土地神。”
    老妇点头道:“如此甚好,看来你也是诚心之人,便吿诉你无妨,此地原供的是男土地神,但供奉了几十年,却毫无灵应,渐渐人们便对他心灰意冷,因此破落。月前,忽然有人梦见一位中年妇人,自称奉了阎王之命,来此接任土地,又道前任土地因只顾安逸,不理民间疾苦,已被召回地府,革职为鬼卒矣。初时人们尚感疑惑,但后来众人都力言自己亦曾见过,因此便姑妄信之,改奉了这位女士地。这女土地的模样是众人凭梦中记忆而塑,想必与原神,不大相似。但岂料这女土地并不计较这等表面功夫,自供奉之后,果有灵应,虽非有求必应,但小灾小难的,却求之尽除,因此香火便越发鼎盛矣。”
    赖布衣谢过老妪,独自沉吟道:“世上竟有这般玄妙之事……”这时庙内已空无一人,赖布衣便走了上前,上了一炷香,却不下跪?站立祷吿道:“吾乃赖布衣是也,若土地有灵,求尊神代通传一位阴间妇人,其姓秦名姬,有女名兰儿。有劳!有劳!特以此相谢……”
    赖布衣说罢,即掏出一道符咒在土地神案前燃化了。
    赖布衣这一道纸符,甚有来头,名曰:驱魔护体咒,生人承之,可除百病,阴人承之,立增功力。就在纸符成灰时,忽然庙外飘进一阵阴风,但并不太凛然,略觉寒意而矣,这阴风直飘到赖布衣身前停下,一晃眼间,已化作一位妇人,向赖布衣冉冉拜道:“小神秦姬,拜见赖太素公。”
    赖布衣一听,定睛朝这妇人一看,心中又惊又喜,道:“原来是你么?秦姬莫非已得道成神了么?”秦姬道:“小神当日听从太素公之言,离了古寺,母女一心相依静修正果。一日,持太素所赠玉石,又蒙绿茹仙姑相助,救一船百人于风浪中。就因此德,立传阎王地府,阎王念我母女立下阴功,破例恩准我母女一人轮回转世,又因轮回之期已过太久,又特恩准可以附体托世。老身自忖已久惯阴间生活,便让兰儿附体于广府城内李姓人家,其女名叫李小珠身上转世为人。阎王又念我母女情深,将赐我为广府城中土地,虽阴阳相隔,亦可时时相聚。前因后果,皆太素公再造之恩也!”
    赖布衣闻之亦喜道:二念之德,终成正果,当真可喜可贺!赖某不过适逢其会,举手之劳罢了,尊神不必耿耿于怀。”
    秦姬土地连称不敢,又道,?“太素公方才欲传小神,更以大法增小神法力,未知有何差遣?”
    赖布衣道:“赖某正有事相烦!”
    当下把崔自珍之事与秦姬说知,道:“尊神若能助其一臂之力,指点迷津,也成全了他一番孝心,事成之日,更请代为通传,即着他尽速返城。”秦姬微笑道:“此事容易,所谓阴有阴路,阴人寻阴间之物自然不难也,太素公放心,此事包在小神身上便是了。”
    秦姬道罢,忽然又想起一事,面露恳色,道:“小女现已得名小珠,在广府陶乐居酒楼李家居停,太素公若有缘遇见,未知可否相助照应一二?”赖布衣微笑点头道:“赖某他日相会,当为她尽一点微力罢了!”秦姬一听,大喜,连忙谢道:“得太素公俯允,小神心愿足矣,此恩此德,,没法言报,就请太素公受小神代小女一拜。”
    秦姬说着,竟欲跪下叩拜,赖布衣连忙闪过一旁,正言道:“尊神切勿如此,自古有道,神不拜人,否则定必折寿,尊神心意,赖某心领了。”秦姬为女儿之事情急,这时亦猛然醒悟,忙道:“小神一时鲁莽,太素公休怪。小神这便别过,可于广府城内等候崔公子消息便了!”
    秦姬道罢,身子一晃,已然化作一阵阴风瓢然而逝。
    赖布衣不禁感慨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就算身处地府,亦对儿女牵肠挂肚,如此看来,视父母为陌路之人,当真猪狗不如也。”
    赖布衣向神案上的秦姬化身谢了,便走出庙来,此时已是三更时份了。
    赖布衣悄悄返回客店,司马福、李二牛睡得死猪一般,赖布衣也没惊动他俩?躺上床去,一会也自入了梦乡。第二天,司马福最早醒来,见李二牛依然打着呼噜好睡,便拍了他一记屁股,吆喝道:“烧鸡来了!”话音未落,李二牛已一骨碌的翻身跳起,揉着双眼嚷道:“……烧鸡在那儿?快拿来吃了!”
    司马福不禁哈哈大笑,李二牛才知司马福算准他最喜吃烧鸡,故意拿这来逗醒他,当下亦忍不住哈哈大笑。
    赖布衣被他二人吵醒,便也起来了。三人梳洗完毕,司马福便道:“一觉好睡,再没丁点疲劳,赖兄有甚么差遣,便趁早吩咐下来便了。”赖布衣一见喜道:“好啊!司马兄今回却勤快也。”
    李二牛笑道:“这老儿,明知此刻已返回广府,算计着要吃一顿美味的,自然要硬充好汉,讨好赖先生你啦!”
    司马福呵呵一笑道:“你这死牛,又非老夫肚子里蛔虫,怎的便知老夫心事?人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我道却是手脚勤快必有报酬!”赖布衣不禁莞尔一笑,道:“好!好!手脚勤快,正是我等人处世之道也!但现下却不须劳顿,只管径闯崔府,去饱吃三几顿如何?”
    司马福、李二牛一听要进崔老板道妙人的府上,登时眉开眼笑。
    但司马福鬼灵精,有点不放心道:“未知崔家在崖上祖墓之事如何了?这一别半月,若赖兄之法已灵,自然好酒好肉相待:但若未灵啊,这一进去,岂非送羊入屠房么?”赖布衣微笑道:“赖某喜欢崔老板这妙人,所点之法乃速成之反三煞,灵与不灵,届时便知分晓矣!”三人一道走下店来,吃早点时,司马福忽然想起一件事,又道:“赖兄不是欲寻崔小和尚返城么?却未见赖兄有甚动静。”
    赖布衣笑笑道:“放心便了,此事赖某已有安排,担保崔自珍不消三日?便返城来了。”
    司马福失笑道:“赖兄,只道你从无虚言,只怕今回是例外吧!”赖布衣一怔,道:“司马兄何出此言?”
    司马福道:“这小和尚寻他父母遗骸,人海茫茫,犹如大海捞针,上次寻了两个月也毫无所获,这次只出去十数天便有所获?他若一日寻不着双亲遗骸,便一日不回,他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他怎知赖兄你等他?他又怎会返回?他若空手怕苦而回,此人就算是见到也没用矣!因此依老夫之见,若我等在城中空等不动啊,便一百年后,这城倒了大半,他也不会返回!”
    赖布衣哈哈一笑,道:“是极!是极!他若不回,我等心焦;但他若空手而回,我等却又心痛;既然左右为难,想他怎的?且看其运气如何便了!”
    ,三人吃过早点,结了账,便走出店外,一路朝宝华珠宝店这面走来。片刻功夫,不觉已然走近了。
    司马福乃有心人,他赶紧往那店外门面一溜,便悄声笑道:“那门面果然改了,横跨的金龙已然不见,却换了一副绿色匾额,但不知道匾额上写甚么名堂?”
    三人果然遥见宝华珠宝店已然变得面目一新,少了金碧辉煌,却添了祥和气息。
    李二牛眼尖,一眼就瞧清了匾额上的字体,悄声道:“这匾额上写着『童叟无欺、公道交易』这八个大字哩!”
    赖布衣凝神一瞧,果然是“童叟无欺、公道交易”这八个大字,便暗暗点头微笑道:“可矣!不必进去打扰人家做生意,这便上崔府与崔老板相见便了。”
    司马福走在街上,心中依然忐忑不安,赖布衣又没说破,这店中门面改得怎样,这一进崔府,却又立刻面对另一难题,难道赖布衣有夺天地造化之能,但子嗣一事,却如何可在数天半月便知端详!
    但赖布衣神色泰然走在前面,司马福无奈只好紧紧跟着。
    三人到得崔府外面,家丁似乎已认得三人,远远一见,便如飞的奔入里面通报。赖布衣走到门前时,崔宝华的三位夫人竟然已守在门内相迎矣。
    大夫人向赖布衣含笑二幅,道:“老爷今早上府衙办一点税捐之事,他已吩咐下来,但赖先生驾到,贱妾等三人必亲自出门迎接!”
    赖布衣连称不敢,司马福见了这阵势,心内稍安,跟着走进崔府。三位夫人招呼赖布衣等坐下,又殷殷的献上香茶,三位夫人还伴在一旁侍候。
    赖布衣着实过意不去道:“三位夫人请坐下说话便了,若这等客气,只怕折杀在下三人也!”
    大夫人含笑不语,二夫人却羞怯的一笑,道:“老爷说过,若赖先生驾临,留他不住,招待不周,便唯贱妾等是问,贱妾等岂敢相违?因此贱妾等就算跪在地上,亦要留住赖先生多住数日,这般站着侍候,只怕已嫌礼数不周矣,赖先生休怪才好!”三夫人亦唯唯称是。
    这可把赖布衣弄得坐立不安。司马福心中亦突突一跳,他见李二牛旁若无人大剌剌的坐着喝茶,不禁暗地咬牙道:“这小子,也不怕活活折杀也,这般隆而重之,只怕是留客之妙法,留待这姓崔的返来,便要追究了!
    这三位夫人好端端的站着,道子嗣一事,八成是毫无着落也!”就在司马福暗自焦虑不安时,外面却飞快的抢进一位男子,司马福一见这人,心下更着忙,原来此人正是妙人崔宝华老板!
    ※  ※  ※
    崔宝华大步流星的走到赖布衣的面前,噗咚一声便跪了下来道:“赖先生请受在下一拜!”然后,不待赖布衣客气发话,却就飞快的站了起来,面上一阵潮红,似乎他在夫人面前叩拜客人是他平生的第一次,这对他来说自然不知有多艰难,但似乎若非如此,却又无法表示心中的万分感谢!崔宝华这翻身站起,便哈哈一笑道:“赖先生真信人也……三位贱内想必没有怠慢之处吧?”
    赖布衣苦笑道:“休道怠慢,三位夫人若还这般隆而重之下去,赖某只怕便要转身而逃也!崔老板请三位夫人自便吧,因赖某之故,太难为三位夫人了!”
    崔宝华闻言,呵呵一笑道:“应该!应该!若非如此,岂可稍表我等谢意?但赖先生心性淡薄,三位夫人便返内堂去吧!”
    三位夫人一齐向赖布衣拜辞,才退入内堂去了。
    赖布衣这才松了口气,他叹道:“崔老板有话直说便了,其实无须行此大礼!”
    崔宝华长叹一声道:“赖先生乃崔家一脉的天大恩人,若非如此,教崔某如何心安?实不相瞒,三位贱内不惜抛头露面,侍候赖先生,其实乃她们自己心意,她们道若非如此,也难表逹心中的谢意。”
    司马福这时才稍觉心安,他见崔老板对赖布衣的感激绝非造作,深知若非于他有甚大好处,他亦断不会如此隆重。于是便微微一笑道:“崔老板何出此言?”
    崔宝华双目一亮,道:“当日与赖先生分手后,在下便急急赶返城中,实不相瞒,当时在下亦心存疑虑,心道赖先生之法果真如此灵验么?”司马福忙道:“自然灵验!但也不急在一朝半夕也!”
    崔宝华不理司马福的打岔,只管按自己的话题道:“在下返回后,便立刻召集人手,分作两拨,一拨负责改换店铺门面;一拨径直上那如门的双崖上去,负责修改祖坟工作。店铺改换门面之事易办,不消半日,便已换了下来,在下见那绿色匾额有点空荡,便大着胆子,在上面添了八个大字”
    李二牛笑道:“我等已见到了,是那『童叟无欺、公道交易』八个字么?”崔老板点点头道:“李兄弟好眼力,果然已见着了。在下大胆加上,但未知可合赖先生的风水气局?道暂且不论。在下的心思全在那改坟之事上,于是便马上去崖上祖坟处,着一班人手在坟前坟后广植绿树,在下还怕绿树难以全活,便特地重金聘了四位民夫,驻守崖上,日夜照护,如此不出十日,崖上所植百棵绿树已生机勃勃,相映成荫矣!”
    司马福接口道:“崔老板这一番施为,久后便必见其功也!”
    崔老板哈哈一笑,道:“若久而见其功,怎显赖大侠出神入化之能?”
    司马福惊道:“崔老板若一心只求速成,那就未必如愿也!”
    崔老板道:“如何不能如愿?”
    司马福怪笑道:“自古有道:风水先生骗你十年八载,这尚算时间短的了,崔老板难道不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古语么?”
    崔老板笑道:“这只是平庸之士信口开河罢了!赖大侠岂可与之相提并论?”
    司马福心惊道:“赖大侠亦非神仙,他就算有多大神通,也断不能点石成金也。”
    崔老板却微微一笑,道:“未必!未必!司马兄只怕太小看赖大侠之能矣!在下正有天大喜讯,但无法在人前直言,憋在心里,几欲闷死了。幸好赖大侠已然在崔某面前……”
    司马福一听,更惊道:“你有甚么话对赖兄说?”
    崔老板笑笑,俯身在赖布衣耳边轻言了几句甚么,末了,又轻聋道:
    “依赖兄之见,是否如此?”赖布衣微笑点头,道:“果然!果然!崔先生只管放心可矣!”他俩在低语轻言,李二牛倒没甚么,却把个司马福急得抓耳搔腮,终于忍不住道:“赖兄啊赖兄,若不对劲开溜,可莫忘了招呼老不死一声也!”赖布衣微笑不语,崔老板却一怔道:“说甚么开溜之言?莫非司马老哥嫌在下招呼不周么?”
    司马福尴尬的咧嘴一笑,终于忍不住把心事亮出来道:“罢!罢!罢!老夫心里有话,好歹也说白了!老夫只怕那番施为若不灵验,崔老板便旧账新账一道结算也!因此老夫一见人家悄声私语便觉心惊胆战也。”崔老板呵呵一笑,道:“司马老哥多心矣!在下方才实非存心隐瞒,实是此话有点难宣于口,若真个如此,说出来倒没甚么,但若妄自惴测,说出来便被人引作笑柄矣!因此非得当面向赖先生聆教清楚,然后方可直言也。如今好矣,在下的喜讯,既由赖大侠称是,那便千真万确,万无一失矣!”
    司马福又好气又好笑道:“崔老板啊崔老板,你只怕是弄昏了头,颠而倒之,倒而颠之,说来说去,还未说出是甚么大喜讯!”
    崔老板哈哈一笑,道:“是极!是极!在下果然是喜昏了头也,在下那店铺,依赖先生之法改了门面,你猜如何?五日前,店中伙计齐心合力,做成了一宗大生意,与一位富商成交了一笔几千两黄金的生意,这可是敝店自开张以来最大宗的生意啊!”司马福笑道:“这果然值得高兴,这几千两黄金的大生意,崔老板想必是着实大赚了一笔矣!”
    崔宝华猛一摆手,道:“不说它!不说它!生意事小,子嗣事大也。司马老哥可知道?在下三位贱内,十日前,已全数梦熊有兆矣!”
    司马福一听,登时目瞪口呆,好一会才道:“三位夫人全数梦熊有兆,何来之太速?崔老板啊崔老板,你莫不是盼子心切,算错了三位夫人月癸之期了?”
    崔宝华断然摇首道:“错不了!错不了!在下已请了名医聆教,力言按脉象而言,三位贱内确实已怀有身孕也!司马老哥若不相信,赖先生亦可作证也。”
    司马福失笑道:“赖兄又非妇道郞中,他如何作证此道?”
    赖布衣微笑接口道:“果然如此,崔老板并无虚言也。”
    司马福目瞪口呆道:“为何竟如此速发?”
    赖布衣道:“崔家其实已得龙脉,可惜未善加承纳罢了,先机已种,再经以反三煞之法助之,去其龙脉杀伐之气,杀伐之气既去,子嗣自会立时发旺也!况且方才赖某与三位夫人相见时,已察其面色隐见青红,此乃妇人怀孕之兆,再者崔老板子嗣宫由灰黑一转为光艳,便知其子嗣临世在即矣!”
    崔宝华一听,喜得眉开眼笑,直抚掌道:“如何?如何?司马老哥可相信了么?”
    司马福摇头苦笑道:“赖兄啊赖兄,你若从医道,只怕普天下的名医都失业矣,别的不论,单就验孕一道,普天之下,只怕便无人能及你项背……”司马福一顿,忽然释然的呵呵一笑道:“赖兄既有此神通,何不一发为崔家判明男女,也好等崔家有个准备。”
    赖布衣微笑道:“此事不难,依赖某所判定,崔家子嗣,乃三男一女!”赖布衣此言甫出,不但司马福耸然动容,崔老板更是喜得目瞪口呆,连话也说不出一句,倒是司马福有心成全崔老板,便赶忙道:“赖兄此说有甚根据?”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先古秘传相法有云:生女右掌有青红,生男左掌青红;又两眉下垂多生女,两眼尖长生贵儿;三位夫人献菜之际,已露其相矣!若赖某眼力不差,日后大夫人必生男儿,三夫人亦然;倒是二夫人喜获双胞,一男一女,合共三男一女,分毫不爽。”
    司马福、李二牛一听,均呵呵大笑,向崔宝华贺道:“恭喜崔老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来了个子孙满堂也。”
    崔宝华早欢喜得热泪盈眶,不知所措的紧执赖布衣手道:“赖先生所断,必无虚言,崔家血脉,均赖先生所赐,赖先生于崔家恩同再造也!”赖布衣眼见崔宝华有子承嗣,且一来便是三男一女,亦自替他欢喜,笑吟吟的道:“崔老板不必客气,赖某不过适逢其会,举手之劳吧了!”崔宝华喜极而泣道:“不然!于旁人而言或许不算甚么,但于崔某而言,年过四十,事业已有所成,唯一缺者子嗣也!如今却一发而大旺特旺,这还不教人欢喜欲狂么?”司马福这时已然满心舒畅,再无半点疑虑,他笑着接口道:“多谢之言,时日正长,慢慢再说也不迟,只是我等在荒山野岭捱了半月,肚子中的剩余酒菜均被榨干了,崔老板便不想法子解救一二么?”
    崔宝华一听,笑道:“在下喜昏了头,连这也忘掉了,这还不容易?在下立刻便去遍请广府四大名厨返府,替三位设一席广府八大名菜盛宴如何?”
    司马福、李二牛正要称好,赖布衣却接口道:“崔老板厚意,赖某心领,但眼下尚非欢宴时候,因三个时辰后,崔自珍必然赶到,他手捧亲骸,不宜进崔府,务须尽速下葬亲骸,克尽孝道,他日方可望大成!但殓葬费一事,却甚费周章 ,待赖某替他筹划妥当,再欢聚相宴吧了!”崔宝华一听,便呵呵一笑道:“赖先生既身在崔家,这殓葬费一事,还须到别处筹谋么?约需多少,赖先生吩咐下来,崔某包在身上便了。”赖布衣见崔宝华这般热心豪爽,心中欢喜,暗道:“此人心胸宽阔,待人真诚,倒不亏赖某一番栽培!可惜此人富则富矣,但贵则无望,日后难免被人欺负!罢!罢!罢!赖某为人为到底,干脆因利成便,一并成全他罢!”
    赖布衣思忖妥当,便微笑道:“难得崔老板这般热心,委实令人佩服,但此事却有为难之处……”崔宝华笑道:“有甚为难之处?再多花费,崔某亦心甘情愿,况且若非崔小哥儿,在下亦不能拜识赖先生,自然就莫说这连番大喜之事,因此说来,崔小哥儿与崔家甚有缘份也,我这助他一笔殓葬费,也是天公地道也!”
    赖布衣摇首道:“赖某为难之处,非因钱银一道。但龙脉者,贵在一脉相承,先人下葬于龙穴,后人务须克尽其力,以尽孝道,方可顺接其祖宗龙脉之气,若非如此,重则天裂其墓,不容其葬:轻则无福消受,未见其利先见其害。是故崔小哥亲骸须其历尽艰辛寻回,而殓葬一事,亦须由其一脉筹措。崔老板与他非亲非故,是故他断不能无功受禄也!”
    崔宝华一听,不禁怔了一怔,似乎不解赠人钱财亦有这许多讲究!他沉吟片刻,忽有所悟,遂决然道:“赖先生既道贵在一脉相承,崔某与他同姓,五百年前想必是同一血脉,如今我再认他为侄,其父则我义弟,如此权助侄儿,未知是否可算一脉相承?”赖布衣一听,大喜道:“若崔老板肯如此纡尊降贵认他为侄,此事成矣!”
    司马福与李二牛却肚子打鼓道:“这一顿酒宴眼看暂时是吃不成了!但也该先填填肚子再作打算,眼看已是中午时份,可怜我等肚子里尚只有一顿早点而矣。”
    崔宝华何等脚色?他一见司马福、李二牛坐立不安模样,便知他二人心意,马上笑道:“三位想必肚子饿了?这便请进内堂用饭如何?贱内早就吩咐下人预备好酒菜矣!”赖布衣等欣然答允,进内堂用膳毕,崔老板又陪赖布衣出大应用茶。赖布衣心中不安,便对崔实华道:“崔老板不出店中看看么?你有事请自便好了,我等随便坐坐,待崔小哥到来,再请崔老板出来商议。”崔宝华笑笑道:“不碍事!不碍事!在下那店中有头槌等老成伙记照应,大可应付矣,今时不同往日,自店中改了门面,众伙记倒似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齐心协力,崔某放心得很矣……但赖先生怎知崔哥儿行将返回?”
    司马福笑道:“我道赖兄呵,今天一起床,便道崔小哥即将携亲骸而返,他倒像梦中先知先觉似的!”崔宝华信又不是,不信又不是,询问似的望着赖布衣。但赖布衣却含笑不语,似乎已然成竹在胸。
   
第九章 满怀心事辞别宝华
   
    就在此时,一名家丁匆匆跑了进来,道:“崔公子已然返回矣……”赖布衣一听,毫不惊奇,应声道:“好极!这便相烦老哥代崔公子接转手中骨塔,放于崔府偏应神案之上,再着崔公子进大厅相见便了!”家丁已上了年纪,知赖布衣此人在崔府中的份量非同小可,闻言连忙答应着转身而出。
    司马福这下子可就傻了眼,他一把揪住赖布衣的袖口,涎着口脸笑道:“赖兄呵赖兄!莫非你已得道成仙了么?”
    赖布衣笑道:“我如何便得了道成了仙?”
    司马福道:“若非如此,为甚你有道梦中先知先觉之大神通?”赖布衣微笑道:“梦中先知先觉不敢当,梦中先劳先觉或许会有的。”说话间,那崔自珍已然由家丁引领,神色匆匆的走了进来。
    崔自珍一见赖布衣,便连忙走到他身前,跪下叩头道:“……赖先生为小的当真尽心竭力矣!”
    赖布衣伸手扶起崔自珍,慰道:“苦尽甘来,从此又渐入佳景矣!”司马福又惊又奇,道:“崔哥儿怎知赖先生正在崔府等你?莫非内里另有乾坤么?”
    崔自珍道:“此事果然甚为奇特,小的也委实难明所以,但深知此事必与赖先生有关而矣……”
    司马福急道:“甚么所以、而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快点说出来吧了!”
    崔自珍点点头,道:“小的自当日与赖先生分手,离开崔府,也不知此行何去,只是任着性子,信步而行。这一路行去,不觉已离了广府地城,向当地人打探,才知那地方叫南海郡。小的一路顺着河流而行,因小的是从河流而来的,父母的遗踪想必亦在近河流之处,因此便循此线索找寻。在南海郡走了一整天,不觉已到河流拐弯之处,前面有三条河流交汇,小的也不知沿那条河流下去,因此就失了线索。小的彷徨无计,只好一路向人打探,是否识得一户家破人亡、寡妇自尽殉夫的崔姓人家,可惜碰到的人均说并不知情……”
    崔自珍说着,触动伤心处,不觉又流下泪来。他伸手抹去,才接下去道:“就在昨天晚上深夜时分,小的茫无目的走到一个土地庙前,忽然无故绊了一跤,在昏然中,忽然见到一位妇人,拄着拐杖,在小的身上连点了数点,道:『汝先母遗骸便在庙后荒地一土坡里面,汝挖掘后可用骨塔盛之!赖布衣大侠于城中崔府等你,,明日一早,汝须尽快赶回城中去也。』!言毕,这妇人化作一阵阴风就不见了!小的乍然醒来,便依言到庙后,果见一土坡,小的便以手挖土,虽十指磨破,侥幸却果然寻着先母的遗骸……第二天一早,小的便连忙抄近路赶回来与赖先生相见……”崔自珍喘了口气,道:“赖先生,小的知道,必是赖先生你暗中施为以助小的成事!”
    司马福道时便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崔宝华亦耸然动容,呆呆的望着赖布衣。一时间,众人均默默无言。赖布衣一听,才知事情并非一如预料般顺利,如今只得崔家先母遗骸,先父遗骸却未寻着,这承接龙脉一事便大打折扣,心中不安,但又不便于此时说破。他又知众人均甚感惊愕,便微笑着把秦姬之事说了出来,但却把秦姬女儿已然附体化为李小珠一事隐去。
    众人一听,这才恍然大悟。而崔宝华不禁仰首叹道:“岂料赖大侠上通天庭,下接地府,纵横大地,崔某有幸结识,当真侥幸之极!”赖布衣忆起秦姬之言,当下仔细一瞧崔自珍,只见他额上喜鸾星果然已隐隐跃动,显然已隐伏一段婚姻奇缘,心中一动,便有了计较。当下赖布衣含笑问崔自珍道:“崔哥儿孤苦伶丁,是否极欲得一位亲人?”崔自珍叹道:“小的贫贱清寒,谁当认我作亲人?这念头小的不知梦回多少次矣,但可惜只是作梦而矣!”
    赖布衣微笑道:“然则你觉得崔大叔待你如何?”
    崔自珍叹道:“崔大叔为栽培小的,竭尽人事,可惜小的连滞,辜负了崔大叔的一番美意,小的欠他的情,只怕来生方可图报了!”赖布衣道:“今生未了,何谓来生?既崔哥儿对崔大叔如此感激,赖某便替你作主,拜崔大叔为你的亲叔,你道如何?”
    崔自珍一听,又惊又喜道:“小的若有崔大叔为亲叔,他日必竭尽子侄之道,以报他栽培之恩……但崔大叔如何肯认我这个贫贱侄子?”崔宝华一听,呵呵一笑道:“好!好!你既有此意,还不跪下拜见叔叔么!”
    崔自珍一听,果然跪下,恭恭敬敬的向崔宝华叩了头,道:“小侄拜见叔叔!”
    崔宝华伸手扶起崔自珍,喜道:“好!好!好!崔某自忖此生子嗣无望,岂料数月之间,子侄接踵而来!好不快活!”
    当下崔宝华又着人请三位夫人出来,受了崔自珍拜见婶婶的大礼。三位夫人亦喜崔自珍聪明伶俐,克尽孝道,当下抚慰了崔自珍一番,道才退入内堂而去。
    崔宝华道:“你既拜我为叔,目下你有难处,为叔岂可袖手不理,殓葬义兄义嫂之事,为叔一力担承,贤侄只管依赖先生主意行事便了!”崔自珍犹豫间,赖布衣微笑点头道:“崔公子还不拜谢叔叔么?”崔自珍连番奇遇,弄得已有点不知所措,闻言连忙向崔宝华拜谢。赖布衣见诸事妥当,心中欣喜,便向崔宝华吿辞道:“赖某暂且别过崔老板,令侄自珍尚有一宗夙愿未了,赖某这便带他出去行事。”崔宝华依依不舍道:“赖先生此行可有回返之期?”
    赖布衣微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若赖某有相求之处,自会前来打扰也!”
    崔宝华见赖布衣不肯定下次再见面之期,心中大急,忙道:“在下答应广府八大名菜盛宴尚未践行,赖先生这便舍崔某而去么?这教在下如何心安?”
    赖布衣想了想,不忍逆却崔宝华的心意,便道:“素闻广府有一家名酒楼叫陶乐居,赖某答应,崔公子之事一了,便在陶乐居与崔老板欢聚如何?”
    崔宝华一听,深知赖布衣言出必行,心中这才稍觉安乐。当下他又连忙着人到账房中取来一叠银票,双手捧呈赖布衣,含泪道:“些微薄礼,以壮赖先生行色!若赖先生拒绝接纳,在下便只好着三位贱内出来,一齐向赖先生你叩头了!”
    赖布衣见崔老板意恳情切,也就不忍令他难过,伸手接过银票,却瞧也没瞧,就递给李二牛。然后才道:“如此,多谢崔老板厚意了!崔老板也不必难过,赖某浪迹江湖,若有缘份,自然千里亦可相会也!”崔宝华深知已万难留住,只好作罢,他忽然忆起一事,忙道:“日后在下产下儿女,请赖先生赐名!”赖布衣甚喜崔老板的为人,便含笑点头答允。他略一沉吟,想起崔家血脉,实来自祖坟龙脉,心中一动,便朗声道:“崔家发旺,乃来自崖上龙脉,崔家祖坟所处之地,双崖如门,中夹急流,杀伐之气煞绝子嗣,幸而绝处逢生,龙脉重发,遂得一女三男,子嗣大旺。承纳此缘,生女可命名为照,三男名曰石、门、重好了!”崔宝华喃喃道:“女名照,三男名石名门名重……合起来,岂非『石门重照』么?好极了!四字尽点出此段千古佳话!”
    当下崔宝华又殷殷的向赖布衣谢了,这才把赖布衣伴送出府外老远,然后依依难舍的与赖布衣、司马福、李二牛道别,崔自珍又向崔宝华拜别了,崔老板这才怅然若失的返府而去。
    离开崔府老远,早在交头接耳的司马福、李二牛突然挤到赖布衣身边,瞥了落在后面的崔自珍一眼,司马福这才猛的一拍手道:“赖兄呵赖兄!你道崔老板给你的银票有多少?倒亏你连眉毛也没动就接了过来。”赖布衣微笑道:“银票多少是他的心意,管他怎的?赖某不忍逆却,这才接了!”
    赖布衣说得轻松,司马福却被弄得倒抽了一口冷气!道:“好一句不忍逆却!赖兄你道这银票是多少?乖乖呵!老夫一生人也没见过这等数目的银票……”
    赖布衣被司马福这模样弄又好笑又好气,道:“到底多少?司马兄难道被这数目弄疯了么?”
    司马福又瞥了后面的崔自珍一眼,见他只管低着头走路,这才傻笑道:“老夫若疯了便能见着这银票的数目,便疯上十八辈子也心甘乐意……啊哈!道是一叠整整一万两的银票!我与李二牛早暗地数清了,一共五张,每张二千两,合共一万两,这大数目便挖了老夫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老夫若有了这笔银两呵,便在床上躺十八辈也不必发愁矣!”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这容易之极,若司马兄你愿意,这迭银票便归你所有便了!”
    李二牛亦笑道:“是呵!如此,司马叔你便可以立刻返回老家,安乐享福矣!”
    司马福一听,怒道:“你这死牛!谁说我要返老家?谁说我要安乐享福?若要抛下你等不顾而去呵,老夫宁愿一把火把这见鬼银票烧了!”赖布衣欣慰的一笑,尚未及答话,崔自珍已快步赶了上来,向司马福竖起拇指头道:“你们方才之言,自珍其实已听清了,佩服!佩服!这才当真叫万金不易的生死患难情也!”司马福这才转怒为喜,又嘻嘻一笑,点了一点崔自珍的脑殻,怪笑道:“你这小子,随了我等,也学得如此刁钻古怪了?你知道甚么?道万两银虽多,但要老夫独自一人享用呵,却没甚乐趣,况且这区区万两银,怎可与我这赖兄相比,你可知他的斤两价值?他简直就是一座金山银矿,钱银虽多终有一日会花光,金山银矿却用之不尽,若贪那区区万两银的,准是普天下最蠢的大傻瓜!老夫若干此大傻瓜才干的蠢事,老夫岂非大傻瓜中顶尖大傻瓜么?”
    赖布衣、李二牛闻言,瞧见司马福这怪模样,均哈哈大笑,司马福自己亦呵呵的傻笑起来。
    珍这才明白,自己身边这三位风尘侠客,委实是万金难易的生死患难之交,自己能与这等人为伍,是他的天大福气。
    四人说笑着,不觉已走过了几条街,赖布衣眼见诸事顺利,但偏偏崔自珍先父的遗骸却依然没有着落,心中怅然若失,忆起此事,他便没了心情说笑。
    司马福等那知赖布衣此时心事。只道他急着寻找那欲去的陶乐居酒楼便了,司马福心中暗奇道:“这赖兄千不拣万不拣,怎地偏偏拣中这陶乐居?莫非这里面又有甚乾坤么?”但他不敢再轻易道出了,只在心里闷着。司马福急欲知道结果,便自吿奋勇,抢着向路人打探。陶乐居果然甚有名气,一问便无人不晓。
    四人向城东太平街走去。远远的果然便见一座三层高的大酒楼,四人便走过去,进了陶乐居酒楼。,陶乐居楼下是早茶饭市之处,上面二层则供客人住宿,经营的是纯正的饮食住宿生意。
    里面地方宽敞,桌椅碗筷收拾整整有条,最讨客人欢心的,是酒楼的伙记手脚勤快,坐下不消片刻,热手巾便先递了上来,然后立刻便有香茶送上。
    这时已是晚饭时份,赖布衣等见靠近柜面处有空位,便过去坐下。伙记招呼妥当,很快就送上香茶。赖布衣缓缓的呷着,一面仔细察看这酒楼的动静。
    “嘿!果然名不虚传!道陶乐居呵,别的不说,单是这一杯香茶,其香滑之处,别家字号就无法媲美!”在赖布衣后面的一位客人向他的伙伴赞不绝口道。伙伴也接口道:“这便是酒楼经营有方之道,听说这陶乐居的快乐茶是老板的独生女儿巧手泡制的,女儿家心思巧,色香味自然别有风味,因此生意大旺,远近闻名!得女如此,便十个傻小子也比了去了!”
    另一人又道:“闻说老板这女儿先前娇滴滴的弱不禁风,乃因老板太溺爱之故,数月前大病一场,死而复生,不但性情大变,模样也变得越发艳丽,眼见爹娘年老,便自动出来酒楼主理一切,倒越发料理得生意兴旺!你说!这是否奇怪之极?”赖布衣听者有意,见那客人提起老板的女儿,便扭头一瞧,见是一瘦一胖的两位富商模样,便向他俩抱拳道:“请教老板,这酒楼老板的女儿姓甚名谁?”
    那瘦子客人就哈哈一笑,卖弄的道:“这有谁不知?这女中丈夫名李小珠也……但你问这干么?瞧你一把年纪,不会动她的主意吧?休道吓你,道李小珠眼高于顶,城中众多公子哥儿,扑蝶般的向她追求,她冷眼也不瞧,还会瞧着你这一把年纪么!呵呵!”
    道客人的侮慢,赖布衣并不以为意,哈哈一笑,道:“在下随口问问而矣,并无他念。”
    李二牛、司马福却气得直瞪眼!他两人最见不得有人对赖布衣的无礼,司马福眼珠一转,便附耳在李二牛耳边说了一句甚么,李二牛果然就大声的拍桌子叫骂起来道:“谁敢开言狂妄?如道先生开口呵,便一百个李小珠也担保没问题的答应了?倒是这只瘦猴,皮包骨不到四两重,李小珠姑娘把你剁碎做包子也嫌不够斤两呢!”瘦子客人一听李二牛话中有话,勃然大怒,瞧模样他也是广府城中有头有脸之人:他瞪着李二牛怒道:“你敢侮辱于我?你也不睁大双眼瞧瞧,你面前是甚么人物?城中上下,谁不识我银号老板宋财旺?光凭宋财旺这三字,就把你这大头楞比下去了!李小珠姑娘就要一百个宋财旺,也不会要你这大头楞!”
    李二牛怒道:“我又不是说我自己!我是说有才学之人,他自然比你强上百倍!”
    瘦子嘿嘿冷笑,道:“甚么才学,能当饭嚼么?现下的姑娘家心儿精巧,还会要甚么才学,不要白花花的财富么!你这大头楞如不相信,把这李姑娘请来,由她定夺,谁输谁赢,凭她一句话!你可敢么?”
    李二牛下不了台,怒道:“请就请!怕了你么?”
    宋财旺把胸口一拍,大笑道:“好!好!快去请!快去请!若你输了,如何?”
    李二牛硬着头皮道:“若我输了,就爬出这陶乐居!若你输了,又将如何?”
    宋财旺怒道:“若我输了,不但照样爬出店外,这座上所有客人的晚饭钱,全部算我宋财旺的账!若你输了,也要请满座客人,如何了?”李二牛一听,怔了一怔,心想若是真要请呵,少说也得千把两银,这豪赌他如何敢答应?
    赖布衣起初不欲多事,但眼见这宋财旺这般口气,又见这事扯到“李小珠”身上,心中一动,便微笑接口道:“若拿人才与钱财打赌,我等便答应了!”
    李二牛一听,大喜道:“是极!是极!我等答应了!”
    司马福却在心头打鼓道:“只道出口气,岂料却是拿这钱银开玩笑!若赢了,不外赚一顿吃的,若输了,便白扔了上千两银,倒便宜了这座上的白食客!,司马福正要抢着把这打赌扯混,但有好事者听到这打赌,均大乐,因为输瀛他等均有一顿大嚼,何乐而不为?于是早就如飞的跑入账房,把一位貌美如花的年轻女子请了出来!
   
第十章 寻获亲骸撮合良缘
   
    众人一见,均同时在心内道:“好俊秀的姑娘!”
    道姑娘轻盈的走到宋财旺面前,向他二幅,微笑道:“宗大爷有何事相教?”
    ,宋财旺似乎亦被这姑娘的气质慑服,不敢轻慢,闻言忙还了一揖,笑道:“不敢!不敢!倒是惊扰李小珠姑娘了!”
    原来这姑娘便是李小珠。
    李小珠轻轻一笑,样子更甜蜜,柔声道:“宋大爷有话请直说,宋大爷是陶乐居常客,不必客气么。”宋财旺客气的打个笑脸,便道:“其实亦没甚大事,不过是一句话的打赌吧了,宋某且请教小珠姑娘,依你之见,姑娘家择婿,取人才还是取钱财?姑娘只答了这话,宋某便不敢相烦了!”
    赖布衣一见这李小珠姑娘,心中便突突的一跳!心想这李小珠果然与那古寺的幽魂兰儿极为相似!心中一动,便故意轻声说道:“荒郊古寺,夜半游魂,世间相逢,巧遇故人!”李小珠一听,心中便像突地被人敲了一记,心血一阵翻涌,依稀似记起一段往事,一位曾遇的恩人!她向赖布衣瞟了一眼,神痴意醉的轻声道:“敢问先生,小女子似乎在那儿曾与先生相见一面?”
    赖布衣微笑道:“往事已矣,还提它作甚?若然心存正气,又何处不相逢?姑娘你道是么?”
    李小珠不禁连连点头道:“是是,小女子似乎曾听一位大恩公嘱咐这话,小女子终生不敢忘记!”
    这时,宋财旺见李小珠与那二把年纪”的人好像一见如故,悄声细语,心中大急,忙道:“姑娘这便请回答也?难道姓宋的这位熟客,还比不上一位外乡人么?”
    李小珠见宋财旺动气,便微微一笑,道:“开酒馆的,全靠四面八方客人捧场,客人无分先后贵贱,但进了陶乐居的,小女子均一视同仁,宋大爷你说这合情理么?宋大爷方才所问,姑娘家本不该妄评,但既是宋大爷相问,小女子便大胆说说也吧。自古道女子择婿如择衣食父母,总得慎重而三思,钱财么,是谁都希望得到的。但钱财到底是属身外物,唯有人才是世人之根本,人有才学,又肯努力,又何愁没有钱财?因此,依小女子之见,钱财不能不想,但世之根基人才却更重要,未知宋大爷以为如何?”
    李小珠这一番话,温柔得体,极有说服力,在场的众人均点头赞道:“好一句人才方是世人之根本!果然不愧为陶乐居的女中丈夫!”宋财旺听这答话,便知自己已然输了,正欲趁众人不留意时悄悄溜走。
    李二牛眼尖,一眼瞥见宋财旺欲开溜,忙大声叫道:“宋大爷!愿赌服输,你许下的赌注,难道还想反悔么?”
    众人眼见一顿晚饭已有着落,却几乎被宋财旺赖掉,齐发一声喊道:“愿赌服输,宋大爷怎会反悔?”即有人跑到门口,守住了大门。
    宋财旺没法,无奈道:“罢!罢!罢!在座的这顿晚饭便算是宋某的账罢了!”说着,果真伏在地上,爬了几步。
    众人忍不住,就有哈哈大笑的。李小珠却笑盈盈的走过去,双手扶起宋财旺,柔声道:“方才不外是一场玩笑,宋大爷又岂会当真?宋大爷今日高兴,陪大家开心,又慷慨解囊请各位吃饭,在座的人都是感谢宋大爷的!你等是否如此呵?”众人见李小珠说得娓娓动听,均心悦诚服,齐声道:“姑娘之言是也!谢过宋大爷晚饭之赠也!”宋财旺原本满脸羞惭,经李小珠这般三言两语,不但替他解了围,还挽回了面子,不禁又感激又高兴。他这人虽脾性偏执,但也不失风度,他心中一高与,便一拍手掌,道:“好!好!既然各位如此给宋某人面子,宋某感激不尽,各位便请开怀大嚼,不必留着肚子也!”
    众人又呵呵大笑,从此使到陶乐居的生意比平日好了一倍。
    赖布衣眼见李小珠这般略一调解,便化解了一场怨隙,更使满室和气,满堂生春,不禁暗暗称赞道:“此女果有慈根!可惜未能细察其详,不知他日花落谁家?”
    就在赖布衣这般转念时,陶乐居外面忽然有人失魂落魄的大叫道:“各位!各位各位快来瞧也!河底竟然浮起一只瓦罐,瞧样子沉甸甸的,不知里面是甚宝贝?”
    这人一喊叫,陶乐居里面的客人就呆不住了,纷纷抢了出来,涌到不远的河边,七嘴八舌的吱喳吵嚷。赖布衣等人也跟了出来。
    这时天色已渐昏黑,但依稀可见河上,果然有只密封的瓦罐在沉浮。这时,人群中有好财心切的,断认这瓦罐必有甚好处,就跳下河去,要去搬动那瓦罐。岂料手刚触及瓦罐,登时痛得杀猪般的嚎叫起来。“热!痛煞我也……”喊叫着,活见鬼似的爬上岸来,呆呆的望着那瓦罐,登时就像傻了似的。
    人群中又有人大笑起来,道:“这等浸在水中的瓦罐,竟会烫人!岂非骗人的大鬼话么?这人准是发财疯了!”
    有人又道:“或许他是故布疑阵,吓得人人都迷了,他自己就一个人独得了去也!”
    人群中有自负聪明勇敢的又跳了几个下去,伸手就捞瓦罐,不捞犹可,一捞之下,登时又痛得杀猪般叫了起来!
    这时,一传十、十传百,都道河上有烫手的宝贝,那消一会,河边便站满了千百好事之徒。争着向河中指手划脚,乱叫乱嚷,但谁也再不敢轻举妄动。
    赖布衣瞧了一会,眼见这等情景,心中也觉奇怪,便与司马福、李二牛、崔自珍一道,向横跨河面的桥上走来,在桥上可以看清楚一此一一。四人站在桥上,忽然吹来一阵阴风,把桥上的众人眼睛刮得刺痛难睁。
    但赖布衣却似浑然不觉。他耳边忽听有女子声音道:“小狐仙绿茹、土地婆婆秦姬拜见赖太素公!”
    赖布衣一听,微笑道:“是你们么?既已到此,何不现身相见?”女子声音道:“此地生人气甚盛,吾等半鬼之物,岂敢触犯?感崔公子志诚,又欲报太素公再造之恩,凭所赠玉石,请动绿菇仙姑大驾,终在番禺地域,再寻得崔公子先父遗骸,现存放瓦罐之中,因恐人毁之,故以法相护,请太素公速令崔公子于桥下亲迎可也!”
    赖布衣抱拳谢道:“两位果然守信!小赖某代崔公子拜谢了!”说罢,赖布衣低声对崔自珍道:“河上瓦罐,便是你先父遗骸!你可于桥下岸边亲迎可也!”
    崔自珍一听,又惊又喜,连忙跑下桥去,在岸边跪了下来,共拜了八拜,这才缓缓的走下河去。幸而河水并不太深,仅及胸腹。
    这时岸上也曾吃过大亏的人均咬牙道:“这小子不知死活,又去贪心上当矣!”
    崔自珍伸出手去,岂料瓦罐不但不烫手,反而缓缓的向他的手心飘来,崔自珍抓牢了,抱在胸前,一步一拜的涉水上岸。
    众人一见,又羡又忌,都叹道:“是他的财入他的袋,半点勉强不来也!”
    崔自珍把瓦罐抱了上岸,登时便有人把他截住,发声大叫道:“此等横财,见者有份,你这小子敢一人独吞么?”
    崔自珍吿道:“可怜,这是甚宝物?不过是先父遗骨罢了!”众人大笑道:“骗鬼么?既早知是你亡父遗骨,你会犯险下河打捞?分明是一派胡言!莫管他,且打开来瞧瞧,若是你亡父遗骨,我等甘愿叩头谢罪,若是宝物,那就见者有份,容不得你一人独吞!”
    见者有份,这是人人都喜欢听到的字眼,于是许多人都围了上来,截住崔自珍,硬要他打开瓦罐。
    崔自珍偷眼欲寻赖布衣等人,但这时赖布衣众人阻在外面,挤不进来。
    崔自珍没了主意,只好放下瓦罐,哭道:“爹爹呵,此瓦罐若是你的骸骨,孩儿就当真该死矣,但此情此景,又岂容孩儿安然脱身?爹爹万勿怪责孩儿也!”
    崔自珍说罢,拜了几拜,才万般无奈的伸手挖去瓦罐的封泥,渐渐便露出里面的物事,有人探头一瞧,便惊叫道:“倒霉!倒霉!果然是一罐白骨也!”
    这人说着,就要溜走,众人见状,也悄悄的打算开溜。却就在此时,一阵阴风从众人的膝间刮过,众人均觉腿膝一软,便噗咚噗咚的跪下了一大群人!
    赖布衣一见这等情状,又惊又喜,叹道:“崔家果然当发矣!遗骸刚露,便千人朝拜,虽乃误打误撞,实是大贵之兆,冥冥之中二竟有如斯玄妙!”
    赖布衣感叹间,众人已自纷纷爬起,垂头丧气的走了,单独却有一位姑娘留了下来,赖布衣一看,这位姑娘却是陶乐居的女丈夫李小珠!李小珠盈盈的走到赖布衣身前,款款一拜道:“请问先生是否赖布衣大侠?”
    赖布衣暗吃了一惊,心道莫非她记得前生之事?便微微一笑道:“姑娘如何识得赖布衣其人?”
    李小珠叹道:“小女子并不相识,但这名字很熟悉似的常在心头徘徊!昨晚却突见一位似曾相识的妇人飘到小女子的床前,呼小女子道:『明日是你的毕世奇缘至矣!但有瓦罐自河中浮来,能以手抱罐之人便是你的托身夫君,与他一起的同伴,其中一人便是你前生的大恩人赖布衣是也!赖太素已答允娘亲所求,代为照应于你,你的终生大事,可请赖大侠替你作主定夺!吾去也!此后再无相见之期矣……』道妇人说罢,幽幽的叹了口气,便忽然不见了!小女子怅然若失,心中大痛,恍如失去一位至亲之人似的……岂料今晚果然碰上这奇怪之事!”
    赖布衣这才明白,这是土地婆婆秦姬为前生女儿布下的一番妙局,心中不禁感慨万千,暗道这世间母爱二字,当真把甚么的金山银矿都比下去了……赖布衣心中对这李小珠又怜又爱,便坦然道:“实不相瞒,在下果然是赖布衣是也!赖某与姑娘有一段夙愿,姑娘之事,包在赖某身上便了!”李小珠一听,大喜道:“小女子今日果然与赖先生相遇,实小女子之福气!”
    这时崔自珍已捧着瓦罐走过来,跪下向赖布衣谢道:“幸得先生相助,今日方得寻回父母遗骸,此恩此德,终生难忘!”
    赖布衣道:“此亦崔公子你精诚所致、金石为开吧了!目下诸事停当,你明日便可上你叔叔府上,取回亡母遗骸,然后便可行事矣!”
    崔自珍翻身站起,他这时才与李小珠正面相对,两人眼神相触之下,均感心头一动,相相痴望,倒似是前生相识似的!
    赖布衣含笑把崔自珍向李小珠引见了,李小珠笑道:“不知怎的:小女子倒像与崔公子在甚么地方见过似的。”
    崔自珍亦羞怯的道:“在下亦似曾见过姑娘芳容……”
    一旁司马福见状,推了推二牛,笑道:“二手呵二牛!你与那宋财旺的打赌,如今已见其果矣!”崔自珍、李小珠一听,均知这话含意,两人登时脸上一红,不敢作声,但却忍不住偷偷的向对方瞟上一眼,似乎均急欲知悉对方的反应,然后两人均含羞的一笑。
    司马福见了,拍手笑道:“好!好!这一笑呵,便果然如此了!”说罢哈哈大笑。
    赖布衣亦莞尔一笑,他有心成全两人一段夙愿,便任由司马福、李二牛调笑。
    李小珠忽然殷殷的对赖布衣道:“如赖先生不嫌弃,今晚便请上小女子家,等爹娘与赖先生相见如何?”赖布衣知李小珠心意,她是欲请赖布衣替她做媒人矣,当下微微一笑,欣然答允。
    这晚,赖布衣、、崔自珍等人果然上李家,与李小珠的爹娘相见。李父李母年已老迈,原来他是中年得女,如今精力渐衰,生意上已全交由李小珠打理。
    李父素闻赖布衣在广府的大名,一见赖布衣如今就在他面前,喜得如拾获金元宝似的。赖布衣替她的女儿做红娘,他如何会不答应?又见崔自珍脸如满月,一表人才,且待人谦恭有礼,还肯入赘李家为婿,虽稍嫌羞怯,但那是年轻人心性,也怪不得他,更有赖布衣满心赞许,李父李母早一千百个愿意了。
    李父对赖布衣道:“她两人婚事已定,吉日佳期,便请赖先生择定如何?”
    赖布衣微笑道:“此时尚不宜成亲,待崔公子双亲骸骨下葬后再作商议便了!”
    此时崔自珍已有崔、李二家鼎力相助,这殓葬费一事也就不必费心了。
    第三天一早,崔自珍便亲赴崔府,把亡母的遗骸迎回,与亡父的遗骸合置于瓦罐,外面再以上等棺木盛了。诸事停当,赖布衣便择定吉日良时,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出殡上潮州凤凰山下葬。
    当晚,李家门外忽然有人求见,李父迎了出来,原来却是宝华珠宝店的老板崔宝华。
    李父与崔宝华是相识的,崔宝华见了李父的面,便哈哈大笑道:“岂料崔某这个茶客,如今却与你李老板攀上亲家也!”
    李父微笑道:“老朽久已不出酒楼视事了,如今全盘生意均由小女打理,崔老板近日事忙,已不见许久矣!见面之日,果然便做了亲家,崔老板认了自珍为侄,这是他的福气。”崔宝华呵呵一笑,道:“他有了你这位岳丈大人,更是他天大的福气,但李老板也有不是之处……”李父一听,忙道:“老朽有甚差错?”
    崔宝华道:“自珍贤侄先父先母出殡,亦即崔某人的兄嫂出殡,如此大事,也不通知崔某一声么!幸好崔某知机,悄悄的这便不请自来也!”李父笑道:“此乃赖先生吩咐,不欲惊动亲朋,故老朽才悄悄行事。未来亲家休怪!休怪!”
    崔、李二人均爽快之人,哈哈一笑也就绝无芥蒂,当下李老板引崔宝华进去与赖布衣、李母、李小珠等人相见了,自有一番寒喧客套,也不必细述。
    司马福与李二牛悄笑道:“这崔老板巴巴的前来,一半是为了送殡,另一半呵,却是冲着赖兄而来,他如今见了赖兄呵,直比亲爹亲娘还尊崇几分也!”
    第二天一早,崔、李二家,以及赖布衣等,雇了件工,抬起棺木,便直赴潮州凤凰山而来,一路上顺利平安,二天后就抵逹潮州凤凰山上。众人果见有四块石头压着四道灵符。赖布衣指点件工,在那灵符正中开掘,不久成穴。赖布衣见时辰已到,便朗声道:“崔公子速将亲骸入土!”
    崔自珍答应一声,手扶棺木,缓缓放入穴中,然后亲自动手,覆上泥土。
    墓穴刚成之际,穴顶正中忽然升起一团紫气,冉冉的在墓顶四周盘旋。
    赖布衣一见,忙低声叫道:“崔公子、李姑娘,你二人既有婚盟,速速跪下拜祷,此乃凤凰龙穴与你夫妇阴阳交汇之时也!”
    崔自珍、李小珠闻声跪下,在墓碑前拜祷一番。说也奇怪,就在崔、李二人拜祷之时,在墓顶盘绕的紫气竟长了眼似的,瓢到二人头上,旋绕了几匝,然后便缓缓的钻回墓穴去了!
    赖布衣这时才松了口气,道:“可矣!大局已定,不日便可见灵验之处!”
    崔自珍、李小珠均跪下向赖布衣拜谢。
    返回广府不久,赖布衣就为崔、李二人择了良辰吉日拜堂成亲,崔宝华喜气洋洋的为他的侄子崔自珍主婚,两位新人向岳父岳母及主婚人叩拜了,又恭敬的向赖布衣叩拜。
    荐父、李母、崔宝华各赏了一些金银财物,赖布衣却微笑道:“赖某并无财物打赏,但保你夫妇日后丁财两旺,不愁衣食,不久必出贵人吧了!”
    崔、李二家众人听了,均忙向赖布衣拜谢大恩。
    赖布衣这轻轻的一句,也就引出一段火浴凤凰重生龙穴发出一代贵人的千古佳话。
    崔自珍自此仿如脱胎换骨,判若两人,日间在陶乐居主理生意,晚上则攻读诗书,成了文商兼备的受人尊敬的生意人。陶乐居生意也更为畅旺,日加兴隆,不出两年,即成了城中首屈一指的酒楼。
    就在这年,李小珠一胎产下一男一女双胞胎,女的取名茹姬,男的取名与之,这崔与之,便是日后的名相崔与之!
    崔老板的三位夫人,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大夫人产下一子,三夫人亦产下一子,唯二夫人一胎产下一男一女,一月之间,崔宝华连得四位子女承嗣,他简直高兴得疯了!自此之后,崔、李二家遂成一家,互相提携,成了广府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而崔宝华祖坟所在处,亦因赖布衣的赐名而得名为“石门重照”,成了广府历代相传的八大奇景。此乃后话,一笔带过,也就打住。
    赖布衣等随崔、李二家返回广府后,眼看诸事已了,又亲手撮合了崔、李二家的好事,心中着实得意了好一阵子。但不久他就变得闷闷不乐,甚少言笑。
    崔自珍、李小珠夫妇不知底细,还以为自己侍候赖布衣不周,心中颇觉惶恐。
    司马福却心知肚明,他暗地里对李二牛咬牙道:“我等这顿安乐茶饭吃不长矣!”
    李二牛道:“你怎知道?”
    司马福冷笑道:“你瞧赖兄这副模样,分明是静极思动的神气!你若教他白坐着吃安乐茶饭呵,只怕便活生生的要了他的老命!”
    李二牛却笑道:“我也生闷了,倒想有事干干,松松筋骨哩!”司马福咬牙道:“好!好!准有得你干!你嫌迟了变那死火牛么?”他眨了眨眼,忽然又诡秘的一笑,悄声道:“但若二牛你合作呵,老夫便有法子逗他开心,这安乐茶饭便多几天嚼嚼也!”
    李二牛笑道:“司马叔却有甚好法?”
    司马福笑道:“你附耳过来,老夫自然有妙法授你……”李二牛果然凑耳过去,司马福便在李二牛耳边低语了几句,末了道:“今晚,你便行事可也……若依老夫之言,必能留住赖先生的去意!”
    李二牛想了想,果然点头答应了。这天晚上,李二牛趁赖布衣与崔自珍夫妇闲聊时,忽然悄悄的跑了出去。
    第二天中午时份,崔老板这好人就眉开眼笑的跑来了。他一见赖布衣,便与高彩烈的道:“今日果然有幸请动赖先生你!崔某已在陶乐居聘了广府四大名厨相助,这一顿八大广府名菜盛宴,必能令赖先生满意!”
    赖布衣一怔,道:“崔老板太客气了,这赴宴之事也不必急在一时!”
    崔宝华一听,心中大急,连忙瞥了李二牛一眼,李二牛大概有事憋在心内,脸色胀得通红。司马福一见事情将要爆出,连忙走过来,向赖布衣陪着笑脸道:“既崔老板一番心意,而且又在陶乐居摆宴,所谓肥水不流别人田,都是崔、李二亲家的账,赖兄又何必太过却其美意?”
    赖布衣叹了口气,无奈道:“赖某亦非有意扫兴,只是不欲令崔老板你太过破费而矣,既酒宴已然摆下,赖某只好多谢了!”
    崔宝华见赖布衣答应赴宴,这才松了口气。当下伴着赖布衣,与李老板老夫妻俩,司马福、李二牛等,直上陶乐居而来。
    “贵客到……”
    赖布衣等尚离陶乐居几丈远,站在门口的一位伙记便大声吆喝道。吆喝声未落,陶乐居门面忽然奏起迎宾乐曲来,其声悠扬悦耳,甚为动听,令人心神一振。
    赖布衣一怔,道:“怎的如斯隆重?”
    李老板微笑道:“这是小女与夫婿自珍想出来的迎宾法子,引赖先生一笑也!”
    赖布衣不禁真的一笑道:“这曲子叫甚名堂?”
    崔宝华微笑道:“自珍侄说,这叫『宾客临门』哩!”
    赖布衣笑道,?“曲子甚好!平添一派呈祥瑞气!但生意之道,贵在迎客不分贵贱,一视同仁,这曲名若叫『娱乐升平』岂不更妙?”
    李老板夫妇一听,大喜道:“好极矣!这曲名就叫娱乐升平好了!”因赖布衣这一赐名,广府音乐便从此多了一首『娱乐升平』矣!赖布衣走进陶乐居,崔自珍、李小珠夫妇早守在门口大堂处迎候。夫妇二人一左一右,伴着赖布衣,喜气洋洋的直入陶乐居贵宾厅,贵宾厅是李小珠想出来的妙法,她着人用屛风把大堂一角分隔开来,便成了雅静的贵宾厅了。后来,这妙法便被酒楼食肆沿用下来。
    赖布衣见崔自珍夫妇对生意一道甚有见地,心中大慰,脸上便有了笑容。
    众人恭请赖布衣坐上首座,崔宝华以主人身份陪于右首,李老板陪于左首,余下才是李母、崔自珍、司马福、李二牛等坐列。
    一会后,菜色便如飞的陆续捧呈出来,每款菜色果然是赖布衣等人前所未闻,见所未见,每一款崔宝华等都抢着向赖布衣等引介,直把司马福、李二牛弄得连眉毛也发出光来!“雪里藏珍”、“片皮桂花鸭”、“瓦罐掘水鱼”、“五彩鲜虾仁”、“凤城蜜软鸡”、“百珍龙虎凤”……
    每出一道菜色,李二牛就吐一下舌头,尚未动筷,他肚子里回流的口涎几乎已涨满了!但司马福却又暗地咬牙,心道如此佳肴,若无美酒,岂非大煞风光?
    这时,有伙记恭而敬之的双手捧了二瓶古色古香的东西进来。崔自珍、李小珠夫妇各捧一瓶,含笑向赖布衣呈上道:“这是在下夫妻二人花了一月功夫,特地炮制了二瓶香酒,恭请赖先生即席赐名!”
    司马福双眼一亮,目灼灼的直盯住了!
    赖布衣欣然接过香酒,倒了一小杯,呷了一口,略一沉吟,便朗声道:“此酒其色深红,艳丽明亮、闪闪有光;其味温雅而芳馥、甜浓如蜜、犹如贵夫妇二人,贵气汇聚,独树一格,其夫曰珍,其妻曰珠,赖某就称它为『珍珠红』美酒吧!”
    赖布衣此言甫出,满座鼓掌称好,自此之后,这千年佳酿珍珠红便留传下来,历久不衰了。
    赖布衣大感欣慰,闷怀顿去,席间谈笑风生,欢笑不绝,登时令陶乐居满堂生春。
    李二牛这才欢喜万分的暗地对司马福道:“司马叔这解闷妙法倒也管用,甚少见赖先生这般得意了!”司马福呵呵一笑,心道如此定可再多享几天安乐茶饭,正欲吹嘘自己几句,忽然神色一变,咬牙道:“哎呀!不好!这安乐茶饭只怕当真嚼不长矣!”
    原来这时屛风外突然闯入一位黄发碧眼男子,却浑身肢体溃烂,臭气熏天,因此无人敢阻他去路!众人目瞪口呆间,此人已走到赖布衣身前,噗咚一声跪下,连连叩头,砰砰触地有声,泪流满面的哀吿道:“小人蒲寿庚,原籍阿拉伯人士,随父母经商居广府,至今已三代矣!小人不幸染上麻疯顽疾,久瞥无效,父母忧伤而殁,世人皆视小人为毒物,置身无所,天地不容!闻道赖大侠有起死回生之能,小人这条贱命,便唯有交付赖大侠手上矣!”说罢泣不成声。
    这位外籍阿拉伯男子委实可怜,但寻龙大侠赖布衣施救与否?能否施救?在座众人在惊愕之余谁也不敢判定,唯看赖布衣自己的一番决断了!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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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代风水大师传奇故事之九
  第09部 救难仙师
  萧玉寒著

  第一章 妙手回春再世华佗

  珍珠红果然是值得留传千古的佳酿!
  但色如朱丹、艳如光珠、温雅芳馥、甜浓如蜜的珍珠红佳酿,此刻在众人面前似已黯然失色。
  在佳肴美酒之前,突然面对着一位肢体肿烂、臭气熏天的麻疯病人,只怕就连装进肚子里的也要呕出来了。
  崔老板再好的脾气,也勃然变色了!他一拍桌子,怒道:“此乃欢宴时节,你便有天大苦难,也须稍待片刻,如此大煞风景,岂是求人施救道理?人来,把此人架出去!”开得酒馆的自然养着护馆之人,这时陶乐居屛风外面,早跑进四条大汉,对这麻疯病人蒲寿庚虎视眈眈。四条大汉听东家一声令下,手执臃绳,便要冲上前去,把蒲寿庚架走。
  蒲寿庚在四条手执麻绳的大汉面前,根本无力反抗,也根本没有反抗的打算,他乖乖的让大汉把麻绳套在他的脖子上,忽尔仰头笑道:“小子委实该死!且在寻龙大侠面前虽死而无憾矣!”
  李二牛听出他语带讥讽赖布衣,如何忍受得住?怒道:“你怎的该死?如何便死而无憾?你倒说清楚!”蒲寿庚叹了口气,坦然道:“小子不幸得了这神憎鬼厌疾患,如何还不该死?小子一心指望在赖大侠身上,但既然赖大侠亦束手无策,默默无言,可知小子已必死无疑,既必死无疑,那还有甚遗憾之处。”
  李二牛最难忍受别人小觑赖布衣,闻言更怒道:“谁说我赖先生束手无策?谁说他默默无言见死不救?”司马福一听,知李二牛又在惹祸了,便忙接口道:“不错!不错!你这怪病当真天下少见!既然天下少见,自然普天下也没人可治矣。你便认命罢了,回去好好享受三天半月,那便死而无憾矣!”
  蒲寿庚默默的叹了口气,再也不发一语,任由四条大汉架着他走出去。
  “且慢!”这时赖布衣忽然叹了口气,大声叫道。
  架着蒲寿庚欲出的四条大汉闻言立刻停住脚步。
  蒲寿庚脸上闪过一丝期待的喜悦。司马福却暗地咬牙道:“罢了!罢了!赖兄这一作声啊,便把个马蜂窝捅破了。”
  李二牛却喜道:“如何?我说赖先生如何会见死不救?他只须略加指点,担保你这小子便药到病除也。”赖布衣苦笑道:“二牛休替赖某胡吹,赖某对此事委实束手无策,一时间也不知如何答对。但这蒲哥儿来自异域,身染怪病,孤苦无依,眼看便得横死异乡,其情也委实可怜,姑且着其留下,赖某好歹替他尽一点心意罢了!”
  赖布衣此言甫出,满座皆感震惊,一者赖布衣既亦自称束手无策,可知蒲姓小子之事艰难之极;二者赖布衣既知艰难,却竟答应尽力,这般知难而进、救人济世的心怀,令人肃然起敬。
  但麻疯这种病患却绝非等闲之症,患了别的病症,起码还会有人探望慰问:但患了麻疯,就连挚亲也会成了陌路之人。患了麻疯的人,不被人当作瘟猪般捉去浸猪笼,能有个安静死去的地方,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赖布衣与这麻疯病人蒲寿庚非亲非故,甚至是被他败坏了大好的兴致,却偏偏要替他尽一点心意,到底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这时崔老板不知道,崔自珍夫妇不知道,就连司马福自负摸透了赖布衣的心,但他也一头迷雾。
  这一顿欢宴自然是喝不下去了,虽然桌面上摆的是名动广府的八大名菜,还有特制的美酒珍珠红,但面对着一位浑身肿烂奇臭的麻疯病人,还能饮酒吃菜的,只怕这人也是病人,患了失心疯的白痴。
  陶乐居这顿欢宴半途而散,尽管不是不欢而散,但中途杀出这么一个瘟神,崔老板以及崔自珍夫妇,虽过了多年,依然引以为憾。
  ※  ※  ※
  赖布衣等人,随蒲寿庚走出陶乐居,一直朝广府的西南面而去。这一去,竟然就走出了广府地域,然后又一路向西南,出高要,经云浮,折向罗定,再转信宜、化州,匆匆十数日间,舟车劳顿,终于抵达一处与茫茫大海相望的地方。司马福自负见多识广,但对这地方竟然一无所知,他向路人几经打探,才知这地方原来叫雷城,又知这雷城已偏处粤东极南,再向前,不但离了粤川地域,而且据说连中土也不属了。
  这下子司马福不禁傻了眼,他虽然已知这姓蒲小子的一点底蕴,但依然忍不住道:“蒲哥儿啊蒲哥儿!你到底要引领我等上甚去处?莫非真要出中土赴你的老家阿拉伯地域么?”蒲寿庚眼见赖布衣等人,为了他的事,一竟然不辞劳苦,亲赴这偏僻之地,心中着实过意不去。他叹了口气道:“小子该死二竟连累三位辛劳。但实不相瞒,这祖辈落脚之地,小子也从来未到过,只听先父曾说过,祖辈从阿拉伯赴中士时,在茫茫大海中,忽然见到陆岸,,便靠岸泊船,在那儿定居下来,后来才知那地方叫琼山,由此而知是一处极南的濒海地方。”蒲寿庚说罢,司马福便叹了口气,不再询问什么,蒲寿庚知道的,司马福亦知道?他不知道的,问也没用。
  司马福知道,蒲家是阿拉伯商人,经海上做丝绸生意,因遇上风浪,船泊琼山,祖辈便在琼山定居下来。并以琼山为大营,以船运货,来往于阿拉伯、琼山、广府、福州、泉州等地。祖辈去世后,于琼山下葬,父辈便举家迁徙到广府定居营商。可惜不久蒲家的独子蒲寿庚便不幸染了麻疯病,蒲父蒲母先后忧急而殁,剩了蒲寿庚一人,流落广府,举目无亲,奄奄待毙,这才有陶乐居求赖布衣施救一幕发生。
  司马福亦知道,蒲寿庚在广府的居所,因蒲寿庚患了麻疯,被当地人视为洪水猛兽,在蒲父蒲母去世后,便被人一夜拆平了。连蒲寿庚父母的遗骸亦难以幸免,所葬的土墓被人掘平。幸而蒲寿庚自知已难容于世间,偷偷把父母的遗骸火化,骨灰便日夜携在身上;等着自己的死期,好与父母死于一处。
  因此一来,蒲家在广府的根脉便断了。赖布衣起初心冷了半截,但听说蒲家祖辈在琼山尚有遗迹可寻,这才转忧为喜,无论如何要上琼山一趟,以便实地査察。因此这才有辗转敷百里,南下琼山之举。
  司马福思忖及此,不禁叹道:“若换了别人,早就打了十八次退堂鼓了!但碰在我这位赖兄身上,却正对了他脾胃,在寻龙道上,越是艰难的他就越发上劲,何况这一路南来,山水交汇,连老夫这个门外汉亦知龙气郁郁,这寻龙大侠见了,如何还舍得半途而弃?罢了!罢了!今番不到天涯海角,我这赖兄是绝不罢休的了!”司马福思忖间,赖布衣已向一家设在路边的茶档走过去,与茶侑交谈了几句,就走回来,道:“原来琼山便在雷城对面,中间隔了一道海峡,我等且赶去海边,看看可否横渡。”四人在路边的茶档喝了碗茶,吃了几口干粮,就又上路,向南面的渡口赶去。
  渡口距方才的茶档并不甚远,四人急走了一会,便听闻前面隐约传来澎澎的海浪声。
  四人赶到渡口,原来只是用大石砌的一座平台,平台下面,泊了两艘双桅船。
  往海面望去,但见海天一色,蔚蓝皎洁,奇石磊磊,雪浪翻花,气势磅礴,甚为壮观。
  海天深处,依稀可见奇峰突出海面,犹如五指竖起,指向蓝天。赖布衣遥遥观之,忽然心中一动,便向平台的一间“摆渡”小屋走去。摆渡的船老大是一位年约五十的老汉,此时正对着床上的一位娃娃唉声叹气。他听闻脚步声,头也不回,便发声道:“不渡!不渡!风急浪高,如何可渡!”
  司马福是这渡上的老江湖,一听便哈哈一笑道:“并非风急浪高,只是嫌船资不高!若然开渡,船资加倍,这风浪便不急不高矣!”
  船老大依然一叠连声道:“不渡!不渡!再多的船资也不渡!老夫的命根将断矣,要道钱银何用。”司马福怒道:“你若不摆渡,为甚停着两艘渡船?”
  船老大恶声道:“不渡就是不渡!若我这苦命孩儿有个三长两短,老夫便一把火把渡船烧了,永远不再摆渡!”
  司马福满心以为,凭他在这道上的经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出多一倍船资,必能打动这该死的船工,岂料他不但视钱银如粪土,反而作恶,连自己的渡船亦要一把火烧掉。司马福又气又怒,忍不住便要破口大骂。
  这时赖布衣走了过来,轻轻一句,便把船老大的脸扭转过来。
  “船老大想必为孩子的病焦心么?在下与你作一交易,若把你这孩子医好了,便当我等渡海船资如何?”赖布衣轻声含笑道。
  船老大一听,犹如大旱天响了一个沉雷,登时虎的扭转脸来,定定的望了赖布衣好一会,直到断定眼前发话之人并非作弄他,才失声道:“你!你……你此言当真么?你是走江湖的郞中么?”
  赖布衣含笑道:“在下并非郞中,但也瞧出一点根由,姑且替船老大一试罢了!你可否容在下一察令郞气色?”
  船老大眨眨眼,半信半疑道:“你并非郞中,如何会诊症?如何会下药?瞧一下气色便可医病么……罢了,横竖不行了,死马当活马医,便请试试,若真个医好这苦命根啊,休道船资免计,老夫甘愿叩头恭迎四位上船!”
  赖布衣微微一笑,没说什么,果真凑到床前,向躺在床上的娃娃仔细瞧了一会。
  只见道娃娃年约六七岁,脸色赤红,呼吸粗浊,但双眼紧闭,昏迷不醒。
  赖布衣暗暗点头道:“这船老大想必是晩年才得此子,如何不视作命根,可惜乡人愚昧,中了风邪尚不自知,一味延医吃药,风邪之症如何可治?”
  赖布衣心中已有主意,他抬起头来,转向船老大道:“依在下所察,这娃儿起病之日,必定是入住此屋之时!”
  赖布衣此言甫落,这船老大便惊得目瞪口呆道:“这……这……你!你如何得知?”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不但如此,娃儿起病之时,必定先叫寒后叫热,如此反复数次,渐而昏迷不醒。”船老大一听,腾的往赖布衣身边凑近,失声道:“神仙下凡?华佗再世?但华佗分明已被曹操害死了,你必定是他的高足……不然,你为甚这般料事如神?把道娃儿的骨缝也瞧透了。”船老大一顿,突然又醒悟,大喜道:“先生既已瞧透病情,想必定有办法施救,老夫道便向你叩头了!”船老大说罢,翻身拜倒赖布衣面前,就要叩头。赖布衣连忙伸手扶起,忙道:“船老大请起,切勿行此大礼,在下适逢其会,必定替令郞尽力便是!”
  船老大见赖布衣答应得爽快,道才作罢,却又满脸希冀的盯着赖布衣,瞧他施甚妙法。
  只听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令郞起病后,郞中所开药方,可否让在下过目?”
  船老大连忙飞快的跑去桌边,拉开抽屉,把满满一费药方捧了出来,递给赖布衣道:“药方全在此矣!但吃了数十剂药,依然毫无起色,今天一早,拙荆急了,只身跑去城中烧香求神打救去了。”
  李二牛一听,忍不住笑道:“求什么神佛打救?不如求我这位赖……”李二牛忽然顿住,因为他的大腿忽然一疼,原来是司马福狠狠的擦了他一把!
  船老大迷惑道:“这位小兄弟,你说求什么赖?”
  司马福连忙笑着接口道:“令郞之病,便全赖这位老哥,你只须求得动他便万事大吉矣!”
  船老大连忙点头道:“是极!是极!这位先生必定是医道中高人,他如今既肯施救,犬儿便有望矣!”船老大说罢,也无心再理会司马福、李二牛、蒲寿庚等三人,立即盯着赖布衣出神。
  李二牛悄声怒道:“你这老儿,撑我作甚?这等人屡屡小觑赖先生,我便亮出他的名头,把这等人吓个一跳!”
  司马福摇头苦笑道:“你这死牛!怎的这般胡涂?我等现下已被天大麻烦缠得喘不过气来,还欲再百上加斤么?你这一亮出寻龙大侠的名号,万一此人趁势刁难,定要以龙穴作酬才肯摆渡,龙穴岂能轻易便寻着,我等岂非便要长留于此望洋与叹么?”李二牛一听,想想也有道理,这才不再作声。
  赖布衣这时正仔细翻阅药方,见处方上所开列的不外是桂枝、芍药、生姜、甘草、大枣等物,不禁暗暗点头道:“所开之药倒也切症,委实乃治理风邪一艮药,但可惜运用不得其法,不懂阴阳五行相辅相承,何太粗心愚昧,几乎因此误送了一条小生命也!”赖布衣心中已然断定来龙去脉,当下更不犹豫,朗声发话道:“此子不宜留在此屋,老大可速抱此子返城中亲朋家暂住,再依此药方共执三剂,连续煎服,再灌上稀粥大碗,若有汗发便下,此子便平安大吉矣!”船老大连忙接过药方,他瞧了瞧,发觉药方上药物依旧,只加多了一味麦芽糖,心中又惊又喜又疑,但又不敢示意,只恐得罪了这位最后的救星,心中无奈道:“罢!罢!罢!信有一线希望,不信死得更快,成败只好认命了!”他这般转念,连忙接过药方,抱起娃儿,道一声:“先请四位随便,拙荆等会即返,再给四位献上茶饭。”便如飞的向雷城方向跑去了。屋内剩下赖布衣等四人。司马福与李二牛面面相觑,心中不禁忐忑道:“好啊!如今才叫背水一战矣,前面乃茫茫大海,后面乃必经的雷城,若这娃儿侥幸得救自然万事大吉,若有三长两短,便当真前无退路后有追兵矣!道庸医害人之罪,少说也有三几载牢狱之苦!”
  司马福心中着忙,李二牛却替赖布衣担心起来。若是风水一道,李二牛和司马福倒定过“定海神针”,但这医方一道,并非赖布衣所长,但如今他竟然断然出手,开出药方,道成败得失便未可预料矣!
  司马福、李二牛两人提心吊胆,赖布衣却一派从容镇定,他含笑步出屋子,走上平台,眺望海天景色,负手而挺立,状甚飘逸。
  蒲寿庚默默无言,站于一旁,低着头,根本不敢发话。赖布衣等人是为他上此地来,但岂料尚未抵目的地,便已碰上这麻烦,累赖布衣穷于应付,他还有什么可说?但他虽然不说,内心却亦在揣测,到底赖布衣是否真有这般起死回生的大本事?众人各怀心事,谁也不言不语,赖布衣却浑似不见,乐得片刻清静。眼看已到中午时分。一轮红日悬于海面正中,灿烂如金轮闪灼,海面波光闪动,云海深处,隐约可辨的形如五指的山峰如染丹朱,更觉瑰丽。但司马福到底无心欣赏这瑰丽景色,他再也按捺不住,便走到赖布衣身前,情声道:“我等是否真欲过海?”
  赖布衣微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琼山便在对面,自然要渡海,你问这怎的?”
  司马福苦笑道:“若真个要渡海,便趁早寻别处渡口可也!不然,道船老大返回,只怕渡海不成,反而要抓去坐牢!”
  赖布衣知司马福正为药方之事担心,微微一笑道:“司马兄放心,待会欢欢喜喜上船还来不及5岂会坐牢?若赖某所料不差,我等上船之时已不远矣。”
  司马福尚欲发话,却就在此时,通到平台渡口的大道,有一位年已半百的老汉如飞般的跑来,司马幅一看,原来是离开已整整半天的船老大!司马福登时心头一震,连话也说不出来!
  船老大如飞般的径直跑到赖布衣面前,双腿一弯,便要跪倒。
  頼布衣连忙伸手扯住,微笑道:“区区小事,何必当真?若能平安过渡,便足感盛情矣。”
  船老大哈哈一笑,道:“好!好!果然是神仙下凡,不拘这凡间小节,既先生恕过老夫不敬之罪,老夫这条命便是先生的,休说此时勉强可渡,便再大的风浪,老夫也只好舍命相陪了……道便请上船如何?”赖布衣微笑点头,司马福见两人疯疯癫癫的,一个要跪,一个要扶,忽然又要立即上船,心中如堕迷雾,忍不住开口试探道:“时已过午时,但尊夫人尚未返回,我等这顿午饭便如何了?”司马福之意,不敢明着挑起娃儿之事,便绕了个弯儿道出,他心想若这娃儿没事,他的老婆自然便已返回矣!
  船老大一听,却哈哈一笑,道:“放心!放心!我那双桅船上,备有酒菜,待会上了船:再与各位痛饮三杯如何?”
  这船老大的回话不着边际,司马福心中登时没了主意,但瞧这船老大喜气洋洋,似乎无甚恶意,却也不便发作,只好把心一横,道:“罢!罢!罢!见步行步便了!反正这在水上,老夫不见得就怕了你也!”船老大领着众人向那泊在渡口的双桅船走去。这双桅船倒甚坚固,上面更有两名水手负责升帆把舵,船老大只须略加指点,这双桅船便稳稳的驶出渡口,向海天的深处驶去。
  待诸事停当,船老大便钻入船舱,把厨柜打开来,果然备有现成的酒菜,菜式虽是冷盘,但酒却香气馥郁。
  船老大招呼众人入席,蒲寿庚忽然道:“小子不便喝酒,因此不敢相陪,若蒙赐饭一碗,便足感盛情矣!”
  船老大一怔道:“这小哥儿怎的了?你浑身衣服密不透风,这大热天时,还用包布裹紧头脸,莫非亦身染重病么?”
  赖布衣含笑道:“船老大不必多问?只依他之言便足感盛情。”船老大心中虽感迷惑,但此时他似乎正在兴头之上,也无心细问,哈哈一笑道:“这有何难?老夫这船上,白饭有的是,任他饱嚼一顿便了。”船老大说话时,早把满满一碗白米饭,加了菜,捧给蒲寿庚,蒲寿庚肚子也饿了,接过饭菜,多谢一声,便大嚼起来。
  船老大心中又一动,暗道:“他若染重病,如何胃口这般好?但若非染病,却为何这般古怪?”
  司马福见船老大望着蒲寿庚怔怔的出神,怕他瞧破内里乾坤,便忙哈哈一笑道:“这位小哥,生来怕见生人,怕羞之极,便只好成了套中人了!
  老哥理他作甚?”司马福深知若被这船老大瞧破蒲寿庚的行藏,不但这船坐不成,便连这顿酒菜也立刻烟消云散!因为世人只要一听“麻疯”二字,嘴脸立时大变,反脸无情、六亲不认!这一路上蒲寿庚如此打扮,亦是司马福的主意,却也省却了不少食宿歇脚的麻烦。
  船老大眨了眨眼,便笑道:“是!是!各人自便好了,这一杯,却请这位先生无论如何一饮而尽!”船老大说着,恭而敬之的向赖布衣捧上满满的一杯美酒。
  赖布衣也不推却,接过来一饮而尽。
  船老大这才满面欢容,自家也把一杯干了,把酒杯一搁,道:“老夫行走江湖多年,今日才有幸得见一位真正的济世良医。”
  司马福一听,道才松了口气,笑道:“老哥这般说,令郞想必已有起色矣?”
  船老大一拍大腿,叹道:“何止有起色?简直是起死回生,药到病除,实不相瞒,拙荆之所以迟迟未返,其实是在城中恰与老夫遇上,知悉孩儿已安好无恙,喜昏了头,赶着去神庙酬谢神恩去了。她真该死,老夫拉也拉不住她!”
  李二牛笑道:“这也难怪,她若知道你面前便是一位活神仙,只怕便不必进庙烧香了。”
  船老大亦笑道:“这位小兄弟所言甚是!只怪老夫当时来不及与她细说,她便跑走了。这位先生果然是活神仙,老夫依他的法子,拿药方去配药,药店老板一听这方子要连续三剤服用,便出言力戒,但老夫拼着死马当活马医,把心一横,便依足先生之法施为。孩儿吃了药,老夫又灌了他三碗热粥,一会即浑身发汗,腹中作动,随即大泻,老夫正感傍徨,这孩子却忽然嚷着肚子饿了,老夫便又灌了三碗白粥,落肚后不久,这孩子又泻了一次,岂料因此就蹦蹦跳跳,瞧他模样,竟似比发病前还活泼几分。你等说,这位先生是不是当世的活神仙?”
  李二牛见船老大大赞赖布衣,就犹如吃了蜜糖般心甜,笑道:“是极!是极!他果然是当世的活神仙!但你所知,不外是皮毛罢了,你若知他另外一种绝世本领呵,准把你吓得掉到海里去了!”
  司马福见李二牛又喜极忘形,瞪了他一眼,忙道,?“老哥休听这小子胡说八道,他被水淹怕了,因此便老拿这话儿吓人!但老哥视水如衣食父母,当然不与他一般见识啦!”司马福故意把话说浑,引开船老大的注意。但船老大却微微一笑,道:“这位老哥差矣,他那里是胡说八道,其实是快人快语,坦率肺腑之言,实不相瞒,老夫经亲朋一言提醒,这位先生的来历,老夫早已猜中八九矣!”司马福一听,惊道:“你那亲朋怎的说话?他如何会认得这位先生?”船老大呵呵一笑道:“他也没说什么,他只道闻说近日广府来了一位奇人,不但能医人垂死生命,更能证人衰滞运命,警恶惩奸,救贫济世,乃此人擅长的本领……老夫因此仔细一想,登时明白此人是谁矣!”司马福一听,已知道船老大已然窥破頼布衣的行藏,无奈苦笑道:“既然如此,老哥想必已知道奇人是谁矣?”
  果然船老大猛的一拍大腿道:“不错!这位奇人,当是老夫万幸碰上的寻龙大侠赖布衣无疑。老夫既已知先生大名,如何敢怠慢,当下连我那命根也顾不得了,嘱托那亲友一声,便立刻赶回来了。”
  船老大说罢,又满满的斟了一杯酒,向赖布衣献上道:“方才一杯,是老夫谢救命之恩,这一杯,是老夫代表海南百姓,先向赖大侠致敬!海南一族,向来被人视为未开化之民,今幸得赖大侠光临,指点迷津,广施恩泽,实我海南一族的万般幸运!”船老大此时满脸肃然,显见绝非信口之言,而是深有感触而发。赖布衣心中又一动,登时又想起隐在云海深处,形如五指顶天的山峰,因而略一沉吟,便坦然道:“船老大言重矣,在下正是赖布衣,这番上琼山,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吧了,岂敢沾此指点一族的天大美誉。”船老大呵呵一笑,道:“在他有意无意间,在你不知不觉里,只要赖大侠踏足海南,海南人便总沾点福荫,赖大侠又何必太过自谦?”赖布衣一听,亦莞尔一笑,道:“好!好!好一句在他有意无意间,在你不知不觉里,世事但讲机缘,机缘一到,便推也推不去的!这一杯赖某便干了吧!”
  赖布衣说罢,接过酒杯,又一饮而尽。然后又微微一笑,道:“船老大莫非是海南一族人么?请教高姓大名?”
  船老大忽尔叹了口气,苦笑道:“所谓真人面前不藏相,在赖大侠面前岂敢隐瞒?实不相瞒,老夫姓海名坚,乃海南琼山黎族人氏。海南黎族人在粤川甚至中土,均被人讥为未开化之人,贱如泥尘,在大族地域,只要一闻黎族之名,便视如洪水猛兽,登时反脸,六亲不认,众叛亲离。海某人气不过世人的嘴脸,便隐身埋名,先只身渡海赴雷城及粤川一带,混了一段时日,娶了汉族女子为妻,然后便在雷城建平台,筑渡口,购渡船,决心广渡世人来往海南,引进大汉文化,令黎族在世人面前挺起腰干做人,海某人更定了一条规矩,但凡过渡之人,平等视我黎族者,不但船资不计,还免费供奉酒菜,侍如上宾;若然轻视我黎人者,分为三等对待:轻者船资加倍,酒菜欠奉,中者决然拒载,便十倍百倍船资也不行;最重者则咎由自取,中途抛于大海,只以一木板留下,让其自生自灭……”司马福一听惊道:“此举无疑杀人!岂非大违老哥欲沟通世人与黎人偏见之愿么?”
  船老大海坚呵呵大笑道:“这位老哥差矣!你可知有等大族之人,自恃财雄势大,视我黎族为草芥蟆蚁,这等人在海南无恶不作,奸淫掳掠,朝廷派去海南的官府却百般维护,令我黎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有寃难诉,试问老夫若渡此等人安然脱身,岂非连老天也失却公道么?老哥你倒评评理,这等衣冠禽兽,老夫该不该让其自生自灭?”
  李二牛早已按捺不住,怒道:“谁敢如此欺压黎误人?这等人该杀之极!”
  司马福亦苦笑道:“是极!是极!若老夫撞着此等人,只怕也忍不住把他抛下江中喂王八也!”
  此时,司马福、李二牛二人均对这船老大海坚肃然起敬,三人言语投契,倒有点敌憬同仇的味道。但蒲寿庚却一直沉默不语,头脸缩在包布中,只露出一对表情复杂的眼珠。
  赖布衣亦沉吟不语,彷佛满怀心事。
  海坚见赖布衣默默沉思,急道:“赖大侠莫非怪海某人处事偏激么?”赖布衣叹了口气,道:“这等人欺凌弱族,万死不足补其罪过,海大哥这般处置,只是彼等咎由自取罢了!但因此一来,汉黎两族势成水火,赖?某这番入海南,却务须借重黎人之力,其中只怕困难重重!赖某因此焦虑而已,海大哥不必多心。”海坚眨了眨眼,又瞥见蒲寿庚模样,先前的疑惑涌上心中,登时恍然大悟道:“这位哥儿行色古怪,赖大侠莫非为了他而入海南么?”
  赖布衣叹了口气,苦笑道:“这哥儿身世之可怜,比之海南黎人,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哩!”
  赖布衣略一顿,便把蒲寿庚之事坦然道出,末了又招呼蒲寿庚道:“蒲公子快来见过海大哥!海大哥乃古道热肠中人”绝不会因此而生嫌弃也!”蒲寿庚听赖布衣这般说,连忙站起,但也不敢走得太近,与海坚相隔几步,深深一揖,道:“小子蒲寿庚,谢过海大哥收容之德!但自知身贱如泥,亦不敢与海大哥握手相近……”说着,感怀身世,竟哽咽难语。
  海坚明白蒲寿庚身世,联想自身,不禁感同身受,忍不住亦掉下泪来,咬牙道:“黎人在大族眼中,犹如世人视之麻疯,天地之大,竟似难容,罢!罢!罢!彼此同是天涯苦难人,海某拼着这条老命,也必助蒲兄弟你一臂之力!”
  海坚一顿,又道:“赖大侠放心,海南地域,海某不才,尚算有点颜面,拼着歇船一头半月,也必悉力以赴助赖大侠成事!”
  赖布衣一听,大喜道:“若有海大哥引路,则海南之行不足畏矣!赖某先行谢过海大哥的仗义相助!”海坚肃然道:“赖大侠于海某的大恩姑且不说,赖大侠此行海南,实海南黎族之人万千大幸。若言相谢的话,海某便该率千万黎族人叩头恭迎了。可惜族人对汉人成见甚深,一时之间;只怕要累赖大侠受诸般委屈折磨,海某在此先行代族人向赖大侠谢πlF罪!”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赖某行走江湖多年,什么风浪未见过?什么屈辱未承受?人间世情百态,于赖某眼中不外是过眼烟云罢了,海大哥不必介意。”
  彼此意气相投,这一顿船上酒宴,虽是冷菜冻酒,但彼此均甚感畅快,直开怀畅饮了半天。刚停杯一会,海坚探头往舱外一望,便大声道:“各位准备,船将靠岸矣!”
  果然不到一会,船便缓缓慢了下来。赖布衣等相继走出舱面,往彼岸望去,但见一片偌大的椰林耸立于海边,果然是海南之独特景色。
  渡船靠了码头,船老大海坚吩咐了船上水手先行开船返回雷城,待接到讯息,再来海边接应。然后他简单收拾一下行装,果然便随赖布衣等一齐走上岸来。
  赖布衣心中过意不去,道:“今番无奈要靠海大哥你引路,连累你做少几船生意了!”
  海坚笑道:“赖大侠说什么话来,能亲送赖大侠到海南地域,实是海某的万幸,那区区几船人客生意,算得什么?不提也罢!”
  赖布衣见海坚果然是性情中人,真心实意相助,也就不再客套,只心中一动,暗道:“这姓海的倒不失为海南黎族中的一条真正汉子,若能助他成功,海南黎族岂非可以吐气扬眉?”赖布衣心中这一动念,便引出了日后海南黎族中一段轰天动地的大事。赖布衣心中转念,但却没说破,因他此时初踏贵境,一切尚属茫然,没把握之事,赖布衣是断不会轻言的。
  众人由海坚领着,沿一条椰林相夹的大道向一座城镇走去。
  司马福紧走两步,挨在海坚身旁,道:“前面这城镇,与粤川地域的并没多大区别,却是甚去处?”海坚道:“这便是海南唯一的大城海口城,海口城乃朝廷官府驻镇之地,汉人前来经商营市的也不少,因此建筑民风与粤川一带并无多大区别。但离开了这海口城,便是海南黎族人聚居之地,因官府的无道,汉人中每有奸徒,汉黎两族势成水火,外人进去,便危机重重矣!各位务须小心留意,万勿犯了黎族的禁忌,否则便休想活着走出海南地域矣!”司马福吐舌道:“如此厉害,我等唯有装聋扮哑,不闻不见不说不动便是。”
  海坚笑道:“老哥,你也不必太过装模作样,否则,黎族人以为你作弄他们,一样是难逃一死!”司马福叹了口气,苦笑道:“多说多动犯禁要死,不说不动得罪了他们也要死,这叫我等如何是好?”海坚微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只要本着平等以待之,视他们为同族,彼等自然亦视你为同族,彼此便相安无事矣!况且有海某在此,凡事总有个照应。我等先进海口城,略为熟悉环境,备好随身物品,歇宿一宵,明天一早便可直入琼山打探动静!”当下众人进了海口城。有海坚引领,果然一切顺利,众人先找妥歇宿之处,便出城中视察,果然这儿一切与粤川地域的城镇没有多大区别。唯一不同的是,街上偶尔可见头上缠了彩色头巾的黎族人走动,但这些黎族人在海口城中均是匆匆而过,甚少走进汉人开设的店铺,汉人店铺老板也甚少招惹他们。
  彼此如同陌路,表面上倒也相安无事。
  晚上返客店歇宿之时,司马福不禁笑道:“凭方才所见,道城中的汉黎两族,虽绝少交往,但却也相安而处,若别处亦如是,则天下太平矣!”海坚叹了口气,道:“司马老哥方才所见,不外万中之一罢了!你可知敢在这城中走动的黎人,均是族中的头面人物,朝廷官府驻守此地,无论如何也要装点门面,这相安无事,便是这门面功夫罢了!”
  司马福苦笑道:“若门面功夫彼此亦如同陌路,那内里自然就势成水火矣!”
  赖布衣亦苦笑道:“果然如此,赖某亦已留意,那些汉人店铺,视那些黎人头面人物尚如同草芥,若黎族中的平民百姓,那在彼等眼中,更形如蟆蚁矣!如此仗势欺人,难怪彼此势成水火。”
  海坚摇头叹气道:“这还算微末小事罢了,赖大侠可知此地朝廷官府中订了一条规矩?”
  赖布衣一怔道:“他们订什么规矩?”
  海坚道:“官府所订规矩:汉人击鼓鸣寃有理免打,若黎人击鼓鸣寃,有理者打五十大板,无理者重打一百再逐出公堂……其实是否有理,还不是台上那汉人官儿轻轻一句话么!”李二牛怒道:“这条规矩简直岂有此理!”
  海坚苦笑道:“李兄弟切记稍安毋躁!你目下所见所闻,不外是皮毛罢了,若然也动怒的话,那往后准被活活气死!况且此城官府耳目甚多,若被彼等知悉,他也不管你是汉人黎人,一般休想活着离开海南,此地诋讥官府是头等死罪。”
  李二牛又惊又怒,道:“这岂非杀人灭口?以死来堵住民众之口么?”海坚苦笑道:“李兄弟知道就好!若非如此,老夫也不须用那渡船来惩治那些奸恶之徒矣!”
  赖布衣摇头叹息,沉吟无语。众人见他满怀心事,也就不好再惊扰他,各自蒙头大睡。
  第二天一早,赖布衣等便由海坚引领,离开海口城,直往琼山而来。走了小半天,道路便渐变崎幅,虽是人车来往的大道,但上高爬低,竟如行走在山路一般。
  幸而沿路椰林越来越多,路边不时有椰子档摆卖,切开椰子,痛饮其汁,香甜爽滑,如饮甘露,因此众人也不觉口渴之苦。
  到中午时分,终于抵达一座甚为简陋的城廓。城廓位于半山之中,仅用巨石砌成四个门楼而已,原来这便是海南的琼山城。
  众人进了城,但见城中的建筑与海口城亦差不多,只是在街道两旁店铺中活动的已有不少黎人。这些黎人不论男女,均用彩巾缠头,而女黎人手腕上均戴了碧绿的玉铠,其余的衣饰打扮倒甚整齐。
  司马福鬼灵精,心道:“闻说海南黎人,妇人有不结钮扣的,仅带贴身布兜。,有的甚至袒胸露乳,不觉其羞!但于此城中所见,这些黎人女子,穿戴倒甚为整齐!”
  司马福心中存疑,却绝不敢开口询问,因为他深知黎人的禁忌甚多,稍一不慎,便会把你整治得欲生不得,欲死不能。
  海坚似乎窥透了司马福的心思,在他耳边悄声道:“这城中的黎人,均与外人有所接触,受了外人的感染,因此穿着便与原来的习俗不同矣。但越往南走,黎人的习俗便越来越多,老哥千万别大惊小怪才好。”司马福忙笑道:“这个老不死自然理会得,难道老夫活得不耐烦了么?”众人由海坚引领着,在城中周遭游逛打探,但大半天工夫奔走,却根本无人曾听说过有一家姓蒲的行商人家下落。
  蒲寿庚自身也所知有限,他所知的,只是先父口中偶尔提及,他原来以为一到琼山便不难寻出祖辈的下落,但进了这琼山城,他便傻了眼,人生路陌,根本就无法打探。
  众人在城中奔走了大半天,眼看已是傍晚时分了。
  海坚见赖布衣闷闷不乐,满怀心事,便笑道:“赖大侠放心,放着我海某人在,只要有名有姓,在海南地域便断不会寻不着踪迹。”
  赖布衣点点头,依然沉吟不语。海坚以为他必是经日奔波,身子劳累,便道:“天色已晚,我等且先寻栈歇宿,明日再行寻找便是。”众人更无异议,目下人生路陌,一切也唯有听凭海坚这当地人的主意。
  海坚对海南地域的一切果然甚为熟络,不一会,便在附近寻得一家客店,客店老板还是海南地道的黎族人氏。
  店老板见了赖布衣等人,起初不大乐意招呼,冷口冷面的。海坚笑笑,便走近去,悄声在店老板耳边低语几句,店老板的脸上登时便有了笑容,连忙点头笑道:“好!好!你等既是海大哥的朋友,那自然与普通的汉人不同。海大哥的朋友,亦即在下的朋友也。客房早准备妥当,但也不必急着上去歇宿,先请用饭如何?”店老板说罢,着伙计如飞的捧出饭菜,还特地捧来五个鲜椰子,切开了,供赖布衣等人饭后当茶水饮用。司马福吃着饭,悄声道:“这店老板为何前倨后恭?”
  海坚微笑道:“也没什么,海某只对他说,我等五人是我船老大海坚大哥的朋友,并且是他亲自用船送过来海南而已。”
  司马福喜道:“好啊,想不到海大哥这名号这般管用!他只听你的名号便如此客气,若知道你便是海坚大哥,岂非如见亲爹干娘般么?”海坚微笑道:“大概乃因海某替黎族人出了口乌气罢了!”赖布衣忽然叹了口气,道:“海兄之言甚是,赖某自踏入海南地域,便忽然深有感触,暗道汉人视黎族,犹如世人眼中之麻疯,若彼此能以平等态度相待,和衷共济,共谋进退,又岂会弄至彼此势成水火。蒲公子虽不幸染疾,亦不致沦落得如此地步!”海坚正欲答话,店老板耳尖,早把赖布衣的言语听进去,登时向赖布衣拍掌道:“好!好一句彼此平等相待,好一句彼此和衷共济、共谋进退!雷某儿时曾听叔父提及,一位姓蒲的外来商人曾有此论,不料几十年后,又在海大哥的朋友口中亲耳听到!光这一言,雷某便该向这位先生敬上三大杯矣!”
  这自称姓雷的老板说着,果然捧了一缓酒过来,斟了满满一杯,双手向赖布衣奉敬。
  赖布衣双手接了,却不沾唇,含笑招呼雷老板坐下,道:“雷老板盛意?在下深谢了!方才听雷老板说:几十年前,曾有一位姓蒲的外来客商出现此地,不知是否真有其事?如蒙相吿,在下感激不尽!”
  雷老板道:“先生等既是海大哥的朋友,在下自当知无不言,又何谢之有?况先生高论,于我海南黎族大有裨益,在下定当坦诚相吿。可惜在下对此事亦仅略有所闻而已……”这雷老板见了海大哥的朋友,言语投契,话儿就唠叨起来。海坚微笑道:“老板只须将知道的说出,海大哥的朋友就领情了!若海大哥知道也是欢喜的!”雷老板喜道:“是!是!我这便把我所知的坦吿便是!这事是我叔父几十年前说的,他说当日有一只形状古怪的大船,被风浪打上海南的岸上来,不久这船上走下一家子二男二女,二个大人,二个儿女,这一家自称姓蒲,乃来自异域,本来打算赴福州营商,遇上风浪才被逼滞留这岛上。这姓蒲的商人待人甚是有礼,我黎人甚是喜欢,又见他船上运来的货物,价廉物美,便全部向他买了。这姓蒲商人有了这笔钱,便向海南人收购当地的土产,运去广府出售,倒甚有利钱。这商人为了感谢海南黎人相待的大恩,便以海南为行商的大营,在当地建了居所,还捐资出钱,建了一所红楼书院,专供当地黎人贫苦子弟入读,因此当地人对这蒲姓一家子非常感激。可惜后来这蒲姓后人不知怎的便搬离了海南,渐而不知所踪了!但当地人却依然怀念他们,他们留下的居所及几位老人家去世后的墓穴,均保存得好好的,谁也不敢扰动!”赖布衣一听,大喜道:“这姓蒲一家子,祖居留落何处?”
  雷老板苦笑道:“这点便连在下亦不清楚矣,海南地域说大不大,说小也着实不小,况且多是偏僻荒野之地,又是几十年前的事,知道的人大约早已去世,在下若非听叔父提及,也根本无从知悉。”
  赖布衣急道:“雷老板的尊叔尚在么?”
  雷老板叹了口气,道:“若在下叔父尚在,要打探倒也不难,可惜他早已去世十多年了,自先叔父去世后,在下就再没听人提及此事了。”赖布衣一听,登时如被泼了一盆冷水,作声不得。他满心以为这回定可寻着踪迹,岂料刚露了一下,便霍的沉了进去,前路依然一片漆黑。但海坚却不动声息的微笑一下,他自然摸透了海南黎人的脾性,便淡淡的道:“雷老板不必紧张,慢慢想想看,尊叔吿知你的,是否有甚遗漏之处?但想不出也不要紧,海大哥知道老板你已尽了力,他也会很欢喜的。”雷老板一听,拍了拍脑袋,笑道:“如此在下便放心了。且让我仔细想想……啊!对了!先叔父当年说到这姓蒲一家的海船,遇上风浪打上岸的地方,就是海南的天涯海角。不错,果然是天涯海角!在下记忆出来了!”雷老板听说海大哥会很欢喜,他自己的心情登时就一宽,终于被他忆出一点眉目。
  海坚向他多谢。雷老板却道:“道位大哥不必谢我,但见了海大哥时,说琼山城中的云翠客栈雷老板,待他的朋友已尽了力,道便足感盛情矣!”海坚微微一笑道:“好!我会传逹雷老板这话,使海大哥听到。海大哥会记着雷老板这份情。”
  雷老板这才喜孜孜的走了开去,忙他自己的店中事务去了。
  司马福禁不住向海坚暗地一竖大拇指头,道:“海大哥的名号,在海南果然犹如金字招牌吃得开也,老不死佩服!佩服!”
  海坚不以为然的一笑道:“比起赖大侠的施为,海某所为不过是微末之极罢了!如今知道当年船泊之地,道便好办了!”
  司马福却惊道:“这雷老板口中的天涯海角却是甚么地方?莫非要走到那天涯海角才寻得着么?”海坚笑笑道:“这天涯海角是海南极南之处的一块海岸,虽非真的天涯海角,但若论沿途的凶险处,只怕连真正的天涯海角也有所不如。”司马福吐舌道:“海兄此言当真么?若如此凶险,只怕我等尚未寻着这天涯海角,便如当年的诸葛孔明入蛮荒之地,出师未捷身先死矣!”海坚微笑道:“然则去与不去?”司马福尚未及答话,赖布衣便断然的轻轻一拍桌子道:“去!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遭海南一地,赖某从未踏足,正好趁机一察其龙脉气运,以冀于海南黎人一族有所裨益!”
  司马福一听,便登时把欲说的话缩了回去,在心里叹气道:“罢了!罢了!这赖兄忽然大发救贫济世雄心,他这劲儿一动呵,只怕便十条壮水牛也扯他不转!既然如此,认命罢了,多说甚么,不如多留口气准备逃命便了。”
  海坚却肃然起敬道:“好!既赖大侠心意已决,我等明日便出发,直关那天涯海角!”

  第二章 潜入黎寨陷进险境

  第二天一早,海坚就独自出去了一会。他返回云翠客栈时,手挽了一个大包袱。解开来原来是五套黎人的服饰。
  海坚笑道:“此行渐入黎族聚居之地,为避嫌疑,各位委屈一下,脱下汉服,权且做一会黎人也。”众人亦知此行凶险,那有二话。当下各自脱下汉服,以黎人服饰穿戴起来。
  各人头上缠了彩色头巾,互相对视,倒甚觉有趣。
  蒲寿庚本来已经以包巾蒙住头脸,道时用黎人头巾缠上,倒不必再另外掩饰,正合了他的心意。
  李二牛笑道:“好,好!二牛今番成了黎族小子矣!”
  司马福接口道:“是极,是极!待会我这个黎族大叔,便替你这黎族小子娶个黎族媳妇如何?”
  李二牛扮了个鬼脸,也不言语。赖布衣心中忽然一动,瞥一眼蒲寿庚,却没说甚么。
  众人打扮妥当,也不惊动这客店的雷老板,悄悄的就走了出去。一路上有海坚引领,各人又是黎族人打扮,虽所经之处黎人渐多,但起居饮食间,倒也相安无事。一这般晓行夜宿,不知不觉已走了三日路程。沿路所见,环境风物已与粤川地域截然不同了。
  但不时可见海水直冲海滩,把无数晶莹闪亮、形状奇特的珠贝送上岸边。椰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在繁茂挺拔的椰林丛中,不时闪出以竹木搭盖的村寨。
  海坚走在前面,忽然把脚步顿住,待赖布衣走近,便对赖布衣道:“这几日为避麻烦,尽走大道,总算平安无恙!但此地距天涯海角地域已不足百里,往下再无大道可走,须走村过寨,在黎人聚居之地穿行,我等务须小心谨慎矣!万一不慎,我等只怕难以全身而退!”
  赖布衣点点头,道:“海大哥之言甚是,各位务须仔细了!”一顿,赖布衣又道:“请教此地是甚地方?”海坚道:“依地域风物所判,此地大约已近海南极南之地下马岭,附近数百里内,均是黎人聚居之地。”
  海坚说着,引领众人折向一条小道,小道的尽头,隐约可见在椰林中掩映的村寨。
  海坚悄声道:“这便入寨去了,各位待会无论见到任何物事,均要处之泰然,切记!切记!”
  司马福、李二牛、蒲寿庚等连忙点头,但众人心中均觉忐忑。
  小路眼看已走到尽头,眼前的竹木村寨已清晰可辨。海坚暗地松了口气,心道只须入了寨中,见了寨中的头人,说明底蕴,若能得头人首肯相助,寻人之事谅无大碍矣。”就在此时,寨中忽然走出四位妇人,除海坚外,众人见了登时为之目瞪口呆。
  但见这四位妇人从嘴角到耳垂刺了一条弦形红纹,两耳垂肩,身穿黑色、宽袖、对襟衣,却不结钮扣,里面只缠了一条布兜,露出白胸和一对豪乳,下身也不穿裙裤,只用一块带浅蓝色横纹的黑粗布成筒状围在腰部,手腕却戴了一只碧玉镯。
  四位妇人这时分明已瞧见了前面有五个大男人,却毫不以为意,坦然走近,与海坚等人擦身而过!李二牛早瞧得嘴巴也张大了,司马福亦登时想起“黎族妇人常坦胸露乳不觉其善的传说,如今亲眼目睹,不禁惊奇万分的“咦”了一声,失口叫了出来。
  这一声轻叫声,却立刻把坦然擦身走过的四位黎族妇人的目光吸引过来,她们定定的盯了司马福、李二牛一眼,忽然脸色霍的转为黑红,咬牙切齿的状甚愤怒,叽叽咕咕的尖叫起来。
  赖布衣等人根本不知道她们叽咕尖叫甚么,惊疑的怔了怔。
  海坚一听,脸色却登时一变,惊道:“不好!她们用黎族土话叫喊,说有官府奸细假装黎人,潜进寨中来了。这下子可凶多吉少矣!”司马福奇道:“这寨中这般平静,一派祥和,有甚凶险?哎呀!不好……”司马福正强自镇静,忽然吓得失声大叫起来。
  原来距离他一丈远处,忽然钻出数十条赤红头呈三角的毒蛇,每条均二、三尺长,挡在前面,昂首吐舌,似欲择人而噬。
  “快逃!”司马福大叫一声,掉转身子就欲溜走,但却吓得又立刻停了脚步。
  原来在李二牛的后面,也钻出了数十条惨绿色的毒蛇!眨眼之间,赖布衣等人的前后左右、四面八方便爬满了红、绿、蓝、黄颜色各异的毒蛇,围成一个大圆圈,把赖布衣等五人如铁桶的困住!
  赖布衣天不怕地不怕,却最怕毒蛇,因为他差点命丧在毒蛇的口中,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见蛇,他一见这等软蠕蠕却凶凶然的毒物,手脚就吓得软了,他这时就算有再大的妙法也难以施展出来了。
  司马福早惊得连话也喊不出了。蒲寿庚却似乎甚为坦然,大概他意料自己早晚也是死,早点迟点不过时日之差罢了,他反而替赖布衣等人焦急起来,他几步抢到赖布衣身边,急道:“赖先生!我先措你出去!再回来措司马福叔他们便了。”
  赖布衣心慌意乱道:“你走过去,便死定了!你不怕死么?”蒲寿庚苦笑道:“小子本是垂死之人,世人视之如毒物,便再加多几条蛇毒,也不打紧了!只是连累赖先生你等,小子便死也难以瞑目……”说着,就要强措赖布衣走出毒蛇圈子。海坚叹了口气,道:“目下要逃,只怕也来不及了。这毒蛇阵不过是他们寨中的第一道杀手钢而已。”海坚话音未落,众人的四周,原来甚为平静的隐蔽角落,山石树丛后面,不知甚么时候已升起数十具黑黝黝的弩箭状的东西,箭嘴直指赖布衣等人,但持箭的箭手却隐而不见。海坚苦笑道:“这种弩箭比你们汉族的弓箭更厉害,上面装了箭槽和扳射机关,箭头上还喂了纳果叶汁剧毒,这种纳果叶剧毒入体,就算壮猛如海南的巨熊,不须系掌百下,便即毙命。这一具弩箭更可连发十枝毒箭,赤手空拳之人被这两大杀手网围困,休想再全身而退。”
  ?赖布衣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等今日必死无疑矣!但为甚么他们却好像有所等待?不立刻动手?”海坚道:“寨中黎人对敌虽然狠勇,但也坚守一条铁规,敌不动则彼不动,敌若动则彼比敌更猛而动!因此我等虽然被困,面对毒蛇毒箭,但只要泰然不动,不作任何反抗,短时间内也绝对不致有生命之危。”司马福一听,失声道:“但这般被困在这不到二丈的圈内,不被咬死射死毒死,也活活惊死饿死了!”海坚苦笑道:“他们既已对我等身份起疑,宽容你久站于他们的寨前,现下尚只是危机初露,待会寨中的头人出现,那才真正是危机四伏。只要答对稍一差池,头人一声暗号,毒蛇毒箭便立刻齐发,届时便大罗金仙临凡也难相救了。”
  海坚的话音刚落,寨中果然走出四位黎族男子出来。一位头缠红色头巾,身披黑袍的青年男子走在前面,后面三位各才杂色头巾的紧随于后,四人均身佩短刀,大步的向这面走来。在距离赖布衣三丈远处便站定了,红色头巾的青年黎族男子,盯着各人,焖焖的眼神非常凌厉。
  赖布衣这时已渐渐镇静下来,他与红色头巾男子默默对视一眼,不禁心中暗赞道:“此人威猛而不外露,处事从容有度,甚有将才之风。但不知其是否好杀成性?不然,倒着实是一位可造之材!”
  赖布衣正转念间,这位红色头巾男子忽然用通行的海南官话道:“你等五人,虽身穿黎人的服饰,但我敢断定,你等除一人外,其余四位均非黎族中人!我这话对么?”
  他的问话很绝,他分明已识破了对方的身份,但却逼你自己表态,你若承认,自然是必死:若然否认,就更证实你作贼心虚,只怕死得更惨。司马福一听忙悄声道:“海兄快出面认我等是黎人,如此或可免却一死!”
  海坚苦笑道:“若是真正的黎人,必定会议会听黎族中的土话,你会么?”
  司马福一怔道:“老夫如何会听会讲这无字天书般的黎人土话?”海坚道:“既然不会,那海某人无论如何认你是黎人也没用。”司马福又急道:“那你快坦白承认,只说我等四人虽是汉人,但只是路经此地,决无恶意便是。这等人知道后,或者会大发慈悲放人也。”海坚又摇头苦笑道:“若证实你是汉人,轻者断一手一足方可离开,重者毒蛇毒箭立刻发动,登时死无葬身之地。他这问话,其实只是逼你承认,好等你死而无怨。”
  司马福惨笑道:“认是死,不认又是死!难道再无活路?或者海兄你试试亮出你海大哥的名号,他们听了,或者瞧在你的面上,肯高抬贵手也说不定。”
  海坚叹了口气,苦笑道:“海某贱名,只在海口、琼山一带略有所闻,此地已近海南的天涯海角,如何会识得海某的贱名。海某虽被他等承认是黎人,但一样难逃一死,因为他已认定海某勾结官府派来的奸细,是黎人最痛恨的叛徒,若有不同的话,海某只是死得更慢更惨罢了!”
  司马福一听,再没了主意,不禁破口大骂道:“罢了!罢了!老夫已活了几十年,虽今日命丧此地,于这世上也算物有所值!可惜一位济世救贫,万人敬仰的寻龙大侠赖布衣,亦须葬身此地。还有海大哥、二牛、蒲哥儿,你等三人正值英年,也一般惨遭夭折!这些黎人为何这般瞎了眼,放着官府作恶的人不杀,却来算计于他们一族大有裨益之人。”
  司马福这时在绝望之中,他也顾不得甚么禁忌,狠狠的便破口大骂起来。
  司马福这一骂,海坚的面色就虎的变得死白,因为他这一骂,不但已自认自己是外族人身份,更辱及黎人的自尊,犯了他们的大忌!海坚原来正苦思脱身辩白之辞,但被司马福这一骂,便连万分之一的脱身机会也没有了。
  果然司马幅这一破口大骂,红头巾男子身边的杂色头巾者把手一抬,口中呼啸一声,围在众人四周的毒蛇便霍的抬起头来,虎虎作势,时刻准备向前扑噬!
  围在山石树丛后面的几十具弩箭也霍的升高了,连握箭扣扳机的黝黑的手臂亦已清晰可辨,只须这些黝黑手指一勾,毒箭便会如雨般的疾射过来。
  赖布衣初见毒蛇,被弄得手脚发软,心慌意乱,但这时已恢复清明。他沉吟了一会,忽然道:“请教海兄,若赖某用绝顶防身武学施为,可否杀出此重围?”赖布衣这时面临绝境,心道说不得亦须用龙母所授的葫芦神功一试了。
  海坚摇头苦笑道:“赖大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黎族人对敌极之勇猛,赖大侠若身负绝顶神功,或许可以把这等人杀十个八个,但此地黎人村寨相连,一寨遇急,万寨相援,试问凭赖大侠一人之力,又如何杀得完成千上万黎人。”
  赖布衣沉吟不语。
  这时那红色头巾已缓缓的拔出佩刀,又抽出一块钱铃,以刀尖指着海坚,以黎族土话叽咕了一句甚么。海坚叹了口气,也叽咕了一句土话,就要举步。
  赖布衣忙道:“这人说甚么?”海坚道:“他说我既是黎人叛徒,便要受额外的惩处,不可在圈内求速死。唯一可以免受额外折磨的办法,便是依黎族中规矩,以钱铃斗他双刀。若能挡住,则可速返圈内,与你等一道速死。”
  司马福忍不住又咬牙切齿道:“这简直岂有此理,海大哥以那小小的钱铃,如何斗得过他那锋利双刀?况且就算斗赢了,也不过能够速死而已。”海坚苦笑道:“海某已别无良策,只好以身犯险,能够拖多一刻便了!待会你等望准时机,便冲出去,分头逃走,但逃得一个算一个,总好过一道命丧于此!”
  海坚悄声说罢,果然大步向拦路的毒蛇走过来。说也奇怪,当他走近时,毒蛇竟移开了一点,但海坚刚走过,毒蛇马上又合拢了,毒蛇竟似通灵了一般。
  红色头巾也不打话,手中的钱铃猛的向海坚一抛,舞动双刀,便向海坚扑击过来。
  红色头巾的双刀疾如电闪,毒如蛇蝎,分刺海坚身体的各个部位!海坚手握钱铃,挡架双刀,钱铃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飞舞,把全身防护得泼水不进。红色头巾的双刀更快更劲,但海坚的钱铃却比他更捷更灵,眼看刀尖已刺到咽喉,但钱铃仿如从天而降,又恰恰挡住了刀尖。赖布衣等人直瞧得惊心动魄。司马福苦笑道:“不料海大哥还有这么一手,但饶是如此,他的钱铃只守不能攻,迟早也被这蛮人捅七七四十九个窟窿。”
  赖布衣苦笑道:“其实海大哥自己亦深知这点,他现时不外尽量拖延时间,看看是否有奇迹出现罢了。”眨眼间,海坚与红色头巾已斗了整整两个时辰,海坚虽然依然在拼命支撑,但体力显然已快不支,手中的钱铃,招架已没先前那般迅捷。只见红色头巾猛的把左刀刺向海坚的前胸,海坚用钱铃架住,岂料红色头巾的右刀才是杀着,几乎与左刀出击的同一时间疾刺向海坚的咽喉。
  海坚猛吃一惊,疾速把身子一侧,虽然避过致命的咽喉一刀,但肩部却被狠狠的一扎,鲜血直喷了出来。血不断的涌出来,海坚的脸已是苍白,动作也越来越慢,虽然他依旧在咬牙苦挥,但谁都可以瞧出,他不过是作垂死挣扎而已。
  海坚心中已然绝望,他深知自己一旦认输,立刻就会面临更惨酷的行刑,而赖布衣等人亦马上命丧当场。就在此时,赖布衣忽然大叫一声道:“停手!这般相斗太不公平,我等死而不服!”
  赖布衣这一声大喊,居然把红色头巾及在场众人震动了。谁也不敢想象,一个身处绝境的人,竟敢向对手大叫讨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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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色头巾的眼睛一亮,似乎也被赖布衣的胆色一震。他把双刀一缩,喝一声:“停!”他的身子便掠到頼布衣面前,嘿嘿一笑道:“此是黎人处置叛徒的规矩,有甚不公平之处?”赖布衣微微一笑道:“规矩乃前人所订,但凡好的后人自该遵从,但若有不合理之处,后人难道亦盲从么?就拿壮士一家来说,壮士慈母新丧,将死之际,必因族中规矩所致,令她不得安乐,而因此壮士一家亦终日嘈吵,争斗,永无宁日。如此请问壮士,这规矩于你一家又是否公平?”赖布衣此言一出,众人均大惊失色。
  海坚以手按着负创的肩部,绝望的叹了口气,暗道:“黎人对老辈最为崇敬,这一说呵,只怕便连万分之一的活命机会也没有了!你就算再精明,如何便知他慈母已逝?家中争斗永无宁日?你言出或者用心良苦,但若他的母亲健在,他岂非以为你诅咒他母亲快死么?这还得了!”司马福亦暗地咬牙道:“赖兄阿赖兄,今回只怕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了!试问你就算再神算无误,初入贵境,又怎知他寨中的鬼规矩?他必然当你是胡说八道,道蛮人动怒,还有你赖兄好过么?”
  海坚、司马福心惊胆颤,自忖今番已凶多吉少。
  果然红色头巾一听,面色登时一变,由黑转红,由红又转紫,显然已愤怒到了极点,但似乎又带了一点惊疑。
  红色头巾怔怔的盯着赖布衣,直望了好一会,忽然失声道:“你……你如何得知我的家事?莫非你早潜伏此地么?”
  赖布衣又微微一笑道:“我等走动尚须你族中人引领,如何能够早早潜伏?况且我不但知此,还知你母曾三番四次报梦,说她身后诸般困苦,未知我所言是否如此?”
  红色头巾一听,心中不禁突突的一跳,心道:“奇!奇之极也!他就算是我的兄弟妹子,也断不会知我会见过的梦境……但为何他竟然一言便瞧透了我的秘密?莫非他是鬼神一类?但鬼神听说绝不会在大白天出现……”红色头巾这般思忖,心中越发惊恐,他手执的双刀不由自主的垂了下来,额上亦开始渗出冷汗。
  黎人对鬼神一类的东西最为崇敬,黎人中有一句俗语:宁得罪老娘亲爹,亦不要得罪幻变鬼神,赖布衣这轻言词组,便道破了他深藏心中的秘密,这教他如何不胆战心惊。
  红色头巾怔了好一会,突然把身边的三位杂色头巾一指,道:“你莫非胡乱猜中,可知我三位兄弟有甚遭遇?”他的口气虽然还凶巴巴的,但额上的冷汗却已把脸也粘湿了。
  赖布衣笑笑,他已知自己的法子已经生效,自然绝不敢有丁点放松,虽然他平生最不喜炫耀自家本领,但于此生死关头,好歹也须干一次了!赖布衣朝三位杂色头巾仔细一瞧,略一沉吟,便道:“如此请恕我直言!你三位兄弟,高的一位姻缘未到,他虽然百般努力向姑娘示爱,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终是水中月镜中花难以遂愿……”
  赖布衣一顿,往这高的黎人瞥了一眼,见他已满头冒汗,便又微微一笑道:“这胖的一位兄弟么,家中万般皆好,独人丁欠缺,直到现下,必定依然是世代单传独丁……至于这瘦的一位,却可喜可贺,妻室已怀身孕,只怕不日便生贵子!”
  赖布衣道罢,再不多言,含笑而挺立毒蛇毒箭阵中,一派逍遥飘逸神气。
  红色头巾忙转身问他三位伙伴道:“此人说的,是否胡说八道?咦,你等怎的了?”他忽然怔怔的再也说不出话来!
  原来此时他那三位高、胖、瘦的杂色头巾兄弟,已噗咚噗咚的跪在赖布衣面前,捣蒜似的叩起头来,口中直嚷叫道:“神仙下凡!神仙下凡!方才冒犯,请恕死罪!活神仙简直比小的亲娘老子更知我等的心事……”红色头巾一听,已知三位伙伴的隐秘已被一口揭破!他的心头猛的一震,也身不由己的随着跪了下来!赖布衣一见,忙大声道:“请起!请起!因蛇箭环伺,不便以手相扶!
  彼此既是一场误会,又何罪之有?”四人一听,这才翻身跃起。高个子朝红色头巾询示似的一瞥,红色头巾点点头,苦笑道:“区区蛇箭,如何挡得住这位活神仙?活神仙不外欲考验我等根骨而已,快快撒了!”高个子一听,当即扬头呼啸一声,毒箭立刻陷入山石树丛,毒蛇也似通灵,纷纷退入草丛中去。
  片刻之前尚是刀光箭影,危机四伏,片刻之后,却又重现一派幽静神秘。
  红色头巾见海坚尚以手按臂,便立刻在腰挂的布袋中掏出一块乌黑的布条,亲自替海坚包扎妥当。说也奇怪,这布条触及伤口,鲜血立刻就止住了。原来这种布条名“葛根布”,布条浸了葛根汁,乃治刀箭金创的妙药。
  红色头巾又向海坚俯身作礼谢道?“原来大哥有心引领活神仙光临寨中,此实我黎寨万千之幸!小子方才多多得罪,大哥请恕罪过!”海坚不知如何答对,唯有摇头苦笑。
  红色头巾见海坚摇头,以为他心仪不忿,不肯相恕,便突地拔出佩刀,猛的朝自家肩臂上狠狠的一扎,然后才道:“小子这一刀,算是报还大哥一刀,方才累你流了多少血,小子亦回敬多少……”他果然任由臂上鲜血源源流出,并不止血。
  海坚被他道义气所动,忙以手抚胸示意,道:“我心如大海,已坦荡无所谓矣!请立刻止血!”
  红色头巾一听,这才喜悦的大笑,随即也用“葛根布”把创口包扎了。赖布衣见了,不禁暗暗点头道:“黎人虽然固执愚昧,但这种恩怨分明、敢作敢为的气度,却教自负知书识礼内里奸诡狡诈的汉人为之汗颜!”道一转念,心中对这红色头巾顿生好感。
  红色头巾这时又向赖布衣走过来,恭敬的以手抚胸示意,道:“小子诚心诚意邀请活神仙进寨显圣,未知活神仙肯驾临否?”
  赖布衣心中苦笑,暗道如今装神弄鬼亦只好装扮到底矣,于是便点头微笑道:“壮士既有此意,我便随你走一遭便了!”
  红色头巾大喜,忙转身向身边的兄弟叽咕几句,那胖的一位笑着点点头,如飞的先行跑入寨中去了。一会后,寨中便传出了一阵欢笑声,随即便有一阵如箫如笛的悦耳乐音响了起来。
  红色头巾向赖布衣弯腰道:“活神仙请!”
  赖布衣含笑移步,随红色头巾直入寨中。
  那一高一瘦的两位黎人头目,亦在海坚、司马福、李二牛、蒲寿庚等人之后跟进。
  众人均被这突然的变故弄得心神恍惚,也不知如何是好。眼看赖布衣已施然而进,无奈亦只好跟上前去。箫笛之声越来越响,走近寨前,在竹木楼下的小广场,原来已分列了两行乐手,头缠一色青布巾,腰束大带,手持芦笙、喷吶、铜鼓,满脸肃然崇敬的吹敲,恭迎赖布衣入寨。司马福在后面,眼见赖布衣施施然的穿行于乐队行列,不禁苦笑咬牙道:“赖兄呵赖兄,但愿你这活神仙神气活现到底才好,否则,不但活神仙做不成,连完好的尸鬼也无福消受哩!”心中嚷嚷,却也绝不敢作声。赖布衣等人一直被恭迎到一座寨中最高最漂亮的竹木楼前。红色头巾随即向楼上扬声高叫道:“阿爷……活神仙大驾光临矣!”
  话音甫落,竹楼二楼的入口处突地站出来一位模样威严的奇特的老年男子,他头缠寨中唯一的紫色头巾,身束紫色腰带,一把长须飘拂胸前,虽不怒而含威,甚有长者气度。他登登的走下竹楼,先以手抚胸,然后再向赖布衣拱手道:“活神仙请,我代表全寨黎人,恭迎活神仙显圣!”
  赖布衣已知此人乃是红色头巾青年的父亲,更是寨中至高无上的领头人,不敢怠慢,连忙亦学他模样,以手抚胸示意,表示接受他的邀请。老者见了,大喜,哈哈大笑道:
  “神仙果然有神仙的气度,绝无半点轻视我黎人之念。昔日诸葛孔明仙驾光临,我只是听闻,不想今日果然亲眼目睹仙人风范,此乃我黎人万千大幸!”他说罢,竟以手加额,仰头喃喃低、颂,似在感激上天。
  一会后,老者这才亲自引领赖布衣等上楼,原来这是老者居停之处,亦是寨中长老相聚议事之地。
  老者亲自相陪于赖布衣身旁坐下,红色头巾和其余三位黎人兄弟,亦伴着海坚、司马福、李二牛、蒲寿庚。等人坐下来。
  立刻便有衣饰鲜丽的黎族少女捧出一大盘已剖开的鲜椰子及梨子、山芒等果品,老人瞥一眼桌上的东西,便皱了皱眉头,朗声对那黎族少女道:“岩娜,今日活神仙降临,岂可缺了助庆之物?你去把阿爷那罐山芒米酒捧出来,阿爷今日要与活神仙痛饮三大碗!”
  这叫岩娜的少女一听便格格的娇笑道:“这罐酒阿爷收藏了卅多年长,连娶亲时也舍不得拿出来喝,今日怎的这般慷慨?”
  老者瞪了岩娜一眼,哈哈一笑,道:“遭小妮子,又揭阿爷的短处也。快去!快去!休得怠慢了活神仙。”岩娜格格的娇笑着走进里间。老者笑着对赖布衣道:“这是小女岩娜性子甚野,又喜刀剑一类玩意,寻常族中男子也不是她的手脚,因此谁也不敢娶她做老婆。呵呵!”
  赖布衣微笑道:“贵女女中豪杰,至于姻缘一道,不外缘份未到罢了!”老者一听,甚为开心,又指指红色头巾等四人道:“这是我的儿子岩郞,其余三位皆我的侄儿,不成气候,尚请活神仙多多指点。”赖布衣微笑点头。老者忽然又叹了口气,道:“岩郞本有兄弟三人,但家门不幸,自阿娘去世后二一一兄弟为争夺承继族中头人之位,斗得你死我活,我眼见如此,便指定岩郞为我的承继人,以绝其争斗之念,但因此一来,大儿子岩雄、三子岩勇一怒之下,离家出走,不知所踪。好教活神仙见笑了!哎,我岩龙纵横海南数十年,垂老之际却碰上这等痛心的兄弟骨肉相残事……”
  这时,老者岩龙的女儿岩娜已捧了那罐卅多年的山芒米酒出来,岩龙亲自向赖布衣敬了,自己也喝了一大碗。他有了酒气,说话也多起来,竟把赖布衣当作无所不晓的知心人,把最隐秘的家事也倾诉出来。
  赖布衣因此而得知,这个黎族村寨叫海龙寨,竟是海南黎人的首号头寨,附近大小数百村寨,均尊海龙寨为首领,而岩龙乃海龙寨的世袭头人,因此自然成了一声令下,千营共呼的至尊首领。岩龙有三子一女,女儿便是最小的岩娜,黎族女子亦从父姓;大子岩雄,二子岩郞,三子岩勇,岩郞被指定是岩龙的承继人,因此便拥有一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超然地位。而岩雄与岩勇不服,争斗不果,一怒之下,离家出走,不知所踪。而岩龙的三位侄儿,高个子名叫岩智,擅长驱蛇之术;胖的叫岩多,虽名曰多,但世代单传,人丁独缺:而瘦的一位则叫岩英,为人忠厚朴实,早已娶妻,且十月怀胎,将生贵子。岩智果亦如赖布衣所判,诸般皆好,独欠桃花姻缘运命。
  赖布衣于生死关头,大展神技,一言揭破四人家事困境,灵验无比,这才把四人震慑,惊为天人下降,而全寨黎人,几曾见识中土的这般妙算神术?因此消息传开,均把赖布衣奉若神明。
  黎人对有其本事的人最为崇敬,如诸葛孔明曾入海南蛮荒之地,传下弩箭、放风灯等技艺,黎人对孔明就视若天神,风灯也因此而命名为孔明灯,以示对诸葛孔明的永世怀念。赖布衣此时已然明白,黎人对汉人并非不分青红皂白,黎人痛恨的只是汉人中的奸恶之徒,若碰上此等人便一律格杀,绝不饶恕。但若然以平等待之的汉人,又若然有真实本领,令他们拜服,黎人便会心悦诚服,奉若神明。赖布衣心中,并不因先前所受的折磨动怒,反而对黎人的恩怨分明、重情重义的本性大生好感。
  这时席上的海坚、司马福、李二牛、蒲寿庚等人,亦已大嚼果品,开怀畅饮。此刻众人均已深信,他们因沾了“活神仙”的光,方才的重重杀机已然冰释矣。
  赖布衣暗道:“赖某这活神仙无奈只好扮演下去了,这时你就算实话吿知他们自己只是汉人中的凡夫俗子,他们也断不会相信!,这般转念,赖布衣便微微一笑,道:“岩郞兄弟方才说有官府奸细潜来黎寨,不知是怎么回事?”
  岩龙一听,登时面露忧色,道:“在活神仙面前,亦不敢相瞒,黎寨果然正面临一场浩劫,因近年天时恶劣,黎人寨中粮食失收,每日口粮不继,生计困苦,但官府却不但不赈灾减税,反而加倍横征暴敛,派大队官兵入寨抢粮,稍有不从便立即处死。黎人忍无可忍,便把入寨的官兵杀了几个,官府因而震怒,已奏请广州府衙,派兵增援,不日便要南下清剿黎寨矣,浩劫在即,我等唯有严阵以待,但只怕实难抵抗官府的雄兵!”岩龙说到此不禁叹气道:“可惜我那大子岩雄、三子岩勇,大敌当前却鬼迷心窍,置诸不理。不然,寨中众兄弟同心协力,抵御外伤,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哎,家门不幸,好教活神仙见笑了。”赖布衣一听,忙道:“这官兵何时进剿黎寨?”
  岩郞接口道:“我等已接急报,大队官兵已抵逹琼中,距此地仅数十里,官兵大举进剿,便是这一两天的事了,我等誓与官兵拼死一战,以保家园!”赖布衣沉吟不语。岩龙见状,便吩咐岩郞道:“活神仙等乃外来客人,岂能受此劫牵连?今日天时已晚,待明天一早,你亲率兄弟,护送活神仙等远离此地!活神仙只管放心,你等既进了寨中,便是我黎寨贵客,安心留宿一宵,我担保你等平安来去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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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赖布衣一听,心中着忙,暗道:“怎的这般不巧,正碰上这一场兵灾之劫?此恶战一起,不但汉黎双方死伤无数,且蒲哥儿之事更无从查究,再者自己也委实不忍眼见黎寨惨被夷成平地。若此战一开,则无论谁胜谁负,汉黎两族日后必更势成水火,若被奸徒从中挑拨煽动,以重兵进剿,则海南黎人势将陷入灭族的弥天浩劫!”这般转念,赖布衣便微笑道:“依岩大哥之见,此战难道不打不成么?”岩郞猛地一拍案桌,怒道:“官兵残暴,我等誓与之一战!”岩龙苦笑道:“官兵大军压境,战与不战岂容我黎人定夺?活神仙若欲从中调停,只怕徒劳而无功矣!”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依我之见,浩劫在即,不外有两条路子可走,乃战与不战而已!”
  岩龙道:“战则如何?不战又如何?”
  赖布衣道:“战则必定死伤无数,朝廷重兵百万源源进剿,黎人虽英勇无畏,但久战必死伤殆尽,黎族一脉危矣,不战则以和为贵,设法消弭战祸,以求取和平环境,庄敬自强,奋发图进,令世人对黎族一脉刮目相看,不敢稍存侮慢之心,黎族一脉遂因此永葆长存,更能发扬光大,屹立于世万古不倒!”
  赖布衣此言语重深长,登时令座中人心头猛地一震。
  岩郞等血气方刚,虽然决心拼死一战,但战与不战的利弊,却也不能不虑,况且此乃出自他们拜服的活神仙之口,自然更有一股慑服潜力。因此他们尽管默不作声,但心头已感忐忑不安。
  岩龙听了,亦陷进苦苦思虑之中。他乃一族之首,深知身负重任,他下一个判断不难,但他深知轻轻一句话便会断送成千上万黎人生命。因此一时间他也不知如何是好。岩龙沉吟了好一会,忽然开口道:“此战我等其实被逼而已!但不战又如何?官兵已大军压境,难道尚容我等求和么?”
  赖布衣慨然道:“岩大哥既萌以和为贵之心,我决意助你成事,必令官兵不战而退。”
  岩龙一厅,大喜道:“活神仙肯出面相助,实我万千黎人之福也。但不知活神仙有何妙计?若有任何差遣只管吩咐下来,莫不遵从!”赖布衣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岩龙忙道:“所欠何事,活神仙只管直道,我等自当悉力以赴。”赖布衣道:“我此番行事,乃取擒贼先擒王之法,官兵首脑一败,其余散兵游勇,自然不敢进犯,但擒王之法,必得先知其详,须要一大智大勇之人,混入官兵驻扎之地,准确查证官兵众主要头目时辰八字、其名其姓、祖籍出处等秘,然后吾法方可施展。但此行只身深入虎穴,九死一生,非大智大勇之人,决不敢为也……这却是为难之处。”
  岩龙一听,脸色登时一变,道:“此举果然难!难!难!活神仙若要我黎人冲锋陷阵,甚至剖心挖肺也易如反掌,但此等深入汉营刺探之事,却比登天还难了。一者我黎人不懂汉人礼仪,言语之间,立刻便被识破身份,虽死不足惜,但因此便坏了大事。二者我黎人素以奸细叛徒为耻,道等诡秘阴险之事,实非我黎人所长也,这却是如何是好?”
  赖布衣不禁一怔,顿感为难,他心道自己果然是忽略了此点矣,黎族不乏英勇无畏之士,但这刺探重责,的确非他们所能胜任,白白送死不说,若因此打草惊蛇,令官兵警觉,加强戒备,则自己的大计亦将因此而无从施展,一场浩劫势所难免。
  赖布衣半晌沉吟难决,他亦想过若由自己出马,或可会有所获,但恶战逼在眉睫,他必须立刻准备施法之事,这刺探一责,万难兼顾。而司马福、李二牛、蒲寿庚亦各有其短处,均不便成行。这下子赖布衣可着实难住了。
  就在此时,海坚把桌上一大碗山芒米酒一饮而尽,把嘴一抹道:“这龙潭虎穴,海某便去闯一闯吧!”众人一听,均耸然动容,须知两军交锋前夕,独闯对方军营刺探,实乃九死一生的犯险之举,海坚非黎族中人,却竟肯挺身而出,光这份侠义心肠就足教人敬佩。
  衣一听,又惊又喜道:“若海大哥出马,自然乃最合适的人选。一来海兄你熟悉当地环境,二来又说得一口流利汉话,更兼智勇过人,舍海兄休作第二人想。但此行当真除之又险,海兄中年得子,初为人父,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教赖某如何对得住海家一脉?”
  海坚大笑道:“海某虽非黎寨中人,但份属黎人血脉,如今黎族面临浩劫,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海某区区一家算得甚么。不必多虑,海某趁今晚夜深入静,便即起程。”
  岩龙忽然道:“兄弟自称姓海,不知风闻一位姓海的海南侠客,专门惩治欺压黎人的奸徒的海大侠,海兄弟可曾听说?”
  海坚微笑不语。司马福忍不住接口道:“好教岩大哥得知,那位海大侠,便是这位海大哥也!”
  岩龙一听,耸然动容道:“岂料今日活神仙与海大侠双双驾临海龙寨,真我万千黎人之福也。海大侠为黎人出气之侠举,本座素有所闻,不想今日得会尊容。”
  岩郞亦霍的站起,向海坚谢罪道:“原来竟是海大侠驾临,先前多多冒犯,尚请海大侠饶恕。”
  海坚呵呵一笑,道:“彼此各挨一刀,扯平便了,又何罪之有?过去的事遨提它干什么。”
  这时,岩智、岩多、岩英等三位岩家侄儿,亦霍的站起来道:“我等决与海大侠一道闯龙潭虎穴!”赖布衣摇头道:“此行非斗狠勇,人多了反而误事。”
  岩龙忽然道:“岩郞、岩多、岩英不必争去,岩智擅长驱蛇之术,与海兄弟一道前去,会有所助力,便由岩智去吧,但你务须保护海兄弟安全来去。”
  岩智肃然道:“阿伯放心,但教岩智一口气在,必不令海大哥损一根汗毛!”
  众人想起他召来的那堆毒蛇,均感他此言绝非胡吹。
  岩龙以目示询赖布衣,隐隐然赖布衣在黎寨中已成了解救一场浩劫的领袖。
  赖布衣沉吟了一回,终感此行海坚确是唯一合适的人选,况且有擅长驱蛇的岩智相助,料大致无论如何亦可全身而退,便点头道:“既如此,一切便有劳海兄及岩兄弟矣!但事势紧逼,弄妥消息切勿延误,请务必速速赶回!”
  海坚与岩智均肃然答应了。
  当晚,海坚与岩智就悄悄离开海龙寨,隐走潜行,直插官兵重驻的大营琼中城而去了。
  第二天晚上,月色朦胧,忽隐忽现。
  海龙寨的聚众广场上,已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上面,东南西北四角均悬起一盏红灯,正中是一座神案。神案之上香烛木剑齐备,还供了三座草扎的人形物体,有头有手有脚,状甚逼真,摆在香案之上,平添了几分阴森恐怖。
  高台下面,有八位黎族青年,手执双刀,另有八位手执弩箭,由岩郞亲自率领,严阵以待,禁止任何人等接近高台。
  海龙寨头人岩龙的楼上,此时已俨然成了抗敌入侵的指挥大营。
  大敌当前,更形重要,指挥楼因此亦加强了戒备,由岩龙的亲侄岩多、岩英分率四名弩箭手严密戒守,等闲人等,轻易不能接近指挥楼半步。指挥楼内,由岩龙坐镇,寨中的长老亦应邀齐集,任何决定,若经头人与寨中长老合议后发出,那就是不可违逆的铁规,这是黎人的一种流传百代的寨风。
  赖布衣这时紧贴岩龙而坐,司马福、李二牛、蒲寿庚亦不能陪列,早被安排到别处,由岩龙的独生女岩娜盛情招待。
  这时,岩龙面有忧色,目注赖布衣道:“活神仙尚有甚么吩咐?万千黎人生命,便全靠活神仙打救矣!”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矣。岩大哥只管放心,待海兄二人回返,吾之大计成矣。”岩龙忧虑道:“但不知海兄弟能否全身而退?若因此累及身陷虎穴,海龙寨人如何心安?”
  赖布衣微笑道:“海兄并非夭折短寿之相,此行就算万一失手,亦断不会因此丧命。若赖某所料不差,三个时辰内,海兄必有消息传来。”就在此时,一名中年黎人匆匆闯进楼内,在岩龙及众长老面前肃立,道:“前哨营禀报头人、众长老,官兵十万,已离此地不到三十里,请头领示下!”
  岩龙一听,目询赖布衣,见赖布衣从容而笑,便把手一挥,道:“去,续探敌情,速速回报。”
  前哨营探子走后,岩龙才惊道:“琼中距此地足百里,现时官兵已离此地不足三十里,显然已于今天早上从琼中起拔,海兄弟就算昨晩已潜进琼中,一晚时间,如何能打探清楚。活神仙虽然算无遗策,但此事只怕有所阻碍矣。”
  赖布衣微笑道:“凡事虽有定数,但谋事在人,只须略加努力,虽垂败之事亦可成之!”
  赖布衣话音刚落,前哨营探子又飞报道:“官兵前卫已抵番赛!”岩龙勃然变色道:“番赛距此地已不足廿里,我等若再不加阻截,任由官兵长驱直进,则海龙寨势危矣!”几位长老亦惊惶失色道:“既然如此,岩兄弟速下令阻截便了,若再迟缓,官兵进寨,我等完也。”岩龙急道:“活神仙有何高见?此时虽我等有意求和,亦断无希望矣。”頼布衣面不改容,依然从容镇静,含笑道:“天欲成其事,必先考验其毅志,若在此时顿起厮杀,则以和为发展之大计,便功败垂成!岩大哥难道忍心坐视此弥天浩劫么?”岩龙左右为难,道:“大军已然压境,求和之事尚未有成,战则灭族灭寨,和亦欲求而无望,这却如何是好,莫非当真天亡我黎人一族么?”不一会,岩龙正进退两难间,前哨营又有探子闯进飞报,官兵前卫已过番赛,直插海龙寨前沿营寨毛岸!毛岸前沿营,距海龙寨大营仅十数里,已触及海龙寨警戒线的第一道弩箭防线,若然任由官兵前卫越过这道防线,则海龙寨凶多吉少。
  此时此地,岩龙虽然拜服赖布衣的神技,但生死关头,人人均先求自保,他因此也管不得许多,与吓得脸色苍白的众长老简单商议几句,便下令道:“传令下去,发动第一道防线,全寨准备厮杀!”
  眼看一场厮杀已势所难免,而厮杀一起,则战火蔓延,百万黎人的倾覆命运势将不免!赖布衣虽仍信自己的推算无误,却又无法说动岩龙等头人,不禁仰头叹道:“如此,则天亡黎人矣。”
  就在此时,岩龙的次子岩郞如飞的跑了进来,大喜报道:“海大侠已然返回,此刻已在高台之上等候活神仙驾临。”
  赖布衣一听,以手加额,道:“好!好!幸亏回得及时,一场弥天浩劫可免矣!”
  赖布衣也顾不得惊喜参半的岩龙诸人,立即跑下指挥楼,直奔高台而去!

  第三章 汉黎连手消弭浩劫

  赖布衣奔近高台,海坚果然已在高台下面等候。
  海坚一见赖布衣走近,便迎上前去,拱手道:“幸不辱命,几乎一去不返也!”
  赖布衣知海坚此行必定凶险万分,但也不及细问,只略一拱手致意,便急道:“万幸!万幸,若海兄迟返一步,海南黎氏一族势将陷浩劫之中……这便请一道上高台,且看赖某如何消弭这一场浩劫!”
  海坚果然不负所命,他在短短一晚间,竟能把官兵主将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然后又如飞赶回,来回二百里,竟于一日一夜间来回往返。赖布衣与海坚一道上了高台,赖布衣手执朱笔,在神案上面的纸符挥笔书道:冯道元、汴州人氏、辛卯年十二月初三子时。
  赖布衣书毕,把纸符啪的贴在案台的其中一个草人身上。然后又连书了两人的姓氏、出处、时辰八字,分拍在其余两个草人上面。
  这时,接令赶来的司马福、李二牛亦气呼呼地跑上高台。他俩已然深知赖布衣的脾性,上来后也不言语,便静静的站立于一旁。
  赖布衣这时已把头发披散,手指捏起案台上的桃木剑,步踏五行八卦方法,绕高台走了一匝,然后在案台正中停住脚步,忽地大声令道:“燃点香烛!”
  司马福、李二牛二人一听,也不打话,立刻依言施为。
  高台神案,登时香烛缭绕,在月色之下,份外显得诡秘阴森肃穆。赖布衣又沉声道:“岩郞听令!”负责护卫高台的岩郞连忙跨上”
  步,肃言道:“岩郞在!”
  赖布衣沉声道:“吾将施大法!传令下去,一切人等,施法之时,不许踏足高台!”
  岩郞立刻依言传令下去。
  赖布衣又令道:“海坚、岩郞、司马福、李二牛听令!”他于此时,浑身已处在一种超然境界,一切人等均直呼其名,不带丝毫尘世感情。海坚等四人连忙应了一声。赖布衣肃然道:“你等四人,分站高台东、南、西、北四角,务须屛息静气,无论耳闻目睹任何变故,均须抱元守一,不可妄自移动!切记!切记!”
  海坚等四人听令,依言分站高台东南西北四角,屛息静气,肃然挺立。
  这四人之中,二位是汉人,二位是黎人,一道护法。
  赖布衣喝道:“好!好!这才应了汉黎携手,消弭浩劫的天运之数!”赖布衣这般转念,更不犹豫,右手执桃木剑,左手二指并立,默默祷祝道:“五方五土龙神,九天应运神只!赖某今日为消弭兵灾,以大法镇命将元神,此举有逆数人天命,于小者乃逆天之为;但此举可保汉黎两族千万百姓士卒生命,论大者足已抵小过也!尚祈谅察……”
  赖布衣祷祝毕,更不犹豫,左手二指并立,朝虚空一划,随即左手二指拍向右手桃木剑,凝运玄功,右手桃木剑猛的一点,剑尖指向“冯道元”的草人身上,口中轻喝:“承泣、地仓、丈迎、气户、天枢、外陵……”桃木剑尖顺所喝穴位,由鼻部经头部、面部、颈部、胸腹部一路疾点下去!,赖布衣所施的乃穴功遥点穴法,此法以自身无上玄功为根基辅以驱魔镇邪大法,百里之外,点人穴位,生死立决。
  此法当真非同小可!一者若对方元神强劲,自身玄功不足,则遥相反击,不但不能伤敌,且以彼之法施之于身,立致自伤,轻者重伤,重则立时毙命,二者此举大伤元气,虽可伤敌,但自身亦必大损。
  因此赖布衣虽身负此等绝顶玄功,但从不肯轻易施展,今日事势紧逼,事关汉黎两族千万百姓生命,才姑且一试。
  此法甫一施为,半空之中登时滚过一声沉雷,瞬间乌云密布,月色尽隐,四周一片漆黑,苍穹犹如墨斗倾覆!
  海坚、岩郞、司马福、李二牛等四人骤临此境,均感震慑。
  司马福、李二牛久经施法战阵,倒也勉强尚能按捺心神。
  海坚、岩郞二人,虽均胆色过人,但乍逢如此阵势,顿感心头大震,暗道:“怎的了?这大法果然非同小可二竟引动轰雷,天昏地暗,委实惊人。”
  正当四人忐忑不安时,忽然在北面的几十里远处冲起五道赤光,赤光直冲而上,先是在半空之中盘绕,似在徘徊观察;然后忽然猛地一个回旋,划过天际,直向高台方向射来!海坚等四人不明就里,虽明知凶险非常,但却不知赤光隐藏甚么,因此在震惊之中又感诧异,均满心渴盼赤光更快临近,以察其底蕴。
  但赖布衣一见赤光冲起,便大吃一惊,随即更见赤光向高台方向疾速射来,心中更惊,暗道:“此乃被施法者本身元神强盛,遇外力即反击之象。若被此赤光接近高台,则不但施法之人反被施之于己身,且护法之人亦势必波及,非死即伤:而自己的一番心血亦化作乌有,一场弥天浩劫势将难免……”
  赖布衣思想及此,无奈猛一咬牙,决心以自身真元与之一拼!他猛地张口咬破中指,把口一张,一口鲜血突地向三个草人喷去。说时迟那时快,血水刚触及草人,突地又连响三个沉雷,竟把疾射而至的赤光打得烟消云散。
  随即苍穹之中,一声脆响,登时乌云尽褪,隐月复明,高台之上,月色如水,一片静谧。海坚等四人均已被震慑得目瞪口呆。
  便在此时,高台下面忽然传来岩龙和几位长老的喝叫声,起初听而不见,这时才传了上来,原来岩龙等人已到台下多时,但被守卫高台的守卫所阻挡,不能上台,岩龙起初尚沉得住气,但眼见忽然乌天黑地,又见远处赤光闪耀,犹如毒蛇张牙舞爪扑来,心下大惊,不顾一切要冲上高台,但守卫却死活不放。
  岩龙想道:“本座身为一族头人,难道亦无权踏上高台么?”守卫决然的声音道:“此乃活神仙之令,施法期间,任何人不得擅闯法台,我等唯有遵从,虽头人亦不例外,待施法之事完毕,我等再向头人请治不敬之罪便了。”
  守卫居然毫不畏惧,大义冻然的答话,岩龙虽为一族之首,亦无可奈何,唯有恨恨的呆在台下守候。这时,有人跑下法台,原来却是岩龙次子岩郞,他传令道:“法事已毕,这便请岩头人与众长老台上相见。”岩郞说毕,这才引领岩龙及众长老上法台上面。
  岩龙此时心中忐忑不安。说也奇怪,自赖布衣上法台施法后,前哨营竟再没有讯息传来,官兵抵逹何处,事体如何,岩龙竟一无所知,这不能不教他忧心如焚。
  岩龙甫上法台,便大步向赖布衣走近来,逼不及待的道:“前接报官兵十万已抵毛岸黎寨前卫营,但自活神仙上法台后,便再没消息传来,未知事态端的如何了?一切尚请活神仙明白示知。”
  赖布衣深知岩龙为黎人一族近百万生命,正自忧急如焚,他之所以勉强按捺住不下令阻截官兵,乃因他信服自己的主意,若因此而令黎族蒙难,他岩家就立刻成了黎族千古不赦的罪人。
  赖布衣明白岩龙的心境,不忍令他过于焦虑,便微露端倪,微笑道:“岩大哥一切只管放心,我保你不久便有喜讯传来便了。”
  赖布衣话音未落便在此时,法台下面的守卫已飞跑上来,向岩郞请示道:“前哨营有探子赶到,说有事面见活神仙,未知可否让他上来?”岩郞不敢作主,以目示询赖布衣,赖布衣一听守卫之言,便微笑道:“请他上来便了。”
  探子获准上台,立刻便欢天喜地直奔过来,他也顾不得岩龙及众长老等黎族首领全在台上,径自抢到赖布衣身前,纳头便拜道:“活神仙!活神仙!小的起初死活不肯相信,凭活神仙一人之力,决胜于百里二竟不战而退十万官兵。”
  这黎人的前哨营探子大概喜昏了头脑了,唠唠叨叨的嚷了一会,依然不得要领。
  赖布衣含笑伸手扶起探子,道:“官兵如何便退了?你说清楚好么?”探子一叠连声的道:“是!是!是!活神仙之言岂敢不从,官兵主帅冯道元,左右副帅等三人,督军行至毛岸,正在得意洋洋以为这一战必夷平黎族,正欲下令扫荡毛岸黎族前卫营之际,半空中忽然接连响起两次沉雷,第一次沉雷响过,官兵主副帅三人突感浑身剧痛,但依然奋力支撑,督军进犯。但刚前进了不到一里,第一一次沉雷再响,官兵冯道元等主副帅三人二竟大叫一声,滚下马来……当真奇之怪极也。”
  赖布衣微笑接口道:“如我所料不差,主帅冯道元必患腹痛、鼻?、口眼歪斜、恶寒战栗疾患。而副帅二人,一人必感心痛难忍,另一人则泪流不止手足乱舞,而致发狂之症状,未知所探然否?”
  这位前哨营的探子一听,登时惊讶得目瞪口呆,直勾勾的望着赖布衣,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岩龙、岩郞及众长老均心急如焚,齐声道:“是也不是?端的如何?”探子又怔了半晌,方失声道:“是!是!小的该死,竟被活神仙的通天大本领震傻了!各位头人可知,活神仙所道诸情二竟与我等潜入敌营,在官兵口中打探到的一模一样,半点不差。官兵片刻之间,失了三位主帅,登时军心大乱,再也不敢前进,片刻后,官兵十万前哨作后卫,后卫变前哨二竟星夜逃出毛岸,更不敢停留,连夜逃回海口去了。据说官兵均极为震惊,只道黎人中定隐有不世奇人异士/可于百里之外取人首级,因此竞相吿诫:日后就算刀枪催逼,亦不敢再踏入黎寨半步矣……我等打探清楚,又见官兵确实仓惶逃遁,这才火速赶回禀报此天大喜事,方才失态之处,请众头领处罪。”
  岩龙及黎族诸长老一听,登时愁怀顿去,眉开眼笑,互相执手拍胸祝贺。
  岩龙早已喜得老泪纵横,他哈哈大笑道:“不怪你!不怪你!若本座乍闻此等喜讯,亦难禁喜昏了头么。”岩龙大笑着,忽然想起一事,便问赖布衣道:“活神仙莫非尚有未卜先知异能么?不然为甚么百里之外,所知的竟与近在咫尺一般?”赖布衣有意服众,便露了一手道:“吾所施大法,实乃玄功遥点大穴之法,施之于官兵主帅冯道元身上者,乃阳明经脉,阳明经脉被点,则脸痛如绞,恶寒战栗,令官兵见之,心疑主帅尚且暗自发抖,那还有斗志。加上主副帅接连不支病倒时,官兵军心自然立刻涣散不战而退,经此一役,只须黎族中人,从此庄敬自强,同心协力,齐谋昌盛繁荣,吾敢断言,海南境内再无战祸,永享太平。”岩龙、岩郞、海坚及黎族诸长老均拜服道:“活神仙真天人也,海南黎人从此心悦诚服矣!”
  到了这时,赖布衣才松了口气,心中暗道:“赖某为蒲哥儿之事入海南,岂料此事尚未着力,却误打误撞,消弭了这场弥天浩劫!如今总算对黎人有所交待矣。”
  这般转念,赖布衣便含笑摇头道:“我并非甚么活神仙,我姓赖名布衣,实江湖道上一名风尘客罢了!”岩龙及黎族诸长老却笑道:“我等也不管你姓赖还是活神仙,也不管你是黎人还是汉人,黎寨中有个规矩,但对我黎人有大恩大义者,无论如何要留在黎寨中痛饮七日七夜,否则,我等是无论如何不肯放活神仙走的了。”
  海坚一听,大喜。暗道如今黎人对赖布衣已心悦诚服,行事之际便方便多了。
  司马福与李二牛亦暗自喜道:“好!好!这才叫苦尽甘来,往后再不必陷入那死活不得的蛇口毒箭阵中了。”
  赖布衣却不禁苦笑道:“赖某这活神仙之名,只怕身不由己,要在黎寨中传下去了。”
  岩龙、岩郞等人,却不知赖布衣等人此刻的心事,均同声道:“活神仙默默无言,难道嫌我等不够热诚,不肯留下与我等痛饮七日七夜么?若如此,我等只好传令下去,知会众人,好等千万黎人一道出来拜求活神仙留下了。”
  赖布衣虽不愿装扮这个活神仙的虚名,但此时此地,也再容不得他,
  无奈只好装扮下去。这般转念,赖布衣便含笑道:“切不可惊动众人,赖某委实承受不起!既岩大哥如此盛情,虽不胜酒力,亦唯有舍命相陪了!”岩龙一听頼布衣答应留下,登时大喜,他当即吩咐岩郞道:“传令下去!为庆祝黎寨一场浩劫消除,自海龙寨起,各寨狂欢七日七夜!不论男女老幼,都要开怀痛饮,以此向活神仙表示我黎人的天大谢意!”岩郞答应一声,喜气洋洋的连忙传令去了。司马福不禁暗暗失笑道:“自家痛饮来向人表示谢意,这黎人的规矩当真可爱极了!”
  ※  ※  ※
  司马福心中的转念未毕,却突然被吓了一跳,失声叫道:“这!这……这是甚么古怪玩意?”
  原来黎人的民风性格说干就干,从不拖泥带水。岩郞下去传令不久,赖布衣、司马福、李二牛、蒲寿庚等尚留在法台上面,便突被眼前的奇景弄得目瞪口呆。
  但见法台下面的广场,聚了千百黎人,数人面前放了一座奇形怪状的东西,有酷似高帽的,有宛如宝塔的,又有活像牛角辣椒的,形状各异,不一而足。
  岩龙把手一挥,高声道:“点火!”
  说时迟那时快,法台上这一声令下,堆堆烧燃物当即燃点起来,股股浓烟升起,那奇形怪状的东西立刻上升,饮醉酒般摇摇晃晃的直冲云霄。一时间,半空之中灯火通明,仿似银河忽降于黎寨上面。
  忽然半空之中,呼呼砰砰之声大作,下面的千百黎人齐声欢叫道:“好了!好了!过池炮鸣响,我等他日均可离此地界,抵逹上天。”司马福、李二牛、蒲寿庚等人正惊奇间,赖布衣忽然醒悟道:“莫非这便是相传已久的海南孔明灯么?”岩龙点头微笑道:“这技艺乃孔明仙师传于黎人的,乃用来飞越高山送讯之用,原来叫风灯。孔明仙师有恩于我黎人,因此后世就称作孔明灯了,但今日的活神仙,不就是昔日的孔明仙师么?”
  赖布衣苦笑道:“赖某布衣而已,算得什么,如何敢与诸葛孔明相提并论?”
  岩龙大笑道:“孔明仙师乃昔日之事,活神仙却于今日大显神技,这叫千古轮回今胜昔也……”
  岩龙话音未落,忽尔半空中的孔明灯从黎人的千营万寨中向法台这面飘来,夜空登时雪亮,闪灼生辉,华丽堂皇。
  岩龙这时微笑又道:“千营万寨均向活神仙致意了!这便请下去,与众人一道狂欢如何?”
  赖布衣眼见盛情难却,只好含笑点头,在岩龙、岩郞相伴之下,走下法台。
  法台下面的广场,燃起了堆堆篝火,把方圆数十丈的广场照得火红。广场聚了各营各寨的黎人,男女老幼齐走出竹木楼,汇集到海龙寨道个操练场上。
  众黎族男女一见赖布衣在岩龙及众长老陪同走下法台,向广场这面走近,便轰的一声欢呼道:“千营万寨!男女老幼!恭迎大智大勇活神仙……”众黎人中有许多根本未见过赖布衣,但由全寨族的头人岩龙和众长老相陪的,若非活神仙,还有谁有此荣耀,因此见过一面的岩龙女儿岩娜以及青年头领之一的岩多、岩英、岩智等人发声一喊,千百人便轰然应和。赖布衣生性恬淡,不惯道等场面,他皱眉对身旁的岩龙道:“如此隆重,教赖某如何心安?岩大哥若欲赖某开怀畅饮,便传令下去,只须视我等为黎人同胞兄弟,我等就足感盛情了。”
  岩龙一听,喜道:“活神仙视我等黎人为同胞兄弟,我等黎人自然视活神仙为同胞兄弟,此乃我百万黎人的荣耀,岂有不遵之理?”岩龙说罢,高声大叫道:“各位,活神仙乃我黎人的同胞兄弟,不惯拘束,各位任意欢庆吧!”
  众黎人一听,又轰的响起一阵欢笑声,道才各自散开,分聚成堆,围着篝火,烤着香喷喷的猎物,开怀痛饮。
  “阿爷,请陪活神仙等过道一边。”岩龙的女儿岩娜这时大笑着,招呼岩龙道。
  岩龙怜爱的一笑,便扭头对赖布衣道:“我这女儿心眼儿鬼得很,此时不知又要弄甚么鬼把戏了,我等且过去一瞧。”
  赖布衣笑笑点头答应。
  原来岩娜自知悉官兵已然不战自退,忖料必有一番狂欢之庆,早就悄悄的着岩多、岩英、岩智等人,精选了各营各寨的奇能异士,汇集海龙寨,准备献技助兴。
  岩娜、岩多、岩智、岩英道一面,早已燃挂起十盏雪亮的风灯,把四周照得通明如白画。正中摆了数桌,桌上酒菓皆备。
  赖布衣被让上正中的首席,由岩龙及众长老亲自作陪。
  岩郞陪海坚坐于次席,岩娜、岩英、岩智、岩多等,则伴着司马福、李二牛、蒲寿庚等于末席相伴。岩娜生性活泼,大有男儿之风,她格格的欢笑不绝,亲自动手替司马福、李二牛、蒲寿庚等斟酒、剖椰,还手把手的教李二牛和蒲寿庚如何更畅快的喝椰汁,倒把李二牛和蒲寿庚闹了个大红脸。
  岩郞与海坚说笑了一会,见四下仍无动静,便笑着大声道:“阿妹,为何这般寂静?”
  岩娜格格一笑,道:“你急甚么?阿哥,看!这不就来了么。”岩娜微笑着朝岩多略一点头,岩多含笑而起,跑入黑暗的丛林中。众人不知岩娜玩甚么花样,都注视着她,岩娜从容镇静的微笑饮酒,一会后,她自忖时间已差不多了,便把右手尾指放进嘴里,清脆的打了一声唿哨。
  就在此时,一队黎族青年头扎红巾、身系红布,手执长枪,如风般的疾冲出来,瞄准十丈远外的一块巨石。领头的岩多一声喝令,几十枝长枪便脱手而飞,投向巨石,一时间铮铮的破空之声大作,几十枝长枪竟全部插入巨石之中,余势未了,兀自抖颤。
  四周围观的黎人轰的一声吶喊助威道:“好,长枪队果然神勇!”震耳欲袭的轰声未绝,岩英也霍的跳了出来,大声笑道:“长枪队神勇,且看我藤圈队又如何。”岩多笑着率长枪队刚隐入丛林,另一队手执标枪的男子突地冲了出来,他们的脚步尚未站稳,一个小小的藤圈便如飞的从黑暗中掷了出来,藤圈快如疾风,在众标枪手面前划过,就在此时,众标枪手把手中的标枪拉臂回旋猛的一掷,标枪疾射而出,穿越藤圈小半,枪头便突地一沉,稳稳的插在地上,标枪上面的藤圈兀自旋转不停。
  众人又轰的一声赞好。
  这时岩智含笑而起,岩娜一见,便忙道:“岩智哥且慢!你那蛇阵当真吓人,在这欢宴上,不怕大煞风景么?况且活神仙等人亦见识过了,就让你那蛇儿先行蛰伏,好么?”岩智一听,便点点头,依然含笑坐下,这时岩郞亦忽然技痒,便大笑而起道:“阿妹,便让阿哥出去向贵客献丑如何?”
  岩娜格格一声娇笑,道:“阿哥乃树中之龙,若肯演技,自然是上佳娱乐!”
  岩郞一跃而出,以手指撮唇,打了一声唿哨。
  随即有人在广场正面的一排参天密林前面竖起了一根竹竿。
  竹竿长达三四丈,但竖在地上,却依然只及参天大树的一半。竹竿滑溜溜的,根本毫无着力之处,要爬上竹竿已非易事,若凭竹竿攀上大树,那就更难上加难。这时就连惯走山路的李二牛亦暗自咬牙道:“乖乖呵,若要二牛持竹竿爬上树去,倒不如要了二牛的小命去了。”
  岩郞大步走到竹竿前,轻舒长臂,双腿盘牢竹竿,手脚捷如猿猴,眨眼已攀上竹竿顶端。这时在下面扶持竹竿的人,突然松手,竹竿带着岩郞疾速的斜倒下来!
  众人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竹琼带着岩郞已倒向一棵参天大树的树丫处。岩郞双手抓牢竹竿,双足朝树桎一点,竹竿借了这一端之力,竟又向相邻的另一棵参天大树倒去,岩郞双足又一蹬树丫,竹竿又倒向另一棵参天大树,连倒连蹬,岩郞身不离竹竿,但身子犹如飞鸟,在参天大树间飞来荡去,竟捷如流矢,众人早瞧得呆了!
  赖布衣不禁暗暗赞道:“若道标枪、藤圈之技,尚可借助三分技巧,但这般爬竿过树,身在数丈之高,却半点花巧不得,全凭本身的魄力胆识,此人竟能轻松自如,光凭这一手,就足以令众人折服矣。岩龙选他为继位人,果然是最佳人选,黎人崇尚武技,若不能服众,这百万黎人之首位,如何坐得安稳?”
  赖布衣转念未毕,岩郞已把竹竿蹬回广场正面,他微一运力,竹竿斜倒过来,犹如一柱擎天的竖在赖布衣面前,岩郞身处竿顶,双足盘住竹竿,双臂紧抱胸前,竹竿连人立于四丈高处,竟然纹风不动。
  竹竿竖于地上,高达四丈,竹端还盘了一个人的重量,这时只要稍微有一点晃动,竹竿也会立刻倾倒下来!
  岩郞盘于竹竿顶上,却居然纹风不动,光是这种超凡的定力,就远非常人可及。
  众人不禁屛息静气,连惊赞之声也忘了发出。
  “请活神仙指教!”
  这时,岩郞于竿顶突然笑着发话道。
  赖布衣连连点头道:“动如飞矢,定如神针,海南一域,足可任岩兄弟纵横矣。”
  岩郞大笑道:“多谢活神仙称赞!”言毕,微一运力,竹竿又连连倒向树间,眨眼便犹如猿猴般纵走了。岩龙含笑向赖布衣道:“我这孩儿如何?”
  赖布衣道:“动静皆极有分寸,此乃首领之才也!”
  岩龙得意的大笑道:“好!好!凭活神仙一句话,便足证他是岩家儿郞。”
  在座的黎人父老均同声附和。这时岩娜忽然格格一笑,走出广场正中,向首席上的岩龙、赖布衣、众父老款款二幅,道:“岩娜也是岩家儿女,虽无阿哥之能,但亦有一技之长,为逗活神仙等贵宾一笑,只好下场献丑了!”
  岩龙笑道:“你欲玩甚花样?玩只管玩,但切莫惹贵客生厌!”岩娜格格娇笑道:“放心吧阿爸!女儿这花样担保各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活神仙虽如天人,只怕也难以道出其中名堂。”
  众人见岩娜神神秘秘的,均急欲知道她弄甚花样,便不约而同的目注其身上。
  岩娜点点头,忽尔神秘的一笑,在身边抽出一条丝巾,把鼻子以下的半边脸扎住了。然后她双手上举,左足向前踏上一步,右足又再向上踏一步,然后双脚原地踏、踏、踏的连跳三下,双手转而抱于胸,作了一个稀奇古怪的动作。
  众人正迷惑间,岩娜的动作已变成欢快热烈,她急促旋转,忽尔如金鸡独立,忽尔如陀螺飞转,忽尔如花舞霞飞。
  众人直瞧得眼花撩乱,不明所以。
  这时岩娜忽然飞旋到首席前,向众人作了一个邀舞的姿势。
  几位黎人长老的头早摇得货郞鼓似的,岩龙亦摇头道:“这玩意果然闻所未闻,活神仙可瞧出是甚名堂?”赖布衣摇头苦笑道:“这似乎是一种舞蹈,但其舞姿古怪,休道在海南,就算在京师繁盛之地,赖某亦无缘目睹,却如何能道出其中名堂。”岩娜却飞旋不停,又转到海坚、司马福、李二牛面前,依次作出邀舞状。
  海坚、司马福、李二牛等面面相觑,却无人敢于相应。众人对这种怪舞,休说没见过,就连传言也闻所未闻,如何敢上前去与岩娜应舞。
  就在此时,在李二牛下首,独坐一席的蒲寿庚忽然站了起来,腼腆的道:“请问岩娜姑娘,你可容小子上场应舞?”
  岩娜在舞步中瞥了蒲寿庚一眼,便格格一笑道:“伴舞之人,能者居之3若公子肯赐教,岩娜欢迎之致。”言下之间,似不大相信蒲寿庚这小子竟能识破她这古怪名堂。
  蒲寿庚笑笑,缓缓的走出来,在岩娜面前站定,双手交叉抱于胸前,忽然轻声道:“一、二、三、四、五,踏!踏!一、二、三,踏!踏!踏……”
  蒲寿庚嘴里说着,左、右双足依次向前踏上几步,又退后几步,他的姿势竟与岩娜的舞姿不谋而合,相呼相应,而且比岩娜更见娴熟。共舞之下,登时令这古怪舞蹈添了一种热烈、欢快的气氛。
  岩娜一见,脸上已然露出惊讶神色,但她似乎还不敢相信,诡秘的一笑,双手一伸,忽然轻轻的拍起掌来。
  蒲寿庚一听掌声,便情不自禁的叫道:“舞蹈!舞蹈!让我等欢乐舞蹈!舞蹈的人,又壮又高;不舞的人,将弱如小草!舞呵!舞呵!在你的土地上舞蹈!舞呵,舞呵!莫要停下,更莫要倾倒!直到幼苗长成大树,直到小草变成旺盛野草……”蒲寿庚叫着,他每念一句,岩娜脸上的惊疑就添多一分,到后来,她的舞步忽然停了下来,怔怔的望着蒲寿庚,呆了似的不说不动。
  众人正感惊奇万分,赖布衣心中忽然一动,忙道:“请问岩娜姑娘,难道蒲公子的舞步错了么?”众人心中都暗道:“自然是错了,这还用问么?不然,为甚岩娜姑娘忽然停了她那欢乐舞蹈?活神仙料事如神,今番却只怕多此一问也。”岂料岩娜却怔怔的摇头苦笑道:“他没错,错的是岩娜……”
  众人一听,均不解道:“此话怎讲?”
  岩娜叹了口气,道:“岩娜这舞蹈,是跟一位白发老人学的,原以为无人能瞧破,但蒲公子对此舞蹈,知道的竟然比那白发老人还多,岩娜再跳下去,岂非在鲁班师傅面前弄斧出丑么。”
  众人一听,这才知道蒲寿庚原来却是此道中的高手,这就难怪岩娜大为震动了。但众人到底不明白,道古怪舞蹈到底是甚名堂?
  赖布衣忽然朗声道:“请问岩娜姑娘,此舞叫甚名堂?是否得自异域之人?那白发老人尚健在么?”岩娜直直的紧盯着蒲寿庚,她的眼神甚为奇怪,在惊奇中更透出强烈的仰慕的火花。她见赖布衣发话,便怔怔的道:“你等汉人当真是卧虎藏龙,能人百出……试问在师傅面前,岩娜还敢胡言乱语献丑么。但请问蒲公子,道舞蹈是否叫阿拉伯土风舞?”
  蒲寿庚点点头道:“这的确是阿拉伯土风舞!小子目睹之下,情不自禁便下场一试,但请姑娘原谅。”岩娜痴痴而笑道:“我怎会怪你,我还巴不得你教我,拜你为师哩。”赖布衣这时走了出来,很认真的道:“岩娜姑娘既道此舞乃学自一白发老人,但不知这白发老人尚健在否?”岩娜道:“这是几年前的事了。那天我在天涯海角的一个山坡,忽然碰见一位白发老人摔在地上,便过去扶他一把。白发老人说他肚子饿得没了力气,于是我便跑去椰林,采了一把椰子供他嘴嚼。白发老人恢复力气后,说无物可报答,便教了这只舞蹈,并说此舞是他从一位异域之老人处学来的,名叫阿拉伯土风舞,若在黎族欢庆中舞出,包保令人眼目一新。我大感兴趣,果然很快就学会了。当时还自以为无人能够识破,但今晚甫一舞出,却把一位大师傅引了出来!嘻嘻,岩娜这不是鲁班面前弄斧么?我虽然不知那白发老人是否健在,但就算把这位白发老人请来,他的舞技也绝对比不上蒲公子这位大师傅的舞姿美妙。”
  赖布衣微笑道:“实不相瞒,蒲公子乃来自此土风舞之城,其中因由一言难尽,日后岩娜姑娘自会明白。但目下蒲公子身逢灾劫,未知岩娜姑娘肯慨施援手么?”
  岩娜痴痴的笑道:“但能为蒲公子尽力,岩娜甘做任何难事。”
  赖布衣点头微笑,道:“如此甚好,明日一早,姑娘便领我等上天涯海角,寻那白发老人如何?”
  岩娜目光灼灼的盯着蒲寿庚,痴笑着答应了。
  欢庆会直到夜深才散去。
  黎胞各自归寨。赖布衣等被特别安置在一座贵宾楼,这座贵宾楼供奉的是孔明仙师、鲁班仙师的神像,在黎人心目中,赖布衣已成了与孔明、鲁班两位仙师并列的神只了。
  海坚舍不得与赖布衣分开,也住上贵宾楼上。岩龙怕赖布衣等人寂寞,特别指令岩娜率寨中三位少女上贵宾楼侍候。但赖布衣那惯这一套,老早就着姑娘们各自安歇去了。倒是岩娜便用棍棒也赶不走,她缠着蒲寿庚,拼命的讨好他,似乎不把他所知道的土风舞学全便誓不罢休。
  司马福瞧着暗笑道:“蒲哥儿衰运未褪,桃花运却先到矣。”
  李二牛呵呵一笑道:“只怕这并非桃花运,而是桃花劫也。”
  司马福怒道:“岩娜乃黎人首领千金,她若肯垂青,在海南一地,便贵为士王驸马,平步青云,还道甚劫数。”
  李二牛呵呵一笑道:“黎人甚多古怪规矩,自古有道伴君如伴虎,若蒲公子伴着黎人生活,岂非伴女如伴虎么,这不是劫数又是甚么?”
  司马福气得满脸通红,正欲骂人,赖布衣却微微一笑道:“二牛休要胡说八道,你这话在我等面前说说无妨,但在其他人面前切记慎之。你不记得入寨之时,因偷看裸体黎妇几遭杀身之祸么?”
  李二牛吐了吐舌,再不敢再逞口舌之勇。赖布衣又微笑道:“蒲公子虽然灾星高罩,但此段桃花运数却也是定数使然。且若善为处之,更可因此冲淡灾星,一洗命理颓风,重振家运。如此岂可以桃花劫数视之?但此事只能因势诱导,切勿强求,否则便失其潜移默化之玄功也,在两人面前,切勿提及。”
  司马福、李二牛唯唯答应,再不敢多言。他二人身处这蛮荒之地,早被那险死还生的毒箭毒蛇阵吓怕了,因此凡事自然变得小心谨慎起来。
  当晚一宿无话。
  第二天一早,赖布衣即向岩龙辞行。
  岩龙听说他女儿岩娜能为赖布衣效劳,很感高兴,但又有点依依不舍,他执着赖布衣的手臂道:“活神仙为蒲公子之事奔走,我岩龙不敢阻拦,但活神仙此去未知何时返回。黎族中人,尚有许多疑难,祈求活神仙指点也。”
  赖布衣微笑道:“有缘千里亦相会,岩大哥又何必计较这一朝一夕?此行若诸事顺利,不久定然返回,赖某尚有艰难之处,烦请岩大哥鼎力相助。”
  岩龙知不可强留,他想了想,便在身上解下腰系的一块玉牌,双手捧给赖布衣道:“此乃黎族首领令牌,见令牌如见首领,海南黎民一族万千人众,均可任由活神仙驱策!”赖布衣耸然动容道:“此玉牌有如一国玉玺,如此贵重之物,赖某岂敢承纳?”
  岩龙呵呵大笑道:“活神仙妙施大法,为我黎寨消解兵灾浩劫,不战而退官兵卅万众,拯救黎人万千生命,此恩此德,犹如泰山之重,难道还比不上一块小小玉牌?活神仙若不肯承受,便是瞧不起我百万黎人之众也!”赖布衣知黎人生性豪爽,若坚拒徒惹其反感,便只好执玉牌拱手谢道:“既岩大哥如此说,赖某便持此玉牌权当护身符,待事成之日再行奉还吧。”
  岩龙这才欢喜。他又吩咐岩娜道:“你此行身负黎寨中人重托,能与活神仙同行,稍尽微力,是你的天大福气,你千万好好珍重了!”
  岩娜格格娇笑道:“阿爸放心便了,岩娜就算跑遍天涯海角,亦必助活神仙完成任务!”
  岩龙依然不大放心,又欲差岩郞亲自率精兵护送。赖布衣微笑道:“赖某此行并非与人相斗,人多反而不妙,况且有岩大哥的玉牌在身边,就算有甚灾劫,亦足可消解矣。”岩龙亦深知此玉牌的威力,心道有此玉牌,于海南一域,足可任意纵横,也就不再相强。他亲自把赖布衣、海坚、司马福、李二牛、蒲寿庚等人送出海龙寨十里,这才依依作别。岩娜一直闷声不语,待他阿爸吿别走后,才格格的娇笑道:“阿爸视此玉牌比生命还更宝贝,终日不离身上,不想今日却轻易交付活神仙你的手上,阿爸视活神仙你犹如他的生命般宝贵啦。”
  海坚亦点头叹道:“岩娜姑娘所言不差,此玉牌乃黎族百代相传之物,唯有一族之首才配拥有,实是黎族首领的信符,持此可任意驱策黎族中人,因此不敢轻易露面,更不必说交付异族人之手。岩大哥此举,足证他已视赖先生为黎人至亲至敬之人,在海南一域,赖先生之名,从此可与昔日的诸葛孔明仙师、鲁班仙师并驾齐驱矣!”
  赖布衣苦笑道:“赖某不过适逢其会罢了,岂料黎人如此重情重义,当真教人惶恐难当,更岂敢与先圣人相提并论。”
  司马福却笑着接口道?”诸葛孔明、鲁班师傅固然有恩于黎人,但赖兄弹指之间,消弭兵劫,救人千万,如此大恩大德,难道便比不上孔明、鲁班么?依老夫之见,赖兄足可与孔明仙师、鲁班仙师齐名也。”
  赖布衣不以为然道:“司马兄切勿替赖某胡吹,须知盛名之下,其实难符,当今天下,有等人盛名如雷贯耳,但实际内里空空如也,若负上此等虚名,不外是自欺欺人的骗人勾当罢了。甚么与孔明、鲁班齐名之说,不提也吧!赖某日后,但得世人以寻龙追脉、造福世人定论,便于愿足矣。”海坚叹道:“放眼天下,有些人自负学究天人的地师,寻龙追脉造福世人八字,除赖先生外,谁敢当之?休道日后海某人大胆说一句,便今时今日,此点亦已成定论矣。”众人情不自禁的争相替赖布衣吹嘘,赖布衣唯有苦笑摇头,心道:“你等之言,自是真心所发,但世人只道吹捧之言中听,焉知若定力不足,被人吹捧一句,他自身的功力便减退一分,受人瞎捧之人,因此早晚只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由此可知向人瞎吹之人,其实并非爱人,而是存心害人也……”
  赖布衣心有感触,脸上便没了言笑。众人只道他一连数日奔波,必定身心交疲,便故意说些趣事逗他开心。
  众人说笑间,不知不觉已走了大半日的路程。有岩娜引路,再加有海坚这位海南老江湖在身边,自然少走了许多寃枉路。
  再走了一会,岩娜忽然扭转头来,大声道:“前面已听闻水声,岩娜敢断定,很快便可以寻着白发老人的踪迹啦!”
  蒲寿庚一直被岩娜扯着伴在身边,一路上缠着他说一些阿拉伯土风舞的技巧,蒲寿庚逐渐亦有点喜欢岩娜待人的娇憨爽快真诚,因此有问必答,两人说说笑笑,倒把蒲寿庚的愁怀开解了不少。这时他听岩娜这般说,便忙道:“为甚听闻水声,便可寻着白发老人的踪迹?”
  岩娜道:“三年前,我只身独闯天涯海角,听闻水声不久,便见着那位白发老人啦。我带你等走的是旧路,既然已听闻水声,只要这白发老人尚在,自然就会随时出现。”
  蒲寿庚对海南地域不熟悉,因此他听岩娜这般说,仍然不大明白,但赖布衣却点点头道:“岩娜姑娘所说不差,各位仔细留意了,莫要放过任何有人迹之处!”
  赖布衣说着,把众人分成了三拨,海坚与司马福一拨,他自己与李二牛一拨,其余一拨,他故意把岩娜、蒲寿庚分作一处。
  三拨人约定了传呼的暗号,分头搜索。
  赖布衣与司马福走正南方向。沿途密林奇木怪石,均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倒似乍然处身蛮荒之地。渐渐地水声更响了,进而一转而为涛声,砰砰之声,震耳欲聋。司马福耸然动容道:“我等分明已临海边矣!茫茫大海,却往何处寻那白发老人影踪?”
  赖布衣微笑道:“蒲公子源出航海之家,过海则通,见海则明,此乃其运命使然也!若赖某所断不差,此地必可寻着蒲家先祖的遗迹,不必犹豫,再向前闯便了。”
  司马福无奈,只好紧紧跟在赖布衣身后。他身处这海南怪域,深知步步惊心,他的唯一靠山便是赖布衣身上那块玉牌,玉牌就在赖布衣身上,他如何敢独自留下,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也只好跟着赖布衣闯闯了。人于无奈时,懦夫也会突然勇敢起来,何况司马福绝非懦夫,而且是久历沧桑的老江湖,他那会不明白这道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在密林中循着海涛声朝前直闯。
  海涛声越来越响了,渐而连说话声也被掩盖,两人只好依靠手势传呼。
  再走了一段,密林忽然已尽,前面是一个乱石棋布的海滩。望出去,但见海天一色,蔚蓝皎洁,奇石磊磊,雪浪翻花,好一处宏伟壮观的天涯海角!
  赖布衣几步奔了出去,他挺立于海边巨石顶上,纵目远观,不禁赞道:“果然是天涯海角,好一处天涯海角!”
  司马福面对此蓝天碧海,心胸也不禁为之一振,他笑着道:“前面海天幻景,气势如此宏伟,有道海阔天空,又道以水为财,此地面临如此奇景,若葬而纳之,岂非占尽龙穴之势么?”
  赖布衣微笑道:“眼前奇景虽然宏伟,但皆天然地理,龙气深潜,未经引发,便一千年亦徒劳无功。这正如一块天然璞玉,美则美矣,但未经雕琢,碧玉深隐石中,外人见之,不外是石头一块而矣!风水寻龙之道,亦皆如是道理。”
  司马福呵呵一笑道:“但如今璞玉已落在真人眼内,如何还会失之交臂,赖兄呵赖兄,今番正是你大展身手,妙施神技,振兴海南蛮荒之时矣。”赖布衣沉吟道:“海南黎人虽行为古怪,但此皆因少与外人交往之故,其实黎人待人极重义气,世人敬他一尺,黎人必还以一丈,如此义气一族,他日必能屹立于世而历久不衰。所缺者,乃龙气深潜而未加引发罢了。赖某既身临此地,适逢其会,正欲助黎族一臂之力。”
  司马福叹道:“老夫平生从不服人,但与赖兄相处日久,不得不叹句服字!不道别的,就赖兄真心实意为黎人尽力的心胸,已非江湖上有等人自称侠义之士所能及矣!黎人有幸遇上赖兄你,当真是他们天大的福气。”赖布衣苦笑道:“这连日来吹捧之言不绝于耳,赖某与司马兄你肝胆相照,难道连你也落入此俗套中么?甚么天大福气,其实不过是黎人的精诚所至,致令赖某适逢其会罢了!况且蒲公子之事未了,振兴海南之壮举,艰难无比,赖某虽有此心,但能否如愿尚属未知之数也。”
  司马福正欲再说什么,就在此时,忽听后面传来岩娜的尖叫声道:“活神仙,白发老人在此矣!”
  赖布衣扭头一瞧,果见岩娜与蒲寿庚伴着一位年届古稀的白发老人,后面是海坚和李二牛。
  赖布衣大喜,连忙走下巨石,向那面奔去。司马福亦紧随走来。
  赖布衣走到那白发老人面前,抢先拱手道:“老人家请了!”
  白发老人却闷声不语,就连低垂的白眉也没跳动一下。
  赖布衣又道:“因有事相询,是故劳动老人家,尚请原谅!”
  赖布衣的声音已很大,连几丈远处亦可清晰听闻。但老人依然仿似老僧入定,纹风不动?更不言语。
  赖布衣一怔,心道莫非此人已聋得这般厉害么?
  司马福却没有赖布衣这般好耐性,他见状便走到老人身前,在他耳边大声轰叫道:“老人家,他乃活神仙临凡,问你话也!”
  白发老人的白眉跳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竖起指指天,垂下点点地,依然一言不发。
  司马福急得顿脚道:“天!你这指天点地,端的是什么意思?”岩娜格格一笑,接口道:“老人家说,他曾向天地发誓,绝不泄漏那人的秘密。他并非耳聋,只是有口难言罢了,我方才问他,他也是这般模样。”
  赖布衣忙道:“如何可以请他开口?”
  岩娜笑道:“除非能令他相信,他非得开口不可,而且他就算开口,也没违了昔日所发的誓言。”赖布衣沉吟不语,他想了想,忽然把玉牌取了出来,在老人面前高高竖起,道:“老人家乃黎人么?若是黎人,见玉牌如见首领!”
  老人一见玉牌,浑身一震,他凑近玉牌,仔细的端详了一会,终于点点头,表示承认他是出自黎族,不敢有违玉牌之令:但又摇头,以手指天点地,表示自不敢泄秘有负天地。赖布衣已知老人并非耳聋,便把蒲寿庚招到老人面前,微笑道:“请老人家仔细端详,此人是否似曾相识?”白发老人果然并非耳鲤,他闻言目注蒲寿庚,一会后,他脸上开始露出惊疑的神色,又一会后,他突然喃喃的自言自语道:“……像!太像了……不!不可能!绝不可能!因为他早就死去了!”
  赖布衣一听,心中更料着了七八分,他微笑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往者虽已逝去,但焉知没有后来者?老人家阅人无数,道道理想必了然于胸矣!”
  白发老人沉吟不语,终于恍然而悟,他目光灼灼的凝注蒲寿庚,好一会突然嚷道:“是极!是极!莫非你便是那人的后裔么?”
  众人虽仍不明两人所指,但赖布衣一听便喜道:“好!好!老人家果然好眼力,到底瞧出他的来历来了。实不相瞒,此子姓蒲,乃阿拉伯异域人士,他正是那人的后裔,入海南正是寻祖宗遗迹来也。”
  白发老人点点头,但眼神之中似仍有点狐疑不定。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蒲公子跳一回你那土风舞如何?”
  蒲寿庚虽不大明白赖布衣的用意,但既然他吩咐下来,他想也没想就照做了。他就在白发老人面前,在沙滩之上,面对浩瀚碧海,跳起那令人心魄摇荡的怪舞。
  白发老人一见这怪舞,立觉心神恍惚,他似乎又返回几十年前的那天傍晚,夕阳斜照海滩,就在这海滩,亦同样面对大海,一位蒙住半边脸的异族人,跳起这同一只怪舞……他心潮激荡,禁不住失声叫道:“……天可怜见!你遗落异乡多年,终于等到你的后人寻你来了!”
  白发老人叫着,又以手加额,以示庆贺。又把蒲寿庚扯到身前,仔细的瞧了又瞧,终于叹道:“好!好!你果然是他的嫡亲血脉!我曾答应过他绝不泄漏他的遗迹,但你是他的嫡亲血脉,道誓言也就可以破了。……”白发老人叹着,不待询问,便把几十年前的一段往事坦白道出。

  第四章 柳暗花明寻获祖坟

  原来蒲寿庚的先祖果然是来自异域阿拉伯,世代经商。那年出海远航,遇上狂风,把商船瓢到海南天涯海角处。
  蒲家先祖眼见海南地域虽然荒僻,但土特产甚为丰富,于是便选中海南为营商基地,把海南特产椰子、橡胶等物运到广府、福州等地出售,倒也获利甚丰。白发老人就是于当时与蒲家先祖认识的。
  但海南黎族禁止本族中人,与外族来往,因此白发老人虽然加入蒲家营商行列,但从不敢公开,只好隐居于天涯海角,几乎与世隔绝了几十年。
  后来蒲家先祖去世,蒲家的后人举家迁走,临走托白发老人照应先祖的墓穴,白发老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天涯海角守着蒲家先祖的遗墓,匆匆便过了几十年。在海南,因此几乎谁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位曾与异族合作经商的黎人存在。
  唯一的例外是岩娜。白发老人孤独一生,突然碰上岩娜这位娇憨爽直的女娃,直把她视作自己的孙女,他甚至把学自蒲家先祖的阿拉伯土风舞亦传授于她,因此才有因这怪舞引来蒲家后人的一幕。冥冥之中,世事就是这般玄妙。
  说到此处,白发老人叹道:“我正愁行将入木,一去之后便无人照料蒲家先祖的遗墓,岂料今日却见蒲家后人寻脉至此,蒲家先祖在天之灵,也该吿慰矣。”
  蒲寿庚这时已忍不住跪拜在白发老人面前,泣道:“为照应先祖遗迹,竟误了老人家几十年光阴,此恩此德,虽粉身碎骨亦难以为报矣!”白发老人呵呵笑道:“你知我自号什么?我叫阿拉老人。意思是说,当日我垂危之际,是你先祖所救,我这条命乃你家先祖所赠,因此自号阿拉老人,蒲公子知道这点足矣,再莫说什么感恩图报之言了。”
  众人一听,这才知道蒲家先祖当年曾救过老人一命,他为了报答蒲家先祖,甘愿隐姓埋名,苦守天涯海角。但他数十年如一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光是这一点义气便如山重,令人肃然起敬。
  赖布衣深知在这位阿拉老人面前,再不必隐瞒什么,便把蒲寿庚的不幸对他说知,末了道:“如今蒲公子一生运命如何,便着落在其先祖身上矣一。”
  阿拉老人一听忙道:“我虽然老朽,但年轻时也曾到过广府大城等地,素闻汉人精于寻龙追脉一道,又闻此道可救人于水火之中,既先生你乃此道中人,想必是蒲家的福气,有幸碰上先生,道便领先生上蒲家遗墓一察便了。”
  阿拉老人说罢,也不待相请,便领先而行。赖布衣等连忙紧随于后。阿拉老人走在前面,别看他年登古稀,但步履依然健朗,一会,便领着众人来到一座山峰前面。
  阿拉老人指着山峰脚下一株参天古树旁边的土堆,道:“这土堆下面,埋着的便是蒲家先祖的遗骸矣。这地方是蒲家后人亲自选定的,据闻此乃依阿拉伯人的风俗,但凡下葬之处,有山有树,便是上佳容身之所,但不知为什么竟会遗祸于后人?”司马福一听,心中暗笑道:“不想阿拉伯人竟也论说风水之道,但却无稽之极,若论有山有树便是好穴,那普天下间,岂非到处都是龙穴了么?”赖布衣沉吟不语,他绕着墓围走了一圈,只见土堆虽形似坟,但并无石碑竖立,不禁暗暗叹道:“碑乃一墓之眼,碑既不立,墓穴便成瞎眼之人,就算上佳龙穴,也照看不着墓中后人矣,更休论遗骸下葬之方位是否得法。”
  他心中转念,又走了出来,站在土堆前面,朝前面的山峰纵目望去,但见此山怪石林立,面对土堆之山壁巉岩斑剥,形似人之皮肤溃烂。不禁猛然顿脚道:“朝堂如此恶形恶相,后人岂得不身如其状?蒲哥儿所染恶疾,皆由此感应而生也!”
  蒲寿庚的病根,赖布衣已然料着了八九分。但却不点破,因为他深知寻出病根只是救难的第一步,往后要走的路子尚很艰辛。不说别的,光是重新点一穴移葬蒲家先祖遗骸,就断非一蹴而就,更何况蒲家祖脉感受邪气已久,若要驱其邪气,非得一处绝佳龙穴不可。普通的龙穴已属难求,何况是绝佳的大地龙穴?
  若缺了解救之法,点破病根亦是徒然。无把握之言绝不轻诺,这是赖布衣在寻龙道上行走的宗旨。海坚等见赖布衣沉吟不语,好半晌默默无言,便道:“蒲哥儿之事,莫非无从施救么?”
  赖布衣苦笑道:“能否施救,现在言之尚早。”
  白发阿拉老人急道:“素闻汉人风水之士,屡能朝葬夕发,灵验无比,为何先生却感困难?”
  頼布衣苦笑不语。司马福忍不住插口道:“那等风水先生,不外瞎吹罢了!所谓能者不吹,吹者不能,难道老丈连此道理亦不懂么?”阿拉老人笑道:“老朽只知能救苦救难者,便是好的。道犹如行医,若不能医人,要那郞中作甚。假若屡医无效,不是医术低庸,便是存心欺骗矣!”
  阿拉老人此言甫出,不但司马福,连海坚、李二牛等亦霍然变色,均感这老人出言不逊,有辱了赖布衣的名头。
  赖布衣见众人正欲作色,忙示意制止,他微微一笑道:“老人家之言不差,郞中若不能药到病除,自然乃骗人庸医。但就算是华佗再世,行医之时,亦须望闻问切,细察五脏六腑,奇经八脉,方能对症下药,且所下之药必能切症而发,例如甘草和百味,但亦恶远志,忌猪肉;蜈蚣、蛾子乃毒中之王,却可用以袪风镇邪,一切端视用者之智罢了。然则风水一道,既与行医有异曲同工之处,难道便可胡乱施为,不求对症下药,力求药到病除么?”
  赖布衣此言意味深长,阿拉老人听了,不禁默默沉思回味,末了他终于以手加额,庆道:“听先生一言,足证先生果然乃此道中高人。蒲家有幸碰上先生,当真是他们的天大福气。方才之言,不过以言相试罢了,请先生万勿见怪。其实老朽方才一见先生所携玉牌,便知先生必乃不世高人,否则,焉能手握此神圣玉牌。”赖布衣呵呵一笑,道:“玉牌之事,不提也吧,此乃赖某适逢其会,黎族中人义气深重罢了。倒是阿拉老人不惜舍却自家几十年青春,为蒲家先祖苦守天涯海角,此情此义,委实教人肃然起敬。”
  阿拉老人与赖布衣相视一笑,两人便皆释然。赖布衣喜老人重情重义”阿拉老人喜赖布衣深藏不露,虚怀若谷,两人惺惺相惜,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阿拉老人道:“然则先生已然查出蒲家病根了么?”
  赖布衣点点头,坦然道:“病根果然已露端倪,但欲除病根,赖某一时间仍苦思无策。”
  阿拉老人微微一笑,道:“先生有甚打算?”
  赖布衣见阿拉老人神色古怪,似有言欲吐,又有所顾忌,便微笑道:“赖某亦无良策,一切且随缘而动吧,莫非老人家有所相教?”
  阿拉老人沉吟半晌”似甚感为难,但终于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令人惭愧,实老朽的一点私心作怪。老朽自在这天涯海角隐居,每日必上三里外的山峰采药谋生,对世间百药,自问亦了如指掌,但在三年前,却碰上一宗天大的怪事,把老朽弄得目瞪口呆。”
  岩娜一听,便格格娇笑道:“老人家碰上什么怪事?能令老人家吃惊的,这世上想必还不太多呢。”阿拉老人点点头,道:“果然如此。那日老朽上了那山峰,不消半日工夫,已采了半袋草药,虽不甚名贵,但若拿到集上,也能换上三几个月口粮。于是便欲下山,但就在此时,忽见山峰背后,突地飘起一团烟云,烟云是黄色的,老朽也不甚奇怪,因这山峰终年云雾缥致,偶尔见到黄色烟云也是平常之事。但就在老朽这般转念时,黄色烟云在半空中忽然化作五头黄色的巨狗,有头有足有尾,通体发黄,在半空中奔腾翻曜……老朽正感惊奇,半空中的五头黄色巨狗忽然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吼鸣,把人的心魄震得摇摇欲堕,然后五头巨狗忽尔便向山腰背后沉下去了!老朽心想,莫非那山腰背后有宝贝?于是便转到那儿,仔细搜寻,但遍寻一无所获。老朽仍不死心,三年多来,每日采药之时,必到那儿转上数周,希望侥幸有所收获,但终究徒劳无功。虽然如此,老朽却坚信那儿必隐有宝物,因此绝不向外人泄漏此秘密。”岩娜笑道:“但现下已泄露无遗了。”
  阿拉老人叹了口气,道:“老朽在碰上这位先生前,只道皇天不负有心人,只要勤加搜寻,终会有所收获。但这位先生精于此道,却甘淡名利,两袖清风,因此老朽自问凡事皆不可强求,有缘者居之,半点勉强不得。或许那山腰背后有甚好处,说了出来,也好让这位先生参详参详。”赖布衣乍闻阿拉老人的奇遇,心中已然一动,这时便忙接口道:“既然如此,便请老人家引路,上那山峰一察如何?”
  阿拉老人一听,也不打话,作了个手势,领先朝西面怏步走去。赖布衣等忙跟了上去。
  司马福在李二牛耳边笑道:“岂料赖兄今番亦对宝物动心矣。”李二牛摇头道:“不对,不对!赖先生眼中的宝物断非常人可以测度,你难道忘了那火浴凤凰的故事了么?”一言提醒了司马福,他不禁暗暗点头道:“这死牛平日莽莽撞撞,但今回却或许一言中的也。瞧赖兄眼下神情,分明一派成竹在胸,莫非他已瞧出什么龙脉迹象了么?”
  两人在后面私下猜度间,阿拉老人领先急走,眨眼就走了三几里路。众人随阿拉老人转过一座山丘,眼前突然一黑,原来前面正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挡住,这座山峰不但险峻,且形状奇特,令人目夺神摇。山体下面陡如壁立,山岭却挺起五座,其形有如五指擎天,气势奇伟,视之令人肃然。
  赖布衣心中突然一跳,猛然忆起在雷城渡口遥见之五指状山峰,心中又猛地一动,忙问阿拉老人道:“此峰叫甚名堂?”
  阿拉老人摇头苦笑道:“此地人迹罕至,若非老朽以采药为生,也断不会上这山峰,上面终年云雾缭绕,险状百出,海南当地人亦视之如畏途,绝迹不到,还有什么名堂。”
  赖布衣见阿拉老人这般说,便停口不再发问,他点点头断然道:“既然如此,道便请老人家引路,好歹上去一瞧。”
  阿拉老人奇道:“面临如此险境,先生难道没半点畏惧么?”赖布衣正欲答话,他后面的海坚已大笑道:“老人家若知这位先生的来龙去脉,便不会在他面前吹嘘山脉之险峻矣。这位先生平生何等险峻的山脉没上过,越是险峻的山脉,于他眼中,就越是绝佳的上好去处,不然,他就不配称为寻龙大侠矣。”阿拉老人微露惊奇道:“先生又叫寻龙大侠么?但何谓寻龙大侠?风水先生老朽亦曾听过,但风水称为寻龙已属奇闻,若再加大侠二字,那就当真闻所未闻矣!”
  海坚又大笑道:“老人家自然闻所未闻,若人人皆可称寻龙大侠,那天下间就再没有真正的骞龙大侠了。”赖布衣笑着接口道:“老人家休听海兄瞎吹,赖某布衣一名罢了!若论什么大侠,倒是这位海兄在海南一地如雷贯耳也。”
  司马福亦笑道:“两位不必自谦,依老夫看来,我等一众人等,今番全做了寻宝大侠了。”
  众人说笑间,脚步可片刻不停,一会便已沿着山边小路盘旋攀了上去。
  这山峰在下面遥观,云雾缭绕,甚是吓人。但上了山腰,却也有路可寻,当真有点不识此山真面目,只因未上此山中之感。
  半日工夫,阿拉老人领着众人,已然攀上山峰的正中一峰。此峰乃相邻并立的五峰中最为陡峻的。站立此峰,极目远观,但见云雾缭绕,不辨东西南北。
  赖布衣凝神细察四周山体脉络,好半晌默不作声。众人除阿拉老人外,亦被眼前的奇峰幻景迷住了。阿拉老人每日均上此峰,久入芝兰之室而不闻其香,倒也不觉什么。赖布衣忽然朗声吟道:“五峰如指翠相连,撑起炎荒半边天:夜洗银河摘星斗,朝探碧落弄云烟;雨余玉笋空中现,月出明珠掌上悬;岂是巨灵伸一臂,遥从海外指中原……”赖布衣颂声刚落,众人均耸然动容,虽然除司马福、李二牛深知此颂深隐海南龙脉玄机,绝非寻常山水颂可比拟:但海坚、阿拉老人甚至蒲寿庚、岩娜等,亦被这吟颂中透露的万千气势迷住。
  海坚先就抚掌道:“好!好!此山素没名堂,今日幸得赖大侠登临吟颂,以五指形之,果然山如其名,好一座海南五指山峰!”
  阿拉老人亦喜道:“五指山峰!五指山峰!此山今日终于有正式名堂矣!”
  各位:自赖布衣当日登临此山,有感而吟下此首海南风水地理铃记,不但点出了海南一域的风水龙脉气运,此山亦因此而得名曰“五指山峰”,流传至今,历经千年而不衰。此乃后话,一笔带过也就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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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拉老人虽年登古稀,但眼见赖布衣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心下对他不由越来越为之拜服。他见天色已近傍晚时份,便忙道:“那黄狗展现之处,便在此峰山腰背后,天色不早,这便赶过去看看如何?”
  众人自然更无异议。阿拉老人对此山了如指掌,熟悉路径,一会后就领着众人转到山腰背后。原来这是一处树木茂盛,青草丛生的开阔地。两面有山壁如屛嶂陡立,自成一体,真个是峻秀皆备,别具一格。
  众人不明脉理,只顾赞赏四周的奇花异草、峻秀山壁,但赖布衣乍临此地,心中已然突突狂跳,他的心緖便有如寻宝之人,突然发现宝物端倪一般。
  原来此处在赖布衣眼中,正是左耸为龙右耸为虎的龙穴形格。赖布衣心道:“此地脉理形格已备,更喜天成;若真龙沉而结穴,便是万金难求的金龙奇穴!”
  赖布衣心中动念,眼底下便加倍留神。
  众人不明究里,眼见赖布衣凝神静气,双目灼灼留神,只道他真个已发现了实物的踪迹,情不自禁的亦跟着分散搜索起来。
  但众人在山腰平台处转了好一会,除了那些不知名的奇花异草怪树逗人注目外,根本毫无所获。
  司马福先就泄气道:“今番大概又得白辛苦一场矣。”
  李二牛在他身边道:“司马叔便如此肯定白辛苦么?”
  司马福嘿嘿冷笑道:“你不看阿拉老人与赖兄神情,他二人乃此行之主干,两者虽各有所求,但出处却同是此地,如今两人均默默无言,大概已然泄气,他二人既已泄气,那此行还有甚么收获可言,不如趁早下山,先饱餐一顿,再往别处搜寻便了!”
  司马福话音刚落,在岩娜、蒲寿庚那面,忽然传来二人的大叫声:“快上此处看看!这当真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奇花!”
  众人闻声,连忙向二人叫声处跑过去。
  但见岩娜与蒲寿庚二人,目光灼灼的盯着一座土堆上面的怪花,惊奇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只见土堆上面的怪花伸出一茎,茎却分成五枝,每枝结了一朵黄花,黄花皆成五瓣,花瓣卷起,其形犹如五头黄色小狗蹲伏于花心,呶起嘴巴、竖起耳朵、腰身微弯,甚至臀部还卷起一条黄色小尾巴。其状活灵活现,只差未发出真正的狗吠声而已。众人一见,均惊讶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阿拉老人在吃惊之余,似有所悟,情不自禁的喃喃道:“奇!奇……莫非这便是五狗的幻影么?”赖布衣此时却掏出罗盘,如飞般的测度起来。他从长出五狗黄花的土堆开始,缘东面测度;然后又折转回来,反向西面察查,他纵目望去,但见正西方向,土堆左右正好是两面夹护的山峰壁立如屛嶂。
  赖布衣于寻龙道上,已逹炉火纯青之境,他眼见如此形格,心中已然判定无疑,不禁击掌叹道:“岂料海南一地龙气尽集此峰,此峰龙气又尽沉降而埋于此处。道当真是一地起五指,五指化一花,一花变五狗,五狗之下,更成五金狗奇穴!如此奇幻多变真龙穴,赖某平生亦仅此一见也!”众人一听,均耸然动容。海坚等人虽不大明白龙穴之珍贵,但亦素知真龙之穴,可起死回生、救苦救难,世人欲求一处龙穴已是千辛万苦,岂料这五指山上,不现犹可,乍现之下,竟一连发出五座真龙宝穴!这时不但海坚、蒲寿庚、阿拉老人、岩娜等怔怔的说不出话来,就连司马福亦惊讶得连声嚷道:“好一句一地起五指,五指化一花,一花变五狗,五狗成五穴……如此说,岂非此地竟连出五座真龙穴么?这可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绝顶奇事。”
  司马福囔着,末了竟连话也说不出来。
  赖布衣见众人皆被他一言震慑,心中不安,便坦然解释道:“土堆下面,果然是一处金狗龙穴!此穴蛰伏已久,龙气未加引发,久困而未能腾跃,因此遂化作奇花出现奇形,不识者只道花形奇幻,实际却是龙气以形幻托于花上,故现黄狗蹲伏花心奇状。又因此穴源自五指山峰,五指山峰又尽凝海南一地龙气,奇旺无比,金狗穴更似其形,跳跃奔腾,活跃无比,因此以形化形,一穴化作五眼,每眼便成一穴,虽然奇幻,但亦有迹可寻,不必惊疑过甚也!”
  赖布衣这番坦白解释,众人这才有点明白。
  阿拉老人不禁叹道:“五狗现形,老朽还道有甚宝物现世,岂料却引出五座龙穴!若因此能令蒲家后裔消灾解难,这又比那什么宝物更强了!”岩娜亦喜道:“老人家为蒲家的一番心意,因活神仙的降临,终可大成了!追溯根由,老人家功不可没哩。”阿拉老人苦笑道:“说甚功不可没,说来惭愧,不外是老朽一点自私心,欲寻宝物的欲念作怪罢了!”司马福笑道:“好说,好说!若非老人家的这点私欲,赖先生要寻着这天下奇穴,只怕要大费周折呢!因此老人家这点私欲,倒成了造就蒲家后人的大功劳也。”
  赖布衣亦微笑道:“此言不差,老人家为蒲家立此大功,亦足可吿慰蒲家先祖在天之灵矣!”
  阿拉老人想了想,亦就释然。他呵呵一笑,道:“老朽虽然愚昧,未知凭此龙穴是否果能挽救蒲家后人,但视先生这番施为,只知世人苦难,不辞自家辛劳,这般德性,便断非那等平庸之士所能比拟矣。”
  赖布衣不以为然的微微一笑,却也不再说什么。因为他深知老人话多,若再扯下去,只怕三几天也扯不完。他想了想,便道:“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等先行返回海龙寨如何?”
  阿拉老人默默无言,但也没加反对。众人随他抄小径走下山来,阿拉老人却忽然吿辞道:“老朽之事从此已了,就此吿辞!”
  岩娜一听便急道:“老人家既视岩娜为孙女,难道便不肯让孙女稍尽孝心侍奉么?好歹也要上海龙寨,从此莫再过此险居生活了。”
  阿拉老人叹了口气,道:“姑娘难道不知老朽乃有罪之身么?黎人素有铁规,但凡私通外族必杀无赦,老朽这一进海龙寨呵,只怕立刻就化为灰烬,连这最后几年的清苦隐居生活也过不成了。”
  阿拉老人此言一出,岩娜、海坚均默默无言,他们身为黎族中人,自然深知黎族的刑律,与外族私通之罪,不论事隔多久,一经捉获便以烈火烧其身,直到他身体化为灰烬为止,当真惨酷非常。因此两人那敢再劝阿拉老人贸然重返寨中。
  蒲寿庚眼见阿拉老人因为与自家先祖交往,竟落得如斯凄惨,虽白了头亦不敢返回故园,心中不禁为之一阵酸苦,怔怔的掉下泪来,他说道:“老人家为我蒲家一脉,落得如斯下场,小子虽万死亦不足赎罪矣。”阿拉老人叹道:“我海南黎族,素以勇敢勤劳著称,本可于世上大发异彩,可惜太执着于种族仇恨,闭关自守,几与外界隔绝,千百年来,只能偏蛰一角,无甚作为。更兼与外族势成水火,引致战祸连绵,死伤无数,实我黎族之大不幸!老朽甘愿与异族交往,不惜背叛逆之名,正是欲探索与外族相处之道,虽落悲惨下场,亦足以自慰,蒲公子又何必自责不安也。”
  阿拉老人与外族交往,原来竟怀有振兴黎族的大志,众人对他的大智大勇,不由加倍敬重。
  海坚与岩娜齐声道:“老人家放心,我等甘愿犯上,亦要代你向黎族元老会求情,赦免你的死罪。”阿拉老人苦笑摇头道:“绝无可能!老朽深知黎族铁规,一经定罪,便绝无赦免之理,你等又何必为我以身试法?”
  海坚、岩娜惊怒道:“如此再无办法解救么?”
  阿拉老人叹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老朽行将入木,你等何必再为此伤神?”
  赖布衣忽然发声道:“难道当真无法可想么?”
  海坚叹道:“阿拉老人所言不虚,此乃黎族千百年定下的规矩,一经黎族元老会定罪,便永世不能更改……除非真有大奇迹出现,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赖布衣忙道:“奇迹虽玄妙,但也有迹可寻。若能为老人家超脱,赖某均愿试之!”
  海坚叹了口气,道:“除非经元老会诸头领一致公认,已定叛逆罪之人,忽然创下奇迹,于黎族有莫大功德者,其叛逆罪便可以一朝赦免。但凡人又如何可以创造奇迹,因此这仅是一种做梦之想罢了。”
  赖布衣沉吟不语,忽然断然道:“阿拉老人生死,关乎黎人如何与外族相处之道,赖某对此亦有心加以启导,既然如此,赖某倒要全力一试,以洗脱阿拉老人罪名,好教黎族中人日后以老人家为榜样,善与外族中人相处。”
  岩娜一听大喜道:“莫非活神仙已有绝佳办法,能救老人家困境么?”赖布衣苦笑道:“赖某不敢担保此法是否万无一失,但此事关乎黎人处世之道,无论如何均值得一试。”
  岩娜一听,就冷了半截,叹道:“活神仙这般说,老人家依然吉凶未卜,岩娜如何忍心眼见他于烈火中化作灰烧。”
  赖布衣苦笑不语。
  阿拉老人忽然呵呵大笑道:“好!好!既然先生涩定此举关乎黎族中人处世大事,老朽行将入木之身,又何足惜哉。事成于己有利,更于万千黎人有福,为何不试。万一事败,老朽权当提早几年,身化飞灰入土便了。”众人一听,尽皆动容,竟无人开口邀阿拉老人返寨,因为此举无疑是要他去赴汤蹈火,谁能忍见一位白发老人身化飞灰?
  阿拉老人见状,又哈哈大笑道:“走呵,你等不是邀老朽返寨么?还犹豫怎的?”
  众人无奈,只好举步。
  阿拉老人由岩娜和蒲寿庚伴着,嘻嘻哈哈的谈古道今。岩娜、蒲寿庚心中悲痛,但不忍令阿拉老人伤感,唯有强颜欢笑。
  海坚与李二牛走在中间,亦默默无言。
  司马福心中不忍,他在后面悄声问赖布衣道:“眼下之事,越来越复杂矣。蒲哥儿之事尚未了,又扯上一个阿拉老人,赖兄端的有甚妙法?”赖布衣摇头苦笑道:“实不相瞒,赖某并无妙策,只能见机而行罢了。”
  司马福惊道:“若无妙策,这一返寨,不但阿拉老人难逃一劫,只怕连我等亦须背上与叛逆同谋之罪!”赖布衣却微笑道:“这倒未必。赖某已细察老人根底,他绝非横死之命,因此此行于他而言,绝无横死之劫。”
  司马福一听,便悄笑道,“赖兄这般说,显见已成竹在胸矣!为何又故作无奈之状?”
  赖布衣叹了口气,道:“阿拉老人虽无横折之危,但寿尽征兆已然隐现,但望赖某所料有差,不然,他返寨之日,便是寿终之时!”
  司马福吓了一跳道:“赖兄打甚谜语?既说他断无横死之危,又道他寿数尽于返寨之时,此论岂非自相矛盾么?”
  赖布衣摇头苦笑道:“世事端的这般玄妙,命数已定,夫复何言?赖某要做的,仅是因势利导罢了。”司马福心中惊疑不定,他既替阿拉老人高兴,又替他担心,因为他深知赖布衣料事如神,他判断之事岂会有差。但又不敢再出言相询,因为他也深知赖布衣在此事上虽似无奈,但其实也在苦思良策,他唯恐打乱了他的思緖,唯有把惊疑闷在心里,默默低头赶路。
  ※  ※  ※
  赖布衣距海龙寨尚有一段距离,活神仙重返寨来的消息已然飞快的传了进寨。
  海龙寨立刻就欢动起来。
  距海龙寨尚有一里路程,赖布衣等人便见寨口之处,黎族头人岩龙亲率寨中精英,笑容满面的伫立迎候。当赖布衣走近时,几十位黎族男女青年,身穿鲜艳土服,跳起迎宾舞,随着欢欣热烈的鼓声,尽情显露对赖布衣的欢迎。
  司马福一见,心中的惊疑不禁暂时丢开了,他悄声对李二牛道:“第一次进寨,如临地狱,险死还生;岂料事隔数日,第二次进寨,却如进天堂,欢欣无比,世事当真玄妙之极!”李二牛笑道:“这有甚稀奇?因为有赖先生在此。若非他大显神通呵,我等早已成毒蛇腹中物矣!由此看来,世人有真材实学者,绝不必自悲自伤,无论暂时如何艰困,总有云消雾散的一天也。”
  司马福的心事被李二牛此言触动,便失去逗笑的兴趣。他叹了口气,道:“只怕云刚散尽,雾又遮来了。”李二牛惊道:“此话何意?”司马福苦笑道:“老夫猜测罢了,你不会瞧赖先生的神色么,距离此寨越近,他的脸色就越发凝重,他这副神气呵,正是欲决大事之时也。若事成彼此自然相敬相亲、欢喜上路,若事败呵,我等只怕休想再出海南半步!”
  李二牛偷偷瞧了赖布衣一眼,见他果然沉吟不语,满脸肃然,心中不禁就信了一半。但又不敢询问,因为这时岩龙等人已大笑着迎了上来。岩龙脸上一片喜气洋洋,似乎没发觉前面的人群中多了一位白发老人的存在。他大步走过来,执着赖布衣的双手,便欢天喜地的叫道:“活神仙呵,终于把你盼回了!”
  赖布衣客气两句,便微笑不语,因为他瞧岩龙的神情,便知他还有话说。
  果然三几句不到,岩龙便满脸肃然的道:“我等已经元老会一致议决,请活神仙大发慈悲,指点我海南黎族,冀求举族繁盛,但未知活神仙肯答允否?若活神仙不答应,我等黎族头人,只好率众长跪在活神仙面前,直到活神仙答允为止!”
  赖布衣尚沉吟不语,司马福已霍地冷了半截,他轻撞李二牛的手臂,悄悄耳语道:“如何?这姓岩的虽然说得客气,但话中有话,分明是摆着若不答允,便休想再离开海南半步也,今回当真是巴巴的折回捅这马蜂窝!”李二牛呵呵笑道:“司马叔之言不差!岂料黎人也懂得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要命招数!若赖先生不答应,我等便唯有长留于此,每日饱嚼那椰子、香蕉过活了。”
  司马福恨声道:“你这死牛!这时候尚有心情动那吃的心思,你若有心长留于此,倒不如就近在海龙寨中娶个媳妇儿,生儿育女,半遮半裸的过活便了。”
  李二牛笑道:“我又没打算长留于此,娶那黎族媳妇儿作甚?”司马福气道:“那你穷开心干么?”
  李二牛道:“话虽如此凶险,但放着赖先生在此,难道便束手无策么?我等多少艰险亦历过了,二牛就不信我们闯不出这海龙寨!”
  司马福叹道:“今时不比往日,我老不死倒着实希望是你争赢了!不然,这活罪便够我等享受半辈子了。”他俩悄声咬牙低语,赖布衣却似浑然不觉。岩龙露出令人震惊的来意,他亦毫不动容,彷似一切尽已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微笑点了点头,也不置可否,便随着岩龙等径自入寨而去。海坚等只好壮着胆子跟上前去。岩龙把众人领上他的居处竹楼,快到竹楼前面时,岩龙扭头对赖布衣道:“上面已备了酒宴,替各位洗尘矣。”
  赖布衣微笑着略一点头,依然沉吟不语。
  司马福咬牙暗道:“什么设下酒宴洗尘?若不遂其意呵,这洗尘宴只怕便立变鸿门宴也!”但也无奈,只好咬着牙根,踏上竹楼。
  竹楼里面果然已摆下酒宴,虽然乃匆忙而设,但水果野味美酒倒也不缺?z而且,寨中的众父老亦已群聚迎候了。
  众黎族父老一见岩龙伴着赖布衣进来,均站起来,齐齐以手加额,贺道:“活神仙果然重返黎寨,实我黎人洪福也!”
  赖布衣微笑拱手道:“好说!好说!有劳各位元老迎迓!”众人依次坐下。岩娜虽为头人千金,但黎族规矩,凡重要聚会二兀老齐集之时,妇女不得与男子同席而坐,因此只好避入内室去了。赖布衣被尊为首座,岩龙相陪。对面则是黎族中众父老,其中更有一位白须老者,须垂于胸,甚有威仪,从未见露面的。
  往下依次是海坚、司马福、李二牛、蒲寿庚等人,白发阿拉老人到此地步,已退无可退,避无可避,无奈只好大着胆子坐了下来。
  阿拉老人的位置恰恰面向那位白须老者。起初谁也没留意阿拉老人,但白须老者的视线触及阿拉老人时,眼中忽然闪过两点惊疑的光芒,但却闷声不响,似在苦苦思索什么。
  阿拉老人的目光与这白须老者碰着时,立刻浑身一震,如遭电殛,好半晌才镇静下来。
  这一切均是瞬间之事,在座中人谁也没察觉。
  岩龙向赖布衣殷殷劝酒,赖布衣也不推却,一连饮了三大杯。
  岩龙自己也灌了六大碗。趁着酒气上涌,岩龙发话道:“活神仙此行,已大功吿成了么?若有甚疑难之处,只管道出,我等莫不遵从。”赖布衣笑笑,先取出那块玉牌,双手奉还给岩龙,道:“多谢岩大哥相赠赖某护身,此玉牌果然神通广大,对赖某此行助力不少。”岩龙呵呵大笑道:“果然如此!并非岩龙夸口,凡我黎族中人,只要以黎族大义为念者,见此玉牌如见神圣,就算赴汤蹈火,亦绝无异议!”赖布衣故意面向众父老,道:“果真如此么?”
  众父老均齐声道:“果真!果真如此!”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但凡谨遵玉牌之令者,便是以黎族大义为念之人么?请众父老明确判断!”
  众父老除白须老者外,均点头道:“活神仙所言不差!正是如此!”赖布衣笑笑,随即肃然道:“各位,然则虽被判为族中罪人,但其人能以黎族大义为念,又替黎人立下大功德者,当如何处之?”
  赖布衣此言甫出,岩龙及众长老均耸然动容道:“既已定为罪人,却又能以黎族大义为念,更立下大功德者,我等皆闻所未闻,却如何判之?而且此等人根本无存在可能!”赖布衣目注白发阿拉老人,微笑道:“此人便在眼前矣!”
  岩龙惊疑道:“此人是谁?他能以黎族大义为念,又替本族立下大功,便犯大罪,亦足可功过相抵,免其一死!活神仙请道其详!”
  众父老除白须老者外,亦均点头称是。
  赖布衣眼见事情顺利打通,心中欣慰,当即笑吟吟的走出来,走到白发阿拉老人面前,把他双手扶起来道:“此人便是这位隐姓埋名几十年的阿拉老人。”
  阿拉老人向岩龙及众父老施礼,朗声道:“老朽阿拉,以有罪之身,参见各位头人、父老……”
  就在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白须老者忽然尖声叫道:“等一等!你不叫阿拉,你的真名叫黎良,七十年前,因与异族私通,犯下叛逆弥天大罪,却趁夜潜逃,不知所踪!岂料天网恢恢,今日竟自投罗网!”
  白须老者此言一出,不但岩龙及众黎族父老勃然变色,就连海坚亦大惊失色,暗道:“素间多年前有黎族中人姓黎名良,犯下弥天大罪,与异族私通,更以族中隐秘向异族中人出卖,被判烧死之日,因得本寨头人之女相助,趁夜逃脱,不知所踪,因此累得头人失位,头人之女以身代刑,被活活烧死……岂料此人竟是白发阿拉老人!他既犯下如此弥天大罪,休道赖大侠乃外族之人?就连本族众首领,亦绝难作主赦免矣!”
  海坚心念未已,果然众父老已齐声惊呼道:“此人竟是族中叛逆黎良!若不施大刑,如何令族人心服!”岩龙亦勃然怒道:“叛逆之人,依律例当身化飞灰……来人,速把叛逆黎良架下,火刑侍候!”
  岩龙令下,岩郞、岩英、岩智、岩多等如何敢违,当即冲上来,把阿拉老人黎良执住了,正欲横架而出!赖布衣被这突生变故弄得暗暗心惊,这时眼见阿拉老人黎良已危在旦夕,惶急之下,不顾一切朗声高叫道,“且慢!”
  岩龙一听,以目示意岩郞等暂缓一缓,然后目注赖布衣道:“活神仙有甚么话要说呢?若是别的,本座无不遵从;但若替叛逆黎良求情,便万万不可。实不相瞒,身犯叛逆罪人,连本座亦无权赦免,不然便得身负纵容之罪,连求情之人,亦难逃其咎!”岩龙道罢,连忙示意岩郞等,速把黎良架走,以免多生枝节事端。岩郞等不敢违抗,把黎良横里托起,架下竹楼。
  黎良呵呵惨笑道:“好!好!黎某隐姓埋名七十年,终究难逃身化飞灰……”
  黎良惨笑声不绝,却已被架下竹楼去了。
  这时,岩娜不顾一切,冲了出来,她嚎啕大哭道:“黎良虽犯叛逆之罪,但就不能念其本意用心良苦,赦其死罪么?”
  蒲寿庚这时亦噗咚一声跪下求道:“请各位头人赦免老人一死,小子愿以身相替!”
  岩龙未及答话,白须老者已嘿嘿冷笑,斥道:“岩娜!你乃女儿之身,凭什么竟敢闯入元老聚会之所?莫非你竟敢自恃头人之女,以身试法么?”岩龙一听,脸色一变,心中虽然恼恨白须元老不留情面于他,但也不敢违抗,忙怒声喝斥女儿道:“岩娜你好大胆!竟敢冲撞诸位元老!道聚事楼岂是你插嘴之所,还不向元老谢罪么!”
  岩娜深知此时连父亲也无能为力,自己若再抗争,不但于事无补,反而连父亲亦连累了,她万般无奈,痛哭着向众元老叩了叩头,奔了出去。白须老者又转向跪在地上的蒲寿庚,转着阴寒的眼珠,不怀好意的嘿嘿冷笑道:“你到底是谁?竟敢替本族叛逆求情?、更甘愿以身代刑?莫非你与叛逆黎良有甚渊源么?嘿嘿!”蒲寿庚出于义愤,一时情急出言不当,竟立刻被白须老者揪住破绽,登时惶然不知如何答对。
  白须老者脸上更呈阴寒,目灼灼的盯着蒲寿庚,欲说什么。
  赖布衣一见,猛吃一惊,他这时才知道这白须老者的厉害,他虽然从不露面,但隐隐中竟操纵着黎人的生杀大权,连身为头人的岩龙亦受其挟制。他更深知此人已对蒲寿庚产生怀疑,若任由他肆意施为,不但白发老人黎良惨遭横死,就连蒲寿庚亦难逃一劫,甚至连自己一干人等,亦难逃他阴毒算计。
  赖布衣心中飞快转念,他被白须老者的阴狠激怒了。他暗地猛一咬牙道:“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在黎人中如此作威作福?罢!罢!罢!赖某今日拼将血洒海龙寨,亦断容不得你肆虐!”
  赖布衣决然打定主意,便从容镇静的微微一笑,朗声道:“你欲知悉此人来历,本应坦然相吿,但你是黎寨中何人?竟敢擅越元老权限向客人盘话。”
  白须老者尖笑道:“你竟敢向本座质询么?可笑!可笑!你且向头人求证,本座是否有权处置族中刑法之事!”
  赖布衣见道老者口气如此托大,为慎重起见,便目示岩龙,以示依言相询。
  岩龙叹了口气,似有点无奈道:“他乃本族大巫师葛谷子,法力通玄,轻易不出;且又是出身黎族,因此被推为黎族元老会首脑。若经元老会议决,连本座亦得听其号令。哎,此乃本族中私事,活神仙不理也罢。”赖布衣听出岩龙言下之间,似有甚深隐衷,心中一动,不禁暗暗点头道:“这便是了,怪道此人面色冻然,背后阴寒邪气甚盛,原来竟是弄巫之士。你好好做你的巫师便了,偏要出头露面,作威作福,草菅人命,今番撞在赖某手中,管教你原形毕露!”赖布衣嘿嘿一笑,道:“原来是葛谷子大法师,又是黎族元老会首脑,怪道如此气势!但依赖某看来,你做巫师未尝不可,但绝不能担当元老会首脑!”
  赖布衣此言甫出,众皆大惊失色,均道赖布衣必是发疯了,他虽然有恩于黎族,但如此当众侮辱黎族元老会首脑,却是立招杀身之祸的死罪,再大的恩德也难以抵过!
  ※  ※  ※
  岩龙不忍眼看赖布衣因此有甚不测,正欲出言解救,但白须老者葛谷子却已嘿嘿冷笑道:“嘿嘿,混账东西!你知道你在说甚么?本座如何不能担当元老会首脑?你且说个明白,嘿嘿,否则你今日再休想活着离开海龙寨!”
  葛谷子此言甫出,众元老竟也随着同声附和,这便有如元老会一致的议决。
  岩龙叹了口气,到此地步,他已感无能为力,只好发声道:“事到如今,活神仙啊活神仙,你只好说个清楚了,否则,本座只好以当众侮辱黎族元老罪论处矣!”
  司马福这时已吓得心胆倶颤,心道:“赖兄啊赖兄,今日你到底怎的了?竟昏头昏脑把脑袋往刀口上钻也……”
  海坚、李二牛以及仍跪在地上的蒲寿庚亦大惊失色。
  葛谷子不等赖布衣开口,又再施下马威道:“刑律堂堂主何在?”刑律堂堂主原来是擅驱毒蛇的岩智,他虽属岩郞统领,但若元老会下令,他就必须以刑律堂堂主的身份听令,这时他就只可听令于元老会,连岩龙头人亦受其刑律制裁。
  岩智闻声而上,向葛谷子及众元老鞠身道:“刑律堂堂主岩智在!”
  葛谷子嘿嘿冷笑道:“当众侮辱元老会者,该当何罪?”
  岩智瞥了赖布衣一眼,心中虽然不忍,但也只好朗声道:“以毒蛇咬体,以惩其口舌之过!”
  葛谷子呵呵大笑道:“姓赖的,你可听清楚了么?你大可再逞口舌,但多讲一句错话就多一条毒蛇咬体,你自家计算清楚了!”
  葛谷子分明摆出阵势,你姓赖的说也死、不说也死,多说死得更惨,少说则可速死!
  赖布衣心中不禁又惊又怒,暗道:“此人果然邪恶之极也!竟似对赖某怀有深仇大恨,揪住机会,立刻便欲置我于死地。嘿嘿,如此恶毒之人,若让你继续留在黎寨中肆虐,赖某人岂配称寻龙大侠。”
  赖布衣这般转念,他已然动了真火,决心狠狠惩治葛谷子,出手也就再不留丝毫余地。赖布衣从容镇静的站了出来,走到葛谷子面前,距他不到一尺远之处,目灼灼的与他对视。忽然,赖布衣微微一笑,故意轻声的突然叫道:“……命根子,汝父在九泉之下痛哭哩……”
  赖布衣这突地一叫,葛谷子竟被吓了一跳,情不自禁的冲口而叫道:“你……你如何知道本座乳名?”
  赖布衣微笑道:“汝九代繁盛,偏到你祖父辈便仅得一丁,如何不是汝父之命根子。汝父寄厚望于你,但汝竟生毒念,先谋杀亲父,把其葬于古井之中,希冀古井龙气荫庇,果然被汝一畤得逞,蛰伏海南,肆施淫虐!但此等毒绝根基,岂可长久,汝父阴灵不息,为此汝必寝食难安,不久必遭横死!”
  赖布衣朗朗而道,这简直有如晴天霹雳,把在座中人均震傻了。葛谷子亦怔了好一会,才语无伦次的尖叫道:“你……你竟敢再次公然侮辱本座……刑律堂堂主,速行本族大法!”
  但岩智却丝毫不动。
  葛谷子怒道:“你竟敢违抗元老会之令?”
  岩智肃然道:“本族刑律规定,于元老会聚会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此例就算对叛逆之人,亦同样适用……依此律例,他有权申辩清楚,再定刑律!”岩智凛然道。他此时竟有神圣不可侵犯的威势,就连葛谷子也难奈他半点。
  赖布衣被岩智的凛然正气感动,心中暗道:“妖气虽罩黎寨,但此子凛然正气,正是黎人振兴之希望所在!”赖布衣见机不可失,连忙逼进一步道:“赖某所言,?句句属实,何来侮辱?赖某不外是直道其详罢了!不但如此,赖某尚知汝原籍鄂州,并非海南黎人,你所用身份,乃施毒计,杀了一位姓葛的黎人,取而代之而已。”赖布衣此言甫出,话音未落,在座众人又哗的一声惊呼起来。葛谷子此时已脸如死灰,他喃喃的道:“你………你是人是鬼?如何知老夫原籍鄂州?”
  赖布衣有心以神技退敌及服众,便呵呵一笑,道:“汝右耳大左耳小,徒以口舌争雄,却寝食难安,理亏心虚,这岂非一个鄂字么?汝字祠宫粗而转细,有始无终,正是家族由盛而衰,终究败绝之象!再者汝气色晦暗,晦气直侵命宫,此乃用心刻毒,杀父弑母,终遭天谴横死之兆!可笑汝尚不知自爱,肆逞淫虐,妄开杀戒,为祸黎族,表面虽威严不可一世,于吾眼中,不外是行尸走肉罢了!”赖布衣露了这一手神技,葛谷子已知自己身份败露,但依然垂死挣扎道:“你……你有甚证据?若举不出来,你难逃毒蛇噬体弥天死罪!”
  赖布衣哈哈大笑道:“事到如今,汝竟还不知死活;方才赖某正感奇怪,为何偌大黎寨,竟任由你肆虐?如今总算豁然而悟,原来是汝这妖人,妄施妖术,控制了黎寨诸位首领元老,光此一条罪证,汝便死有余辜矣!”赖布衣此言一出,岩龙、众元老立时脸有喜色,霍的站了起来,满怀希冀的盯着赖布衣,众人神色,分明已证实了赖布衣所言不虚,岩龙等正是被赖布衣一言道出心事,希望他能出手相救,解除葛谷子的钳制,但又有所顾虑,担心赖布衣无法施救,无法忍受其中痛苦,因此尚不敢指证葛谷子,与他公然反目。
  葛谷子到此地步,已知再无法以诡秘手段取胜了,他突然跳了起来,嘿嘿冷笑,突地伸手往胸前衣服一撕,登时露出胸口的一个奇形怪状的符号。
  众人一见这符号,均惊得目瞪口呆。
  岩龙惊怒道:“你果然并非黎人!黎人绝没此符,你把原来的葛谷子如何了?”
  葛谷子这时连声音也变了,吱吱的尖笑道:“这蠢材么?他听说海底有宝物,下去潜捞,老子早把他弄去喂王八去了!”
  赖布衣一见葛谷子露出胸前符号,心中猛吃一惊,暗道:“此人原来是鄂北绝毒的巫神教徒,怪道有如斯妖术!”
  葛谷子这时已露出本来面目,岩智一见,又惊又怒,也不待岩龙令下,猛地抽出笛子,便要召蛇噬杀葛谷子。
  葛谷子一见,嘿嘿尖笑,右手手指一弹,一缕粉末径直飞入岩智鼻中。
  岩智立刻便感头痛难忍,手中笛子亦把握不住,掉在地上,浑身剧烈抖颤。
  葛谷子哈哈大笑道:“我劝汝等切勿轻举妄动,否则,腹中蛊毒引发,便大罗金仙亦难救矣!”葛谷子说罢,又转向赖布衣道:“姓赖的!据闻你神术通天,但亦不过尔尔,你虽识破老子身份,又奈得我何么?老子还不是来去自如。可笑啊,可笑!老子走也!不久必回来与你等算账!”葛谷子大笑而出,竟无人敢下令阻止他。
  赖布衣见状,叹了口气,亦只好任由葛谷子出去。他深知葛谷子此时尚对他有三分畏惧,但若然他知道自己一时之间,亦无法破解他的蛊毒,只怕他就不会这般善罢罢休而去了。就算赖布衣有把握制服葛谷子,他也不敢出手,因为只要葛谷子引发岩龙?、岩智众元老身上的蛊毒,众人立刻就会五脏六腑溃烂而亡,这时就算制服葛谷子亦于事无补,投鼠忌器,頼布衣只好暂时放走葛谷子。
  竹楼上面,元老会聚会突生的变故,早已传了下去,岩郞等一班寨中精英早已跃跃欲动,只要岩龙或众元老一声令下,就冲上竹楼,与叛逆拼搏。但久久不见令下,岩郞等在下面空着急,却不敢踏上竹楼一步。但葛谷子刚走出片刻?岩郞就不顾一切的冲了上来,怒道:“听说元老会首脑葛谷子乃妖人冒充,为何竟任由他施然退出?我立刻率人前去追杀!”
  岩龙这时已改了主意,叹了口气道:“阿爸已乱了方寸,一切任凭活神仙裁处罢了。”
  赖布衣忙道:“你阿爸及众元老生命均操于妖人之手,此时不宜轻举妄动。快传令下去,任妖人退走,速派人秘密尾随,查清其去向,但绝不可擅自动手!”
  岩郞答应一声,又忙道:“黎良之事如何处置?”
  赖布衣道:“黎良所作所为,其实于黎族有大功劳,但此刻非细道之时,且把他暂时押去安全之处,切记善加安抚。”
  岩郞知事态严重,一切全赖活神仙施救,他的话此刻就是军令如山,如何敢有异议?忙肃然而应,疾速下楼布置去了。
  岩龙及众元老此时均惶然走出,跪拜在赖布衣面前,羞愧吿求道:“我等方才实受了妖人控制,因此身不由己,得罪之处,万望活神仙原宥,并施大法,解救我等生命!”赖布衣连忙一一扶起,慰道:“此事亦大出赖某所料,妖人阴险之极,又怎能怪责各位?好歹先设法除去各位身上蛊毒,然后妖人便不足为祸矣。”
  岩龙等忙恭声道:“多谢活神仙大恩大德,一切但凭活神仙裁处!”岩智这时已痛得不支倒地,只见他面如金纸,浑身抖颤,似有毒物咬体,但却苦不能言,其状甚惨。赖布衣一见,又痛又怜,他连忙俯身察看,但一时又难明究竟,无奈只好掏出灵符,以火化灰,混水灌岩智服下了。
  一会后,岩智便停止抖颤,呼呼入睡。
  岩龙一见,喜道:“活神仙药到蛊除了么?道却简单神验之极!”赖布衣苦笑道:“若蛊毒这般易除,妖人便不足以此自恃矣。方才赖某不忍眼见岩兄弟生不如死,以法速其安睡而矣:但他所中乃速发蛊毒,若不除去,一日一夜之内,必毒发身亡。”
  海坚、司马福、李二牛等方才眼见岩智凛然正气,此时亦很担心他的安危,忙凑过来,急道:“岩智兄弟正气冻然,却惨遭妖人毒手,赖先生无论如何要出手相救!”
  赖布衣叹道:“岩兄弟实黎人中的精英,赖某如何会坐视不救?但一日一夜速发蛊毒,实不相瞒,赖某亦无良策,除非……”
  众人一听,先是一惊,这时又忙道:“除非什么?”
  赖布衣苦笑道:“除非能在蛊毒暴发之前,寻出蛊之种类,对症施治,或可救回生命,否则蛊毒暴发,真个大罗金仙亦难施救。但岩兄弟所中蛊毒仅得一日时间,这便难上加难矣!”
  岩龙惊道:“素闻蛊毒厉害无比,难道其中竟又有许多种类么?”
  赖布衣有心启发岩龙等人,便道:“果然如此,蛊毒乃巫术中最毒一种,其中又分为蛇蛊、金蚕蛊、石头辙、泥锹蛊、肿蛊、癫蛊、阴蛇蛊、生蛇蛊等诸种类别。种类不同,炮制方法、施毒方法、为害方式亦各不相同,而施救之道,只能在蛊毒暴发之前,针对不同蛊毒,以相克之物除之,方可彻底根治,否则不但徒劳无功,反而令身上蛊毒速发,立时命丧!”司马福惊道:“放蛊之说,老夫亦久有所闻,只道传说之言,未可尽信,岂料竟如此厉害!”
  赖布衣道:“尚有更厉害呢,中了蛊毒,一旦暴发,便觉胸腹绞痛,肿胀如鼓,七孔流血而死!又有蛊入体内即成蛇,在身内各处噬咬,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更有外蛇随风而入毛孔噬咬,内外夹攻,历尽人世惨酷!更有中了癫蛊的,心昏头眩,喜怒无常,遇酒蛊毒暴发,急怒攻心,俨如疯子,自咬自身皮肉,鲜血淋漓,不死不休,无药可救!”
  司马福倒吸了一口冷气,怔怔的再也说不出话来。
  岩龙叹息道:“如此岩智危矣!”这时海坚忽然道:“然则如何可以查出所中蛊毒种类?”
  赖布衣道:“要知蛊毒种类,必须先明了制蛊之法,然后才可设法除之。”
  海坚道:“闻说制蛊之法,乃于端午日制之,乘其阳气极盛时以制蛊,因此能立置人于死地,且多用蛇、螟蚣之属调制,是故一触便可杀人。”赖布衣摇头苦笑道:“海兄所言,仅属制蛊之一种方法而矣,不同之蛊毒种类,便有不同制作方法,其中赖某亦仅知二一而已。”
  李二牛心中佩服岩智的凛然正气,不忍见他奄奄待毙,便拼命思索解救之法。他听着赖布衣与海坚对话,忽然灵机一触,突然道:“赖先生,请问岩智身上蛊毒,是否可以设法取出?”
  赖布衣微一怔,道:“要取其蛊毒,倒甚容易,岩智身上之血混有蛊毒,只须取出血液少许,便足可变成厉害无比的速发蛊毒,但这等绝毒之物,取来作甚?”
  李二牛微笑道:“以彼之法,施之彼身……或者便可有解救之法矣!”
  赖布衣一听,登时醒悟,喜道:“好啊二牛!这倒是没法中的唯一法子,岩郞已派人追踪葛谷子行藏,只要寻着他的老巢,秘密施为,葛谷子必中蛊毒,他为了自救,必不敢隐瞒解蛊毒之法,如此众人皆可获救也!”岩龙一听,早迅速派人下去把岩郞、岩多、岩英等寨中精英召来。岩郞、岩多疾速上来,但却不见岩英。原来岩郞派岩英亲自追踪葛谷子去了。
  赖布衣见岩郞处事甚有分寸,喜道:“如此甚好!岩兄弟速取岩智身上之血一小杯,追上岩英兄弟,然后趁葛谷子不备,以利箭沾血,射入葛谷子体内,只要他体内沾了毒血,自会束手就擒!但切记勿伤他生命,把他安全带返寨中,然后待赖某处置。”岩郞肃然遵令,迅速在岩智身上抽了一小杯血,倒入竹筒,拧紧竹筒盖子,挂上利箭,与岩多一道,疾速去了。
  ※  ※  ※
  岩郞、岩多走后,赖布衣又吩咐寨中兄弟,把岩智抬入别室,着人好好守护。
  然后赖布衣又对岩龙道:“请岩大哥下令,依赖某方法,迅速布置法室,赖某自有妙用之处。”
  一连查生变故,岩龙早被弄得昏头转向了,一切全凭赖布衣支撑大局。这时听赖布衣这般说,连忙派人依法施为布置去了。
  待诸事停当,赖布衣才暗地松了松神,一屁股坐在椅上直喘粗气。岩龙及众元老这时谁也不敢离开赖布衣半步,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蛊毒到底何时暴发,死倒并不可怕,但那比死更痛苦的折磨,却谁都不敢承受。
  赖布衣想了想,依然不大放心,又吩咐道:“寨中兄弟不熟施布阵法,海兄、司马兄、二牛,有劳三位相助督工。”
  海坚、司马福、李二牛深知事势严重,那敢怠慢,闻言答应一声,当即下去法室督工去了。
  这时赖布衣才叹了口气,道:“葛谷子这妖巫,隐藏黎寨如此之久,难道各位首领便一直毫无察觉么?”众父老一听,均惭愧的垂了头,不敢作答。岩龙叹了口气,道:“千错万错,皆本座之错!当年这妖人以葛谷子身份出现时,我尚年轻,虽觉其人来历不明,有可疑之处,但见他身怀异术,便欲藉他之力,以服族中忤逆之徒。道妖人为取得族人信任,还露了一手,一次寨中发生瘟疫,死了近百人,他便出手施救,以神水赠众,果然把寨中的瘟疫驱除。自此之后,族人便视他如神,更推他入元老会,后来更成了元老会首脑。到此地步,连我这个头人亦要听他的号令,但这时一切已经太迟了,因为这妖人先发制人,施计骗我饮下一种毒酒,每隔半月就头痛难忍,非要这妖人的解药不能止痛。本座无可奈何,只好听令于他。”
  赖布衣道:“然则他如何会被推为元老会首脑?”
  众元老沉默不语。许久,一位白发元老终于叹气道:“此乃我等之私心作怪,才令事势一发不可收拾,这妖人被族中人推举入元老会后,起初对我等百般讨好,更特别捧出一瓶美酒,自称乃他亲手酿制,饮了便可以延年益寿。我等贪图长命,竟欢天喜地,争相竞饮……岂料却是要命的毒酒。自此之后,我等便只好听命于他,推他为元老会首脑,为祸黎寨……说来我等真是族中罪人也!”众长老唏嘘不已,赖布衣亦摇头叹息,暗道世事果然是物先腐然后虫生,若你等如岩智般正气冻然,葛谷子道妖巫的毒计,也断不会如此易于得逞。
  岩龙道:“我等被这妖人控制后,履欲除去此人,但妖人法力通天,放眼族中竟无人可制,因此唯有苦忍,等待时机。活神仙驾临之时,却碰上族人生死关头,因此这事只好先行抛开,待退了官兵再作计较。活神仙重返之时,便欲与活神仙商讨除此妖人大计,但妖人却闻风先动,抢占先机,竟欲先置活神仙你于死地。幸而活神仙大智大勇,才把妖人吓退……如今族中一切,唯求活神仙鼎力援手施救矣!”岩龙说着,唏嘘叹息不已。赖布衣这时已然明白一切,心道岩龙等头人虽有私念作怪,幸而族中尚有岩郞、岩智等正气凛然之士,否则,海南万千黎人,便尽成葛谷子这妖人奴隶矣。
  转念及此,赖布衣助黎族振兴的信心更为坚定,便决然道:“岩大哥不必惶恐,但放着赖某在此,决不容妖巫毒计得逞!”
  岩龙叹道:“你等汉人有句俗话,道好心人有好报,作恶之人必遭天谴,但葛谷子这妖人恶事做尽,丧尽天良,却竟可安然无恙几十年,甚至凡事顺意,心想事成,这岂非恶人却有好报么?”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岩大哥所言,正不幸言中葛谷子命理。此人委实已得祖先龙气,因此根基深厚,轻易动摇不得。但其恶根深种,已然发出体外,如赖某所判不差,葛谷子此人横死之期已然不远矣!”
  岩龙道:“现下我等生命尚控在其手,就算把他擒来,逼他说出解救蛊毒之法,他若以此要挟交换其生命?我等一样难奈其何!”
  頼布衣微笑道:“妖人恶根深种,现时已到爆发之期。那怕他机关算尽,依然难逃横死败绝之劫……”赖布衣话音未落,就在此时,岩郞已如飞的冲上竹楼,连声嚷道:“活神仙神机妙算!妖人葛谷子果然手到擒来也……”
  岩龙一听,又惊又喜,道:“你等如何得手?”
  岩郞笑道:“岩英兄弟乃追踪高手,葛谷子虽然狡诈,但如何瞒得过岩兄弟耳目?他沿途追踪,又留下记号,我等依记号跟进,很快便与岩英会合,然后看准机会,用沾血毒箭疾射葛谷子。他腿部中箭后,不消片刻,便倒地翻滚,鬼哭神嚎!我等见状,便冲上前去,把他擒住,用绳捆绑扛抬返回矣。”
  赖布衣忙道:“葛谷子现置何处?”
  岩郞道:“我已把他抬入寨中石牢,任他妖术通天,也难逃出半步矣!”赖布衣微笑道:“这时就算你用棍赶他,他也断不会逃了,他乃用蛊的高手,如何不知道自己已然中了蛊毒?他若能自救,必不肯乖乖就擒,他之所以肯被你等擒回,大概解蛊之物,便在海龙寨中矣,事不宜迟,快带我去见他,解蛊之法,好歹要着落在此人身上!”
  岩龙惊道:“妖人诡诈,活神仙务必小心仔细,万一被他暗算,那就危矣!”
  赖布衣微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葛谷子目下正有求于我等,命逢恶根暴发之期,必不能再作恶矣!”
  赖布衣说罢,更不犹豫,着岩郞引路,走下竹楼,直上囚禁葛谷子的石牢。
  这座石牢筑于山边,石牢外面是一道厚逹几尺的石门,石门掩上,任你有通天的本领,也休想逃遁。石牢外面,由岩英、岩多二人,亲率数名黎人兄弟把守。
  岩郞领赖布衣走近,岩英、岩多担心岩智的生命安危,先询问了几句。赖布衣此时也无心细说,略述二句,便吩咐岩英兄弟打开石门,让他独自进去。
  岩英惊道:“妖人正在里面鬼哭神嚎,状似疯癫,活神仙孤身进去,岂非太危险么?”
  赖布衣把手一摆,决然道:“赖某自有主意,你等打开石门便了!”岩英等不敢违忤,只好把石门缓缓移开了。立刻便传出葛谷子鬼哭神嚎的叫声。
  赖布衣略一皱眉,使毅然走了进去。
  石牢不很大,三面皆山壁,唯一的出口便是石门。葛谷子这时正在地上翻滚嚎叫,果然状似疯癫。但听闻有脚步声走进,却即拼命咬牙忍住,抬起头来,见是赖布衣,随即嘿嘿的一声冷笑,道:“你……你进来作甚?老子虽不幸中了你等奸计,命丧于此,但你等却有数人要为我陪葬,这合算之极也!”
  赖布衣微微冷笑,道:“你虽有数人陪葬,但彼等妻儿成群,你却是唯一命根,一旦命丧,命根即断,血脉便即败绝!你便落到九泉地狱,你家祖先也不会轻饶你这不肖子孙。如此来看,便不合算矣。”
  葛谷子的心事被赖布衣一口道破,不禁怔了怔,眼珠恶毒的盯着赖布衣道:“姓赖的,你好好在中原做你的寻龙大侠罢,为甚要跑到海南,坏我大事?累我一族血脉败绝?”赖布衣呵呵大笑道:“你既知我乃寻龙之士,天下之大,但凡有大地潜龙之处,皆是赖某人必到地方,又岂限于中原?你若用心良善,就算碰着赖某,亦断不致坏你之事,一切均因你恶根深种,咎由自取罢了!你以蛊毒害人,人亦以蛊毒施之你身,要你亲身领略辙害滋味而已!作恶者必自毙,难道你时至今日,尚不幡然醒悟么?”
  葛谷子阴狠的瞥了赖布衣一眼,道:“甚么作恶必自毙?全是一派鬼话骗人!老子一帆风顺,眼看将成海南皇帝。若非你突然现身海南,老子如何会落得这般田地?追根究底,全是你一手造成……罢了!老子今日虽然命丧于此,身化厉鬼亦必报此仇!”赖布衣嘿嘿冷笑道:“世人胡涂,尽信化鬼报仇之说,其实此乃自欺欺人之谈罢了!岂料你自负巫术通天,竟也相信这般无稽之谈。不怕实说,魂鬼之道,赖某了然于胸,须知鬼魂亦有前因后果,岂容胡作非为!”葛谷子嘿嘿冷笑,道:“老子偏不信你的骗人鬼话!”
  赖布衣闻言微微冷笑,他有心灵慑葛谷子,便忽然肃立,竖起中指,朝石牢的西北面一指,道:“丹霞山山神赤霞儿何在?赖太素身逢疑难,请尊神现身一见!”
  葛谷子见赖布衣此模样,不禁噗嗤一声冷笑,道:“世人只说巫教装神弄鬼骗人,岂料堂堂寻龙大侠赖布衣亦来玩这把戏!这岂非鲁班门前弄大斧么?”
  “太素公并非故弄玄虚!他上通天庭,中主大地,下抵地府,你等妖巫如何可以与之比拟。”正在葛谷子冷笑之声未绝时,在地牢西北面的石壁中,忽然透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声,把葛谷子的心刺得一阵剧痛。
  葛谷子身不由己的呻吟了一声。呻吟之声未绝,石壁忽然冒出一阵赤红烟云,越聚越多,最后忽尔汇合,已成一尊神形,但见他面如火赤,长须拂胸,双目如电,灼灼的直射葛谷子。不是丹霞山山神赤霞儿是谁?他先向赖布衣拱手道:“太素公传唤小神何事。”
  赖布衣见赤霞儿精气又远胜昨昔,先贺道:“赤霰公今日终大成气候矣,可喜可贺!”
  赤霞儿微微一笑,道:“小神果然已接牒令,统辖两广山域诸神,此乃龙气熏陶神体所致,亦是太素公指点之恩德所赠也!但太素公传唤小神,想必并非为聚旧这般琐事吧?莫非眼前此人干下有乖天理人伦之事,要小神代为出手惩治么?”
  赤霞儿说罢,双目如电光射在葛谷子身上,葛谷子此时只觉心中狂跳,如见鬼魅。
  赖布衣哈哈大笑,道:“赤霞公果然已具先见之能,足见可胜任统率两广山神重贵矣!此地亦属两广之境,赤霞公出手惩治,自是举手之劳,但此人虽犯大恶,但尚留着有用之处,不须夺神出手矣!但教此人明白,其所种恶根,已至人神共愤境地,不日必招自毙便足矣。赤霞公千里现身示警之劳,赖某改日自行上丹霞山相谢!”
  赤霞儿闻言呵呵轰笑,其声有如沉雷滚动,令葛谷子闻之更觉胆颤心惊。
  赤霞儿于轰笑声中道:“如此,小神吿退!丹霞山神府第随时向太素公大张以迎也……”话音未毕,赤霞儿已闪电般奔向山壁。
  他正要穿壁而入,忽然回头,如电双目停在葛谷子额上,葛谷子立感一阵如尖针刺额般的剧痛。
  一忽儿,赤霞儿便收起如电双目,穿壁而去。但却有一阵尖啸声从石壁中传了出来道:“此人杀父弑母,如此奸恶之徒,岂可轻易放过。吾已在其身上留下记号,若再不幡然悔改,虽身入地府,亦必惨如囚徒。吾去也!”尖嚼之声在石壁里面滚滚而去。葛谷子闻言,连忙往周身一摸,但觉并无异状,便冷笑道:“姓赖的,你虽有请神能耐,但请来之神亦不过尔尔,只以谎话吓人。”赖布衣微微冷笑,以手一指葛谷子额上道:“汝额上已留记号,难道你竟怙恶如是,丁点而不自知么?”葛谷子闻言,半信半疑,禁不住伸手一摸额头,但感觉原来光滑的额头,已变得凹凸不平,隐隐然似构成一个“绝”字!他不由心胆俱裂,心道这红面山神竟可以以目作刀刺字,若要取我生命,简直不必费吹灰之力。赖布衣见状,便道:“你额上已刻绝字,此乃阴间记号,你就算身化厉鬼,亦不能作恶矣!除非一念之仁,尚可除之!”
  葛谷子阴毒的狞笑道:“说来道去,原来你竟是诱我交出解蛊毒之法!却请神弄鬼,费这般工夫!老子偏不上当,你便无计可施矣!”
  赖布衣叹了口气,道:“你身处石牢,身中蛊毒,若不道出解蛊之法,你便必死无疑!”
  葛谷子冷笑道:“难道老子道出解蛊之法,你等还会放过我么?只须骗得老子说出解蛊之法,那时便任由老子蛊发而亡。那时连个陪葬之人也没有了,这等诡计,老子三岁时便运用自如矣!”
  赖布衣道:“事到如今,赖某劝你休再以奸诈之心猜度,自招毁灭矣。赖某答应你,你只须说出解蛊之法,便可容你保全生命离去!但离开之后生死,则全是你咎由自取,赖某不敢担保。”
  葛谷子闻言,虽心中一动,但又自忖道:“老子已在黎寨中闯下大祸,这等人如何会轻饶于我?此时不敢动手,只因有求于我,若老子道出解蛊之法,这等人还会容我施然离去么?哼哼!老子只要一日守住这秘密,就可多活一日,我倒要看看,谁首先抵受不住蛊发之苦。”
  葛谷子这般转着毒念,便嘿嘿冷笑道:“老子明放着有多人陪葬,就加上老子一命,也合算之极。姓赖的休再施奸计,老子绝不会上当!”葛谷子说罢,滚过一旁,咬牙忍受蛊毒之苦,却再不发一语。
  赖布衣叹了口气,暗道:“此人果然怙恶不俊,自招灭亡,赖某已然尽力,应了此人运命定数,生生死死,皆其咎由自取,也顾不了这许多矣!,赖布衣此意已决,也就不再多言,转身而出,此时他竟冷眼也不再瞧葛谷子一眼。
  赖布衣既然已算准葛谷子运命,自然知道此人难逃横死绝种灭族之劫,但他生性以宽为怀,欲以大法助其回心转意,若葛谷子真能于此最后关头稍存一善之念,直道解蛊之法,而不以奸诈自累,赖布衣倒有心让他再活十年八载,以便他或能留下一点血脉,不致一族灭绝。但葛谷子竟然把赖布衣一番苦心,视作诱他上当的奸诈,致令赖布衣毫无选择余地,唯有采取断然行动!
  ※  ※  ※
  当晚深夜,葛谷子一人独自被囚于石牢之内,苦苦抵受蛊毒噬体之痛。
  外面因石门之隔,连丁点的声音也传不进来,石牢犹如地狱般的死寂。
  葛谷子身上的蛊毒越来越厉害了,他乃此道高手,如何不知道此乃蛊毒将发之时?他亦深知一旦蛊毒暴发,便大罗金仙亦难施救。
  葛谷子自然也深知解除蛊毒之法,但此刻他身陷石牢,咫尺之地,根本无解药可寻,便知道解法亦是枉然。
  若在平日,这石牢倒也难不住葛谷子,凭他一身的巫术,要脱此困易如反掌,就算再厚的石门,再多的黎人把守,也困他不住,因为他身具巫教奇门遁甲之术,黎人根本无力对付他。但此刻他却有技难施,因为一旦蛊毒入体,他身上的巫术就无法施为。
  此刻他已自知蛊毒即将暴发,他就算不怕死,但只要想起蛊毒发作时的惨状,他就差点吓得发疯,因为那种痛苦是绝非人可以忍受的!他原来还忖料赖布衣等人,必不忍眼见岩智蛊毒发作时的惨况,他已算准岩智身上的蛊毒必然过不了今晚,因此赖布衣等人必然会再来低首相求,那时他就大可设法逃出生天了!但頼布衣自离开后,竟再无任何人进来,而且任由他大嚎大叫,石门外面竟寂然无声,倒似把他弃于牢内,一任他生死算了。
  葛谷子心性狡诈,这时不由得他不忖道:“照此情形,莫非赖布衣这恶人,已寻出解蛊之法么?不然为甚不来相求?赖某果然本领通天,按他之能,寻出解药倒并非绝不可能。”想到此点,葛谷子就有如毒蛇咬噬身子!因为葛谷子亦深知赖布衣等在设法套他说出解蛊之法,才容他活多片刻,但若被他寻出解法,那自己立刻就失去活命的价值,立陷万劫不复之地!
  这时不由葛谷子不心惊胆颤了!就在此时,石牢的大石门竟然又缓缓的移开了。葛谷子一见,心中一动,忽然想出一条脱身的毒计,于是连忙屛息静气,倒在地上,浑似已然死去的样子。
  石门打开后,果然有人走进来,见状果然以为葛谷子已死了,笑着道:“这妖人也有今日,我等不如就把他留在石牢,让他做鬼也做囚鬼罢了!”又有人道:“不可!活神仙吩咐,恐妖人变了鬼也害人,因此要把他置于密室,待七七四十九日,才可深埋地下,我等依言去做才是呢。”数人吵嚷了一会,终于把葛谷子抬起来,一直抬出石牢而去。
  葛谷子一听耳边的风声,便知道已然走出石牢,来到寨中了。但他依然不敢妄动,因为此时他浑身无力,巫术难施,如何可以击倒数条精壮黎人大汉?而且就算他逃得出去,一时之间,他这副样子亦难自找解药,一样也是必死无疑!因此他只能见一步走一步,看准时机,以求一击即中。否则眼前这机会再失,重被置于石牢,那就当真绝路一条了。寨中的路形,葛谷子耳熟能详,他不敢睁开双眼,但就算闭着眼皮,他也知道此刻他已被抬进一间平日无人居住的荒楼中。
  他被随便的抛在地上,抬他进来的大汉便退出去了。
  一会后,葛谷子确认四周再无人监视他,才敢睁开眼皮,一看之下,果然这是在寨西一座荒废了的竹楼里面。
  葛谷子侧耳细听,竹楼外面静悄悄的,想必连鬼影也没一只守卫。葛谷子身上的蛊毒虽然发作得越来越厉害,但依然忍不住得意的哼道:“哼哼!你等简直已把老子当作一条死尸了。好呵,谁会想到这条死尸仍会复活,只要待夜深了,老子于寨中寻回解蛊之物,哼哼,那时管教你海龙寨上下鸡犬不宁!”
  正当葛谷子在竹楼里面得意的转着毒念时,忽然外面呼的一声,刮起一阵阴风,“吱呀”的把竹楼的木门荡开了,阴风直刮进来,吹近身前,葛谷子只觉一阵遍体阴寒。
  葛谷子暗吃了一惊,心道这怪风刮得古怪,怎的竟似认准这竹楼刮来似的?
  就在葛谷子心惊肉跳之时,阴风刮得更盛,刺人眼目,葛谷子只好闭上眼皮。
  “哎……”就在此时,葛谷子听到一声叹息,突地在门口处传了进来。葛谷子一阵心跳,忙睁开眼皮一瞧,他不禁惊呼出声!原来不知是甚么时候,竹楼的门口,竟已站立着一条浑身雪白的人影,仿似鬼魅似的摇晃不定。
  “你……你是人是鬼?”葛谷子禁不住尖声低叫道。若在平日,他倒不怕甚鬼物作怪,但此刻他正被蛊毒折磨得死去活来,日间又被赖布衣的请神吓破了胆,因此此刻乍见这白影,竟心虚起来。
  他见门口的白影不答他,忽然故作镇静道:“你……我知你是姓赖的装神弄鬼……老子又不怕你!”
  “哎,到此地步,你竟然尚不知悔悟,当真无可救药矣……”门口的白影向葛谷子走上一步?叹息着道:“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么?”这白影又道。葛谷子听清道白影的话音,也瞧清白影隐约的惨白脸形了,他不禁心中突突的一跳,暗道:“怎的竟像我那死去多时的老父……但绝不可能!休说他已死多年,就算是鬼,他也不可能来往那州海南千里之地。”葛谷子叫道:“你!你是谁?老子并不认识你……你以为扮作老子死鬼父亲的鬼魂,老子就怕了你么?”白影子软息道:“你这忤逆子!杀父弑母,作恶多端,如今竟连为父的阴灵亦不肯相认!为父本欲一心前来相救,你竟如此忤逆,真个是自取毁灭矣!”
  葛谷子嘿嘿冷笑道:“你自认老子死鬼老父,有甚凭据,若说得出,老子或许会信你!不然,分明是姓赖的差来装神弄鬼,骗取解蛊毒之法。”白影子嘿嘿道:“……你六岁时,因爬入人家卧房偷窥夫妇间房事,被人发觉,敲破了头颅,你八岁时曾大病一场,几乎就此丧命!你十五岁便因奸淫良家幼女,被人捉去,欲乱棍打死,倒是你知机逃掉,才活下来为祸世间!杀父弑母,推入古井!做尽不耻于世的坏事,委实死有余辜!这是也不是?”
  白影子这番话入耳,葛谷子登时吓得目瞪口呆!他心道:“这些儿时劣事,除亲生爹娘,谁能知悉得这般清楚……莫非他当真是死鬼老父的阴魂现身么?”
  这般想着,他心中不禁又惊又喜,惊者若是老父阴魂,自己曾害死他,他如何会轻饶自己?喜者老父自称前来相救,或许是他怕自家血脉断绝,因此好歹亦得救一救。若如此,自己定可逃出生天!
  葛谷子这般忖料,不愧是奸诈者之首,他当即拼命忍住蛊毒的剧痛,爬起来向白影子叩头道:“孩儿拜见阿爹英灵!万望阿爹救孩儿一救!”白影子叹了口气?道:“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葛谷子不但不愧,反而朗声理直气壮道:“其实孩儿乃为阿爹着想,才出此下策也,试想当日孩儿蒙巫教教主赠与古井龙穴,但阿爹和娘亲正当壮年,未知何日可以藉古井龙穴发旺我家血脉,因此孩儿把心一横,才让爹娘提早归天,葬入古井龙穴。孩儿得这股龙气,果然大旺,于海南一地,已稳坐帝皇之位,可恨却碰上赖布衣这鬼东西,才令孩儿功亏一篑……孩儿好恨也,他日必报此大仇!”白影嘿嘿道:“你如今身中自家所施蛊毒,危在旦夕,尚思报仇么?”葛谷子呵呵笑道:“实不相瞒,只要有人相助孩儿,寻到解蛊之物,此区区蛊毒,还不在孩儿眼内;但孩儿目下身软难动,因此才要劳动阿爹英灵现身相救。”
  白影子道:“吾本不欲出手相救,因你作恶多端,人神共愤,委实已死有余辜!但吾家只你一点血脉,若不相救,吾家便从此败绝,无奈只好违心背理做一次矣!”
  葛谷子一听,大喜,正欲把解蛊之法脱口而出,但又忽然心中一震,暗道:“他虽是阿爹英灵,但姓赖的本领通天,难保他不会故意请来阿爹灵魂,套我说出解法,然后他暗中听了,便可解救岩智等人……”这般转念,他忽然又噤声不语了。
  白影子见状,嘿嘿冷笑道:“你怎的又转奸念?为父知你极欲保留解蛊之法,以便留作要挟赖布衣等人,说出解蛊之物,怕姓赖的听悉,坏了你的毒计……是也不是?”
  葛谷子的心事被一口道破,心中更深信这必是父亲鬼魂了,不然如何有这种未卜先知的通天本领。于是便笑道:“这也怪不得孩儿,因为彼等有赖布衣鼎力相助,孩儿唯一能令姓赖的束手之法就是解蛊之法,若然被他知悉,孩儿就算解了蛊毒,亦必不能逃出他的杀手。阿爹亦不想孩儿刚出狼窝,又入虎口吧?”
  白影子一听,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为父也不怪你,为父只助你行事,一切你自己作主解除蛊毒吧!”葛谷子一听,这才豁然放心,喜道:“如此可矣!阿爹只须把孩儿弄去寨北第八间竹楼下面,孩儿便有妙法自救矣!”
  白影子点点头,以手朝葛谷子一招,葛谷子身不由己,竟平平的凌空而起;白影子又把他的身子一指,葛谷子便稳稳的飘出外面,一直朝寨北飘去。
  葛谷子大喜,暗道:“果然是阿爹的英灵,不然,谁有这般法力。哼哼,甚么老子必遭横死,姓赖的一派胡言!老子立刻便可重出生天,到时横死的不是老子,只怕连你赖布衣亦难逃一劫!”
  葛谷子得意转念间,白影子果然已把他引到寨北第八间竹楼下面。葛谷子忙道:“到矣!”
  话音未落,白影子把手一招,葛谷子便稳稳的降落地面。
  葛谷子往四面一瞧,夜沉沉,除了风声、白影子外,连多一只鬼影也没有。果然是鬼魂出手,人不知神不觉!
  葛谷子心中一阵狂喜,连忙连滚带爬的来到竹楼侧面的一棵树下。树下有一块石板,并不很大,外表看来就如一块普通的石块。
  落在葛谷子眼内,此刻却有如救星,他全身爬在地上,伸出双手,拼命的把石块一拉,石块移开了,原来下面竟是一个洞。
  葛谷子狂喜之下,想也没想,便翻身滚进洞中去了。这时白影子果然远远的站在一旁,冷冷的不瞧他一眼。
  洞中黑沉沉的,葛谷子却似长了夜眼,径直爬到洞的西侧,伸手一攫,果然便挖出一只瓦罐出来。这只瓦罐,此刻对于葛谷子来说,?简直比皇帝的宝座更珍贵。因为活人才可以坐皇帝宝座,对死人来说,皇帝宝座亦不过是一堆废物。葛谷子的生命就全寄托于此了,乍然到手之下,他连攫住瓦罐的手也抖颤起来。他拼命的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才镇静了点,然后便拔起瓦罐的木塞,探手进去。葛谷子探手进罐内时,依然是战战兢兢的,因为他唯恐这只是一个假局,诱他上当而已:但当他的手再度从瓦确中拔出来时,抖颤的就并非他的手,而是他的心,因为他的手果然已抓住一包东西,而且包布是原来的一模一样,足证并无人动过这包东西,这可是一包唯一能救他一命的东西!

  第五章 智解蛊毒分配龙穴

  此时葛谷子情不自禁的把这包东西贴到面前,啧啧有声的亲吻着道:“宝贝呵宝贝,你可否想到,你的主人亦要靠你救回一命?”
  就在此时,葛谷子忽然眼前一花,那包东西已然不见了,耳边却听到一声冷笑道:“我倒要看看,这到底是一包什么活宝贝!”那包救命宝贝竟然被发声之人劈手夺去。
  这发声之人竟是那白影子!不知何时,他悄没声息的摸到葛谷子身旁,正当他抓出这包宝贝狂喜之际,伸手一攫,这包东西便已到了他的手上,然后他轻轻一跳,已然跃出洞外。葛谷子心胆俱裂,他此时已知大事不妙,但绝望之余,仍存最后一丝希望,哀叫道:“阿爹别开玩笑呵,快把东西还给我!孩儿但能活命,必请道士做七七四十九日法事,超渡阿爹的亡魂。”
  白影子嘿嘿一阵冷笑,道:“汝道奸恶之徒,弑父弑母,竟仍痴心妄想汝父的魂灵施救,当真死不知悔!汝倒仔细瞧瞧,汝欲想弄奸欺诈的鬼魂是谁!”
  白影子这时在洞外把手一拍,四周蓦地便亮起火光,把洞里洞外照得通明透亮,葛谷子睁眼往上面一瞧,吓得登时面如死灰,原来站在洞外的白影子,竟是飘然挺立的赖布衣!四周高悬火把的二竟是岩郞、岩英、岩多以及与赖布衣相伴而来的海坚、司马福、李二牛等。
  葛谷子已知大势已去,绝望的喃喃自语道:“你骗得老子好苦!但你非神非仙,如何竟知我儿时往事?”赖布衣大笑道:“汝耳之垂珠下坠,当主金木无神,幼时凶险,此时必在五岁,幸而你尚有祖荫,是故虽大凶临头,尚不致夭折。亦因此八岁时大病垂危,亦得祖荫,大难不死!汝耳之天轮背反,当至十五岁时淫心大炽,急欲初尝云雨,与此时也,必奸人幼女屡遭凶险无疑!至于日后诸般恶事,亦已一一隐浮于面相,赖某与你石牢对答之时,已一一细察,再加推算,汝之一切自然无所遁形矣!”葛谷子叹了口气,又喃喃道:“你既称寻龙大侠,于风水命相一道,自然有过人之处,老子上了这恶当,亦自不寃……但你如何又能以手凌空托我而行?如此神力,断非凡人所可为也!”
  赖布衣又大笑道:“赖某既能片刻请来丹霞山神,难道便不能于此时借助神只之力么?可笑汝奸诈成性,不识赖某欲放汝一条生路之苦心,到头来机关算尽,反误了生命!汝竟在赖某面前装死,欲施要挟我等毒计,当真可笑之极!”
  葛谷子怨毒地转着眼珠,闭嘴不语。
  赖布衣也不理他,当即拆开包布,原来里面竟是一只烤干了的刺猬!葛谷子一见,登时绝望的大叫道:“你等须把刺猬分一片老夫!否则,光凭一只刺猬也解不了蛊毒!”赖布衣嘿嘿冷笑,道:“汝到此时此地,尚欲以此要挟,当真死有余辜!汝当赖某竟无知如斯么?不妨直言吿汝,好等汝死得心服口服。赖某只须知道蛊之种类,便有解蛊之法。解蛊物中既有刺猬,刺猬头嘴如鼠,身有刺毛如蛇猪,此乃金蚕之大克星,因此你所施的必是金蚕蛊无疑!亦唯有此金蚕蛊最为凶险,发之可速可慢,汝用在岩龙等人身上乃慢发金蚕蛊毒,施在岩智身上乃速发金蚕蛊!汝沾的既是岩智身上的毒血,所中的自然亦是金蚕蛊毒无疑也!”葛谷子一听,已气得浑身抖颤,但仍怀一丝希望,尖叫道:“话虽如此,若无其他佐料,亦难解金蚕蛊毒!除非你分一片刺猬给老夫,老夫吃了,自然会说出其余佐配之物!”赖布衣大笑道:“可笑呵可笑!赖某既已明蛊毒种类,便深知解蛊之法,难道赖某便不知道,欲解金蚕蛊毒,必以刺猬之肉入体,再佐以螟蚣、蚯蚓,以收物物相克、以毒攻毒、以蚯导蛊下行驱诸体外之大功么……”赖布衣一顿,眼看葛谷子绝望得犹如僵尸复活,心中有点不忍,手拈刺猬,便欲分一片于他。
  但就在此时,赖布衣话音未落,不及道出施药之言时,葛谷子已气得大叫一声,惊急恨怒怨毒攻心之下,登时吐血不止,所中蛊毒竟因此提前暴发,随即倒地翻滚,似有万蛇噬体,鬼哭神嚎,惨不忍睹!
  仅片刻,葛谷子已然气绝。其尸身肿胀如鼓,七孔流血,死状异常恐怖。
  洞外众人目睹此情此景,均瞧得目瞪口呆,竟没有人因葛谷子的死而喜动于容。
  好半晌,司马福才指着葛谷子的尸身叹道:“葛谷子呵葛谷子,汝一生善施蛊毒,害人无数,岂料今日亦命丧汝之蛊毒!正应了赖兄断你必遭横死之兆……可恨可悲复可叹也!”赖布衣在心中亦叹息了一会,随即道:“葛谷子之死,乃其恶根深种,一朝暴发所致,实非人力所可挽回也。其一死百了,也不必再多提及。岩郞速派人以螟蚣、蚯蚓等覆盖其尸,再以泥填塞洞内。否则其身上蛊毒一旦外泄,后果便不堪设想矣!”岩郞一听,也不待岩龙下令,当即传令下去,依赖布衣之言施为。赖布衣有感于葛谷子死状奇惨,担心岩智身上的速发金蚕蛊毒会提前发作,不敢再有片刻迟缓,当即又着岩郞速派人搜集蟆蚣、蚯蚓等物,上岩智养伤竹楼候命。
  一切布置妥当,赖布衣亲手提着手上的刺猬,以急如流星的向岩智养伤之处奔来。
  岩智自中蛊毒后,因赖布衣以大法速其安睡,因此蛊毒发作之苦倒可免却大半。但过了一日半夜,这时他已渐清醒,体内的蛊毒发作,痛苦的感觉越来越厉害了。他只觉体内犹如万蛇噬体,奇痛难忍,他虽然拼命咬牙抵受,但最后亦不由自主的哀嚎起来,其惨嚎之声远近可闻。
  赖布衣知岩智已到最后关头,若不能在一个时辰内服下解药,岩智便非得如葛谷子般惨死当场!因此他听闻岩智的呼嚎,心中又惊又急又疼,他委实不忍眼见岩智这等寨中精英不幸夭折。他三步并作两步,直上竹楼,抢到岩智面前,便伸手把岩智的脉理,半晌才暗地松了口气。
  岩智已然张开眼来,他见赖布衣就站在他床前,正俯身察看,不由痛苦失声道:“活神仙救我,这等万箭穿心的痛苦委实难以忍受也!”赖布衣眼见岩智这条硬汉,竟也被蛊毒折磨成这般模样,心中不禁又怜又痛,他决然道:“岩兄弟放、心,放着赖某在此,必能把你身上蛊毒除去!”
  赖布衣恐怕岩智急怒攻心,促蛊毒提前暴发,重蹈葛谷子覆辙,忙再以符法令其安睡。
  不一会,赖布衣所要的蟆蚣、蚯蚓等物,已飞速的送了上来,并且是岩郞亲自送上来。
  岩郞道:“现下海龙寨均动员起来,活神仙有甚吩咐,只管直说!赴汤蹈火,黎人绝不敢稍有推辞!”赖布衣见诸物已然停当,喜道:“好!好!彼此齐心协力,同舟共济,这才是振兴之道。此处由海兄、司马福、李二牛助我行事可矣。岩兄弟速请岩大哥及众元老以及寨中任何自觉有异样者,齐集广场等候,赖某待岩智之事一了,便立即赶来施行解蛊大法!”
  岩郞肃然而应,火速前去准备了。
  赖布衣即着海坚、司马福、李二牛等相助,先把螟蚣、蚯蚓烤干研成粉末,调和刺猬干粉,以稀粥混和,一连灌岩智服下三大海碗。
  此时岩智正昏昏安睡,也不知所服之解药是否有效。司马福对这岩智甚有好感,先就忐忑不安道:“这三大碗的屿蚣粥呵,若是寻常人等服下,只怕立刻就得去见阎王,但他竟然连服三大碗,盼只盼莫出甚差错才好……”
  司马福不安,赖布衣却似浑然不觉。他把剩下的大包刺猬、蟆蚣、蚯蚓粉一提,便吩咐道:“有请海兄在此守护岩智。兄弟,一个时辰后他将有所反应,情形如何,速来报讯!司马兄、二牛随我上广场可也。”
  海坚、司马福、李二牛等均连忙答应了。
  赖布衣临走尚不放心,替岩智仔细把了一会脉理,心中有了判定,这才决然与司马福、李二牛一道,直奔海龙寨的广场而来。
  海龙寨广场之上,此刻竟如当日狂欢之夜,火把通明。岩龙、众元老早就等候,寨中自觉有异样者竟逹百人之多,而且全是族中精英份子!牵一发动全身,因此全寨的男女老幼黎人,也聚到广场来了。
  赖布衣出现在广场时,万千黎人立刻鸦雀无声,目注赖布衣,有如祈求天神降福消灾。
  岩郞迎了上来,向赖布衣报明情形,赖布衣不禁叹气道:“依此情形,葛谷子这妖人不但在岩大哥等寨中首脑身上下了蛊毒,且族中的精英亦难以幸免。葛谷子的毒计乃欲以此挟制整个黎族,逹到他当海南土皇帝的狼子野心。他的毒计若然得逞,海南百万黎人皆成其奴隶矣!”
  岩郞倒抽了一口冷气,道:“也是我百万黎人命不该绝,恰逢活神仙降临海南,救我黎族弥天大难!”赖布衣叹了口气道:“连赖某也意料不着中蛊毒的竟有如此之多!就怕解蛊物份量不够分配。”
  岩郞惊道:“这却如何是好?不如由我等火速上山,猎取刺猬回来备用可也!”
  赖布衣摇摇头道:“解蛊所用刺猬,必先制烤成干,深埋地下一段时日方可收效,新鲜刺猬就算猎得回来亦无效用。”
  这时不但岩郞急了,就连司马福、李二牛亦急道:“如此怎的是好?”赖布衣沉吟半晌,遂决然道:“为今之计,只好按所中蛊毒份量施药矣!”
  赖布衣一顿,随即朗声吩咐道:“速搬来瓦缸,清水三大桶,柴薪侍候!”
  岩郞一声令下,早有人如飞的抢着跑去搬来瓦缸、清水、柴薪等物。依赖布衣吩咐,以清水倒入缸中。赖布衣当即把刺猬、屿蚣、蚯蚓等物,全数倒入缸中,以水混和,架上炉灶,燃起柴薪,又以另一瓦缸倒入水、米煮粥。一时间,广场之上火光熊熊,倒似黎族的野餐大会。但此时人人忧心忡忡,谁敢想到这等欢快之事?因为族中精英全中了令人闻之色变的蛊毒,生死未卜,若这批人有甚不测,海南万千黎人便顿失支柱,立有亡族之危!赖布衣吩咐摆起桌子,他端坐桌子后面,朗声道:“在座中但凡自觉有异样的,均须依次前来,以便赖某按情形施药。”
  众人犹豫间,岩龙已大步走上前来,伸出手腕,让赖布衣诊视。赖布衣伸手替岩龙把脉,一会后,便点点头,在纸上写下解药的份量,递给岩龙道:“岩大哥待会持此纸取药服下可也。”
  岩龙肃然点头答应,先行退到一旁等候。
  然后是众元老依次前来诊视,赖布衣亦一一写下解药份量,着各人等候。
  族中自感有异样的精英,亦纷纷依次上前,让赖布衣把脉。
  赖布衣左手把脉,右手书写解药份量,如飞般的?不消片刻,已把众人应服的解药份量分配妥当。
  赖布衣又吩咐岩郞道:“请岩兄弟亲自把守药缸,依纸上所定份量分配解药,任何人等不得擅自加减份量!”岩郞肃然道:“谨依活神仙吩咐!”然后大步上前,把守药缸。一会后,赖布衣计算时辰已到,便断然下令道:“开始分药!”于是众人按纸上先后次序及份量,依次上前领药。岩郞严守赖布衣所订规矩分配,不多不少,虽他的亲爹岩龙,亦不例外。
  赖布衣见岩郞执法刚正,不苟一私,心中甚感欣慰。
  一会解药分配妥当,各人当即依令服下。然后盘膝坐于地上,等解药运行周身。
  一个时辰后,所中蛊毒较轻、所服解药亦较少者,先就自觉腹鸣如雷,接而肚腹作痛,忍不住便如飞的跑去指定地点大解去了。然后是较重者亦跑去大解,最后岩龙及众长老亦忍不住了,纷纷跑去大解去了。
  不一会,跑去大解的人先后而回,人人均脸有喜色,吿道:“先是腹鸣如雷,然后是肚腹作痛,忍不住便要去大解,其时犹如腹泻,正感惊惧,岂料泻完之后,便感周身舒畅,平日隐隐作痛之症竟槌然而愈。”
  又有人道:“我等泻下之物,竟混有如丝细虫,其色金黄,虽已僵直,但触目依然令人胆战心惊!”有人接口道:“听活神仙道,葛谷子妖人所施乃金蚕蛊毒,乃蛊中最恶毒者也,幸得活神仙在此,妙施解蛊大法,否则我等均死无葬身之地矣。”不一会,岩龙等亦如飞的奔跑过来,各人执着赖布衣的手,齐声嚷道:“我等隐患尽除矣!活神仙救了族中百人,其实乃救了整个黎族万千民众呵!”
  这时解了蛊毒的众人,亦纷纷围了上来,不知是谁带头,众人把赖布衣举了起来,稳稳的抛了几抛,齐声叫道:“救苦救难活神仙,救苦救难赖布衣……”
  原来此时众人已知活神仙原来就是名震中土的寻龙大侠赖布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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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正欢欣间,赖布衣却仍在隐隐不安,暗道:“怎的过了许久,岩智兄弟那面尚未有讯息报来,若他有甚不测,则黎人痛失精英矣……”心中放心不下,正欲差人前去询问。
  就在此时,却见海坚已笑吟吟的大步走来,他后面紧随着一人,众人一看,原来竟是片刻前尚奄奄一息的岩智,但见他此时神清气爽,步履轻快有力,大步走来,哪还有半点中毒的病容。
  众人欣喜间,海坚伴着岩智已走到赖布衣面前,海坚向赖布衣点头微笑,岩智却噗咚一声跪下叩了几个响头,道:“海大哥已把一切吿知,赖先生为救我黎族及小子一命,呕心沥血,恩同再造。小子无以为报,唯有向赖先生多叩几个响头!”
  赖布衣连忙把岩智双手扶了起来,慰道:“众黎人兄弟经此一劫,虽凶险重重,但万幸逢凶化吉,且因此除去了族中隐患,链除恶人,种种因果,实岩兄弟等族中精英冻然正气所致,赖某不过适逢其会罢了。”这时岩龙与众长老低言几句,众长老欣然点头,岩龙当即朗声道:“我等逢凶化吉,均全凭赖先生所赐:如今再请赖先生为我黎族祈福消灾,永保我黎族和平昌盛!”
  众人均一声道好。
  赖布衣见时机已到,不再迟疑,便趁机道:“好!好!赖某亦早有此意矣,海南一地,本来龙气馥郁,可惜久潜大地,未得引发。龙气久潜之下,遂一冲而化峰,一峰化五指,五指护一龙,一龙又化五穴,若得此一龙五穴,实夺天地之造化,足令海南黎人一族振兴。此一龙五穴,赖某万幸,得黎族中一位大智大勇之士指引,遂得点明,足用以造福黎人!”岩龙一听大喜道:“此位大智大勇之士今在何处?能否引出一见,以便众兄弟向他致谢表意。”
  赖布衣微微一笑,在岩郞耳边低言几句。岩郞含笑点头,连忙向寨裹走去。
  不一会,岩郞领着一位白发老人走了过来,众人一见,许多均不认识,唯岩龙及众长老面上均露出不知所措神色。原来此人就是阿拉老人黎一艮!
  岩龙正感不知如何处置时,赖布衣朗声道:“这位大智大勇之人,便是这位白发老人黎良是也!他当日为寻求与外族相处共谋发展之道,与外族交往,因而不幸判为族中叛逆。但其所作所为,出心乃为黎人着想,而因此甘于隐姓埋名七十年,如此心胸,实非常人可及,怎可视之为叛逆,岩大哥及众长老以为赖某所说对么?”
  岩龙与众长老对视一眼,不禁为难道:“叛逆一经定罪,便至死不能推翻,活神仙所说虽有其理,但亦难达了族中铁规!除非族中大众一致公认其无罪,则经元老会决议,才可撤消其罪,准他重返寨中生活。”赖布衣未及答话,岩智与岩郞交换了一下眼色,岩郞决然的点头道:“各位兄弟,黎良虽被判为叛逆,但其用心良苦,乃为我黎族着想,其情足可原宥!就算此点尚不够份量,但他指引赖先生寻获海南龙气,因此发旺我海南万千黎人。如此大功德,难道不足以抵过有余么?”
  岩智亦点点头,道:“岩兄弟所言千真万确,黎良乃赖先生一力担保之人也。”
  岩智这一带头认同,在场中众多黎族精英均大叫道:“既是赖先生担保之人,凭此点便足可以功抵过!”岩龙见众人均表原宥之意,心中大喜,便与众长老低言几句,众长老亦含笑点头。岩龙便朗声道:“好,既众认黎良无罪,又经元老会认同,本座便以黎族头人身份宣告,撤消黎良叛逆之罪,从今之后,他便是我黎族的好兄弟!”
  黎一艮此时,早已泪流满面,拱手向众黎胞谢了,又向赖布衣拱手道:“世上救苦救难,唯赖先生一人而已……”说罢喜极而泣。
  赖布衣亦深感宽慰,含笑安慰了黎良几句,正欲说甚么。
  众长老中已有人发话道:“赖先生既已点明那一龙五穴,未知赖先生意将如何分配?”
  赖布衣沉吟半晌,便决然道:“获此一龙五穴之人,非同小可,须得慎而决之。赖某入海南乃因蒲寿庚而起,而因此才有点明龙穴之事,因此其中一穴当蒲家莫属。”
  众人“听,除海坚、司马福、李二牛、蒲寿庚等人外,虽不知龙穴的宝贵,但既是活神仙赖布衣推许的自然是好东西,因此均极感兴趣看赖布衣如何分派其余四穴。
  只听赖布衣又续道:“海坚兄为黎族义侠,其人其事早为黎胞尊崇,因此海家当占其一穴。”
  众人一听,均大声赞好道:“海大侠理当承此一穴!”
  赖布衣又道:“岩龙一家,身为黎族头人,为黎人出力,亦当承一穴。”岩龙承其一穴,众人自然也无异议。
  赖布衣目注岩智一会,便决然道:“黎族中刑律堂堂主岩智凛然正气,执法刚正,实族中希望所在,赖某决助其昌盛,第四穴便非岩智兄弟莫属!”
  第四穴属岩智承受,众人又均讃道:“岩兄弟执法公正,赖先生助其盛,即造福我黎族……但未知第五穴又谁可承受?”
  赖布衣此时沉吟不语,脸上竟有犹豫不决神色。众人见状便皆不敢惊动他。
  司马福悄声问赖布衣道:“这第五穴莫非甚难分配么?”
  赖布衣点点头,沉吟道:“果然甚感为难!因第五穴虽列末席,但此穴乃龙气出处,比其余四穴实有过之而无不及,此穴承受人选,当决定海南黎族之兴衰,事关重大,因此一时难决……。,司马福笑道:“既然一时难决,便暂时丢开便了。”
  赖布衣叹了口气,道:“若能如此,赖某亦不必苦心焦虑矣,须知此乃一龙五穴,不动犹可,一动便须五穴齐动,更须一齐下葬封土,否则穴开穴闭,龙气立时便会溢去无踪!”司马福倒抽了一口冷气,暗道:“既要五穴齐开,又要五穴齐葬,更要人选合适,这诸多巧合,却是难!难!难也!”
  赖布衣与司马福悄声低语,众人知他两人乃心腹之交,便不敢惊动。这时岩龙想起一事,忙对众长老及岩郞、岩智等人道:“葛谷子这妖人已死,族中之元老会首脑一位悬空,不如趁众人聚集,便实时议决补上如何?”
  众人均表赞同。但当议决人选时,众人便登时大感为难,因元老会首脑非同小可,在场中人,均不敢自逞其勇。
  这时岩智忽然道:“各位,元老会首脑是否定要一心为黎人着想,且是大智大勇之士?”
  岩龙及众长老均点头道:“当然如此,当日被葛谷子妖人混上此位,因此几令我黎族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岩智微微一笑,又道:“黎良伯伯苦心孤诣七十余年,一心为我黎族昌盛着想,白发之年,又为我海南黎族发掘久潜龙气,立此大功,他是否算得上大智大勇之士?”
  众人一想,均点头道:“不错!黎良的确不愧为黎族中大智大勇之士!他的所作所为,皆非常人所及!”岩智肃然道:“如此,我便以刑律堂堂主名义,推举黎良为我黎族元老会首脑!各位以为如何?”
  众人一听,虽有人仍在犹豫不决,但岩郞等大多已表示赞同。岩龙与众长老商议一番后,终于亦表示赞同。黎人决事快速,一经众精英议决,便成族中铁律。
  于是岩龙含笑站起,走到黎良身前,双手把老泪纵横的老人扶起,朗声道:“各黎人兄弟听清了!经族中首脑商议,黎良为我黎族立下大功,元老会首脑一职,决推黎良出任!”黎良一听,登时目瞪口呆!他作梦也想不到,自己隐姓埋名七十年,孤身奋斗,尝尽人间酸苦,今日不但叛逆之罪撤消,能重回寨中与同胞一道生活,更突然被公推为族中最尊贵的元老会首脑……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作梦!
  但这时他已听到族中同胞向他欢呼致敬,他心想这是真的了,心中先是一酸,竟呜呜的痛哭起来。
  这时赖布衣听到众人的欢呼,才知道黎良已被推为元老会首脑,心中亦感欣慰,便走过来向黎良贺道:“恭喜!恭喜!今日才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也!人生运命玄妙,老人家又何必过于执着。”
  黎良一听,便停止了哭声,他俯身向赖布衣深深一拜,道:“老朽己自知不久于人世,死人不便跪生人,赖先生的恩德,只好权且以此谢过了……”
  黎良说着,又转向众人道:“黎良今日不但得众兄弟原谅,更赐与垂死之人以族中最高荣誉,黎良无以为报,唯身化阴物,永保我黎族繁荣昌盛……呵!呵!呵……”
  黎良忽然放声大笑三声,忽尔戛然而止,众人一瞧,他竟已含笑而遽然逝去……
  众人悲伤感慨,七手八脚把挺立不动的黎良尸身放了下来。
  司马福见状,叹了口气,暗道:“赖兄当真乃不世奇人!黎良老人寿数已尽,他早就了然于胸矣,但他心性仁厚,不忍遽然道破罢了,你等又何必叹息?”
  果然赖布衣这时忽然大声道:“黎良老人为海南黎族立下大功,如今含笑而逝,道第五穴便非他莫属矣!”众人一听,均大表赞同,但有人忍不住道:“黎良老人孤身一人,并无后裔,他下葬龙穴,承受其荫庇的,岂非落空了么?”
  赖布衣肃然道:“此话差矣!黎良老人生为黎族,死亦为黎族,此乃其命理所注定。黎良者,实黎人中之良者也,如今他身为黎族元老会首脑,得葬龙穴,所荫庇的,自然是整个海南万千黎族!”
  赖布衣此言一出,众人均鸦雀无声,突然,岩龙带头跪倒,众人一见,亦纷纷跪在黎良的遗体面前,拜道:“老人家实我黎族之大圣神灵,蒙老人家的福荫,黎族振兴有望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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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心意合一,办起事来很快捷。不消一日工夫,各家祖先遗骸及黎良的遗体,便均收置棺木停当,只待赖布衣择定良辰吉时,便抬上五指山峰一龙五穴安葬。
  用的一律是海南的上等木材,木质坚固,历久不腐。
  虽说是各家移葬祖骸,但因黎良生前已被推为族中元老会首脑,须依族中最豫崇的礼节,因此海龙寨全寨黎人出动,海南各黎寨亦派了代表到来致祭。因此这次出殡,竟牵动了海南万千黎人。
  各家的祖先遗骸已然安置棺木妥当。由各家的后人守着灵柩。岩龙家身为一族之首,自然最为热闹。岩智家也不弱,岩英、岩多等均是岩家子侄,自然亦到岩智的祖灵柩前守护。海坚受黎人尊敬,他虽然秘密把妻儿从雷城接来,但人丁单薄,因此不少黎人主动前来相助守灵。
  蒲寿庚的先祖遗骸已然安放棺木,但他孤身一人,守着灵柩户显得凄凄凉凉。赖布衣统理一切,见状便着司马福、李二牛等前去蒲寿庚处相助。但司马福、李二牛赶到时,却见蒲寿庚智祖灵柩前多了一位姑娘,原来却是岩龙的女儿岩娜。司马福与李二牛不禁会心一笑。
  黎人的规矩出殡时不分男女,亦不分亲疏,只要自愿“便可前去任何一家相助。
  黎良的葬礼最为隆重,因为他乃黎族元老会首脑的身份。
  黎良的遗体早已按黎人的规矩洗得干干净净了,据说这样死者到了阴间就再无遗憾。
  黎良的灵柩前,日夜点着一盏豆油灯,有数条大汉严加守护,绝不敢让油灯熄灭。因为据说道油灯是死者的灵魂,油灯若灭,灵魂也就寂逝。亦不能有任何鸡、犬等前来骚扰,因为假如有鸡、犬等从死者的尸体上跳过,死者的灵魂落到阴间,就会永远遭受痛苦,永远留在地狱里面。黎良的口中亦含了一只银及一些饭,据说这样死者到了阴间,就有钣食、有钱用。
  黎人的规矩,赖布衣见无伤大雅,也就听之任之,但出殡的时辰以及仪式,赖布衣就决然的不让胡来,要按他的规矩。
  若换了别的汉人,公然阻挠黎人的葬礼,黎人不找你拼命才怪,但这人是赖布衣,则是唯一的例外,因为赖布衣在黎人的心目中,此刻已有如天人。
  赖布衣已把出殡日择定。
  这天一大早,海龙寨全部出动了,加上黎人各寨派来的代表,送殡之人,竟有万人之众,送殡的行列竟长逹十里。
  各家的葬主,身穿麻衣,头戴草圈,脚踏草鞋,腰束草索,左手执灵旗,右手执丧杖,导在灵柩前面。替黎良执灵旗导引的,是岩郞,因为黎良此刻被视为黎人的灵魂,因此岩郞以头人储君的身份,代表整个黎寨同胞作葬主导引灵柩。
  赖布衣与司马福、李二牛跟在蒲寿庚祖柩后面。
  赖布衣此刻脸有喜色,似乎是已意料诸事停当,大事已然将了。
  司马福朝后面望了一眼,不禁吐舌道:“乖乖!送殡队列竟长达十里,请教赖兄,这是否可算万人朝拜之局?”
  赖布衣微笑道:“万人朝拜乃指穴势而言,但后天以万人送殡,则可大增龙穴生气,可收先天格局与后天相辅相承之功效。”
  司马福笑道:“蒲哥儿原本孤家寡人,人丁最为单薄,真个是冷冷清清,孤寒之至矣。如今却有万人相伴,他之受灾一场,亦算不枉矣!”赖布衣点点头,道:“正是如此!蒲家能有这般热闹,大半靠了黎良之福荫,蒲家先祖生前曾有恩于黎良,黎良却在死后福荫蒲家,命数之玄奇,由此可见一斑。”
  赖布衣与司马福谈说间,送殡的队伍已走了小半天路程。
  再经过半天的路程,终在当天傍晚时份抵达五指山脚。
  赖布衣见时辰将至,便忙对岩郞等人道:“酉时将至,各穴务须在四时中之际下葬,这才吉利,否则便凶险非常矣!”
  岩郞一听,连忙传话下去,着众件工速抬灵柩上山,不得延误,并道此乃活神仙赖布衣之令。
  众黎人仵工一听,有如神助,登时连疲劳亦抛到一旁,抬着棺柩,如飞的赶上山来。送殡的队列,亦蜿蜒上山,由头至尾,竟如一条巨龙缠绕在五指山峰,头在山顾昂起,尾在山脚翻腾。
  赖布衣一见,大喜,暗道:“此乃真龙现身之兆!却因人心坚定而起,海南龙气必可引发,日后海南黎族,振兴有望矣!”
  赖布衣随灵柩上了五指山峰吁,再沿黎良老人所引的路径,降落五狗现身的山腰。
  山腰处早有标记。赖布衣即着件工火速依标记开掘。黎人中岩郞、岩智、岩英、岩多以及海坚、蒲寿庚等人,均奋勇助掘。不一会,五座墓穴便已开掘完毕。
  但见五穴犹如一朵梅花,四穴在外,围绕中央花心一穴。
  赖布衣眼看时辰已到,即朗声叫道:“中央一穴,下葬黎良!”黎人把黎良的棺木放进中央的穴内。
  赖布衣又道:“东穴蒲家先祖,南穴海家父辈,西穴岩龙先父,北穴岩智先祖。四穴一齐下葬,五穴一齐封土!依令而行,不得有误!”此时赖布衣神彩飞扬,瓢然挺立,犹如仙神临世。众人那敢违忤,飞快的依言施为。
  不一会,五穴便已封土完毕。但见五穴形如五狗绕中蹲伏,东西南北四面各有一峰耸峙,白云缭绕,气势雄浑,人人见之亦感精神一振。片刻后,各穴墓碑亦已竖起。
  赖布衣暗暗计算,从落土到平土毕,恰恰是半个时辰,心中大喜道:“酉时头凶,酉时尾险,酉时中则大吉大利,此时恰恰酉时中,得龙穴之人,当真洪福齐天!”
  赖布衣又吩咐各人向自家的祖墓跪拜。他自己也走到中央黎良的墓碑前,凝神肃立,默视片刻,即行跪倒,拜祷道:“一龙五穴,中为至尊!往日生涯,历尽辛酸,终有所报,英灵永存……”
  众黎人见赖布衣跪下拜祝,亦连忙跟着跪下叩头。赖布衣拜祝话音未落,忽然自中央黎良的墓穴正中,腾起一团黄色云雾,冲起半空后,忽然凝聚如黄色巨狗,朝下面东南西北四穴张口作招呼状。就在此时,东南西北各穴亦腾起一道黄色烟云,于半空中与黄色巨狗聚会,身化五狗,在半空中欢腾跳跃。
  众人一见,尽皆拜伏于地,不敢仰视。
  赖布衣大喜道:“好!好!各位不必惊恐。此乃一龙五穴龙气成形之象,当至大吉大利,后人蒙福,不日尽皆应验。”
  众人同声颂道:“赖先生真乃救苦救难的活神仙也!”
  赖布衣笑吟吟道:“好!好!此刻龙气已现,日后各位但能秉承黎良老人的遗愿,庄敬自强,汉黎一家,共谋进取,赖某保他必能承受龙气福荫,海南黎族,昌盛繁荣有望!”众人又发一声欢呼,俱皆铭记于心。
  赖布衣见诸事妥当,便着岩郞传令下山,返回海龙寨去。
  说也奇怪,岩智原来冷口冷面,不受族中少女欢迎,但自经先祖下葬龙穴下山,忽然连说话也多了起来。他一路上红光满面,与族中少女有说有笑,神态得体自然。
  司马福见状,暗暗惊奇,他悄声对赖布衣道:“岩智这小子不知是否心情兴奋二竟红光满面,一反平日冷傲,竟与族中女子谈笑起来矣!这岂非破天荒的奇事么?”
  赖布衣微笑道:“岩智此人正气凛然,但阳刚之气太盛,水火不济,阴阳不调,致其运命凶险重重,灾星时降。如今已得龙穴,一脉相承,龙气已然附体,自然红光满面。再者其祖M48
  坟前,面向北位水向,水火交融,阴阳正配,心智亦遂而应变矣!如赖某所料不差,他不日便有姻缘之运,当连娶两位黎族新娘矣!”
  司马福叹道:“赖兄呵赖兄!你此番施为,在海南一地,必与孔明、鲁班仙师并驾齐名矣!”
  赖布衣不以为然的一笑道:“若谈功名,赖某亦不屑一顾,更何况这等身外虚名么。赖某身入海南,不外因蒲寿庚此子而起,因其身世委实可怜……咦,怎的不见了蒲寿庚?”赖布衣忽然惊疑的叫道。司马福往前面的队列一瞧,忽然笑道:“赖兄放心?这小子必是偷空快活去了!”赖布衣一怔道:“你怎知道他去了快活?”
  司马福笑道:“这小子一路上与岩娜形影不离,此刻连岩娜也不见了,他俩定是悄悄落在后面说知己话去了!”
  赖布衣皱眉道:“不对,不对!赖某已然算准,蒲家祖骸下葬龙穴之日,便是蒲寿庚灾劫突变之时,其中虽是吉祥之兆,但亦隐伏凶险,赖某早嚟他切勿轻举妄动,葬毕便速下山来,不宜久留!他岂会违逆?”司马福一听,他深知赖布衣料事如神,便也着忙,道,?“此时万事俱备,千辛万苦方有今日,若一旦出甚差错,岂非前功尽废么?”
  两人连忙四处查找,但又不便声张,恐怕惊动黎人,反为不美。但寻了半日,赖布衣、司马福、李二牛依然不见蒲寿庚和岩娜的任何动静。此时就连赖布衣亦有点不安了,他委实不明白,为何蒲家先祖既然已葬龙穴,蒲寿庚反而变得这般荒唐,竟不辞而别。
  这时天色已然黑沉,赖布衣无计可施,只好先行返寨,再作打算。岂料冯寿庚与岩娜双双失踪后,竟然半月未回。这时不但赖布衣等人心焦,就连岩龙一家亦有点不安了。岩龙虽然素知女儿野性,常常独自一人四出寨外行走,但半月未回,却是平生第一次,他爱女心切,不由得不深感焦虑。
  这半月中,岩龙亦曾发散人马,四出查找,但依然毫无所获,蒲寿庚与岩娜二人,倒似从这世上消失了似的。
  这半月中,寨中亦发生了一件喜事,岩智家先是传出喜讯,说岩智已说妥一门婚事,定于不日举行婚礼,但后来岩智因担心堂妹岩娜及蒲寿庚两人的安危,坚执要与岩郞一道,出寨寻访,因而把婚期亦推迟了。发生了这意外中之事,赖布衣闷闷不乐,虽然岩龙等诸般安慰他,说只要蒲寿庚两人仍在海南地域,就决无失踪之理。但赖布衣却深知蒲寿庚的运命蜕变在即,其中隐有甚为不利的凶险,因此依然深感焦虑,放心不下。
  因此事牵动岩龙家与赖布衣,因此整个海龙寨中人都为此焦急,蒲寿庚与岩娜到底去了哪儿?是否遭遇甚么不测的凶险?
  更令人担心的是,岩郞与岩智二人,率寨中精英,出去寻访已达数天,依然毫无讯息传回,而且人也不见回返。岩郞与岩智均是寨中支柱,一等一的高手,若然连他二人亦遭了不测,那事势就当真凶险之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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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寿庚与岩娜二人到底潜身何处?
  原来当日在五指山上,下葬祖骸完毕之后,蒲寿庚思想今日终令祖先遗骸得归龙穴,自己身上灾危亦或许从此可以消解,这一切全赖赖布衣与黎良老人所赐,心中感触万千,暗道:“海南黎族不但有恩于我蒲家,而且运命之中甚有渊源,只要我蒲寿庚有出头之日,必以海南黎人为兄弟,尽力提携……”
  他心中思前想后,不禁便落在送殡队伍的后面。忽然,他耳边似乎听到一声狗叫,忙扭头一看,在后面的祖坟处,竟有一团黄色烟雾腾空而起,径直的向他飞来,在他头上数丈高处,突然化作一头黄狗,降落下来,向他点点头,似乎招呼他跟上来,然后便如飞的向后面跑去。
  蒲寿庚一怔,不由自主的就跑着跟了上去。他跑了一段,往前面瞧一眼,黄狗总在前面,当他跑快,黄狗亦快,他落后太远,黄狗又停了下来,等他一会。
  蒲寿庚心中不禁叫道:“黄狗呵黄狗。看样子你似乎是欲引我上甚么地方,虽然不知这是吉是凶,但小子一身灾病,还怕凶险么,你既然是从小子祖坟处跑下来的,小子好歹跟你去便了!”
  这般思想着,蒲寿庚便不再犹豫,如飞的跟着黄狗而去。
  这般一直奔跑了大半晚,在山间树林中东闯西撞,渐渐蒲寿庚连东南西北亦分不出了。到天将亮时,黄狗忽然跑到一条位于山边的溪涧,噗咚的跳入溪水中就不见了。
  蒲寿庚赶到溪边,但见溪边有茅屋一座,涧中游鱼历历,在月色下清晰可辨。但黄狗却已失了踪影。蒲寿庚四处寻了一会,毫无踪迹,这时天色已然放亮,蒲寿庚举目四看,原来此地竟是极荒僻的山野之地,但到底是甚么地方,何处可出,根本无法辨认。
  蒲寿庚心道:“今番当真是绝路一条了!自己孤身一人,流落此荒僻山野,就算大病不死,亦必饿死了……大概黄狗必是神灵所化,恐我死在黎寨,为祸黎人,才把我引上此绝境……也罢了,赖先生为我已然尽力,虽死亦算无憾矣!”
  他既打定绝念,也就不再多思想,只道能活一天便算一天。他走近茅屋,发觉里面破败不堪,想必荒废已久。
  蒲寿庚再次睁开眼畤,发觉外面黑沉沉的,原来已是当天的晚上了。此时他只感又渴又饿,一时之间如何可以死去?于是只好走出茅屋,走到涧边,喝了几口溪水,只觉水味甘香微甜,入肚顿觉舒畅。触手处有物,原来竟是一条鲜鱼,蒲寿庚此时正饿得发慌,不管三七廿一,把鲜鱼往嘴里一塞,就大嚼起来,但竟然不觉其腥。
  这般饮水食生鱼,填饱了肚皮,就又折回茅屋,躺下正欲入睡。就在此时,忽听茅屋外面有一阵悉悉响声,由远而近。蒲寿庚从破烂的屋壁洞口往外面一望,原来竟是一条数丈长的巨蟒,蒲寿庚此时心存绝念,自忖迟早必死无疑,倒也不甚惊恐,心道就算身入蛇腹,亦不过早死三几日时间罢了。
  他盯着巨蟒由远而近,自忖必死无疑,但巨蟒似未发觉屋内有人,从茅屋侧蜿蜒而过。蒲寿庚但见巨蟒所过之处,有白涎一道,腥臭扑鼻,闻之欲呕。
  一会后,悉悉之声由近而远,渐而不闻。蒲寿庚心想此必是过路之蟒,牠既已走了,也就不再去思想。就在此时,他忽然听闻一声惨厉的尖啸,声如裂帛,刺人耳鼓,继而翻腾之声大作,势如山崩地裂,茅屋竟然亦摇晃震撼起来。
  蒲寿庚惊道:“莫非巨蟒碰上甚么大对头,与之相斗竟然不敌负创么?但如此巨蟒,连虎狮见之亦退避三舍,世间还有甚物可令牠受创不敌?”蒲寿庚心中惊奇,便爬了起来,循声而进。摸行近半里,果见前面正在翻天覆地!他连忙再爬近几丈,躲在一座巨。石背后,从石隙中向前面张望,不禁惊奇得失声叫了起来。原来前面十数丈远处,与巨蟒相斗的,竟然是引他来此地的黄色巨狗。只见牠已然张嘴咬住了巨蟒的头,一任巨蟒翻腾挣扎,再不肯松口。巨蟒挣扎了一会,忽然呼的脱身而出,但牠的头部竟然已留在巨狗的口中,挣出来的只是牠自颈部以下的大半截身体。
  蛇体挣脱出来,但蛇无头而不行,便只在原地翻滚,一会后,便寂然不动。
  蒲寿庚直瞧得心惊肉跳,正欲转身离去。却见黄色巨狗把口一张,把蛇头吐了出来,朝道面吼了三声,似乎招呼蒲寿庚出去相见。
  蒲寿庚此时也不知是吉是凶,心道:“罢!罢!罢!我既跟了你来此绝地,是好是歹也跟到底便了!”于是他便从巨石走出来,向黄狗那面大步走去。
  黄狗见蒲寿庚走近,吼吠了三声,似甚欢跃,然后伸出前爪,先往地上的蛇头一点,又往蛇身一踏,再向蒲寿庚点点头,缓缓的向南面的一条小路跑去。
  蒲寿庚见黄色巨狗似甚有深意,便赶紧把这一切都瞧清了。
  待黄狗走后,他先瞧瞧蛇头,只见蛇头已被咬裂,里面露出闪闪发光的东西。蒲寿庚设法弄开蛇头,取出发光的东西,原来竟是一颗价值连城的蛇珠。
  蒲寿庚又朝蛇身望了一眼,想起黄狗的指引,心中顿然明白,牠乃示意自己用蛇肉当饭。若有所成,便可沿牠走出的小路下山!
  蒲寿庚于绝处突然见到这一线光明,心中大喜,连忙依意而行。
  如此这般,蒲寿庚每日以溪水、鲜鱼、蛇肉填肚,又以溪水沐浴刷洗。数日之后,他身上的溃烂竟然开始结痂,再过了几日,身上的肉痂脱落,蒲寿庚的肌肤竟光鲜洁白,红光满面,神采奕奕,与他入海南垂死之时,竟似判若两人。
  这时,蒲寿庚已知自己身上的麻疯顽疾,已然彻底痊愈了。他思前想后,感触万千,只想早日返回海龙寨,向赖布衣报喜谢恩。
  匆匆又过了数日。
  这天一早,赖布衣在海龙寨中,正自忧心忡忡的与司马福、岩龙、海坚、李二牛等人相聚。
  就在这时,岩郞已兴高彩烈的奔上竹楼,没头没脑的连声嚷道:“奇迹!奇迹……若非岩郞亲眼所见,便杀了头也不敢相信。”
  众人均一怔,岩龙嗔道:“岩郞怎的了?身为一族储君,竟疯疯癫癫的如此失态……甚么奇迹?你不知赖先生心中正自忧急么?”
  岩郞笑道:“是!是!阿爹说的是!但此事与赖先生所忧急的有莫大关连,因此岩郞竟喜昏了头也!”赖布衣一听,忙道:“莫非岩兄弟已然把蒲寿庚和岩娜两人寻回么?”岩郞笑道:“正是!正是!不但寻回失踪之人,且还多了二人也。”岩龙大奇道:“这二人是谁?”岩郞正欲答话,听闻竹楼有数人飞奔而上,便呵呵笑道:“阿爹立刻便可以见到矣!”
  岩郞话音未落,岩智已喜气洋洋的抢先而上,他后面跟着的是格格欢笑的岩娜,岩娜的身边,竟是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蒲寿庚!
  众人正惊疑间,又有二位精悍的黎族青年闯了上来,二人径直走到岩龙身前,噗咚一声跪下叩头道:“忤逆子岩雄、岩勇拜见阿爹!儿等发誓,今后再不敢存争位之心,当全心全力,助岩郞二弟当好族中头人……”原来这两位精悍黎族青年,正是为争头人储君之位,而一怒出走的岩雄、岩勇。
  岩龙一见,早已喜得老泪纵横,伸手扶起二人,道:“你二人怎的突然幡然悔改?”
  岩雄羞惭的道:“我等出去独闯,受尽欺凌,几乎一命不保!这才明白我等黎人,合则共存,分则必亡!正自傍徨绝望,突然碰到岩娜阿妹,她把寨中之事一一吿知,我等才知黎族几乎面临灭绝的厄运!又知岩郞二弟独撑大局,全赖活神仙赖先生相助,才有重新振兴一日。我等再无异议,决然随阿妹返回,就算阿爹要惩治我等,亦甘心情愿也!”
  岩郞早把两位兄弟抱住,道:“这储君之位,其实危机四伏,岩郞之所以受之,实不忍眼见黎族败绝而已。两位兄弟明白我一片苦心,阿爹还会责惩么?若阿爹责罚,岩郞愿与两位兄弟一同承受!”
  岩龙又奇道:“岩娜如何会碰上两位兄长?此事当真奇怪。”岩娜笑道:“奇之怪极!当日女儿下山之时,忽然见一头黄色巨狗,把女儿引逗,女儿一时好奇,便跟着牠急跑,就这般跑了一夜,第二天天色一亮,黄狗不见了,却见两位兄长正在山洞中垂头丧气的走了出来……赖先生呵赖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赖布衣初时一怔,这时略一沉吟,便豁然而悟,却含笑不语。
  这时蒲寿庚大步走到赖布衣面前,跪下拜道:“小子得重见天日,均赖先生所赐!”
  赖布衣含笑把蒲寿庚扶起,慰勉了几句。蒲寿庚这才把自己碰到的奇事坦白道了出来。蒲寿庚末了道:“……小子尚有一事不明,这黄色巨狗为何竟如此施恩于小子?”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你祖骸下葬五指山之日,便是你之运命蜕变之时!你所见黄色巨狗,不外是你祖宗所居龙穴以气聚形罢了!岩娜所见黄狗,亦是一理,因此乃一龙五穴,但凡葬五穴之后人,日后必亲如一体,永不分离。此乃一龙化五穴之形格所致!”
  众人一听,均同声赞佩。
  不久,岩智举行婚礼,自有一番热闹。
  赖布衣眼见海南之事已了,便再无心逗留。他本欲向蒲寿庚吿知,但司马福道:“这小子如今与岩娜打得火热,他知的亦即岩娜知道的,岩娜知悉的便全寨皆知矣。赖兄既怕黎人的过份热情,不如悄悄而退,不然,全寨中人,就一家请你喝一顿美酒,这一生呵,也再休想走出海南半步!”赖布衣闻言一笑,果然连蒲寿庚亦瞒住,在众人狂欢之时,与司马福、李二牛一道,悄然离寨而去。当晚众人均大醉,第二天醒来,这才发觉赖布衣已瓢然远去了。岩龙等惋惜间,忽报在寨中广场巨石上,有赖布衣留字,连忙赶去一瞧,只见巨石之上,龙飞凤舞的写了数行字,道:五峰如指翠相连,撑起海南半边天,千年龙气一朝发,但求自强不求仙!
  众人这才明白,赖布衣去意已决,已早留大地铃记,以作示警。
  日后,蒲寿庚果与岩娜结为夫妇。他重操祖业,经商营运,所得蛇珠得银作本,数年之间,竟成巨富,拥有大量海船,在宋朝时被朝廷任为提举市舶,其后更官至福建行省尚书左丞,招东南亚各国商人,大振沿海贸易。海南黎人亦因此获益不浅。海坚祖骸自移葬五指山一龙五穴,其子日后长大,娶妻生子,取名海瑞,字汝贤,自号刚峰。在明朝官至应天巡抚,为官清正廉明,刚正不阿,世人尊为“海青天”。海南出此能人,为后人景仰,亦足以引为荣耀。此乃后话,表过不提。
  赖布衣等离开海南后,竟又悄悄的越过琼州海峡,悄悄的踏入粤川地域,自然又有另一番奇事。
  (此集完,请看风水大师传奇故事集之『游戏人间』。)(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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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代风水大师传奇之十
  第10部 游戏人间
  萧玉寒著

  书由诸葛一真购实体书扫描制作PDF,岳麓书社版本按武侠世界分章

  《游戏人间》内容简介
  赖布衣在这一部里北上大都,真正碰上了对手。诸葛孔明几百年前设置的八卦迷阵令他一筹莫展;金朝国师的“牵引神功”又夺走他的“七星伴月大龙图”;喜、怒、哀、乐、仇、痴、癫七怪,怪怪有杀着,令他防不胜防;“大漠蛇妖”更是调动几十万条毒蛇朝他铺天盖地扑来……
  然而,吉人自有天相,赖布衣在四位武林高手协助下,勘破八卦阵,取得乾坤册,继而斗国师,驱七怪,挫蛇妖,于刀光血影之中,平息了一场宫廷政变。他谢绝了皇帝的封赐,挥挥手,走进了满天朝霞……

  第一章 指点迷津 避过回禄

  当日,赖布衣大笔一挥道:“五峰如指翠相连,撑起海南半边天,千年龙气一朝发,但求自强不求仙!”遂引发海南一段千古奇事。
  行事鞠躬尽瘁,功成却即身退,在百万黎人狂欢之夜,赖布衣便悄悄离去,飞渡琼州海峡,踏上粤川地域,再向南而行。
  有山过山,有水渡水,那消半月工夫,便已抵达一座雄峻迷濛的大山脚下。
  司马福抬眼一瞧,便笑道:“此山高耸峻危,云飘于顶,一派空灵迷濛,赖兄,怎的又上这罗浮山来了?
  赖布衣微笑道:“赖某自入粤川,遍察粤川山水,均觉每现龙脉,其势皆起自罗浮,方悟粤川龙脉,无非罗浮一脉相承繁衍而已。是以欲寻粤川龙脉,必先识粤东罗浮,若非如此,如何为之?这便是赖某重返罗浮的本意也。”
  司马福笑道:“是极!是极!此番或许又有奇遇亦未可料。”
  三人在山脚小村镇中,备足干粮,方才上山。攀爬了大半日,上了罗浮主峰飞云顶。
  向下望去,但见四百三十二个大小峰峦,形态奇异,变幻无穷,气象万千。山中悬崖怪壑,乱石丛林,更有朱明、排源、夜乐等十八洞天,白水、水帘洞等九百八十座飞瀑幽泉,当真是奇景难以胜数。
  司马福道:“听说罗浮本是二山,罗山自古有之,浮山则自东海飘来,但不知是真是假?”
  赖布衣微笑道:“真假且莫考究,但罗浮山一脉水源之足实非他山可比,而南粤之龙脉大多源自罗浮。吾道以水为财,以山为气,是以南粤之龙,不发则已,一发大多富格特丰,且世代绵延,此乃南粤祖脉罗浮山形格所致。”
  李二牛道:“既如此,然则罗浮山附近之人,岂非得天独厚,富甲天下么?但为何于此地所见,却甚多穷困之人?”
  赖布衣道:“风水龙脉虽可造化于人,但成就与否,还须看其本身根基操守。所谓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即此道理也。”
  司马福忽发奇想道:“赖兄此言,道尽风水运命之玄妙,若留后世,足以警人。赖兄何不以此刻于峰顶之上,以作罗浮山大地钤记?”
  赖布衣欣然命笔,在一块青石板上龙飞凤舞道:“罗浮一脉,粤川祖山,东西二樵,鼎足而立。自此而起,辞横下殿,山势奔腾,若马奔驰,若星划落,起伏顿跌,曲折而行,活龙奔海,猛虎出林,力猛势强,轩昂峻伟。真龙行处,神机莫测,带旗挟鼓,伴仓夹库,圭笏文星,日月剑印,贵人出游,前呼后拥,威风凛凛,庄严肃穆,镇慑人心。天分地宿,龙穴天成,是为南粤百龙之祖。”
  赖布衣钤记书成,李二牛即仔细刻于青石之上,经年不灭。
  司马福拱手贺道:“恭喜赖兄又为世人建一奇功。”
  李二牛笑道:“此话怎说?”
  司马福道:“此钤记留传后世,当可示警世人,以驱邪风,以扶正气,如此,岂非功德无量么?”
  赖布衣微笑不语,接而取出罗盘,在罗浮峰上仔细测量。
  瞬间黑夜却已然降临。
  高山上的黑暗来得迟,也走得快。眨眼黑幕罩上山头,但接而月亮便冉冉的升了出来,月逢十五分外明,今晚恰是十五的晚上,月似银盘,洒下遍地银光。
  赖布衣在月色下,细测月亮与罗浮山的阴阳八卦方位,他顺着罗盘指针望去,但见山下远处灯火明亮,正是一处城镇。
  赖布衣心中一动,暗道:“罗浮山阳脉走向大致已可确定,但阴脉走向怎地与阳脉相左,不向远延伸,反向下沉降?如此充盛阴气,若凝聚于一城一镇,此一城一镇,岂非成了阴极柔极的女儿乡么?”
  赖布衣心中存疑,便立萌下山细察此镇阴阳气脉的念头。
  赖布衣、司马福、李二牛三人第二天便下了罗浮山,一直向北而行。
  走了大半天,赖布衣只急急的赶路,也没言语。李二牛奇道:“赖先生,此行向北,莫非重入广府大城么?”
  司马福一听就眉开眼笑道:“二牛何太痴也?想南粤之地,当以广府为首,自古名闻遐迩,如何便堪查尽然?赖兄重返广府,正要加倍着意堪察哩!若有幸碰上那好人崔老板,嘿嘿,这一日三餐安乐茶饭,就跑也跑不掉矣。”
  李二牛道:“司马叔贪图安乐茶饭,莫非已厌倦这等江湖生涯了么?”
  司马福笑道:“厌倦倒也未必,但这大半年来,所历风波险恶委实教人心惊胆颤,若得三几日轻松安乐日子,倒也是盼之久矣。”
  赖布衣微笑道:“此番虽非重返广府,但此去光景似水柔情,但只望莫沉迷于此便是你等本事矣。”
  司马福奇道:“何谓似水柔情?此乃指女儿之态,莫非此行乃赴女儿乡么?”
  赖布衣微笑道:“是与不是,便在眼前矣。”
  司马福、李二牛闻言抬眼一瞧,但见远处一座镇堡掩映在绿荫丛中。
  走近镇堡的东南面,又见一座并不甚高,但平地拔起,显得异常清丽的山丘,山丘上面翠竹、绿荔,鸟语花香,美丽非凡。
  司马福面对此山岗站了一会,便奇道:“怎的甫到此地,便觉烦躁之念尽消,心中平添一股儿女柔情?这是怎的了?”
  赖布衣微笑道:“司马兄可知此地龙脉走向?”
  司马福笑道:“委实不知,请赖兄赐教。”
  赖布衣笑道:“此地果然有点来路,不愧乃阴脉发祥之地。赖某在罗浮山上,便察觉罗浮山阴脉聚降于此,如今实地细察,果然不虚。眼前此山,赖某方才已向路人打探,原来此地名叫增城,此山便是有名的凤凰山。据传曾有凤凰集于山上,久久而不离去。凤凰乃阴中之王者,既休憩此地,由此可知阴气之盛。”
  司马福道:“听赖兄这般说,莫非此地尽是女子之乡,女儿之国么?若如此,我等三条汉子进去,岂非成了奇货可居?我等二人一把年纪倒还罢了,却便宜了二牛这精壮小子。”
  赖布衣笑道:“司马兄差矣,此地虽乃阴脉汇聚,但其在气而不在形,何来尽是女子之说?但此地男子,性子大都阴柔,女子性子温顺阴柔之极倒可意料。”
  司马福一听,满心诧异,恨不得立刻就走入镇堡,实地瞧个明白。
  三人离了凤凰山,向西面的镇中走去。入了镇中,但见楼阁特多,到处遍植荔枝,在镇中央的一个荔园内,更有一特的荔枝树,其时正是七月天气,树上荔枝果实累累,每颗荔枝,均有一道自蒂至顶的浅浅绿线。
  三人驻足观看了好一会,见树上荔枝皆是这等形状。司马福不禁大奇道:“荔枝其皮红如染朱,见得多了;但这等中间绿线,却当真绝无仅有,这端的是甚么品种?好不教人爱煞!”
  赖布衣道:“此即有名的增城挂绿也!地域志曾道:八仙中何仙姑原为增城人,曾立此荔树下乘凉,把绿衣带挂于树上,何仙姑成仙后,此树所结荔枝,便由蒂到顶,均有绿线缠绕矣。此树经历年代久远,至今依然生机旺盛,由此亦可知其大有来历。”
  司马福忽若有所悟,笑道:“这便是了,女仙人竟也出自此地,怪道赖兄说此乃阴脉汇聚之处。”
  赖布衣点头道:“司马兄之言甚是,此荔枝果外表惊奇,内里更大有名堂哩!”
  李二牛一听,来了兴致,忙道:“是甚古怪名堂?”
  赖布衣微笑道:“俗语说一个荔枝三把火,可知荔枝性烈之极。但这棵树上的挂绿荔枝,却不但不躁,反而清润无比。但凡家中有火性暴躁之妇,只要求得一颗增城挂绿,便可渐变柔顺,此事当真匪夷所思!”
  司马福笑道:“赖兄呵赖兄,你我皆无妻室之人,自无缘一试,但若然二牛他日娶得悍妇,须切记上此地求取灵丹妙药。”
  李二牛臊得满面通红,要与司马福算账,但司马福知机,早哈哈一笑避开了。
  三人离开挂绿园,向西走了一会,便是一条繁华的大街。街上行人挤拥,两旁店铺林立,倒也甚有粤川繁荣气象。但奇怪的是,街上烟花柳巷似乎特多,光这条街道,便有兰香、玉春、绮翠三家之数。
  街上的行人,不论男女,大多低着头儿走路,含羞答答、脉脉含情,光瞧这模样,倒似进了女儿国。
  三人起初尚不觉怎样,依旧昂昂然的走路,但渐渐便觉得自家这等男儿气概有点特殊,因为众人不时向他们偷偷瞟着,那恍似妇人偷窥男子的神情,把三人弄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司马福不禁苦笑道:“厉害!厉害!天下间何来此等不男不女的阴阳乡?我等反倒成了格格不入的怪人矣。”
  李二牛亦苦笑道:“是极!是极!司马叔说的甚是,我亦觉浑身不自在,瞧这些盯着我等的目光,倒似瞧着什么化外野人,莫要惹怒了他们,被狠揍一顿才好。”
  赖布衣却坦然走路,更不以为意。他闻二人惊诧之言,便微笑道:“放心!放心!来到此地,断不会有人公然骂你、打你,但被人在肚子里狠狠诅咒,倒是寻常之极,此地民风必与地脉一般,阴柔之极。凡事如妇人般藏于心内;且性子狭隘,鸡皮蒜毛之事,便足以恨人一世。表面含羞答答,内心狠毒之极。外来之人,皮肉可免受罪,但心灵却饱受折磨;但我等放开心怀,坦然以对,也就断无大碍矣。”
  三人说话间,忽然有一青年男子不知从何处掩面奔出,一头便撞在赖布衣身上。
  这一撞,这男子掩面的手便即垂下,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赖布衣一看,这青年男子的脸上竟挂满了泪珠,就像一位伤心之极的妇人抽泣了三日三夜。
  赖布衣平生最怕见人落泪,他一见男子这模样,心中便老大不忍,正要发话。
  司马福却已忍不住讥笑道:“这般轻轻一撞,便痛苦如此。你是豆腐做的人儿么?大男子汉,七尺昂藏,竟也摆出这副婆妈脸孔。”
  这男子抬起头来,含羞答答的瞟了司马福一眼,显然心中已甚羞恼,但又不敢发作,倒像妇人把之藏于心底。
  赖布衣不忍,便接口道:“这位小哥,休怪,我等皆外乡之人,不知此地根由。小哥儿如此伤心,可有甚为难苦处?”
  这男子向赖布衣冉冉一福,活像妇人行礼,然后才泣诉道:“客官有所不知,方才小的受了众人凌辱,才掩面而出,不料碰撞了客官,倒是小的错了。”
  赖布衣心中又好笑又好气,便道:“小哥儿受了甚么人的凌辱,能否说与我等知晓?我等虽不能相帮什么,但既有缘相遇,或有开解之道亦未可知哩。”
  这男子尚在犹豫,司马福已一手把他拖住,向一家茶馆走去。
  这男子起初犹豫,但眼见已被强行扯入茶馆,却就正正经经的道:“若要喝茶,倒是该小的付账,一来稍尽地主之谊,二来亦好趁机详谈心曲。客官若答应了,小的也就喜欢进去了。”
  赖布衣含笑点头,司马福暗笑道:“岂料这等娘娘腔,却甚好客,先别管他,先叨了他这一顿茶再说。”
  李二牛却道:“这顿茶可是易吃的么?你不要赖先生曾因别人一碗茶就弄出天下大事来么?待会仔细着,可莫上了这阴阳人的大当。”
  司马福、李二牛跟在后面嘀嘀咕咕,走在前面的赖布衣却诈作不见,早伴着那哥儿进了茶馆。
  四人坐下不久,便有堂倌殷勤献茶,服侍倒甚周全。
  赖布衣点头暗道:“此地民风虽阴气太重,但却不失为礼仪之乡,若能阴阳相调并济,倒有一番作为。”
  喝了几口茶,这哥儿却已忍不住,诉说起自己的身世来。
  原来这哥儿姓洪名平子,自幼父母双亡,卖身到一家姓陈的大户处当书童,服侍陈家独生子陈贵。这陈公子乃陈家的命根一条,却偏好拈花惹草,流连烟花柳巷。
  几日前,陈公子闻道兰香院新到了一位上佳货色,名香香姑娘,便藉口乡试,在增城住了下来。当晚便硬要洪平子伴着他上兰香院寻香香。陈公子的用意乃是把洪平子也拖落水里,好替他在花县的爹爹面前着意掩饰。
  岂料兰香院的香香并不卖账,自言卖艺不卖身,陈公子碰得一鼻子灰。凑巧兰香院有另一位姑娘玉香,平日素忌香香的姿色优胜于她,便串通陈公子,设计羞辱香香。
  洪平子这书童,便成了此计中的工具。陈贵先是给钱洪平子,着他去寻香香,然后把两人弄醉,抬在一张床上;不久就借故大吵大嚷,把兰香院的姐妹都惊动了,说洪平子是偷钱上妓院,而香香平日正经,但却与偷钱嫖妓的小书童打得火热。
  香香当众受此凌辱,哭了三日三夜,竟悬梁欲求了断。幸而被院中姐妹发觉,老鸨方妈妈悉力抢救,侥幸捡回一条小命。
  洪平子平白陷进这烟花漩涡中,在痛苦之余,竟对香香姑娘大生同情之心。因此今天一早,便赶去兰香院,欲探望香香,岂料老鸨方妈妈憋了一口恶气没处发泄,正好泼在洪平子身上,一见洪平子,便命人用扫帚赶打出来!……洪平子感怀身世,又替香香担心,伤心欲绝,掩面奔逃。
  赖布衣在洪平子伤心诉说之际,却趁机细察洪平子的气息,但见他在阴柔中尚有一点灵气,心中暗道:“此子想必有点根基,若遵引得法,助其灵气旺盛,日后洪家该有一番气象;只可惜其阴气太重,把灵气亦冲得支离破碎,不成气候。除非能以大法壮其阳气,方可望有成,但其自身已是男儿阳体,如何可配阳物?这却难乎其难矣。”
  赖布衣心中这般转念,便道:“彼此相逢亦是有缘,若洪哥儿高兴的话,三日后再在此地相聚,届时或有开解之法。”
  洪平子年方十八,乃增城本土人氏,孤苦伶仃,眼见有人待他如此厚道,心中大为感激,连忙点头应诺。
  与洪平子分手后,司马福老大忍不住了,忙悄声问赖布衣道:“就凭这女儿腔几句话,赖兄便为他奔走?这岂非太便宜了他么?这娘娘腔成得甚气候?赖兄只怕要白费心血矣。”
  赖布衣微笑道:“司马兄莫轻觑了这洪哥儿,他虽阴气太重,但其身上隐透灵气,若导引得法,不难有成;况且赖某亦正欲以其为引子,荡涤此地阴柔之气,重振阳刚。”
  司马福笑道:“然则赖兄须登高一呼,自亮名号,这举镇十八乡县之人,自然踊跃呼应,荡涤民风之事,当可一蹴而就,何必巴巴的为这女儿腔奔走?”
  赖布衣肃然道:“吾处世宗旨,乃决不以虚名以作号召,必先以事实服众,然后徐图为之。若依司马兄之言,借什么寻龙大侠名头吓人,赖某岂非堕入世上无良术士一道了么?”
  赖布衣这一正色而言,司马福心中虽仍不以为意,因为他着实瞧不过此地男子那副阴阳面孔,但既见赖布衣心中已有定夺,也就不敢多言;赖布衣决定了的事,世上有谁可以令他逆转?
  赖布衣沉吟片刻,便道:“今晚且寻客店住下,明日一早,便上兰香院去也。”
  司马福失笑道:“赖兄乍来此地,莫非突萌勇闯烟花柳巷念头么?但逛这等地方,多是晚上,这大白天前去,成甚体统?”
  李二牛道:“司马叔胡说八道!赖先生如何会萌此念?”
  司马福笑道:“三个大男人上这兰香院,若非为了女人,便杀了我的头也不会令人相信,赖兄你说可对?”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你二人不必胡猜乱想,明日一早便见分晓也。”
  李二牛再无言语,司马福口中不说,肚里却在打鼓道:“赖兄呵赖兄,莫非你又遭逢桃花劫数了么?”
  但赖布衣当晚再不提此事,司马福不敢相询,只好闷在肚里。
  第二天一早,赖布衣由司马福、李二牛伴着,果然径闯增城兰香院而来。
  增城兰香院是名闻十八乡的烟花首地,提起兰香院之名,便连瞎子也知其位于何处。
  三人施施然而来,到了兰香院门前,但见披红挂缘,门面已甚旖旎。立刻又有人迎着,引进客厅。
  老鸨一早便在大厅中坐镇,她倒也没甚架子,见客人进来,便即迎上前,笑吟吟的道:“三位早啊!这大清早上门,三位可是破天荒第一遭啊,开门大吉,正应了本院好生意兆头哩!这边坐,这边坐!春桃、小红,快上来陪客人饮酒。”
  赖布衣忙摆手道:“不忙,不忙,妈妈且慢了,待会再讲。”
  老鸨奇道:“莫非三位有相熟的姑娘么?是那位姑娘有此福气,蒙三位相中?请客官道来便是。”
  赖布衣微笑道:“兰香院是否有二位姑娘,一位叫玉香,一位叫香香的。”
  老鸨一听,喜道:“好啊!三位果然是此道中高手,果然甚有眼光,一下子便点中本院最红的两位俏姑娘,但不知三位可知:香香、玉香身价不菲,短叙要银每人十两,长叙每位五十两,若要留宿,那就得看姑娘是否答允啦。但三位既然是此道高手,识贷之人,相必不在乎这区区银两吧?呵呵!”
  司马福一听便暗自咬牙道:“乖乖,莫道留宿,光这陪酒短叙便得十两,三个便是三十两,长叙则要一百五十两,足够我等生活三几个月矣。”
  岂料赖布衣却满不在乎,居然点头微笑道:“好说,好说,既然物有所值,这区区几十两银,在下自然乐于付出,这便请妈妈传姑娘出来相见如何?”
  老鸨一听,暗道:“你既然要见两位姑娘,且又是慕名而来,待会见了,还怕你不乖乖献上银两来么!”当下计较停当,便高声叫道:“快请玉香、香香两位姑娘下来见客。”
  一会儿工夫,果然有两位妙人儿从楼上走了下来。
  先走下来的是玉香姑娘,她人尚未到,老鸨便得意的先向赖布衣吹嘘了。
  赖布衣待玉香走近,便凝神一望:但见这玉香桃花眼,绯红脸,艳丽非凡,但眉心紧锁,从中隐隐透出一股戾气,不觉暗暗点头叹道:“此女心性本属纯良,可惜好慕虚荣,不甘人下,与人争宠斗胜必多,且此女于终生事上看似桃花当头、无往不利,但实质有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综而论之,只怕是一副佳人薄命之相。”
  赖布衣虽已瞧破玉香行藏,却不点破,不动声息的招呼她坐下,却又把眼光迎向接着下来的香香姑娘。
  这香香姑娘甫一入眼,赖布衣心中便猛地一跳。但见这姑娘一脸阳刚之气,虽生就千娇百媚女儿身,却暗潜男子汉不屈不挠的气概。
  赖布衣不禁暗暗点头道:“此女阳气刚烈,本该女中丈夫,为何竟沦为烟花柳巷中人?若能以阴济和,阴阳调顺,只怕就连朝中的女状元亦及她不上。”
  赖布衣动了此念,便有心成全香香姑娘了。但此时他却不便点破,只能见机行事。
  赖布衣微笑道:“请坐,请坐,两位姑娘请了。”
  众人坐下,老鸨吩咐下人送上酒菜。但当动筷时,老鸨却横在两位姑娘面前,呵呵一笑道:“客官请了,不过本院有例,饭酒之前,须付一半银两,这便有如贵客临门,瞧了货物便下订金一般,三位想必定会体谅老身经营的难处。”
  司马福暗暗心惊道:“幸好滴酒未沾,溜走亦有话可说,若动了这桌上酒菜,稍一不慎,便是白撞送官府究办之罪。”
  赖布衣却笑吟吟的,也不理会老鸨的嘴脸,抄起酒杯就喝了一口,还连声赞道:“好酒,好酒,好一壶女儿红,人靓酒靓,这几十两银当真物有所值。”
  司马福见他这副模样,不禁咬牙恨道:“这赖兄当真鬼迷心窍了,明放着崔老板这好人送的万两银票,在海南逃难之时,却丢失了!如今好了,引发了海南千年龙气,自家却成了一毛难拔。我等周身上下的银两搜刮尽了,连订金也不够,却偏摆出这豪客嘴脸!眼前笑得甜呵,等会可就哭得惨矣!”
  司马福这一面在肚子里嘀嘀咕咕,脸色可就难看之极。
  赖布衣却诈作不见,饮了一杯又一杯。
  老鸨瞧着,心中反倒一宽,喑道:“瞧这人模样,倒似积年的烟花场老手,想必不缺那几十两银!”
  话虽如此,但眼珠却紧紧盯着,片刻也不敢放松。赖布衣吃开了头,司马福、李二牛也就老实不客气,不管怎样,先填饱肚皮再作打算!
  瞧桌上的酒菜风卷残云般去了,老鸨越瞧心就越痛,眼下分文未收,却被他在此大吃大喝。等会有钱收入倒还罢了,若然是白赖,这口气岂非要咽不下去?
  老鸨越想越不对劲,终于把脸一沉,道:“好了!客官!人也瞧过,酒也嗜过,这短叙伴酒之银,便该全数付清矣!是否另有下文,这就要先付账再说。”
  老鸨说罢,朝下人打个眼色,下人会意,偷偷入内,便把四名大汉请了出来,站立四周,狠狠的盯着。
  老鸨哈哈一笑道:“本院开支很大,光守院的便有十人,客官在此耍乐饮酒,就不打赏打赏他们么!”
  瞧老鸨的阵势,不但短叙的银两要收足,还要加一个可观的小账了。
  司马福这时可就吓得面也转色了,他心道:“赖兄呵赖兄!你虽然有鬼神莫测的神通,遇事每每逢凶化吉,但这白撞撞到烟花柳巷,传出去,就连亲娘老子也被蒙羞九代矣。”
  赖布衣却浑身不觉,饮酒吃肉,好不逍遥快活。
  这时他一瞥窗外的日影,再往老鸨脸上扫视一眼,便笑吟吟的对老鸨道:“这银两事小,一院财物事大,两者孰轻孰重,妈妈何不先仔细计量。”
  老鸨一听,大怒道:“客官如此说,即摆明戏弄老身,你也不仔细打探打探,偌大增城谁敢上我兰香院白撞。若你等再拿不出银两,便休怪老身翻脸不认人矣。”
  这时,陪酒的两位姑娘,玉香沉默不语,摆出一副事不关己莫出头的神气。
  但香香姑娘却悄声决然的对老鸨道:“妈妈且听女儿一言,看这三位客官,想必是外乡人氏,一时不明这儿规格,致弄出这等尴尬事。妈妈可否宽容一二,陪酒之资作罢,酒菜所花,由女儿每月俸银扣除可也!如此好教彼等好来好去。”
  赖布衣一听,不禁暗暗点头,心想果然没瞧走眼,这香香姑娘果然生就一副阳刚侠义心肠……心中就因此对香香姑娘添了几分同情和赞赏。
  但老鸨如何肯听香香这解劝?她大概是平生方碰上这等公然在她眼底下白撞之人,脸皮早气得涨红了;她朝四名大汉一摆手,四名大汉冲上前来,便要动粗。
  李二牛、司马福一见,虽然心中害怕,但眼见势头不对,却立即站起,挡在赖布衣身前,道:“妈妈慢来!你可知这位先生是谁?”
  老鸨怒叫道:“老身管他是谁?便皇帝老子也休想在本院白撞!”
  这时,赖布衣又微微一笑,道:“妈妈若不信在下之言,好好的一间兰香院,只怕便要化作灰烬矣。”
  老鸨气得哇哇大叫道:“你胡说八道甚么,好好的一座兰香院,为甚么会变作灰烬。”
  赖布衣微笑道:“在下与妈妈打个赌如何?若一个时辰内,兰香院没事,这陪酒钱双倍奉上,决不食言;但若真个有事,妈妈却又如何?”
  老鸨怒道:“若真个被你胡说八道说中,老身保住这家当,自然不在乎这小小银两。”
  赖布衣笑笑,道:“好!这就一言为定。事不宜迟,迟则生变。这便请妈妈马上着人预备水桶等救火等物,火头一起,便可及早扑熄,否则火势一旦蔓延,这场灾祸就足以致命矣!”
  老鸨一听,心中虽满腹狐疑,但又转念一想,此人来路奇特,上这兰香院倒似不是为了女色;若真个不幸被他言中,一把火起,这满院家当岂非一朝尽丧么!
  这般计算,老鸨神色不禁一变,便朝四名大汉一摆手,道:“这儿暂用不着四人,两人留此,两人即速集合人手,携备水桶等物,若现火头,马上扑救!若有差池,唯你等是问。”
  这老鸨倒甚有气势。她此言甫出,两条大汉便如飞的跑向后面,集合人手,预备救火去了。
  又过了一会,后院前院皆不见动静,老鸨嘿嘿冷笑道:“火!火!火!眼下并非本院起火,而是你等身上起火了。你这双倍陪酒银该乖乖奉上了吧?”
  老鸨话音未落,就在此时,后面院落突然传出一声鬼哭神嚎道:“后面厨房打翻火炉!起火了!起火了!厉害!厉害!快救火!……”
  老鸨一听,几乎跳了起来,她也再顾不得追索眼前这笔赖账了,霍的一跳,便没命似的向后面跑去。
  老鸨跑到离厨房不远,果然便见厨房火光熊熊,已是一片火海。
  但幸好早有准备,人手齐集,众人奋勇扑救,终于制住火头向前蔓延。
  一场大火烧下来,整座厨房化作灰烬,但万幸大火未向前面主楼亭阁蔓延,否则,偌大一座兰香院便势将化作一片灰烬。
  老鸨一瞧眼下情景,痛定思痛,不觉又惊又喜。惊者这场大火果然厉害,一下子便把整个厨房烧掉;喜者却是幸而时有准备,及时阻住火头,才有幸保住了整副家当。
  这一转念,顿时又肃然而惊,心想若非碰巧遇上厅中那怪客,岂有这般幸运?莫非此人真人不露相,果然有神惊鬼哭的奇能么?
  这老鸨心地倒也硬朗,她这么转念,居然并不因火烧厨房而心痛,反而喜孜孜的连忙奔回客厅,一见赖布衣便捣蒜似的点头作揖道:“客官果然神通广大,慧眼高明,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方才冒犯之处,老身向客官谢罪,切莫见怪。”
  司马福直到此时,方才把心儿放下一半,不禁失笑道:“妈妈倒甚好礼数,然则那陪酒之资如何了结?”
  老鸨哈哈一笑,坦言道:“君子不记小人过,老身方才在商言商罢了。但眼下偌大家业蒙这位客官一言保住,这区区几十两银,老身如何还敢再提?就权当老身向客官陪罪罢了。”
  老鸨说着,又向赖布衣深深作福道:“客官真人不露相,竟有这般大神通!但不知先生姓甚名谁,可否见告?老身正有疑难之事相求指点,届时休说一席酒菜,便满院姑娘随你心意点名侍候便了,但不知客官如何便瞧破本院有这灾祸?”
  赖布衣淡淡一笑,道:“世间福者祸所伏,祸者福所倚,祸福无门,唯心自开,妈妈又何必如此认真?”就此轻轻一言带过。
  原来赖布衣第一眼与这老鸨相见,便见其脸透着晦气甚盛,便知她日犯灾星,且其时甚速,初时等待时机,待时辰一到,便故意显露一手,一者可了却这陪酒之资,二者趁机在这兰香院中稍立其威,方便日后行事。但又不想过于张扬,故隐去自己的名号。
  赖布衣这满含玄机之言,老鸨虽被弄得一头迷雾,但心内却越发伏服,神态也越发恭敬,不但绝口不提陪酒银之事,反而唤人添酒加菜。亲斟一杯,向赖布衣奉敬,殷勤侍候,竟连陪酒的玉香、香香两位姑娘也冷落了。
  赖布衣含笑向司马福、李二牛示意,安心痛饮可也。
  司马福、李二牛乐得眉开眼笑,不但满席美酒佳肴,还有美人陪侍在侧,殷勤侍候,当真平生难遇,几生修到?真个是酒未醉人人自醉了。
  老鸨这时又向赖布衣亲手斟了满满一杯,满脸诚意的求道:“先生既有如此法眼,虽不欲留下名号,但能否指点老身一二?老身感激不尽。”
  赖布衣沉吟不语,心道这老鸨虽稍觉势利,但生意人眼光也难于幸免,况且其性子倒也爽朗,也没半点惺惺虚意;因此心中对她倒有了几分好感。又暗道若能趁机开导,化去其身土戾气,日后善加看待烟花场中不幸女子,倒也是功德一场。
  赖布衣这般转念,便微笑道:“妈妈既如此有心,在下便不避嫌疑,坦然以告,但开罪之处,尚请原宥。”
  老鸨哈哈一笑道:“老身历世久矣,甚么恶言恶语没听说过?但能切中要害,虽恶言恶语,老身亦洗耳恭听。”
  赖布衣微微一笑,不再言语,仔细的审察老鸨一会,便朗声道:“妈妈眉粗耳硬,显见性子躁烈,只恐因此日常虽能立威,但却遭人怀恨,口舌之争无日无之,如此日积月累,轻者家嘈屋吵,重者家业难保,甚至生命堪虞。尚请日后小心在意,稍为收敛。再者妈妈前庭实广,可知事业有成,基业已立,若能加以收敛火性,则在下担保你兰香院日见昌隆,基业永固。”
  老鸨一听,先是惊愕,然后大喜谢道:“先生之言,句句切中要害,果然法眼高明,老身自当牢牢紧记。”
  老鸨对赖布衣之推崇备致,在座陪酒的玉香、香香两位姑娘亦不禁怦然心动。玉香姑娘因与香香争宠斗艳,已斗了多时。玉香心性狭窄,被陈公子利用,羞辱了香香一番,把香香弄得上吊自杀,几乎命丧黄泉;事后玉香虽感不安,香香卧床之际,过去殷勤侍候,两人握手言和,但玉香心底里依然对香香心存顾忌。眼下见这客人有此通天本领,玉香心道:“若能请得他指点一二,自己便可稳操胜券矣!”
  玉香计较妥当,便向赖布衣款款一福,道:“先生慧眼识人,小女子佩服之极,但不知先生可否指点小女子一二?”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好说!好说!但知者断无不言,姑娘欲问那般心事?”
  玉香略一忸怩,便含着羞意道:“小女子虽沦落烟花柳巷,但卖艺不卖身,常存从良之念,但不知可有幸遇上姻缘好运?”
  玉香道罢,先偷偷瞥了老鸨一眼。老鸨听了,先是一怔,随即释然,坦然道:“好!好!姑娘在此做得一日算一日,但得先生指点一条坦途,妈妈也不强留,日后但有着落,老身不但只收赎身费用,还送姑娘一份嫁妆如何?”
  赖布衣一听,欣然道:“好好!妈妈若存此一念,这兰香院上下感恩,必日见昌隆!”
  赖布衣说罢,又转向玉香,向她仔细的打量了一番,更证实了初见时所判。心中不由有了怜惜之念,心知此女命途乖戾,短命之格,必遭夭折,便思想如何能救其一二。
  赖布衣沉吟道:“姑娘命交花劫,貌似花实非花,一切皆镜中花水中月,到头来均成梦幻泡影,因此切记万事且放开心怀,随遇而安,不可强求。虽祸勿悲,虽福勿喜,坦荡处世,则运命或可逢凶化吉,得保天年,否则只恐事有不测之变。姑娘切记!切记!”
  赖布衣这一番指点,虽然句句切中玉香的心事,但玉香心中却道:“你方才眼见香香出声助你,心存感激,是以故意贬低于我,以抬高其身价而已!”
  玉香冷冷一笑,道:“这倒谢过先生指点矣!但小女子想,谋事在人,万万不可因一时一事便断了寻求幸福之念。”
  赖布衣察言观色,已知玉香心意,不禁暗地叹息道:“良药苦口,虽然有益却难以下咽!你这般任性妄为,焉得不自招其祸?”但此时此刻,赖布衣深知再难劝服,说也枉然,便不再发话。
  他把脸转向香香姑娘,道:“香香姑娘想必亦有心事?但请坦然道出,或有开导之法亦未可知。”
  香香微笑道:“为人处世,但求心安理得,事有可为者必力争之,事无留恋者决挥慧剑以断之,来去皆自如,又何必苦苦追那应变之道。”
  赖布衣一听,暗道:“这香香果然有点意思,但她虽然心性坦荡,却嫌火烈,若不稍加收敛,也难保天年。”于是微微一笑,道:“姑娘所说虽有其理,但姑娘额上灾星未退,凡事皆宜处之泰然,若忧谗畏讥,便觉世途满目萧然,感极而悲,顿失生存意志;但若宠辱皆忘,则心旷神怡,其喜洋洋而自安矣。世事虽大亦小,虽小亦大,姑娘明白其中道理么?”
  香香想了想,猛然醒悟道:“先生之言,有如世人之富贵荣华,穷困贫贱,虽富亦贫,虽贫亦富,全在一念之间罢了,小女子说的可对?”
  赖布衣点头微笑道:“姑娘不但豁然而通,且能举一反三,可见已深得其中诀窍矣。好好,若一心把持此念,在下保你日后必有好处便了。”
  当下香香谢过了。老鸨笑道:“先生有恩于本院,这席酒也吃得差不多矣,先生若有雅兴与姑娘长叙,老身自当一力玉成。”
  赖布衣微笑摇头道:“方才已打扰,正感过意不去,岂敢再劳动姑娘?在下等三人,路过此地,因慕香香、玉香姑娘之盛名,故冒昧入院一叙,如今一见,已足慰平生;若再奢求,便是强人所难矣,在下这便告辞。”
  老鸨一听,也就不再挽留,道:“好好!先生既如此说,老身也不敢强留,这院子到底是烟花之地,先生一派清高气度,也谅非此道中人;若老身强留,倒显得强人所难矣,但先生等日后若有雅兴,随时可上兰香院来,我方妈妈必倒履相迎。”
  赖布衣等这时才知这老鸨原来姓方,人称增城方妈妈。
  赖布衣等告辞而出,向街上走了一段路。司马福忍不住悄声笑道:“你这二牛,方才见你心痒难煞,为何不去求赖兄顺水推舟,点头答允老鸨所请,好图个一朝一夕风流快活?”
  李二牛满脸通红,怒道:“二牛岂有这般心思?”
  赖布衣却微笑道:“二牛若有此念,亦不足为奇也。”
  司马福哈哈一笑,道:“赖兄莫非真个有意让二牛一试其中滋味么?”
  赖布衣微笑道:“孔夫子亦云,食色性也,人之降世,便有色欲之念。二牛正当青壮,若有此念,亦不足为奇,但我辈中人,当力戒沉迷,能进能出,这便是处世之道,一切全在心底知道分寸便可保无碍矣。”
  司马福想了想,忽然醒悟,道:“赖兄今番技震烟花馆,莫非意在洪哥儿这娘娘腔身上么?但他一个穷光蛋,如何吃得下香香这块天鹅肉?不论他二人是否有意,光是香香的赎身费,这洪哥儿便到白了胡须亦凑不够数。赖兄意欲撮合二人,这红娘只怕是做得冤哉枉也矣!”
  赖布衣微笑道:“福者祸所伏,祸者福所倚,运命之道,玄之又玄,一时间如何便可堪破?此事日后自有分晓,司马兄又何必急在一时?”
  司马福笑道:“话虽如此,但运命之应验,便三几十年亦不足奇,难道我等竟要在这阴极之乡坐等白头么?”
  赖布衣微笑道:“这又未必,如赖某所料不差,不出一月之内,这兰香院必有一番惊变;届时,有福显福,有祸生祸,一切与之有关人等,必各按运命尽情表现,我等便可从中酌情行事矣。我等目下无事,便暂且放宽心怀,游戏人间如何?”
  司马福一听,喜道:“好啊,一切皆随赖兄之意便了。”
  赖布衣微笑道:“随即‘徐’也,赖某不欲于此地以名号吓人,日后人前皆称徐先生可也。”
  司马福亦失笑道:“徐即随,随即徐;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世间若无赖,何处惹尘埃?”
  司马福说罢,朝赖布衣扮了个鬼脸,赖布衣不禁莞尔一笑,也没再有说什么。
  三人刚好在兰香院叨光了一顿酒菜,肚子舒服,精神爽利,趁着酒兴,在增城周遭游玩去了。
  三人在增城周遭逛了大半日,眼看已是日影西斜,傍晚时分了。
  赖布衣、司马福二人倒还不觉甚么,但李二牛却已暗暗皱起眉头。年轻人胃口好,一早的那一顿饱餐早已烟消云散,肚子咕咕叫,嘴里如何还会笑。
  李二牛的怪模样,到底被司马福发觉了。他先是肚里暗笑,但随即想起那白白丢了的一万两银票,也顿时没了笑容。他知道眼下三人的家当,就算连肉也挖出来,也凑不足三十两银,光是店租每日便要一两二钱,三人再吃一顿少说也得八钱银,一日的开支起码二两银,凭这区区三十两银,就算勒着肚皮过活,也只能挨得十天半月,往后却如何打算?更不必说再去动那酒菜鱼肉的奢求了。
  因此司马福一想起吃饭心里就发起闷来。
  赖布衣见两人忽然变得默默无言,抬头一瞧日影,这才知道是傍晚时分了。他再仔细一瞧两人面孔,顿时明白了二人的心意,便微微一笑道:“你等肚子已打起鼓来,是么?”
  李二牛忙点头称是。司马福却苦笑道:“鼓是打了,但只怕再没大鱼大肉这好东西吃了,如今我等几乎已变了向人乞讨的穷光蛋也。”
  赖布衣不以为意的哈哈一笑,忽然道:“司马兄欲吃酒肉倒并非难事,这一顿包在赖某身上便了。”
  司马福叹了口气,道:“赖兄呵赖兄,可别充阔矣,眼下我等处境,老不死还不清楚么?如何还敢胡乱花用,但有一顿清茶淡饭,便心满意足矣。”
  赖布衣笑笑道:“这一顿不必我等掏腰包,司马兄只管放心便了。”
  司马福失笑道:“莫非赖兄又欲装神弄鬼去骗一顿吃的么?但此地之人阴柔之极,如何会轻易上当?”
  赖布衣笑笑道:“未必!未必!若赖某所料不差,这请客的主儿只怕就在前面不远矣。”
  司马福、李二牛一听,连忙举目向前望去,只见远远的街角处,已有灯光亮了起来。
  司马福惊异道:“那儿并非饭馆的招牌灯,如何会有冤大头平日请客?”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也没甚么,因为赖某已然算准,司马兄脸上已现口福罢了!”
  司马福又好气又好笑,道:“好呵!好呵!老夫若有口福,就不必干那讨饭填肚的把戏了!但只怕却要干画饼充饥的勾当。”
  话音未落,忽见身边擦过数人,皆急急的向街角有灯之处赶去,接着又有数起人,走的同样方向,就有如早晨赶集一般,有去无回。
  司马福心中大奇,便跑上前去,向来去匆匆的路人打探,岂料一连数人均把手往街角有灯光处一指,便急忙的溜了,连话也懒得答上一句。
  司马福心中大怒,恨得牙痒痒的。他见迎面走来一个年轻人,便一手扯住他的手臂,再也不肯放松。那年轻人急得拚命的挣扎,但司马福手力大,任他如何挣扎,亦难移半步,当下没命的大叫道:“你这老不死,尽扯住我作甚?误了吃喝时分,你赔我的肚子来。”
  司马福一任他叫嚷,连眉毛也没跳一下,失笑道:“你这小哥儿好不奇怪,便阻你点时间,怎的便误了吃饭时间?还道要赔你肚子,天下间又怎有肚子赔你?”
  这年轻人儿左挣右挣,脱不了身,急得满面通红,气道:“瞧你等三人,必是外地来的,不知吴大爷家的规矩。你等可知,吴大爷家每死一人,办丧事必大排宴席,见者有份。如今吴大爷三天两日便死个人,满城中人,均乐得去叨光吃一顿死人餐,被你等阻误,误了吃酒席时分,我这餐饭岂非落空?饿坏了肚子,全是你等所累,不问你等赔肚子,却问谁赔去?”
  司马福一听,顿时目瞪口呆,三天两日死去个人,已是奇事。死了人还要大排宴席,遍请世人,见者有份,这更是匪夷所思的怪事。
  李二牛一听,却忙接口道:“依你所说,吾等外乡人可有此等口福?”
  这年轻人终于挣脱了司马福的纠缠,连忙拔腿就跑,跑出老远,才扭头大叫道:“你等方才不听说见者有份么?去得合时,永不落空!但若去得迟了,座位没了,便没这顿口福啦!”说着,像被鬼赶似的跑了。
  赖布衣这时微微一笑道:“如何?赖某道司马兄有食福,如今这话儿到矣!”
  一言提醒了司马福、李二牛,于是三人亦不敢怠慢,急忙朝那年轻人走的方向赶去。
  到了街角,原来已是增城边缘,再转了个弯,突见前面灯火通明,光如白昼。
  三人向灯火光明处走去,但见一座大庄院门前,摆满了台椅,千百人团团的围坐,喝酒吃饭,煞是热闹。
  庄院之内,却漆黑一片,里面更不时传出妇人的哀嚎。
  一面是饮酒作乐,一面是呼天哭地,这庄院四周,一派诡异。
  赖布衣等三人走上前,见有座位,便坐了下来。不一会,便有人走上前来,给三人面前各自捧上一盘饭菜。菜式不差,有鱼有肉,外加一大碗上等白干。
  司马福、李二牛见了,也不管三七廿一,捧起白干就大饮大嚼起来。他二人现在肚皮已饿得厉害,此时休说听闻哭声阵阵,便天打雷劈,也得先填饱肚皮再说。
  赖布衣听得庄院内哭声甚是凄惨,吃了几口,便把碗筷放下,默默的瞧着庄子里面出神,但好半晌都没有言语。
  司马福满满一大碗白干下肚,这时才上了劲儿。他伸手把嘴一抹,把送饭的人招到面前,道:“怎的了?你家外面摆酒欢宴,里面却哭哭啼啼,莫非心痛这众多食客么?”
  家丁叹了口气道:“三位想必是外来人客,不明其中底细。我家大爷,便是增城有名的吴大爷,吴大爷原来丁财两旺,乃当地一大望族。岂料数月前,吴老太爷身故,下葬之后,便祸事连绵,三几个月内,每月皆有丧祸,吴家至今先后已死去两男一女了!……吴大爷伤心欲绝,放出话来道:想他吴家世代积善为怀,不料上天仍不肯放过,要他吴家死绝。既然如此,放着偌大家财了无甚用,不如让大众吃掉算了。”
  家丁说到此,叹了口气,似乎很替主人惋惜,续道:“于是每死掉一人,便大排宴席,凡四乡之人,见者有份,乐得外面欢天喜地!但虽如此,吴大爷家室却在里面伤心欲绝,那还有心思出来招呼人客?三位也休见怪,只管放开肚皮大嚼,这顿饭是分文不收的。”
  赖布衣一听,把筷子一扔,这顿酒菜他再也吃不下去了。李二牛见状,也怔怔的停下不嚼。
  司马福却脸不改容,呵呵一笑道:“管他怎的?不吃白不吃,填饱肚皮我等便走路可也!我等就算不吃,吴家死了的也不见得就会复活。”
  赖布衣沉吟不语。
  李二牛朝司马福扮了个鬼脸道:“你以为这顿免费餐是好吃的么?好呵,如今麻烦事来也!”
  果然,赖布衣忽然对家丁道:“在下甚感你家大爷一饭之恩,可否代为引见?或有解救之法亦未可知。”
  家丁一听,摇头叹道:“若在平日,外乡人有缺盘川的,吴大爷均乐意周全,但如今他正在伤心欲绝之际,如何再敢开口烦他?小的进去通报不打紧,但若大爷拒绝不见,岂非彼此没趣?客官还是放开肚皮嚼饭饮酒,吃饱了便拍肚子走路便了!”
  司马福往嘴里塞了一块肥肉,咿唔的道:“嗯!嗯!是极!是极!闲事少管,吃饭要紧,吃饱了便拍肚皮走路可也!”
  赖布衣笑笑,忽然在家丁耳边嘀咕了一句甚么,然后大声道:“你姑且进去对吴老爷说,或许他会破例见客呢。”
  家丁半信半疑走了进去。不一会,欢天喜地的又跑了出来,道:“老爷有请!他已在客厅相候矣!”
  家丁说着,毕恭毕敬的引领赖布衣等进府而去。
  这时庄院外面众人正吃喝得热闹,谁也没有留意赖布衣这面的情形。
  李二牛在赖布衣耳边奇道:“赖先生方才说了甚么?竟把一个万念俱灰之人引得心动起来?”
  赖布衣笑笑,悄声道:“我只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这吴老爷听了,自然便有所领悟矣!”
  司马福这时已把一脸的嬉笑收了起来,正容道:“赖兄语中隐含机锋,莫非已瞧出这吴府之中,隐隐有甚么不妥么?”
  赖布衣点点头,道:“司马兄之言不差,方才未入庄院,赖某已察觉庄院远远透出一股煞气,此煞气乃下葬选穴不慎,误葬三煞地所致。此等煞穴,祖脉承之,立祸后人,轻则运数衰败,重则立地家破人亡,端的厉害无比。但世上偏有此等无良地师,只学得毛皮,便也来滥竽充数,替人点穴相宅,当真害人不浅!”
  司马福一见,这才明白事势果然非同小可,正欲再问甚么,但这时家丁已把三人引领进府,只好暂且收口不语。
  家丁把赖布衣引进正厅。但见正厅之中,摆了一个大香案台,上面并排放了五个灵位,每个灵位均墨迹犹新,想必不会超隔三数月时间。香案两旁,垂下两幅大挽联,左联写道:“萧煞苦相侵,红树青山皆惨淡。”右联写道:“伤心来作吊,白头人送黑头人!”香案台上,燃了五对大白烛,烟雾缭绕,一片愁云惨雾;正厅内只有两名家丁守灵,内室之中,不时传出呼天抢地的痛哭哀嚎。
  赖布衣三人直瞧得胆战心惊,差点便掉下泪来。设身处地,扪心自问,若不落泪,除非未到伤心处,又除非是铁石心肠的石头人。
  就在这时,一位年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只见他一身素服,眼红唇干,想必是久哭之下,连泪也流干了。他走到三人面前,作了一揖,便嘶声道:“方才家丁传话进来,未知乃那位先生赐教?”
  赖布衣见这男子神情虽哀伤欲绝,但尚能奋力把持,很有点长者气度,便不忍相瞒,坦然告道:“实不相瞒,在下乃赖布衣是也。方才听家丁所说,赖某心有不忍,故欲来一察,看看能否稍解吴老爷之忧。”
  这男子正是吴家现下的主人吴天正老爷。他一听眼前此人竟自称是“赖布衣”,顿时一怔,片刻说不出话,半晌方颤声道:“你!……先生莫非便是名震天下的寻龙大侠赖布衣先生么?”
  赖布衣淡淡一笑,轻声道:“不敢!不敢!岂敢自称寻龙大侠,此乃世人信口胡言罢了,吴老爷不必当真。”
  司马福却笑道:“寻龙大侠便寻龙大侠,这有甚虚假?这名号赖兄你若承让,试问普天下还有谁敢当之无愧!”
  吴天正一听,这才明白果然是寻龙大侠赖布衣突然驾临!这下子当真有如沙漠久渴之人,突然见了甘露一般!他立刻双膝跪下,纳头便拜道:“赖大侠请受在下一拜!在下叠遭丧祸,正没开解绝处,岂料天降奇人,得遇赖大侠,万望相救相救!”
  赖布衣忙伸手把吴天正扶起,道:“吴老爷请起,但凡在下能力所及,必尽力相助!一饭之恩不敢忘也!”
  吴天正这才知道,竟是外面那宴席把赖布衣这位奇人引来,暗道:“若如此,那花去的几千两银也就绝不冤枉也!”当下心中又惊又喜,又有点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当真如实。
  吴天正连忙把赖布衣三人迎进内厅,亲手向赖布衣献茶。
  赖布衣呷了口茶,便轻声道:“其中根由端的如何?”
  吴天正叹了口气,便把事情始末向赖布衣细诉一番。
  原来吴家果然是增城、花县一带望族。半年前,吴老太爷一病去世,吴家大小举哀至孝,末了,便要择一吉地下葬。但此地并无懂风水之人,于是便不远几百里,跑去外地请了一位王姓地师回来;但王姓地师只懂皮毛,不着边际,在增城四周查堪了几日,依然毫无所获,急得吴家上下亦陪着他满山乱走。
  这时,增城有一位老泥水匠,感激吴家曾救济过他的恩德,便跑来对吴天正说起了一件事:在增城东南面的山丘,他曾替一外乡人家筑坟,当时听说这穴是由名师所点,又听说是甚么仙人撤网穴。老泥水工道:“这穴下葬后,听说那户外乡人日交好运,如今已俨然成家。吴老爷何不带地师上山一察,或许在近处尚有吉穴,亦未可预料哩!”
  吴天正一听,心中大喜,便带了王姓地师,上了那山丘。果见山腰处筑有一坟,乃外县人所葬。但见此穴果然甚有气派,前后有山护穴,为屏为障;前侧曲堂有水,河岸成峨眉案,案上突起高台,作宝殿朝坟状,形势雄厚,就算不识风水之人,也被此等气象所引,确信是大好龙穴吉壤。
  吴天正瞧罢,摇头叹道:“人家已得此地,又怎会轮到我吴家?可惜我遇不着这位名师,被人先走一步,可惜!可惜!”
  王地师听了,心中老大不是味道,他把心中的酸溜溜味道隐去,哈哈一笑道:“吴老爷若要此吉穴,也并非难事,但不知老爷是否肯花钱罢了。”
  吴天正一听,忙道:“但寻得吉穴,便多少钱也肯花,先生只管说出来听听!”
  王地师笑笑道:“如此大事可成矣!老爷瞧吧,此地既是吉地,龙气自然浑然绵延,老爷只须买下坟侧之地,本座再替老爷妙施大法,把其龙气一分为二,老爷立得上佳龙穴,岂非天大妙事么?”
  吴天正听王地师这么说,心内犹豫,暗道:这般分人龙气,到底不大妥当。但他实在被眼前吉穴迷住了,不能自已,便点头答允道:“如此,一切就全凭先生筹划便了!所需银两,无论多少,我全数支付便是!但切望莫要强索横来。”
  王地师满口答应。他出去活动了半日,便说已办妥交易,对方索价五百两。吴天正依数交付王地师。但后来吴天正才得知,王地师交到对方手上的,其实只是一百五十两,其余的三百五十两,王地师就袋袋平安了。
  不久,王地师便替吴家督工掘穴,择日下葬。
  下葬吴老太爷之日,到定方位时,王地师道:“穴坑须要紧靠那外县人之墓,墓碑及棺木亦须与之同一方向,如此便可大吉大利矣!”
  吴天正询道:“此乃何故?”
  王地师卖弄道:“寻龙点穴,首须察其潜龙走向,次须定其结穴之所。如今此外县人穴已成大格,龙气郁郁,老爷若要与之分享,岂可疏而远之?是故务须牢牢紧靠方可大成也!”
  吴天正眼见王地师说的头头是道,便信实了,不再犹豫,果真依足王地师之言,定位下葬完毕。
  吴天正满心以为已得分享上佳龙气,日后当可保基业人丁永旺。
  岂料下葬之后,不到二月时间,吴家便接二连三迭遭惨变,先是长子在三月前去世,其后次子亦惨遭淹死,二女、三女、五女更相继突患怪病而亡,半年之间,吴天正连丧二子三女,丧祸之变,惨绝人寰!

  第二章 施用诡计 弱女受害

  吴天正说到伤心处,不禁哀嚎连声,但他的眼泪已然流干,干嚎之下,更令人闻之心碎。吴天正以手捶胸道:“如今吴府上下,就只剩下三儿这一条命根矣!可怜长子去世夭折时,尚未足十岁!……白头人送黑头人,若三儿再有甚么三长两短,我吴家便从此绝后矣!”
  这时,后堂走出一位中年妇人。她手抱一位婴儿,泪流满面的走到赖布衣面前,噗的一声跪了下来,哀求道:“妾身得闻赖先生降临,不避嫌疑,赶着抱孩子出来,向赖先生拜求,万望赖先生救孩子一命!……可怜吴家上下,便独剩这一条小命根矣!”妇人说罢,泣不成声。那娃儿年约岁许,倒也乖巧,小头儿竟也向赖布衣一点一点的,似在向赖布衣求救。
  赖布衣尚未及答话,吴天正指着妇人和娃儿道:“这是犬子和拙荆,吴家一门上下,如今只留下这一点血脉矣!”
  赖布衣大为同情,忙伸手接过婴儿,仔细往他脸上一瞧,这才暗地松了口气,暗道:“幸而此子绝非夭折之相,否则,吴家早已连这点血脉亦断送了!”
  赖布衣也不敢明言,只道:“吴老爷请放宽心怀,待明日一早,赖某上你家祖坟一察,便知端详矣!”
  吴天正当下千恩万谢,殷勤相待,也不必细表。
  第二天一早,赖布衣等三人,由吴天正引领,上了增城东南山丘祖坟。
  赖布衣一看,山腰窝台上,果然并排立了两座墓穴。左面一穴,乃外县人方姓之墓,果然出自名师手笔,坐正龙位,甚有气象。但右面一穴,却是吴家祖坟,碑向方位果然与左面方姓墓穴一般无二。
  察看一会,赖布衣不禁摇头叹道:“吴老爷呵吴老爷,你误听无良地师之言,妄图分享别家龙气,一念之差,便累得吴家几乎败绝!”
  吴天正一听,早已汗流浃背,忙颤声道:“赖先生请道其详。”
  赖布衣肃然道:“这姓王地师混帐透顶,以为靠近这方家墓穴,必能分享其龙气,但此穴只是小龙格局,龙气本已微弱,四周皆为三煞之地,葬之必有大灾大祸、损丁折财!有道点穴之理,一毫千丈,一指万山,大地坟旁多绝地,这无良地师竟连此点寻龙戒律亦不懂,却也来替人相堪穴位,当真该死之极!”
  吴天正惊惶万分,怔怔道:“两坟相隔不过五尺,方家穴龙气正盛,我吴家便煞气重重么?”言下之意,似惊得不敢置信。
  赖布衣微微冷笑,他也不点破吴天正心事,只断然道:“此穴已无甚作为,可立即着人掘土起棺,然后再作打算!”
  吴天正到了这种地步,如何还敢犹豫。当下连忙依言而行,着人火速请了仵工赶上山来,立刻掘土开棺。
  不一会,吴家祖墓已掘开来,众人凑前一看,顿时吓得面无血色!
  只见棺木之上,竟伏着一条长近三尺的黑蛇,绕棺而卧,受了惊动,立刻向众人扬头吐舌,呼呼作咬噬状。
  吴天正又惊又怒,戟指黑蛇痛骂道:“果然是此绝物,累死我五位儿女!……来人,快替我把这绝物斩杀了!”
  吴家家丁听老爷大喝,连忙抢前举锄挥棒,就要向黑蛇动手。
  赖布衣一见,忙沉声道:“万万动不得,这黑蛇已得方家灵气,杀它之人,必定惨遭杀身之祸。要解吴家之煞,尚须藉这黑蛇之力。”
  赖布衣这一喝,众家丁也就不敢乱动。吴天正向赖布衣恳求道:“赖先生既已识破此乃三煞之穴,万望施法相救!吴家一点血脉,便全赖先生成全矣!”
  赖布衣道:“这灾祸虽说因那无良地师而起,但吴老爷本身亦难辞其咎。因你一念之差,不但误信奸人之言,更图分享他人龙气,此实犯了寻龙点穴的大忌之举。”
  吴天正惊得满头冷汗,失声叹道:“吴某人知罪矣!”
  赖布衣微微一笑,续道:“尚幸吴老爷平日为人处事,倒也能以仁义为怀,况这一念之差,已遭惨报,所受惩罚亦未免过于残酷!赖某既适逢其会,当尽力而为,力保你吴家一点血脉便是。”
  吴天正痛哭道:“在下一念之差,祸延子孙,应有此报!但求吴家能存一脉,便恩同再造矣!”
  赖布衣眼见吴天正已然痛心疾首,便不忍再刺激他,反而心生同情,决意助他一臂之力,令吴家重振家运。
  当下赖布衣即席取出罗盘,在墓穴四周仔细堪量一番。然后又取出四张纸符,分红、白、黄、黑四色,口中喃喃祝颂一番,把其中红白纸符交给司马福和李二牛,但仍有二张在手,赖布衣往众人扫了一眼,大声道:“此纸符须得一童男之身,方可执拿,但有自认童男之身的,请站出来!”
  众人之中,忽然走出一个年轻人来。赖布衣一看,原来竟是那先前心急赶去吃饭的傻小子。原来有好事者风闻吴家有人破解灾劫,便纷纷赶来瞧热闹。这傻小子亦悄悄的赶来了。
  赖布衣心中暗叹道:“不想这小子傻有傻福,果然是童男之身,接得这道灵符!”须知赖布衣此符上接天地灵气,不但吴家之穴得益,就连执符之人亦获益不浅。
  赖布衣把黄纸符交与这傻小子执着。但尚差一位人选,人群中再无人敢自认童男站出来接符,竟连此大好差事也错过了。
  赖布衣有点急了,忙又大声道:“尚差一位,愿意的便站出来可也!”
  这时,吴天正忽然接口道:“请问赖先生,这接符之人,是否有年龄所限?”
  赖布衣道:“凡童男之身便可,年龄大小倒不拘也!”
  吴天正忙道:“小儿尚未足二岁,他乃是童男无疑,想必定合资格矣!”
  赖布衣一听,不禁点头微笑道:“吴老爷此言甚是,好!好!也是注定这娃儿有福!”
  吴天正抱着儿子,赖布衣把余下的黑纸符塞在娃娃手中。这娃娃也有趣,竟把纸符紧紧的捏在手心里,一副庄重神态。
  赖布衣大喜,吩咐执纸符之人各按方位站于吴家祖穴四周,那娃娃被抱到北方方位,颤巍巍的站定了,竟也挺着不吵不闹。
  赖布衣瞧在眼里,心中更喜,便有心再成全这娃娃一把。他取出一只黑色布袋,着人放于棺木之首,此时,那黑蛇仍旧绕卧在棺上,虽昂首吐舌,但却不爬动。
  赖布衣口中念颂,绕坟四面拜祷一番,突然沉声喝道:“天地灵气,速速归位!……”
  说时迟,那时快,赖布衣连喝三声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竟冉冉的飘来一股淡淡白雾,白雾竟似长了眼睛,一齐向放于棺首的黑色布袋钻了进去,布袋竟然缓缓的鼓涨起来!
  就在此时,绕卧在棺木之上的黑蛇,似乎嗅到甚么令它着迷的香气,突然动了,只见它一个飞窜,飒的一声,紧随白雾钻入了黑色布袋之中。
  赖布衣一见,疾速上前,把黑布袋的袋口紧紧扎上,把一道纸符拍于其上,然后把布袋往穴中的棺木一抛,喝道:速速填土筑坟!”
  众仵工连忙如飞的往穴中填土,不一会,便把黑色布袋连同棺木埋于土中。又一会,坟墓亦已然筑好,又依赖布衣吩咐,把石碑由南位移到北位,重新竖好。
  然后赖布衣着吴天正父子在碑前跪拜一番,然后才松口气道:“好!好!如今总算诸事安当,大功告成矣!此穴已得天地回旋灵气,不久定可冲散煞气,吴家灾祸从此消弭!吴家娃娃甚有福气,日后前程无可限量,但望着意栽培!”
  吴天正一听,深知赖布衣言出不虚,不禁喜极而泣,千声万言的谢过了,末了道:“在下尚有一事不明,为何黑蛇绕棺会招来煞气,但在布袋之中,却反而有益?”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黑蛇绕棺在外,必吸吮四周灵气,再放煞气,四周灵气越盛,其所放煞气亦越烈,是以此穴成三煞绝局。但如今已入乾坤袋中,再以灵符镇压,逼其放出所吸灵气,再以天地灵气混汇于穴中;潜移默化,必可尽除穴中煞气,三煞之穴,亦顿成上吉之穴,虽无大富大贵之格,但足保家业大小平安!此乃五鬼运财反三煞之大法也!”
  众人一听,均同声赞颂。赖布衣不以为意的淡然一笑,道:“此地之事已了,各位自请方便,返家去也!”
  当下众人纷纷下山而去。吴天正心中对赖布衣感激不尽,坚邀赖布衣等到府上盘桓几日。赖布衣见吴天正意态甚为殷切,不忍过于推却,便随吴天正返府。
  一连半月,赖布衣等在吴府逗留,趁机四处游玩,吴府上下皆视如上宾,这也不在话下。
  说也奇怪,虽短短半月时光,自赖布衣一番施为后,吴府上下便渐渐有了生气。吴天正的小儿原来有夜啼顽疾,但这半月来竟再无发作一次。
  一天,吴夫人带儿子出街,碰上墟期,人多挤拥,吴夫人跌倒,儿子也被摔在地上,后面赶集的人不知底细,还拚命的推拥上来,眼看儿子就要被人活活踩死,吴夫人惊得连心也跳了出来,连呼叫亦难以喊出。
  岂料正当一名大汉的脚就要踏上儿子的头部时,小娃娃的手便伸了出来,把大汉的脚突然在半空中托住了。当赶集的人终于发觉地上躺着妇孺,连忙停步时,小娃娃竟然安然无恙,望着吴夫人嘻嘻一笑。
  吴夫人这一喜当真是非同小可。她把娃娃紧紧的搂在怀里,好一会,才猛然忆起,小娃娃方才托住大汉脚底的右手,正是他当日手握赖布衣灵符的右手。
  吴夫人回家把这事对吴天正悄悄的说知,吴天正惊喜得呆了半晌,方击掌欲道:“赖先生神技,当真令鬼神莫测也!”
  赖布衣在吴府再逗留三数天,就坚决告辞了。吴天正知道再无法强留,便无论如何要送一大笔酬金聊表寸心。但赖布衣却坚不接受,只肯权收二百两,道:“你家业目下已然不济,恢复尚须假以时日,赖某若在此时收你重酬,便迹近趁火打劫无良地师所为矣!”
  赖布衣说罢,再不肯逗留,与司马福、李二牛走出吴府,施然朝增城方向而去。
  吴天正率家小相送,直送了一程又一程,这才依依难舍的返回。
  说也奇怪,吴府自经此一幕,从此便再无大摆死亡宴席之举了。因为吴家上下大小平安,便偶有小灾小病,但总能逢凶化吉。家小平安,吴天正也少了忧患,料理生意也就得心应手,不出三几年,家业便重复昌盛。
  再二十年后,吴天正的小儿长大成人,他不论经营何种生意均一帆风顺,财源广进。娶妻后更连生贵子,短短十几年间,便重新成了增城丁财两旺的一大望族。此乃后话,一笔带过,也就不提。
  赖布衣等三人离开吴府,走了老远,司马福忽然怪声怪气的道:“这吴老爷当真好福气也!”
  李二牛失笑道:“司马叔这是咒人还是赞人?你说他好福气,难道还嫌他死人不多么?”
  司马福咬牙道:“你知道吴老爷每摆一次死人宴开支多少?”
  李二牛笑道:“你不是他,我也不是,却如何会知道?”
  司马福冷笑道:“你不会计数么?每顿前来吃死人宴的,总不下八百、一千人,按菜式折价,每人起码支出五两银,一千人就是五千两!他摆一次死人宴就需花五千两,摆了五次就是二万五千两!如今赖先生妙施大法,令他吴家上下从此平安无恙,不但死人宴的支出免了,还可以重振家运,捞回够本,但所花费的,却只有二百两银!你敢说他并非洪福齐天么?他干的可是一本万利的大买卖也!”
  司马福说着,恨恨的咬牙不止。
  赖布衣失笑道:“司马兄为甚如此动气?倒像是吴老爷是你的九代大仇家似的!”
  司马福咧嘴一笑道:“我等腰包目下正水深火热,老夫自然就变得火眼金眼矣!
  赖布衣淡然一笑,道:“钱银于我等不外是过眼云烟罢了!况且便这二百两银,也足够我等使用三数月,司马兄忧愁什么?”
  司马福无奈笑道:“是极!是极!这次便宜了这吴老爷!但下次交易,得由老夫出面讨价还价,赖兄你道如何?”
  赖布衣微笑道:“若取之有道,适随司马兄之意便了。”
  司马福一声,顿时喜得拍手大叫。
  李二牛惊道:“司马叔怎的了?忽然得了失心疯么?钱银尚未到手,就高兴得这样子!”
  司马福笑道:“二牛有所不知也!你道赖先生每次出手,该值多少?当真无法估量也!他答应由老夫讨价还价,三几把银票还不是手到擒来么?这叫做千金散尽还复来也!”
  赖布衣、李二牛被司马福的怪模样逗得哈哈一笑。三人患难之交,岂会不明白司马福的心性?他嘴硬心软,事到临头,你若要他向老弱孤寡下手,你就算杀了他他也不干。
  再走了一会,三人已进了增城最有名的一条大街,街的中段,便是最有名气的兰香院所在。
  司马福忽然忆起一事,忙悄声问赖布衣道:“赖兄说兰香院那玉香姑娘命犯花劫,且应验甚速,未知是真是假?”
  赖布衣道:“真假很快便有分晓矣!当日赖某已仔细查察其气色,若所料不差,这劫数只怕难过三日三夜!”
  司马福惊道:“玉香遭此劫,是否会丧命?”
  赖布衣点点头道:“此女命成夭折之格,且恰逢劫数,只怕大限难逃!”
  司马福道:“如此一位花朵般的姑娘就此夭逝,委实可惜!赖兄难道便见死不救,任其夭折么?”
  李二牛笑道:“司马叔方才还咬牙切齿,只恨取价少了,如今分文未取,却要赖先生动手救人么?”
  司马福气道:“偏你这死牛好记性,尽捉老夫痛脚!须知此一时彼一时么,两者岂能相提并论!”
  赖布衣苦笑道:“若然有解救之法,赖某岂会袖手旁观?但,。女劫数乃由心魔而起,普天下唯世人之心魔最难消弭,就算大罗金仙降世,亦无所施其技也!”
  司马福一听,顿时凉了半截。他深知赖布衣料事如神,他既然这般判断,这玉香姑娘便已去了大半截矣!
  赖布衣说罢,三人心意相通,也没再扯甚么,在就近拣了个客店落脚,吃了中午饭,又出去逛了一会。赖布衣心中记挂着兰香院之事,早早就返回客店,留意着兰香院的动静。
  这天晚上,月色晦暗,增城的夜空,只嵌着几点较亮的星星。就好像大街之上,只有几处的灯火特别光亮,其中有一所去处,就是增城最有名的烟花地兰香院。
  这时,穷书童洪平子,伴着他侍候的富家子陈公子,正径自的朝兰香院而来。
  这陈公子名心仕,大概是他的老子希冀他日后一心向仕途,捞个一官半职的用意。但这陈公子陈心仕,虽年仅廿一,但却已是烟花场中的高手。他借读书之名,从花县来到增城,一年之中,倒有十二个月是在女人身上消遣。唯一令他心痒难煞的是兰香院的玉香与香香这两位妙人儿。这两位姑娘都自称卖艺不卖身,因此陈心仕直到如今还吃不着这两块天鹅肉。但得不到的东西越教人着迷,因此陈心仕这个把月来,大半的心思就放在她两人身上了。
  洪平子这穷书童,不幸伴着的是一位好色公子,耳濡目染,他也动起心来,但他所希冀的竟然是香香姑娘。他明知自己这心思简直有如幻梦,但又抑止不住渴望与香香姑娘长相厮守的心念。这时他深知陈心仕又去兰香院,想起他心中的人儿待会又得被这富家子调弄,心中不禁又伤又苦又酸溜溜的难受。
  但陈心仕是他的小主人,他一个穷书童,还能怎样?洪平子想了想,便忍不住悄声道:“公子!老爷从花县有口信来,着你在增城要用功读书哩!老爷若知你终日流连妓院,小的怕老爷一时气恼,便断了你的银两供应!”
  陈心仕正兴高采烈,闻言嘻嘻一笑道:“你这小子不揭破,便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自然会掩饰,亚爹如何得知?你日间代我读书,这考试一关闯过去,到时有份学榜拿回去,堵住亚爹的眼皮,便万事大吉矣!你好好待候我,我也不会难为你;日前之事你也莫再放在心上,不过逢场作戏罢了!你要喜欢女人还不容易?待会你拿十两八两银去别家院子,便足够你玩个够了!但是不准打兰香院玉香与香香姑娘的主意!其余的任你消遣便了!”
  不知不觉已走到兰香院不远。这陈心仕倒也爽快,把十两银往洪平子手上一塞,便道:“去啦!去啦!任你去玩个够罢了!”
  洪平子无奈,只好转身走了。
  陈心仕喜孜孜地径自闯进兰香院来。他是识途老马,自然不走正门。进了一座月牙门,里面别有洞天,排排朱楼书阁,阵阵丝竹弦声,花气香风,听得人心儿乱荡,熏得人飘飘心醉。
  陈心仕刚走进后院,老鸨方妈妈就闻风迎了出来。她迎着陈心仕笑吟吟的道:“陈公子来了么?坐,坐,快请坐!公子今晚要香香还是要玉香陪酒呢?”
  陈心仕嘻嘻一笑道:“若两位姑娘有空,便请一齐上厢房消遣!”
  方妈妈一听大喜。她深知这陈公子乃花县大户陈家的独生子,陈老爷家财百万,要榨他三几万两便须着落在这富家子身上,她巴不得他大摆排场!
  方妈妈忙吩咐下人道:“上去报知香香、玉香两位姑娘,就说陈公子不记前嫌,与他们聚旧来了。务请两位姑娘着意待候!”
  下人如飞的上去通传。不一会,便跑下来向陈心仕道:“陈公子请!姑娘已在东厢迎候啦!”
  下人说着,把陈心仕迎上东厢,玉香和香香果然已在东厢等候。
  陈心仕一见香香,心儿顿时一荡,忙道:“日前之事,在下一时鲁莽,令姑娘受屈,姑娘幸勿见怪!”
  香香微微一笑,道:“弱柳之身,贱如尘泥,尚敢怨人么?”
  陈心仕解嘲的哈哈一笑,道:“好!好!不见怪就好!”
  这时,玉香姑娘早把陈心仕迎到桌前,又殷勤的斟酒侍候。香香也坐在陈心仕的左面。这时,左一个香香,右一个玉香,陈心仕左拥右伴,魂儿早就飘飘欲飞了。他随手打赏了下人一把银两,道:“你下去便了,这儿用不着你侍候!”
  下人千恩万谢的下去了。
  香香微笑道:“陈公子出手果然阔绰!”
  陈心仕哈哈一笑,道:“若两位姑娘答应留宿,本公子的出手不知要阔绰多少倍呢!”
  玉香默默不语,香香却正色道:“陈公子差矣!小女子入兰香院,早蒙方妈妈允诺,但非小女子心甘情愿,断不勉强留宿!区区心愿,尚望公子成全!”
  陈心仕道:“难道本公子亦不合姑娘眼缘么?”
  香香微笑道:“小女子与陈公子相处时日尚浅,眼缘之说从何而论?日后相熟,这才仔细斟酌如何?”
  玉香见陈心仕只顾与香香搭话,把她冷落了,心中很不是味儿,便忍不住发声讥道:“在这烟花之地,人家还要冰清玉洁呢!陈公子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陈心仕一听,便点头道:“玉香姑娘所言不错,姑娘既入此门,早晚亦难保贞洁,倒不如成全本公子一番心意罢了!本公子幸亏有耐性,若换了别的粗客,早对姑娘用强,试问姑娘又如何躲避?”
  香香一听,冷笑一声道:“若客人动粗,小女子虽然无法相抗,但钱在客手,命在我手,小女子自信还把握得了!”言语间,意态甚为决绝。
  陈心仕一怔,他也料不着香香竟是这等暴烈性子。他欲发作,但又不忍伤了这美人儿的心,当下不怒反笑,道:“好说!好说!本公子既然已等了半年,再多等你三数月又如何?饮酒,饮酒,再莫说这些没趣的话儿!”
  香香陪陈心仕饮了一会酒,弹了两首曲,眼见陈公子手脚已有点不干净,在玉香身上摸摸掏掏,她脸上一红,便借故身子欠佳,告辞了。
  陈心仕心中虽极欲攀爬这枝艳花,但自知强折不来,闹僵了弄得烟消云散,便只好暂时按住在香香身上的心火,把劲儿先放在玉香身上;见她告辞,也乐得卖个知情识趣的人情,笑吟吟的一口便答应了。
  香香前脚刚踏出厢房,陈心仕一手就把玉香搂住,放浪的大笑道:“我的心肝儿,你想必不会如此忍心,拒本公子于千里之外吧?”
  玉香低头不语,她知道陈心仕心意,此刻他是一心两用,一半放在香香身上,自己只得一半,这令她委实不能忍受!在她心目中,陈心仕是一位知情识趣的公子儿,若真能随得此人从良,她就别无他求了,但如何方可赶快走在香香前面?
  这思前想后,心思乱转,玉香不觉痴痴的想入迷了。
  陈心仕的酒气也涌了上来。在醉眼朦胧之下,眼前的玉香出落得迷人极了!她的身段不胖不瘦,匀称美好;鹅蛋脸白中透红,花瓣似的娇艳姣美;杏核形眸子,点漆一般的晶亮,秋水一般的清澈;樱桃小嘴,点丹朱唇,更扑闪着一对迷人的小酒涡儿;粉嫩肩头,酥胸被他弄得半裸半掩如堆玉双峰!
  这细瞧之下,当真令陈心仕熏熏欲醉!他头晕身轻,再也按捺不住,一口就亲上玉香的朱唇上去。
  玉香这时已下定主意,无论如何要抢在香香前面,把这公子儿攀上手,因此便把心一横,不再推拒,微闭双眼,一任陈心仕为所欲为,抚摸调弄去了!
  东厢的纱灯终于熄灭了。这是兰香院的规矩,有哪位姑娘肯陪宿,纱灯就熄灭,否则便只是短叙或长叙。
  直到天将亮,陈心仕才从搂抱中醒了过来。他怀抱美人,禁不住又亲了亲,情意绵绵的道:“待我回去禀明爹爹,便接你返家如何?你从此便可永脱这烟花之地矣!”
  玉香一把紧紧的抱住陈心仕,决然道:“但凭公子一言,小女子便死也甘心矣!从此当收拾心性,专心等候公子佳音便了!但望公子勿忘今日此言!”
  陈心仕一时情动,便指天发誓道:“若小生有负姑娘一番情意,教我日后不得善终!”
  玉香忙把他的口掩住,情意绵绵的低语道:“我知你心意便了,又何必诅咒自己。好教奴家不安。奴家一身,今已付托于君,今生今世也不作他念矣!”
  二人卿卿我我,山盟海誓,不觉天已大亮。玉香服侍陈心仕起床,又叮嘱他返家之后,尽早回报佳音。陈心仕一口答应了。
  中午时分,陈心仕果然由洪平子伴着,返花县去,要向爹爹禀明。
  洪平子如何知道陈心仕的底蕴?眼见他眉飞色舞,想他昨晚在兰香院必定风流快活,也不知是玉香还是香香着了他的道儿?但又不敢询问,只好又酸又苦的闷在心头。
  从增城返花县只消半日。到傍晚时分,陈心仕主仆二人便已返到家中。
  到吃过晚饭,陈心仕的爹爹陈老爷就把儿子喊入他的书房。
  陈心仕进去时,陈老爷早就端坐在太师椅上,板着脸孔,满脸肃然。陈心仕一见爹爹这副脸孔,就似老鼠见了猫儿,脚早就软了。他紧走两步,到爹爹跟前,双膝跪下道:“不肖儿向爹爹请安!”说着,爬下连叩了三个响头。
  陈老爷见儿子脸上神色苍白,倒像缺吃少穿的苦熬模样,心头顿时涌起怜爱之情,温声道:“你寄回的学业榜支,为父早已瞧过,连番优等,也不枉为父一番心血!也太难为你也!快起来坐吧!”
  听爹爹这般言语,陈心仕的心头才镇静了点。陈老爷手操家中生杀大权,陈家上下畏之如虎,就连花县、增城十八乡,谁个不卖他陈老爷几分面子?
  陈心仕原来担心被他瞧出请替身读书的隐秘,本来心惊胆颤;他深知爹爹的性子,若发起怒来,不但一顿毒打难免,甚至会把他关在黑房三头两月,若真如此,那就当真要了陈心仕的小命矣!
  幸而爹爹不但没起疑心,反而对他赞赏有加,心中不禁放下一块大石,因此对洪平子这小子大为感激。心道这小子不但守口如瓶,而且读书还着实有两下子,不然如何会逗得爹爹这般欢喜。往后倒该加倍打赏他十两八两银,也好让他去消遣女人快活!
  想到女人,陈心仕这才猛地忆起玉香之事,心想何不趁爹爹心情绝佳之际,把此事向他禀明?若蒙他答应,长年有玉香这美人儿伴着,倒也是一桩乐事。当时风气,秀才在读书期间,娶妻生子是寻常事,特别是一些人丁单薄的大户,唯恐绝后,更是早早就替儿子娶几个媳妇儿。就算先立妾再娶正妻,也是常见之事。
  岂料陈心仕正欲开口时,陈老爷却忽然嘻嘻一笑,顿时换了另一副色迷迷的嘴脸。他盯着陈心仕,道:“你在增城时日已久,想必听说过有间兰香院吧?听说那儿有美人儿远近闻名,不知是也不是?”
  陈老爷方才还是一派正人君子的威严,但忽尔便如一位烟花老马般的嘴脸,顿时把做儿子的弄得晕头转向!
  陈心仕忙道:“未知爹爹说的是那位姑娘儿?”
  陈老爷嘻嘻一笑,道:“这美人艺名叫玉香!哈哈,,你若替为父玉成此事,为父自然也不难为你,丹香、翠香这两丫头,自小侍候你,你娘也抱孙心切,趁回家之日,为父便允你先与她二人亲热亲热如何?”
  陈老爷甫露出“玉香”二字,陈心仕便被老父的话敲得脑袋儿嗡嗡一阵乱响!他本来打算向他禀报把玉香迎回之事,岂料老父却抢先一步,而且看中的也是玉香!这却如何是好?
  陈心仕心里倒着实留恋玉香的美艳痴情,若她被老父先弄上手,往后他就休想再动她的主意了!但又想到老父的性子,若逆了他的旨意,与他争风呷醋,哪有自己的好过?他不但立可断了自己的财源,进不了兰香院不在话下,且三头数月间怕连家门也难踏出半步!到头来玉香还不是被老父弄回家快活够了么。
  这般思忖,陈心仕立刻就决定自己万万不能与老父争这大醋了,否则,岂非自己白白受这活罪?此时此刻,他哪儿还敢记起在玉香面前的山盟海誓?他自我慰解道:“罢!罢!罢!失了一位美女,却换来两位佳人,这交易倒也上算!”
  这般拿定主意,便朗声答道:“爹爹果然好眼力,便识得玉香这美人,孩儿在增城亦曾见过一面,端的是一位娇滴滴的美人儿哩!”他嘴里这般回答,肚子里却狠狠地道:“小子如何不知玉香的妙处?她通身上下已先你老子被我攀爬过了!”但这话用刀架着脖子他也不敢说出口来。
  陈老爷一听,喜孜孜道:“这玉香多少身价?孩儿又打探清楚了么?”
  陈心仕听爹爹口气,知他已迫不及待,花多少银两眼看也在所不计,心道:“事已至此,何不趁机刮他一笔?玉香丢了,还有香香,正好用这笔钱去向香香下手也!”
  当下计较停当,心下也就舒服了点。他诈作吃惊道:“爹爹要替玉香赎身么?听说这玉香乃兰香院中大红人,身价非同小可呢!”
  陈老爷道:“此事势在必行!不管多少,就花上万两,为父也在所不惜!这便由你去代为父打点如何?我再差管家与你同赴增城,也免得你因此荒废了学业!”
  陈心仕一听,忙道:“这事孩儿自有主意!孩儿有位学友乃增城有头脸人家公子,托他出面,此事必可玉成。若劳动管家,此事反为不美。爹爹便安心等候孩儿佳音便了!”
  陈老爷喜道:“如此甚好!明天一早你先带五千两银票上增城打点,若银两不够,差洪哥儿回来讨取便了!难得你对为父一片心意,为父也不难为你,你先回房去,待会便着丹香、翠香前来侍候便了!”
  陈心仕走出老父的书房,心头十五十六,也不知是甚滋味。
  他走进他自己的卧室,果然不久就见丹香、翠香两名俏丫环掌灯前来。他大模大样的往床上一躺,丹香连忙过来替他捶腿,翠香揉腹,粉拳轻下,玉手柔抚,顿时把陈心仕弄得遍体皆酥。这消魂时光,他早把增城兰香院苦候佳音的玉香抛到脑后去了!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后,陈心仕便由洪平子伴着,一道返增城而来。
  洪平子瞧陈心仕一路上默默无言,似有满腹心事,不知他葫芦里卖甚么药,忍不住便开口试探道:“公子此行回去,老爷可喜欢么!”
  陈心仕笑笑,道:“喜欢!喜欢!他简直把我视作苦读不休的酸秀才矣!这多亏了你那文笔助功,待会我赚了钱,定带你去快活一场!”
  洪平子奇道:“此去增城乃着你读书,并非经营生意,如何会有钱赚?”
  陈心仕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掩饰道:“我是说等我骗多亚爹三几百两银时再说。你别问那么多,总之你跟着我,一切听我的,自然便有你的好处!”
  洪平子心中疑惑,但又不敢再追问,只好闷在心里,暗道:“待会细心瞧着,倒要看看这色公子有甚诡秘行藏!”
  两人走了大半天,到下午时分,在增城书院落了脚,陈心仕取出父亲交给他的银票,对洪平子道:“我出去一会,你不必跟来,先上先生处问个安,免得露出马脚!”
  然后陈心仕悄悄离开增城书院,又悄悄的朝兰香院而来。
  方妈妈见了,便笑道:“陈公子早啊!要传玉香还是香香下来陪酒?”
  陈心仕忙悄声道:“妈妈且慢,我正有事与妈妈及玉香姑娘面商,就请妈妈一道,上玉香房去好么?”
  方妈妈见陈心仕神神秘秘的模样,不知他打甚主意,便答应与他一道上玉香房去。
  方妈妈已知玉香欲与陈心仕从良,她当即告诫玉香,这姓陈的心性轻浮,非负托终生的好主儿。但玉香却对陈心仕死心塌地,方妈妈再无话可说,唯有暗中替她用心留意陈心仕的动静。
  这方妈妈也是烟花门中出身,深知其中的苦楚,因此待院中姑娘们也甚有分寸,沦落中的姑娘碰上她,也算是不幸中的幸事。自从听了赖布衣一番告诫后,方妈妈大为拜服,便更时时自警,力求彼此好过。
  方妈妈跟了陈心仕上玉香的房。玉香闻说陈公子已然返到,心中欣喜,自忖爱郎果然守信,速去速返,此行回转,定然已与家中禀明,接自己回去,她从此就永脱这沉沦之地矣!
  玉香正自欣慰间,见陈公子与方妈妈一道进来,连忙站起来迎候。她偷偷瞟一眼情郎,见他脸上含笑,心下便更为欣慰,只道此事已然大功告成矣。
  她招呼妈妈和陈公子坐下,又喊使婢送上酒菜,替方妈妈、陈公子斟了酒,才缓缓的坐在陈心仕身边侍候。
  方妈妈有事在身,喝了一小杯酒,便道:“陈公子有话便请直说,老身还要下去招呼客人呢!”
  陈心仕道:“好教妈妈得知,我打算替你家玉香姑娘赎身,未知妈妈意下如何?”
  玉香一听,忙问陈心仕道:“公子已禀明爹娘了么?”
  陈心仕道:“我已禀明爹爹,家里他说了算。爹爹得知姑娘慧艳,着我从速接你回去呢!”陈心仕这话里有话,倒也不假,不过主儿已换了!
  玉香一听,那里晓得这话里有话,早乐得痴了!她作梦也想不到,她日夜想念的终生幸福竟然如此顺遂就来到眼前!欣喜之下,她痴痴的望着陈心仕,若非方妈妈在场,她真恨不得抱住他痛吻一番,才能稍解心中的浓情蜜意。
  方妈妈瞧着这对年轻男女,男的俊秀而且富有,女的美艳不可方物,真个是郎才女貌,若能珠联璧合,倒也是兰香院的一段佳话!她心中有了这念头,口气就松动多了。
  方妈妈道:“陈公子既有此意,老身亦着实替玉香姑娘欢喜!老身虽舍不得,但亦非无心肝之人,眼看她寻着归宿,老身如何会阻拦她?”
  陈心仕一听,料想事情已成功大半,心中一喜,冲口说道:“方妈妈果然侠义心肠,佩服!佩服!但不知玉香姑娘的赎身价若干?这便请妈妈明示!”
  方妈妈望了陈心仕一眼,且不开价,却慎而重之的探问道:“陈公子老实回答老身一句,你接玉香返陈家,可是真心真意?千万别存玩弄之心!否则,你陈家虽然富甲一方,老身拚了老命也不放过你!”
  陈心仕心中不禁忐忑乱跳,脸上也微微变了颜色。他深知方妈妈的性子火烈,若真个惹起她的火性,她把心一横,就甚么事也做得出来。陈家虽然财雄势大,但若惹上她也并非好玩,因为方妈妈亦是增城的一大枭雄。但这时他又再无退路,方妈妈他固然不敢得罪,但他的爹爹陈老财他更得罪不得!
  陈心仕把心一横,咬牙道:“妈妈放心!我接玉香返家,端的是一片真心!日后定必善始善终,好好相待玉香姑娘!”
  方妈妈见陈心仕意态甚为坚决,不似虚情假意,心中一宽,便慨然道:“本来你陈家三几千两银是出得起的,玉香离开兰香院,老身损失不菲,如换了别人,这价钱是铁价不二的了!但既然玉香与你情投意合,眼看是一段好姻缘,老身也不愿因此难为你,赎身之事,就折减一半,算二千两银便了!其余那一半,就权当老身向你二人送贺礼罢了!”
  玉香一听,心中着实感激,因为她深知就算寻常女子,要赎出去,起码亦须五、六千两,如今她竟然只收二千两,这并非因陈公子之故,倒是给足自己面子了!她恐怕陈心仕尚有所犹豫,连忙向他打个眼色,示意他快向方妈妈多谢。
  陈心仕心中亦一喜,他并非替玉香高兴,而是替自己的腰包高兴。方妈妈只收这数目,明摆着自己赚了三千两银,身边多了这三千两,还怕不能把香香这美人摆平么?
  陈心仕忙向方妈妈道谢:“妈妈一片心意,在下没齿难忘!这赎身二千两银,在下即行先付一千两作订,然后便着人返花县取足付来妈妈便了!”
  陈心仕说罢,就把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取出来,其余的四千两,他早就袋袋平安了。
  方妈妈收了订金,眼见事情已成定局,便再无心与陈心仕周旋,着他早些差人返花县取银票,便可带玉香返家;然后她就告辞走了出去。
  方妈妈走后,玉香这时早乐得痴了,她的终生寻着了这头好归宿,她只觉自己是天下间的幸运儿,她心中一股欣喜之情无处宣泄,忍不住就把身子贴近陈公子的怀里,情意绵绵的望着他痴笑。
  这柔情脉脉的少女艳态,把陈心仕的心弄得一阵浮荡,几乎把他爹爹的大事坏了。他真欲破口把一切道出,但想到以后的利害关系,心中顿时就冷了半截,连忙轻轻的把玉香推开,道:“待我差人回去带足银两替你赎身,便马上接你返陈家了。”
  玉香痴痴的笑着点头道:“如此甚好,相公,妾的一生就负托于君矣!”
  陈心仕一阵心跳,他也不敢再与玉香的痴情眼神相触,连忙答应一声就溜了出去。
  陈心仕偷偷溜进书院,把洪平子喊来,吩咐他道:“你即速回去禀明爹爹,请他再付三千两银票,然后即速返回!”
  洪平子吃了一惊,道:“公子取这许多银票作甚?老爷会答应么?”
  陈心仕笑道:“你回去只说是我急用的,爹爹自然会依数给你!你别问这许多,速去速回便是!”
  洪平子不明底细,无奈只好动身返花县而去。
  回到花县陈家,洪平子向老爷如实复述陈心仕的话。他心头却一阵惊恐,生怕这不肖子狮子大张嘴,惹老爷震怒,连自己一并遭无妄之灾。
  岂料陈老爷一听,不但不怒,反而喜孜孜的道:“好!好!这孩子办事倒也快捷妥当!你即去帐房向先生讨了银票,速速赶回去交付公子,路上休得延误!”
  洪平子取到三千两银票,急忙赶回增城,把银票交给陈心仕。
  陈心仕把银票往怀里一塞,笑道:“如何?亚爹是否欣然照付?”
  洪平子点头道:“果然如此!他还着实赞你办事迅速呢!但不知公子所办何事?”
  陈心仕笑笑,心想事已至此,洪平子早晚也会知道,说出来也无甚大碍,便道:“你办事迅速,本公子自有打赏!不妨告知你,这银两是拿去兰香院替姑娘赎身哩!”
  洪平子暗吃一惊,忙道:“公子替那位姑娘赎身?”
  陈心仕哈哈一笑道:“你如此紧张干么?本公子替那一位姑娘赎身是本公子的事!莫非你瞧上兰香院哪位姑娘,也欲替她赎身么?这成万两的赎身费,你可付得起?”
  洪平子一听,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心道赎一个姑娘竟要成万两银,他当书童每月才那么区区十两,一万两刚好是一百年的薪酬!转而又自伤道:“自己欲救香香姑娘脱此火坑,今生今世想也休想了!”但绝望中他忽然又想起在增城半路上撞见的那三个外乡人,其中一位先生似乎甚有办法,约他三日后见面,谁料一去已杳如黄鹤,再也寻不着踪迹!
  洪平子想到此处,不禁叹了口气,暗道:“就算寻着那位先生又如何?他看模样亦是一位穷困之人,难道他还能想出一个值万两的主意来么?哎!趁早死了这条心罢。”但话虽如此,那香香姑娘的倩影却总在他心头徘徊不去,一时间怔怔的,竟连自己身在何处亦忘却。
  陈心仕见洪平子这失魂落魄模样,便推了他一把,笑道:“喂!你怎的了?谅你也不敢动这主意!你也别垂头丧气,好好替本公子做事,要想玩女人,本公子自然会成全你的。”
  陈心仕怀里又多了三千两银票,他在书院只身溜了出来,径直上兰香院来。他这宗买卖平白便赚了六千两银,心想足够自己风流快活三年五载了!想到此,乐不可支,把什么浓情蜜意、海誓山盟抛到脑后去了。
  上了兰香院,陈心仕把余下的一千两银与方妈妈交代清楚,便问方妈妈道:“此事便算妥当了么?”
  方妈妈叹了口气,道:“赎身之事已了,公子随时可接玉香返家。但你须记住,你曾答应善待玉香姑娘,若你日后违背此言,妈妈说不定也要找你算账!”
  陈心仕连声道不敢。方妈妈也不便再说甚么,吩咐账房取来玉香的卖身契约,亲手交与陈心仕,道:“这纸契一脱老身之手,玉香便与兰香院再无关连,你陈家日后再莫以青楼歌女视之才好!”
  陈心仕又连忙答应了。事到如今,陈心仕只欲尽快把玉香接返花县老家,他的事便已了。
  第二天,陈心仕雇了一顶软轿,来兰香院接玉香上路。
  玉香向方妈妈跪下拜谢道:“小女子多年来蒙妈妈当女儿般看待,在沦落中稍得人生乐趣,更得妈妈大仁大义,玉成小女子与陈公子好事,此恩此德无以为报,就受小女子几个响头也罢!”说着哭将起来。
  方妈妈的眼圈也红了,她一把扶起玉香,道:“姑娘不必如此,再哭妈妈便陪着你哭了!但望姑娘日后有好日子过,老身便心安意足矣!”
  两人说了一会话,终于玉香被一顶软轿抬出了兰香院,出了增城,便直上花县陈家而去。
  这一路上,玉香心花怒放,少不免与陈心仕卿卿我我,陈心仕亦假意与之周旋。再走了一会,便已到陈家庄院的大门前。
  陈家大门外早有家丁守候接应,一见软轿抬到,便迎上来悄声对陈心仕道:“老爷吩咐,若姑娘接到,便直接带进东厢房,不必打大门进去了!”
  陈心仕深知玉香这一进东厢房,便有如沉进火海,但他再也顾不得这许多了,便向玉香借故告辞道:“你先到东厢去吧,我要先向爹爹请安哩!”
  玉香奇道:“相公怎的不带妾身去拜见老爷,却先去东厢?”
  陈心仕支吾道:“爹爹自有主意,你依吩咐自然没错!”陈心仕说罢,连忙掉头就走。他真怕玉香再在此时问长问短,若露出破绽,岂非功败垂成?
  玉香无奈,只好下了轿,随家丁前去陈家的东厢,她刚一进去,房门就立刻严严的关上了。
  陈心仕赶去陈老爷书房,陈老爷一见陈心仕就眉开眼笑道:“孩儿办事果然干净利落,一下子便把美人儿弄回来了!方才我已去东厢瞧过,果然美艳之极!不错,不错,这八千两银花得物有所值!”
  陈心仕趁机向陈老爷讨好道:“孩儿为爹爹之事,着实费了不少心血呢!”
  陈老爷一听,哈哈一笑,道:“好!好!为父另外打赏你一千两银便是!你一路上辛苦,也该早歇息。哈哈!丹香、翠香她俩早等着你回来哩。”
  “那孩儿亦不阻爹爹去东厢与美人相会矣!”陈心仕打个哈哈道。
  陈老爷与陈心仕相视一眼,不禁一阵哈哈大笑。
  陈心仕告辞走了,他急着去享左拥右抱的快活乐趣。
  陈老爷想着美人儿就在东厢,心痒难熬,他也等不及派人前去通传,自己先就径上东厢来了。守东厢的家丁见陈老爷到,连忙开门让他进去,然后又在外面把守。
  可怜的玉香姑娘,这时还一心一意的盼陈心仕快点过来陪她,免她在这陌生地方一人独处。她在里面听见开门声连忙迎了出来,但一见眼前来人,却不禁呆了!
  但见此人一大把年纪,模样儿倒与陈心仕有几分相似。玉香心头一动,暗道这人必是陈心仕的爹爹陈老爷。
  这一惊非同小可!玉香抑止不住心头的惊惶,向陈老爷万福道:“小女子玉香向陈老爷请安!”
  陈老爷一阵嘻嘻的邪笑,道:“你便是玉香姑娘么?听说你乃增城兰香院中最有名的名妓,如今细瞧,果然不假。这银子花得物有所值,不枉老夫这番心血!老夫已把你赎回,今后你便是老夫的人,须得好好服侍你老爷相公啊,哈哈!”
  陈老爷的话,当真有如五雷轰顶,把玉香震得软瘫在地。她挣扎着,指着陈老爷哀声道:“你!你说什么?陈老爷,小女子不是陈公子替我赎身入陈家的么?”
  陈老爷哈哈大笑道:“此乃老夫着孩儿心仕出面替你赎身,自然是入陈家啦,老夫就是这陈家的主人陈老爷!莫非心仕这孩子没对你言明么?”
  玉香一听,有如万箭穿心,她寄望终生幸福于心仕,竟是这般一只禽兽不如的畜牲!竟把自己当玩物送给他的老父玩弄!试问入了这等人家,今生今世还有甚么指望?她哇的叫了一声,便气得昏死在地上了。
  陈老爷这时那还理会她的死活,他邪笑着,把玉香一把拖起,就抱到床上,然后三扒两拨便把她的衣服剥光了!
  陈老爷邪笑着,朝赤条条的美人儿跨了上去。
  第二天,陈心仕一觉醒来,已是窗外大白时分。
  他侧头看看右边的丹香,又看看左边的翠香,只见两位佳人秀发蓬松,娇脸红润,雪肌粉白;虽无玉香的绝艳,却比玉香鲜嫩,这时,陈心仕早就不记得,他昨晚把玉香送入老父胯下的耻辱了!
  但他突然邪念跳出,暗道不知道玉香昨晚被风流老父调弄了一夜,会变成甚么样子?
  于是陈心仕便轻轻爬起,穿了衣服,也没惊动丹香、翠香,便悄悄的摸到东厢来了。
  陈老爷这时也早已起床,昨晚一夜风流快活,心情舒畅,因此早早便起床。他瞧瞧被他弄得死去活来的玉香一眼,才去洗了澡,衣冠楚楚的就要出门。刚开了东厢门,就见陈心仕走向这边偷偷张望。
  “你这小鬼头,望甚么?”陈老爷皮笑肉不笑的瞪着儿子喝道。
  陈心仕慌道:“孩儿这大早便来向爹爹和新姨娘请安呢!”说着,他忽然想起甚么,不觉满面通红。
  陈老爷嘿嘿一笑道:“这也是正经事,何必鬼鬼祟祟?脸红甚么?要请安,进来便是!”
  陈公子无奈,只好跟着进了东厢。陈老爷着丫环入去传新姨娘,说大少爷过来向他请安。陈心仕这时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里面卧室门口突地传出一声厉鬼似的惨嚎道:“你!……陈公子!……你!”
  陈心仕扭头一看,只见玉香披头散发,直瞪瞪的盯着自己,那娇滴滴的脸蛋闪着泪光,水灵灵的眼睛流着血!那双玉笋似的手瑟瑟发抖,正从指上褪下一物,啊!是金戒指,是自己送给她的金戒指!
  陈心仕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要是玉香把金戒指朝自己掷来,那自己与她在增城已有一手的事就会让老父知道!而且,他从中赚下六千两银票的事也会败露,这还了得?陈老爷不把他打个半死才是怪事!
  陈心仕倒抽一口冷气,也不知打哪儿来的急智,连忙抢先一步,噗通跪下,口里嚷道:“不肖子向新姨娘请安!”说着,又忙忙的磕起头来,希望以此能堵住玉香的嘴和手。
  玉香对陈心仕本来尚存有一丝希望,她一心只望看见他问个明白,然后自己便好打算,但如今一见他父子这等模样,她连血也僵冷了!这面前跪着的男子,与他爹爹都是一般的衣冠禽兽!不但作弄她的肉体,还作弄她的灵魂!
  “贼!……”玉香仅再惨厉的叫了一个字眼,突然把口一张,手捏的那只金戒指便猛的扔进嘴里了!
  她这动作太快,因此跪着的陈心仕及淫笑着的陈老爷均没发觉。
  玉香跟着发出一阵惨笑声,转身就进卧室去了。
  陈心仕也不敢再逗留,正欲告辞,却被陈老爷喊住,要他陪他进书房去,说是要当面考考他的学业。
  这下子可把陈心仕吓得半死!他肚子里有多少料子,他自己清楚不过,若真当面考究他,他请替身读书的事就一定露出马脚!但不去又不成,无奈只好战战兢兢的跟着老父前去。
  到了书房,陈老爷四平八稳的坐在太师椅上,严厉的咳了一声,就要开口发问。
  突地,在东厢那面却有个丫环呼天抢地的大叫道:“不好了!新姨娘突然死了!……”
  这一声喊,早把书房里的父子两人吓得半死,连忙奔了出去,跑去东厢,早有家丁领着他上玉香的睡房,父子俩一头撞进去,就如被钉在原地不能动弹。
  只见玉香嘴脸乌黑,倒在地上,早已气绝多时,两只死惨惨的眼睛直睁得滚圆,怒瞪着这进门的父子俩!
  这恐怖的情景,顿时把本就心慌意乱的陈心仕吓得昏在地上!
  陈老爷手忙脚乱,这时也不知是救儿子好,还是去试试玉香到底断气了没有?
  刚好这天早上,洪平子因书院有事,赶回来与陈心仕商议。他甫踏进陈家庄院,与他相熟的家丁就告知他,新来的新姨娘不到一晚便吞金自杀了。新姨娘叫玉香,是增城兰香院的姑娘。
  洪平子一听,这才明白陈心仕这几日弄的原来是这鬼名堂!
  洪平子不禁为玉香的命薄如此而悲伤。虽然玉香曾串通陈心仕凌辱他与香香,但玉香不过是受了陈心仕的摆弄,因此过后他也就不再放在心上。
  这时听说她死得不明不白,倒激起他的同情心,他仔细打探,终于知道了这其中的内幕。
  洪平子不禁在心中恨道:“这陈家父子也太鲜廉寡耻!父子俩狼狈为奸,串起来欺凌这么一位不幸的弱质女子。但凡有血性的女子,谁忍受得了这奇耻大辱?若换了是香香姑娘,只怕比玉香更早死十次八次了!”
  思念及此,洪平子更替香香担心。他深知陈心仕依然觑觎着香香的美色,深恐她会重蹈玉香的覆辙,便决心不顾一切,前去兰香院通报讯息。
  洪平子借返增城书院,到了增城,却一溜烟的先向兰香院奔来。
  眼看距兰香院不远,忽然有人招呼了一声道:“洪哥儿别来无恙么?”
  洪平子扭头一看,原来竟是月前他曾碰见三位外乡人的其中一位老者,其余的一中一少,亦望着他微笑。
  洪平子一路上想着玉香的惨死,又替香香担心,想着如何可救出香香,免她横遭此劫,但又毫无办法,心中只觉又惊又急、又恨又爱,说不出是甚么滋味!
  这时一见是赖布衣等三人,虽然他连对方的姓名亦不清楚,他猜想必有来历,而且他这时亦是病急乱投医,乍见赖布衣之面,紧走二步走到赖布衣面前,扑通一声便跪下道:“先生大发慈悲,救救香香姑娘!”
  赖布衣这时正从兰香院不远的客店走出来,见洪平子这般模样,暗吃一惊,忙伸手把他扯起,邀进客店,这才道:“怎的了,到底是甚么事?依吾之见,香香目下断不会出甚大凶险事,倒是玉香姑娘凶多吉少!”
  洪平子一听忙点头道:“先生果然不比寻常,神机妙算!出事的果然是玉香姑娘,但小子只怕香香亦将步玉香姑娘的后尘!……”
  当下,洪平子把玉香如何被陈家父子玩弄,玉香如何含冤吞金自杀惨死的事,一一向赖布衣细说了。
  赖布衣一听,勃然变色道:“岂料世间竟有这般无耻的父子!”
  司马福、李二牛一听,亦不禁面面相觑,心中既为玉香娇滴滴的一位少女夭折而惋惜,又敬佩赖布衣相命推运之术,简直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李二牛怒道:“这狗贼父子狼狈为奸,平白把一位姑娘的命儿要了。这等人若让其逍遥快活,天道亦何太不公!”
  洪平子道:“是以小子斗胆请先生设法,教小子一个救香香脱出火海之策,否则,香香姑娘亦必遭此覆辙矣。”
  赖布衣沉吟道:“洪哥儿且先冷静,容赖某再仔细思量,但不知玉香的赎身价钱,方妈妈要了多少?”
  洪平子道:“听陈公子口气,要着实花上一万两银哩!”
  司马福一听,咋舌道:“乖乖我的儿,这白花花的一万两银呵,就剥了我等裤子去典当也凑不到这数目也。”
  洪平子一听司马福的口气,心下顿时冷了半截,绝望道:“难道香香此生就此完了么?”
  赖布衣沉吟半晌,似在思索一件甚么大事,末了,才道:“洪哥儿且先把这事向方妈妈禀报,好教她遇着陈心仕这等花花公子再莫被他欺骗了,把好好的姑娘往火坑上送,然后赖某再徐图之,好了却你一番心愿便了。”
  洪平子无奈只好告辞先走了。他见赖布衣亦拿不出好办法,自己与他一面相识,亦不好再强求甚么,只好先把此事通知方妈妈,教她小心提防受骗,如此或可暂时保住香香免遭厄运。
  洪平子走后,李二牛忿忿不平道:“玉香之死委实悲惨,陈老财如此可恶,赖先生为何不设法惩治?难道便任由他这等人逍遥快活?”
  赖布衣苦笑道:“赖某一非州官府尹,二非朝廷公差,如何有此能耐?一切只能待时机成熟再作打算。”

  第三章 扮鬼复仇 因果报应

  洪平子别了赖布衣等,便径直来到兰香院,下人识得他是穷书童,便不准他进去。洪平子急得大叫道:“我有银两,难道还进不得么?倒要请教你等老板方妈妈,是否有这样拣客的规矩?”
  洪平子大吵大骂,喧喧嚷嚷,终于把里面的方妈妈惊动了。她一听是陈心仕那位穷书童,心中一动,便吩咐下人道:“且让他进来,老身有话要问他。”
  洪平子进来,先向方妈妈狠狠的瞪了一眼,闷闷的不发一语。
  方妈妈心中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这娃儿,莫非怪老身不让你进来么?这是甚么地方?老身其实是为了你好,你一个书童,赚多少银两,白白的扔在这等地方,这不是自作孽么?”
  洪平子气道:“小的并非上这儿找姑娘,只是为了妈妈的姑娘不幸而来。”
  方妈妈一听,心中顿时一凛,忙道:“你这般说,必然是有关玉香之事矣,陈公子接了她返陈家,想必定有好日子过,却有甚不幸?你快快从实道来。”
  洪平子叹了口气,道:“她自然是接了返陈家,她自然会有好日子过,但陈家要她的并非儿子,而是儿子的爹爹陈老财,这父子俩串通好了,把玉香姑娘当作玩物送给老子玩弄去了。玉香如今或有好的日子过了,但这并非在阳间,因为阳间的鬼物再也害不到她了。……”
  方妈妈一听,惊得倏的跳起来,揪住洪平子的衣领,怒道:
  “你这小子,胡说八道甚么?端的是怎么回事?你快快说清楚。”
  洪平子见方妈妈震怒,不敢再与她睹气,便把玉香之事一一说了出来。
  方妈妈听洪平子述说,先是一阵惊愕,接而便气得满脸涨红,怒拍桌子道:“陈心仕这小贼竟敢如此作弄老娘,他的爹爹亦是狗贼,这大小狗贼串通一气,害死玉香,气煞老娘也,老娘若不替玉香出这口冤气,她的鬼魂只怕连老身也断不放过。”
  方妈妈暴跳如雷了一阵子,这才想起洪平子这小子还呆在这儿,便怒喝道:“你是陈心仕这小狗贼的书童,想必不会昧着良心护着他吧?”
  洪平子连忙道:“断断不会,小子正是痛恨陈家这等无耻行径,才冒险向妈妈密报。”
  方妈妈想了想,便沉声道:“此事老身自有主意,你只诈作不知,若陈心仕这小狗贼返增城,便赶快前来通告一声,老身自有办法整治他;此事若你向他告密,老娘就先揍断你的狗腿子。”
  洪平子笑道:“妈妈只管放心,但能惩治这等无耻之徒,正是小子之愿,如何会坏了妈妈大事?只待他返增城,小子立刻就来报知。”
  方妈妈点点头道:“你既有此义气心肠甚好,老身也不想因此事连累你。你先走好了,日后发生的一切你千万诈作不知,否则,陈家便会敲断你的腿也!”
  洪平子连忙点头称是,然后就告辞走了。他连夜赶回花县,对陈心仕只说书院的先生要点名考查,劝他最好尽快赶回增城应付。
  陈心仕正好亦不想再留在家中,因为他一合上眼皮,便瞧见玉香死时的惨状,那青惨惨的眼睛老是怒瞪着他,他半夜里亦会吓得直跳起来。
  陈老爷见儿子失魂落魄的,便着洪平子赶快送他返增城,他想他离开家中一段时间,忘了这事再说。
  至于在陈老爷的心内,玉香的死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一个青楼歌女,死就死了,自杀之人,官府亦断不会追究到他头上,倒是白白损失了八千两银,着实教他心痛。
  洪平子伴陈心仕返回增城书院,应付了先生的点名考查,空着没事,陈心仕因玉香之死,暂时也不敢上兰香院,但心里垂涎着香香姑娘的美艳,心痒难熬,便终日闷闷不乐。
  洪平子见状,心道何不趁机前去向方妈妈报讯?便对陈心仕道:“公子终日闷闷不乐,莫非有甚心事么?”
  陈心仕叹了口气,道:“正是,正是,我心里挂着香香姑娘,恨不得即时便上兰香院,但出了玉香之事,虽是她自寻短见,但不知方妈妈及香香是否因此误会了我?是故有点为难也。”
  洪平子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先去打探清楚再说?若方妈妈不知内情,则此事断不会怪到你头上,玉香不是自寻短见么,公子又何必介意?如公子担心,不如由小的代你前去一探动静如何?”
  陈心仕一听,喜道:“好呵,若你肯替本公子走一趟,则最好不过了,事成之后本公子自然不会难为你,这里有十两银,你先拿去打点可也。”
  洪平子答应了,拣个时候,便上兰香院来。洪平子已得方妈妈允诺,但有急事求见,可直接走偏门,不必走正门惊动别的客人。于是他就径直的走后门进去。那儿果然有守院的迎着,一见洪平子便笑道:“你这小子倒好架子,要妈妈着我守候了二日二夜,你这便进去吧,妈妈等着消息呢。”
  洪平子向他谢了,进了后面,径直上偏厅而来。
  方妈妈知洪平子求见,很快就从正门大厅那面过来。她一见洪平子,便道:“想必是你那狗贼公子返增城了么?他有甚话说?”
  洪平子道:“他果然已随小的返增城来了。但他心中疑神疑鬼,因此连兰香院也不敢上来了。但又恋着香香的美色,因此左右为难,怕上来妈妈找他算账,便着小的先来打探动静,还特地打赏了小的十两银,说是作打点之用。”
  方妈妈嘿嘿道:“这小狗贼出手果然阔绰,你这小子想必已死心塌地跟着他,反过来算计老娘?”
  洪平子忙道:“妈妈说笑了,若小子是这等见利忘义之人,管教日后天打雷劈!”
  方妈妈察言观色,相信洪平子果然是出于一片义愤心肠,便点点头,把洪平子扯到身边,附耳低言了几句,然后肃然道:“此事成败,全在你一念之间;若你背信弃义,反戈相向作弄老娘,到时休怪老娘翻脸不认人。”
  洪平子笑道:“妈妈放心,小子管教把公子哄得乖乖前来便是。”
  方妈妈点头道:“好好,看你的啦,你这便速速回去,老身这面亦须及早准备。”
  洪平子离开兰香院,他是从偏门进出,因此神不知鬼不觉。
  他返回书院舍馆,陈心仕正眼巴巴的等着他回来,他一见洪平子脸上没有笑容,便急道:“情形如何?想必被那老虔婆痛骂一顿,再打将出来吧?”
  洪平子却摇摇头,悄声笑道:“非也!非也!公子今回可猜错了。小的这番前去,见了妈妈,便道公子已返增城,却因功课太忙,无暇上兰香院来,岂料妈妈一听,就笑骂道:‘平日整天的往这儿来,怎的有了玉香,便忘了这儿还有俏姑娘?香香姑娘等着他哩!’因此依小的之见,方妈妈不但未知玉香之事,而且还比先前更看重你哩,公子还怕怎的?”
  陈心仕喜道:“方妈妈果然是这般说么?”
  洪平子道:“是的,小子怎敢有半句虚言?”
  陈心仕又神气了,道:“哼!谅你也不敢!好好,既如此,本公子今晚就上兰香院去。香香呵香香,本公子也挂着你这心肝美人哩。”
  洪平子唯唯答应着,但肚子里却痛骂道:“这狗贼又要算计香香矣,但望方妈妈真有妙法整治这奸滑的小狗贼!”
  陈心仕这天晚上,早早就打扮好了,然后就喜孜孜的上兰香院来。
  但到了兰香院门口,刚要踏脚进去,心中却突突一跳,心道万一洪平子这小子报错意思,自己这一进去,岂非送羊入虎口?方妈妈这老鸨可是好相与的?这一猜忌,脚步就不由自主的顿住了。
  就在这时,兰香院里面却忽然传出方妈妈的吆喝声,道:“小翠,待会若是陈公子到来,可要用心侍候,他这人知情识趣,千万莫怠慢了这大主顾儿。”
  话声刚落,使婢小翠就一头钻了出来,一见陈心仕,便拍手笑道:“一说公子,公子果然就到了,方才妈妈还说起公子来,大赞公子知情识趣哩,请进,请进。妈妈在里面迎候呢。”
  陈心仕到这时便再无退路,只好咬咬牙,跟了小卒进去。
  方妈妈果然已在客厅中坐着。陈心仕心中有鬼,连忙抢先怯生生的喊道:“妈妈一别多时,你老身子可好?”
  方妈妈笑道:“好好,难为你美人在伴,尚记得老身这副老骨头。但小子你也别油舌滑嘴,讨老身欢喜。你这回上兰香院,大概是既得陇又望蜀,又欲沾香香姑娘的边吧?”
  陈心仕见妈妈的神色一如往昔,心下大安,便也笑道:“真人面前不藏相,在下果然是这意思,还望妈妈成全则个。”
  方妈妈在肚里狠骂一声无良的狗贼,但嘴里却笑道:“好说,好说,老身这儿是摆开门面做生意,客人光临,那有不欢迎之理?只要姑娘有意,一切便好说话,但看你的福气矣。听香香姑娘口气,说公子知情识趣,她着实欢喜。方才她还传话下来,说若公子到访,她愿在她私房中相候哩。”
  但凡姑娘肯在私房中迎客,那客人必是姑娘所属意之人。
  因此陈心仕一听便眉开眼笑,心道但凡姑娘有意留宿,才肯在私房相见,香香这般传话下来,莫非便是此意?若如此,这块美肉今晚岂非便可到口么?这一喜当真非同小可,正是色胆包天,这狂喜之下,陈心仕顿时把心中的疑虑全抛到脑后去了。
  “哈哈,这就多谢妈妈成全啦,这是五百两银票,就权当在下向妈妈孝敬。”陈心仕道。
  他把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双手向方妈妈奉上,方妈妈也不客气,多谢了一声就接了。然后她吩咐小翠道:“小翠,掌灯,送陈公子上香香房去吧,好好侍候陈公子。”
  小翠答应一声,向陈心仕道:“公子爷请跟小婢来。”
  陈心仕答应一声,欢天喜地的跟着小翠上去。香香的私房在二楼,陈心仕的脚步也高兴得轻飘飘的。
  上了二楼,香香的私房是陈心仕第一遭接近,但见外面是一座竹林,月色斜照,风动竹鸣,端的清幽雅静。
  陈心仕踏进香香的私房,果见香香已在守候,还在外厢摆好酒菜迎候。她一见陈心仕,便娇笑:道“陈公子到了么?快请过来这边坐下饮酒。”
  陈心仕一听,大喜道:“有劳香香姑娘迎候,姑娘盛情,教在下怎生消受?”
  陈心仕说着,走过去,与香香打对面坐下,他瞧一眼香香的艳色,早有点痴了。
  香香微微一笑,亲手斟满了一杯酒,款款的送到陈心仕嘴边,娇笑道:“公子有美人在伴,还记得起香香这位落难女子么?香香先罚公子饮了这一杯。”
  香香的娇态,更撩得陈心仕心中浮荡,他忙道:“该罚,该罚,谁教在下这般迟缓,才上姑娘私房中来。”
  香香笑道:“如今公子已然进来,不知有甚话说?”
  陈心仕把满满的一杯酒灌进肚里,借着一点酒意,便嘻嘻笑道:“在下见了姑娘便顿感失魂落魄,连路也走不动了,今晚只怕便要留在姑娘房中矣。”
  香香微微一笑,道:“美人馀温尚暖,公子便忘了玉香姑娘了么?”
  陈心仕虽在心神浮荡中,一听此言,亦感心头猛地一颤,顿时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香香却又续笑道:“公子虽然风流,却知情识趣,更会念情,这便讨人喜欢了。”
  陈心仕一听,连忙打个哈哈,道:“是极,是极,在下虽然风流,却绝不下流,姑娘果然是在下的知心人。”
  香香微笑道:“香香自然是公子的知心人,否则,香香怎会眼巴巴的在私房中守候?”
  陈心仕这时被香香的言语,一冷一热间,已撩得失魂落魄,再也难分天南地北,闻言大喜道:“听姑娘这话,在下便该痛饮三杯矣。”
  陈心仕说着,果然已连饮三杯。
  使婢小翠在旁斟酒侍候,亦甚识趣,不时插一两句逗笑话,把陈心仕直弄得神魂飘荡。不知不觉,已是五大杯下肚了。
  小翠笑道:“陈公子还能喝么?”
  陈心仕醉眼朦胧,手舞足蹈,嚷道:“能,能,本公子为何不能?莫说酒,女人也是多多益善也,日后少不了也把你和香香姑娘一道接出去快活,快活。”
  小翠见陈心仕这丑态,脸色一变,就欲发话,香香却打眼色把她制止住了。香香微微接话道:“难得公子一片心意,香香再敬公子一杯。”说着,亲手斟了满杯,挨着陈心仕,送到他的唇边。
  酒香肉香直扑鼻端,早已半醉中的陈心仕,莫说这是一杯酒,便是毒药他也会照喝不误,他咕咚的又把这一杯喝了。
  这一杯下肚,陈心仕便顿感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便伏在桌上,醉倒了。
  香香一见,便霍的站了起来,朝小翠打个眼色,两人合力把陈心仕拖到靠窗的那一角,让他的头伏在窗台上,恰好望得着窗外,然后两人就悄悄的溜了出来。
  在香香的私房外面,方妈妈已悄悄的守候多时,她一见香香两人出来,便悄声道:“这小贼如何了?”
  香香微笑道:“好教妈妈得知,小贼已烂醉如泥,一时三刻怕再难苏醒矣。”
  方妈妈一听,咬牙道:“好,一切依计行事。香香快去与小翠准备,这儿由老身打点便可。”
  香香和小翠答应一声,连忙走去另一间房,仔细的打扮起来。
  方妈妈这面,却着人把香香私房的陈设迅速的更改了。所有的家具全用白布蒙住,轻纱宫灯换成惨白蜡烛,还摆了香案,一时间,风吹烛光摇动,白布飘拂,方才好好的一间女儿闺房,此刻却已变成了阴间森罗。
  在沉醉中的陈心仕,正做着左拥右抱的美梦,左是小翠,右是香香,软体在抱,软肉在握,欢喜得他犹如到了蓬莱仙境。但忽然间,一阵烟香味钻入他的鼻孔,他猛地打了个喷嚏,神智就突然清醒了点。
  就在此时,他身边忽然听到有人呼唤他的名字,这声音刚入耳,他就浑身打了个冷颤,因为这呼唤声竟与那吞金自杀的玉香非常相似,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他连忙揉着眼,睁了开来。
  陈心仕这时才发觉自己就躺在窗边,四周白布飘荡,烛光掩映,风吹窗外竹林,啸啸作响,一时之间,陈心仕但觉自己已堕入了阴间地府。他几乎已吓出魂魄,打算爬起来,但身子软软的,无论如何挣扎不起。
  方才那熟悉的厉叫又响了起来,这时却是在窗外的竹林。陈心仕拚命咬紧牙关,往窗外瞧去,只见竹林中正飘出一条惨白的淡淡的人影,一面撕人心肺的惨嚎,一面似乎楼梯踏步声也响了起来。
  “陈心仕,你害得我好苦……陈心仕,你还我命来……”
  这犹如厉鬼的惨嚎,一路啸响着,直飘了进来。
  陈心仕魂魄也吓飞了,他定眼一瞧,飘进来的人影浑身惨白,双眼青惨惨的,淌着血,直勾勾的瞪着他,一面惨嚎着,一面向他走近来。
  这不是吞金自杀的玉香还是谁?陈心仕惨叫一声,不顾一切的拚了命跳起来,从窗口跳了下去。
  幸好着脚点是软泥地,二楼距地面也不高,因此陈心仕虽然摔得七荤八素,但居然还能挣扎着爬起来。
  “鬼!有鬼呀!……”他惨叫着,这叫这比方才那女鬼的更凄厉,一面就疯了似的夺门跑出兰香院。
  陈心仕跑回书院舍馆,就倒在床上,昏了过去。第二天醒来时,神志就变得痴痴呆呆,终日只是痴痴的笑,嘴里却不停的惨叫着:“玉香,玉香,你别杀我。……”
  洪平子眼见这情形,心中又惊又喜,惊者这样子如何向陈家交代?喜者这小子弄成这般模样,只怕今生今世也不敢再去作弄女人了。
  洪平子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尽快向陈家报讯,否则,自己可就成了代罪的羔羊。况且若拖延时日,便显得自己与兰香院有所串谋了。于是他差人返花县,把陈心仕突患急病的事向陈家禀报。
  第二天傍晚时分,接到爱子出事消息的陈老爷,竟亲带大班家丁赶到增城。
  陈老爷一见陈心仕的模样,便心中大痛道:“我儿为何弄成这般地步?”
  “哈哈,你来了……玉香,玉香,你别杀我!……”陈心仕见了老父的面,不但不认得,反而吓得惨笑着转身就逃。
  陈老爷连忙差两家丁一左一右把陈心仕扶持住了。陈老爷把洪平子一手扯到面前,吼道:“你可知道公子为何弄到这般模样?快快从实道来,若有片言不实之处,老子敲断你的狗腿。”他爱儿心切,竟把一腔怒火朝洪平子身上发作。
  洪平子虽然心惊胆战,但还是硬着头皮照方妈妈吩咐下的话回道:“公子昨晚独自一人上兰香院,小的跟去他也不准。第二天一早跑回来就弄成这般样子,小的见公子神色不对,就守护着他,一面差人回去禀报老爷,请老爷详察。”
  陈老爷双眼一瞪,目光犹如杀出两道刀光,直射着洪平子,沉声道:“此话当真?”
  “并无半句虚言,老爷。”洪平子硬挺着道。
  “好!既然如此,此事祸根必在兰香院,老子这就前去问个究竟,此事决难善罢甘休!”
  陈老爷一声怒喝,十几名家丁就拥着他,气势凶凶的直奔兰香院。
  陈老爷率众家丁闯到兰香院,也不待通传,便直闯而进,十几名家丁一字儿排开,发声大叫道:“陈老爷驾到。”
  “是甚么人如此大的威风,老身倒要见识见识。”
  随着一声沉喝,方妈妈打后面迎了出来,她的身边四周,也站了八名大汉。
  方妈妈一见陈老爷,便微笑道:“怪道谁有此威势,原来是花县陈老爷驾到!坐!请坐!小翠,献茶!人家远道而来,好歹也是客!”
  陈老爷双眼一瞪,道:“你便是人称增城母老虎的方妈妈么?老子前来只问一件事,少来这一套了!”
  方妈妈脸色微一沉,道:“好说!这不过是八方友好胡乱扯起的外号罢了,未知陈老爷有何指教?”
  陈老爷嘿嘿冷笑道:“方妈妈难道不心知肚明么!我儿心仕在你兰香院,出了这等大事,弄成痴呆废物,你兰香院好歹也得有个交代!”
  方妈妈一听,知道要来的终究来了!她自然知道这陈老爷的斤两有多重,但却心道别人怕你陈老爷,我方妈妈偏不买你账!她冷笑一声道:“陈老爷说你家的公子陈心仕么?他着实风流快话啊!刚替本院美人玉香姑娘买了身去收藏,昨晚又上兰香院来找姑娘快活,但自家却喝得烂醉,第二天一早便失魂落魂的跳窗而出,也不知弄甚鬼把戏!他欠下本院的夜宿资,老身尚未向你陈家讨取,陈老爷却便兴师动众的前来问罪,普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陈老爷怒道:“方妈妈这般说,倒是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方妈妈道:“兰香院每日人客何止百十个,若每位人客饮醉酒闹事便要前来追究,老身便有一百双耳朵也装不下来!此事明摆着是醉酒出事,陈老爷便问上两年,老身也是这句话!”
  陈老爷一听,勃然大怒,他在花县说一不二,连花县县衙亦惧他七分,今日初到增城,便受了这等傲慢,这口气如何吞得下肚?他怒喝道:“如此说,方妈妈是明摆着要与老子作对了么?我儿出事因由,好歹也得说个清楚!不然,哼哼,你兰香院也休想再开门做生意了!”
  陈老爷说罢,朝家丁一摆手,便有四人扑将出去,把兰香院的大门堵住了!
  方妈妈怒道:“然则你这是有意前来闹事啦!老身倒要看看,在增城有谁敢阻挡我方妈妈的客人?”
  刚巧这时有一位中年男子打算进兰香院来,刚踏进来,便被陈老爷的家丁堵住了!
  方妈妈见状大怒,沉声喝道:“大双张、肥仔坤!你俩替老身请这不识好歹的混蛋走开!”
  大双张、肥仔坤等四条大汉即一扑上前,各架一名陈老爷的家丁,一手扯开了。
  中年人客便走了进来。
  岂料陈老爷又把手一挥,他带来的四名家丁又拥上前,把中年客人抓小鸡似的架了出去。
  中年男子吓得转身就逃,竟连眼角也不敢再望视兰香院一眼了,他是来寻欢的,眼见便要吃苦头,他如何不逃?
  方妈妈怒喝道:“姓陈的!你这是明摆着前来踢盘啦!”
  陈老爷哼哼冷笑道:“是又怎样?别人怕你这头增城母虎,我陈老大偏不信邪!怕了你不成?你不作个交代,此事断难罢休!”
  方妈妈气极,道:“好好!陈老大,你既如此不识趣,便休怪老身反脸不识人!功夫权请替老身向这伙恶人讨个公道!”
  方妈妈话音刚落,一位男子便应声而出,但见他身穿一套账房先生的长褂,精瘦身子,活像一位弱不禁风的账房秀才。
  陈老爷的家丁一见,便轰的哄笑道:“就凭这瘦猴,竟敢向陈老爷讨公道?”
  功夫权却浑似不觉这哄笑,他大刺刺的走到陈老爷面前,向他拱手一揖道:“在下功夫权,跟人动手前例必先说一句客气话!请陈老爷好来好去,这便算了,有事彼此慢慢商议如何?”
  陈老爷气坏了,他自恃自己有一套拳脚功夫,哪把这瘦猴账房放在眼内,他眼一瞪,望着功夫权,皮笑肉不笑的道:“就凭你么?你也不先去秤秤自家斤两,再向老子说这句客气话。”
  陈老爷说着,右手一抬,一拳向功夫权的胸部撞去!他这记重拳还有个名堂,叫花县兜心拳,乃陈老爷独创,据说很少人能够挨得住这记神出鬼没的重拳。
  功夫权却居然不闪不避,硬生生的捱了这猛烈的一拳,也居然寸步不移,连脸上的笑容也没改,道:“陈老爷以此回敬在下的客气话,那在下就以此奉陪了!……就凭此在下便敢说这句客气话。”
  功夫权话落,右掌轻飘飘的就向陈老爷的脸颊上拍来,陈老爷闪开,伸手挡驾,岂料功夫权这手掌却似乎会转弯,陈老爷闪左他打右,闪右他打左,闪电间,左右开弓,一连揍了陈老爷八大巴掌!把陈老爷的老脸也打出血花来了!
  陈老爷自负拳脚不错,但居然连闪避的本事也没有,更不必说挡驾反击了!
  这时不但陈老爷心知肚明,在场的陈家家丁中,有识货的已瞧出这瘦鬼账房先生的来路,增城绵掌!这还是他手底下留了大半力度,不下杀着,不然,陈老爷便有十张厚脸也被他打歪了!
  陈老爷被揍得晕头转向,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他这才知道这增城方老鸨这头母虎果然不是好惹的!
  就凭这瘦鬼账房的这身功夫,自己再加上十几名家丁,恐怕亦非其手脚!
  这一转念,陈老爷虽然心中狂怒,但明知此刻若再纠缠,那就当真自讨苦吃了。他抬手抚了一下脸颊,突然哈哈一笑,道:“好好!老子今日总算见识了这套增城绵掌的绝技!你方妈妈有此人仗恃,老子倒是自招其辱了!但这笔账誓必要算,山长水远,后会有期,方妈妈你小心了!”
  方妈妈冷笑道:“好说!好说!陈老爷要走,老身这便不送了!”
  方妈妈一串的冷笑声,直把灰头土脸的陈老爷送了出去。
  功夫权这时向方妈妈微笑道:“此人抱恨而去,必然重回,妈妈可得仔细了!”说罢,笑吟吟的又返回账房中去了。
  陈老爷率着一班家丁,气恨恨的出了兰香院,却不返花县,就近租了一间客店,把上房全占用了,又派人把痴痴呆呆的陈心仕接过来。即连夜修密函一封,差人送去广州府台大人处。陈老爷嘿嘿冷笑道:“老子倒要看看,你方老鸨有多大斤两!”
  不久,陈老爷差去的家丁返回,问起那面情形,家丁不得要领,只道:“赵知府根本不见小人,接密函后只说为甚么陈老爷不上广府一聚?如此而已。”
  陈老爷无奈,只好连夜打点,一早就上广府去。一路上气恨恨的,恨不得即时就一把火,把方老鸨的兰香院烧掉。
  陈老爷走的是水路,不消二日,便已抵达广州府。
  陈老爷在状元坊稍稍歇了脚,即打道上广州府台。
  府台大人的禁卫森严,陈老爷请门官通传进去,里面却破例的打开正门,说道:“府台赵大人有请陈老爷!”
  原来这府台大人姓赵,原籍花县,与陈老爷算得上是同乡之谊。赵知府亦知陈老爷乃花县一带首富,有他带个头,广府上筹饷银之类,便不愁没有出处,因此对陈老爷也另眼相看。
  宋朝的州官不易当,皇帝定州官的政绩,首要一条就看州官向朝廷纳税多少而定夺。因此但凡当州官的,如果得罪了当地的首富,便往往官儿难保,因为饷银大多要靠这些大户捐出。
  陈老爷被引进内厅,还未坐下,赵知府身穿便服打后堂迎了出来。陈老爷欲行拜见之礼,赵知府哈哈一笑道:“陈老爷不必客气,下官既与你便服相见,便是家常朋友,陈老爷随便请坐下便是了!”
  陈老爷向赵知府谢坐坐下。
  赵知府微微一笑,道:“日前陈老爷修函一封,下官已然知悉,但此事不便轻率处之,是故要请陈老爷上府台一行,以便面商。”
  赵知府一顿,瞟了陈老爷一眼,又道:“如何处之,陈老爷但有主意,不妨直告!”
  陈老爷到底按捺不住了,他客气一两句,便走到赵知府身前,低声说了几句,末了道:“小人祈求三个办法,其中是把方老鸨抓上府衙,告她一个草菅人命,致人疯癫残废之罪;其二是查封兰香院,永绝方老鸨害人之道;其三是请知府大人亲自出面调停此事,务求向方老鸨远讨个公道!此三法请赵大人替小人斟酌定夺!”
  赵知府一听,心道这陈老爷口气未免太狂!须知嫖客在烟花巷中饮醉酒出事乃寻常之事,州律再严,也难以对此定罪,况且这方老鸨亦是增城中有头有面人物,与当地大户人缘甚佳,若开罪了她,岂非得不偿失?因此第一个办法断断使不得!但这方老鸨不大卖账,别人纷纷拜候,偏偏她这老虔婆踪迹不到,这就未免小觑了本座,若趁机给她一个下马威,不但可以给当地傲慢之人一个警戒,也就可以了结陈老爷这点人情面子!
  这么着盘算下来,赵知府微微一笑道:“陈老爷这三个法子,下官自然乐于采纳,但其一之法过于露骨,恐怕难以服众,其三又显得劳师动众,况且本府州务繁多,近日也未克抽身。其二之法倒可考虑!不过……有一事却令下官为难!”
  陈老爷一听,心中一喜又一惊,忙道:“未知大人有甚犯难之处?”
  赵知府道:“其实亦没甚么,只是今年广府朝廷州饷甚重,下官为此多方催讨,却仍未足数,故下官甚感为难,其他的事也就无暇兼顾矣!”
  赵知府言下之意,你若要他出面摆平此事,那就得依他之意去掉他犯难之事,否则便提也休提。
  陈老爷一阵心痛,因不久前他才向州府认捐了五万两银,如再被敲一笔,那今年的田亩税收岂非被弄去一大半。他偷偷望一眼赵知府,只见他轻捻短须,一派怡然自得不怕他不就范的神态,心中又一阵愤怒道:“这官场的老狐狸果然厉害,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敛财的机会!但谁教自己被他捏住小辫?若非他出面摆平,自己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陈老爷无奈的轻叹口气,只好强作慷慨的道:“既如此,陈某义无反悔啰!好好!但不知所欠饷银多少?”
  “哈哈,不过是二万两之数吧!这区区数目,陈老爷自然游刃有余啦!哈哈!”
  陈老爷咬一咬牙,道:“好说!好说!陈某就认了这二万两之数罢了!那查封兰香院之事!……”
  赵知府哈哈一笑,一派轻松道:“这难题一去,下官的时间自然就充裕了,马上替你办妥此事就是!陈老爷请先返回,下官修书一封,你带去增城,交给郡台,他自然便会依言行事!”
  陈老爷得了赵知府这话,又取得赵知府亲书致增城郡台的密函,料想大功告成,也便当即告辞,连夜赶返增城。
  陈老爷心中也有计较,他虽然认捐了二万两饷银,但他亦明知此乃赵知府借朝廷之名,行自己敛财之实,他若不办妥此事,他也就不必兑现自己的诺言。
  陈老爷在增城略一歇息,便径上郡府,求见增城郡台大人。
  那增城郡台姓方,举人出身,是一位京官被贬到增城任郡守的落难人。年虽四十稍过,但处事极为固执,且不畏权贵,终于得罪了朝中大臣,被贬来增城,任一名仅相当于县令的郡守。
  方郡守这日正在后堂与妻儿用膳,忽然有门子报进道:“花县陈老爷有事求见!”
  方郡守微微一怔,奇道:“方某与这陈老爷素未谋面,他来找我怎的?”
  方夫人道:“听说这陈老爷乃花县首富,相公既在此地为官,倒也不宜得罪这等地方大户,否则行事便诸多不便矣!”
  方郡守叹道:“但若要下官委屈求全,迁就此等大户,草菅处事,却是万万办不到!大不了揭掉乌纱,也落得两袖清风,无所牵挂!”
  方夫人微笑道:“然则相公为何不可以虚与委蛇,与之周旋,如此于己于民均无弊处;况且相公记不得南来路上,一位瞎子占卦先生所判,道相公南下初宜制怒,不久将遇绝佳机会么?虽然不知其言灵验与否,但制怒二字于相公倒有百利而无一害。”
  方夫人一言提醒了方郡守,他微笑道:“夫人之言有理,下官便依此处之便了!请陈老爷内厅相见。”
  陈老爷进了内厅,方郡守含笑望着他,陈老爷拜见了,寒暄了几句,便取出赵知府的密函,向方郡守奉上道:“赵知府托小人向郡守大人致意!望大人多多鼎力相助,小人将铭志不忘!”
  方郡守微笑道:“好说!好说!”一面就把密函拆开了。
  方郡守瞧了密函一遍,脸上不禁神色一变,暗道依知府大人之言,方妈妈所犯之事乃属寻常之极,又何致于查封这大罪?瞧这陈老爷气焰,断非善类,此事便大有蹊跷!若本官胡涂照做,则增城百姓,便笑我聪明一世,胡涂一时矣!
  方郡守沉吟半响,便对陈老爷道:“兰香院之事,下官自会查明处之,如若属实,自当依知府大人之言行事。”
  陈老爷一听,急道:“此事已证据确凿,分明是兰香院坑害人客,大人还犹豫怎的?莫非大人连赵知府的话亦不足置信么?”
  方郡守微微一笑道:“赵大人只着下官如查明属实,当查封以示惩戒,但下官尚未查明,如何便可草草行事?陈老爷请先回,容下官一些时日,此事自会有所公断!”
  陈老爷没了话说,只好告辞,他走出郡守府,心中不禁恨道:“瞧样子这定是赵知府函中言辞不够份量,是以这方郡守不以为意!”他又转念一想道:“必是这赵知府使诈,明摆着先收捐银再卖人情!这老狐狸!无奈只好再走一遭广府了!”
  陈老爷计算停当,也不再在增城逗留,连夜赶返花县,携备二万两银票,又急急赶上广府打点。
  几天后,广州府台派下官差,持着广州府衙的查封令,与陈老爷一道,直扑增城兰香院而来。
  陈老爷引领着广府官差,威风凛凛的闯入兰香院。
  方妈妈正欲与之周旋,但见陈老爷居然已经请来州府大人的查封令,不禁愕然。她估料不着,这陈老爷竟然能够请动广州知府,越过增城郡守,查封兰香院。
  但到此地步,方妈妈再强,亦已束手无策,只好先把一众人等道散,妥为安置,最后自己亦只好恨恨的离开。
  陈老爷把广州府衙的查封令一把贴在兰香院的大门上,不禁哈哈大笑,泄了心头大恨,兴高采烈的返花县去了。
  方妈妈的兰香院被查封,被逼离开的当晚,便去拜见方郡守。
  方郡守素知方妈妈的为人,因此亦常有交往。他听了方妈妈申诉,才知那陈老爷竟然已越过他,直接请来州府查封令,他心中不禁又惊又怒,但碍着上司颜面,及朝廷法度,又不便在方妈妈面前道白其中因由,一时间竟沉吟无语。
  方妈妈气道:“方郡守既为增城父母官,难道就不能替增城百姓说一句公道话么?”
  方郡守虽知方妈妈为人大有侠义之风,但此事一时之间亦弄不清楚其中底蕴,无奈叹了口气,道:“禁令乃府台大人所发,连下官亦受其禁制,此乃朝廷法度,下官亦不敢私自开封,唯有先行查明,再作区处。”
  方妈妈愤愤道:“然则官府一日不查明,小人这兰香院便一日不能营业,小人的惨重损失,如何计算?”
  方郡守想了想,便道:“此事一时委实难下判断,但拖延时日于方妈妈也不公。依下官之见,一面由下官尽速查明此事究竟,一面解铃还须系铃人,方妈妈且从陈老爷这方面入手为上策也!”
  方郡守言下之意,已点明其中关节,这亦等于向方妈妈暗示,陈老爷已疏通广州知府大人,以令她有所准备。
  方妈妈亦知方郡守于此事上的难处,他能够帮她的,亦只能做到这一地步。她无奈只好告辞退出郡守府。
  方妈妈这时也没了落脚处,只好在增城胡乱租用了一间平房,权且作栖身之所。兰香院中人,大多已先行离开,但香香、丫环小翠、账房先生功夫权等人,感方妈妈待己不薄,均宁肯粗茶淡饭,不忍在此时舍方妈妈而去。方妈妈于此绝境中,因此尚有一点安慰。
  账房先生功夫权见方妈妈回来后一直咬牙切齿,恨恨终日,便劝慰道:“方妈妈若气伤了身子,则正中陈老财毒计矣!”
  方妈妈恨道:“然则此事就此作罢,任由陈老财横行霸道么?”
  功夫权苦笑道:“欲惩治陈老财不难,只须妈妈一声吩咐,在下管教他先行断了一条腿子!但欲解此官府查封令,却是难!难!
  难也!除非妈妈寻着一位有力之士,在广州知府处疏通,或有转圈余地,平民百姓怎与官府恶斗?”
  方妈妈叹道:“老身与增城郡守倒有相交,但可惜此人不通世故,甚难托他助力。其余虽有三两知交,均地位低微之辈,在广州府衙根本无能为力,再者与此等人打交道疏通,钱银方面绝不能缺少,但老身目下陷四面楚歌,如何还可筹措?陈老财这条先断老身财路的计谋当真歹毒。”
  香香坐在一旁,她静静的思想了一会,忽然道:“事已至此,女儿倒想起一位先生,或可解救妈妈此危!
  方妈妈忙道:“此人是谁?香香快说!”
  香香道:“妈妈难道就忘了那位身怀神技的先生么?当日听他言语,似乎早知妈妈有今日之危,他既然能瞧破,亦必有法解救,若寻着这位先生,妈妈之危当有解救之法!”
  方妈妈一听,惊喜参半道:“这位先生果然神算惊人,但只可教人趋吉避凶,这犯了官非之事,他如何能救得了?况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要寻他谈何容易!”
  香香微笑道:“这位先生当日曾道:他日有缘,再行相见。他言出未必无因,或者与妈妈果然有缘重见哩!”
  方妈妈叹了口气道:“这等江湖中人,他欲见你时不能不见,但你欲寻他时却谈何容易?”
  就在此时,一位小子却不请自进,匆匆跑进来。
  方妈妈一瞧,原来是陈家的书童洪平子!这时方妈妈一见陈家的人就眼中冒火,因此口气也就极不友善,她瞪了洪平子一眼道:“你这小子又来作甚?难道要来瞧着老身破产的好戏么?”
  洪平子一听,连忙摇头,又笑了笑。他见方妈妈眼下落得这般地步,他的心上人香香亦在场,心中倍感恨爱交集,不禁深佩方妈妈的侠义心肠;她为了替玉香姑娘出气,才落到如此地步。他知此刻并非说空话之时,便急忙道:“好教方妈妈得知,小子乃受人之托而来,有人欲见妈妈,但未知妈妈见是不见?”
  方妈妈把眼一瞪,道:“此人是谁?你这小子吞吞吐吐干么?”
  洪平子微笑道:“这位先生吩咐小子道:你见了方妈妈,便问她说,可否知道世事绝处逢生这道理?方妈妈就必定肯破例相见矣!但未知此言是也不是?”
  方妈妈一听,心中一动,顿时忆起当日兰香院厨房失火之事,忙道:“是极!是极!是之极也!你这小子为何不早说!快请!快请!你去报知这位先生,就说方妈妈恭迎大驾!”
  洪平子闻言一笑道:“不必通报,这位先生已在外面等候多时矣!”
  方妈妈一听,连忙迎了出来。
  来访的人,果然是赖布衣、司马福、李二牛等三位外乡人!
  这次重见,彼此又添了几分亲切。方妈妈把赖布衣等迎了进来,小翠献了茶。
  赖布衣此时对方妈妈的处境已一目了然,不待她开口发话,便道:“闻说方妈妈的兰香院已被朝廷查封,未知所因何事?”
  方妈妈咬牙道:“倒是老身小觑那陈老贼的斤两,措手不及,致落得今日的绝境!”她也不再隐瞒,把玉香的惨死,她为了惩治陈心仕这小贼,如何布局,如何恶斗陈心仕的爹爹陈老贼,如何被陈老贼买通州府,派官差查对兰香院之事,一一道了出来。
  在座中人,有未明底细的,才明白方妈妈的落难,倒是因仗义惩奸而起,对她现下的处境更增添同情。
  方妈妈叹了口气,苦笑道:“老身陷此绝境,已方寸大乱矣,先生想必有所赐教?”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休怪在下直言,方妈妈此举未免过于鲁莽行事,致遭此灾劫。”
  方妈妈不服气道:“若老身不替玉香姑娘出头,难道便任由她含冤九泉么?若有人不明真相,倒以为老身与那陈贼串通了害了玉香一命。”
  赖布衣道:“方妈妈仗义惩奸,自然为人佩服,但行事之时,务须从长计议。若这等只求一时之快,草率行事,到头来不但于己不利,且更助长了贼人的嚣张气焰,再施惩治,便难上加难矣。”
  方妈妈一听,便心中有气,恨恨的道:“先生此来是教训老身么?然则你又有甚妙法惩奸?只管道出,但莫要胡说八道才好。”
  赖布衣知方妈妈身陷绝境,正在气头上,言语也就难免火爆,因此倒也不觉甚么,不以为然的笑笑。
  但司马福却不能忍受方妈妈如此托大的口气,闻言便道:“普天下谁敢在这位先生面前,说他胡说八道?”
  方妈妈怒道:“老身说了,这便怎样?”
  司马福冷笑道:“谁便是不识好歹的混账货?嘿嘿,你可知他是谁?”
  方妈妈把腰一叉,道:“老身管他是谁?皇帝老子么?有头脸的就快道出,且看老身眼眉毛是否动上一动?”
  司马福再也按捺不住,冲口而出道:“他也不是谁,他只是人称寻龙大侠的赖布衣而已!”
  方妈妈一听,不但她的眼眉毛动,连耳朵也动了,嘴巴也忽地张了开来,惊道:“你这话当真?”
  司马福见方妈妈性子如此率直,毫不掩饰,不禁又气又喜道:“果然!果然!别的大可假冒,寻龙大侠却绝对假冒不了。”
  这时,洪平子在方妈妈身边亦低声道:“这位先生名号,小子未进来之前,已然知悉矣,他果然是人称寻龙大侠的赖布衣先生。”
  方妈妈倒也爽朗,闻声哈哈一笑,扭住洪平子的耳朵,笑道:“好呵!你这小子也来作弄老娘!为何不早早告知?把老娘耍得苦也。”
  方妈妈转身向赖布衣,深深鞠了一躬,道:“老身平日有怠慢之处,赖大侠大人大量,想必不会见怪。”
  赖布衣亦甚喜方妈妈的爽朗率直性子,闻言一笑,道:“不怪!不怪!所谓不知者不罪,彼此而已,亦请妈妈休怪赖某藏头露尾之罪。”
  赖布衣与方妈妈相视哈哈一笑,心中便毫无芥蒂。
  方妈妈喜道:“赖大侠若肯仗义相助,老身就有解救矣,一切但请赖大侠示下。”
  赖布衣沉吟道:“此事眼下已然闹大,欲施解救也就难上加难。若对付一个陈老爷倒还容易,但此事牵涉官府,就大费周折矣。赖某据闻增城方郡守乃南贬京官,为人倒也清廉,妈妈为何不去求他出面调停?”
  方妈妈摇头苦笑道:“此路老身早已试走,但方郡守虽然同情老身,但查封令乃由州府越级颁下,因此方郡守亦无可奈何。方郡守暗示此事陈老爷已向知府赵大人疏通,因此若要解禁,只能在州衙方面着手。但素闻赵知府贪得无厌,老身便肯花大笔银两,怕也难于疏通,况且老身现下已然四面楚歌,哪来钱银用来运动?此事不提也罢了。”
  赖布衣沉吟道:“事已到此,只好另想他法矣,方郡守既有清廉之名,此事便有三分把握,但眼下须得先行侦悉三人时辰八字,祖坟去处,赖某方好下手。”
  方妈妈道:“是哪三人?若查查族谱,寻访乡亲父老,倒可获悉陈老贼的时辰八字,风水祖坟。”
  赖布衣道:“陈老贼只是其中一位,其余两位方是正主儿。其中一位便是当今广州知府大人,另一位却是增城郡守方大人。”
  方妈妈一听,吐舌道:“陈老贼这一个好办,方郡守这面,其时辰八字亦不难打听,但他来自京城,祖籍在哪亦未知悉,更遑论其祖宗山坟,此一难也。更难的是赵知府这面,老身与这位贪官素未谋面,且远在广府,如何可知他时辰八字、祖宗山坟?这当真是难上加难也,但赖大侠为何定要知此三人根底?”
  赖布衣道:“方妈妈遭此委屈,赖某不忍坐视,此乃机缘一也;素闻增城方郡守出身清廉,因得罪朝中权贵,被贬小镇,赖某欲助其东山再起,以褒其廉,此机缘二也。广州知府,身为地方父母,竟然贪赃枉法,赖某心欲挫之,此机缘三也。如今三缘巧合,一线相连,决一即反三,是以欲一举而成三事。”
  方妈妈一听,不禁直点头道:“素闻赖大侠以仁心行仁术,为百姓尽心竭力,万民钦佩,只道盛名之下,其实或许难副;如今亲见其人,果然不虚,好教老身钦佩。若老身只顾一己私利,倒显得自私小气矣。没说的,此事就任由赖大侠作主罢了,方郡守及陈老财这面探究根底,就包在老身身上便了。”
  司马福喜道:“好呵!方妈妈倒也干脆爽快也!”
  方妈妈笑道:“但老哥哥与老身顶撞时,少道两句尖酸话,便足感盛情,如何敢承此赞扬!”
  方妈妈一顿,又道:“话虽如此,但赵知府这面却如何打算?以及方郡守祖籍祖坟,却难!难!难!”
  这一边账房先生功夫权忽然微笑道:“眼下见赖大侠在此为民出力,若在下在一旁坐视,便显得毫无心肝矣,赵知府及郡守祖坟去处,就包在在下身上罢了。”
  赖布衣一听,喜道:“这位先生贵姓?听先生口气,倒似成竹在胸,当真可喜。”
  功夫权微笑道:“在下姓宫名乎权,来自京师临安,江湖上倒还结识不少朋友,这地方上人称在下为功夫权,其实不过是略识几下三脚猫功夫罢了,岂可配称功夫二字?”
  方妈妈笑道:“实不相瞒,他便是老身的表弟,不是老身黄婆自夸,他的武学及心性修养均可称上乘,若他只认三脚猫,则天下学武之人,大多只算四脚老鼠矣!”
  赖布衣仔细瞧了宫乎权一眼,但见他双眼精光闪闪,潜而不露,从容镇静,甚有一派宗师的气度,不禁暗暗点头道:“岂料增城虽民风阴柔,却潜伏此等人材。”
  赖布衣道:“如此甚好,宫先生肯自告奋勇,成事不难,但宫先生且把精力集中于赵知府身上。方郡守这一面,赖某在京中倒有朋友相助,由他们出面打探,当可事半功倍。”
  当下说定了,一宿无话。
  第二天一早,宫乎权就便服素装,由水路直上广州去了。
  方妈妈亦找着一位增城好友,由她领着,偷偷赶去花县行事。
  赖布衣待宫乎权、方妈妈等人走后,便修书一封,把二牛叫来,吩咐他道:“二牛速赶路上临安京师,把此函交赵鼎丞相,然后你便留在京中,等候赵丞相回函!”
  李二牛答应一声,接过密函,贴身收藏好,马上上路而去。
  赖布衣坐镇方妈妈家大营,分派妥当,这才暗地松了口气。
  这时方家就只剩下司马福、洪平子、香香及使婢小翠等人。
  洪平子这时走到赖布衣面前,决然道:“众人都在出刀,难道小子就半点作用也没有么?反正现下小子已闲着没事,有甚么事请赖先生吩咐便是。”
  赖布衣想了想,便道:“如此甚好,你便从速赶返花县,暂时留在陈家,以作内应便了;但千万莫动声息,否则陈老爷会要了你的小命也。”
  洪平子慨然道:“但能为此出点微力,虽艰险有何足惧?”
  洪平子说罢,就决然的走了。
  衣暗暗点头道:“岂料洪哥儿经此变故,其阴柔之性亦渐转硬朗,怪道人说三分天命,七分人为,此话当真不假!”
  待众人走后,赖布衣沉吟不语。司马福忽然道:“赖兄便不分半点功夫给老夫做么?”
  赖布衣失笑道:“好呵,司马兄为甚么突然变得勤快起来?”
  司马福笑道:“众人都为此出力,偏老夫闲着,他日事成,这庆功宴上,老夫岂非连末席也不敢坐上么?”
  赖布衣笑道:“既然如此,司马兄便与赖某干事去来。”
  司马福一听却惊道:“赖兄要算计老夫了么?”
  赖布衣道:“我如何算计于你?”
  司马福笑道:“赖兄若有功夫分派,老夫自然悉力以赴,但瞧赖兄神气,倒似在那虹珠宝地时,要老夫去装疯扮傻似的。”
  赖布衣失笑道:“司马兄差矣,放心,放心,此地根本无须要司马兄装疯卖傻,只随赖某出去四周随便走走便了!”
  赖布衣与司马福两人,不分日夜在增城四周查堪,数日时光,总算把增城周遭的龙脉走势查堪了个大概。
  这天傍晚,当赖布衣与司马福返回时,方妈妈已然回来了。
  赖布衣见方妈妈喜形于色,便喜道:“莫非妈妈已然大功告成了么?”
  方妈妈点头微笑道:“陈老财时辰八字果然已摸清,那方郡守那儿,却因郡守清廉,不以私己为念,是以生辰八字郡衙内诸人竟无一知晓,这事却甚感为难。”
  赖布衣道:“方郡守之事且慢慢图之,既获悉陈老财时辰八字,此事便有三分把握,只待宫兄返回,二牛回报,此事便有分晓。”
  方妈妈一时难明其中玄秘,便只好点头唯唯答应。忽然,方妈妈想起了甚么,忙道:“怎的不见了洪哥儿?”
  赖布衣尚未答话,香香已抢着答道:“他奉了赖先生之命,已返花县去了。”
  方妈妈一听惊道:“赖大侠此举是否失策?洪哥儿这小子到底是陈家书童,若他趁机向陈老贼告密,岂非被他坏了大事。”
  香香含笑道:“洪平子并非见利忘义之人,妈妈只管放心!”
  方妈妈奇道:“香儿便如此看重他么?”
  香香含笑不语,司马福却笑道:“香香姑娘与洪哥儿同病相怜,终日悄悄说体己话,自然已摸透洪哥儿心性矣。洪哥儿为了香香,莫说要他返花县陈家做内应,便要他上刀山下油锅,他也敢拍胸口应承了,妈妈放着你的宝贝女儿香香在,他怎会坏了妈妈的大事?”
  方妈妈一听,眨了眨眼,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她不禁又惊又奇,望着香香道:“老哥哥之言当真么?”
  香香含羞带笑,不好意思作声。
  赖布衣忽然微笑接口道:“依赖某之见,洪平子与香香倒是一双绝佳的对对儿。”
  方妈妈又奇道:“赖大侠此话怎解?”
  赖布衣含笑道:“香香性属阳刚,阴性不足;洪平子却阴柔有余阳刚不足,若两人结合,则阴阳互济,相辅相承,无往而不利;赖某敢保他们他日必有一番事业,但此事得看妈妈如何处之矣。”
  方妈妈苦笑道:“此事赖大侠既一力推许,自然是大好姻缘,但得香香能寻得好归宿,不致落得玉香悲惨收场,老身于愿足矣,岂会阻拦?赎身之资,谅这洪平子亦付不出来,老身就凭赖大侠的面子,亦该一笔勾消,但可惜老身目下自身难保,前说倒赔嫁妆之诺,只怕有心无力矣。”
  赖布衣见方妈妈如此慷慨,心中对她的好感又添了几分,便微微一笑道:“福者祸所伏,祸者福所倚,祸福并非一成不变,辗转一周便有转机,妈妈又何必耿耿于怀?但放着赖某在,断不教妈妈从此衰败便是。”
  就在此时,李二牛却从外面满头大汗的闯了进来。他脚跟尚未站定,便大叫道:“赖先生,果然天大的面子,就连二牛亦因此沾光不少……”
  司马福知李二牛送信上京师赵鼎丞相府,心中不禁又羡又忌道:“二牛倒好福气,想必在丞相府享尽钱银、女人、美酒矣。”
  李二牛傻笑道:“没呀!甚么钱银、女人、美酒的?二牛不过吃了几顿京师上等大餐罢了。”
  司马福知二牛口无虚言,他这般说,便是他在丞相府果然受到极好的招待。
  方妈妈却听得怔住了,她指着二牛笑道:“二牛哥狂得倒可以,怎的连当今赵丞相的大号也抬出来吓人,若与赵丞相交情如此深厚,一封书函便可了断此事,又何必花费偌大心力谋划?”
  李二牛笑道:“方妈妈不信么?实不相瞒,二牛送信上府,赵丞相不但迎接二牛盛意招待,且马上修书一封,回复赖先生也,二牛这是沾了赖先生的光罢了。”
  方妈妈愕然间,李二牛已取出一封密函,递给赖布衣道:“此乃赵丞相亲笔所书,着二牛当面呈交赖先生。”
  赖布衣接了书函,拆开细阅了。这书函果然是当今丞相赵鼎亲笔复函,函中亲复了赖布衣所询疑难,并道出但有效力之处,必鼎力相助等语。
  赖布衣一瞧,喜道:“好极,增城郡守方大人来龙去脉已然清楚矣。”
  方妈妈道:“方大人原来自京城,若有当今丞相赵大人相助,欲知其根底自然容易,但不知方大人端的出身何处?”方妈妈言下之意,似仍半信半疑。
  赖布衣微笑道:“方郡守乃赣州人,举人出身,做过二任朝中御史,因奸人所忌,被远贬增城僻南之地。”
  这下子方妈妈方知赖布衣当真非同小可,连当今丞相亦买面子。她却不知此乃赖布衣凭其真材实学,出生入死才换回的名声,绝非侥幸所致。方妈妈禁不住道:“赖大侠既如此神通,何不爽快上书赵丞相,请其下书广府,三言两语岂非便可了解此案么?”
  赖布衣摇头道:“若如此行事,我等岂非与陈老财如出一辙么?虽善恶有别,但毕竟是仗势欺人,此实非赖某所愿为之也!”
  方妈妈一想,不禁点头道:“赖大侠之言有理,老身差点又入魔道矣,然则赖大侠有何妙策?”
  赖布衣含笑不语。司马福却忽然接口道:“好教方妈妈得知,赖大侠现下布下一箭射三雕之绝顶妙局矣。”
  方妈妈一怔道:“老哥哥又说笑么?说甚么射雕?莫非赖大侠还精于射猎么?”
  司马福笑道:“赖大侠何止精于射猎?若他兴之所至,射人射虎,甚至安邦定国,亦举手之间便可立至。”
  方妈妈不禁笑道:“赖大侠相术精奇,老身佩服得很,但若道如此玄之又玄,则恐怕令人难以置信!”
  司马福存心卖弄,便嘿嘿一笑道:“妈妈以为老夫瞎吹么?”
  方妈妈自知此人口不饶人,自己讨不了好,便也笑道:“好好,若非瞎吹,老身问你,你方才所说一箭射三雕,是哪个一箭?又哪个三雕?”
  司马福冲口而出道:“增城妙施大法,此乃一箭,一射花县陈老财,二射广州赵知府,三射增城方郡守,这是否一箭射三雕?尚不止此也,还有四射增城柔弱民风,壮其阳气,五射洪平子与香香姑娘好合姻缘,甚至六射、七射、八射九射,嘿嘿,老夫说顺了嘴,也不知多少射了!”
  方妈妈目瞪口呆道:“老哥哥想必是突发酒疯了,一射陈老财已是不易,二射增城方郡守艰难之极,三射广州知府更是不可思议。凭一人之力,便可竟此全功,莫非是神仙?活佛?天兵?神将?”
  司马福大笑道:“甚么神仙活佛天兵神将?他是赖大侠!增城施妙法,射落满天雕。”
  方妈妈被司马福弄得头昏脑胀,怔怔的再也说不出话来。
  赖布衣微笑道:“方妈妈休听司马兄胡说八道,他这人甚么都好,就嘴巴不肯饶人。方妈妈如有上等白干,趁早倒出一杯,塞住他的嘴巴便了!”
  方妈妈叹了口气道:“老哥哥所道,当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令人大开耳目,凭此便值回美酒三大杯矣。可惜老身现下几乎连一杯香茶亦无能为力,却如何能以美酒堵其口呢?”
  司马福大笑道:“方妈妈不必客气,老夫但闻到酒字,这嘴也就不塞自堵矣。”
  众人一听,均莞尔一笑。均知司马福心性豁达,不外借此逗引方妈妈开心,以稍解其身处绝境的愁怀而已。
  当下赖布衣吩咐众人,备办香案等物,到晚上,一切已然预备妥当。
  在后院空地,摆了三台香案,一台香案靠南,案上扎了一具草人,草人上面贴了陈老财的生辰八字,祖籍名姓。靠北之处,是一座木牌,木牌之上,却无文字,香烛亦未燃点。正中一台,上供红色木牌,上面赫然是当今增城郡守方大人的名号及时辰八字,原来方郡守的俗字名守正。
  赖布衣这时身穿道袍,手执桃木剑,已然作好施法准备。
  方妈妈、洪平子、香香等人在外面等候。法场上只剩下司马福、李二牛,两人分站南、北,权充护法。
  过了一会,司马福见尚未有动静,便悄声道:“赖兄为何尚不施法?”
  赖布衣肃然道:“正中香案尚无主儿,如何施为?此法并非凭空而发,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休得心浮气躁,一切须待官先生回来再作打算。”
  司马福不敢再作声,默默的肃立等候。
  这时已是亥时末时分,周遭万籁俱寂,静得吓人,不知从何时起,夜风也渐劲,吹得后院四周的竹树呜呜作响,直似有甚妖魔鬼怪在暗处隐伏窥伺。
  李二牛心内发毛道:“如此凄清冷寂之夜,偏又于此作惊天大法,莫要惹动甚么妖物相侵才好!”但又不敢作声,唯恐惊扰了帧布衣潜运玄功。
  就此时,洪平子忽然匆匆而进,在赖布衣耳边低语几句,赖布衣当即喜道:“如此甚好,快快请他进来相见。”
  洪平子答应一声出去了,不一会便走进一位精瘦的汉子,司马福偷瞧一眼,这不是潜上广府的账房先生官乎权是谁?
  官乎权走到赖布衣身前,微笑招呼。赖布衣道:“宫先生此行匆匆,此时喜形于色,想必已大功告成?”
  官乎权吁了口气,微一点头道:“幸不辱所命,其中艰难之处,实不足为外人道。”
  赖布衣点头微笑道:“既不便明说,便就此打住如何?”
  宫乎权亦微笑道:“赖大侠深知宫某也。”接着在赖布衣耳边低语了几句,便凝立一旁。
  赖布衣捏指默算,又沉吟一会,忽然击桌道:“此人与花县陈老爷时辰八字相辅相承,相生相克,既然如此,便可先拿陈老爷试法矣!”
  宫乎权道:“赖大侠作法,未知宫某可否助一臂之力?”
  赖布衣一听,喜道:“宫兄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正是难得之护法人选,请宫兄站中以作主护法。”
  宫乎权点点头,更不犹豫,当即站到正中一台香案前面,肃然而立。
  赖布衣当即在正中香案木牌上疾书了一行文字。官乎权一瞧,木牌上所书,正是自己方才所报,广州赵知府的名号及生辰八字,心下不禁一凛道:“岂料千里之外,竟能定人吉凶祸福,但不知此法灵验与否?若大功告成,不但可替百姓伸张正气,且消解广府贪赃枉法之恶弊,实造福万民,当真千古美谈。”
  赖布衣书毕,当即大步走到南角陈老爷的香案前,跪下向四方祷告道:“天地可鉴,赖某此番施为,实情不得已,非擅作此大法,实此人不除,不足消弭此地方大害也。”
  赖布衣祷告毕,即一跃而起,点燃了一道灵符,挑在桃木剑上,说也奇怪,灵符在桃木剑上燃尽之时,灰烬竟然不掉,紧紧黏在剑尖。赖布衣运剑朝草人心窝处一指,喝道:“清者当清,迷者自迷!咎由自取,毋怨天尤人!”
  话音未落,但见剑尖上之灵符,竟向草人飞去,噗的一声,正好黏在草人心窝之上。
  赖布衣静默不动,目视香烛,但见香烛之火更亮更红。便叹道:“神灵亦感快慰,则陈老财此人当真死有余辜矣!”
  宫乎权微笑道:“赖大侠为甚有此一说?”
  赖布衣道:“赖某方才所施,乃迷魂移形换影大法。此法必得先行禀告神明,若神明不怒,此法方可大成;否则勉强施为,便立招天谴。方才香烛突然转旺盛,正是陈老财迷乱之时,而神明快慰,方有香烛转旺之兆。是以赖某敢断定,陈老财作恶多端,今番必败无疑。”
  宫乎权道:“此法须几许时日,方有应验?”
  赖布衣道:“不出五日,便可见分晓!”
  宫乎权奇道:“陈老财或败,但赵知府禁令既颁,方妈妈兰香院亦一样难以复业,这其中又有甚解救?”
  这时大法首施已毕,司马福、李二牛亦离了护法之位,向这面走来。司马福闻言呵呵一笑道:“宫兄方回,自然不知赖兄这大法的名号!”
  宫乎权微笑道:“这迷魂移形换影大法,尚有其他名号么?”
  司马福大笑道:“果然!果然!此法又叫一箭射三雕!”

  第四章 一箭三鵰 造就奇才

  就在赖布衣施法当晚,恰好是花县陈老爷的生日大宴。
  洪平子因陈公子痴呆,书童当不成了,转拨到老管家手下当了一名杂役。白天洪平子被派去采办老爷生日用的茶叶,回来交差时,老管家见他办事迅速,便随口赞了一句道:“好!好!你手脚勤快,老爷想必也喜欢,你先去前厅相帮摆宴之事便了。”
  洪平子答应了,连忙就上前厅来。前厅是陈老爷招待贵宾的主宴,能上前厅,就近察看陈老爷的动静,正是洪平子求之不得的事儿。
  转眼已是入夜时分,陈老爷的生日酒在前厅早已预备妥当。一会后宾客也陆续到来。一时间,笑声喧天,好不热闹。但众宾均站着等候,陈老爷未出来,便谁也不敢抢先入座。
  “多谢各位赏面光临!”
  一人宏声喊着走了出来,发声之人,正是寿星陈老财。
  众宾客向陈老爷祝寿毕,便纷纷入座。酒宴随即开始,菜肴倒甚为丰盛。
  陈老爷心情舒畅,不禁亦开怀畅饮了几杯。他虽因宝贝儿子陈心仕的痴呆而着实痛心了好一阵子,但幸而他送给儿子调弄的丫环翠香,已发觉怀有身孕,只要陈家有后,儿子是否痴呆也就没那样忧心了。
  而兰香院之事,又令陈老爷着实出了口恶气,眼看那方老鸨已身陷绝境,再难翻身,陈老爷心中好不得意。
  陈老爷这一顿生日酒,直吃到二更时分,方散了席。陈老爷送走亲朋戚友,他也多饮了两杯,只觉醺醺然的,忙着家丁扶他进房安歇去了。
  陈老爷躺在床上,朦胧间自觉已然入睡。
  忽然,只见一位长须老人从卧室外面飘然而进,白发霜眉,手持藤杖,来到床边,以藤杖击其被面道:“汝家祖坟,所立‘分金’有误;前面该向南山北水,方可保大富大贵,子孙繁衍!如今坐南朝西,则富不久,子嗣亦必夭折!慎之!慎之!”
  长须老者说罢,化作一阵清风飘然而去。
  陈老财卒然惊醒,方知是南柯一梦。但梦境真切,老者之言历历在心,细思之下,但觉句句皆至理名言。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就气冲冲的跑去找着替他择点祖坟的葛地师,见面便戟指骂道:“枉我送你千金,以为觅得一真龙宝穴,谁料你偏弄奸计,错点‘分金’定位,累我富贵不保,子嗣无继,好不令人痛恨!”
  葛地师倒有点真才实学,闻言便奇道:“陈老爷何出此言?”
  陈老爷便把昨晚长须老者之言道出,又道:“如今果然累我儿残废痴呆,更累我获此损失惨重,一切应验,可知老者之言不假,你还有甚好说!”
  葛地师心内沉吟道:“当初替这陈老财点穴时,他还只是花县中富,自得此穴,即发为大富,此乃龙穴所致,又岂有分金错位之理?此穴分金定位必得坐南朝西方有大成,若坐北朝南,则必败无疑!此事却如何处之?”
  葛地师沉吟中又看了陈老爷一眼,只见他怒火冲天,满脸乖戾之气,心中猛地一动道:“此人自大发之后,作恶多端,花县田亩,几乎被他弄奸使计霸占殆尽,又荒淫成性,不知已害死了多少弱质女子,如此恶人,必是神人震怒,方有此怪梦,令其自招速败!”
  葛地师这一转念,便随口应道:“既是神人所示新向,想必不错,你便照梦境,自行分金移位便了!在下失陪了!”
  陈老爷悻悻然而去,心道稍后再找你这奸人算账!
  陈老爷立刻又以重金礼聘了另一位地师,请他代移方位。
  这新请的地师随陈老爷抵他家的祖坟,实地一察,再听陈老爷梦境之言,便顿时明白一切,心道:“此人自招其败矣!既然如此,何不狠狠榨他一笔!”
  当下算计停当,便故作犯难,直到狠狠的向陈老爷榨到一大笔后,才装模作样,查勘量度一番,然后击掌叫道:“是极!是极!若改坐北朝南,则富贵无比,人丁大旺,远胜于昔也!”
  陈老爷一听,大喜道:“这便是了!神人岂会欺我?你速速替我改坟定位便是!”
  地师果然依足陈老爷梦境之言,替他改坟定位,然后匆匆走了。他连花县亦不敢逗留,携着狠狠榨到手的万两银票,逃之夭夭。
  陈老爷眼见诸事停当,满心欢喜,虽又白白折损了万两银票,但自忖今番永保富贵,人丁旺极,倒认为所花甚为值得。
  当晚,陈老爷志得意满,他知道儿子的小妾翠香已有了陈家身孕,便吩咐下人好好侍候,千万别弄动了胎气。在陈老爷的意料中,这孙儿日后必是贵格无比的陈家血脉。
  这时,正是赖布衣在方妈妈平房后院施法的第三天晚上。
  陈老财把一切安排妥当,自忖今番已万无一失,人逢喜事精神爽,立时把两名丫环传进卧房,作乐一番,方才倦倦睡去。
  到了半夜,陈老财忽然自觉被昨晚所见的那位长须老者牵着,辗转来到一处地方。但见山势奔腾,踊跃向前,起伏顿跌,曲折活动,犹如龙行蜿蜒。
  就算盲眼之人亦可感觉,此处乃是绝佳的真龙宝地!
  陈老爷心中一阵狂喜道:“岂料甫改坟向,便立现此真龙之地,足证神灵之言绝无虚假,大庇我陈家也!”
  陈老爷因此更不敢稍离了那长须老者半步,紧随他委曲而下,突然钻入一石洞之中。石洞甚大,再往里走,忽闻有人酣睡之声大作。再向前,又见两边各有无数小洞,小洞之中有人卧于榻间,榻旁所挂衣饰,均是官服,计有宰相、状元、探花、榜眼、进士、举人、翰林等不一而足,甚至还有尚书、元帅、王侯的金冠华服!
  陈老爷自忖道:“此必是预兆陈家子孙日后的荣华富贵也!”心中这一喜当真非同小可,无以复加。
  他再随那长须老者往前行,突然那引路的老者大叫道:“其所见原是他家囊中之物,但他贪心不足,作恶多端,依吾言施为改坟换位,作法自毙,咎由自取,自招其败!可笑!可笑!”
  长须老者言毕,满洞王孙公侯皆醒,哄堂大笑,又纷起追而扑打陈老爷!
  陈老爷大惊,连忙窜奔而出,跑出百十步,突见祖宝骨骸金罐放在洞中水坑中,便连忙抱起,如丧家狗般急逃,跑不了几步,突然脚下被石头一绊,顿时摔倒,怀抱金罐摔在石上,撞得粉碎!
  陈老财大吃一惊,卒然而醒,方知又是南柯一梦,一个令他心胆俱裂的惊梦!
  这一惊非同小可,顿时一病卧床,最惨者有口难言,欲说无音。他自知必是被愚弄,但苦于不能言语,无法差人改正错移了的祖坟方位。这忧急之间,不出二日,病势已然加重,虽延请良医,但均束手无策,到第五天晚上,陈老爷眼见已近弥留。
  陈家上下,包括他那位痴呆儿子陈心仕亦被硬扶到陈老爷病榻前,预备送终。
  匆忙间,已被纳为陈心仕小妾的翠香,在赶来陈老爷卧室途中,不小心摔了一跤,顿时腹中作痛,抬入房中不久,王波即赶到陈老爷卧室报说道:“公子如夫人腹中胎儿已不幸流产!”
  陈老爷危急中忽听此言,心中剧痛,顿时昏绝。到再次悠然醒转时,神智稍清,但口依然不能言语,只急得以手指天,似有所言。但众人均不知他欲说甚么。
  老夫人连忙上前道:“老爷想必是担心死后不能升天么?老爷放心,妾身定多请高僧回来,超渡老爷安息便是!”
  但陈老爷狠命的摇摇头,手指依然举着指天,不肯放下。
  痴呆公子陈心仕也上前道:“我知!我知!爹爹是要自己速速升天矣!哈哈,爹爹自己要升天!”
  陈心仕这痴呆之言,顿时把原来送终的人逗得哈哈一阵哄笑。
  陈老爷见状,犹如万箭穿心,吐血而亡。
  这时,恰恰是赖布衣施法的第五天晚上。
  陈老爷一死,洪平子再也无心在陈家逗留,借故向陈家告辞不干。
  洪平子匆匆赶返增城,到得方家时,已是当晚二更时分。他刚进方家,香香便迎了出来道:“你来得正好!赖先生正差我在此守候呢,你快进去见他!”
  洪平子奇道:“莫非赖先生真个未卜先知,知我今晚必返么?”
  香香姑娘微笑道:“赖先生昨晚三更时分,突见陈老财的草人现出乌光,接而香烟突灭,便道陈老财必作死自毙。陈老财一死,你必定再无心逗留,是我料准你今天晚上必然返回。赖先生听我之言,便着我在此守候。你速进后院,与赖先生相见便了!”
  洪平子进了后院,果见赖布衣正肃立正中,宫乎权、司马福、李二牛等则分立南、北、西三个方位。
  赖布衣见洪平子进来,便发声道:“洪哥儿回来了么?陈老爷想必已作恶自毙?”
  洪平子连忙上前,把陈家之事细细说了。说到陈老爷横死一节,赖布衣不禁叹道:“陈老爷因吾之法惹动山神速其自毙,虽乃作恶多端所致,但亦令人嗟叹!”
  洪平子笑道:“陈老财一死,花县人人称庆,赖先生又替他惋惜怎的?”
  赖布衣道:“陈老爷固死有余辜,但因此令其一族败绝,其惩戒亦委实过于残酷!吾道中人,得饶人处且饶人,赖某原意不外对其施惩,岂料因其戾气太盛,神人共怒,以致惨遭灭种灭族之祸!”
  众人一听,均耸然动容。洪平子又道:“小子尚有一事不明,为甚陈老财临死之时,以手指天,家人猜测其意皆不明所以?”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陈老爷临逝之时,方才醒悟自己作恶自毙,被神灵施法惩戒,骗其改换祖坟分金定位,致遭此惨变。他以手指天,其意乃欲着家人不可信天信神,务必把他葬于祖坟原来方位。但可惜有口难言,是以急怒攻心,一命呜呼。此亦委实可哀可叹!”
  宫乎权等在场中人听了,均感肃然,天地神人,当真欺负不得;不是不报,只是时辰未到,时辰一到,便一切应报矣!
  赖布衣见陈老爷之事已了,也就不再迟疑,即发声吩咐道:“如今吾之大法已届关键时刻,各位务须仔细了!此时四面方位均须有人护法,洪平子初涉此道,可持吾符咒,站于东面护法,各各紧守,万勿松懈!”
  司马福奇道:“为甚么先前作法只须三人护法,但现下却要齐集四人?”
  赖布衣肃然道:“如今撼动之人,乃一州知府,份属朝廷命官,虽心术不正,但一点官气,却上顶天下抵地,因此施法之时,必然惊天动地,邪魔外道、阴人鬼物势必趁机捣乱,届时吾等稍一不慎,便不但无功,且先招其害也!因此不得不以四方护法,以收法扩大周天之效!”
  司马福等人一听,均知赖布衣料事如神,再不敢轻举妄动,唯有各自留神,凝神而立。
  赖布衣说罢,随即凝目向中天夜空凝视,好一会,又低首沉吟,这般直到子夜时分,方吩咐加燃香烟;然后他便立于正中香案前面,仗剑烧符向香案上写了赵知府生辰八字的木牌挑去。
  就在此时,后院四周突然刮起一阵阴风,阴风异常强劲,旋转着直乱向香案上来,案上香烛竟冉冉欲灭!
  赖布衣一见,暗吃一惊,深知此事有异,即戟剑指向阴风,喝道:“何方阴物,敢来坏吾大法?”
  阴风中之突然响起一阵犹如冰裂的尖啸:“谁敢如此斗胆?竟以妖法加害朝廷命官?我等乃广州、增城之城隍、土地是也!”
  赖布衣肃然道:“原来是广府、增城两地尊神,在下赖太素是也!尊神既为此地阴官,为何不察善恶,反而庇护奸邪,难道不怕有违天地浩然正气么?”
  阴风突然静了静,随即又尖啸道:“广府阳官心性处事奸邪,我等亦早已知悉,但我等阴职所在,断不能容人暗算朝廷命官;我等不知犹可,既已知悉插手,便好歹亦要阴太素公施此大法!万望太素公鉴谅!”
  赖布衣一听,冷笑道:“尊神定要干此不分善恶之事么?”
  城隍笑道:“人鬼殊途,善恶又岂能同一而论?在我等阴官眼中,尽忠职守,不致因失职打下十八层地狱受罪,便是善途,其余便皆恶也。”
  赖布衣怒道:“汝等敢如此轻觑赖某么?”
  城隍道:“不敢!但只要阻得太素公一阻,我等便可了结此段公案,万望太素公手下留情!”
  城隍之声落下,尖啸突停,阴风随即转烈,奇寒刺骨,案上香烛噗的已被熄灭一柱。
  赖布衣又惊又怒,心道看来此等阴物已善罢不能,若不施点颜色,只怕难以折服!
  这般转念,赖布衣随即盘膝坐下,从身上掏出一道灵符,写上律令,烧化了,喝道:“速请五雷正神现身,以正视听!”
  那灵符呼的一声,直冲九霄而去。仅一会,即见电光一道凌空飞下。喀喇!轰!随即一声惊雷已临后院上空!
  就在此时,阴风突然寂静,尖啸声竟尔哀嚎道:“请太素公手下留情!若我等目睹雷神现身,形神便立刻灰飞烟灭矣!”
  赖布衣也不忍太过,便道:“然则施法之事如何?”
  尖啸哀告道:“我等斗胆阻得一阻,不敌而退,便已尽职,当可保阴官之位,自当立刻逸遁,岂敢再阻太素公施为!”
  赖布衣知阴官无戏言,便向半空拜道:“此地之事已了,请五雷正神速归其位。”
  赖布衣话音刚落,又一声电闪雷鸣,随即隆隆回响而去。
  阴风响叫道:“多谢太素公成全之德!我等去也!”
  赖布衣点头答允,阴风随即呼啸而去。后院四周,随即风静气清,重见洁月一片。
  香案上的香烟亦一转而旺,这时赖布衣才暗地松了口气。
  司马福、宫乎权等四人却似浑然不觉,直到这时,司马福才如梦初醒的叫道:“方才突然奇寒难熬,头昏脑涨,怎的忽然又重复清明温暖?”
  赖布衣微笑道:“片刻之间,已历阴阳大战矣!”
  司马福惊道:“胜负如何?”
  赖布衣微笑道:“赖某行事,全凭一股正气存于胸膈,又岂惧邪魔外道、阴间妖物?”
  众人一听,便知赖布衣已然大胜。
  司马福喜道:“如此,赖兄施法之事,已然大功告成了么?”
  赖布衣肃然道:“吾法犹如药引,乃诱其潜恶连发而矣,是否灵验,尚须看其人自身根基如何。若其幡然悔改,则吾法不攻自破;若其执迷不悟,吾法既施,便令其速败!两者皆赖某所望,岂可以成败论其得失?”
  众人一听,均似懂非懂,但于此时又不敢细询,只好闷在心里,静观其变。
  第二天一早,宫乎权就依赖布衣吩咐,潜入广府,探听动静。
  广州府衙赵知府近日甚为得意,花县陈老爷的认捐银二万两,表面是向朝廷纳贡,实际上是赵知府把其中的万两扣为己用。
  赵知府对向朝廷纳捐一事甚为热心,因为他私下定了条规矩,但凡向朝廷纳捐,所收民间税捐他与朝廷五五分账,收的纳捐是十万两,他自己就多了五万两的进账。因此,他对纳捐一事如何不热心,简直视如就任知府的第一大事。
  在各州府行省中,广府照例是纳捐最多又最快的一个。因此,掌管朝廷财政的户部大臣,均对赵知府大为嘉奖,虽有不少风言闲语,但亦丝毫无损赵知府的官禄乌纱。
  今岁的纳捐又将超额完成,朝廷户部已传下口谕,对赵知府大加赞赏,因此,赵知府如何不志得意满?
  但今日一大早开始,赵知府的运命便突生变化,先是他昨晚熟睡之时,忽感有人以尖针猛刺了他的心房一下,到第二天醒来,便觉头痛欲裂,精神烦躁,仿佛无片刻可以安宁。
  接而他刚用完早膳,便突接花县陈老爷家送来的急函,说陈老爷不幸已于三日前急病去世,历各项开支庞大,陈家现下已大感拮据,原来认捐后答应馈赠的五千两银票,已委实无力呈奉,务请赵大人鉴谅云云。
  赵知府心中不禁大痛,他倒并非因了这未能到手的五千两馈赠,这数目于赵知府眼中也并非就如此上心,他心痛的是陈老爷既死,陈家落到如此田地,那日后的捐银可就着实少了一大笔了!这位花县首富,年来的捐银,几乎占了赵知府征收总数的十分之一,少了这等慷慨的大户,怎教赵知府不忧心如焚?
  正当赵知府头痛、心痛,精神极度烦躁之际,朝廷户部公差又飞马送来一份公函。函中先是刻意夸奖了一番,接着便口气一转,道因各地州府今岁歉收,岁捐大减,户部不足之数,着赵知府务必尽速谋划,否则便将功不抵过云云。
  赵知府阅毕这份公函,几乎忍不住就要破口大骂,暗道这上百万两不足之数,竟要广府代谋,难道本府是金山银矿么。但铁令如山,拖延不行,拒交更不行,除非赵知府甘心乌纱帽被摘,或甚至顶罪充军。
  这接二连三的变故,顿时令赵知府乱了方寸,大失常态。他一反平日的从容镇静,竟拍桌摔物,严令府衙公差空群而函,务必要在十日之内,向广州府各大小商户,征收额外岁捐。赵知府喝道:“此事铁令如山,谁敢违抗,一律抓回府衙究办!”
  一时间,广府市面,被赵知府弄得民怨沸腾。
  宫乎权潜入广府的第三天,便忽听人山人海,均不约而同,涌向广州府衙。宫乎权着意打探,原来这班人均是广府有头面的生意人,因不满官府摊派的岁捐太重,不堪负担,相约前去府衙,请求知府宽容。
  这班人去到府衙,人声鼎沸,赵知府又惊又怒。若在平日,他倒能以手段分而化之,大事变小,但此时他心情烦躁之极,竟大失常态,下令官兵捕人,一下子把出头露脸的商户捉了大批。
  赵知府捉人后,先是施以重刑,逼商户认罪纳捐,但有些商户颇为死硬,死活不肯认罪。赵知府便暗中放出空气,道只要被捉之人家属肯签捐单,便可放人。
  被捉商户的家属救人心切,纷签捐单,一下子上了赵知府的恶当。
  这大批商户被放出来后,不甘欺榨,便密聚商议对策,众人均道,朝廷绝无可能征收如此重税捐,除非赵知府从中作怪!
  但如何向赵知府讨回公道,众人都没主意。赵知府乃一州之地方父母,谁能动他一根毫毛?除非能遇上一位类似包青天的钦差大臣,但如今的青天大人似乎已踪迹全无了!
  这却如何是好?
  广州府市面,一方面是民怨沸腾,群情汹涌,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但另一方面普通百姓商户又苦于无人敢带头领导,投诉无门。
  官乎权获悉这等情形,便马上赶返增城,向赖布衣密报。
  赖布衣接获官乎权密报,便沉吟道:“赵知府果然混账!朝廷加于广府商户的岁捐本就甚重,再加赵知府从中中饱私囊,广府商户就更百上加斤矣!此番民变,固是赵知府措置失当,但亦是其平日搜刮的积弊发作,所谓干柴烈火,一经引发,便势不可收拾矣!”
  宫乎权微笑道:“广府民变,起因固然是赵知府平素积弊所致,但赖大侠施之于赵知府身上的药引,难道不是导火索么?如今民变在即,若然爆发,其势将不可收拾,广州商户必然损失惨重,就连增城等广府十八乡亦难幸免,这却如何是好?”
  赖布衣微笑道:“然则赖某岂非成了此中始作俑者么?”
  宫乎权亦微笑道:“君不杀伯仁,伯仁为君而死,此中纠结,解铃还须系铃人。”
  赖布衣呵呵一笑道:“好!好!宫先生果然好眼力,一眼便瞧破其中秘诀。赖某之法,正是先引发其乱,于乱中分察人性种种,然后拨乱反正,一举而达大治。如今大乱已成,人性纷呈,拨乱反正此其时矣。”
  宫乎权欣喜道:“赖大侠此法上可安邦,下可治国,当真惊天动地,虽强如三国诸葛孔明的隆中策对亦不外如是。但不知谁可担此拨乱反正重任?”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宫乎权暗吃一惊道:“赖大侠莫非指在下么?但宫某岂有如此能耐?”
  赖布衣笑道:“官兄处事利落,从容不迫,且智慧过人,身手不凡,正是绝佳良佐之材!难道宫兄真个自甘困处小小账房,以庸碌终此一生么?”
  宫乎权叹了口气,道:“放眼天下,奸臣当道,文官贪钱,武将怕死,宫某在未遇赖大侠时,确然打算潜隐乡镇,以终其一生算了!”
  赖布衣微笑道:“然则如今又忽萌雄心壮志了么?”
  宫乎权霍然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宫某一心以为偏安兰香院里,便可免却许多烦恼,但到底还是被奸佞之徒逼赶出来。天下之大,竟似无一容身之所。既然如此,为甚不拍案而起,为己为民稍尽绵力,况且赖大侠本属闲云野鹤,逍遥自在,荣华富贵亦垂手可得,亦游戏人间,为平民百姓刻意尽力,相形之下,能不令宫某自惭形秽么?”
  赖布衣喜道:“若宫兄肯拍案而起,为广府百姓出力,则吾法必不成矣!”
  宫乎权苦笑道:“人贵有自知之明,宫某自问只有奔走谋划之能,岂有安邦治州之材?”
  赖布衣微笑道:“安邦治州之材,便在增城郡内。若宫兄肯助其一臂之力,赖某敢断然担保,不出两年,广府上下便有一番崭新气象。”
  宫乎权略一沉吟,忽恍然而悟道:“此人莫非便是后院香案主人之一么?”
  司马福一直静静的听着二人对话,这时忍不住便插口道:“什么后院香案主人之一?干脆说是一箭射三雕,大法中的一雕更贴切也!如今已射两雕,余下一雕已中矢在即,宫兄今番可相信了么?”
  宫乎权呵呵一笑道:“赖大侠行事神机莫测,宫某委实猜不透,不然,宫某岂非亦成了寻龙中侠、寻龙小侠了么?”
  赖布衣笑道:“宫兄休听司马兄胡诌,倒是干正经事要紧!”
  宫乎权道:“赖大侠之法,首施迷魂移形换影,一举除去花县恶霸,再施引潜诱恶成乱大法,令赵知府已坐火坑;未知三施大法又将如何?”
  赖布衣微笑道:“前两法乃破,如今却要立矣!但破易立难,赖某当先去其滞乖运气,助其命宫发旺,然后再徐图进取!成事与否,固看谋事,但亦须凭其本人运命,外人只能助其一臂之力而已!”
  当晚,赖布衣便在方家后院,在增城郡守方守正的香案上,决然施法。
  第二天一早,赖布衣便对方妈妈道:“赖某欲拜访增城郡守方大人,未知妈妈可否代为引介?”
  方妈妈不明所以,便奇道:“闻说广府近日民怨沸腾,此正挫败赵知府良机,赖先生为何不与赵知府方面周旋,却舍近求远,反去拜访方大人?方大人不外增城郡守,又岂可犯上查究广府之事?”
  宫乎权微笑道:“方妈妈此言差矣,世事多变,事在人为,又焉知郡守不能查究知府大人?”
  方妈妈笑道:“你与赖大侠相处日久,莫非已得了他真传么?不然怎的忽发此等神机莫测之语?想必是老身已老糊涂矣!”
  司马福笑道:“糊涂者好,须知能者多劳,糊涂者反而乐得以逸待劳。”
  方妈妈大笑,道:“是极!是极!老哥哥与老身一般糊涂,倒乐得以逸待劳也!不管他,不管他,依计而行是也,但不知赖先生以何身份访客?”
  司马福微笑道:“是甚么身份有何分别?”
  方妈妈笑道:“若赖先生肯以真面目示人,老身自然就大吹大擂,也不怕方大人不大开中门接客也!”
  赖布衣摇头道:“万万不可张扬,妈妈只道是一位同乡算命先生,慕名拜访便了。否则便失其潜移默化之奇功也!”
  当下方妈妈亦知此事关系重大,半点开不得玩笑,便唯唯答应了。领着赖布衣和宫乎权,一道出门而去。
  方家距增城郡守府衙不远,走完一条大街,再转左拐弯,赫然便是古旧肃穆的郡守府衙。
  方妈妈依赖布衣吩咐,请府衙门子入内通传。一会门子出来道:“方大人有话:方妈妈偕同乡到访,本该迎候,但方大人公务繁忙,平生不信运命之道;因此,若以算命先生身份向他说教,则请容改日再行迎叙!”
  方妈妈一听,脸上便微微变色,正欲一口喝破赖布衣名号以便吓这方大人一跳。赖布衣连忙示意制止,含笑向门子道:“方大人似非公务繁忙,大概昨晚忽染怪疾,只觉浑身躁热难当,是以不便接客。未知在下所猜是也不是?门子大哥请进内向方大人说一声,就道门外客人说:“心病还需心药医,方大人或许便肯破例见客了。”
  门子听赖布衣竟然一口道破方大人根由,心中已大为惊异,又听此人言出别有深意,如何还敢怠慢?连忙答应着进内通报去了。
  门子一会如飞的奔了出来,撇开方妈妈,反而迎向赖布衣道:“方大人有请先生等人入内堂以常礼相见!……”门子一顿,又悄声道:“先生果然神机妙算,怎的便瞧破方大人的怪症状?他此时委实不宜视事,因此入内堂以常礼相见,便是不谈公务,先生务必仔细了。”
  赖布衣随门子大步而进,一面微笑道:“公即是私,私即是公;无私亦无公,无公亦无私!公私只在方寸一念,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门子怔怔道:“先生说甚?甚么叫疯?甚么叫书?”
  方妈妈大笑道:“普天下读死书之人,于这位先生眼中,犹如疯子一般而已,便是这话,岂有他哉?”
  方妈妈此言甫出,唯妙唯肖,因此不但赖布衣、宫乎权莞尔一笑,连门子亦疑疑惑惑的呵呵大笑。
  说话时已进内堂,内堂中早有一位身穿便服的中年男子坐着等候。中年男子一见赖布衣踏进,便站了起来,道:“好一句公私只在方寸一念!单凭此点,便知先生断非寻常江湖术士矣!”
  中年男子便是增城郡守方守正,此时他果然浑身躁热难当,但仍能强自压抑,不失了见客礼数。
  方守正坚执以常礼相见,赖布衣也就不再客气,向方守正略作一揖便坐下了。
  门子献上茶来,方守正捧杯向方妈妈和赖布衣、宫乎权道:“三位请用茶!尚请恕下官两袖清风,未能以丰盛待客。”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以茶待客,未必不是丰盛之道;例如方大人身染怪疾,尚肯强自压抑,不失礼数待客,这就强如捧出美酒佳肴矣!”
  方守正目视赖布衣,好一会方道:“先生自称江湖占卜之士,但依下官之见,先生断非寻常人等,不然,先生怎会一口喝破下官怪疾?莫非先生真个有未卜先知神仙之能么?”
  赖布衣微笑道:“方大人之疾虽怪,但不足为患,若处置得当,更是一转而大旺之兆也!方大人昨晚起疾,必在三更时分,初感有物入体,其色赤红,渐而便觉遍体躁热,不能自已,务必行走活动,方感稍为轻松,未知在下所见如何?”
  方守正一听,在惊疑中又添了几分钦奇,他凝视赖布衣一会,方道:“下官方才听先生说心病还须心药医,依此看来,先生算命占卜之言不外遁辞,先生其实是一位隐世神医!这位先生既是方妈妈同乡,妈妈你说是也不是?”
  方妈妈微笑着:“神医再神,强如华陀,亦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但这位先生却能医人运命根基,消灾解祸,驱邪扶正,救苦救贫,甚至安邦定国,拯世救民!方大人以为这人比神医如何?”
  方守正若有所思道:“先生来历,下官已有所知矣!但先不论此,先生既然瞧破在下心病怪疾,想必对下官定有所教益。”
  赖布衣趁机道:“方大人胸怀安邦治世大志,可惜其气太盛,气太盛则必然四溢,伤人既多必招自伤,因此仕途乖舛,屡遭贬抑,日积月累,便不由心生动摇,大志渐消,偏安一再,以求自保,此乃方大人历年久积之心病!”
  方守正肃然点头道:“心病即已久积,当以何种心药医之?”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世有如方大人身染之怪疾,浑身躁热,静坐更烈;行走活动则稍感松弛。若医方大人之心病,在下便必投以‘重振斗志、从容不迫,谋定而动,一往无前’十六字心药医之。”
  方守正沉吟点头,思忖半晌,又问道:“先生所投心药,委实乃金石良言!但下官仕途多舛,若然再次振臂而起,只恐又落得出师未捷身先死之报应!请问先生,这又该如何解救反省?”
  赖布衣知方守正已渐入运命交替境地,当下不敢犹豫,沉声喝道:“斗志既已重振,只要从容不迫,谋定而动,便必可一往无前!方大人还犹豫甚么?”
  赖布衣这一声断然沉喝,在座方妈妈、官乎权均暗吃一惊,暗道赖大侠你虽然身负绝世神功,但方大人好歹亦是一郡之官,岂容你如此侮慢?若他怒而反脸,那一切就功败垂成矣!
  宫乎权、方妈妈正暗自惴惴不安,岂料方大人不但丝毫不见怒容,反而脸上渐有喜色,神色亦倏忽交替不定,赤、黄、蓝、紫渐次上面。如此这般过了一会,方守正忽然呵呵一笑,霍然而起,俯身向赖布衣深深一揖,朗声道:“一剂心药,果令守正心病尽消,赖太素公果然神人也,请受守正一拜!”
  方守正此言甫出,不但方妈妈、宫乎权目瞪口呆,就连赖布衣亦微一怔道:“方大人何出此言?莫非已瞧破在下行藏了么?”
  方守正大笑道:“守正近年屡遭挫折,委实已壮志消沉,但自忽染怪疾,虽烦躁不安,但却激起守正满腔热血,务必有所宣泄方感快慰。岂料正于此时太素公神龙现身,投以心药,顿教守正怪疾顿除,普天之下,除了寻龙大侠赖太素公,谁人有此神通?”
  赖布衣一听,已知方守正已复清明,不禁大喜道:“恭喜!恭喜!方大人灵台甫复清明,便立显敏捷神思,赖某人便欲藏头灵尾亦无所遁形矣!”
  当下赖布衣与方守正相视一眼,不禁彼此会心一笑。
  方守正与赖布衣重新执手相见,其殷切之意溢于言表。方妈妈、宫乎权见状,才暗地松了口气!
  方守正道:“守正在御史任内,便闻太素公大名,但其时下官正年少气盛,不信运命之说,因此与太素公失之交臂;今日亲聆先生教益,方知寻龙一道,当真神机莫测,能人所不能也。但不知太素公如何便能瞧破守正怪疾,更能适时而来,援手相救!”
  赖布衣暗道:“赖某以大法向你身上注入天地乾坤精气,以助你乖滞运命逆转,你因此才会躁热难当,前因后果皆赖某一手所引发,赖某如何不知?但此法不能道破,否则便失去潜移默化神效,却又教我如何对答?”
  赖布衣这般思忖,便淡淡一笑道:“赖某于方妈妈处查知方大人时辰八字,因此推知方大人已染怪疾。于此见面之时,细察方大人形相,便知方大人身属木形,所谓:掌瘦指长颈又长,眉疏发疏须又疏,声清现喉清明格,耳白红唇又高额,两眼有神分黑白,此乃大志在胸、神思敏捷、清明守廉、意气刚烈之木形格也。而因此必屡遭挫折,郁郁而不得其志。赖某因此便作一番饶舌之言罢了!其实亦全赖方大人你自身之深厚根基所致,不提也罢。”
  方守正叹道:“赖先生虽淡然道出,但方某自知必费了赖先生莫大心血所致。方某唯有于心内铭感便了!”
  方守正一顿,又道:“赖先生此行之意,方某亦已知悉,其实近日广府民变在即,下官早就有所付料矣!广州知府赵大人处政恶劣,下官早有所闻,今番引起民变,虽事发突然,其实乃赵知府积恶所致。但又自忖己身已属难官,被贬小镇,如何可以撼摇知府大人?是故一直隐忍,不敢有所表示。”
  赖布衣道:“然则目下方大人又如何视之?如何处之?”
  方守正慨然道:“广府若生民变,则远近十八乡皆不能幸免,万兵一起,百性商户危矣!于此大节关头,方某尚不振臂而起,消弭百姓商户灾劫,方某便有失地方父母重责,亦枉称守正两字,但可惜下官力微,便冒死犯上禀奏朝廷,恐怕亦不足把赵知府加以撼摇!”
  赖布衣微笑道:“方大人有此壮志,委实可喜可贺!至于此举得失与否,倒不必多所疑虑,只要从容不迫,谋定而动,赖某付料赵知府必败无疑!况且方大人眼下便有一位良佐之材,当可助方大人一臂之力!”
  方守正一听,大喜道:“下官正感势单力微,若赖先生肯引介良佐,乃方某求之不得的大喜之事!但不知此人现居何处?请即明告,以便下官登门拜访相邀!”
  赖布衣见方守正求才若渴,心中亦感快慰,便坦然把宫乎权向方守正引荐了。
  方守正重新与宫乎权相叙,但觉其人果然不但身手不凡,且处事快捷利落从容不迫,大有安邦治世之材,不禁大喜道:“方某得宫兄慨然相助,大事成矣!”
  宫乎权见方守正意态真诚,求材若渴,亦觉快慰相投。
  当下宫乎权便把近日广州市面的情形,详尽的向方守正述知。
  方守正沉吟思忖,遂决然道:“明天一早,方某便亲赴广府查证,若证据确凿,方某拚将乌纱摘掉,亦断不容恶人逍遥法外!”
  第二天一早,方守正民装便服,由宫乎权沿途护驾,潜入广府城内。
  方守正与广州的商户一一见面,私下查证,原来广州工。百姓历年所纳岁捐,竟有接近四成乃赵知府从中作弊,实际上纳朝廷的仅得其半。而因此广州工商百姓税捐奇重,弄致民急沸腾,恶变在即。
  方守正掌握了赵知府贪赃枉法、克扣朝廷税捐的大量证据,-终决然向首辅大臣赵鼎参了赵知府一本。
  赵鼎接报大怒,他平生最恨此等搜刮贪赃之徒,当即发下批文,着刑部克日审查该案。
  不一日,朝廷有书下来,着赵知府上京述职。
  此事很快传遍广府。方守正力劝工商百姓先行沉住气来,莫把事情闹大,以免变成不可收拾。广府工商百姓对方守正的挺身仗义执言,均大感钦佩,因此便信服方守正之言,暂且屏息待变。
  赵知府被朝廷召上京师述职一事,方妈妈在增城很快亦已获悉。
  当下方妈妈大喜,向赖布衣拜谢道:“如今两大恶人已除,老身这兰香院,想必定可不日复业矣!”
  赖布衣未及答话,司马福却笑道:“妈妈先莫如此高兴,赵知府诡计多端,说不定被他三言两语,便开脱了罪责,照样返回安任他的知府大人!兰香院的禁令只怕永难撤消!”
  方妈妈又惊又怒道:“如此说,老身这兰香院岂非从此断送了么?赵知府这奸官,当真无法可治?”
  司马福大笑道:“朝中奸官甚多,官官相卫,牵一发动全身,谁愿犯险?若问赵知府谁人可治,何不请教普天下唯一的寻龙大侠赖布衣。”
  方妈妈一怔,随即知道上当,便哈哈一笑,点着司马福的鼻子道:“好呵,老哥哥又来作弄老身开心,你这为老不尊,看事成之日,老身不刮你一记耳光才怪!”
  赖布衣微笑道:“方妈妈且莫心焦,如赖某所料不差,此事不久便必定有所交代矣!”
  当日过后,不出半月,果然闻报,朝廷颁下旨意,广州赵知府贪赃枉法,查明属实,已罢官送刑部究治。广州知府遗缺,钦封增城郡守方守正升任,并克日赴职视事,以平民变,云云。
  这消息传到增城,顿时哄动。方妈妈欢天喜地的跑来向赖布衣拜谢道:“赖先生果然神机妙算!不但恶人尽除,好人荣升,这可好矣!不但广府百姓喜得清官,老身这兰香院亦喜能复业。赖大侠这射雕大法呵,岂止一箭射三雕?简直是一箭射四雕、五雕、六雕、八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方妈妈喜昏了头,便有点语无伦次。司马福闻言大笑道:“是极!是极!这当真是空前绝后,惊天动地,山呼海啸,天塌地裂,……”
  方妈妈惊道:“怎的还会山呼海啸、天塌地裂?”
  司马福大笑道:“妈妈的兰香院既可复业,而且对头尽扫,还不意气风发,山呼海啸么?兰香院复业之日,定必繁荣胜昔、生意兴隆、嫖客盈门,这还不把兰香院闹得天塌地裂么?呵呵!”
  方妈妈一听,知司马福又在调笑,但却肃然道:“经此惨变,老身感触万千,虽操正邪交替之业,但当以守正驱邪为处业宗旨,唯求满院上下姐妹虽陷沦落之地,亦稍享人世温暖便了!”
  赖布衣一听,大喜道:“妈妈持此宗旨,必深积阴德,当真可喜可贺,赖某为天下沦落女子向妈妈谢了!”
  方妈妈叹道:“若说谢字,老身虽有万金,亦不足报赖先生大恩于万一。可惜老身目下已陷困境,竟连一席丰宴亦操持不起了!这教老身如何心安?”
  赖布衣呵呵一笑道:“妈妈不必介意,赖某不外兴之所致,游戏人间罢了。”
  不久广州知府方守正果然发下公文,解除方妈妈兰香院的禁令,几日之间,兰香院便重新复业。
  洪平子与香香姑娘,亦由赖布衣撮合,结为夫妇,更拜了方妈妈为义母,方妈妈平白有了儿子媳妇,喜得眉开眼笑。
  赖布衣又替洪平子在五凤山腰,点了一处亢龙穴,以旺洪家阳气。
  洪平子与香香姑娘结合后,性情渐变,一改昔日阴柔之气,渐有大家风范,且待方妈妈至奉至孝。
  方妈妈不欲洪平子夫妇步她后尘,操此丑业,便给了洪平子一笔银两,着他开店创业。洪平子夫妇刻意经营,不出三年五载,竟成了当地首富。
  日后洪平子夫妇去世,洪家后人把他夫妇合葬于五凤山腰的洪家祖坟,三代之后,洪家便出了一位不世奇人,这便是花县增城洪秀全。此乃后事,一笔带过,也就不提。
  赖布衣眼见兰香院诸事已了,便坚执告辞。方妈妈、洪平子夫妇向赖布衣执手相送,依依难舍,均道:“赖大侠待我等恩重如山,无以为报,唯有铭记心头,世相拜颂!”
  赖布衣微笑道:“兰香院内巧相逢,烟花之地出亢龙;他朝身披蟒袍日,却苦无策护金龙!”道罢更不多言,与司马福、李二牛一道大步而去。
  洪平子怔怔道:“赖大侠临别之言是甚意思?”
  方妈妈叹道:“此人犹如神龙现世,玄机莫测,我等凡夫俗子,岂能参透?多思无益,还是回去,过我等凡夫俗子的生活也吧!”
  方妈妈、洪平子夫妇三人,也就折转身去,重新过他们的凡夫俗子生活去了。
  走出一段路,司马福到底按捺不住了,他凑到赖布衣身边,满脸希冀的道:“赖兄呵赖兄!你方才所道,分明别有深意,你瞒得过方妈妈他们,但瞒不过我!到底是甚么意思?莫非这洪哥儿竟有如此福分,洪家后人出一位身穿朱紫蟒袍的帝王么!”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司马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赖某所说,乃出亢龙而已,且虽蟒袍加身,却无力护龙,空有其形,虽触边际,其福分亦仅此而已!”
  李二牛忽若有所悟道:“赖先生替洪平子点的是亢龙穴,莫非洪家后人日后便出亢龙么?但亢龙与金龙有何区别?”
  赖布衣道:“亢龙乃阳气极盛之龙,其气可与帝王媲美;但惜其阳气过刚过烈,不能容物,是以日后虽蟒袍加身,但苦无良臣辅助,到头终是梦幻一场!而金龙穴不但龙气奇盛,且阴阳和济,相辅相承,所出之人必雍容大度,胸藏泰山北斗,是以万方臣服,文丞武尉,左辅右佐,遂成天下一统大局。亢龙与金龙之分,便在于此也。”
  司马福又道:“然则洪家多少时日方可出此亢龙?”
  李二牛笑道:“快怎的?慢又怎的?”
  司马福咬牙道:“我等这一箭数雕大法,成就了无数人众,却分文未取;如今洪家后人竟然可以出帝王,这酬金少说也值千百万两银!若然快出呵,便收他三五万两使用使用,也是天公地道,若然慢出,那就不说也罢!”
  李二牛失笑道:“为甚又如此慷慨?”
  司马福叹了口气道:“老夫并非慷慨,但慢出之日,我等已然身化黄土,届时便有帝王走过身边,亦无法伸手讨取矣!”
  赖布衣不禁莞尔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提也休提!”
  司马福忙道:“赖兄为甚有此一说?”
  赖布衣微笑道:“也没甚么,只因洪家气运平淡,就算出一亢龙,亦必须经历时日,潜移默化方可有成!”
  司马福又忙道:“这时端的多长?”
  赖布衣呵呵一笑道:“也没多长,短则三、二代,长则五代以上而已!”
  司马福一听,不禁跺足长叹道:“休道二代三代五代,便是半代老夫亦力有不逮,这三五代之后呵,老夫就算见到这位帝王亦断断不敢讨取!”
  赖布衣笑道:“司马兄突然这般瞧得开?”
  司马福哈哈一笑道:“瞧不开又怎的?因这五代之后,只怕老夫已转投到他洪家门下,做其洪子洪孙,子孙又岂可向祖宗讨取债务?”
  司马福此言甫出,三人均哈哈大笑,自此也就不再提及此事。
  三人一直朝西南面而走,渐渐又瞧见罗浮山的两峰耸立天际。
  此时已近傍晚,司马福暗自心惊道:“赖兄又欲上罗浮山么?”
  赖布衣沉吟不语,司马福跺足道:“赖兄就欲重上罗浮,也该选定光天白日,还要携足干粮,方可起程!似如今入黑时分,攀上这凶险地方,赖兄想必是童心大发,活得不耐烦了!”
  赖布衣笑笑道:“赖某说过要重上罗浮山么?司马兄惊慌甚么?”
  司马福陪笑道:“若不上去,至少这时不上,老不死便不惊慌矣!”
  赖布衣笑道:“不上!不上!司马兄只管放心,我等到山脚处随便走动便了!”
  司马福不再作声,他深知赖布衣此行又必有深意,否则他绝不会于这昏黑时分逛这罗浮山脚!但到底有甚深意,司马福根本无从捉摸,又不敢发问,只好闷在心里。
  岂料这一逛,便在罗浮山脚四周钻了大半晚,幸而身边还带有干粮,不致空着肚子走路苦上加苦。
  但要寻个客店安乐睡觉,眼看已绝无可能,因为这时已是二更时分,重出增城或就近的小镇,起码亦距几十里路,只怕未寻着客店天便放亮了。
  三人无奈,只好在罗浮山脚,拣了一处山洞,草草躺下,稍稍养神歇息。
  这大半晚大半天的奔波,三人早就累了,虽是荒野山洞,但躺下不久,三人均已呼呼入睡。
  朦胧中,赖布衣忽觉有物咬脚,他一跳而起,只见一团白光闪过,随即在前面三丈远处,停伏不动。
  赖布衣睡眼朦胧,对山野间古怪物事见怪不怪,也不大理会,便重新躺下,正欲合上眼皮,忽觉又有物咬脚,他跳起来一看,又见那一团白光一闪而过,停在三丈远处不动。
  赖布衣心中一动,便用脚尖把司马福、李二牛两人踢醒了。
  司马福揉着眼睛嚷道:“赖兄!这半夜三更,还来踢手踢脚怎的?”
  赖布衣指着洞外那团白光道:“司马兄快瞧,那是甚物事?”
  司马福老大不愿意的胡乱瞧上一眼,便道:“莫非是磷火?”
  这时李二牛亦醒了,他眼尖,瞧出根底,悄声对赖布衣道:“那并非磷火,是一只白兔呢!”
  赖布衣点头道:“果然!果然!这白光当真似一只白兔!今晚是十五夜,白兔最有灵性,我等倒要仔细了!”
  赖布衣这般说,司马福亦一跳而起,他听说有异,便上劲了。
  三人悄悄的向那团白兔状的白光走去,但三人刚接近一点,那白光竟像长了脚似的,又向前滚了三丈距离。
  这样子,赖布衣等向前行,这白光就向前滚动,向左、向右、这白光就把去路挡住,任凭三人如何用力,双脚硬是寸步难移。
  司马福惊道:“赖兄!这白光来势不妙哩!怎的好?”
  赖布衣亦心知有异,沉吟半晌,忽心中一动,望着白光道:“吾乃赖布衣是也!不知前面乃何方神氏,是否欲引领何处?”
  赖布衣话音刚落,那白光竟在原地翻转滚动,就如一只白兔见了青草欢喜得蹦蹦乱跳,又好像以此向赖布衣表示:“是极!是极!你猜对了!”
  赖布衣已明白白光的用意,便抬抬手道:“如此,请在前面引路,吾随你走一遭便了。”
  白光果然又向前移动了,而且速度也渐快速起来。
  赖布衣等三人在后面赶得气喘吁吁,司马福咬牙道:“这如真是白兔,老夫恨不得把它宰了下锅!”
  赖布衣又好气又好笑道:“司马兄快别乱嚷嚷,小心这灵圣之物,把你的嘴巴弄歪了!”
  吓得司马福连忙闭嘴。
  三人紧随着白光,也不知跑了多少路,简直连东南西北也分不出了。到后来但只知已抵达一座小镇,由于夜深,家家闭着门户,也不知是甚去处。
  那团古怪的白光,在黑黝黝的镇上左转右转,最后竟在一座破屋前停下。
  赖布衣三人追到此处,遥见那白光在前面停住,打算瞧个究竟再说。
  那团白光打了个转,竟闪入破屋中去。赖布衣追到破屋边,突然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妇人的惊叫声,连忙把脚步停住,也不知里面有甚惊人变故。
  原来这小镇叫苦水镇。
  镇中有一少年,名叫周清平,他的处境犹如镇名,苦不堪言。自幼父亲便去世了,母亲孙氏把他辛苦养育成人。十八岁那年,被一位姓刘的小姐瞧上,死活下嫁了周清平。一家三口,贫苦度日,但子孝媳贤,倒也苦中有乐。
  可惜孙氏在儿子成亲不到两年,便一病去世。延医无效,周清平已花去一笔钱。葬殓母亲又用去一笔钱,弄妥母亲的丧事,周清平已穷得身无分文。
  母亲的丧事也只能草率葬入父亲的荒坟中了事。
  自始之后,周清平与妻子刘氏便辛苦度日。犹幸刘氏甚为贤淑,不因夫贫而生异念,甘心情愿与丈夫挨苦。
  刘氏家中颇富有,她有胞姐二人,均嫁入有钱人家。爹妈及两位姐夫,因周清平贫无立锥之地,根本瞧不起,便见了面,也嗤之以鼻。刘氏常常因此又恼又气,暗中流泪叹息。
  一晚,夫妻俩喝了几碗白米粥填肚,坐在破屋中相对叹气。窗外的月儿正值十五,又大又圆,月色如水洒进破屋,更添冷寂凄清。
  刘氏往破屋中的残破家具望了一眼,忽然心有所感,对周清平道:“相公读书用功,侍母至孝,但家运如此不济,莫非祖宗风水不佳所致么?”
  周清平一听,摇头叹气道:“你有所不知,那些风水先生可不易请,平庸者胡乱说上一穴,不但无益反招其害;但上乘者千金难求,但我等贫困如是,连两餐也没着落,那来余银去请风水先生。”
  刘氏无言以对。夫妻俩愁容满面的睡了。到了半夜,屋外的月色正升上中天。刘氏忽然心有所感,再也难以入睡,便悄悄的爬了起来,走出屋外,坐在一块石上,手托腮颊,举头望明月,低头思身世,不禁滴下泪来!
  她泪眼模糊的仰望着月亮道:“月儿呵月儿,人说十五的月亮最有灵有应,为甚妾身与夫君二人,一生克尽孝道,却落得终生受苦?受苦倒还罢了,还要受亲人欺负?看来月儿虽然明亮,也是有眼无珠的呵。”
  刘氏这般喃喃的低诉,忽然,她见那月亮恍惚朝着她晃动,更见一只白兔从月亮中跳了出来,凌空降下,像一团晶莹白雪般向她滚来!刘氏吓了一跳,心想,莫非自己方才这乱说一气,惹怒了月神么?
  刘氏吓得转身就跑了进去,跳到相公身边躺下,拉起破被,蒙头盖脸的把自己遮住。但耳朵却尖竖着,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不久,赖布衣等三人,便被那百光引领到周清平夫妇的破屋前面。
  突然,赖布衣听到里面的妇人惊叫声后,便见破屋的木门打开了,走出一位少妇,这少妇便是周清平的娘子刘氏。
  原来刘氏方才以破被盖头,正暗自心惊胆战间,突然透过破被,又见到那只闪闪发光的白兔从破屋的墙壁中钻了出来,接而便响起一阵吱吱的叫声道:“寻龙大侠来了!寻龙大侠来了!快去求拜!快去求拜!”
  刘氏一惊,连忙爬了起来,她开门一看,就见赖布衣等三人站在门外。
  此时已是夜深,突然见到三位男子汉,天下的女子没有谁会不心惊胆颤。
  但刘氏却福至心灵,心想:莫非这是周家交上好运,果如白兔报梦,眼前便有寻龙大侠降临么?她也不知“寻龙大侠”是甚么东西,但只知“龙”必是好运气的东西。
  刘氏当即向赖布衣等三人跪拜,连声说道:“请寻龙大侠打救!请寻龙大侠打救!”
  这下子不但司马福、李二牛心惊胆战,以为月色中恰逢少妇鬼魂,就连赖布衣亦暗自吃惊道:“此妇人月色下影子乌黑,分明并非阳间鬼物,却如何便知吾名号?”
  赖布衣也不说破,闪过一旁,道:“大嫂快请起来,在下是过路之人,受不了如此大礼!但你有话只管直说,我等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刘氏不肯站起,哭诉道:“可怜我等夫妻二人,贫贱度日,本不足畏。但可恨妾之势利爹娘,因夫君家贫,便要妾身下堂另嫁他人。妾身不肯,爹娘便纠合其他两位胞姐及姐夫,时刻上门纠缠凌辱夫君。想我刘氏,嫁给周门,并不求大富大贵,只望有两餐安乐茶饭便于愿足矣。但老天偏心,好人受罪,恶人却活得称心如意1我知先生你必有来历,但望先生打救则个!”
  赖布衣不置可否,道:“大嫂为何知我底细?”
  刘氏道:“今晚妾身对月嗟叹,岂料突见月亮之中,钻出一团白光,凌空降下,直扑妾身,妾身惊避入屋,刚躺上床,那白光又钻墙而入,这时突响怪声道:‘寻龙大侠来了!寻龙大侠来了!……’妾身于是连忙出门,果然便见到先生在此!但不知那位是寻龙大侠?”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这镇上是甚去处?距罗浮山有多远路?”
  刘氏道:“此镇名叫苦水镇,距罗浮山要走十里路。”
  赖布衣一听,暗道:“此地距罗浮十里,但这一路赶来,竟仅花了一个时辰!我等三人岂非成了日行千里的神行太保?”当下与司马福、李二牛二人面面相觑,半响说不出话来。好一会,赖布衣方道:“听大嫂说来,这白光果然古怪!但请教大嫂,你夫君姓甚名谁?可否引吾等一见?”
  刘氏听赖布衣口气,似有答应之意,大喜道:“夫君姓周名清平,只是一位穷困读书人!三位请进屋中相见。”
  就在此时,周清平已然被屋外的人声惊醒,不知发生了甚事,便连忙披衣迎了出来。
  在月色之下,赖布衣抬头一看,只见出来的男子脸如满月,黑中透红,双眉不怒而威,不禁暗吃一惊,心道了不得!这分明是一副掌管一国刑部的尚书相,但为何竟沦落至如此地步?好不教人奇怪!
  赖布衣心中存了这疑念,他便绝不肯中途罢手的了,无论千辛万苦,他亦要查明到底。
  周清平见妻子刘氏,在半夜之时,与三位陌生男子对话,初时不由一怔,但他心性豁达,随又向赖布衣等拱手道:“三位想必是过路外乡之人,因错了宿处,以致深夜流连么?”
  刘氏不敢把见到白光之事告知周清平,便把此事隐下了,只道:“他们三位果然是外乡来客,但并非误了宿处,而是相公福缘,把他们三位引来也!”
  周清平微笑道:“无论如何,过门都是客,况深夜之中,岂可行走荒野?三位若不嫌弃草屋破陋,便请进内一叙如何?”
  赖布衣见此人虽身处困愁绝境,但仍然不失气度,心中先就有了几分好感。他便点点头道:“既周公子相邀,我等便作一次不速之客罢了!”
  赖布衣等随周清平进了破屋,但见周家果然沦落破旧不堪,破屋亦仅一里间一外厅而矣,里间尚架有木板床,但厅间除了一张破桌便空空如也。
  赖布衣皱眉道:“若我等在此歇宿,你夫妇二人便无处容身矣。”
  周清平微笑道:“三位大可进里间安歇,总算尚有床待客。”
  赖布衣奇道:“这屋中一里一外,我等三人占了里间,你夫妇二人何处歇宿?”
  周清平坦然道:“待客之道,首重真诚,因此在下亦不敢相瞒,我夫妇二人挨苦已惯,随便在外间一坐,也就过得三几晚也!三位不必客气,这便进去歇息罢!”
  赖布衣见周清平意态甚为诚恳,心中不觉又一动,便故意又道:“我等三人,深夜冒闯,你娘子年少美艳,难道你就不怕其中有甚蹊跷么?”
  周清平肃然道:“周某虽贫,但娘子待我志比金坚,她断断不会做出越轨之事!彼此心意正通,岂可因一时偶然而生疑念?先生提也休提,免伤了素贞自尊心也!”
  原来周清平的娘子姓刘名素贞。
  赖布衣见周清平心胸豁达,处事察物甚有分寸,心中不禁暗暗称赞。
  刘素贞不敢把白光之事告知相公,只道他会待客傲慢,但见他甚为得体,心中顿感欣慰。她这时眼见赖布衣出言别有深意,心中更断定此人大有来头。她趁着彼此气氛融洽,便连忙又哀求道:“尚请先生大发慈悲打救打救!如今妾夫妇二人的荣辱得失,便全凭先生提携矣!”
  赖布衣今夜叠遭奇遇,碰上周清平夫妇。他虽然对他夫妇二人甚有好感,又复怜其贫困,但对夫妇二人所言,心中尚有疑问。他沉吟着道:“周大嫂的娘家是否便在本镇?”
  刘氏道:“妾娘家在桥头镇,虽距此地不远,但妾夫妇二人委实不敢前去走动,因妾娘家尽皆刻薄势利之人!”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如此,在下此行之意决矣!明日一早,周大嫂便领在下上你娘家拜访如何?”
  刘氏惊道:“先生造访,本是求之不得,但只怕娘家待客傲慢,得罪了先生也!”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在下阅人多矣,专喜欢去拔一毛不拔之人!但若贸然造访也不太好,大嫂可否想出一个名堂借口?”
  刘氏尚未答话,周清平忽然微笑道:“明日恰好是岳母大人生辰,在下夫妇便偕先生等去拜寿可也!至于名堂借口,就说先生等乃在下远亲,顺道前来祝寿致意便了!祝寿是人人皆可成行的,想来不致令岳父家翻脸。”
  赖布衣点头笑道:“这倒是一个绝佳借口!但在下与你初次相识,连名姓亦尚未知悉,如何便说是你远亲?”
  周清平微笑道:“相逢何必曾相识?为人处世、交朋接友,贵在彼此知心,名姓均身外物而已!先生既不便说,在下又何必追问?”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好!那周公子就称在下艾先生,其余两位伙伴,一位姓司马,一位姓李,随口引介便是。”
  司马福一听,便如货郎鼓似的摇头道:“赖兄别扯上老夫,此行你与二牛前去便了!”
  李二牛奇道:“此行是去拜寿,好歹也有一顿酒菜招待,往日司马叔抢着前去还来不及,怎的现下却如见了鬼似的?”
  司马福失笑道:“你以为这是去赴宴么?你不听刘娘子说她娘家均势利刻薄之人?我等两手空空前去祝寿,不被一顿竹棒赶将出来,便算万幸!还敢指望叨光一顿酒饭!免了!免了!老夫宁愿出镇中吃一点小菜充饥便了!”
  赖布衣想了想,便对二牛道:“你等不去也好,二牛与司马兄出去随便走走,我这便快去快回可也!”
  第二天,赖布衣果然随那周清平夫妇,前去刘氏的娘家拜寿。
  司马福和李二牛留在苦水镇,两人空着没事,便在镇中周遭游玩。
  苦水镇果然人如镇名,大多穷困,在苦水中度日。两人只逛了一会,便感没甚意思,干脆便折转身,打算返回周家破屋,先躺上一觉,等赖布衣回来。
  司马福边走边道:“这穷小镇,有甚看头?老夫只欲赖兄快快了结周家这段公案,便走人可也!快走,快走,说不定赖兄已被人一顿拐杖打回来矣!
  李二牛笑道:“司马叔急怎的,赖先生此行是去拜寿,就算刘氏娘家再刻薄势利,招呼一顿饭也没有么?赖先生吃了午饭返回,起码已是下午时分矣!”
  司马福冷笑道:“你并没见过世间有这等势利之人,按贺礼多少轻重安排入席座位。礼重者待如上宾,礼轻者较次一等;若然礼微或甚至无物,他也不管你爹娘老子亲疏远近,故意把你安排到下人席上,令你难堪。稍有知耻者自然知难而退,他便可以省回招呼你的饭钱也!赖兄今回只怕要吃大亏!”
  李二牛一听,也心急起来,欲知究竟,便也加快脚步,朝周家的破屋走回去。
  司马福、李二牛二人刚接近周家破屋,便听到里面传出长吁短叹,听声音是周清平所发,只听他长叹一声,道:“方才一幕,艾先生已然尽悉,这教在下如何还敢前去走动?在下夫妇受辱不打紧,但连累艾先生受气,教我夫妇二人如何心安?哎!”
  李二牛一听,不禁一怔,司马福却冷笑道:“如何?听周哥儿口气,八成是被人用拐杖赶回来矣!”
  两人走进破屋,果见周清平夫妇、赖布衣等已在屋内。
  赖布衣见两人走进,便向两人点头微笑,道:“果然不出司马兄所料,不但吃不成一顿酒菜,差点还挨了一顿拐杖。”赖布衣说着这般苦处时,却脸露欢容。
  司马福奇道:“赖兄吃了哑巴亏,反而兴高采烈,若挨上一顿拐杖,岂非要敲锣打鼓庆贺么?”
  赖布衣大笑道:“不打紧!不打紧!熊熊炉火里见真金,患难穷困见人心,吾阅人多矣,于此游戏人间之时,恰逢这等势利刻薄之人。好!好!且看赖某人如何一拔这等一毛不拔之人!”
  周清平夫妇一听,均一怔道:“先生不是姓艾,怎的又自称赖某?”
  赖布衣大笑道:“实不相瞒,吾赖布衣是也,赖某本不欲插手此事,但被你那岳父岳母挑起兴头,如今已欲罢不能矣。”
  周清平尚惊愕间,刘氏已跪拜在赖布衣面前,道:“先生果然是寻龙大侠赖布衣,妾身夫妇有幸与先生相逢,实周家之不世福缘,万望赖先生慨施援手,拉扶周家一把。”
  赖布衣微微一笑,伸手扶起刘氏,道:“赖某到此,全因你刘家而起,看来赖某并非与周家有缘,而是与你刘家。好好!人道妻凭夫贵,赖某偏反其道而行,让你刘家夫凭妻贵便了!”
  周清平一听,连忙向赖布衣拜谢。
  赖布衣微笑道:“赖某说的是令你夫凭妻贵,难道你不怕折了你男子汉威风,反而向我道谢?”
  周清平微笑道:“娘子与我情同一体,岂可相分?妻贵亦即夫贵,夫贵亦是妻贵,两者皆不外虚名,得的却是实惠,若在下连这点道理亦分辨不清,那岂非成了俗世中的痴人愚人了么?”
  赖布衣大笑道:“好!好!好一个夫妻情同一体不可相分,赖某兴之所至,欲罢不能,就让你夫妇二人同享此实惠吧。”
  第二天,赖布衣等便由周清平夫妇,引领着来到周清平的父母祖坟。
  赖布衣一看,见其祖坟筑于沙滩之上,四周飞沙走石,煞风呼号,不禁瞧得直皱眉头。暗道如此贫穷败绝三煞之地,怪道周清平虽有贵格,却贫贱如此,若祖宗风水如此不济,便贵如金龙亦被败绝了。
  赖布衣也不便详加细说,只对周清平夫妇道:“祖坟筑于沙滩,委实不妥,日受风吹水浸,先人不得其所,后人岂有安乐之理?此乃周家穷困之根。”
  周清平夫妇一听,忙道:“如此怎的是好?尚望赖先生指点。”
  赖布衣道:“赖某既已插手此事,便好歹也有个交代!且容以时日,再行定夺。”
  一连三日,赖布衣与司马福、李二牛三人,爬山越岭,寻龙追脉。
  但一连奔走了三日,依然毫无所获。
  司马福累得喘息着叹道:“这周家与赖兄毫无瓜葛,偶然邂逅,就算助他一臂,也只胡乱点处佳穴,令其稍有安乐日子也便是了,何必如此费尽心血?”
  李二牛道:“赖先生心性不鸣则矣,一鸣惊人,司马叔难道不知?”
  司马福叹气道:“老夫岂有不知?但如今腹中响如雷鸣,这一鸣之音便听不到矣。”
  赖布衣笑道:“司马兄可知这姓周的来龙去脉?实不相瞒,此人一经风水变运,他日便是执掌白虎节堂的刑部尚书,知你出言不逊,不怕杀你的头么?”
  司马福笑道:“自古有道,风水先生骗你七八十载,姓周的就算风水变运,少说也得三几十年,方有应验;到得那时,老夫的骨头只怕早被人用来打鼓,他杀不杀我有甚相干?”
  赖布衣微笑道:“司马兄差矣,依吾之见,周清平相格已成,所久者一点龙气而已,若经龙气催激挪移,不出三年五载,必定出人头地,那时只怕你还好好的活得快活哩!”
  司马福一听,吐舌道:“若应验如斯迅速,老夫倒只怕真个未死矣,不但未死,而且真个正活得欢哩,若如此,那目下与周家有怨之人,岂非朝不保夕么?赖兄干脆把他大发之日推迟一点便了。”
  赖布衣笑道:“风水发旺之道,速发与否,岂能预断?其中牵涉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缺一不可,若五者皆备,应验必速,是时就算大罗金仙亦不能阻其发旺,除非你把其龙气尽毁,但如此便非早迟之论矣。但司马兄只管放心,赖某自问并非瞎眼之人,周清平大发之日,不但不会斤斤计较一己私利,相反更会以德报怨,若非如此,赖某亦断不会助其成事。”
  司马福、李二牛一听,才明白赖布衣虽是游戏人间,处事仿佛只凭兴之所至,但其实于大节一道,却极有分寸。
  说话间,不觉来到一座山前。
  赖布衣举目一瞧,但见山虽不高,但雄峻有势,山顶是冠状向四周伸延,犹如将相的官帽一般。
  赖布衣一见之下,大喜道:“官帽,官帽,官之帽也,人有官相,山有官形,白兔引领,巧逢其人,看来周清平当真时来运到矣,若赖某所料不差,此山必隐有一处绝佳龙脉。”
  司马福、李二牛一听,亦感心头一振。当下三人也不顾劳累,沿山径爬上山去。
  在山的南坡,有一片密林,赖布衣追寻到此,突见这南坡之上飞下一道瀑流,瀑流日久冲刷,把山石冲开一个深潭,潭水清澈见底,鱼游其上,清晰可辨。赖布衣一见,顿时喜得大叫道:“罗浮一脉,果然龙气绵长,不料这分支支山,竟亦有如此佳穴。”
  司马福、李二牛闻言,均仰首张目,欲寻究竟,但却瞧不出有甚妙处。
  李二牛道:“此地山石贫瘠,形露于外,虽有瀑流引来生气,但其去路困塞,并不通畅,顿成绝局,何来佳穴?赖先生,二牛委实不大明白。”
  赖布衣见二牛凡事已肯用心思索,心中大喜,因此便不厌其详的解释道:“二牛有所不知,但凡寻龙追脉者,均须知己知彼,方能百发百中。周清平其人贵格已成,所欠者一点龙气引发而已。如此非要寻一聚气地,方能汇聚大地龙气。你看前面潭畔,山石拱卫,清潭在侧,瀑流源源飞下,生气生生不息;四周群峰耸峙,如屏如幛,又似龙门,因此只须汇聚大地龙气,承受之人,运命奇佳者便可跃过龙门,立成贵格,因此,此乃浪里泥鳅跃龙门之局也。”
  李二牛一听,虽仍不大明了,但也细细揣摩,着意思索。
  一旁司马福又好气又好笑,暗道这二牛白费甚么劲儿?现放着如此一位寻龙大侠在身边,还需你胡花心思么?但他深知赖布衣对李二牛有点偏爱,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赖布衣着实期望自己的一身绝学,能让李二牛领略。因此便不敢作声,只在旁边偷笑。
  赖布衣在潭畔仔细查勘了一会,便断然的在潭畔三丈之处作了标记。
  赖布衣等返回周家,把定穴之事说了,又替周家择定吉日良辰,把周家葬于沙滩的父母遗骸取出,移葬于官帽山南坡清潭之侧。
  待一切事了,赖布衣也就无心逗留,即向周清平夫妇告辞道:“官帽山之穴可当代出贵,务须自珍自重,我等有事在身,就此告别。”
  周清平心内半信半疑,但也不失了礼数,连连道谢,他的娘子刘素贞却感激万分,依依难舍的道:“赖先生如此大恩大德,妾夫妇贫贱无以为报,如何心安?赖先生请受妾夫妇一拜。”
  刘素贞道罢,拉着相公周清平,就欲跪下拜谢。
  赖布衣连忙一手挽住,道:“两位切勿如此,赖某平生不喜这一套也,贤夫妇不必言谢,但他日大发大贵之日,以民为念,为民出力,便是最佳之谢矣。”
  赖布衣说罢,更不多言,转身就走。
  离开苦水镇周家半里地,司马福笑道:“赖兄为这小夫妻费了一番心血,大可令其速发大贵,却分文未取,连一顿酒菜也没吃过,便受其一拜也是应该之极的事也。”
  赖布衣笑笑道:“司马克休轻觑这对小夫妻,今日虽然贫贱如泥,但不久便贵为刑部尚书及二品夫人,若受他夫妻一人一拜,便各折寿十载,司马兄若愿受纳,便请回去代赖某领受如何?”
  司马福吐舌道:“一人之拜折寿十载,若夫妻合拜岂非立刻去见阎王!免了!免了!老夫虽无大富大贵之命,但如今逍遥自在,好歹还想多活几年哩。”
  赖布衣与李二牛莞尔一笑,不再言语,三人加快脚步,向西南而去。
  周清平与娘子刘素贞,小夫妻俩自赖布衣仗义相助,祖坟迁葬官帽山后,晃眼便一年过去。
  刘氏在这一年中,暗中留意相公的一举一动。她渐而发觉,相公的心智越来越敏捷,昔日苦思数月不得要领,现下片刻之间便立可作出判断。刘氏暗忖这大概乃祖坟龙气所致,心内暗暗高兴,但也只隐在心底,不敢向相公发询。
  转眼又到刘氏娘亲大寿之日,刘氏夫妻商量去还是不去拜寿。
  刘氏道:“相公若去,只怕又会多受一次凌辱。”
  周清平坦然道:“为人儿女,但心存孝道便是尽子女之道。我等家贫,便尽力而为,无须去与人争一日短长。”
  刘素贞见相公处事甚为豁达得礼,心内欣慰。当下便依相公之言,把自家养的二只母鸡捉了去当贺礼。
  周清平夫妇挽着母鸡到刘家时,刘素贞的两位胞姐及姐夫正高坐堂上,与岳丈岳母谈笑甚欢。但一见周清平夫妇进客厅来,便悄声笑道:“瞧他夫妻两人寒酸相,想必连贺礼也送不出,有心前来白吃一顿哩。”
  周清平一见堂上岳父岳母,以及大姨、二姨两位连襟的面孔,便知他们蔑视自己的心胸,但却佯作不见,与娘子素贞携手上前,向岳母拜道:“小婿恭祝岳母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岳父笑对两位有钱女婿道:“不见年余,这穷鬼书生的口才似乎伶俐了呢。”
  两位女婿讪笑道:“也不知是请谁教的,背地里念了千百遍也。”
  大女婿道:“有口才又怎的?任他说得天花乱坠,怎及得一匹绫罗绸缎?”
  二女婿道:“是极,看他夫妻两人模样,只怕连贺礼亦送不一人你一亩我一语,岳母大人的脸孔便沉了下来,她略微向周清平点点头道:“为娘今年六十大寿,好好一个女儿嫁了给你难道便只拿片言只语来祝寿么?”
  周清平朗声道:“岳母大寿之期,小婿怎敢如此怠慢。我夫妻虽贫,但也准备了贺礼,请岳母大人笑纳。”
  周清平说着,从娘子素贞手上接过那两只母鸡,向上捧起道:“岳母大人,小婿以此贺寿,但愿岳母大人有如母鸡慈爱,待幼儿小辈一视同仁!”
  岳母怒道:“你这是讥笑我么?大女婿二女婿光丝缎绸缎便拾来数十匹,你凭这两只母鸡便算贺礼?”
  刘素贞衷心的道:“请娘亲鉴谅,这两只母鸡,已是女儿夫妇唯一之家当矣。”
  岳母嘿嘿笑道:“此乃你咎由自取,我也领不起你夫妇这个情,你两人速挽母鸡退下一角,以免让亲朋见了讪笑,这拜寿免了,只当招呼你夫妻俩白吃一顿算了。”
  刘素贞当众被辱,又羞又气,拉着周清平退到一角,不禁暗自流泪。
  周清平悄声笑道:“娘子不必自悲,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待会为娘子稍出口气便是。”
  刘素贞道:“相公做事须有分寸,我等无论如何亦是小辈,失了礼数只会更招其辱。”
  周清平微笑道:“娘子放心,为夫自有分寸,管教他们哭不得笑不成便是。”
  不一会,酒宴摆了上来,众人开怀畅饮,周清平夫妇瑟缩一角,也没人来理会他俩。
  酒宴吃了一半,刘素贞的大姐忽然笑道:“娘亲,今日乃你六十大寿,我等做子女的应该说几句好话,不如就由我等三姐妹的相公,每人献上一首贺辞,以助酒兴如何?”
  大姐说罢,拿眼角往周清平夫妇那面扫了一下。
  二姐心领神会,也接口道:“女儿最恨那些只懂几句油腔滑调,但又没甚才学之人,如今每人即席献辞,是否虚有其表,一试便知真假矣。”
  岳母听了,笑着点头。岳父当下便当着众多亲朋大声说道:“各位,大女、二女均道由相公代献贺辞一首,三女儿素贞,你可有胆量着你相公应战?”
  刘素贞一听,冷汗直冒,心道相公近日虽文思大进,但他生活困顿,只得半日读书时间,如何比得上终日吟诗聊赋的大姐夫、二姐夫?这岂非要当众再次羞辱她夫妇二人么?当下急得手脚乱颤。
  周清平微微一笑,悄声对娘子道:“娘子只管放心答应,出口气的机会来了。”
  刘素贞不知相公肚里卖甚灵丹妙药,心中依然心惊胆跳,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答应亦不行,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当下,大姐夫、二姐夫神气活现的呼喝随身书僮捧笔磨墨,二人搔首弄姿,一会工夫,便写出贺辞,捧在手上,洋洋自得。
  周清平却一动不动。
  众多亲朋见刘家二位女婿不但有钱有势,而且文思敏捷,片刻成文,均暗自喝彩。又见三女婿周清平呆坐一角,不由鄙夷的暗笑。
  大女婿先站了起来,朗声颂道:“玉树阶前,朱衣飞舞,金宣堂上,华甲初周。”
  大女婿读完,众人也不管听不听清,齐声叫好道:“果然文彩横溢。”
  二女婿不甘落后,也马上站起来颂道:“事事从心,也如圣学;年年拜寿,永祝慈龄”
  众人又大声叫好道:“果然亦才思过人。”
  但独有一位刘家的远房叔伯刘秃子默默不语,心道:“大女婿、二女婿贺辞虽算工整,但一派陈腐之言,全然是掉书袋之败笔。”这刘秃子平生好学,但不求功名,在乡中教书度日,因此对诗词一道颇有见地,他斜眼瞥一下三女婿周清平,心想:素闻三女婿困苦不堪,岂有用功余闲?不知道这小子又爆出甚么迂腐之陈辞!
  这时轮到三女婿周清平了。他从容不迫的站了起来,毫不理会四周射来的鄙夷、嘲笑,拱手向四面一揖,方朗声道:“祝寿之言,贵在即兴而发,更须贴切合体,故在下不欲事先拟就,即席吟颂如何?”
  周清平这一表白,顿时又引来一阵鄙夷、嘲笑。大女婿、二女婿大笑道:“你以为你是七步成诗的曹子建么?”
  岳父亦忍不住大声道:“你若能吟出便爽爽快快,不能吟出便自认其丑,退出去罢了!”
  周清平微微一笑,但见他略一思索,举手一指岳母大人,突然朗声道:“这个婆娘不是人……”
  此言甫出,满座哗然,均怒道:“这小子竟对岳母大人如此无礼,该打!”
  周清平一笑,随口接道:“九天仙女下凡尘……”
  岳母大人本已气得两眼发直,但听了这后一句,却又作声不得,自古女人谁个不爱虚名?她虽已年登花甲,但在众多亲朋面前有人赞她“仙女下凡”,心内亦自欢喜,也就把怒气按平了。
  众人先是寂然,随后一阵掌声雷动,纷纷赞道:“九天仙女,自然不是凡人!一褒一贬,相得益彰!如此佳句,天下难觅。”
  周清平对众人的反应毫不理会,接而一昂首又朗声吟出第三句道:“儿孙个个皆作贼……”
  此言一出,顿时大乱,大女婿、二女婿、大姐、二姐均跳了起来,戟指骂道:“你敢骂我等是贼!……来人!把这混账之徒轰出去罢了!”
  众人齐声附和喊打声申,唯独刘秃子听出味来,他站起来大声道:“各位,他四句只说了三句,还有一句,为甚么不先听听,再作打算呢?”
  刘秃子这一说,他虽然不过是一位穷酸教书先生,但他在刘家辈份甚高,因此众人也不敢出言顶撞他。
  周清平朝刘秃子一笑,更不犹豫,突然把手一指案上供奉的寿桃,朗声道:“偷得蟠桃奉至亲!”
  此言既出,刘秃子先就拍掌。众人先是怔住,接而一想,既然要去“偷桃奉至亲”那“儿孙自然皆是贼”了!因此顿时掌声又轰然而起。
  大姐、二姐、大姐夫、二姐夫等,以及岳父岳母,本已气得半死,明知周清平乃不甘受辱,借题发挥,略作惩戒,但也亏他才思如此敏捷,竟把褒贬两重截然相反之意,发挥得淋漓尽致,却又天衣无缝,就算要发作,亦毫无借口。
  岳父岳母又惊又奇,怔怔的坐在太师椅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祝寿酒宴既散,周清平夫妇不敢多逗留,悄悄的走了出来。
  刘素贞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心道相公才思岂料竟精进如此,虽然只得两只母鸡作贺礼,却居然比数十匹绫罗绸缎更为风光。这全凭当日赖先生点穴之功也!
  刘素贞这般转念,便笑着对周清平道:“相公呵,今晚月色与赖先生相逢之晚一模一样,睹景思人,我等何不趁此佳景,上南坡祖坟处一拜翁姑?”
  周清平见娘子如此贤慧,便欣然答允。
  夫妻俩趁着月色,一路朝官帽山南坡祖坟而来。
  到得南坡祖坟前面,但见月色如银,洒在坡上,一片淡白银辉。山风吹近,使人神清气爽。
  夫妻俩在祖坟前拜祭一番,便欲返家。周清平忽觉眼倦,头一歪,便伏在墓碑上面睡着了。
  刘素贞心知有异,正惊疑间,忽然听到有男女的声音由远而近,啾啾作响,不似人言,知是鬼魂,心甚惊惶,正欲推醒相公,突听那女的说道:“前面有生人气味,我等正好上前吸取其精气。”男的却连声急道:“万万接近不得,你可知那倦倚墓碑而睡的人是谁?”女人笑道:“我怎知道?普通一位少年郎罢了。”男的耸然道:“错了!错了!这人不日便是刑部尚书之身,我等只要接近三丈,其身上威严浩气,便立时把我等的幽魂击得烟消云散矣!快走!快走!万万不可自招其祸……”言毕一阵阴风拂过,便再不闻其音。
  刘素贞这时才知方才乃“鬼报功名”,相公不日便当大贵,心内暗喜,但却没对周清平明言,只在心内盘算,如何督促相公加倍努力,以助其大业成就。
  自此之后,刘素贞对周清平的督促加倍留神,家中生计,自己全力操持,不令相公分心。每当周清平稍有疲意,便苦苦相劝,务须以事业前程为重。
  这样过了半年,眼见已到京中大考之期,刘素贞正暗暗为相,公赴试的盘川焦急。这一晚,刚刚躺在破床上不久,忽觉有物咬脚,爬起一瞧,只见一团白光,早已一闪而过。刘素贞连忙追出门外,只见月亮如盘,月色如银,又是十五月夜,心中不禁一动,幽幽的叹道:“白兔呵白兔,莫非你又来施以援手么?”
  就在此时,刘素贞眼前一花,一团犹如兔状的白光竟然向前滚动。刘素贞连忙循踪跟进。不一会,兔状白光便在树林边的一块石板上蹲着不动。刘素贞走近时,已失了白光的踪迹了。
  刘素贞怔怔的望着石板出神,忽然心中一动,莫非白光示知,这石板下有甚么东西?于是用力把石板掀了起来,下面是一个小洞,洞内竟藏了一堆银币。尚有张字条,只道留银之人一生作恶,杀人无数,但临死竟发觉钱银不能救命,便把此银两深藏于此,但望得之人能救千人,以减轻他的罪孽于万一,云云。
  刘素贞知此银两取之无碍,便把银两携返家中,周清平赴京应试的盘川也就不必犯愁了。
  周清平赴京后,不日便应试。主考官发下榜文不到片刻,周清平便已起立交卷而出,到放榜之日,竟然中了第二名“榜眼”。赴朝中殿试,周清平凭一篇“治刑策”大获圣心,钦点为巡刑大臣,赴各地视刑拆狱,短短半年间,周清平便凭他的谋略,平反冤狱,救了千人之数。
  周清平声名大噪,凭此政绩,一举升任刑部尚书,执掌白虎节堂。
  到此时,周清平方悟赖布衣当日“夫凭妻贵”之言,其实乃指因他的夫人刘素贞贤慧,他才会断然替他寻龙点穴,成就他这一段平步青云的千古佳话。
  当日赖布衣等三人离开苦水镇,一直向西面而行。
  眼看已是中午吃饭时分,司马福虽然闷声不响,紧随赖布衣身边低着头急走,但越走他的眉头也就皱得越紧。
  赖布衣在苦水镇中干了一件得意事,心中正自欣慰,忽见司马福这般哭丧着面,便笑道:“司马兄吃了哑巴药么?怎的只顾低头急走?”
  司马福叹了口气道:“老夫委实不敢抬头望物,因我等前路茫茫也!”
  赖布衣失笑道:“怎地忽然悲观如此?”
  司马福苦笑道:“赖兄难道没听说,这世上没钱寸步难行么?如今我等不但腹中空空,连腰包也将空空也!若腰包空空,我等还有甚么路可走?老夫知赖兄视钱银如无物,因此又不敢作声,唯有低头走路,走得一步算一步!”
  赖布衣大笑道:“我等大富大贵无望,但也并非夭折饿殍之格;若到艰难时,便弄它三五十两花花,亦非天大难事也!”
  司马福一听赖布衣口气已然松动,顿时眉开眼笑,抬起头来,昂昂然的抢先便走。
  李二牛道:“司马叔怎的又如此激昂奋发也?”
  司马福笑道:“方才是腰包空空寸步难行,如今却是钱银在前,如何还敢怠慢?”
  赖布衣笑笑,他亦知现下盘川已然将尽,不得不为此想想办法,因此也就任得司马福这老江湖去胡闹。
  这一路向西而行,攀山渡水,不觉又过了半月。
  这半月来三人只敢拣一些残旧小馆,胡乱吃一顿粗饭填肚,美酒佳肴可是想也休想,因为这时就连向不以钱银为意的赖布衣亦开始皱眉,因为掌管钱银的李二牛如实的报说,他腰包中的银两只剩五钱了。
  五钱银若是粗饭粗菜,大约可顶三五顿,如美酒佳肴,就半餐也远远不够!
  赖布衣心中虽然开始焦急,但一时之间,却又无从筹措。
  平日为盘川喊声大震的司马福,此刻却居然每日欢笑不绝,嘻嘻哈哈的只顾逗赖布衣开心。
  赖布衣不禁又惊又奇,问司马福道:“司马兄怎的了?往时你最担心钱银不够,但今时今日果然正当困境,你却欢天喜地?吓人么?你可别又来弄那喊饭填肚的鬼把戏也!”
  司马福笑道:“不喊!不喊!老夫为甚要喊?因为老夫忽然醒起一句俗话。”
  赖布衣道:“是甚话儿?”
  司马福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呀!赖兄既已对钱银上心,眼前佳境又已渐近,如老夫所料不差,我等不消三日两日,便转鸿运当头,既然如此,还忧心怎的?”
  赖布衣不禁莞尔一笑,虽明知这是司马福故意发大话逗他开怀,但心中也着实感佩于此艰难时刻,司马福的豁达心怀。
  三人越往西行,山势便越见形状奇特,虽然不算太高,但形状各异,似牛、似马、似鹤、似蛇,不一而足,令人目不暇接。
  赖布衣一见眼前这等奇景,顿时便把囊中空空如也的烦恼丢到脑后,满面惊喜的叫道:“山奇人奇,水丰必财足,此地山水交汇,形势奇特,只怕又有甚奇遇也!”
  三人来了劲,不久便攀上一座蛇似的蜿蜒山头。三人正在山头流连,忽然之间,只见在东北角处,突然冲起一道紫云。
  紫云初像烟带,其后直冲而上,到半空之时,忽然变大,犹如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在空际旋舞。忽然,如龙的紫云向下沉去,一会又冲天而起,如此反复数次,忽然“乒乓”一声,便向下沉寂下去。
  三人均大吃一惊!
  赖布衣忙问司马福道:“紫云起沉处,司马兄知否是甚去处?”
  司马福朝东北角处遥望了好一会,方沉吟道:“按其方向地物,似是高要郡一带!”
  赖布衣想了想,便惊叹道:“果然!果然!岂料龙虹火兽甫现,竟连北干之龙脉亦被震动!”
  李二牛道:“方才那紫云,莫非便是南粤北干龙气么?”
  赖布衣道:“正是!正是!且此龙气现呈紫龙之状,显见此地龙脉之奇,实千年难得一见!此行东北而行,必有所寻获!”
  司马福、李二牛一听,也不敢怠慢,于是三人匆匆下了蛇形山,直朝东北紫龙现处奔走而去。
  这一奔走竟又直赶了大半天路程。到中午时分,突见前面现出一座大镇,坐落在奇山异水的环抱之中。
  见了城镇,三人才猛地想起,整整大半天已没半点东西落肚了。奔走时急于找寻那紫龙踪迹,倒也不觉甚么,但此时突然想起没东西下肚,三人顿时连脚也迈不动了。
  三人好不容易挨到镇上,向路人一探,才知这大镇果然是高要郡属地,名叫高要镇。
  这高要镇地处广府北面,虽没广府、佛山等地的繁盛,但也甚有气象。酒馆食肆林立,街上行人甚多,但大多神色匆匆,急急赶路,人人背后均像有鬼赶着似的。
  赖布衣瞧了,先就皱了皱眉。但司马福、李二牛此时的眼珠却直往酒馆食肆转,此刻只怕就连天仙美女站在他俩面前,也比不上一碟喷香烧鸡这般吸引!
  赖布衣亦知两人已饥疲难挨,心中甚感抱歉,心道若非不慎丢失那万两银票,也不致落到如此地步。
  心中这般转念,便打定了补偿两人心愿的主意。他抬头一看,前面三丈远处,高高挂起一大块金漆招牌,上书“元魁馆”三个大字,光瞧其气派,便知是高要郡中数一数二的顶尖酒楼。便朝司马福、李二牛点点头,道:“走呵!这便上去,饱吃一顿再作打算!”
  司马福分明亦已瞧见这气派酒楼,但却只作不见,这时一听赖布衣之言,顿时又惊又喜;喜者能登上这元魁馆,也不枉了此行入高要郡的辛苦;惊的是他心知肚明,现下三人的家当,连那仅剩的五钱银两亦已花去大半。
  司马福不禁苦笑道:“算了!赖兄,不必充这排场,只拣街边小档胡乱填饱肚子便是。”
  赖布衣却微笑道:“一路上挨饥抵饿,司马兄难道不欲有所补偿么?这便上元魁馆去也!”
  司马福苦笑道:“赖兄可知这元魁馆光茶钱每位需花多少?若要吃一顿半饱的要多少?更不必说美酒佳肴矣!”
  赖布衣笑道:“到底值多少?”
  司马福道:“我也不知花多少,但只知道这高要一地,但凡有头面的酒楼,不管三七廿一,先收客茶钱每位三钱,三位便是九钱!天可怜见我等便脱了衣裤典当,只怕也凑不足五钱!若加上吃一顿,我也不知值多少矣!”
  赖布衣呵呵一笑道:“不打紧!不打紧!先上去饱吃一顿可也!”
  赖布衣说着,也不犹豫,抢先“登登”的便走进元魁馆去,拣了一张位处酒馆大堂正中央的酒桌,大刺刺的便朗声道:“小二哥!上茶!三位!”
  到此境地,司马福唯有咬着牙根,与李二牛走过来,也坐下了!
  酒馆的小二哥也应声走过来。他向赖布衣三人扫了一眼,但见三人灰尘满面,龇牙咧嘴,半点不像吃得起的大客,倒似狱中逃出来的饿鬼!他的眉头便跳了一下,但也不敢怠慢,心道有此等土财主亦是这般模样,本小二犯不着先惹上此等扎手的货色!
  于是店小二果然手勤脚快的捧上一壶三杯上等香茶,还殷勤的替三人各斟了一杯。
  这店小二越是殷勤,司马福的眉头就拧得越紧,心道这鬼小二岂有这般好心!他如此造作不外希望多挖我等钱银,他若然知道我等连三杯茶钱亦不足,他这笑脸上怕顿时就变得比魔鬼更加可怕!
  果然店小二殷勤的斟了茶,便立刻笑吟吟的道:“三位请点菜式,本店菜式齐备,更齐集天下美酒!”
  司马福此时一听,几乎已忍不住跳起来大骂店小二没安好心。
  赖布衣却诈作不见司马福的怪样,抢先朗声道:“好极!便上一席百色美宴便了!”
  店小二一听,先是一怔,随又涎着笑脸道:“好好!百色美宴!客官果然好眼光,便点上此馆中的无魁菜式!……但请教客官,你可知这款菜式最为名贵,须花多少?”
  赖布衣呵呵一笑,道:“欲尝天下珍,不惜腰中钱。谁管他要花多少!小二哥只管督促妥当,拿出本领炮制,我也不会亏待你,这里先行打赏便了!”
  赖布衣说着,伸手向李二牛一指道:“二牛!先打赏小二哥二钱银子!”
  李二牛依言做了。店小二大喜,他见的大客也够多了,但也从没碰过这等先行打赏的客人,心道:瞧这光景,明摆着是故意藏头露尾的古怪财主!幸亏先前不致鲁莽,否则不但打赏没了,得罪了这等人,只怕连饭碗也得揣着走路。
  店小二当下如飞的跑去传菜去了。
  司马福恶狠狠的瞪着颤屁股而去的店小二,瞧他的神情,真恨不得一巴掌把店小二打死!
  好半晌,司马福才怔怔的扭过头来,瞧怪物似的盯着赖布衣道:“赖兄呵赖兄!你只怕是疯了!这仅剩的四钱银竟还白白的扔出一半!”
  赖布衣呵呵一笑,若无其事的悄声道:“不打紧!不打紧!千金散尽还复来……”
  赖布衣从容镇静,司马福却火烧眉毛,他心中暗道:“赖兄呵赖兄!那怕你有通天本领,却如何能在片刻之间弄这大把银两!不打紧!不打紧!只怕是坐牢有份,坐牢有份!”
  (本段暂吿结束欲知后事如何请留意本故事之『七星伴月』便知分晓。)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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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代风水大师传奇之十一
第11部 七星伴月
  萧玉寒著

    (因为此书无图档及武侠世界PDF,由诸葛一真购买书扫描制作PDF)

第一章  元魁菜馆元魁菜千金散尽还复来

  高要郡元魁馆里,众多食客均是殷商土富,此时虽在大嚼大饮,但眼光却直往赖布衣等人身上飘荡。
  元魁馆在高要郡方圆一百里中,算得上是顶尖儿的酒馆,能上元魁馆占个席位的,绝非贩夫走卒,起码腰包须有一定份量,但能够点上“百色美宴”菜式的,就更是百中无一,非富则贵。
  高要郡人大多知悭识俭,谁肯吃一顿顶尖菜式便花上一百几十两银?
  赖布衣等三人,瞧模样八成是穷途落魄的外乡人,却居然够胆上这元魁馆来,更居然斗胆点上这要命的昂贵菜式!这明摆着是一幕热闹之极的好戏,只等着上演罢了。
  在座众多食客,等着瞧这幕好戏,均有点心痒难熬。
  司马福的眼珠往四周滴溜溜的转,他除了瞧见四周食客不怀好意的目光神情,便是着意搜索最便利的门口,方便待会有个三长两短,引领夺门而逃。
  李二牛却是满脸傻笑,倒似局外人等着瞧热闹似地,这可把司马福恨得牙痒痒的,在心内发狠道:“笑!笑!你这死牛只管笑,待会便知哭的滋味矣!”
  赖布衣依然从容镇静,倒似腰缠万贯的财神爷,不屑一顾这三几百两的昂贵花销。
  赖布衣等三人的席位在大堂中央,正好与元魁馆的柜台打正对面。
  柜台后面的掌柜自赖布衣等人进来后,便提上心儿,眼珠子直往赖布衣等人身上溜转。但起初他尚不大为意,心想这三个外乡客不外充阔罢了,只要他三人付得起账,管他外乡与本地。但后来这三人竟狮子开大口,点上本馆的元魁菜式,掌柜的心儿可就跳上脑壳里来了。
  这掌柜姓姚,名景升,由小本生意干起,到四十五岁时,终于创下元魁馆这偌大的一份基业。处世为人倒没有甚么,只是对于钱银两字上瞧得太重。
  此时,姚掌柜见伙计颤着屁股如飞的跑进厨房传菜,又如飞的跑出来侍候,这便有如成了勾魂使者,把姚掌柜的魂魄扯上扯落,没片刻安宁。
  姚掌柜瞅个空儿,把那店小二招到身前,眼睛眯成一条缝道:“你可知你传的是甚么菜式么?”
  店小二一怔,忙道:“禀掌柜,传的是百色美宴!”
  姚掌柜道:“是极!是极!百色美宴!你可知这元魁馆头号菜式值银多少?”
  店小二道:“小的跟了掌柜多年,如何不知?这头号菜式少不了便算一百八十两,再加酒银茶银,结账单大概少不了二百八十两矣!”
  姚掌柜嘿嘿道:“你知道便好,你可知道这等外乡佬可付得起这一顿三百两银?便这般巴巴的赶着去传菜式!”
  店小二一听,心宽的一笑道:“这个掌柜放心好了,小的敢大胆担保,这三位客人必付得起账!”
  姚掌柜微微冷笑道:“你凭甚么担保?天可怜见你一月的薪银亦仅得五十两,万一认真起来,你便得半年净喝西北风矣!”
  店小二断然道:“没事!没事!小的担保必定欢喜来欢喜去便了!”他心道:“这等未吃菜先行打赏的阔客,还怕付不起账么?
  这招徕大客的功劳,自家必然是领定矣!
  姚掌柜趁势道:“好!好!既然你敢担保,这事便入你的账了。若生意顺当,五个回佣算你的,但若然赖账,你便得负责一半!话说在前头,有赏有罚,届时你可别怨天尤人!”姚掌柜心道:既然你敢担保负责一半,我便封了赔本门,就算存心赖账,老子亦只当白做便了!
  店小二一听若生意顺利做成,自己可得五个回佣,心中大喜,他已料到此事十拿九稳,岂有不答应之理。当下一口便答应了。
  姚掌柜眼见伙计答应得这般爽快,心中又一动,暗道莫非这小二哥已窥准这三位外乡佬大有来头,便抢着答应么?果如此,这小子岂非平白执到宝么?自己可也犯不着白白走失了三位大客。
  姚掌柜这般转念,脸上顿时便有了笑容,道:“好!好!既然如此,你便前去着意侍候便了。”
  店小二得姚掌柜亲口承诺,登时更上了劲儿。他颤着屁股进出了厨房数回,经厨房师傅精心炮制的“百色美宴”便终于上场了。
  这接二连三捧出的菜式,休说李二牛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便连积年的江湖老怪司马福亦被弄得目瞪口呆,心道这赖兄如何便点出这般皇宫菜式?他也顾不得再去搜寻那便利的开溜门口,眼珠子只盯着捧上桌来的菜式滴溜溜的转。
    第一道上的便是“百色美宴”的主菜,名为百色春晓,计有:扣果子狸、脆皮地羊、酒熏凤翼、蟠龙大鸭、西汁乳鸽、川田鸡腿、蛤蚧炖鸡、桂圆麒麟、五彩蛇丝。
    第二道上的是副菜,计有:挂丝肉果、拔丝芒果、菠萝甜露、南乳肉包、金鱼蒸饺、马蹄香酥、奶油蛋挞。
    第三道是饭后果品,计有荔枝、杨桃、芒果、甜柚。
    第四道则是一壶消滞解酒的当地名产白毛香茶。
  李二牛瞪着桌上这大堆精美食品,早就呆了!
  司马福喃喃自语道:“天宫?梦幻?仙景么?老天!老夫枉活了这大半辈子,竟是第一遭见着这等穷奢极侈的菜式……”
  这时,不但李二牛、司马福目瞪口呆,四周众多的食客,均被赖布衣等人这一桌把眼珠子勾去。暗道这一顿没有三、四百两银亦下不了台矣!
  姚掌柜这时亦目光灼灼的把赖布衣等人盯住了。他瞧着满席的热气腾腾香喷喷的菜式,自信就算一只苍蝇也休想在他眼底下溜逃。
  店小二却满脸笑容,一叠连声的向赖布衣等哈腰拱手道:“三位!请!请用!请用!”
  司马福咬紧牙关不作声,李二牛目不转睛的盯着桌上的菜式闷声不语。
  赖布衣却笑嘻嘻的道:“司马兄、二牛,吃呵!客气怎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吃呀!吃呀!”
  赖布衣说罢,领头大嚼起来,李二牛见状,也就不管三七廿一,伸筷挟起一块喷香的脆皮地羊肉就往嘴里填去。
  司马福先是怔了怔,但眼见赖布衣、李二牛两人嚼得快活,如何还忍得住。咬一咬牙暗道:“罢!罢!罢!就算坐牢也先填饱肚皮再作打算!”当下也就大嚼起来。
  店小二在旁殷勤侍候。这一顿“百色美宴”一直吃得天昏地暗,三人风卷残云般,早把满满一席美宴吃得七零八落。
  司马福酒气上涌,胆色一壮,便笑着对赖布衣说:“赖兄呀赖兄,吃了这一顿,就算有个三长两短,也死而无怨矣!”
  李二牛正吃得快活,闻声忙道:“对着美酒佳肴,司马叔生呀死呀怎的?岂非大煞风景么?”
  司马福咬咬牙,又笑道:“你这二牛,知道甚么?赖兄那是千金散尽还复来,老夫这是置诸死地而后生呀!”
  赖布衣从容如意的呷了一口白毛香茶,微微一笑道:“不打紧!不打紧!司马兄惊慌甚么?一切且静观其变可也!”
  司马福笑道:“是极!是极!如今酒醉饭足,我等便闭目养神,静待成仙便了!”但心里却道:“仙就仙矣,不过并非天上地面之仙,而是牢狱之仙罢了!”
  三人嘀嘀咕咕的说得高兴,一旁殷勤侍候的店小二也不知他三人说甚么,但眼见酒席已吃得差不多,便涎着笑脸,半讨好半催促的道:“三位吃得快活么?当然!当然!本馆这元魁菜式百色美宴,价钱是贵了一点,但吃得起的人均赞不绝口,均道物超所值,三位想必亦深有同感了!”
  司马福一听店小二口气,便咬牙暗道:“丑妇终须见家翁,要命的阎罗债主登门来矣!”
  司马福正欲施展浑身解数,以便拖多一会算一会,店小二却已把话锋一转,抢先道:“既然如此,这区区三四百两账么,三位必然乐于支付。”
  店小二此言一出,顿时就把司马福犹如木桩似的钉在椅上动弹不得,他在心内叫苦道:“老天!三四百两,你这鬼小二可知我等通身上下只得二钱银两。这二钱银呀,只怕就连茶钱也不够支付!”
  赖布衣一听,却微笑道:“如此,便请小二哥结账便了。”
  店小二眼见赖布衣果然爽快,当下喜上眉梢,赶紧把手一擦,便飞快的点算起桌上的碗筷来了。
  店小二朗声喝道:“呵!百色美宴照价打折共银三百二十三两六钱……外加上等白干,调配佐料,合共账银三百九十六两!不贵,不贵,便宜极了!”
  司马福几乎吓昏了,他心道现在可是打死狗讨价,三百九十六两,就算每钱银判监一天,也须坐足十年才能顶债。老天!十年之后是甚么光景?老夫骨头打鼓不要紧,倒是堂堂一位寻龙大侠竟因一顿口福坐十年牢,传出江湖,岂不被人笑掉大牙?更可怜李二牛这小子正值英年,只因贪吃这一顿,便白白在窄中虚度这十年光阴!
  司马福在心内自怨自艾,但赖布衣却浑似不觉。眼见店小二已向他伸出手来,这才微微一笑,道:“不贵,不贵,这三百九十六两一顿百色美宴,果然便宜极了。但在下付账之前,必须先以清水一盘洗手,这便麻烦小二哥捧一盘清水出来如何?”
  店小二一怔道:“小的闻得得江湖上有金盘洗手然后退出江湖之说,但却平生未闻以清水洗手然后付账的规矩。请教客官,这却是甚么名堂?”
  赖布衣呵呵一笑道:“请教小二哥,你说这银两漂亮不漂亮?”
  店小二又一愕道:“这白花花的银两呵,当然漂亮!漂亮极了!”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是极,是极,简直是普天下最漂亮的东西,既然是普天下最漂亮的东西,岂可沾污?因此便须净手然后方可掏银付账。”
  店小二不禁目瞪口呆的怔住了!他委实不知道掏银付账还有这许多名堂。
  店小二与赖布衣对答间,目光灼灼的紧盯着他们的元魁馆老板姚景升早听得一清二楚。这时他再也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便跨到这面来,他冷冷的望了赖布衣一眼,便嘿嘿道:“这位客官果然好口才,三言两语便把在下的伙计弄得晕头转向,可惜再动听的花言巧语也抵不了一钱银子,客官还是爽快付账便了,这叫做欢喜来欢喜去。不然,这元魁馆便该叫化缘的善堂矣!”
  这时,四周的食客眼见好戏已然上场,岂肯放过,早就纷纷离座围了上来,其中有三两位素知元魁馆老板姚景升乃高要郡出了名的守财奴,这三位眼看是不知好歹的外乡人,竟惹到他的头上来,岂非老虎头上抓虱子么?因此不免替赖布衣等三人担起心来,但其余大多数均是抱着瞧热闹的心理,只要有热闹瞧,管你死人塌屋坐牢,倒是这乱子闹得越大越好!
  赖布衣往四面的客人扫了一眼,心中顿时有了主意,便故意朗声道:“这位想必是元魁馆的老板么?”
  人客中有好事者早抢着道:“是极!是极!这位便是高要郡中出了名的姚景升老板!”
  赖布衣见入客中有答腔的,正合心意,便往发声之人仔细看了一眼,然后微微一笑道:“那么请教姚掌柜,人客付账是否各有规矩?有的捏着银两半天不肯往下放,有的拿着银两左捏右捏,倒似他的手比毫厘秤更厉害百倍。”
  姚掌柜怔了怔,无奈点头道:“这等情形倒是有的。”
  赖布衣又一笑道:“既然如此,在下付账之前,先求一盘清水洗净双手,想必不为大过苛求吧!”
  姚掌柜正欲作色申斥,人群中又有好事者大声道:“一盘清水算得甚么?姚掌柜便答允他吧,只要他付得起账,莫说一盘清水,便三几百盘也赚回有余也!”
  人客中顿时有齐声附和的,倒似这热闹若然就此结束便要了他们的小命似的。
  姚景升咬了咬牙,暗道捧就捧罢,难道你凭一盘清水便可遁走赖账不成么?他这般转念,便冲着那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店小二吆喝道:“他要你捧盘清水,你照捧便了!姚某人不信这一盘清水便可赖掉这三百九十六两账目!”
  店小二一听,连忙颤着屁股跑进厨房端水去了。这时他已被弄得晕头转向,若这三位外乡客真个赖账,他便得垫上一半,三百九十六两的一半便是一百九十八两!这简直比要了他的小命更可怕百倍!此时若真能顺当了结此事,莫说捧一盘清水,便是要他把一条小河抽干,他也必定照干不误!

第二章 清水一盘可付账技惊尘世梦悠长

  不一会,店小二便把一盘净水捧了出来。
  这盘水干净极了,是店小二特地从井中小心打上来的。他只望这盘干净极了的清水,能把这见鬼的外乡客双手洗净,然后爽快掏出那白花花的银两,因此这盘清水净得连盘底的木纹也现了出来。
  店小二把清水放在桌上,巴巴的道:“清水来了!客官这便请净手付账!”
  赖布衣未及答话,姚景升掌柜已冷冷的道:“是呵!清水一盘捧了出来,既道双手污秽,不欲沾污白花花的银两,这便请小心首意洗净双手便了!”
  、围观的食客一听,轰的一声哄笑道:“洗净双手然后方可掏银,这却是普天下的一大奇闻。”
  司马福与李二牛这时亦目瞪口呆,委实不明白赖布衣葫芦里卖甚么灵丹妙药!赖布衣的神机妙算,他二人见识多了,但却从未闻有“一盘清水变出银两”这通天妙法!
  但两人眼见在场中人出言不逊,向赖布衣冷嘲热讽,心中却大怒。两人正欲作声,以赖布衣的名头吓人,赖布衣却脸含微笑有所动作。
  赖布衣瞥了先前曾出声助他的两位客人一眼,便含笑向最先发声的那位人客拱一拱手,道:“世事难料,又焉知一盘清水不可变出银两?就如这位老哥,素以行销布匹为业,生意虽然稳当却无大进展,不过目下便恰逢一笔飞来横财!如此,却又比洗净双手然后掏银更见奇闻也!”
  众人一听,又轰的一声哄笑道:“呵呵!一盘清水可以变出银两,这当真比洗净手掏银更奇妙百倍!那你就变呵!变呵!最好变出三几万两,也让我等沾沾光也!”
  姚景升掌柜却在嘿嘿冷笑,这时就算杀了他,他也绝不相信这一盘清水可以变出银两,他已料定眼前这三位外乡佬;必是借乱欲赖账溜走。便朝四下打了个暗号,早有四条护馆的大汉把出路严严的把守住了。
  司马福一直留意着姚掌柜的动静,这时一见,心中不禁暗暗叫苦道:“罢了!罢了!眼下出路已绝,今回当真是瓮中捉鳖矣!”
  这时却见先前出声助赖布衣一臂之力的那位老哥,拚命的挤到赖布衣身前,满脸希冀的道:“这位先生看来是外乡人,甫来乍到,如何便知在下乃经营布匹生意?还道有甚横财?”
  赖布衣目注这位老哥,但见他气色甚是祥和,有心成全他,便微微一笑道:“老哥衣着虽个朴素无华,但甚见特色,一身服饰兼具苏绣杭丝各地特色,若非经营布匹生意,焉有如此便利?况老哥生性勤俭,若非自家布料,岂会如此浪费,尽集天下各具特色衣料?再者老哥嘴角涎线长而且曲,犹如布匹之波浪起伏,此乃主靠布料经营生计之相。综而推之,便可立判之矣!”
  布商老哥满脸惊疑,忙又道:“先生所判,果然只字不差,但这横财一说,又未知有甚根究?”
  赖布衣有心显技,亦有心成全这位忠厚布商老哥,便微微一笑,道:“老哥既欲知端详,面前这清水一盘,便有答案矣!”
  在场众人一听,这一盘清水,竟可寻求横财答案,均又惊又喜又疑。心道若然真个如此,那天下人为之残杀争斗之横财,岂非犹如信手牵羊么?
  这时不但在场众食客心动,连姚景升老板亦吃惊道:“莫非此人身怀茅山挪移大法?不然,这一盘清水,如何便可求来横财?”
  这时却见赖布衣笑吟吟的走近清水盘边,凝神肃立片刻,随即以食指、中指相并,在清水盘上面虚书了一道符诀,然后便肃然道:“清水一盘,有求必应,欲相求者,速速跪下诚心叩拜!”
  布商老哥一听,也是他福至心灵,果然当即跪在清水盘面前,恭而敬之的叩拜起来。
  此时在场众人,均目光灼灼的盯住清水盘,急欲探究这上面到底有甚奇迹出现。
  姚掌柜这时又惊又疑,连忙用手紧紧按住口袋中的银票,又示意护馆大汉紧守柜台,以防眼前这盘清水把他的钱两挪移去了。
  赖布衣凝神而立,气定神闲,对四周的古怪脸孔恍似浑然不觉。
  就在此时,清水盘水面,忽然泛起泡沫,咕嘟嘟的络绎不绝,一会后,泡沫忽尔结集凝聚,渐成字形。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却是个“一”字!众人未及作声,那“一”字迅即又变成“二”字,如此反复交替,变换不已,令众人眼花撩乱,不知所以。
  不一会后,清水盘水面的字迹忽然隐去,依然是澄碧的清水一盘。
  众人均目瞪口呆,奇道:“清水竟可现字,果然奇妙之极!但这反复变换交替的一和二字,却是甚么意思?好不教人迷惑。”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一变为二,先兆已现,后果必应……”
  赖布衣说罢,在布商老哥的耳边低语了一句甚么?
  布商老哥随即又惊又喜,道:“多谢先生指点……若真个灵验,这额外之利,当分赠先生一半,决不食言!”
  赖布衣含笑点头道:“好!好!此乃老哥命中应得之利,若存谢意,在下叨光额外赢利三分之一足矣!事不宜迟,老哥这便速速赶去便了。”
  布商老哥一听,更不犹豫,果然如飞走出元魁馆去了。
  在场众人,眼见这布商老哥犹如鬼赶似的出去,心中均惊疑道:“瞧他模样,倒似赶着前去拣横财似的,难道普天下竟有这等天大便宜之事!”
  于是有好事者,连忙悄悄的跟踪布商老哥而去。
  就在此时,忽然又有一位年方四十有五的中年男子走到清水盘前,向赖布衣拱手道:“清水可以点财,却未知可否点病?”
  赖布衣微笑道:“人之初,性本善:天地混沌初开,犹如清水一盘而已,但凡世间吉凶祸福,皆可立现。”
  中年男子一听,大喜道:“在下姓周名鼎臣,在高要郡中以花席为业,虚度四十有五,膝下只得一子,不幸自幼痴呆,在下为此已痛苦十余载矣,未悉能否示知其中因由?”
  赖布衣道:“诚心者必有效应,周老板姑且一试便了。”
  周鼎臣果然依言跪下,向清水盘诚心诚意叩拜起来。
  一会后,清水盘水面又泛出泡沫,渐而凝结成字,字迹隐现间竟换了二十八次,众人均历历在目,分明是:
  电如金蛇起天东,娇艳桃花甫落红;雷惊鸳鸯春梦里,因果一点祸无穷!”
  众人和周老板虽然瞧得一清二楚,但均不明所以,又惊又疑又奇的怔住了。
  好半晌,周老板方爬起来,惶然的问赖布衣道:“清水竟然现出二十八字,好不教人惊奇!但此乃隐兆何意,却又教人迷惑,万望先生指点在下一二。”
  赖布衣点头,道:“请问周老板,你家儿郎是否新婚之夜怀胎?”
  周老板一听,忙不绝的点头道:“是极!是极!果然是在下与拙荆在新婚之夜怀下此子!至今已十余年矣!可惜自出娘胎便患痴呆之疾,至今仍不会与爹娘相认……但先生如何便知这十余年前的隐哀?”
  司马福在一旁一听,不禁在心内暗笑道:“他如何不知?休说这十余年往事,他若认真根究起来,只怕连你的祖宗三代亦挖出来!”司马福虽在暗笑,却不敢声张,因为他已知赖布衣正在施展妙法筹银还账,于此关键时刻,司马福如何还敢轻举妄动?
  只见赖布衣微微一笑,不理周老板的满脸迷惑,却又道:“那么再请问周老板,你那新婚之夜是否雷电交加、狂风骤雨?”
  周鼎臣老板一听,顿时目瞪口呆。他怔忡了好一会,才喃喃道:“果然!果然!是极!是极……在下那新婚之夜,本以为乃良辰吉日,岂料到宾客散去,在下返新房与拙荆相会时,不到片刻,便电闪雷鸣,接而便狂风骤雨,好不教人惊怕!……”周老板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似乎有甚隐衷难以启齿。
  在旁的好事者笑道:“周老板何必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想你当日喜冲冲的返新房,甫见新娘的美艳,如何还按捺得住?必然是迫不及待便寻那鱼水之欢,可惜乍逢惊雷闪电,大煞了这平生最美妙的光景!”
  此言甫出,在场众人均哄笑起来。
  赖布衣亦含笑目注周鼎臣老板。
  周老板虽然满脸通红,大概他难于启齿的隐衷被好事者一言道破了,但他咬咬牙,便坦然道:“……果然如此,但不知这位先生如何便知此不测风云?此事与犬子之病又有甚牵连?”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方才清水盘卦像言道:电如金蛇起天东,娇艳桃花甫落红;雷惊鸳鸯春梦里,因果一点祸无穷。其实已把此事前因后果一言道破矣!”
  周老板满脸希冀,忙道:“如此请先生直道其详!”
  赖布衣点点头,续道:“其中电如金蛇起天东一句,即隐兆周老板新婚之夜,忽遇不测风云,电如金蛇,起自东际。娇艳桃花甫落红,这一句也不必在下细说,周老板亦必心领神会!雷惊鸳鸯春梦里,即说周老板夫妇行房之时被炸雷惊动。因此其中因果遗祸无穷矣!此亦周老板儿子自幼痴呆之根由也!”
  周老板又惊又奇道:“多谢先生指点!但为何夫妇行房,被炸雷所惊,便有祸害遗贻子孙?”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男女房事,须有避忌,切戒慎之,若不慎犯戒,轻则生子不肖不寿多灾多病,重则天地夺其寿数,鬼神殃及其身。”
  众人一听,均肃然而惊,急欲知道究竟。周老板亦忙道:“这其中却有甚禁忌?”
  赖布衣道:“天地震动,卒风暴雨,雷电交作,晦朔弦望,月煞口破,大暑大寒,日月落蚀,此其一也。神佛生辰,庚申甲子,本命之日,三元八节,五月八日,此其二也。名山大川,神祠社庙,僧宇道观,圣贤像前,井灶前后,火光熊熊。以上时地禁忌,切须慎之,犯之者大则寿夭,小则生病,若或生男,必致形丑相怪,形体不全,灾疾夭寿!”
  周老板道:“在下亦素闻五月八日乃天地牡年之日,阴阳交合,世人须避,切戒不可行房,犯之重则夺命,轻则减寿,若于此时受胎,母子必然难保。但天地风云,竟亦有诸多禁忌,却是闻所未闻。其中因由,尚望先生指点一二!”
  赖布衣微笑环顾四周众人,道:“此中因由,在座有人能参透的么?”
  众人一征,随即有好事者笑道:“若在名山大川,井灶前后,道观神庙,男女交合乱来一通,一则触犯天地;二则于此山野寒地,交合之际必易受风寒,年轻的,尚可禁受得住,若年纪大的,届时真个是欲振无力矣!”
  众人均轰的一声哄笑起来。赖布衣亦不禁莞尔一笑,以示赞赏。
  在哄笑声中,又有一人大声道:“然则在天道灾变之时又岂可交合?例如狂风暴雨,雷电交加之际,夫妇若行房事,蓝田所种之玉必非佳品;因此其时也,房外电闪雷鸣,夫妇必受惊扰。一则毫无情趣可言,二则夫惊妇怕,所出之后,实乃战战兢兢之物,如何可以身壮力健?必是短命夭折百病缠身之种子也!先生道是也不是?”
  赖布衣点头微笑道:“正其本而万物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故世人不可不慎也!”
  周老板沉吟半晌,忽恍然大悟,道:“在下明白矣!原来犬子痴呆之症,竟是因在下新婚之夜,不慎于天道灾变之时行房所致。这果然是因果一点祸无穷,多谢先生指点。先生既已窥破其中因果,尚请先生大发慈悲,救犬子脱此灾困!”
  赖布衣沉吟不语。周老板正欲再次恳求,元魁馆老板姚景却忽然冷冷的接口道:“依姚某之见,此人虽有清水现字妙法,但亦可能是障眼之法,未必便有甚解救之法。不然,他三人亦不必因一顿酒菜,于此元魁馆上装神弄鬼以筹措欠账!周老板巴巴相求怎的?他若有本事,便先行结了这酒账吧了!”
  周老板怒道:“周某所求乃救人之事,难道一条人命竟比不上你这顿酒账么!这位先生若有办法能救犬子之病,这顿酒资便全数算在在下身上,你姚掌柜焦躁什么?”
  司马福一听有人顶账,心中大喜,他唯恐赖布衣错失了这大好良机,便连忙道:“是极!是极!我等不鸣则矣,一鸣便足抵这三百九十六两酒资。姚掌柜稍安毋躁便是!”
  司马福之意,一来要令周老板不可反悔,二来堵住姚老板催逼,三来乃向赖布衣暗示,千不救万不救,但周老板此人却非救不可,因为这一救便是三百九十六两救命之银!

第三章 卧床妙向南位改悠然一语救痴呆

  司马福心意,赖布衣岂会不知?他含笑目注周老板一会,但见此人命祠宫虽然晦暗,但亦不至绝后,且气色刚正,乃守信之人,便有心助他脱此厄困。
  赖布衣含笑问周老板道:“周老板卧房之床取向如何?”
  周老板想了想,道:“在下卧室大床迎向门口,与街门同一方向,街门向西,想必大床亦向西矣!”
  赖布衣点点头,又问道:“令郎之生辰八字如何?”
  周老板道:“犬子乃辛酉年十月初七子时出世。”
  赖布衣略一沉吟,便断言道:“如此可矣!周老板这便速返贵府,把卧室大床从西位改向南位,在下担保你立有效应!”
  周老板一听,连忙拜谢道:“多谢先生指点大恩!若能因此救犬子一命,必有所图报!”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报与不报且待会分解,周老板请速返府中行动,切记切勿过了未时移动!”
  周老板一听,眼见此时已是午时末时分,再过片刻便是未时,如何还敢逗留,当下颤着屁股如飞的返家去了。
  元魁馆中喧攘了一会,赖布衣便把高要郡中两位出名精细的老板支派出去,在场众人均不禁又惊又奇又疑又喜!
  惊者此人凭一盘清水,竟可判人吉凶祸福,岂非大罗金仙亦有所不如?奇者此人眼见是江湖中占卜术士一类的人物,但他处世行事又迥然与之不同。那等占卜算卦之士,均是相金先惠格外留神之辈,但此人却绝口不提酬金二字,足见此人若非信口开河的白痴,便是身负通天本领的不世奇人。喜者若真乃不世奇人,今日有幸相逢,岂非可以立叨其光?疑者又不知其中到底应验与否?
  就在众人惊奇喜疑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先一会出去的布商老哥,已满头大汗的闯了进来,神色眼见甚是怆惶。
  众人一见,有的先就泄了气,心中暗道:“老布商这神情,还会拣着甚么鬼横财?倒是被人着实愚弄一番矣!”
  布商老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赖布衣面前,半晌说不出话,喘息了半晌,才喃喃的道:“观音?菩萨?神仙?活佛?”
  姚掌柜一见布商老哥这模样,心中顿时冷了半截,心道此事明摆是个天大骗局矣!那三百九十六两酒账,岂非冻如寒冰?他心中又怒又气,忍不住便作色道:“魏老板!你想必是被此人作弄得苦也?不然便是撞了鬼邪!”
  原来这布商老哥姓魏,魏老板一听姚掌柜冷嘲热讽,便怒道:“我撞甚的鬼邪?你姚老板才是撞了鬼邪弄瞎了眼珠!竟然不知活神仙已降临高要郡中!”
  姚老板冷冷的道:“什么活神仙?我看你八成是被人弄昏了头矣!”
  魏老板被姚老板弄得一怔,忽然嘿嘿一笑,道:“魏某今日人逢喜事精神爽,不与你计较这口舌之争!……”
  魏老板一顿,这才把大腿一拍,如见天人般的向赖布衣打拱作揖道:“多谢活神仙成全!……”
  赖布衣微笑不语。
  众人均被魏老板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道:“此事端的如何了?”
  魏老板长长的叹了口气,这才道:“你等面对的是一位不世奇人,当真活活走宝矣!方才魏某听了这位先生之言,他只道此行向东急走,必有横财就手!魏某便依言出了元魁馆后向东急走。走了约莫二里路,便见前面的赵家庄一片欢呼笑声,原来却是赵老爷的二子赴京考试,高中第十三名举人!赵老爷大喜之下,不但在赵家庄张灯挂彩,每位庄丁皆赏赐一套新衣布料,更大发善心,向四乡缺衣贫寒之士,慨赠衣物布匹,取其大庇天下寒士尽开颜之意!因此赵老爷正急需大批布匹衣料,恰是魏某前来,赵老爷大喜,当下更不论价钱,向魏某订下大批布匹衣料,价钱又出得高,魏某约莫估算一下,这笔大生意所获利润,竟是平日的一倍有多!这当真是一化为二的天大横财!各位,你道这位先生是否当世观音菩萨,神仙活佛!方才他所判的,竟然毫厘不差!”
  在场众人一听,顿时目瞪口呆。有的惊叹眼前此人果然大有来头,有的又羡又忌,暗道:“这天大便宜竟被这寒酸布商魏老板拣去了!”
  司马福一听,便眉开眼笑道:“恭喜魏老板做成这笔大生意!然则这生意获利多少?”
  魏老板坦然道:“生意大批成交,单价又高,获利果然甚丰!平日小额生意按价只赚一,这笔生意却是二,合计约可获利二千两!”
  司马福忙微笑道:“恭喜!恭喜!这便是说这笔生意额外多出一千两也!在下记得,魏老板曾经承诺,这多出之数……”
  魏老板坦言道:“这额外多获的一千两,这位先生应得一半五百两!”
  司马福看了赖布衣一眼,便微笑道:“并非一半,而是额外多出的三分之一足矣!我这位老哥既已说定,你便多给他一钱他也不干!合计三百三十三两三钱三厘三分便了!”
  魏老板坚执要分一半五百两,司马福却死活只肯收三分之一,两人你推我让,元魁馆中倒成了谦谦大度君子国。
  元魁馆老板姚景升这时已知眼前这外乡先生果然大有来头,绝非等闲之辈,有心巴结,却又舍不得那大笔酒账,他想了好一会,才心痛的咬一咬牙,涎着笑脸道:“好说!好说!这位先生果然神技惊人,令元魁馆大添光彩,这三百三十三两三钱三百酬金,便权当这顿酒茶账便了。在下为添雅兴,便破例打个大折扣,少收六十二两六钱七厘便了!”
  这时魏老板无奈,只好依司马福之言,写了一张三百三十三两三钱三厘的银票,万分过意不去的递给司马福,还不绝口的向赖布衣连声多谢。
  司马福有了这三百三十多两银票垫脚,胆气顿时就大壮了。他望了望姚老板一眼,嘿嘿一笑,道:“是极!是极!我等果然令你元魁馆满室生春,大放异彩!生意自然比平日多做了三几倍有多!这天大的功德呵,难道区区六十二两六钱七厘便可打发了么?免了!免了!这笔交易极不合算!”
  姚掌柜一听,见司马福一脸诡秘的模样,不知他意欲算计自己什么,忙道:“那依老哥之意又将如何?”
  司马福笑道:“我等不领你这人情,自然放出的异彩便得收回!也没什么,待会我等便十足结账下楼,再上元魁馆对面的酒馆放出异彩,更对人客言明,元魁馆居然无福消受这等异彩!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姚掌柜惊道:“如此一来,岂非把元魁馆的人客都扯到对面酒馆了么?我这元魁馆的生意如何做下去?”
  司马福大笑道:“这是姚老板阁下的事,我等管得了这许多么?”
  姚景升一听,顿时又惊又怒,但又发作不得。因为人客既已结账下楼,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把他留住!但如若果真在对面酒馆与他唱对台戏,那元魁馆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家的腿了!这般转念,姚掌柜在惊怒中又加多了几分惶恐,他脸上忽红忽青忽黑忽白,一时间竟似木桩竖地动弹不得,作声不得!
  却就在此时,火急溜星赶回家中的高要郡花席老板周鼎臣,犹如喜神爷春天赶路,满面春风的颤着屁股闯了上来!
  周老板一见赖布衣,便噗咚一声跪在他面前,捣蒜似的叩起头来,嘴里喃喃的连声道:“多谢救苦救难活菩萨!多谢救苦救难活菩萨!
  赖布衣含笑把周老板扶起,却微笑不语。
  众人忙齐声问周老板道:“此事到底怎的了?”
  周老板喜昏了头,言语也有点凌乱,呐呐道:“奇迹!果然是天大的奇迹!在下依这位先生之言,赶在未时之前把卧室大床的位置移了,改向南面。拙荆知事并紧要,便也来相帮移床,不敢劳动下人。岂料在下那痴呆儿见状亦自动过来帮忙,他虽然仍是傻呆呆的模样,但这举动已令人惊奇。但更奇的是,当在下与拙荆儿子三人,合力把大床移妥,便感心中一阵迷糊,情不自禁便与拙荆携手上床!岂料那痴呆儿亦跟着上了大床……”
  众人一听,均哄地一笑,道:“周老板情不自禁携了老婆上床,自然是情不自禁要干那回事!但儿子痴呆硬要挤占在旁,岂非大煞风光么?”
  周老板又喜又窘,满脸通红的瞪了众人一眼,道:“谁说我欲干那回乐事?在下情不自禁与拙荆上了大床,痴呆儿子亦跟着上来,我等父母子三人竟情不自禁相拥而卧,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未时刚过,我先就一惊而醒,拙荆也忽然惊醒,见状大羞,我也不及理会,连忙拍拍尚沉迷不醒的痴呆儿子,岂料这一拍之下,儿子哇的一下便吐出一口黑如墨汁的瘀血!……”
  众人一听,均大吃一惊,有人忍不住便道:“这下子你那痴呆儿子危矣!”
  周老板怒道:“危你个大头鬼!我正心惊胆战间,儿子的手脚忽然动了,接着忽然便开口喊了一声爹娘……后来儿子对我说,他只觉已睡了许久许久,忽然有一股清凉的东西灌进他的脑壳,他便把睡意吐了出来。如今他已生蹦活跳好人一个,吵嚷着要马上去学堂上学了。天可怜终让周某今日遇上这位活菩萨,把在下十多年的痛苦瞬间解除!”
  周老板说到此处,竟喜极而泣,大男子汉竟当众掉出泪来!
  在场众人皆耸然动容,一时间怔怔的谁也说不出话来。
  姚景升目睹这接连而来的奇迹,不由得他不砰然心动。他眼下既怕眼前这位奇人真个与他大唱对台戏,又怕自己当真面对面走宝。这般反复思量,终于哈哈一笑,把面上的窘态掩去,道:“这位先生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在下先前言语多有冒犯冲撞,先生大人大量,想必不会与在下小心眼儿一般见识,尚请千万原宥则个!”
  姚景升说罢,连忙向赖布衣恭而敬之的打拱作揖。
  赖布衣微微一笑。他虽对姚掌柜的市侩不以为意,他也有点鄙视此人的势利心态,因此便不大领情,只微笑不语。
  姚景升见状,心中大急,忙又道:“千错万错,只怪在下近日老感心绪不宁,才不慎冒犯先生!若先生肯见谅,这三百九十六两的账,便权当在下向先生谢罪酒宴便了!”
  司马福见状,他深恨姚掌柜此人于钱银二字上太过执着,唯恐赖布衣心软,被他三言两语便把他轻易放过,便嘿嘿一笑接口道:“好!好!如此便多谢姚掌柜这顿酒菜了!只是这心绪不宁四字,便白白损折了三百九十六两银,姚掌柜难道不觉心痛么?”
  姚景升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在下白白丢了这三百九十六两,如何会不心痛?只是若你等真个对在下怀恨在心,与元魁馆唱对台戏,只消三天两日,元魁馆的损失只怕要多损折三倍!算计及此,便不心痛矣!这只怪在下这该死的心绪不宁,以致令在下有眼无珠,开罪冒犯了这位身怀神技的先生吧了!”
  司马福笑道:“其实这心绪不宁果然害人不浅,姚掌柜难道便不欲将之除去么?”
  姚掌柜耸然动容道:“是极!是极!这心绪不宁果然害人不浅,今日之事不说,光是这数天来,因此而算错的账目损失便已不少矣!但在下屡医无效,正大感痛苦,不知如何方可除去?”
  司马福笑道:“眼前明放着这位不世奇人,姚掌柜为甚么不去请教他?”
  姚掌柜奇道:“自古道心病还须心药医,难道这位先生竟连心病亦能解除?”
  司马福大笑道:“能!能!能之极也!我这位兄弟上可通天下可入地,你只须求得他点头,莫说小小一点心病,便垂死之人也把你救活了!但可惜我这位兄弟平生有个铁定规矩,未知姚掌柜能否依从吧了。”
  姚景升一听心道:“是甚规矩?”
  司马福板脸孔,道:“我这兄弟行事处世甚为古怪,若有缘时,他出手相救分文不取;但若然无缘求他出手,那酬金便比平日多要百倍!”
  姚景升急道:“那在下必然是无缘之一矣!”
  司马福哈哈一笑,道:“好!好!人贵有自知之明!”
  姚景升已知司马福在算计他,但眼前此人又确实身怀绝技,他这见鬼的心绪不宁,除了此人,普天下只怕再无人可救!他叹了口气,道:“如此说,这位先生平日医人心病酬金多少?”
  司马福微微一笑,道:“不多!不多!区区五两银而矣!但这是指有缘之人。”
  姚景升苦着脸孔道:那在下这无缘之人又如何?”
  司马福哈哈一笑道:“不多!不多!五两的百倍而矣!也不过是区区的五百两!
  姚景升一听,他本就心绪不宁,一听这五百两数目,他就几乎心痛得昏去!但他又自知这心绪不宁若不除去,他的损失只怕更远超此数!他万般无奈:只好咬着牙根点点头道:“好好!五百两便五百两便了!这便请先生不吝施救一二!”
  赖布衣闻言不禁莞尔一笑,他亦知此乃司马福这老江湖故意惩治这一毛不拔的元魁馆掌柜,因此便任他去胡闹。这时见姚掌柜居然认真起来,不禁心中一软;暗道此人虽然势利,但却势利得坦白可爱,绝不像有等伪君子表面豪爽背面骂娘这般险恶,便不忍过份令他难堪,亦有心助他一臂之力。
  赖布衣仔细往姚掌柜脸上一瞧,又往元魁馆中上下一望,不禁暗吃了一惊,忙对姚景升掌柜道:“姚老板家中尚有何人?”
  姚景升忙道:“在下家仅拙刑与两位犬儿母子三人而矣,不知有甚不妥?”
  赖布衣急道:“此时不及细说!姚老板速返家中视察家人安危!速去,速去!迟则只恐不及施救矣!”
  姚景升一听,他已知赖布衣绝非等闲之辈,他此言既出,又这般严重,岂敢不信?当下犹如鬼赶着似的返家去了。

第四章 一绳两灯犯煞忌布衣妙算满座奇

  幸好姚掌柜的家距元魁馆不远,仅片刻功夫他就赶返家中。
  姚掌柜平日早出晚归,他晚上返家,老婆孩子早在大厅迎着他了。
  但此时厅中却突无一人,姚掌柜心中尚不觉什么,只道自己大白天突然返回,老婆孩子自然不知。
  姚掌柜急于知道老婆孩子的下落,火急溜星的走进内堂卧室,原来他的老婆突然不适,躺在床上,两个宝贝儿子却不知去向!
  姚掌柜大急,鬼赶似的把屋中的大厅、卧室都搜遍了,依然不见宝贝儿子的影踪。他两位宝贝儿子一位年方七岁,一位四岁,小娃娃平日足不出户,这时却跑到哪儿去了?
  姚掌柜正惊惶间,忽然在柴房那面传来一阵异样的喘息及骚动声。
  姚掌柜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柴房那面,一看之下,几乎魂飞魄散!
  原来他那两位宝贝儿子,趁娘亲卧床,偷偷跑到柴房,正在玩那吊死鬼引人上吊的游戏儿!
  但见在柴房正梁之上,不知甚么时候垂在那儿的一条绳索,此时已被娃娃结了两个圈套,大儿子的脖子伸进上面的圈套,小儿子的脖子伸进下面的圈套,两人站着的木椅已然翻侧,一条绳索便吊起了两个娃娃的小命!
  姚掌柜一见之下,三魂不见了七魄,连忙旋风似的卷进柴房,也不知打哪儿来的气力,扯住绳子便狠命一扯,绳子支撑不住三人的重量,便噗的一声断了!姚掌柜便随着他两位儿子摔倒在地上。
  姚掌柜也顾不得屁股疼痛,赶忙爬起来,抱起两个娃娃,没命似的跑出大厅,大呼大叫下人快请医生抢救。但幸而医生还未赶到,姚掌柜的两位宝贝儿子已然自行苏醒。
  原来两人方才不过是一时窒息,姚掌柜抱着他俩狂奔,正好助两人回过一口气来!
  一会后,医生赶来,仔细诊断,两位娃娃再无大碍。姚掌柜吩咐家人严加看管,这才折返元魁馆来。
  姚掌柜一见赖布衣,便咚咚一声跪在地上,半晌不肯起来。然后才把方才的凶险一一道出。
  众人一听,又添多了几分敬佩。司马福却趁机哈哈一笑道:“好!好!果然是逢凶化吉,天大喜事!这五百两酬金,想必物超所值极了。姚掌柜你道是么?”
  到了此时,姚掌柜大概是乍逢惨变,几乎要了他的老命,却幸逢凶化吉,这一惊一喜之下,居然连心痛也忘了,乖乖的跑去柜台,就把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捧了出来,恭而敬之的向赖布衣递去。
  赖布衣一笑,也不推辞,接过银票,便随手交与李二牛掌管。这时,李二牛身上,连同魏老板的三百多两,便有八百多两银票了。司马福和李二牛的胆气顿时大壮。
  周老板眼见姚掌柜已免了那顿酒账,便依诺把一张四百两的银票递给赖布衣道:“既姚掌柜免账,那顿酒资在下已然承诺,这小小的酬金,便理应物归原主矣!”
  赖布衣见周老板意态诚恳,也不推辞,依旧接过来交李二牛收妥了。
  司马福只喜得心花怒放,与李二牛咬耳朵道:“今日赖兄可成了人见人爱的财神爷矣!可笑这姚老板生性一毛不拔,偏他一人便恭奉了八百九十六两!我等不但白吃了一顿百色美宴,还要他进账五百两!这当真是火燎吝啬鸟,偏烧它不拔的鸟毛!”
  李二牛悄笑道:“这叫按质论价也!周老板四百两救一命,姚掌柜八百两却救两命,这岂非公道之极?倒是那魏老板最好福气,赖先生轻轻一句话,便让他进账一千六百多两银,竟比我等的一千二百两还多了四百两!”
  司马福呵呵一笑道:“不管他!不管他!这叫各有前因莫羡人!又叫抛金引玉也!”
  李二牛不解道:“为甚么又叫抛金引玉?”
  司马福微笑道:“二牛休这般小家气!其实我等加上已吃掉了三百九十六两酒账,岂非与这魏老板所得的扯平么?再者赖兄若不先行抛金,让这姓魏的得了这笔横财,他焉能服众?我等又岂有这一千二百两的进账?这不叫抛金引玉,还该叫什么?”
  李二牛一想,不禁乐得呵呵大笑。
  他两人在一角咬耳悄笑,众人这时均像见了活神仙临凡似的望着赖布衣,谁也没留意他俩说甚么。
  姚掌柜这时已回过神来,心中顿生疑团,忙向赖布衣道:“先生神机妙算,当真鬼神莫测!但不知先生如何便知在下家中有丧亡之事?”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姚掌柜乃元魁馆老板,可曾瞧出馆中装饰摆设有甚不妥?”
  姚掌柜及在场众人一听,均往四面上下左右观望,但包括姚掌柜自己在内,均瞧不出有任何不妥。
  姚掌柜苦笑道:“元魁馆乃月前才重新装修的,在下委实瞧不出有甚不妥之处!”
  赖布衣笑笑,忽地以手指着大堂正中的吊灯,道:“馆中正梁一绳吊两灯,已犯了煞忌,此乃姚老板心绪不宁之病根也!再者姚老板方才额角黑气直犯命宫,此乃家中立见丧亡凶兆,正好应了一绳吊两灯、一绳吊两人之大煞之忌,综而推之,便可立判矣,尚幸及早察觉,不致弄成大祸!”
  姚景升一听,顿时呆了半晌,然后便发声大叫道:“来人!速把正梁吊灯拆了!这偶然的错失,几乎把姚某的血脉亦断送了!”
  护馆的大汉以及那店小二一听,立刻如飞的扛梯架椅,七手八脚把正梁的两盏吊灯连同吊绳拆了下来。
  姚景升见诸事弄妥,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心中顿时便觉一宽,便道:“请教先生,这下可以了么?在下的心绪不宁之症是否便可解除?”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禁忌既已应煞,更幸已逢凶化吉,大步走过,从此可保安康,姚老板尚担心顾虑什么?”
  赖布衣此言甫出,姚老板思忖沉吟半晌,忽然豁然而悟,心头一震,便感神清气爽,心中莫名其妙的思绪不宁顿时尽消,不禁喜形于色道:“是!是!倒是在下于事处世过于执着了,今后当力求戒之!”
  赖布衣一听大喜道:“好!好!姚老板此言足证你灵性尚存!若能依此处世行事,在下保你从此基业永固,家中大小平安无恙!”
  姚景升当下又向赖布衣殷殷的谢了。经此变故,姚老板的心性似已大变,他不但不因送出的八百两银而心痛,也许是兴之所致,竟高声向众人道:“各位!今日姚某幸而得保血脉,为表谢意,各位今日的酒菜之资,均减半收费,各位但请放量开怀痛饮便了!”
  众人一听,大喜,但均知此乃叨了赖布衣这位奇人的光彩,便首先向他谢了。又异口同声问道:“请问先生高姓大名?以便我等永志不忘,牢记于心!”
  赖布衣不以为然的摆手微笑不语。司马福知赖布衣心意,便呵呵一笑,道:“我这位老哥不惯这等俗世礼节,各位只管自便,开怀痛饮大嚼便了!他姓艾,不外是行走江湖的一名浪客而已!”
  司马福说罢,与赖布衣、李二牛一道,大步走出元魁馆,飘然而去。
  元魁馆中,众人眼见赖布衣等三人飘然而去,虽面对珍馐美味,姚掌柜又答应减半收费,却大多再无心思吃喝,均默默无言,低头思忖。
  忽然有人发声道:“闻说近年粤川地域,来了一位寻龙大侠赖布衣,其人身怀通天本领,却神龙见首不见尾,与方才那位奇人大有相似之处!不知此人是否与寻龙大侠同出一门?”
  周老板道:“我等凡夫俗子,且又是营商之人,满身铜臭,赖大侠何等样人,岂会现身与我等之人相见?”
  魏老板亦叹气道:“是极!是极!若有幸与寻龙大侠赖布衣见面,蒙他指点一二呵,魏某便短命十年,亦心甘情愿矣!”
  有人一听魏老板此言便失声笑道:“魏老板若有幸碰上赖大侠呵,蒙他点处龙穴,自然短命十年亦在所不惜矣!因为早死早着,早日躺进龙穴,子孙便早日可以大发富贵!”
  当下众人哄堂大笑。
  姚景升却不笑,他在心中默默思忖良久,忽然失声大叫道:
  “哎呀!我等白白走宝矣!”
  众人一听,忙道:“走的是甚宝贝?”
  姚景升道:“你等有谁亲眼目睹赖布衣大侠的尊容?”
  在座众人均摇首同声道:“谁有这般天大福气?”
  姚掌柜又道:“真个谁也没见到么?”
  在座中有人气道:“若有幸见到赖大侠而不承认的,谁就是人见人憎的龟孙子!”
  姚掌柜一听,把手掌一拍,道:“这便是了!若然在下说,方才那位先生便是赖大侠,谁敢说不是?”
  在座众人一怔,道:“这个却也不敢断定,因为谁也没见过赖大侠的尊容。”
  姚掌柜叹了口气,道:“你等不听这位先生的老伙伴说他姓艾么?艾者赖也,况且素闻赖大侠身边有一老一少二人相伴,据方才三人形状,在下敢大胆断定,那先生必是赖布衣大侠无疑!而那老少二人,正是赖大侠身边形影不离的生死伙伴!”
  在场众人一听,仔细一想,均觉姚掌柜说的大有道理。越想便越发断定方才那人必是寻龙大侠赖布衣无疑!当下均失声叹道:“果然!果然!果然是寻龙大侠降临高要郡中!可惜我等有眼无珠,竟当面走失了这位当世奇人!”
  有人更捶胸顿足的自怨自艾起来。大概是家中久被风水地穴之事困扰,正怨欲寻找一位精于此道的能人相助,但普天下中,有谁更及得上寻龙大侠赖布衣的名头响亮?如今却对面相逢不相识,白白错失了这千载良机,怎不教他懊悔得欲生欲死。
  这人越想越后悔,再也按捺不住了,猛的跳起来便道:“姚老板,这顿酒账待会再行结算,在下这便立即前去追踪,天可怜见让在下能寻着这位当世奇人。”
  这人道罢,跳起来就走。在大堂楼梯口处,却与匆匆而上的二位人客撞了个满怀。
  三人对视一眼,均惊讶的咦了一声,原来却是相识的自家兄弟。
  “大哥,这般匆忙作甚?”
  “二弟、三弟,你二人不是已应聘到宋家庄教武么?怎的如此空闲,大白天上这元魁馆来?”
  三人异口同声的抢着发话道。
  大哥原来姓史、名超,与匆匆上来元魁馆的二弟徐方玉,三弟唐清平是同门学武的师兄弟三人,但他们的师门是谁?他们师兄弟三人的艺业如何?在高要郡中却是无人知悉。
  大哥史超为人生性至孝,他的爹爹早已去世,但娘亲依然健在,不幸娘亲于年前忽染怪疾,双目失明,史超为此多方延医,却苦无成效。因娘亲之病,史超已几乎走遍大江南北了。今日忽遇奇人,眼见他于片刻之间,除顽疾救苦救难,神技惊人,怎教史超不砰然心动?当下闻说此人便是寻龙大侠赖布衣,心中更为大动,暗道若真能求得赖大侠出手相救,娘亲双目定可复原。
  于是他再坐不住,火急溜星的便欲下去追寻,却与匆匆而上的二弟徐方玉、三弟唐清平撞个正着。
  史超一见徐方玉、唐清平便大喜道:“二弟、三弟来得正好!快随愚兄下去寻访一位奇人!”
  二弟徐方玉皱眉道:“此人是谁?大哥竟为他如此着忙?”
  史超耸然动容道:“此人犹如稀世奇宝,你等可知道名闻天下的寻龙大侠赖布衣已然降临高要地域矣!愚兄正要寻他解救娘亲失明的双目!”
  三弟唐清平笑道:“这寻龙大侠并非神医,岂能医好婶娘之病?”
  史超道:“二弟三弟有所不知,若非愚兄亲眼目睹也不相信,赖大侠方才就在元魁馆这儿大显神通,以清水一盘,除顽疾救苦救命,所求之人悉数灵验。若求得此人出手相救,娘亲之病必可复原!”
  徐方玉不以为然的一笑,随即悄声道:“依大哥所说,此人果然是稀世奇宝,但大哥可否知道,高要郡内,出了一宗天大的事儿?”
  史超见徐方玉满脸凝重,知他平素处事极为稳重,若非至关重大,亦不致如此神色匆忙,便也压低声线道:“到底是甚大事?”
  徐方玉叹了口气,道:“大哥可知?原来这高要郡内,却隐了一个财堪敌国的藏宝洞!”
  史超失笑道:“二弟发甚傻话?高要郡乃贫寒之地,哪儿跑出个藏宝洞来?”
  唐清平插口道:“大哥不信?二哥身上有物为证哩!小弟最初也不信,但到底还是被二哥说动了,这才匆匆赶来寻大哥你。我二人先上你家中,婶娘说这时分你必在元魁馆中,于是才上这儿,正好碰上。”
  史超听说还有物为证,况且他这三师弟唐清平处事精细过人,能够把他打动的,已足证此事大有来头。
  徐方玉见史超沉吟不语,知他虽不尽信,但也已然心动,又眼见此处并非商议机密大计之所,便道:“既然大哥欲寻访赖大侠,我等便随你走一遭吧了,在路上拣个地方再细商此事!”
  史超一听,大喜道:“如此甚好,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也不致耽误了正经事儿!”
  于是三人联袂离开元魁馆,朝前面疾奔而去。

第五章 寻龙偏遇夺宝客金人犯境声飒飒

  史超、徐方玉、唐清平师兄弟三人,跑遍了高要郡城的横街小巷,却连赖大侠等三人的影子也见不着。
  史超大感懊悔失望,只怨自己方才在元魁馆上有眼无珠,对面不识,竟白白错失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唐清平忽然笑着道:“我等三人在这城中,只怕跑断了腿,亦寻不着这位赖大侠也!”
  史超忙道:“三弟为甚有此高见?”
  唐清平微笑道:“赖大侠的名号是否叫寻龙大侠?”
  史超点点头道:“不错,世人均称他为寻龙大侠。”
  唐清平道:“这便是了,寻龙者,乃指江湖上的风水地师寻龙追脉,赖布衣既是寻龙大侠,他来到高要郡地域,岂会在城中久留?他若要察寻龙穴呵,少不了便跑去郊外山野之地去了!”
  史超一听,略一沉吟,便喜道:“是极!是极!寻龙大侠若不上山水交汇之处,又怎叫寻龙大侠?事不宜迟,如二弟三弟有空,便与愚兄走一趟定山如何?”
  徐方玉尚未答话,唐清平已微笑道:“二哥如何不去?他为了藏宝洞这事,连教头优差亦辞掉不干了!再说定山有著名的石室,若在那儿商议此事,普天下只怕再难找出更隐秘之所矣!”
  徐方玉的心事被唐清平一言道破,便微笑着点头道:“三弟不愧人称鬼灵精,小弟正有此意,大哥,这便前去定山便了。一来可以寻访你那位寻龙大侠,二来正好在石室商量藏宝洞之事。”
  三人于是出了高要郡城,向郊外定山方向疾奔。
  出了效外,三人的技艺便显出来了。大哥史超内功、外功、轻功均已臻化境,他也不必如何着意,轻松如意的便犹如电知矢射,远远的飞在前面。
  二弟外功稍胜三弟,但三弟的内功却略胜二哥一筹,而轻功造诣,两人则差不多。
  徐方玉、唐清平二人在后面提气紧追,眼见史超在前面轻松潇洒的身影,唐清平不禁叹了口气,道:“大哥的轻功又比前精进了!小弟便再练三十年,只怕也难达他现下的境界。”
  徐方玉微笑道:“岂只轻功?光是他那套自创的落叶飞花蝴蝶掌,普天下能接得上十招的只怕也不太多。不然,大哥虽年方廿五,便被江湖人士称为火麒麟的美号,就如三弟你那鬼灵精的名头,江湖上不论正邪,闻之亦大皱眉头哩。”
  唐清平一听,不禁失笑道:“大哥这火麒麟名号,依小弟之见,一半乃因其艺业造诣,远有一半呵,只怕是因他犹如火般炽热的性情!不说别的,光是有一次在高要城内,他碰上一位苦命的孤儿,孤儿凄凉的身世,惹得他陪着那孤儿嚎啕大哭了一场,然后把断了一条腿的孤儿不远数百里,背回师傅那儿。”
  徐方玉叹了口气,道:“然后师傅与大哥一道,医好了那孤儿的断腿,然后又由大哥代师传艺,点滴不留的把一身功夫悉心教授那孤儿……若非大哥,二哥今日如何还会与三弟你饶舌?”
  原来那孤儿便是二弟徐方玉,后来他也练成艺业,因自小历劫,性格有点孤僻,但却嫉恶如仇,江湖上号称“铁手判官”,一双肉掌硬如精钢,江湖上已不知有多少奸淫歹毒之徒毙于这佚掌之下。
  三师弟“鬼灵精”唐清平年方十八,却是他们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师傅亲收的关门弟子。因他身子太弱的缘故,师傅特别传教他一套“飞流导引”内功心法,因此他的内功根基特别深厚。
  唐清平见自己一言勾起二哥的感触,心中甚觉抱歉,便笑道:“小弟再不能分神说话了,否则便再跟不上大哥了。二哥,试试看,能否与大哥走个并头而进。”
  徐方玉知唐清平怕他感怀身世伤神,故意用这激将法来引开他的心绪,便微微一笑道:“三弟放心!你二哥今非昔比,等闲之事也不会存于心内矣!”
  唐清平笑道:“是极!是极!也唯有藏宝洞这等大事,才把二哥逗得心痒难熬。”
  徐方玉笑笑,却没作声,他知道三弟有些误会了他的意思。他之所以为“藏宝洞”如此卖力,一半原因自然是为了那据说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稀世奇宝,另一半原因却是不忍坐视江湖人士,为此而即将爆发的一场腥风血雨大拚杀。
  但此时匆忙间如何可以说清?因此徐方玉便干脆来个沉默不语,因为他深知他这“鬼灵精”三弟,谁若被他缠上了,谁的耳朵可就倒了十八辈子的大霉。
  徐方玉沉下脸来,唐清平便叹了口气。因为他也深知他这位“铁手判官”二哥的脾气,他若沉默时,你就算是百灵鸟的祖宗,也休想引动他开口,于是他也只好沉默。
  徐方玉、唐清平二人一阵急赶,眼看已可以拉近与史超在前面的距离。
  史超却蓦地停了身影。
  徐方玉、唐清平二人飞掠而至。原来横在三人面前是一个茫无边际的大湖,不知何处是起始,亦不知何处是终结。湖中却万分奇特,陡崖、秘洞、峻峰于湖中星罗棋布,置身于此,犹如乍临蓬莱仙境。
  但要在这茫无边际的湖洞山崖里面寻人,却谈何容易?这简直有如在水中捞月镜中取花般渺茫。
  史超兴冲冲而来,但甫临此地,他便明白此行八成是徒劳无功了。他怔怔的望着湖面,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徐方玉明白史超失落的心境,便微笑道:“大哥不是欲走一趟湖里的定山么?”
  唐清平哈哈一笑,忙道:“既来之则安之,大哥忧心怎的?好歹下湖走一趟便了!小弟这便去弄只船来。”
  史超有点不放心道:“此时正是船家用船时分,如何便可轻易弄到船只?只怕累三弟白跑一趟了!”
  徐方玉微笑道:“大哥忘了三弟那响当当的名号么?若这鬼灵精弄不到船,普天下的人便只好去做旱鸭子矣!”
  史超一想,亦不禁莞尔一笑。
  果然,一会后,萍天苇地,翠羽丹霞,苍烟落照中,扁舟一叶,汇融在茫茫湛碧波光中,疾驶而至。挥臂划桨之人,正是鬼灵精唐清平。
  史超一见,大喜道:“三弟!你打哪儿弄来这艘轻舟来也?”
  船上的唐清平大笑道:“小弟仰天大叫三声,船来也!船来也!这船儿便来矣!”
  徐方玉微笑道:“大哥管他是偷、是抢、是拐、是骗,总之他已把船弄来了。”
  史超一笑,与徐方玉纵身上船。于此十候,这等小节也不必计较许多矣。
  三人荡着轻舟,在茫无边际的湖中,绕着秘洞、陡崖、峻峰飞转搜寻。
  但直转了大半天,哪儿有丁点寻龙大侠的形踪。
  眼看天色已是近晚。鬼灵精唐清平先就泄了气,他把木桨狠命的一拨,便苦笑着叹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大哥呵,你那寻龙大侠到底该上哪追寻?”
  史超闷声不语。
  徐方玉宽慰道:“大哥不必灰心,依小弟之见,赖大侠既已来到高要郡地域,此地山水奇特,赖大侠身负寻龙追脉绝学,乍临其境,必然终日留连,不忍离去;只要他仍留此地,凭我等师兄弟三人齐心合力,还怕寻不着赖大侠么?”
  史超明知徐方玉不过是以此来安慰他,但他不忍两位师弟为他但心,便强打起精神,呵呵一笑道:“是极!是极!皇天不负苦心人,愚兄终有一日寻着赖大侠……是了,先前二弟提及的藏宝洞,到底是甚回事?”
  徐方玉微笑一下,突地从怀中摸出一张黄皮纸,递给史超,道:“大哥可曾见过这幅秘图?”
  史超接过黄皮纸一看,只见上面精细的绘了三处地方,每一处地方都有详细的指引,而头二处的地方都有数行小文字作标记说明。第一处地方的文字标记道:于此可寻着往第二处之指引。第二处地方的文字标记则道:若到此地可获引领到第三处目的地。黄皮纸上,唯有第一处地方标有物记,较易辨认。第二处仅绘了水状的图形,第三处却是一个根本无法分辨方位去向的秘洞。
  史超奇道:“这算是藏宝图么?但为何绘得这般糊涂?简直有如无字天书!”
  徐方玉微笑不语。
  唐清平却笑道:“小弟最初与大哥一般怀疑,但二哥自有一番解释,不由小弟不信!”
  史超更奇道:“二弟,到底其中有甚奥妙之处?”
  徐方玉笑道:“大哥可曾听说高要郡的一段史事?”
  史超摇头道:“是甚史事?这与藏宝洞又有甚关系?”
  徐方玉笑道:“大哥可知,原来我等世代居住的高要郡,在三国时处于吴、蜀、魏三国之间,因此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到汉献帝建安十六年,陈吴孙权派步鹭进攻岭南,步鹭先到苍梧郡治,诱斩了当时汉室刘表委任的苍梧郡守吴巨,随后带两万水军顺流而下,于高要峡与吴巨的馀部大战;步鹭虽全歼了吴巨的馀部,但此战的最终目的却未达到,成了孙权一生的最大憾事。”
  史超奇道:“是甚目的?”
  徐方玉微笑道:“苍梧郡守吴巨乃刘表的女婿,刘表又是汉室的宗亲,汉献帝不甘被曹操牵制,便偷偷把汉室的立国金玺私授刘表,命他以此为志,招兵勤王;刘表为慎重起见,又把这金玺交付女婿吴巨保管,孙权闻讯,便极欲把汉室金玺弄到手,以便凭此号令天下。但孙权虽诱斩了吴巨,又占领了苍梧郡,却始终寻不着汉室金玺的踪迹……”
  史超一听,顿时恍然大悟道:“高要郡古称苍梧郡,莫非这汉室金玺当日隐藏在高要郡地域,时至今日,却忽然露了形迹,才引出藏宝洞之说么?但区区一块金玺,就算重达数斤,亦不过是几十两黄金罢了,又何必如此神秘隆重?”
  徐方玉点点头,随即肃然道:“此事果然是因汉室金玺而起,而且据说当日吴巨埋藏金玺时,还伴有数十箱金银珠宝,因此这消息传出后,江湖上已掀起了阵阵腥风血雨,此乃小弟欲参与其事原因之一。但这并非主因,因为据小弟打探到的消息,此事与金人的阴谋诡计有极大牵连。”
  史超惊道:“怎的还牵涉到金人头上?”
  徐方玉道:“金人目下乃金世宗主政,此人极有谋略,知用兵使武难以收摄宋人之心,欲一统江山,便须攻心为上策。因此这块汉室失传已久的金玺便成了最有力的工具。因为若汉室金玺落在金人手上,金人便可以此向宋人昭示,大金国乃天命所归,连汉室祖宗的立国金玺也天降其土,如此下来,宋人军心民心必然涣散,南宋的半壁江山便不攻自破矣。因此目下金朝已派了大批高手南下,更勾结宋朝奸细,决意不惜一切代价,夺取这块汉室金玺。”
  史超一听,不禁耸然动容道:“金人此计果然毒辣,若其奸计得逞,宋室黎民百姓势危矣,但教史某人一口气在,决计不让金玺落于金人手上!”
  徐方玉点头道:“不错,小弟亦是此意。为今之计,唯有抢在金人前面,寻出藏宝秘洞,把汉室金玺弄到我等手上,然后再作区处。”
  史超想了想,道:“然则这幅黄皮纸藏宝图如何落在二弟你的手上?”
  徐方玉道:“那晚小弟正在高要郡城郊一处小镇饮酒,忽见一位神色古怪的夜行人进酒馆问路,他打探的却是镇中的一间棺材铺。小弟心想,此人绝非本地人,却在本地寻棺材铺作甚?便悄悄跟踪此人前去。却见此人在棺材铺老板引领之下,潜入一处密室,把一幅东西交与夜行人;夜行人接过这幅东西,仔细审视了好一会,然后趁棺材铺老板不备,手起一掌把他打死了。小弟见状大怒,便现身斥责,岂料此人不发一言,便向小弟施杀手……小弟在他身上搜到一份金朝的密函及这份藏宝图,小弟把事情想了一遍,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于是便扯了三弟一遍,前来与大哥汇台,商量如何挫败金人的毒计。”
  鬼灵精唐清平这时笑着接口道:“其实二哥已成竹在胸矣,他口里说的商量是假,内里不外此事须借重大哥你火麒麟的名号罢了!”
  火麒麟史超呵呵一笑道:“若论处事的智计稳重,大哥如何是二弟的对手?大哥不过是急先锋的料子,二弟此举正大合史某心意。”
  徐方玉与史超、唐清平师兄弟三人,肝胆相照,情同手足,心意相通,闻言也就一笑,道:“实不相瞒,此事其实小弟亦只想通了一半而已。”
  唐清平见他又顿住,急得一拍大腿道:“哎呀我的好二哥!你就先把你那一半爽快道出来吧了。”
  徐方玉苦笑道:“小弟仔细端详这幅藏宝图,第一处地方容易辨认,小弟果然已知其所在矣,但第二、第三处地方,按图形推想,只知是一水一洞,与此地定山湖一带甚有牵连;方才小弟趁寻赖大侠之便,已仔细探究,发觉欲凭此丁点线索打寻藏宝洞,简直就难如水中捞月。”
  鬼灵精唐清平忙道:“但这藏宝却非夺到手不可,不说那颗金玺事关重大,非同小可,就算那笔庞大的金银珠宝,本是汉人之物,亦万万不能落在金人手上;若我等寻获呵,便留下一箱自家分账,这辈子也不愁吃喝了。”
  徐方玉道:“剩下的几箱,也足以令天下千百孤儿过上好日子。”
  史超决然道:“这藏宝非夺不可,这无论为国为民为己打算也是一大好事!”
  徐方玉、唐清平变决然道:“非夺不可!”
  史超等师兄弟三人已决定要去夺宝,但如何下手,却毫无头绪。
  徐方玉沉吟半晌,便决然道:“依小弟之见,金朝既已派大批高手南下,这藏宝洞的秘密恐怕已落入金人手上,为今之计,只好依图上所示,探一探图上的第一处地方矣,但此行凶险重重,务须小心在意。”
  唐清平哈哈一笑,道:“凭大哥的押阵,加上二哥的智计,算上小弟的鬼灵精怪,我等师兄弟三人联手,还怕甚么妖魔鬼怪。”
  史超、徐方玉、唐清平师兄弟三人,既决意夺宝,也就不再犹豫,趁着夜色,掉转船头,依着图上所示的路径,向湖的东面疾驶而去。

第六章 八卦迷踪困英雄侠客相逢患难中

  藏宝图上所标的方位路径,看似简单,但若依此而行,方知其中的厉害。
  铁手判官徐方玉智计过人,但连他也上了恶当。三人划船在湖中转了大半个晚上,竟然最终还是回到原来起步的老地方。
  这下子连徐方玉亦脸色铁青了,因为他终于发觉自己上了这藏宝洞的恶当。
  唐清平苦笑道:“今晚看来是白游船河矣,二哥,莫非这藏宝图是假的么?”
  徐方玉苦着脸道:“绝不可能,不然,那金朝派来的高手为甚么要杀人灭口?甚至连小命也赔上再走一次如何?徐某就不信这鬼湖能把徐某困住。”
  史超沉吟不语,别看他平日处事火热泼辣,似乎有点毛躁,但在此大关节时刻,他却比谁都更冷静沉着。
  史超想了想,忽然道:“不!停船!上岸!”
  唐清平惊道:“为甚么?大哥泄气了么?”
  史超微笑道:“水路不通,为甚么不试试走陆路,史某就不信这鬼图能把我师兄弟三人困住!”
  徐方玉、唐清平见史超这般坚定决然,心头均感一振。
  唐清平哈哈一笑,道:“小弟一早就料定,此事若有大哥参与,便决不会半途而废也。”
  史超道:“你这鬼灵精,别给大哥头上戴高帽,大哥选陆路闯闯,只是姑且试试罢了!”
  徐方玉沉吟道:“方才在水路依图所示,却打了个大回环,绘这宝图之人,必是一位精于五行术数的奇人,可惜我等空有一身武艺,对五行术数却一窍不通。”
  三人言谈间,已把小舟荡向湖面的一个小岛。
  三人离船上了小岛。小岛四面环水,仅东面与另一个小岛相距几十丈远,正好是藏图所指的方向。
  几十丈远的水面,自然难不到史超师兄弟三人,史超在小岛上伸手折了九条大约指粗的树枝,师兄弟每人三条。
  史超把手中的一条树枝向东面的湖面掷下,然后手捏其余两条,纵身向湖面的树枝跃去,他的身形尚有半空,又向前掷出第二枝树枝,然后左足轻点,右足趁势勾起树枝,就借着这一点之力,他的身形便已飞向第二条树枝,又掷出第三条树枝,右足的树枝已到了他的手上,就这般三条树枝连环交替,犹如蜻蜓点水般,眨眼已飞渡到东面的另一座小岛。
  徐方玉、唐清平见大师哥露了这一手绝顶轻功,均暗暗叫绝。他两人也依样借着树枝飞渡,虽亦安全到岸,但徐方玉的左鞋湿了,唐清平湿了右鞋,与史超的不沾点滴入花,显然已略逊一筹。
  依图形所示,上了这小岛,方向应该本转而向东南角,然后左转、右转,图上的箭嘴就直射而上,不知指向一处什么地方!
  史超师兄弟三人依图上所示,先射向东南角的那座小岛,再向左转射另一座小岛,又向右转射第八座小岛,如此这般一连飞渡了近千丈湖面,上了近百个小岛,直把三人弄得头昏脑涨,连东南西北的方位也弄糊涂了。
  三人咬着牙根,又飞射上一座小岛,三人放眼一望,顿时哎呀一声泄气的跌坐在地上。
  在迷濛的夜色中,小岛下面的湖边,一只小舟在轻轻飘荡,这正是史超他们方才乘坐的舟儿。
  三人费了半个晚上,累得半死,飞跃了近千丈的湖面,上了不知多少个小岛,最终竟又重返原来起步的小岛上面。
  三人这才知道这幅看似毫不起眼的藏宝图的厉害。
  这时不但唐清平这鬼灵精先就泄了气,连轻易不肯服输的徐方玉亦摇头苦笑道:“厉害!厉害!这幅鬼图比无字天书还更厉害。”
  唐清平苦笑道:“看来唯有请动师傅他老人家出山,或许可以破解这幅鬼图的奥秘。”
  徐方玉叹了口气道:“就算师傅他老人家出山亦未必破解得了,因为师傅并不精于此类阴阳八卦五行术数的把戏。况且他老人家已年逾古稀,怎忍心尚去劳动?万一有个失闪,我等做徒弟的,可就罪孽深重了。”
  史超却闷声不响,似在思忖甚么,凝神静气。
  唐清平到底还甚大娃娃心思,见状便急道:“哎呀我的好大哥,这是甚么时候了?你却一言不发,活像老僧入定,这事如何是好?大哥你倒是出个主意也。”
  事到紧急关头,唐清平便视史超为柱心骨干,因为他那令江湖人士耸然动容的名号:“火麒麟”可并非幸至的。
  史超分明已听到唐清平的大嚷,因为别说现时他与他近在咫尺,就算远在五里之外,凭史超的功力,亦可只字不漏。这“凝神捕音”的功夫,唐清平与徐方玉均逊他一筹。
  但史超却依然凝神屏算不语。
  唐清平在夜色中并没瞧清史超的动静,见他充耳不闻,以为他故意不理睬他,便欲发孩子脾气,因为他平日已被史超和徐方玉两位师哥宠惯了。
  “大哥呀,清平腿子都快跪断了……你倒是拿出主意来嘛。”
  “三弟,噤声……大哥正在凝神捕音。”
  唐清平正要发孩子脾气,二哥徐方玉却突然制止他道。
  唐清平的内功得天独厚,他闻言运目一看,果见史超正屏气凝神,正是他施展“凝神捕音”绝技时的神色,便不敢胡叫了。
  就在此时,史超却忽然发声道:“西面五里外有多人追逐的声音……唔,对了,是一人在前面疾射,后面三人追得甚为狼狈,因为有摔倒喊痛的叫声,似乎毫无武功根底,但前面那疾射的却非同小可,前面的人必然开罪了后面三人。但奇怪的是,前面那\身负绝技,轻易便可把后面三人击毙,为甚么却只顾疾射溜逃,不下杀手?”
  在漆黑的夜色中,近在咫尺亦不见人面,但远在五里外的事势,史超凭他的“凝神捕音”神功,竟可了如指掌。
  徐方玉、唐清平动容道:“高要郡一向风平浪静,甚么时候竟出现了这等绝顶高手?莫非此事与藏宝洞有关连么?”
  史超不答,忽然惊叫一声道:“哎呀不好,不懂武功的三人后面,有凶豹跟踪,三人必然凶多吉少矣……二弟、三弟,我等救还不救?”
  徐方玉沉声道:“救!既是不懂武功的平民百姓,若我等不救,便非学武之人本份。”
  唐清平道:“哎呀这两条腿又苦也,没说的,既两位兄长决意救人,小弟无奈亦走一遭吧了!”
  史超一听,大喜道:“愚兄还怕把两位贤弟累着了,既彼此同心合力,便辛苦一点,先把三人救离险境再作打算。”
  史超话音一顿,身形已电射而起,向西面掠去。徐方玉、唐清平亦随即电射而出。
  小岛的西面是另一座小岛,但过了这座小岛却是一大片陡峭的山峰。
  眨眼间,三人已循声掠上一座陡峭壁立的尖峰。
  尖峰与数座山峰相连,峰上尖石怪岩林立,峰腰更有一大片茫无边际的森森古林。但峰顶上面却寂然无声,就连史超的“凝神捕音”神功亦听不到任何声息。
  等人在尖峰顶上搜索了片刻,史超便领头向森森的古林掠去。
  三人接近古林不到十丈时,史超忽然暗地低呼一声道:“快!那豹子已向隐伏的三人发起进袭了!……”
  话音未落,史超已疾如电矢,向森森的古林射了进去。
  古林内,这时在漆黑的夜中更有如幽森地狱,史超身负绝顶武功,但眼中的视线亦仅及数尺,全凭他的“凝神捕音”神功,才能在古林中行进。
  史超向古林疾射了一段路,耳中忽然便清晰的捕捉到一阵惊惶的喘息声,接而又是一阵沉重的猛兽呼吸声。
  史超暗吃一惊,他知喘息声必是那不会武功的三人所发,大概他们已发觉猛兽追踪,于是便不敢再追赶前面身负绝顶武功的人,而实际上他们也根本追不上。因为那人早就声息全无,此时起码已在十里开外了,但三人却不知道危机已逼在眉睫。因为他们不知道跟踪他们的猛兽是豹子,而豹子是最善于追踪的,任何人被它盯上,便极难幸免。
  史超急如电闪,他也不及细思,当即一展身形,便向发出喘息声处掠去。虽然这时他的视线亦仅及数尺,这般飞掠,随时会被林中的巨树撞得头破血流。
  就在史超掠近喘息处时,忽听一声惊叫在前面响起,随即只见四点绿光凌空扑向喘息之处。
  史超大吃一惊,猛一提气,疾如电闪,掠至绿光闪烁处,连环双飞腿便向四点绿光分点,虽在黑暗之中,但这一点却落势奇准,均点向两点绿光的正中央处。史超的脚尖此时已凝运真力,若被他点中,休说两头猛豹,便算武林中的高手,能抵得住这一点的,只怕也不太多。
  况且这一点的落势正好是要害命脉,脚尖未到,丝丝劲气已自脚尖射出,飞扑而至的四点绿光正是两头凶猛的豹子,豹子大概也知道厉害,它也顾不得再扑向猎物,猛地向下一沉,砰的一声便摔在地上,然后竟然翻滚咆哮,状甚痛苦惊惶。原来两头凶豹虽然躲过史超正面的一脚,但到底避不开史超脚尖射出的气劲,犹如电针,射穿了两豹的双眉中央要害。
  史超知两豹已失了作恶能力,便不再施杀手,轻轻飘落,负手而立,气定神闲,犹如猛虎不屑一顾两头小猫。
  两头凶豹侥幸捡回一命,面对史超,就如见了万兽之王,吓得哀嚎着伏在地上动也不敢稍动。
  此时徐方玉、唐清平亦已飞掠而至。鬼灵精唐清平一见眼见景象,便哈哈一笑,指着伏在地上的两头豹子道:“豹子呵豹子,活该你俩倒了八辈子的大霉,谁教你碰上的是万兽之王火麒麟。”
  “好!果然是万兽之王火麒麟,壮士好精俊的功夫,不然,老夫等三人便被豹子当饭嚼也!”
  唐清平的话音刚落,史超后面草丛便忽地站起三人,其中一人擦着冷汗大声道。
  史超闻声便转过身来,他运目朝三人一看,顿时惊奇得咦的叫了一声。原来他与草丛中站起的三人虽隔了近丈距离,又在漆黑如墨的黑夜林中,史超瞧他的功力却分明瞧得明如白昼:眼前三人,正是他苦苦追寻了一日半晚,那位在高要郡元魁馆大显神技的“艾先生”与他两位老少伙伴。
  此时史超也无心再与那两头豹子计较,把手一挥,一股劲风刮向豹子,把两头豹子赶走,然后不待三人向他道谢救命之恩,抢先向“艾先生”拱手敬道:“原来却是寻龙大侠赖布衣先生遇险,天幸让小子及时赶到,否则,天下便痛失一位不世奇人矣。”
  “艾先生”一怔,半晌说不出话来。大概是迭遭变故,眼前此人又忽然喊出他的名号,把他弄糊涂了。况且在这漆黑如墨的林中,他也根本瞧不清史超的面容。
  好半晌,“艾先生”才失声道:“你!你如何便识得那赖布衣的名号?”
  史超微笑道:“元魁馆一幕,小子有幸目睹!普天下中,有此神技的,除了寻龙大侠赖布衣,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艾先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眼前此人是元魁馆中的座上客,岂料竟然身负绝顶神功!而且若非此人,自己三人危矣。
  “艾先生”这般转念,便也就坦然道:“实不相瞒,在下果然是赖布衣,但若非壮士及时出手相救,赖某与两位伙伴,便有葬身豹腹之危矣,赖某谢过壮士救命大恩。”
  原来古林中遇险的这三人,正是赖布衣与司马福、李二牛。因迭遭凶险,镇静如赖布衣亦被弄得惶惶然,因此过了半天才记得向史超道谢。
  史超一听,忙道:“赖大侠千万不必客气,小子亦是因一急事上此地,误打误撞偶尔出手吧了,倒是在元魁馆上,对面竟不相识小子失敬极了。”
  这时徐方玉、唐清平二人一听眼前此人,便是大师哥史超苦苦相寻的寻龙大侠赖布衣,亦不禁耸然动容,向史超这面凑近。
  徐方玉微笑道:“森森古林,岂是说话之所?若赖大侠等不嫌,我等师兄弟三人,便先行护送赖大侠等出古林如何?”
  赖布衣听徐方玉口气,知此人处事极为稳重,又知他三人乃师兄弟,便欣然道:“如此有劳壮士师兄弟矣。”
  于是史超在前行路,赖布衣等三人居中,唐清平就近照应,徐方玉殿后,一行人在漆黑如墨的古林中摸索行进。
  幸而凭史超眼力,到黎明时份,一行人便已安全钻出森森古林。
  林外是一片空地,遍布奇形怪状的岩石。司马福甫出森林,便几乎迈不起脚了,但见史超在前面没停下之意,只好勉强挣扎着跟进。
  这时天色已然渐明。东面的天际间,已射出淡淡的几缕白线。
  司马福到这时再也支持不住了,他也不管三七廿一,一屁股便摔坐在岩石上,喘着粗气嚷道:“完了,老夫说什么也走不动了!就算有豹子扑出,也只好认命被它大嚼便了!”

第七章 万金犹可视如土七星伴月大龙图

  史超在前面一听,便猛地停住脚步,走近赖布衣身边,抱歉的笑笑道:“我等壮年不觉什么,倒是委屈了这位老人家矣!请赖大侠先在此地歇歇!”
  赖布衣亦感筋疲力竭,他在一块石上坐下,长叹一声道:“也难怪我这位司马兄疲极,今晚赖某等可被那些怪兽作弄够了。”
  这时史超、徐方玉、唐清平等亦席地而坐,但分占三角,隐隐成了一个保护圈,把赖布衣等三人围在中央。
  赖布衣见史超等师兄弟三人,为人尽心尽意,纯是出自本性;而且年纪轻轻,却已艺业不凡,且心性豁达,大有侠义之风。心中不禁暗暗赞道:“不知是那位名师出此三位高徒?”
  在谈话间,赖布衣又知原来大师兄叫史超,二弟徐方玉,三弟唐清平。又知三人在江湖上的名号,不禁微笑道:“好!好!火麒麟、铁手判官、鬼灵精,果然是人如其名!”
  鬼灵精唐清平笑道:“若与赖先生的寻龙大侠名号相比,我等不外是甫出道的娃娃儿吧了!”
  赖布衣叹了口气,道:“说甚么寻龙大侠?不外是浪得虚名而已!例如赖某今日,竟被先后两头怪兽,作弄得几乎连魂魄也丢了!”
  唐清平一听,笑道:“除了方才那两头豹子,难道先生还碰上什么怪兽么?”
  赖布衣又叹了口气,道:“果然是一头怪兽!但是什么名堂,根本就瞧不清!而且这怪兽千不抢万不抢,却把赖某刚刚绘好的一幅图夺去了。”
  徐方玉一听,心中一动,便接口道:“赖先生还记得当时的情形么?”
  赖布衣未及答话,司马福便恨恨的道:“老夫化了灰也记得那头贼猴!当时赖兄正低头绘他那幅图,一面与二牛这小子解说着什么,忽然只听赖兄轻声道:“好!多年心愿,岂料借这七星伴月龙气一朝达成!就在此时,老夫只见一团黑呼呼的东西疾如电闪的凌空而降,老夫眼前一花,这黑呼呼的东西便失了影踪,接着赖兄便呼天抢地的叫道,他那幅至关重大的图不见了!试问,除了林中的贼猴,谁有如此快速的手脚?老夫与赖兄等三人连忙追赶,但只见前面有一团黑呼呼的东西犹如一团黑风翻滚而去,眨眼便失了踪迹。老夫等正彷徨无计间,却又惹出了那两头要命的凶豹!若非史兄弟你及时赶到,老夫等只怕已葬身豹腹!但追根查底,罪魁祸首还是那头该杀千刀的贼猴!”
  司马福说起那幕,忍不住恨恨的破口大骂起来。
  赖布衣亦点点头,叹气道:“果如司马兄所说的那般,可惜赖某的一番心血顿化乌有!”
  徐方玉与史超对视一眼,便问赖布衣道:“赖先生失去的是一幅图么?却是甚么图?”
  赖布衣叹气道:“是一幅七星伴月大龙图而已!”
  赖布衣淡淡道出,徐方玉与史超均不明所以,就这区区一幅图,赖先生等为何如此看重,要舍命而追?
  司马福见两人神情,便冷冷的道:“你等以为这是一幅寻常之图么?并非老夫吹牛,若此图落在能人之手,你就算用十幅藏宝图去与他交换,他也必然不屑一顾。”
  史超奇道:“为甚么如此贵重?”
  司马福道:“我问你,普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是谁?”
  鬼灵精唐清平起初一直只顾与李二牛闲聊,他两人年纪相若,碰到一处便无话不谈,甚觉有趣。这时一听司马福口气甚大,便笑着接口道:“这还用说么?自然是身坐九龙宝座的皇帝老儿也!”
  司马福道:“那凭什么可当皇帝老儿?”
  唐清平笑道:“那自然是靠马上征战打回来的啦!”
  司马福冷笑道:“错也!错也!若不能审时度势,观天察象,综览乾坤大势。则匹夫之勇吧了!岂能打天下做皇帝?”
  徐方玉一听,顿时有点醒悟,忙道:“如此说,莫非赖大侠那图,是教人如何夺取帝位的么?”
  司马福呵呵一笑,道:“虽非全部,亦相差无几矣!我赖兄这幅七星伴月大龙图,乃因此地龙气之奇特而引发,据赖兄当时道‘天下大势,皆因此地的七星伴月的龙脉变化腾挪!若明此理,则天下大势、莽莽乾坤,皆可胸藏手握也!’因此此图内涵古往千年、现下千年、未来千年的三千年天下大势,若得此图,愚昧者视如蔽帝,但能者获之,轻者为王为相为帅,重则平天下御群臣坐上皇帝宝座!”
  史超、徐方玉、唐清平三人一听,均感耸然动容,但又不无疑惑,以为司马福这饶舌老儿。多少有点吹擂夸口。于是均目,赖布衣,希望一究其实。
  赖布衣叹了口气,苦笑道:“果然如此!此乃赖某平生之愿,久未能成。幸借此地龙气地脉,引发灵思,方一蹴而就,岂料却被那贼猴夺去,数十年积聚的心血,竟瞬间化为乌有,好不教人惆怅也!”
  史超、徐方玉、唐清平听赖布衣亲口证实,均耸然动容道:
  “如此,这幅七星伴月大龙图,果然比那幅藏宝图更为贵重!”
  赖布衣一听,奇道:“是甚么藏宝图?”
  徐方玉尚在沉吟,思忖是否把此事坦白道出。但史超却坦然道:“小子等师兄弟三人,果然亦得了一幅藏宝图!因此事关乎宋室及金朝争夺大势,是以我等才不惜犯险,上此地试图抢在金人之前夺宝,以免那颗汉室金玺落入金贼手中!”
  接而,史超便把藏宝图的来历、始末示意徐方玉向赖布衣细述。徐方玉不敢逆史超之意,便把此事坦白道出。
  司马福、李二牛听说那藏宝洞有几大箱金银珠宝,均惊喜得眉飞色舞。
  赖布衣沉吟道:“三国刘表曾获汉室金玺之事,赖某小时便在民间有所闻悉,但无人知其下落,岂料果然隐在此地!如此看来,金人夺宝之意不在珠宝财物,而是这颗汉室金玺!”
  徐方玉道:“若此金玺落入金贼手中,则宋朝军心民心必然混乱,金贼趁势发难,则天下黎民百姓苦矣!”
  赖布衣点点头,道:“金世宗此人果然非同小可!他用的是攻心为上的毒计。”
  徐方玉又道:“不但如此,据方玉所料,把赖先生七星伴月大龙图夺去的,并非猴子,而是金世宗潜派南下的绝顶高手!因为他们误认赖先生手上的,便是那幅他们失去的藏宝图!”
  司马福一听,大吃一惊道:“若果真如此,此人为甚么不杀人灭口?若把我等杀死,那他们岂非自信一了百了么?”
  徐方玉微笑道:“杀人灭口,乃下下之策!因如此无疑告知世人,藏宝图已被他们夺去,他们势必又成众夭之的。但若然假扮猴子夺图,则世人必深信不疑,因为猴子生性贪玩顽皮,夺人之物乃常有之事。就算世人不信,你等自然又成了众人的目标,待弄清真相,他们已稳坐钓鱼船,夺宝而去矣!”
  司马福吐舌道:“金贼果然这般歹毒!”
  徐方玉道:“金朝其势日盛,并非幸至,朝中不乏高手能人,就算此番南下的高手,据闻乃金朝的第一国师金纥烈,此人不但智计过人,且身负绝世神功,出道以来罕逢敌手,再加上他手下七大弟子;个个身怀绝学,要对付此人,委实不易!”
  史超叹道:“果然如此!可惜我师兄弟三人根基浅薄,只怕不能保住汉室金玺矣!”
  赖布衣沉吟道:“史兄弟不是说昨晚上此地,乃寻秘洞夺宝么?难道毫无发现?”
  史超叹道:“说来惭愧之极!我等虽藏宝图在手,但未明其中奥秘,昨晚辛苦半夜,到头来才发觉只是兜大圈子,返回原地!”
  鬼灵精唐清平苦笑道:“多亏了这幅鬼图,小子的双腿几乎破它弄断了!”
  赖布衣沉吟半晌,忽然道:“可否容赖某一观藏宝图?”
  史超惊喜道:“正要请赖先生指点一二。”
  徐方玉闻言,早把身藏的藏宝图平展在一块石板上,道:“便是此图,请赖先生过目!”
  赖布衣俯身细察藏宝图,半晌不语,似在思忖。
  众人亦连忙围了上来,神色紧张的目注赖布衣。现下,唯一能够破解藏宝图的希望,就着落在赖布衣身上了。
  赖布衣凝注藏宝图一会,抬起头来,仰望天际,似在观察什么;随而又俯身目注藏宝图,似在印证及判断着什么,但好半天仍然默默不语。
  史超等人的心中,每过一刻,失望就添多了一分,暗道赖先生虽乃寻龙大侠,但却未必精于此道,这幅鬼图眼看是得而无用矣!
  众人之中唯有司马福在暗地冷笑,心道:“瞧这师兄弟三人的神色,似已对赖兄失望!但你等岂知这位寻龙大侠,正是破解这等鬼图怪图的老祖宗!”
  果然,再过了片刻,忽见赖布衣抬起头来,长长的吁了口气,道:“厉害!厉害!此图暗伏的八卦迷魂大法,几乎连赖某亦着了其道儿。”
  史超一听,惊道:“何谓八卦迷魂大法?”
  赖布衣道:“八卦者,乃依阴阳五行术数排布方位,金木水火土各按其位,均有迹可寻。但八卦迷魂大法,则于八卦中隐伏生死离异恨痛凄苦等异数,着此八卦迷魂大法,便各有不同际遇,或轻或重,或痛或苦,或生或死,无可幸免!此法犹如九归除数,若能除尽,则令人欢喜雀跃,但若然碰三三三不尽,六六六无穷之数,便必然沉迷于此,不能自拔,至死方休!尚幸你等心性豁达,毫无贪念,因此虽着了道儿,却不致沉迷,尚能从离门而出;虽空辛苦一场,于生命却无大碍,只是促你等心灰意冷离去而矣!若心术不正,心存贪念,便势必沉迷,最终步入死门而自招毁灭!”
  史超等一听,均目瞪口呆道:“难怪当时我等发觉重返原地时,顿时便感绝望泄气,不欲再沾手此事!但此图既如此厉害,得之岂非如同废物,那绘图之人又留传于后世作甚?”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此正是绘图人绝顶聪明处!因为所藏之物在他心目中非常重要,因此他不得不预先安排什么人方可获得此宝物。按此人安排,奸佞之人就算侥幸获得此图,亦必然难过八卦迷魂大法这一关;就算江湖上有等侠义之士,虽满腔正气,但若功夫学识不够渊博,亦难过此关;唯一能过的,便只有不但身负绝技,而且心性豁达,不以一己之私为念,且学究天人,能参透此图奥秘的大智大勇大义之士!”
  鬼灵精唐清平不解道:“为甚么他要安排此等万中无一之人获此宝物?”
  赖布衣肃然道:“虽然赖某尚未知悉内里究竟藏有何物,但可断定,此物必然非同小可,就算汉室金玺,亦仅是其中之一罢了!因此亦唯有此等大智大勇大义之士,方可获得并善加运用!否则若轻易落入奸佞之手,后果就不堪设想矣。”
  唐清平笑道:“我等自问并非奸佞之人,在江湖上总算有侠义之名,撇开小子的微末技俩不说,凭大哥的义勇,二哥的智计,尚无资格获此宝物么?”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你等师兄弟三人能在八卦迷魂大法中全身而退,足证与这宝物甚有缘分,可惜美中不足,未能参透此图奥秘,不然便是合格人选矣!
  唐清平微笑道:“然则赖先生能参透图中奥秘么?”
  赖布衣坦然道:“勉可为之1”
  唐清平喜道:“那好呵,赖先生便是合格之人选也!由赖先生出头,必可寻获宝物!”
  赖布衣苦笑道:“唐小哥差矣!赖某虽能参破,但无论如何不配称大智大勇大义之士,却如何可算合格人选?”
  徐方玉忽然接口道:“那金朝方面,是否有此能人?”
  赖布衣道:“天下之大,能人辈出,金朝国势日盛,必有其因,有此能人亦毫不足奇。”
  徐方玉惊道:“若金朝有此能人,则宝物危矣,汉室金玺万万不能落在金人手上!这却如何是好?”
  赖布衣沉吟不语,似在紧张思忖,好斗响方霍然而起道:“我等既是汉室子民,岂能坐视汉室宝物落入外族之手?说不得只好勉为其难闯一闯也。”
  史超、徐方玉一听,大喜道:“若得赖大侠引领指点,必能抢在金人前面夺取宝物!但赖大侠失去的那幅七星伴月大龙图却如何打算?”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据徐兄弟所言,此图亦大有可能落在金人手上。既然如此,我等的对头便是同一人也,赖某正要借助三位兄弟之力,因利乘便,夺回此图!”
  史超等齐声道:“赖先生放心,此事包在我兄弟三人身上便了!”
  赖布衣欣慰的点头道谢,又目注史超,微笑道:“史兄弟苦苦找寻赖某,如今为甚么却把此事隐在心头?但有所求,赖某必助一臂之力。”
  鬼灵精唐清平大奇道:“大哥绝未向赖先生透露此事,难道赖先生便未卜先知了么?”
  赖布衣呵呵一笑道:“史兄弟发尖冲印眉重叠,必主幼年丧父,如今日月角上又现晦黑,家中慈母必有隐忧疾患。如赖某所料不差,史兄弟乃为慈母之病而苦寻赖某也!”
  唐清平一听,顿时目瞪口呆,喃喃的道:“神仙降世,活佛临凡,但只怕亦无此灵验也!”
  史超已亲眼目睹赖布衣的神技,因此倒不感突然。他淡淡的一笑,道:“多谢赖先生厚意,但目下夺宝寻图之事至关重大,史某岂可因一己之私误了大局?因此只好把母病之事暂且撇开矣!”
  赖布衣暗暗点头道:“此人生性至孝,但于大关节上,却能分轻重,不以一己之私念,当真难得!”他心中存了此念,便有助史超之念,但目下的确非处置此事之时,因此便不再言及此事,口气一转道:“好!既如此,事不宜迟,我等便闯一闯这八卦迷魂大阵法便了!”

第八章 惊天宝图手上参布衣神勇闯龙潭

  赖布衣、史超等人下了小舟,决然的向湖东荡去。
  此时天色已然放亮,但忽然又罩来一阵浓雾,湖上迷迷濛濛的,数丈之外便瞧不清任何事物。
  小舟上面,史超屹立船头,凭他的功力视察前面。鬼灵精唐清平则立于船尾警戒,以防不测。司马福、李二牛相帮划桨。赖布衣稳坐船中央,藏宝图在他手上铺展开来,不时发出口令,指挥小船向前急驶。徐方玉专责把舵,依赖布衣口令掌握船行方向。
  不一会,史超便发觉,赖布衣指挥所走的路径,竟与他们师兄弟三人昨晚所走的截然相反,例如图上所示明明是向东的,赖布衣却偏传令向西;明明是向北的,赖布衣却传令向南!
  尚有更奇特的,小船前面明明毫无阻挡,大可一驶向前,但赖布衣却突然传令掉转船头斜退向后,然后才又传令斜驶向前,恰恰走了一个大“之”字!
  这般该东反西、该北反南、该前反退、该退反前的之字大回环前进,就连智力强如史超,亦被弄得晕头转向了。
  但令史超更惊奇的是,这船之字大回环前行,虽然缓慢,但小船所经之处却越来越陌生奇特。
  但见一忽儿船旁一岩挺立,状如列屏,四周陡峭,猿猴难攀;一忽儿又见前面有峡石夹立如堵墙,中通束狭小径,仅容一人往来,顶嵌大圆石,欲坠不坠,状如巨龙仰口含珠!忽儿一壁挺堵于前,壁上挂悬石钩、石笋、石剑、石虎、石象、顶部更有一巨石,状如蟾蜍翘首望雨。船行近前,壁间竟通一峡道,窄仅容小舟荡过。忽儿又见一峰犹如剑削,独柱擎天,令人目触而精神一振。
  就在此时,忽听赖布衣一声轻喝道:“停!”接下便再无声息。
  史超仰首一望,但见太阳仅爬出东面一小半,显然船行不过是片刻功夫。
  史超不禁一怔道:“怎的便把船停了?”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依藏宝图所示,眼前这如柱险峰,便是图上所指的第一处地方!”
  赖布衣此言甫出,不但史超耸然动容,连徐方玉亦奇道:“昨晚我等走了半晚,依路程计足达百里,且是直线而行,却折返原地;但赖先生依此迂回迥曲折之法行进,却片刻便抵达此地,其中的奥妙委实教人百思莫解也!”
  赖布衣点点头道:“绘图之人实不世奇人也!此图所示方位,看似简单,但却隐伏万千奥妙!以反方位定向之法绘就,例如应向西却标向东,应向南却标向北,应前反退,应退反前,首先须明其理,方可行进。其中更隐伏重重杀机,若行差一步,便入死门,直冲悬崖峭壁,漩涡峡流,非死即伤,凶险万分!但若明其理,则可按反反八卦之法,标东走西,标北走南,标前走后,标后走前;应直则斜,应斜则直,应左则右,应右则左,按此方法,即可出生门,安全抵达图上所示第一处地方!此亦合欲速则不达,形慢实快的道理,是以看似漫无止境,其实片刻便可抵达。”
  赖布衣这般详加解释,史超等人方知此图端的厉害!因此对赖布衣身负的绝学更为拜服敬佩。
  小船泊靠岸边,众人离船攀峰。有史超师兄弟三人的扶持,如柱擎天的险峰虽然陡峭,但赖布衣、司马福、李二年等自身也久惯山路,因此攀爬起来倒也没甚凶险。
  不一会,众人便先后爬上这座如柱险峰。峰顶一块巨石平铺,尤如一柱顶着玉盘。登盘俯眺,但见湖面烟雾迷茫,如诗如梦;四周七峰环立,状如七星伴月。便是不懂龙脉地势之人,乍临此景,亦感心头一振,惊叹好一幅天然而成、鬼斧神工的七星伴月地形图!
  众人心中虽大感惊奇,但深知此刻并非询问风小寻龙时候,因此只能默默藏在心里。
  赖布衣察言观色,已知史超等人心事,但亦此时非详述之时,便道:“我等既已抵此峰,事不宜迟,即可参详图上第二处地方之法!”
  史超等人闻言,便依言围到赖布衣身旁。赖布衣把藏宝图平展在石上,仔细端详,半晌无语。
  好一会,赖布衣才蓦地把手一点藏宝图上的第二及第三处地方道:“两地虽有先后之分,但依赖某之见,两地皆处此峰南面,因此可以一条直线串通,若到第二处地方,则第三处便垂手可得;但也可以于此峰径上第三处秘洞,若如此,第二处便大可不加理会矣!”
  徐方玉不解道:“请问赖先生,若能于此峰径上第三处藏宝秘洞,为甚么图示标明先上第一处然后可抵第二处,抵达第二处才有上第三处之法?好不教人迷惑?”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此乃绘图人的绝顶聪明处!他于绘此图时,已预测必有人为此图争夺,因此便故意布下第二外地方以作缓冲。争夺之人就算侥幸上了第二处山峰,却因彼此的残酷争夺伤亡过半,幸免于难的人必已廖廖无几,他在第三处藏宝洞伏下的杀机便可以从容对付了。因此我等或可绕过第二处山峰而径闯第三处藏宝秘洞……哎呀!不好!”
  就在此时,赖布衣手上的藏宝图忽然脱手向上飞去,就如藏宝图突然长了翅膀似的。
  藏宝图疾如飞鸟的向上飞升,眨眼已达三丈!突然又一个急旋,直向东面的一个千丈陡壁飞去!
  史超等已心知有异,忙飞身向前追扑。史超的轻功超凡,他猛一提气,身子便已向前电射三丈!
  史超的手指眼看已达藏宝图的边缘!
  就在此时,藏宝图却如长了眼似的向千丈悬崖一沉随即飞降!
  就这般突生的变化,史超的手指只差二寸便可触着藏宝图,但还是被它脱出而向千丈悬崖下面飞降!
  史超大吃一惊,略一分神,他的身形便不能及时收煞,身子疾如电矢般的平空飞离陡壁近丈!
  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千丈深谷!史超人在半空,身子距峰顶陡壁平台近丈,毫无着力之处,就算是山中的猿猴,处此险境,亦绝难逃脱一摔而坠、粉身碎骨的丧亡厄运!
  徐方玉、唐清平这时亦已飞扑而至,但欲加救援已然迟了一步,两人见此,不禁心胆俱裂。
  好一个火麒麒史超,处此千钧一发险境,临危不惧,力求自救,只见他身在半空,猛提一口真气,双掌奋力向外面拍出一掌,一股气劲反撞而回,就借着这一点力度,史超的身形已向崖边反弹回数尺。
  虽然史超这一下尚不足脱离险境,但却已挣回徐方玉、唐清平二人联手相救的时间!
  但见鬼灵精唐清平奋不顾身向史超的身形飞扑而出,徐方玉与唐清平心意互通,不必招唤,便疾伸手臂,抓住唐清平双足,双脚犹如千斤巨石钉在悬崖边缘,硬生生的把唐清平的身子平托出去。
  唐清平的身高数尺,再加上他的手臂长度,在半空中刚好抓住向下急坠的史超腰部。
  徐方玉一见,立刻一个陀螺急旋,奋力把唐清平连同史超抛向峰顶平台。
  史超与唐清平稳稳的平降在平台上面,但徐方玉奋力拚搏三下,双脚竟重如千钧,半晌不能移动!
  这一连串遇险、自救、施救、抛回的动作,其实只是短短的一瞬时间之内,当真是千钧一发,不容稍缓!
  赖布衣与司马福、李二牛三人,直瞧得惊心动魄,连惊呼声亦未及发出。
  史超脱险,但眼见徐方玉仍在崖边动也不动,便立刻电射而至,欲加救援。
  徐方玉知史超已临身后,忽然悄声道:“大哥,藏宝图有古怪,我等遭人暗算矣!”徐方玉说着,伸手向崖下一指。
  史超探头一看,只见那幅藏宝图虽仍向下降坠,但却紧贴崖边,似乎有人在下面牵引似的。
  史超心中一动,弯腰拾起一块尖石,弯指把尖石向下弹去,尖石便有如电矢,尖啸着向宝图射去!
  就在此时,史超的尖石尚未触及藏宝图,崖下数十丈的陡壁中,突然飞出一条黑影,迅捷犹胜猿猴,伸手一抄,便已捏住藏宝图!然后以左手拍向啸叫而至的尖石,尖石反而弹射而回,直射史超的胸部要位!
  史超知道厉害,连忙施展他的绝学“落叶飞花蝴蝶掌”的起手一招,把尖石挟住。但就这般一慢,崖下那条黑影已向下沉降数十丈,只见他再向下沉降数十丈,便或手或脚,向崖壁拍或蹬上一掌一脚,借着这点点的反托力,竟如苍鹰叨羊急坠而下,眨眼便失了影踪。
  史超与徐方玉对视一眼,不禁苦笑道:“天下之大,当真潜伏奇人无数!单是这一手绝顶轻功‘苍鹰叨羊’,史某便自愧不如!”
  徐方玉亦摇头苦笑道:“此人其实已躲在暗处久矣,待见藏宝图露面,才出手把宝图夺去。但他施展的到底是什么妖法,竟可隔了数丈把藏宝图弄得凌空飞去!”
  史超沉吟道:“听说西域密宗有一种世代单传的绝学,名叫牵引神功,方才此人用的,莫非便是这一手绝学么?”
  徐方玉一听,恍然而悟道:“不错,这果然是牵引神功。普天下间,能以气功隔空御物,除了恩师他老人家的无极神功尚可比拟外,只怕再难寻出另外一种武功!如此看来,此人必定来自西域,而且是夺去赖先生七星伴月大龙图的同一个人。”
  史超亦悟道:“那我明白了!此人必定是金朝派潜南下的高手之一,说不定便是金方的主帅金纥烈其人,传闻金纥烈乃金朝的第一高手,照此身手看来并非浪得其名。”
  史超、徐方玉已知目下已碰上平生仅见的对手,稍一不慎,不但夺宝不成,就连生命亦将不保!
  两人默默向赖布衣这面走来。
  这一连串的变故,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
  因此赖布衣等甚至尚没回过神来。到他见史超和徐方玉安全返回,才长长的叹了口气道:“藏宝图已被夺去了么?”
  史超无奈点点头道:“说来当真惭愧,集我等师兄弟三人之力,竟连一幅图纸亦不能保住!史某还差点连命也丧在深谷。”
  赖布衣方才眼见史超师兄弟三人,在患难之际,舍生忘死,勇救同门,心中大为感佩,因此对史超等人亦更增好感。
  赖布衣想了想,便宽慰道:“人保无恙,便是幸事!史兄弟不必为区区一幅藏宝图而耿耿于怀!”
  史超叹了口气道:“赖先生可知,夺藏宝图的正是金朝派潜南下的高手,而且是夺去赖先生七星伴月大龙图的同一个人。金人夺去赖先生的图后,才知并非藏宝图,因此便秘密跟踪我等上了此峰,潜伏暗处,待见藏宝图露面,时机成熟,才猝然发难,把藏宝图夺去!”
  赖布衣吃了一惊道:“史兄弟为甚么判定此人是金朝高手?须知夺宝之事,人人动心,难保没有第三者秘密参与其中。
  徐方玉接口道:“但方才夺宝之人,所用的是西域的牵引神功,江南一带,根本就无人懂得这种西域密宗世代单传的绝学,因此可以断定,此人必与金朝有莫大牵连,甚至大有可能是金朝南下高手中的主帅金纥烈本人!”
  赖布衣一听,心头不禁一震,失声道:哎呀!不好!若果如徐兄弟所料,藏宝图及七星伴月大龙图尽皆落入金人手上,那就当真是天助金人坐大,令汉人陷入沦亡的残酷劫数矣!”
  徐方玉奇道:“藏宝图落入金人手上,就算他因此而把汉室金玺夺去,后果虽然严重,但也不致便令汉姓沦亡!再说赖先生的七星伴月大龙图,虽然隐伏兴邦的玄机,但金人未必便有此能人,把其中的奥妙参透!”
  赖布衣苦笑道:天下卧虎藏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赖某亦不敢断定金朝便没此等智谋之士。但如今赖某亦无可奈何,只能见一步走一步便了。
  司马福这时忍不住插口道:“哎呀我的好赖见:两幅宝图如今均已尽大金人手上,我等立时成了盲人瞎马,远说甚么见一步走一步?只怕是寸步难行也。”
  史超、徐方玉、唐清平、李二牛等人,虽然嘴里不说,因为他们知道于此时刻说了亦等于白说,但内心里却抱着与司马福一般的疑问,如今一听司马福一言道出彼等心事,便不约而同的瞧着赖布衣,看看他到底还有甚么妙法解救眼下困局。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藏宝图虽然奥妙,但却也难不到赖某!实不相瞒,赖某在破解此图的反八卦迷魂犬法时,已先行参透了全图。不然,只凭一知半解,断难破得了无比厉言的第五道枕入!”
  徐方玉到底心思缜密,他略一沉吟,便豁然而悟。但史超等人却仍感迷惑,不明赖布衣话中的含义。
  只见徐方玉微笑道:“赖先生果真奇人也,短短片刻间便已参透了藏宝图!如此说,赖先生莫非已对图中所示,第二处及第三处地方的方位去向了然于胸了么?”
  赖布衣微笑道:“徐兄弟果然心思缜密。实不相瞒,虽未敢判定百分之百准确,但也有十之八九矣。若不怕凶险,倒可一试赖某之法,如此或可抢在金人的前头!”
  史超一听,忙道:“事到如今,还怕甚凶险?就算刀山火海,好歹也只好闯一闯矣!”
  赖布衣苦笑道:“但赖某之法,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史超惊道,还欠甚么?只要有六成把握,便可一试,虽死何惧?”
  赖布衣道:“史兄弟此言差矣!勇气固然可嘉可佩,但鲁莽而行,匹夫之勇而已,岂是成功之道?赖某之法,一在夺宝,保住汉室金玺及汉人之宝,二在夺回七星伴月犬龙图,三在为黎民百姓造就济世人称,因此宝物固然务求夺回,但绝不可拿生命去作赌注!”
  史超等一听,均感心头一震,暗道寻龙大侠做人处事果然与众不同,必事心思极为缜密。不鸣则矣,一鸣惊人;不出则矣,一出便求全功。
  史超道:“是!小子鲁莽了!请赖先生指教!”
  赖布衣见史超心胸如此豁达,比时下有等自命不心的鲁莽之士,更见其待人处世的真诚。赖布衣这般转念,造就史超之意更决,更不忍令他涉险而白丧生命!
  赖布衣决然道:“赖某虽有办法或可抵达藏宝之地,但若贸然前行,必定凶险重重!因为藏宝图既已落入金人之手,金人自然全力以赴,以求先行夺宝,我等贸然闯去,必定陷入其伏,届时不但夺宝不成,还白丢了生命!因此依赖某之见,现下必须首先查探对方的底细动静,敌情在握,知己知彼,然后可以一战而求全胜!……”
  “赖先生等一等!有人潜伏偷听!”
  赖布衣说到“胜”字,史超忽然沉喝一声,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电射而起,疾如飞矢般扑向峰顶平台的一块巨石后面!他身子尚在半空,便猛提一口真气,力贯于腿,犹如泰山压顶向巨石背后插去!
  史超迭遭暗算,不但藏宝图被人夺去,连小命亦差点丢掉,他心中已然恨极在暗处算计他的对头。这一含怒而发,威力当真非同小可,单腿未到,丝丝劲气从脚底透出,已灼然扑面,巨石上的细砂亦被激射四溅!
  鬼灵精唐清平一见大师哥出手,亦随即电射而至。他这一日半夜中,已把气儿憋得久了,如今正好痛打落水狗,以稍泄其气。
  巨石后面果然有人潜伏,而且还是一位唇红齿白的美男子,只是稍嫌太美,美得连男子见了,亦顿生妒意。
  美男子大概料不着史超的耳目如此厉害,他与史超等人几乎隔了廿丈有余,而且隐在巨石后面,连他们大声的说话亦仅可听见。但突然史超已飞临头上,而且立刻便施杀着,直欲把他立毙于脚下!
  美男子顿时有点手忙脚乱!但又深知这电射而至的一脚的厉害,因为不说别的,光是脚底距他尚有数尺便觉劲气灼面这一点,他便知道这一脚的厉害。
  美男子这时为求自救,也不管自己的招式是否难看之极,一面疾速倒地滚动,一面以双脚挑起砂石权充暗器射向史超!
  史超身在半空,眼见砂石疾射而至,双手向下拍出一掌,顿时把射来的砂石反撞而回,右脚依然不变招式向下砸落!
  但史超这出掌一拍,与美男子的劲力反撞,却就慢了一慢,美男子借着这反撞而回的劲力,身子早就滚开三尺!
  史超这一脚就砸在美男子刚才躺伏的石板上,砰的一声脆响,竟把石板一砸而断为两截,由此可见这一脚威力之猛!
  美男子这时已滚离了数丈之遥,这才狼狈的一跃而起,他虽然心有余悸,但嘴上却不饶人,指着史超怒道:“你这小子,怎的甫照面便向人施毒辣杀招?”
  史超这时才瞧清美男子的面容,但见他美得犹如天仙美女,却是大男子的服饰,根本不像武林中人,更不像西域高手,便不由一怔道:“小子!我问你,你伏在这巨石背后作甚?你最好老实道来,否则休怪我掌下无情!”

第九章 同门相逢咫尺间金人现身添危难

  美男子一听,不但不“老实”,反而反唇相讥道:“此地是你我此石是你栽么?你能在此,我便不能?好一副强盗的口吻!”
  史超方才怒火冲天,欲立毙对方于脚下,但此时发觉他并非心目中的金人,怒火先就减了一半,再听他这般似无理又似有理的纠缠,顿时便感语塞,暗道:是呵!他若非夺宝图的一赘,他就算误上此峰,也不见得就是非杀不可的死罪!
  鬼灵精唐清平却没太师哥这般豁达的心性,他扑上来,存心就是打上一架,以泄心中怒气这时他一见美男子的神态容貌,心中便更平添了几分妒意,哼哼!这女娃型不男不女的混蛋!你又并非天仙美女,在大师哥面前撒甚么娇!大师哥被你吃住,鬼灵精可不是火麒麟,先打一架再慢慢细说!
  鬼灵精动身动脚动手动口他纵身向美男子扑去,更不打话便向他拍出一掌,然后才扭头向史超哈哈一笑道:“大师哥。与他说这许多作甚?瞧他这副不男不女的模样便知不是好人!好歹先吃我几掌再说!”
  唐清平说着,左手更不空闲,接着向美男子又拍了一掌,他的神情,似乎根本就不把美男子瞧在眼内。
  这可把美男子气坏了,他心道就算你的大师哥亦出全力,偏你这混小子把我瞧得犹如娃娃玩意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
  美男子的心性大概也与唐清平一般的大娃娃顽皮,他心中存了此念,也忘了对方人多势众,光是在眼前虎视眈眈的这大师哥便已教他老大吃不消,却摆出一副公然无忌的拚死模样,猛提一口真气,迎着唐清平的掌势反拍一掌!
  砰的一声脆响,鬼灵精唐清平与美男子均被击撞得倒退五尺!
  美男子的面色一阵发白,心道这混小子瞧不出倒有如此深厚的功力!
  唐清平的面却涨得通红,心中老大不服气道:“倒瞧不出这下男不女的混蛋着实有点斤两,竟可与我的八成功力扯平,但我就不信你能挡得住我的九成八的功力。”
  唐清平方才果然只使出了八成功力,他并没存心把对方立毙掌下,他要玩够了再说。但这时他的大娃娃好胜心理发作,便再也顾不得三七廿一,猛吸一口气,身形突地一旋,已转到美男子的正面,猛起一掌向美男子的胸部拍去!
  唐清平这一掌已使出了九成功力,威力比前两掌大增,他的内功本就得天独厚,甚至比他的豆师哥徐方玉还略胜一筹,这全一击之下已是生死拚搏的招数!
  美男子只觉胸口一阵窒闷,脸上顿时一红,怒斥一声道:“狂、岂敢如此无礼!”但也不敢正面接招,身子突施一招移形换影,已脱离了唐清平的掌力。
  唐清平心中暗赞一声好俊的身法,但嘴上却不饶人道:“甚么有礼无礼?对付你这不男不女的小子,难道还要当你是女子,不袭胸来不袭腿么,若如此,老子我岂非极不合算!”
  唐清平说着,又旋身面上,掌势如风,刮人脸庞,丝毫不见放美男子初时尚能空手应付,但唐清平全力出击时,便顿感对方的掌力逼人,虽未中招,但也觉胸口窒闷,手脚渐渐朋滞缓的感觉。
  唐清平已试出了美男子的真正斤两,当下心中大定,便再不犹豫,左手全力拍出一掌,待美男子接招时,右指却疾射而出,使出师门绝学“一指化三千”,竟要立时封住对方的要害命脉!
  此招一出,美男子顿时眼前一花,但见一指犹如毒蛇出洞,凌空射至,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根本毫无形迹可寻,但自己的凤池、膻俞、居窖、跗阳、申脉等一线而下的阴跷脉,已全部控制在对方的指下!只要随便任何一处脉门被扫中,自己的四肢立刻便会痉挛、失去战斗力,最后甚至昏迷倒地,一任对方鱼肉。
  美男子大概意料不着,眼前这年纪看似与自己差不多的混小子,竟也身负如此精猛绝学,他出道以来罕逢敌手的傲慢开始敛退了,猛一咬牙,便在腰后抽出一柄长仅半尺,项上分叉五片,颜色血红,犹如“二月枫叶”的短刀,向唐清平斜伸而出,动作极为徐缓!
  史超一直目光灼灼的注视唐清平与这美男子的拚斗,但也不加阻拦,因为他固然不欲把美男子击毙,但也存心由师弟这鬼灵精一挫他的傲气。起初他一直脸含微笑,负手而立,因为他已瞧出唐清平的功力起码胜过对方二成,虽然近身拚斗经验稍嫌不足,但对手亦强不了多少,因此足可应付;便任由两人胡缠,以便从中探出美男子的师承来历。
  但逐渐见两人斗出真火来了,又见唐清平突然使出师门绝学“一指化三千”,心中暗吃一惊。正欲出声招呼师弟“指下留人”,但却又见美男子抽出状如枫叶的奇异兵器,向唐清平点来的一指斜伸而出,心中大吃一惊,他知道这一招的厉害,忙疾叫道:“师弟小心!”但却已慢了一步。
  唐清平虽见对方的兵器怪异,但也不以为意,心道凭这师门绝学“一指化三千”,难道还怕了你不成。于是指势不变,向美男子的阴跷诸脉疾点而去。
  就在此时,美男子的“二月枫刀”看似缓慢,但却恰占先机,无论唐清平的并指点向何处,均会立陷“二月枫刀”的缺口,只须美男子略一转动刀柄,唐清平的手指立刻就有被绞断的危机!
  但唐清平一时大意,竟瞧不出“二月枫刀”以慢打快,以心御刀的厉害,点出的指头眼看立陷绞断的厄运!
  好一个史超,于此千钧一发之时,明明已不可救,他却偏偏一试,疾如电闪的扑到美男子的身旁,一双肉掌疾挥而出,顿如落叶飞花漫天蝴蝶,把美男子的身前身后的一丈范围全皆笼罩了!
  快!快如电矢!
  密!密如雨箭!
  变!一掌化万千!
  准!如丝线穿针不差毫厘!
  果然是“落叶飞花蝴蝶掌”!不出则已,一出惊天动地!
  不知如何,美男子手中的“二月枫力”,已脱手而飞!
  不知如何,唐清平的手指硬是从鬼门关上扯回,虽然被削了一层皮,但终究已可保住!
  美男子怔怔的呆立当地,与他隔了数尺的唐清平却目瞪口呆,两人均已失了再斗下去的勇气。
  在漫天的掌影中,史超的手臂忽然斜划而出,缓缓的收于胸前,呼出了一口长气!
  “落叶飞花蝴蝶掌……疯酒怪师伯是你甚人?”
  突然,呆立的美男子一声惊呼道,似乎直到这时,他才记起自己还可以说话!
  史超亦霍然道:“灵鹫峰灵隐寺灵隐大师是你师门何人?你怎的会使这一套‘二月枫刀’以慢打快的‘灵隐绝学’?”
  美男子这时已料知对方的身份六七成,他的顽皮性又顿时复萌,犹如女子的格格一笑道“你既知这是灵隐绝学,怎的还要以你的神功欺负我?待会我见了疯酒怪师伯,不告你一状才怪?”
  史超叹了一口气道:“在下瞧出这是灵隐绝学时,却已迟了一步,若不行险着,把你二人逼退,三师弟的手指便作废了’美男子又格格一笑,却又略带歉意道:“削断了也活该,谁叫他一来便欺负我,但我也委实不知他是疯酒怪师伯师门下之人,况且他那点穴神功也委实厉害!我若不出师门绝学,便难逃被一点而倒的危机!”
  鬼灵精唐清平这时叹了口气道:“厉害!厉害!岂料我这一指化三千却碰上大克星灵隐绝学,这双手指算是从鬼门关被大师哥扯回是也。今回输得不枉!”
  美男子亦歉疚的苦笑道:“甚么枉不枉的?你失去的只是二指,但你左掌岂会放过我?说不定我已横死当场,因此这算是扯平,各不相欠了!”
  鬼灵精唐清平还是大娃娃的心性,一听对方的口气已放软,心中的惊怒便消了大半,他咧嘴一笑,道:“就算你欠了我也没办法向你讨还,因为谁叫我鬼灵精千不碰万不碰,却碰上个灵隐师叔的嫡、、弟子!”
  美男子亦莞尔一笑道:“也活该我倒霉,甫出江湖便惹翻了疯酒怪师伯的三大得意门徒!”原来他亦已断定史超等人的身份了。
  但彼此仍有不明白之处;因此史超与美男子几乎异曲同声道了一句。
  “听说灵隐师叔已不再传授弟子,怎的还有你这位高足?”
  “此峰听师父说为是非之地,你等却聚集此地干么?”
  美男子一听史超此问,也不待他回答自己的疑问,便格格笑道:“你自然不知,就连疯酒怪师伯亦不知道,因为我是灵隐师叔的小侄辈……灵隐大师是我的伯父,他传授我武功,亦不过是近十年间的事……”
  美男子说到此处,眼圈竟然泫泫欲泪。
  史超一听,吃了惊道:“我亦知灵隐师叔有一位幼弟在朝廷效力,便是马上连斩舍人十八将的阮大将军,莫非阮将军就是你父?阮将军目下可安好。”
  美男子咬牙道:“爹爹不幸中了金人的圈套,已战死沙场十年矣!不久娘亲亦病故,我流浪千里,才寻上灵隐寺,见到一生从未见面的灵隐伯父。灵隐伯父见我报仇志坚,才传了我这套从不外传的灵隐绝学二月枫刀。”
  史超心中感慨,但也欣喜,因为竟在此时碰上素不相识的同门师弟,自己这面又添了一位得力高手。
  史超欣喜的执着美男子的手道:“阮师弟今年贵庚?名字怎样称呼?”
  不知怎地,阮师弟的手被执,本是同门男徒的一种带有的欣喜表示,但他的脸上却飞出两朵红霞,一霎间,浑似娇滴滴的如花少女,那有半点男子的气概。史超不明底细,也没往深处想,只是在心中叹道:阮师弟初出江湖,尚嫌稚嫩,如此凶险之事,他如何应付?
  阮师弟摔开史超的手,含羞带笑道:“大师哥问这许多干甚么?反正灵隐伯父着我前来拜见疯酒怪师伯时,已告知我有二位师哥一位师弟,如今大师哥、三师弟已不打不相识了,便只差一位二师哥吧了。”
  史超笑道:“三师弟如今该改称四师弟了。四师弟,还不过来拜见三师哥么?”
  鬼灵精唐清平无奈,只好过来向阮师哥拜见了。
  史超心中欣喜,把阮师弟引向赖布衣、徐方玉这面来。
  徐方玉一直守在赖布衣等人身边不敢妄动,一来预防有人暗算赖布衣等不懂武功之人,二来他也深信凭大师哥、三师弟之力,有备而战,二人联手,能令他们受挫的高手根本没有几个。
  赖布衣默默的沉吟不语,一直思忖着甚么,他见史超等人返回,又见多了一位男子,这才抬起头来。待史超等人走近,赖布衣一见阮师弟的容貌打扮,便忽然神色古怪的望着他莞尔一笑。
  阮师弟与赖布衣的视线一触,心中便吃了一惊,暗道此人好厉害的眼光,莫非瞧出我不是男子汉么?于是便故意挺胸大步,昂昂然的走了过来。
  鬼灵精唐清平咬着牙根跟在史超后面,心中直叹倒霉道:“千不打万不打,这一架却把自己打低了一辈,这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鬼腿。”
  史超大步走上来,指着徐方玉含笑道:“方才不打不相识,竟打出个同门师弟来,三师弟,这位便是二师弟徐方玉,他是阮三师弟。”接而,史超把事情始末简略的向徐方玉说了。
  徐方玉也不见有甚惊奇,只含笑从容的与阮三师弟相认了。彼此又重新叙了年庚,果然是史超居长,徐方玉次之,阮师弟比唐清平年长一岁。这三师弟便排定了,四师弟唐清平朝二师哥徐方玉扮了个鬼脸,但也再无话可说。
  四师兄弟相见毕,史超又郑而重之的把阮三师弟引到赖布衣面前;道:“三师弟,这位便是名闻天下的寻龙大侠赖布衣先生!你快向他拜见了,若非赖先生以神技相助,愚兄等根本就上不了此峰,也无缘与三师弟相见。”
  不知为甚么,片刻前还顽皮如鬼灵精的阮师弟,这时却一本正经,恭而敬之的向赖布衣拱手低首道:“在下拜见赖布衣先生,有甚么不敬之处,尚请赖先生多多包涵。”
  赖布衣微微一笑,应酬了一句,也没有说甚么。
  鬼灵精唐清平看在眼内,却顿生疑念道:“这三师哥怪之极也,怎的一到赖先生面前,便刻意把他的女娃气隐去,更向赖先生大大讨好,莫非他亦急着寻个龙穴甚么的,好成就他大富大贵么?”
  但这疑念他也不敢道出口来,因为他见大师哥史超自与三师哥相认后,便处处有护着他之意,自己这位师弟,倒被他冷落了,若不慎开罪了三师哥,大师哥必然护着他点,那自己岂非自讨没趣。他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大师哥这火麟麟,因此只好把疑念咽回肚里,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待联合了二师哥,再捅一捅这蜂窝不迟。
  但大师哥、二师哥这时根本就无暇理会唐清平的古怪心思,他俩把藏宝图汉室金玺之事,以及藏宝图得而复失,连带赖先生的惊世绝学七星伴月大龙图亦一并被绝顶高手夺去,诸事的始末,扼要的告知了阮师弟。
  阮师弟一听,便失声叫道:“把宝图夺去之人,正是金朝第一高手国师金纥烈。”

第十章 从容谈笑论凶横布衣运筹帷幄间

  史超、徐方玉等一听,虽对此已有所料,但阮师弟却斩钉截铁断定,似乎对此知之甚详,因此乍闻之下,亦不免耸然动容。
  史超道:“三师弟怎的如此确定?你认识金纥烈其人么?”
  徐方玉沉吟道:“三师弟对金人之事似乎知之甚详,此事未知是否耳闻目睹?”
  阮师弟幽幽的叹了口气,道:“先父不幸被金人所害,我为报此血海深仇,自然对金朝方面的动静下过一番苦功。但也并非全是小弟之功,首先知悉金朝派高手南下夺宝者,是我的恩师伯父灵隐大师。”说到此,阮师弟一顿,看了赖布衣一眼,脸上微微一红,又续道:“而且灵隐大师还亲口嘱咐晚辈,道此行或会见着寻龙大侠赖布衣,若如是,则代他向赖大侠致意,请他提携教诲晚……辈终身大事。”
  史超等见阮师弟忽尔说话有点吞吐,心中正感奇怪,但听说是有关他的终身大事,便暗笑道:“这也难怪他有点难于启齿,毕竟他还稍嫌稚嫩,但不知灵隐师伯如何识得赖先生?且知他会驾临南粤高要郡内?”
  赖布衣闻言,微微一笑道:“灵隐大师别来无恙?他怎知赖某会在此地出现?”
  阮师弟道:“恩师伯父托赖先生的福气身子安好,半月之前,他老人家本已有意派晚辈南下,一来拜见疯酒怪师伯及三位师兄弟,二来相机查究金人南潜夺宝之事。但他老人家怕晚辈江湖经验稚嫩,尚不足自保,因此犹豫不决。数日前,他老人家夜观天象,忽然惊叹道:南粤东北角处有紫云上冲,此乃足以撼动乾坤的惊天浩浩龙气,如此,吾故友赖布衣先生必已驾临其地矣!第二天,他老人家之意便霍然而决矣!不料果然在此地欣逢赖先生!”
  众人均惊异灵隐大师的料事之能,但均不明内里底蕴。
  唯赖布衣却在心中暗笑道:“灵隐大师果然知我心也,他既凭慧眼知此地冲起惊天龙气,便猜想赖某岂会不知?赖某既知,又岂会轻轻放过?他既料定赖某已到此地,于是便连他阮家的血脉亦避凶险,千里南下嘱托于我。但他这徒弟这身藏头露尾的打扮啊,明知瞒不过我,但于路上行走却大为方便,岂料他这徒弟竟有不愿复回原形之意矣。呵呵!灵隐老兄呵,此点只怕是你所始料不及也!”
  赖布衣这略一沉吟,不必阮师弟详言,对他的来龙去脉已了然于胸,但也不加点破,把话题一转,道:“好!此事赖某自会着力为你留意便了,但不知灵隐大师如何知悉金人南下夺宝之事?”
  阮师弟略带含羞的一笑,但随即敛去,正容道:“数月之前,恩师伯父他老人家决意北上,亲身潜入金朝,把先父的遗骸迎回灵隐寺安置。寻访之际,夜经金朝大都东京皇殿,亲眼目睹金世宗乌禄,正与一位南人打扮的道士密议。原来道士向金世宗透露,南粤高要郡内隐有汉室金玺之事。金世宗一听便大喜道:天助我也,吾得此汉室至宝,必可令宋朝军心民心涣散,不攻自破,一举而收大金统一江山的不世奇功。恩师伯父他老人家一听,心头大震,知金世宗此计的厉害,便先把寻访先父遗骸的事暂放一旁,先行查察此事。后来他果然侦悉金世宗已派金朝国师金纥烈,亲率手下七大弟子南下夺宝,于是他未及寻访先父的遗骸,赶返灵隐寺,着晚辈南下,把此事向疯酒怪师伯禀明,并求他出手,处置此事。岂料晚辈未及见到师伯,却已知大师哥等已在为此事拼搏矣!”
  徐方玉沉吟道:“三师弟欲拜见恩师,本该向西行,怎的却上了这东面险峰?”
  阮师弟道:“小弟千里南下,抵达高要境内之际,忽见三位黑衣汉子,神色古怪,虽作南人打扮,但从不在人多场合出现,似乎刻意掩饰甚么。而且此三位黑衣人眼中精光如电,分明是身负绝学的超等武林高手,为何却如此藏头露尾?小弟生疑,便一直悄悄跟踪,后来果然发现他们先夺了赖先生的七星伴月大龙图,然后潜上此峰,隐于崖下,以绝顶神功把你们的藏宝图夺去。”
  鬼灵神唐清平这时忍不住讽刺了新认的三师哥一句道:“三师哥既已发觉黑衣人出手,为甚么却不示警?任由彼等出手?”
  阮师弟笑笑不语。史超接口道:“这也难怪阮师弟,因他当时根本就不认识赖先生及我等师兄弟,更不可能知悉黑衣人夺的便是两幅惊世宝图。”
  徐方玉亦道:“而且阮师弟一路跟踪,必然已知道黑衣人的厉害,凭他一分之力对付黑衣人,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唐清平眨了眨眼,不服气道:“好呵!刚刚相认,两位师哥便贪新忘旧矣!小弟无话可说啦!”但他说无话可说,却又老大忍不住道:“黑衣人果然这般厉害么?我等遭他暗算受挫无话可说,但若正面交锋,哼哼,我鬼灵精就不信他有三头六臂。”
  鬼灵精唐清平这话虽然有点赌气,但这却是史超、徐方玉、赖布衣等人急欲知道的。
  赖布衣沉吟道:“唐兄弟之言亦有道理,知己知彼方能一战而胜,阮兄弟请道其详。”
  阮师弟苦笑道:“对头人如何厉害,小弟其实大半耳听而矣,大半均是恩师伯父他所言点。他老人家临别之时亲口严令小弟,在未与疯酒怪师伯及众师兄弟会面之前,切不可与金纥烈及喜、怒、哀、乐、仇、痴、癫等七怪交手,否则便是自寻死路!由此可见恩师他老人家对这等金朝绝顶高手亦极为忌惮。”
  徐方玉道:“出手夺图的黑衣人,便是其中的主帅金纥烈么?”
  阮师弟点点头道:“不错,据恩师伯父判道,当世高手,身负牵引异能的唯金朝国师金纥烈而已。恩师伯父还说,就算他的灵隐绝学,亦未必可与之匹敌,普天下唯一可以克制金纥烈牵引神功的,唯疯酒怪师伯的‘疯酒无极神功’。”
  唐清平哈哈一笑道:“三师哥怎不直说是‘疯酒神功’?恩师他老人家很喜欢人家这般称呼呵!”
  阮师弟微笑道:“不敢!况且这是你灵隐师叔说的,又不是我编出来的。”
  徐方玉点点头,道:“金纥烈此人果然难斗,我师兄弟三人虽未与之正面交手,但被他猝然暗算之下,亦吃了大亏,其余那七大凶怪,比之金纥烈又如何?”
  阮师弟道:“各有所长。”
  唐清平失笑道:“七怪既是金纥烈的弟子,难道竟还有长于师傅的么?虽说世上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说,但武学修为一道,却最讲师承,除非七怪各有奇遇,那又当作别论。”
  阮师弟笑笑道:“虽并非各有所遇,但却是各有所怪,因为七怪其实乃金纥烈的挂名弟子而已。七怪在北地已出道多年,因某宗事上,得罪了金朝,金朝便派金纥烈出手惩治。金纥烈把七怪各自慑服,又许以金银美女,于是七怪均死心塌地为金朝效力。”
  徐方玉道:“七怪有甚么特征?”
  阮师弟道:“据恩师伯父道,喜怪脸上终日露欣喜之状,不论你杀他还是他杀你,脸上的欣喜始终不改,因此令你莫测高深,未战先就对其产生怯意,再加上此人出手如电,杀人仅用三招,不多也绝不少,是一个极难斗的人物。怒怪则与喜怪截然相反,终日怒容满面,因此出手便是拼命的招数,着着与对手同归于尽,你欲杀他也不难,但你自己也必难幸免。因此江湖上武功比他强的高手,轻易也不敢去招惹他,而且武功比他强的高手,普天下也没有多少个。”
  徐方玉微笑道:“那哀怪必然终日哭哭啼啼,教人闻之心酸。”
  阮师弟答道:“二师哥只猜中一半,这哀怪该笑时反哭,该哭时反笑,加上他有一套反转乾坤的绝艺,令人防不胜防。”
  史超一听,皱眉道:“何谓反转乾坤?”
  阮师弟看了史超一眼,道:“但凡武功绝学均有一定招数,或分数十招,或分数重,但此人却自创一格,毫无招式,毫无路数,因此也毫无形迹可寻,他出手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杀人,他所使用的招式亦只有一招,也就是杀人的招数。大师哥碰上此人,可千万小心,因为这些凶怪根本不可以常人而论,你那君子……风度呵,碰上这等人就吃亏啦!”阮师弟说到这里,忽然脸上一红,便忽尔把话一顿。
  史超的心神这时已放在七怪身上,也就没留意阮师弟异样的神态。倒是赖布衣见了,不禁露出会心的一笑。
  接而,阮师弟又把其余的乐、怨、痴、癫四怪的来龙去脉、厉害招数一一说了。
  乐怪,笑中杀人。
  怨怪,老怨自己杀人的招数不够狠辣。
  痴怪,除了杀人之外,唯一令他痴迷的就是人,不管是英俊的男人还是漂亮的女人。
  癫怪,为人疯疯癫癫,但唯一令他清醒的就是杀人及钱银,在疯癫中突然的清醒,能令无数武功比他强的高手丧命。
  金纥烈、七大怪任何一人亦足以令江湖震动。
  此时降临高要境内的,竟是八大绝顶高手。
  单是一个金纥烈的牵引神功,便足令人头皮发炸。
  但此时竟还要面对喜、怒、哀、乐、怨、痴、癫七大凶怪。
  司马福及李二牛自跟史超等人行动后,便步步心惊胆战,这时更脑门冒汗;他俩碰到的凶险也绝不算少,但这等简直不可理喻的凶怪却是平生第一次听到。光听听倒还罢了,但如今却是势必会相碰的冤家大对头。他两人本就不懂武功,因此就连插嘴说话的机会也失去,他俩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呆若木鸡的瞪着赖布衣,只盼他大显神通,如海南黎族一幕般,不费一兵一卒便把百万官兵对头杀退。
  但赖布衣这时却沉吟不语,似乎亦被双方力量的悬殊弄得不知所措。
  司马福看了史超等人一眼,便与李二牛咬耳朵道:“二牛呵二牛,今回若能重返元魁馆呵,老夫甘愿掏腰包请你大吃一顿。”
  李二牛奇道:“司马叔怎的忽然便待二牛这般好也?”
  司马福苦笑道:“这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
  李二牛惊道:“或许此事未如你所想的那般绝望罢?”
  司马福嘿嘿冷笑道:“你不见赖兄此时亦默默无言脸露惊容么?我等随他久矣,你几曾见过他如此惊恐?可知此事当真凶险之极矣!再说光凭史哥儿等四位大娃娃,如何可与那金纥甚么烈,以及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七大怪对敌?一对一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但这时却是二对一,一位娃娃要对付两位凶怪,你说还有甚么侥幸?”
  李二牛一听,也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时,却见赖布衣之目注史超师兄弟四人,道:“对头果然厉害,史兄弟等有甚打算?”
  史超毫不犹豫,一扬眉道:“闯!”
  几乎在同一时间内,徐方玉、阮师弟、唐清平亦异口同声道:“闯!”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如今敌情已明,对头厉害,而且藏宝图已落入敌手,敌明我暗,此行凶多吉少,四位兄弟难道不怕就此尸横荒野么?”
  史超肃然道:“大丈夫处世,有所为有所不为。”
  赖布衣道:“是甚不为?”
  史超道:“若单为金银珠宝,史某犯不着拿生命去搏取这等身外物。”
  赖布衣又道:“为的是甚?”
  史超道:“为保汉室金玺,此番夺宝势所必行。”
  赖布衣一听,点点头,决然道:“好!名正则言顺,言顺则志坚,正义之师,可一战矣!”
  史超道:“如此请赖先生指点调拨,金人虽有金纥烈为主帅,但我等亦有赖先生押阵,史某对此战甚有信心,愿打头阵!”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此战敌强我弱,只宜斗智不宜斗力史兄弟大可不必抱视死如归之念。”
  徐方玉道:“赖先生之意是?”
  赖布衣道:“赖某之意,乃既要保住汉室金玺,又要保住自己生命,因只有保存自己生命,才能更好的保住汉室金玺,徐兄弟处事稳重,必能明白赖某用意。”
  徐方玉略一沉吟,便霍然而悟道:“是!汉室金玺虽乃国宝,但毕竟是死物,人才是生物;若生物不存,死物焉能保存,终究还是落入金人之手。”
  赖布衣知徐方玉等已然领会自己的意图,欣喜道:“好,如此可决然行事矣!”
  赖布衣说罢,把史超等人招呼近前,手执树枝,在沙地上划了一会,便指点着沙盘上的图形道:“你等仔细端详,此图与藏宝图可有甚么遗漏之处?”
  史超、徐方玉、唐清平等均在藏宝图上下过一番功夫,毕竟能记忆大概。这时依言仔细瞧沙地上的图形一看,均暗暗敬佩赖布衣的惊人记忆,过目不忘。因为凭他三人的记忆所及,沙地上的图形竟与藏宝图一模一样,哪儿还能辨出丝毫的破绽。
  徐方玉叹道:“赖先生所绘,就如藏宝图失而复得一样,枉金纥烈费尽心机把藏宝图夺去,以为我等必已陷入绝境,岂料却栽在赖先生手上,此战尚未动手,我等便已先胜一仗矣!”
  赖布衣笑笑道:“好,既徐兄弟亦寻不出破绽,赖某便敢断定,此图与真图虽无十足相似,但亦有八九,如此便可依计而行。
  史超一听,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便先示意赖布衣稍等一等。然后他即电射而起,如大鹏展翅般绕峰顶平台飞行查察一遍,才又折返,对赖布衣道“可矣,赖先生且说无妨。”
  赖布衣知史超这一查察,方圆五里之内,便根本不可能有异物存在;又见他经此一役,处事已更为缜密,心中大为放心,便点点头,道:“史兄弟等仔细瞧着了,行事之前,务须牢牢认准方位。如今我等位置正处于藏宝图的东面玉柱峰上,依藏宝图所示,须先到第二处地方舍身崖,然后才可寻着前往第三处地方藏宝洞的方法。如赖某所料不差,金纥烈等人,既已夺得藏宝图,便必依图上所示而行动……”
  赖布衣说到此处,略一顿,用树枝把沙地上的图形指点道:“但赖某已经仔细参详,发觉玉柱峰经西行,才是入藏宝洞的生门,而第二处地方舍身崖走向的却是藏宝洞的死门!因此可以断定,第二处地方舍身崖是绘图之人布状的疑阵。”
  鬼灵精唐清平醒悟道:“我明白了,赖先生之意是不必理会疑阵,而直闯目的地藏宝洞。好呀,这才叫金纥烈这奸贼得物无所用,搬起石头砸自家的狗腿。”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唐小兄弟只说对了一半,凡事岂可一厢情愿;若金纥烈果然在第二处地方舍身崖发觉上当,于是全力扑来藏宝洞,那时敌强我弱,我等势将立陷绝境,夺宝不成,人亦难保,那时又将如何?”
  唐清平一听,吓得一吐舌头道:“这点小子却想不到矣。”
  赖布衣一笑,随即肃然道:“因此我等须分兵两路,一路直闯藏宝秘洞,另一路却直上舍身崖,第一路以夺宝为目的,第二路的目的却是在拖住对手,伺机消灭部分孤身之敌,如此,第一路的压力便可大为减轻矣。”
  徐方玉马上点头道:“好!人手方面怎么分拨?”
  赖布衣道:“第一路目的是夺宝,亦是我等此战的最终目标,因此必须集中人手,以求一击即中;第二路目的只在尽量迷惑及拖住对手,因此只须一至二人足矣!”
  徐方玉道:“照赖先生方才所断,现时金纥烈等必然全数扑向第二处地方舍身崖,怎的却要以最少的人力应付?”
  赖布衣微笑道:“此法犹如斗马,双方各有上中下三等。我先以下马出战对方上马,然后以中马斗对方的下马,最后以上马迎击对方的中马。”
  徐方玉一听,恍然大悟道:“如此,我方第一仗求败不求胜,第二仗及第三仗却胜算在握,果然是神机妙算。”
  鬼灵精唐清平这时跃跃欲试道:“如此,第二、第三仗不甚热闹,第一仗最为凶险,小弟素喜热闹,便打第一仗便了。反正这一仗不必求胜,小弟便与金纥烈这等怪物玩玩罢了。”
  赖布衣却断然摇头道:“绝对不可。这第一仗虽求败不求胜,但却最为凶险,而且务须伺机消灭敌人的力量,因此第一仗的人选,必须是一位足以与对方任何一位高手对敌的绝顶高手。”
  赖布衣话音刚落,史超便大笑道:“那么,这第一仗,四师弟便不必与愚兄争夺矣。”
  赖布衣含笑点头道:“史兄弟果然是此仗最合适的人选,但为防不测,接战之时,务必要一击而中,因此尚须一位高手协助,届时当可以二人之力向对方一人合击,此乃弱中又可变强的妙法。”
  徐方玉、唐清平一听,均霍然“算上小弟便了!”
  阮师弟亦跃跃欲试,但与赖布衣视线相触时,却又脸上一红,欲言又止。
  赖布衣微笑,道:“徐兄弟、唐兄弟不必争了,依赖某之见,此人唯阮师弟最为合适。他俩身负两家之长,合两家之长而对敌一家,当可稳操胜算。”
  徐方玉、唐清平一听,心中虽不以为然,但也不敢再说甚么。
  阮师弟向赖布衣谢道:“多谢赖先生。”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你谢我什么?赖某不外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阮师弟一听,不知为甚么,脸上顿时又一红,大有害羞的模样。
  众人一见均略感奇异,不知赖布衣话中有甚含意,竟把一位顽皮的小子变成娇滴滴的美女似的。
  但此时也并非根究这些闲事之时。
  史超霍然而起道:“好!史某便与阮师弟接这第一仗便了,但赖先生这一面只得二师弟、四师弟照应,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却如何是好?”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史兄弟放心,赖某这一路只求智取,不求力敌,断无大碍。”
  史超心中虽依然有点不放心,但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他略一沉吟,便决然道:“如此请赖先生诸事小心,二师弟、四师弟务须保住赖先生等周全,史某与三师弟当全力以赴,把金纥烈诸怪掩住。”
  史超说罢,更不犹豫,当下便与阮师弟并肩电射而起,依赖布衣指示的方位,向玉柱峰南面的舍身崖掠去。
  赖布衣目送史超与阮师弟并肩而去,心中不禁暗暗赞道:“这两人心有灵犀一点通,倒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委实值得赖某着意栽培,但却也要看他两人自身的历练如何矣。”
  赖布衣这一转念,于史超与阮师弟两人身上,心中便有了主意,但此时却不便点破。
  赖布衣对徐方玉等人道:“第一路奇兵已出,我等这第二路亦该动身矣。”

第十一章 兵分两路夺宝去美男如女心欲醉

  依赖布衣点明的方位、路径,史超与阮师弟从玉柱峰的南面起步,沿山路疾奔四十余里,便毫无阻滞的抵达藏宝图示的第二处地方舍身崖前面。
  这时已是正午的时分,阳光直照舍身崖,更显得舍身崖的尖削陡峻。
  经一晚半天的奔波,史超功力深厚,不觉什么,但却担心阮师弟是否支持得住。史超扭头对阮师弟道:“三师弟先在此地歇歇,待愚兄先上去一探动静。”
  阮师弟一听,知史超这是制造借口,好让自己恢复体力,这是他从心而发的体贴自己的表示,心中不禁一喜,忍不住便道:“大师哥不必了,小弟支持得了……但大师哥这般细心,是否只对小弟一个如此?”
  史超脸上忽然微微一红。事实上,他对同门师弟虽一视同仁,但凭他的性子却是存大义而不拘小节,如此细心待人的,这阮师弟恐怕是他平生的第一个而已。到底为甚么?史超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是阮师弟太稚嫩之故吧,史超拿这理由自己解释,但一经阮师弟点明,他才发觉自己果然对他有点特别的感情,这就是史超脸上忽然一红的原因。
  史超欲待否认,但他从不善于掩饰自己,终于还是冲口而出道:“这,或许是你太显单薄之故,比四师弟还略有不如,但这又怎样?”
  阮师弟格格一笑道:“很好,我很开心啊!”说罢,他的脸上得,意的跳出两朵娇艳的红霞,更显得他的妩媚。
  史超心中不禁一呆,心中暗道:“老天,阮师弟若是女子啊,准把天下的男子都迷死矣!但这般媚态,于男子汉身上断非好事!”
  这般一想,史超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心道:“这是他江湖历练太短之故,倒不可对他太过娇纵,否则便是害了他自己。
  这般打定主意,史超便不再犹豫,决然道:“好!既阮师弟支持得了,这便上崖一探便了。”
  阮师弟不知为甚么,这大师哥的口气忽然严厉起来,他一赌气,心中暗道:“哼!上就上,难道本……小子怕了不成。”
  两人上了舍身崖,纵目一望,这才知道舍身崖其实是一座偌大险峰的正面绝壁。
  舍身崖的后面,连绵十多座山峰,其形犹如宝鼎、凤来、鸡笼、虎伏、狮吼、形态逼真,甚有气势。
  远远望去,东面的宝鼎峰隐隐透出红色的奇顶。奇顶上白云缭绕,仿佛是天降而下的神庙。
  险峰之间,还隐隐有炊烟冒起,好一派幽秘的山野风光,却那儿有半点隐伏无数杀机的肃杀景象?
  阮师弟被眼前的静谧的岭南风光弄迷糊了,他满脸惊疑的道:“大师哥啊,这难道便是藏宝图示的第二处地方么?这那儿是龙潭虎穴?倒像是神仙侠侣隐居的好地方啊。”
  这时不但阮师弟生疑,连史超亦有点迷惑,暗道此地原来如此幽秘,却从何处寻那个藏宝秘洞的指示?
  但史超亦不敢大意,只好道:“赖先生指点的想必不错,我等小心在意搜索前行便了,而且,还须摆出寻宝的样子。”
  阮师弟笑道:“为甚么?大师哥,你也明明知道此地根本就没甚么宝藏。”
  史超忙示意阮师弟噤声道:“阮师弟说话小心,如赖先生所判不差,我等既已上舍身崖,便随时随地均会有对手监视,随时均有杀身之祸。”
  阮师弟吐吐舌头,悄声笑道:“小弟听恩师伯父的口气,他对赖先生亦极为推崇,但赖先生真的如此厉害么?”
  史超叹了口气,道:“师弟与赖先生初次见面,未有机会见识他的神技,自然心存疑念,但你若亲眼目睹他妙展绝学,你就明白,为甚么连灵隐师叔亦对他如此推崇了。不说别的,光是赖先生的一双神眼,你在他面前,简直连藏在骨缝里的秘密亦保不住。”
  阮师弟一听,格格一笑,道:“真的么?只怕也未必尽然,例如在小弟身上的秘密,赖先生就未必知道,否则,赖先生也不会让小弟随大师哥你上这舍身崖上来。”
  史超一听亦奇道:“阮师弟还有甚么秘密?我等同门师兄弟,情同手足,还有甚么不可对人言?”
  阮师弟脸上一红,忙道:“什么什么秘密?小弟不过是打个比方吧了,例如小弟身上藏了什么小玩意儿之类的秘密罢了,大师哥穷追究甚么?”
  史超苦笑一下,也不再说,他在这位美如女子的师弟面前,不知为什么,总有点又气又喜的无奈的感觉。他自知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过这位师弟了,因此也就干脆不说话,默默的向前赶路。
  依照赖布衣指示的方位、路径,史超二人在舍身崖上搜索一周后,便须直闯宝鼎峰上的白云寺,但白云寺是否就是藏宝图上所示的隐藏有第三处藏宝秘洞的方位图,这就连赖布衣亦不能断定。
  史超此行的目的不在于寻宝,因此也就不必考虑那藏宝秘洞的什么方位图,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引起以方的注意,然后设法拖住对方,更理想的是伺机除去落单的鹰犬,只要达到此目的,照赖布衣所说的,史超和阮师弟二人此行便是功德圆满,因此切不可贪功冒进。
  在舍身崖上,史超和阮师弟也没有刻意掩藏自己的行踪,反而不时故意暴露一下。
  两人在舍身崖上转了一周,便向东面的宝鼎峰掠去。
  从舍身崖到宝鼎峰,中间隔了凤来、鸡笼、虎伏、狮吼诸峰。因此在舍身崖上虽已可见到宝鼎峰上的白云寺顶,但要上去,却非要走一大段很长的山径。
  史超与阮师弟沿山径疾奔了一段,穿过了一处不太宽的山林,走出山林一看,前面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史超两人立刻一怔。
  平地上鲜花盛开,山菊、野玫瑰、小巧玲珑的茉莉,花美、花香、令人陶醉。
  但更令人陶醉的却是人的笑容,因为在花丛中的那位中年美男子笑得太美了,美得教女子见了就会脸红,男子见了就会心醉。
  女人脸红,是因为她只要见到这种笑容,她立刻就会想到什么,这“什么”是什么?这只有女人才知道,因为你不是女人,所以你不可能知道。
  男人心醉,是因为男人见了这笑容,立刻就会想到自己最渴望的事物,令人神魂颠倒的爱情,令人心热如火的友情,令人闻之欲醉的美酒,最令男人神往的不外是爱情、友情、美酒,总之是一切令男人心醉的东西。
  阮师弟居然脸红了,因为她立刻就想起了那极不该想的“什么”。
  史超心醉了,但醉得并不太久,因为他见阮师弟在这陌生人面前居然脸红,因此他的心醉立刻就被一种强烈的嫉妒取代了。
  谁说嫉妒会使人盲目?谁说嫉妒是造成千百种罪恶的凶器?
  这话至少适应这时的史超,因为这时的嫉妒令他激怒,激怒又令他蓦地醒悟那笑容的邪恶。
  “喜怪……”
  这突然的醒悟,史超的脑里立刻就跳出这两个恐怖的字眼。
  史超忙伸左掌,抵住阮师弟的腰背肩井穴,一股浑厚的热力直冲而进,阮师弟浑身一震,这才回复了清明。
  阮师弟的脸上又一红,但这次脸红却非因那男子的笑容而致,而是因为他醒悟自己竟被那陌生男子的笑容所迷惑,但他立刻脸红又变了苍白,因为他立刻又想起灵隐大师对金纥烈手下七怪的透析。
  “哎呀……他就是喜怪……”阮师弟可及不上史超的定力,因此他心念甫动,立刻就失声尖叫起来。
  果然,那花丛中的陌生男子脸上的笑容笑得更欢了。
  他在花丛中走了出来,他脸上的笑容不改,动作看来亦很缓慢,但隔着这一大段的距离,眨眨眼的时间也不够,他就已经站在史超和阮师弟二人面前。
  “好一手百步化一步的绝顶轻功!”史超识货,不由在心里赞了一声道。
  幸而事前已有所透露,因此史超知道,此人越接近出手杀人时,脸上的笑容就越发笑得欢快,因此他不敢瞧他的脸,只盯着他的肩,只要这肩一动,史超就要他不能再动,他自信他的出手并不比此人慢了多少。
  陌生男子居然笑着道:“你这娃娃甚好眼力,居然一眼就喊出老子的名号,但好眼力并不等于好运气,这块是非之地,你两娃娃为甚么偏在此出现?”
  陌生男子这话是冲着阮师弟发的,但史超却不敢让阮师弟与他对答。
  史超亦微微一笑道:“我师兄弟两人上此地本来是游玩而已,但……”
  陌生男子笑道:“但忽然又改变了主意,是么?”
  史超亦笑道:“果然好眼力,一眼便瞧破我们的心事。”
  陌生男子又笑道:“是甚么心事啊?”
  史超亦又笑道:“听说此地出了一个藏宝洞,我俩本来就很有点野心,因此就改变了主意,欲试试寻宝的玩儿。”
  陌生男子呵呵的欢笑道:“这玩儿不好玩呵!”
  史超亦呵呵一笑道:“有甚么不好玩?”
  陌生男子欢笑道:“因为这一玩呵,就会把人的生命玩掉了!”
  史超一听,居然比他欢笑得更甚,道:“好极了!我两人本就嫌寻宝有点闷,若再加上有命玩,那可好极了!”
  陌生男子一听,欢天喜地的笑道:“不好!不好极了!”
  史超亦拍手笑道:“有甚么不好?”
  陌生男子的笑容更甜、更美、更令女人脸红、更令男子心醉,他欢笑着道:“因为死了的娃娃怎会玩游戏……”
  陌生男子的“戏”字尚在嘴边,脸上的欢笑也比任何时候都更灿烂,但他的手却闪电般的伸了出来,在绝不可能达到的距离上,却一下子便直伸到旁立的阮师弟的咽喉上。
  陌生男子果然是七大怪中的喜怪,一位甫现江南便令江湖震动的怪物。
  这一出手是喜怪杀人的第一招,无数的高手就丧在这第一招下,因为这是他在欢天喜地时的出手,因为其快如闪电,因为他达到了绝不可能达到的距离,因为他的手指本身就是一种暗器,一种见血封喉的剧毒的暗器。
  但这时喜怪却立刻发觉他必须立刻缩回他的鬼爪。
  因为史超的拍手欢笑,亦立刻向他的手臂改向拍了下来,手掌未到,丝丝的劲气已把他臂上的曲池穴封住了。曲池穴被封,他就立刻被一股寒气封住,立刻就感到恶寒战栗,手上劲力也立刻被化得干净,他如不立刻缩臂,不但这条手臂保不住,若史超再加上一掌,那玩不成玩命游戏的不是眼前这两位娃娃,而是他这位大名鼎鼎的喜中之怪了。
  喜怪出手杀人时快,快得教人猝不及防;他退缩时亦快,快得令人目眩。
  阮师弟猝然被袭,史超出手相救,喜怪退缩,这一切均快如电闪,阮师弟甚至连惊呼亦不及发出,喜怪已滑回花丛中去,而且立刻就不见了踪影。
  阮师弟怔怔的道:“这喜怪……他退走了么?”
  史超叹了口气,道:“喜怪退走了,阮师弟你总算在鬼门关上捡回一命!”
  这猝然的相遇,已足教人胆战心惊。
  若刚才史超不是自始至终凝神戒备,稍一松懈,阮师弟便已丧命。
  但这只是喜怪杀人的第一招,还有更厉害的第二招、第三招,必然更令人猝不及防。
  而且喜怪只是七大怪中一怪,他虽然排在七怪中的首位,但若论交手时的凶险,喜怪只是七大怪中的末位。
  况且七大怪的后面,还有一位更可怕的金纥烈,而金纥烈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他的牵引神功,而牵引神功的可怕,是因为他不怕任何神功,任何神功碰上牵引神功就会反施自身,这比甚么“移花接木”、“大挪移”神功更令人触目惊心。
  “移花接木”“大挪移”神功是要近身相搏才可发挥威力,但牵引神功却可以凭其随心所发的气劲隔空牵引。不管你施展的是何等威猛、何等阴柔的神功、暗器、兵刃,都一样难逃它牵引施之自身的厄运。
  牵引神功就有如一块极柔韧的橡皮,施之彼身的力量越大,反弹害诸自身的威力更猛。
  不怕任何神功的武功,不必尝试,光听听也就令无数自负的高手斗志丧失。
  阮师弟直到这一刻,才相信他的师傅灵隐大师的告诫,并非夸大,而是他本身碰上任何一位凶怪,亦未必有取胜的把握。
  阮师弟还知道,大师哥史超刚才为了救他,不得不施出师门的“隔空点穴”绝学,这虽然把喜怪吓退,但也因此而令金纥烈等人顿生警觉,往后的出手必然更加可怕。
  阮师弟初出江湖的稚气,在这霎那间便被摧残得荡然无存;他终于明白,天下之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强中更有强中手。
  阮师弟因此怔怔的道:“大师哥!……还向白云寺闯么?光一个喜怪便如此厉害,若然守株待兔,尚有取胜的希望。”
  史超却决然道:“闯!因为我们的目的是拖住对手,因此所使用的手段便不能是守株待兔,而是猎鹰搏兔。”
  守株待兔可以以逸代劳,猎鹰搏兔却要主动出击,前者的胜算是一,后者的胜算是几乎是零。
  但史超却选择了后者,因为他这时已确信赖布衣判断的准确,金纥烈和七天怪果然全部聚在这藏宝图的第二站上,这时自己这一路的胜算是十,那赖布衣那一路的胜算便是零;若自己的胜算是零,赖先生那一路的胜算动因此而上升到十。
  生死抉择,成败得失,于此关节容不得半点的犹豫。
  有人立刻会选择前者,因为那是“生、成、得”,但他的朋友会因此而“死、败、失”;有人却会选择后者,因为他知道他的朋友会因他而“生”、因他而“成”、因他而“得”。
  史超选择了后者,阮师弟亦因此而选择了后者。
  因此史超不失“火麒麟”的称号,阮师弟也没堕了灵隐大师的名头。
  史超突然气聚丹田,发声长啸,这威猛的啸声沿着山径,向宝鼎峰的白云寺滚滚而来,直把沿途的绿叶青枝震得淅淅而掉落。
  史超大概是以此向强敌示威,故意引起强敌的注意,以便把强敌拖住,以便最大限度减轻赖布衣等的压力。
  但史超不知是否知道,这样一来,他亦会因此而把生命弄掉?

第十二章 天振五行月窟阵诸葛神机胜天人

  赖布衣等人的那一路夺宝奇兵果然没有甚么压力。因为这时他们已接近赖布衣记忆中的藏宝图所示的秘洞。
  但越接近秘洞,徐方玉和唐清平的心就越不轻松。
  秘洞内的宝藏自然有一定的压力,但徐方玉和唐清平首先感受的并非宝藏的压力,而是大师哥史超他们所受的压力。
  徐方玉心思缜密,他自然立刻就会想到,他们这一路越轻松,史超他们那一路就越凶险,因为只有金纥烈等八大高手全集舍身崖峰上,也只有史超把他们拖住了手脚,自己这一路奇兵才会如此轻松。
  但面对金纥烈、七大怪,想想就令人发毛,更何况史超凭他和阮师弟二人之力,竟要把八怪拖住?
  鬼灵精唐清平除替二人担心外,还有一点他耿耿于怀的古怪心思,他暗暗道:“哼哼!这三师哥的身份虽说已经大师哥、二师哥确认,大致上亦不会有甚么差错,但他既然出灵隐师叔的门下,凭灵隐师叔这么一位绝世高僧,他的关门弟子怎会带点邪气?这三师哥是否有古怪?若不幸而猜中,乖乖,那大师哥岂非危如碰石的鸡卵……”
  想到此,唐清平如何按捺得住?他失声便惊叫起来道:“哎呀,赖先生,不好!……”
  赖布衣此时正望前几百丈远处的一个秘洞,一面向前疾走,一面默默沉思。被唐清平这突然的一嚷,不禁吃了一惊,道:“唐兄弟,是甚么不好?”
  唐清平诡秘的眨了眨眼道:“赖先生神眼独具,那赖先生以为我等新认的阮师哥是否有点古怪?或者说是邪门?”
  赖布衣一听,这才明白唐清平这小鬼灵精担心的是这个,不禁微微一笑,点头道:“若有点古怪便如何?”
  唐清平一听,顿时大急道:“那再请问赖先生,普天下间,挨在身边的敌人是否最为凶险?”
  赖布衣又微笑点头,道:“是又怎样?”
  唐清平跺脚道:“那大师哥就危矣!因为他做梦也想不到,赖先生挑选随他的人,竟是他身边最危险的敌人……我等立刻赶去救援恐怕也来不及矣!”
  赖布衣闻言,却呵呵一笑道:“放心!放心!你这三师哥虽有点古怪、邪门,但赖某敢担保他不但不是史兄弟身边最危险的敌人,反而是他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唐清平一听,便怔怔的目瞪口呆道:“赖先生说笑么?一个古怪邪门的人,为甚么却是最得力的助手?”
  赖布衣微笑道:“因为此人对你大师哥的关心之情绝不比你逊色,反而有过之而无不及。”
  唐清平又好气又好笑道:“这怎么可能?他与大师哥相处仅半天工夫,难道就胜过我与大师哥十几年的同门情义?”
  赖布衣意味深长的微笑道:“果然!果然!因为这是一见钟情,因为这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神仙侠侣。因为你的三师哥应叫三师姐,因为她自始至终就是一位将门之女。”
  赖布衣此言一出,徐方玉、唐清平、司马福、李二牛等人先是一怔,接而细思“阮师弟”自露面之后的神态动静,便皆恍然大悟。
  司马福哈哈一笑,向徐方玉道:“好呵!恭喜徐兄弟日后有个师妹叫叫矣!”
  徐方玉这时的隐忧亦减少了些,便也点头微笑道:“是值得恭喜,起码三师妹定会忠心助大师哥一臂之力。”
  鬼灵精唐清平却哈哈一笑,又叹气道:“好!这下鬼灵精可完了,我还打算待此事一了,便再着实与这三师……姐赌一赌气,但如今她有大师哥做靠山,小弟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出不成了。”
  徐方玉一听,认真的道:“四师弟,同门师兄姐弟,赌甚么气!”
  赖布衣却微微一笑道:“放心!放心!唐小兄弟,赖某担保你这口气出得成便了。”
  唐清平不解道:“为甚么?赖先生。”
  赖布衣肃然道:“你知道么?我等此时越轻松,史兄弟他们那面的压力就越沉重。虽依赖某所料,他俩有同偕白首的缘分,生命不致有甚大碍,但世事或未必尽如人之所算。万一有个闪失,就断非赖某所愿矣。因此此地之事一了,我等便须立即赶去舍身崖救援。届时唐小兄弟这口气,便全数出在金人身上便了。”
  徐方玉、唐清平一听,这才明白赖布衣深谋远虑,谋定而动,早有全局的打算,心情亦因此一宽。
  众人这一路急赶,几百丈的距离眨眼便已跨越。
  眼看藏宝秘洞就在眼前了,连洞内入口处下垂如石笔的倒悬巨石柱亦已清晰可辨。
  但在此时,赖布衣却忽然轻声喝道:“停!切勿再走前一步!”
  众人一听,立刻依言把脚步顿住,但又怔怔的不明所以。
  眼看藏宝秘洞就在眼前,就连司马福、李二牛亦有点按捺不住了。
  司马福急道:“赖兄呵赖兄!眼看藏宝洞便在眼前,怎的不干脆利落地把宝物取走了事?”
  赖布衣不答,沉吟思忖了好一会,才忽然发声道:“徐兄弟身上可有银器等物?”
  徐方玉一怔道:“徐某身无分文,何来银器首饰?勉强可称银器的,是一只银镖,此乃恩师所赠,内是神铁铸成,外面涂上一层纯银吧了。恩师他老人家道:“此镖不可轻出,除非用作救命。因此镖极有灵性,若出而无功,便失灵性矣,未知此物是否可以?”
  赖布衣点头道:“可以一试,赖某保你此镖出而有功便是!徐兄弟即拿此镖,靠近如悬笔巨石柱,若见石柱尖端有水滴流出,便以镖身接之,然后立即退出,切不可再向里面迈进一步。”
  徐方玉深知赖布衣处事心思缜密,才把此凶险之事交托于他,当下那敢轻率大意?一个箭步跃到洞口,便即缓缓探进。
  徐方玉往洞内走入数丈,便立感气氛有异,但到底是甚么,却难以猜度。
  他只见秘洞阔及高度均有丈许,再往前数尺,洞顶壁正中,一石柱下悬如吊笔,石柱通身发白,异常洁净,触目便令人不忍退步,极欲上前触摸。石柱前面,是一条地下溪流,遍浸洞内,上面仅铺了数块天然而成的石板,河水碧清,但奇怪的是并无地下溪流常见的游鱼、蛙蛇等生物;唯一可见的生物,是各自蹲在数块石板上的蟾蜍,久久蛰伏不动。
  徐方玉心中暗道:“此洞看来幽秘异常,人迹罕至,且虽有溪流拦路,但溪水不深,大可一涉而过,未知赖先生怎的认定如此凶险?”
  他心中虽然生疑,但却不敢任性妄为、轻率大意。他这人有个好处,他不轻易信服人,但若能令他信服,他便矢志不移,就算他心中略有怀疑,亦必先行遵从无误。赖布认是他平生信服的第三人,第一人是他的恩师疯酒怪,第二人是大师哥史超,赖布衣能与二人并列,可知他在徐方玉心目中的份量。
  徐方玉既然答应赖布衣不轻率前进,他便拚命抑制自己欲向前触摸石柱的冲动,静静的在倒悬石柱数尺前,寂立不动,犹如前面地下溪流石板上的蟾蜍。
  这样过了片刻,徐方玉耳边忽然听到一声“叮咚”的声响,犹如珠落玉盘。
  他循声往石柱一望,原来石柱的尖端这时竟有水珠滴了出来,落在下面一块状如端砚的石板上,因端砚石板的口向溪流倾斜,因此石柱滴出的水珠便经端砚石板缓缓的渗进溪流。
  倒悬如笔石柱,水落石板端砚,大有诗情画意。
  但徐方玉却知道这时并非诗情画意的时候。他极小心的向石柱的尖端走近,然后掏出银镖,伸向滴水的石柱尖端,接了一滴水珠。
  徐方玉欲多接一滴时,石柱尖端的滴水却猝然中止。徐方玉心思缜密,他已仔细数清,石柱每次滴出的水只有六滴。滴过之后,就不知隔多久再滴第二次了。
  洞内光线极黑,徐方玉也不知银镖接了水滴后是甚么模样。但他也绝不伸手触摸,小心翼翼的捏着银镖,退出洞外。
  但甫出洞外,徐方玉竟立刻目瞪银镖,脸色发白。
  原来在洞外的光线下,他手捏的银镖,但凡镀了银的镖身,竟然变成一片乌紫。
  徐方玉捏着银镖,走到赖布衣面前,喃喃的道:“赖先生,果然凶险,洁白石柱滴下的水珠,竟有毒物。”
  赖布衣仔细端详银镖一会,点点头道:“这并非一般的毒物,而是万千种毒物的混合体,不必吸入体内,便触沾少许,也顷刻丧命,神仙难救。因为它根本就没有解药。”
  徐方玉道:“但凡毒药均有解药,为甚么此种却没有?”
  赖布衣苦笑道:“万千种毒物混合的毒药,你从何处去寻万千种解药?就算有神仙打救,把万千种解药寻来,此万种解药混合于人体内,比之万千种毒药的混合体只怕更加剧毒!”
  徐方玉不解道:“为甚么?”
  赖布衣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世事物极必反,量变即可成质变;万千种解药的混合,天知道会发生甚么变化!”
  徐方玉点点头,又道:“赖先生未入洞内,又怎知里面如此凶险?”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依赖某所判,藏宝图上所示一切,均以正正而反之法绘成。不明其理之人,得之犹如废纸。若贪佞之人,更因此而丧命。例如此藏宝秘洞,进洞若按图上所示,则应选另一面的入口,若如此,宝物或可到手,但兴高彩烈经此出口时,必不及细思,只要身沾出口处任何一点水滴,便任你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亦必难幸免。”
  徐方玉若有所悟道;“因此赖先生就反其道而行之,该出时反入,该入时反出矣。”
  赖布衣点头微笑道:“不错,赖某便以反反而正之法来破其正正而成的绝顶妙法。不走入口,反临出口,但甫临此地,便觉内里死气弥漫,因此生疑。若可生出,何来死气?便先着徐兄弟先行一探。幸而徐兄弟处事果然稳重,不负所托。否则,我等贸然闯入,便休想再在此时尚可饶舌矣。”
  司马福惊道:“此洞出口既如此凶险,我等尚犯险而入么?”
  赖布衣微笑道:“入!舍此别无他途!绘图之人捉摸透世人心理,凡事必畏难求易,于是便布下一个先易后难之局,引人入巷。因此须以反反而正之法,畏易求难,变出为人,先解其难,若能顺利闯过,则可从入口而出,可保无恙……但绘图布局之人,实乃不世奇人,处处令人匪夷所思,大反世人心态,令人难以捉摸。因此虽有入洞之法,但此行必步步惊心,稍一不慎,便万劫不复。各位务须小心!”
  赖布衣说到此处,语气忽转严厉,道:“入洞之时,徐兄弟心思缜密,可随吾后!着意揣摩吾之步法,然后依此引领众人入内。切勿轻率急进,否则连赖某亦束手无策矣!”
  赖布衣说罢,更不犹豫,率先迈进洞中,徐方玉依言紧随赖布衣身后,引领司马福、李二牛、唐清平等人,徐徐而进。
  自迈进洞后,赖布衣便不言不语,凝神观察而进。徐方玉只能盯着赖布衣的动静,随后引领而进,众人均知道此行生死系于一线,均打起万二分精神,谨依徐方玉引领行进。
  赖布衣率先走近倒悬石柱,绕着石柱走了三匝,才沿石柱的左面而过,停在地下溪流流面,凝立不动。
  徐方玉依照赖布衣的动作,一丝不苟的同样绕着石柱转了三匝,亦照样沿石柱的左面而过,紧贴赖布衣的身后。
  挡在众人面前的地下溪流,溪水碧清,惹人喜爱。但众人见了,均畏如蛇蝎,因已知此溪之水已混有万毒之物,触之即亡,比刀山火海更为可怕。
  但地下溪流横流洞中,要入洞势必要越过溪流,涉水而过那是自寻死路,唯一可以落脚的只是铺在溪流上面的石板。但石板之上,每隔一、二块便有蟾蜍蹲伏其上,虽寂然不动,但肚腹乌黑,显然甚为凶险。但若不走石板,那就神仙也难越此溪流。
  徐方玉眼见赖布衣停立溪流前面,久久不言不动,知他正在苦苦思忖过河之法,便不敢惊扰,在他身后静静而立。
  良久,徐方玉见赖布衣依然寂然不动,犹如眼前石板上蛰伏的蟾蜍,心中大急,不由悄声道:“此溪难以逾越么?”
  赖布衣这时原来正默默注视着自己的身影,光线从洞外射进,因此他的身影便落在前面。这时他脸上已渐露欣喜之色,听徐方玉发话,便微微一笑道:“不然!只是时辰未到而矣!但也将至矣!”
  徐方玉道:“眼前石板看似杂乱,但似乎排列甚有章  法,赖先生要通过溪流须待时辰,莫非此溪流中隐有甚么惊人阵法么?”
  赖布衣微笑点头道:“徐兄弟果然甚有心思!实不相瞒,此点亦是赖某刚刚想通而矣。溪中石板看似杂乱,但其实却依五行八卦排列,内分坎、坤、震、异、乾、兑、艮、离八位,其中震、异、离、艮、刊皆为死气死门,错入死门,如入鬼门关,无可幸免。”
  徐方玉惊道:“此阵法果真如此历害么?”
  赖布衣微笑道:“目下闯阵时辰未到,徐兄弟如有疑念,大可一试!你随便拾一石块,投向任何一块无蟾蜍蹲伏之石,便立可验证!”
  徐方玉尚未答话,后面的鬼灵精唐清平早已拾起一块石头,递给徐方玉,笑道:“二师哥,石块在此。”
  徐方玉执石尚在犹豫,赖布衣点头微笑道:“徐兄弟但试夫妨。”
  徐方玉闻言,便执石一掷,他功力深厚,认位奇准,果然把石块投在二丈远处的一块光石板上。
  只听噗的一声脆响,石板突然向溪中翻转,石板内不知藏有甚么物事,甫一入水,便腾起一阵烟雾,犹如帐幕,把整条溪流罩住。白茫茫一片中,只见无数石板腾飞跃舞,犹如刀山剑阵,人若在其中,立成粉末。
  片刻后,在众人惊愕中,白雾突然向下沉降,噗的一声,白雾散尽,石板复位,一切又立回原来形状。
  唐清平眼尖,往石板上一扫,惊道:“那石块不见了!”
  赖布衣往溪流中一指道:“那是甚么?”
  众人循势往溪流中一看,只见那块石头,已在碧清的溪底下,化作一滩血红的粉末。
  唐清平目瞪口呆道:“石头亦复如此,若这是人,岂非连骨头也化掉了么!”
  赖布衣微笑不语,他虽然不答,但众人均感悚然。事实胜于雄辩,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便连白痴也不会再生疑惑。
  徐方玉道:“厉害!厉害!但这阵叫甚么名堂?”
  赖布衣肃然道:“这便是令人闻之丧胆有天振五行月窟八阵图法。此阵法以八阵图为主体,再配以天振月窟五行大法,两者相辅相乘,威力无比,堪抵千军万马。”
  徐方玉若有所悟道:“此洞中实物汉室金尔乃三国时传下,若依此追朔,布阵绘图之人,莫非便是神机莫测的诸葛孔明么?”
  赖布衣点头道:“果然正是此公。赖某初睹藏宝秘图,便觉此图神机莫测,决非当世之人的手笔。例如此阵的正正而反之法,便令人匪夷所思。心中顿生警觉,不得不处处小心着意揣摩。及后见了溪流石板,竟按八卦方位排列,才豁然而悟,溪流之上已布下诸葛孔明八阵图法为主体,再配以于任何秘洞均威力强大的五行天振月窟阵法,遂成威力无可比拟的天振五行月窟八阵大法。”
  徐方玉一听,不由叹道:“诸葛孔明真神人也。但如此厉害,此阵如何可进?”
  赖布衣微笑道:“既已明白来龙去脉,进阵亦复不难。八方位中,死门已占其五,余下坎、乾、兑三位方为生门,依此踏生门而进,可保无碍。”
  徐方玉道:“生门如何辨析?”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但凡石板上蹲有蟾蜍者便是生门。”
  司马福惊道:“蟾蜍乃奇毒之物,脚踏于旁,被它咬上一口,岂非亦难幸免?”
  赖布衣微笑道:“此亦诸葛公绝顶聪明之处。他布阵之时,已先行于生门石板上内置腥物,蟾蜍最喜腥气,因此便聚其上,人乍见之,均畏蟾蜍奇毒,不敢踏脚而上,其实蟾蜍生性好腥,一但嗅到腥味便蛰伏不动,只要小心着意,莫碰触其身,便无大碍。”
  赖布衣说罢,仔细瞧着自己的身影,暗暗计算时分,片刻后,便断然道:“申时已至,可走兑位生门而进矣。”
  赖布衣说罢,更不犹豫,率先举步踏向有蟾蜍蹲伏的石板。
  蹲伏的蟾蜍果然一动不动,任由赖布衣踏过。阵法亦没丝毫异动。
  徐方玉一见,心中不由道:“布阵之人是不世奇人,但破阵之人,当世之中,亦唯赖布衣一人而已。”
  于是徐方玉亦不犹豫,引领唐清平、司马福、李二牛等,紧随赖布衣之后,小心翼翼踏石板而进。
  果然有惊无险,一会后,众人便在赖布衣引领下,安全流过凶险万分的天振五行月窟八阵大法。
  赖布衣伸出抹了把汗,但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因为他已瞧见前面的通道石壁夹立,犹如一线,仅可容一人通过,不知隐伏甚么更惊人的凶险。
  但此刻却已刻不容缓,因为赖布衣深知他的第二路奇兵压力之重,每延缓一刻,史超和那女扮男装的阮师妹便多一分艰险。

第十三章 初逢强敌疑绝路救人神功灵隐刀

  史超一路长啸,与阮师弟(此时史超虽略感异样,但他生性豁达,从不探人阴私,因状还深信身边的人是阮师弟,因此就暂且跟史超的口吻称阮师弟)一道,向宝鼎峰的白云寺疾射。
  史超自知自己这一示警,对方必已震动,因此对方不动犹可,一动必是致命的一击。
  因为他已清楚表明自己是欲前来夺宝之人,金纥烈岂会轻易任由他接近白云寺?
  因为他先时已在喜怪面前露了一手“隔空点穴”的师门绝学,对方已知他的斤两,自然早有戒备,一出手便可置他俩于死地。
  因此史超亦早已凝神以待,催运真气,一身功力已积聚到一触即发的极点。
  方才与喜怪的电光火闪的一击,史超已深知七怪的凶邪狠毒,以及七怪的惊人的功力,但他因此而自信已窥探出七怪的弱点,就是七怪虽然可怕,但他们太过自信自己的凶邪狠毒的手段,只要狠狠揪住七怪的致命弱点,不发则已,一击即中,七怪的凶邪狠毒也就无所施展,反而成了他们的催命鬼符。
  唯一最可怕的是金纥烈,此人迄今只碰触过短短的一霎,但这短短的一霎已足令人胆战心惊。无论他的绝顶“牵引神功”、“飞跃千丈悬崖”的绝顶轻功,他的指挥布局的绝顶智计,史超均自感不如,因此与金纥烈的交手,史超连半分取胜的希望也没有。
  但史超还是不惜把金纥烈引出来。
  因为他深知他若不能拖住金纥烈,金纥烈很快就会赶去对付赖布衣他们。
  若他与金纥烈交手尚有一丝希望取胜的话,那赖布衣与二师弟四师弟他们与金纥烈对阵的取胜机会几乎是零。
  因此史超知道自己不能退缩,亦不应退缩。因此他与阮师弟只能向前,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前面就是死亡,他们亦只能向前。
  但两人沿着山径疾奔,一路上却风平浪静,因为他们很快就见到宝鼎峰上白云寺冷寂的身影。
  白云寺本来是佛家胜地,便此时却冷落如荒园,因为不但不见香火,就连鬼影也不见一只。
  “大师哥,你瞧!”阮师弟忽然低呼道。
  史超抬头一看,寺庙门外的横匾,赫然是“白鬼寺”三个大字。但“鬼”字是墨渍犹新,显然是被人刚刚把“云”字削去,改成目下的这个“白鬼寺”。
  庙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黄色纸符,纸符上写:“见符见鬼,不退即死!”
  阮师弟一见,情不自禁望了史超一眼,史超微微一笑,伸手朝纸符一弹,遥空发劲,纸符随即飞脱落地。
  这纸符似乎是一道机关,因为纸符一落,庙门便无风自动,呀然敞开。
  史超微微冷笑,把阮师弟护在身后,随即大步进庙门。
  门内有个小天井,天井后面便是佛殿,佛殿中一片黑暗;尘封丝网,哪像佛庙?倒似是森森阴罗地府。
  史超这时已决意把事闹大,而把事闹大的最佳办法,是要摆出夺宝的样子。
  既然对方知道他是来夺宝,而且志在必得,就必然不得不露面,对方一旦露面,史超就达到把金纥烈牢牢拖在白云寺的目的。
  史超示意阮师弟紧随其后,然后便大步走过天井,走近佛殿两扇紧闭的殿门前面。
  此时竟还毫无动静。
  但史超深知这仅是暴风雨的前夕。
  于是他冷笑一声,缓缓的抬起手来,遥吐气劲,隔了数尺,向殿门猛的一推。
  紧闭的殿门,抵受不住这股力道,砰的撞了开来,连殿门的横木也应声而断了。
  殿门的横木是用红木造的,粗达半尺,就算以利斧劈下,一下亦难把坚硬无比的红木门门劈断,但却抵受不住史超遥吐的气劲。
  阮师弟不禁格格一笑道:“大师哥,好俊的内家劈空掌!依师弟看来,那金纥烈自负过甚,亦未必能够抵挡。”
  史超不禁一笑,他亦知此话乃阮师弟的夸大其辞,他使的是激将法,目的是把金纥烈引出来,这总好过现在见影不见的局面。
  剧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剧斗前的沉寂;死亡也并不太难受,难受的是死亡前的一刹那。
  史超明白阮师弟的用意,他此刻渴望的是剧斗甚至死亡。因为史超自己亦有同样的心理。
  但四下依然寂然无声,除了偶尔一两声雀鸟的尖啸,天地彷佛已然死寂。
  史超嘿嘿冷笑道:“既然对方不出来接客,我等便闯进去吧!”
  史超说罢,随即大步走进佛殿。但史超立刻就顿住脚步!
  因为谁说殿内无人?此刻一位白衣人就赫然站在史超面前!
  殿内黑暗,白衣人又距史超丈许,因此史超不能瞧清楚这人的脸目。
  但这人面对史超而立,却左摇右摆,似乎他面对的并非敌人,而是一只可供他戏弄的猴子!
  史超被激怒了,在激怒中的史超自然非同小可,因此他也不打话,猛提一口真气,便疾冲而上,一记千钧重拳,便向白衣人的胸腹砸去!
  这一记史超是含怒而发,当真非同小可,就算是一块大石,也立刻会断裂!
  但白衣人竟然不闪不避,硬是接了这一拳,而且他连一声惊呼也没有发出,整个人便悠悠的向后面飞去……
  “不妙!此人便是哀怪……”
  史超忽然醒悟,在心内惊呼道。
  哀怪是七大怪中最凶最邪的一怪,他出手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杀人,他使用的招式亦只有一招,那就是足以杀人的一招。
  史超虽然很快惊觉,但已迟了一步。
  因为史超根本不可能想像,此人先用绳套着自己的脖子,然后等待史超的到来。用绳套着自己脖子再与人交手的人,目的只有一个:死亡!不是他死,便是你亡!因为他已把自己的退路断绝!
  但正因为他事先被绳套套着脖子,因此可以抵受史超的一记夺命重拳,因为重拳只有在强大的反作用力下显出威力,但打在用绳套着自己脖子的人身上,这一记重拳便是能把他打得向后飞起!
  然后又以闪电般的速度反荡而回!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杀人招数!一种先把自己置诸死地,然后杀人或者被人杀的招数!一种普天下最狠毒、最凶邪、最难令人防范的杀人招数!
  史超亦不能例外!
  因为他惊觉时已经迟了一步,哀怪借着他瞬间的惊疑,借着那反弹而回闪电般的速度,飞临史超的头上,这时他不管出手或者出脚,都立刻便可轻取史超的生命,而史超的身手不管多快,亦根本无法避开这致命的一击!
  史超自己亦如闪电般的意识到这点,因此他干脆就放弃了闪避的打算,他已准备先挨哀怪的一记重击,然后在自己倒下的一霎,作最后的还击,以便与哀怪同归于尽!
  普天下间,能把史超逼入同归于尽地步的招数,亦仅有哀怪这唯一的一招杀人招数!
  但史超立刻就发觉,自己不必挨哀怪致命的一击,也不可能与他同归于尽!
  因为这时阮师弟见史超隐于绝境,毫不犹豫,便向哀怪掷出“二月枫力”!“二月枫力”是灵隐大师揉合他的“灵隐绝学”的救命刀法,静时犹如处子,动时却快如脱兔,任何人都不可能躲开这突然出手的一刀,因此才叫救命刀法!
  哀怪亦不能躲开,因为“二月枫力”比他身形更快,他甫临史超的头上,便挨了一刀!但哀怪却安然无恙,因为挨刀的不是他的脖子,而是脖子上的绳套!
  哀怪脖子上的绳套突然断裂,他所借助的力度便立刻改变方向,转而向殿外甩抛而去!
  断绳套而令哀怪改变方向,这是唯一可以破解哀怪这杀人一招的办法,这唯一的办法亦只有灵隐大师独创的救命一刀可以办到!
  因为你就算随后把哀怪的脖子割断,但他要杀的人亦已丧命,要救命就只有用这救命一刀!救命一刀只有一刀,但这一刀必定可以救命,因此这才叫救命一刀!
  虽然这一刀救的不是自己的生命,但阮师弟却比救了自己更感激灵隐大师这救命一刀!
  杀人一招恰好碰上救命一刀,因此哀怪只好转身就逃!
  哀怪用来杀人的永远只有一招,因为这一招必定能够杀人,或者被杀,他根本不会第二招,因为杀人一招从未试过失手。
  但杀人一招碰上救命一刀,既杀不了人,他也没被杀,他唯一能施展的便是逃,而且逃得比谁都更快。他简直不敢相信普天下还有人能破解他的杀人一招,能够破解杀人一招的除非是魔王,比他更可怕的魔王,但这时杀人一招居然被破解了,破解的人岂非便是魔王?魔鬼碰上魔王,犹如小鬼见了阎罗,除了逃他还能有甚么法子?
  哀怪发誓,就算刚才那两位娃娃杀了他的亲娘老子,他也永远不对他们再使用这杀人一招,但他除了这杀人一招,根本就不会其他的招数,因此他唯一的办法便是逃,逃得比伤了尾巴的兔子更加快速。
  哀怪眨眼便失了踪影。
  史超这时才敢相信竟然破解了哀怪的杀人一招,他自己办不到,他的二师弟、四师弟也办不到,唯一办得到的是阮师弟,因为只有他才有灵隐大师的那救命一刀!
  因此史超只有苦笑,这苦笑包括了一切,惭愧、感激,尽在不言中。
  阮师弟许久还握着二月枫刀,怔怔的伫立着,因为直到这时,他还不敢相信,他已破解了哀怪的杀人一招!
  但他触着了史超的眼神,听到了他的苦笑,这眼神充满对自己的感激,这苦笑隐含了他强烈的惭愧,更主要的是他还活生生的活着,因此阮师弟相信了,相信自己的救命一刀已破解了根本不可能破解的杀人一招。因此他笑了,笑得很娇、很俏、很甜,笑得令人想起了鲜花,想起了爱情,忘记了忧愁,忘记了争斗,忘记了江湖上的火和血。
  阮师弟笑道:“大师哥啊,小弟这一刀只能救命,便杀敌却要靠大师哥你啊!”
  这一句包含的体贴、关怀、鼓励,同样是不言而喻的。
  人与人的相处,有一见钟情的机会,这不管是男与女,或男与男,或女与女;他们会成为伴侣,成为朋友,成为知己。
  但更多是时候是在患难中的相处,才建立彼此间的感情,从此,他们必定可以成为伴侣,成为朋友,成为知己。
  一见钟情只是一朵昙花,患难相处才是一朵铁花,一见钟情只能使昙花一现,患难之交却能令铁树开花。
  史超怔了怔,他又一次因阮师弟的神态迷惑了,终于他口气,道:“阮师弟呵!如果有人说你是我的师妹,我一定请饮三大杯!”
  阮师弟格格大笑道:“为甚么?大师哥!
  史超道:“因为我也高兴得快醉了!”
  史超不善于掩饰自己,因此他这话已非常露骨,非常明白:明白到连三岁的娃娃也知道他话中的含意。
  因此阮师弟脸红了,红得非常美丽;他笑了,笑得非常灿烂。他望了史超一眼,略带羞意的道:“若果真如此呵,大师哥怎样称呼小……弟?”
  史超一怔,因为他根本就没想到这是真的,他断认他自己的想法只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幻想,他怔怔的道:“称呼?若真的如此,我当然要改称你阮师妹!”
  阮师弟又脸红红的微笑道:“或者,我会要你改用另一种称呼……”
  史超奇道:“若你是师妹,不叫师妹,那该叫什么?”
  阮师弟含羞带笑的望了史超一眼,道:“……不知道:但你这个人呵,什么都好,就是肠子不会拐弯……我不跟你说啦!”
  不知为甚么,他这位阮师弟又像含春少女在情郎面前撒娇一般模样,史超唯有无可奈何的苦笑,碰上这种场合,你叫史超还能说什么?
  这时两人处身的地方是一座黑暗的佛殿,但这座佛殿却比地狱更可怕,但两人居然在这错误的时候,错误的地方,说着错误的话,为甚么?因为他俩都希望有一个错误的结果!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正确的结果只能是死亡,或者较好一点是与敌同归于尽,但同样是死亡。因为史超这时才知道他的对头的厉害,他甚至连七大怪中的一怪亦应付不来了,但他却要面对全部的七怪再加上一个更可怕的金纥烈,除了死亡还能得到其他什么结果?
  错误的结果就是生存,快乐的与自己心爱的人生活在世上;史超是人,他自然渴望,那怕这只是一种幻想。阮师弟更渴望,因为他知道这并非是一种幻想!
  因此他们下意识的追求着这个根本不可能的错误的结果。
  史超护着阮师弟,向佛殿的深处搜索。他之所以这样,是他的男子汉的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在他的心中,他已隐隐的把阮师弟当作女子,男子汉自然要护着弱质女子。但史超知道,无人可以杀死阮师弟,七大怪不能,金纥烈也不能。因为他拥有那救命的一刀。
  穿过佛殿的回廊,后面原来还有一个偏殿,偏殿的四周是一排排门窗紧闭的厢房。
  史超与阮师弟逐间厢房搜索,但厢房内均人迹全无。
  这时,史超不知道第三次向他出手是谁?也不知道甚么时候出手?更不知道这次出手的厉害程度?
  史超只能在行动中等待,待待对方更致命的一击,等待自己的死亡!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但史超深知他只能等待,绝不能退缩,因为他知道对手的出击越重,赖布衣他们取胜的希望就越大……

第十四章 合则生时分则灭温柔陷阱情火烈

  但对手的更致命的出击却没有施展,因为史超甚至连对手的影子也再不见。
  佛殿四周凄冷如死寂,犹如地狱中的阎罗殿。虽然这时只是中午时分,但却令人怀疑,是否会从什么地方跳出勾魂的牛头马脸!
  这时,阮师弟忽然道:“大师哥!快过来!看,这厢房有一道符……咦?这上面写的是什么鬼玩意?”
  史超疾奔过去,在两排厢房左面末尾的一间门上,果然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文字令女人生疑,令男人心跳!
  “女子回避,男子福地。”
  纸条上就是这八个墨渍犹新的字,不多也不少,但这是什么意思?
  史超皱了皱眉,阮师弟不知道为甚么,却呼呼的生气了。史超要制止他已然不及,因为阮师弟不待只超猜透文意,便已出掌猛然一撞,把紧闭的厢房撞开了,而且一个箭步就冲了进去!
  史超又好气又好笑,心道就算这纸条对女人有甚不敬,阮师弟也犯不着如此生气!但这时也容不得他犹豫,阮师弟已闯了进去,他也只能一冲而进。
  才入室内,史超便闻到一阵淡淡的幽香。这香味十分怪异,似花非花,史超闻了,便有一种女人就在身旁的感觉。
  但他身边只有阮师弟,厢房内漆黑一片,寂然无声,似乎也并没人迹,何来女人的香味?
  更奇怪的是,阮师弟本来含怒而进,瞧他的模样,非要找人打上一架才舒服的样子,但闯进来后,却怔怔的站着,不言不语,脸上却飞霞片片,史超靠得他近,所以他瞧得清,这那像找人打架的阮师弟?倒像一位含春少女,不知想起了什么,因此而娇羞不胜!
  史超暗暗生疑,暗道莫非方才那香气有古怪么,但看来又不像,因为阮师弟除了神色略异外,他的气色畅顺,根本就没有中毒的迹像!他自己除略感心跳加快外,也不觉甚么,心跳加快,这大概只是连番凶险之后的反应罢了!
  “有人么?”
  史超已断定厢房内不可能隐藏任何高手,因为凭他的凝神捕音的功力,任何带内功的气息,绝难在七八丈内外瞒过他的耳目。因此他怀疑厢房内是否还有生存的佛门僧人。
  史超连呼了数声,但厢房内却毫无动静。史超不欲自己再重蹈初进佛殿遇险的覆辙,便暗凝内力,双掌分向厢房的各个方向连番击去。
  史超的掌中已隐含了“隔空点穴”的师门绝技,再加上他的雄厚的内力,厢房内任何触着这股掌风的生物及物体,均立有反应!
  但只听砰砰乒乓数声,似乎有轻盈的酒杯等物被扫落地上摔碎了。
  就在这时,史超已触着一股反撞而回的阴柔人体的微力,他惊疑的道:“什么人?若是佛门僧人,便请出来相见!”
  忽然,只听一声女人的娇笑道:“兄弟请稍安毋燥!妾如此迎迓客人,并非故弄玄虚,不过稍增相见情趣罢了……”
  随着这一声娇唤,史超眼前一亮,厢房之内,忽然便大放光明。
  宫灯闪灼,锦帐软床,看衾绣枕床上斜倚一位美极熟透了的女人。
  阮师弟若是女人,他也很美,但那是娇俏的美,少女的美。
  眼前这女人却是妇人特有的熟透了的美,一种丰满得可以滴出水来的美。
  特别是这丰满的肉体只披了一件轻纱,轻纱自然很薄,因此这件成熟肉体的一切都若隐若现。
  男人面对赤裸的女人,或会变成猛兽,或会转身而走;但男人面对若隐若现的女人,特别是美丽的女人,他一定不会转身面逃,只会因探索的欲望,让心加速跳动史超是男人,他自然没转身而逃,因为他忽然有一种探索的强烈欲望,但探索的人心底是甚么?是敌人?是宝物?是女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此时不想离开这厢房半步。
  阮师弟这时怔怔间怅然无语,他的脸却涨得越来越红,他的身子也微微的颤抖起来,心跳也变得越来越急速!
  在宫灯闪灼之下,史超这时已瞧得很清楚,他肃然一惊,阮师弟怎的忽然变得这般模样?这一惊就有如喝进一杯冷水,他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探索欲望因此而减退了!
  而因此他立刻意识到厢房内可能隐伏着的危机。他猛一提气,暗运内力把心中的冲动压住,目注床上美体女人,道:“你是谁?怎会独自躲在这佛殿厢房内?你最好坦白道来!否则,哼哼!”
  那女人却格格一笑道:“郊野荒寺,你管得奴家是谁?或是游人的家眷,或是远道来此求佛避祸的良家妇女,你若要问我,奴家大可胡乱答上一种。但既然如此,你问也是白问,倒不如不问,放开怀抱,随遇而安岂非更好?”
  史超一听,竟无言以对。因为他自己亦是硬闯进来,这佛殿厢房并非他一己私有,就算厢房内有女人,而且这女人很有点异样,但他也不能表示什么。更重要的是金纥烈和七大怪都是男子,眼前这女人似乎毫无武功,对一个毫无武功的女人,一个披着轻纱的若隐若现的美丽的女人,史超能说什么?
  史超只好沉默,尽管他已隐隐觉得不妥,但也只能沉默。沉默的观察对方的动静。
  但女人似乎不喜欢沉默。床上的女人又放浪一笑,道:“你无言以对,是么?但你一定在怀疑,为甚么厢房外面会贴了张纸条,纸条上还有奇怪的文字?佛殿厢房为甚么会有女人?为甚么会有宫灯、软床、锦被、香帐?为甚么这女人身上只有一件轻纱?轻纱为甚么若隐若现?最后,你必定急欲知道:眼前披着轻纱若隐若现的女人身上到底有什么?”
  史超这时已几乎可以证实,眼前这女人的来历绝非寻常!但他依然只能沉默,但沉默已不再是冷静的观察,而是在沉默中暗运内力对抗,对抗一般越来越强烈的从丹田涌上的欲望,一种扑上前去,把女人身上的轻纱撕掉的本能的欲望!
  床上的女人往史超和阮师弟望了一眼,她笑得更美更媚更浪了,她笑着道::你不敢回答!是么?但我知道你在想甚么,你这时一定在想,女人脱了这件轻纱会是什么模样,嘻嘻!对极了,你现在是否感到口干舌燥?心中是否跳进了一只娇艳的小鹿?小腹是否猛涨?丹田是否涌上一股奇猛的烈火?”
  史超不能回答,因为他此刻的感觉不幸已被床上的女人全部言中,这时他虽然知道自己和阮师弟均已中了暗算,但这时已迟了一步。
  史超猛一咬牙,怒道:“你到底是谁?竟敢用色诱男子这下贱手段?到底有甚么目的?”
  床上的女人娇笑道:“谁引诱你啦!人家好端端的躺在床上,是你和这位小兄弟硬生生的闯了进来……但就算是奴家引诱你,也并无甚么目的,奴家只是喜欢你,便吃亏一点,好让你尝尝女人的滋味!”
  史超咬牙道:“我岂会上当?”
  女人格格浪笑道:“你只要踏进厢房,只怕就由不得你!奴家早在门外言明,女人回避,男人心跳,但你倒还是闯了进来!这便首先开脱了奴家引诱你的罪名!再者你们进房之时,一定闻到一阵幽香,那是犹如女人味的龙胶的香味,龙胶的香气入腹本也并没甚么,只会使人兴奋而已,但你却因生疑;以极强内家功力扫向各处,不幸把奴家收藏得好好的‘荡魂香水’瓶打破了。荡魂香水无色无嗅无味,本也难奈你什么,但若然龙胶与荡魂香水的味道混合,吸入腹中,那就不幸极了。嘻嘻,实不相瞒,奴家不幸也吸入了一点,就这一点,便令奴家把持不住了,更何况是你二人已把一整瓶荡魂香水全部吸了进去。”
  史超咬牙不语。
  女人又笑道:“因此你身边若没女人呵,你的百脉就会如火熬煎,最后就是丹田爆裂!若丹田爆裂,也就大罗神仙也难救了。幸而奴家可怜你两位小子,巴巴躺在床上等着待候你两位不幸的小子……奴家待你岂非恩同再造?你还不拜在奴家的裙下,表示感激!”
  史超咬牙道:“原来这一切都是你这贱女人布的局!但你这样做有甚么目的?”
  女人格格笑道:“也没甚么,奴家救你一命,你只须同奴家说出汉室金玺正确的埋藏地点而矣!轻轻一句话便换回两条命,这岂非合算之极?”
  史超一听,暗吃一惊,道:“你是金纥烈手下的人?你到底是谁?”
  女人娇笑道:“好说!奴家有幸排在七大怪的名下,忝列第六位而已!”
  史超失声道:“你就是那不男不女的阴阳人痴怪?”
  女人又娇笑道:“好说,其实奴家清醒得很!只是有时碰上飞俊的男人,或者遇上美丽的女人会痴迷一点,不择手段的非得到不可而已!”
  史超这时已明白了一半,但还有一半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明白的。
  史超抖颤着道:“你既然是痴怪,更某败在你手上也算不冤!但史某还是不明白,你们既已夺回藏宝图,宝物的埋藏地点自然了然于胸,为甚么反而要手段逼我说出了。”
  痴怪道:“因为那藏宝图太过深奥,金纥烈国师费尽心血亦难参透,反而折了不少高手!因为我等已行探清楚,你们竟然获得寻龙大侠赖布衣相助,于是只好在你们身上入手……”
  史超道:“于是你们就盯着我们的行踪,赖大侠反而成了你们的带路人!”
  女人格格一笑道:“这是金纯烈国师亲自作出的决定,奴家那有他这般妙计?”
  史超道:“你们自然也知道我们兵分两路,于是你们就将计就计,亦兵分两路,一路跟踪赖大侠,一路就在宝鼎峰上守株待免!”
  女人笑道:“你果然聪明,奴家真的有点喜欢你,赖大侠精于五行术数,金挖烈亦自愧不如,大为佩服,但若论智计决策,你们的赖大侠可就要拜金纥烈为师啦!”
  这时,史超一切都明白了,他的内心顿时有如火焚,因为他知道金纥烈必然已亲自出马,早就秘密跟踪赖布衣那一路,宝鼎峰上,大概只是留下三怪而已!因此,自己这一路拚命拖住的仅是七大怪中的三怪,而赖布衣那一路却要应付七大怪中的四怪,以及更加可怕的金纥烈!赖布衣与司马福、李二牛根本不懂武功,凭徐方玉、唐清平二人之力,既要保护赖布衣等人的安全,又要与金纥烈等五大怪对阵,更要面临深入藏宝洞的凶险!
  任何人都可以想像,赖布衣那一路已几乎陷入了必败无疑的绝境!
  这绝望的前景把史超激怒了,他咬牙不语,身子却抖颤得越来越厉害,他的脸色也已涨得血红,额上的青筋也在急剧的蠕动,这时就算是三岁的娃娃,也知道他已面临毁灭的最后边缘!
  痴怪叹了口气,道:“你到了这种地步,你还坚持甚么?”
  史超咬牙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痴怪道:“那只有一种结果:毁灭!而且很可怕的毁灭!因为不出一个时辰,也不必奴家出手,你就会百脉俱断、丹田爆裂。因为奴家已算准,在一个时辰内,你绝无可能寻着另一个女人。此地方圆八十里内,所有的女人都被怒家赶走了。唯一的女人就是奴家,因此你非答应不可。”
  史超叹了口气,这时他抖颤得更加厉害。他望了一眼身边的阮师弟,他自始至终不言不语;此时更已盘坐地上,似乎在运功抵抗,但他的脸已由红转白,显然这是气血开始宣泄的迹象。史超不能加以救援,因为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史超终于把头垂下了,低声道:“如我答应了,那又如何?”
  痴怪格格浪笑道:“好啊!我知你会说出这句话……”痴怪说着,便在床上站起,身披的轻纱一甩,出现在史超面前的,是一具熟透了的肉体,摇曳着,向史超走了过来。
  痴怪一面浪笑道:“那我就会引领你登上最美妙的境界,你只须先说出那藏宝地点的话来……你说呵!”
  史超面对这具美妙的胴体,神魂颠倒的喃喃道:“好……你过来,我要狠狠的把你……”
  痴怪荡笑道:“把奴家怎样?你喜欢怎样就怎样,但你先说呵。”
  史超喃喃道:“……我说!我说!但你先过来呵……”
  史超说着,抬起右手,下意识的指向女人的乳峰。
  痴怪根本就不闪不避,因为她知道史超此时根本无法凝聚内力,因此她反而挺着胸部,把乳峰向史超的手指迎了过去。
  “好小子!看你急成这副模样,这不就来了么……但你说呵……哎哟……”
  痴怪突然失声的叫了一声,接着双腿一麻,便一跤摔在地上。
  “你!你……你身中如此媚毒,竟仍能凝聚内力?你到底是人还是鬼?”痴怪惊叫道。她知道绝无可能的事竟然发生了,眼前这位男子简直比魔鬼更加可怕。
  史超冷冷道:“你不知道的事还多得很!但你最好快滚,趁我未改变主意抢先把你杀掉之前,赶快滚得远远的!”
  史超话音刚落,痴怪果然滚了。而且真的是滚!她这时根本连爬也不可能,只能勉强滚动,就像一团毫无生命气息的白雪,令人目眩的滚了出去。
  史超叹了口气,他这时全身又抖颤了,而且抖得比方才更加厉害。原来他刚才拚着大耗元气,勉强凝聚了三成功力,给痴怪以致命的一击;这一击虽不能取痴怪的性命,但已足以令她在半日内失去任何远距离活动的能力。
  但这一击也耗尽了史超的内力,原来被他的内力逼住的媚药因此而汹涌而发,这时候唯一可以救命的只有一样法宝,那就是女人。
  女人可以杀人,也可以救命,史超以前不相信,但现在他不得不信。
  但此时何来一个女人?
  史超望了阮师弟一眼,阮师弟这时双目紧闭,史超痛苦的叹了口气,喃喃的自言自语道:“为甚么你不是女人?为什么没有女人?为甚么我俩都会因没有女人而丧生?”
  “……你不会丧生……大师哥!”
  双目紧闭的阮师弟,忽然细如蚊呐的叫了一声道。
  这一声犹如惊雷,令史超一振,忙道:“你醒啦?但为甚么?阮师弟……”
  阮师弟细如蚊呐的声音又道:“因为……因为我是女人……”
  史超猛吃一惊,但随之又恍然,摇头道:“……那……那更不可以!”
  阮师弟道:“为甚么?”
  史超道:“因为你是我师妹,我不能因此害了你一生。”
  阮师弟——阮师妹道:“我说可以……”
  史超怔怔的道:“……为甚么?阮师妹!”
  阮师妹咬一咬嘴唇道:“因为我是女人,因为我处于同一种境地,因为这样可以救人与自救……因为……因为你是肠子直得不会拐弯的大傻瓜!”
  史超一听,完全明白了阮师妹的心意。
  史超不是傻瓜,因此他知道如何去救人与自救。
  史超与阮师妹都是第一次,但第一次就发生在这样的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这是否错误的结果?
  史超和阮师妹可以寻找一千个理由来安慰自己。
  但最重要的是,史超是男人,阮师妹是女人。两人都处于同一种境地,合则生存,分则毁灭。
  在这种情形下,如果不“合”,那岂非是普天下的大傻瓜?
  因此史超和阮师妹“合”了……
  当一切由绚烂归于平淡时,史超才知道,阮师妹果然是一位十足的女人,而且她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然后,然后史超才知道阮师妹的名字叫碧娘…………阮碧娘。

第十五章 七星峰下金玺依东挪西转乾坤移

  这时,赖布衣已引领众人,抵达那道仅可容一人通过的石壁通道。
  石壁通道简直就有如地狱通道。
  两扇石壁夹立,一线而过,两面阴森漆黑,只有一丝光线从石壁通道的另一面透了过来。通道长达数丈,人行其中,天知道会发生甚么险象?
  赖布衣在石壁通道前面停了脚步,沉吟不语,忽然在通道前面左三步右三步的把脚步移动,不知是甚么意思。
  然后赖布衣便对众人道:“通道机关,亦按正正而反排列,因此我等亦须以反反而正之法破之!”
  徐方玉道:“如何才是反反而正之法?”
  赖布衣道:“石壁夹立,通道如线,阴森恐怖,世人目睹此状,均极欲一闯而过;又因定物在前,如何不心急如焚,因此不及细思,拚死向前,再无反顾,岂料便因此上了大当。”
  赖布衣说罢,突然右四左三的连续踏脚,这踏步的微响,便已令石壁发出一阵如厉鬼尖啸的回响!
  忽然,石壁左右两面各伸出十支铁管,每支铁管相距三尺,恰恰把整条通道封住。眨眼间,铁管喷出一股烟雾,弥漫了整个通道。但奇怪的是,这些烟雾却绝不外泄,在通道口处就有如一道无形的屏障把烟雾困住。
  赖布衣道:“此乃八卦迷魂烟,是当年诸葛孔明深入蛮荒之地,七擒七纵孟获传下来的制敌昏迷的妙法。中此烟雾者,立时昏迷,若无人救援,便永远留在这通道里面,直到身化黄土。”
  徐方玉惊道:“为甚么这烟雾却不外泄?否则,机关一经发动,连外面的人亦势将难以幸免。”
  赖布衣道:“此正是秘洞主人的聪明之处,他利用风力由宽向窄的原理,利用外面空间的空气压力,便可把烟雾困在通道中,如此便可收放自如。否则,烟雾一经外溢,通道的机关就失去作用了。”
  众人一听,均暗为秘洞主人的神机莫测而耸然动容。
  赖布衣又续道:“因此过通道之法,只有一途,就是欲进反退,进三步,退两步,谨依此法,可保无恙。”
  众人一听,均觉此过通道之法匪夷所思,但也不敢抱丝毫的怀疑,默默的肃然而立,瞧清赖布衣的移动步伐。
  赖布衣毅然向石壁通道走去,他走进通道三步,又向后退了二步;再向前三步,又向后退两步。这样向前六步,实际却只向前移动了二步的距离。
  看来虽然缓慢,但赖布衣却安然无恙,逐渐已向里面走了一丈有余。
  徐方玉不禁暗叹道:“人道赖布衣学究天人,却非目睹,如今单以这欲速不达,欲快先慢,欲安先险的过道妙法,就已令人大开眼界矣。如此妙法,普天下唯有诸葛公与赖布衣擅精而已!”
  当下徐方玉紧跟赖布衣后面,依此法移动脚步,后面司马福、唐清平、李二牛等,也步步相趋,一行人在阴森恐怖的石壁通道中向前缓缓推进。
  徐方玉紧跟在赖布衣身后,心中不由感慨道:“藏宝秘洞当真匪夷所思!其布局之法,手法之诡秘神机,当真空前绝后,这种功夫,普天下也只有诸葛孔明方身负如此智计!”
  出了石壁夹立的通道,前面是一条长廊,长达百丈,但已足容三人并排行走。两面的洞壁却依然甚为阴森恐怖。
  赖布衣待唐清平最后迈出石壁通道,便舒了口气,叹道:“天幸!天幸!赖某总算没折一兵一卒,便临此长廊境界。”
  唐清平闻言,便一个箭步跳到赖布衣身边道:“赖先生这般说,莫非前面已再无凶险了么?但这长廊亦甚为吓人也。”
  赖布衣微笑摇头道:“不然,长廊洞壁虽然恐怖,但却是迎客之廊也。按秘洞主人之意,能安全逾过八卦迷魂大阵、天振五行月窟八阵大法,以及方才的石壁夹道,抵达此境界之人,已是甚高智慧之人;因此主人便不再设甚么夺命机关,而以智计来考验抵此境界的客人,往后所见,虽匪夷所思,但皆有惊无险,各位大可稍舒心神,然后可越长廊也。”
  司马福笑道:“这一松懈呵,只怕便走不出这长廊矣!”
  赖布衣微笑道:“不然,过此长廊之法,正是要放宽心怀,随意行进,切勿紧张,如此便不致迷失。”
  徐方玉恍然悟道:“莫非秘洞主人已料中能抵此境的,皆心性豁达之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因此面对前面的宝物在即,却能保持心境轻松么?”
  赖布衣微笑点头,道:“徐兄弟此言,已猜中秘洞主人大半心意矣。此公正是以此长廊来迎客,一方面表示自此可以长驱直进,但同进又考你的心性如何?若虽有智计抵达此境,但心性偏狭,面对宝物到手在即,心急如焚,心情必然紧张,持此种心境之人,过此长廊便必定迷失方向,最终难以抵达藏宝之所。”
  司马福叹了口气道:“但如何方是心情轻松过长廊之法?”
  赖布衣微笑道:“五陵少年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归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李二牛怔怔道:“赖先生说的到底是甚妙法?”
  司马福想了想,便忽然也大笑道:“傻子!赖先生是说,各人只当自己已饮醉了酒,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般的行进便了。”
  李二牛望着赖布衣道:“是么?赖先生。”
  赖布衣微笑点点头,随即向长廊走去,一面唱道:“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天生蓬蒿人……呵呵!”
  赖布衣一面唱着,一面行进。他手舞足蹈,脚步东歪西斜,活脱的一副醉酒模样。但虽然如此,他在长廊中却可飞快行进。
  司马福望着赖布衣的模样,不禁摇头苦笑道:“这岂非打肿脸充胖子,穷风流饿快活么?老天!但这竟是走过长廊的唯一法子!”
  当下众人不敢怠慢,各自抱着醉酒的心境,又舞又唱的向长廊走去。起初众人尚有点勉强,但走了一会,便觉如此惬意非常,世上一切烦恼尽皆不复存在,于是尽情任兴,各唱各调,手舞足蹈,东歪西斜的行进。长廊中,这时那有精明智计之士?倒似是平空掉下一队饮醉了酒的疯子。
  眼看已走过了长廊一半。
  李二牛生性率直,最怕弄假,他起初又舞又唱,倒似回返了孩童岁月,也不觉甚么,安然而进。
  但忽然李二牛想起自己年已廿一,若依然留在南雄,只怕已成家立室多时矣!这一动念,他就失了孩童的兴趣,再也提不起劲又舞又唱,反而怔怔的低头急走,那还有半点劲松的样子。
  就这般低头急走了几步,李二牛的脚忽然便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他爬起来时,前面的司马福、赖布衣、徐方玉等人已失了影踪,连后面的唐清平也瞧不见了。他处身之处竟已是一座石室,石室内有床有椅,竟然还有灯光。
  李二牛正不知所措,忽然便听到一阵女人的媚笑。他扭头一望,但见十名年轻体丽的女子竟然已坐在床上,女人走过来,向李二牛媚笑,状甚雀跃热情。
  李二牛大吃一惊,忙失声叫道:“你等是谁?我怎的到临此地?”
  女人嘻嘻哈哈的娇笑,乱哄哄的嚷道:“你不是欲娶老婆、成家立室么?我等皆是美丽少女,你还不开心么?”
  女人说着,竟笑嘻嘻的脱起衣裤来,仅剩下内裤兜肚,嘻嘻哈哈的一齐向李二牛扑来。
  李二牛吓得失声叫道:“二牛未娶老婆,你等碰我怎的?”
  女子笑道:“未娶老婆有甚关系?眼下不就明摆着十个么?”
  女子说着,便围了过来,不管三七廿一,要脱李二牛的衣裤。李二牛要逃,但双脚软软的,怎也提不起来。这些女子缠着李二牛,有的脱他的鞋,有的剥他的衫,乱作一堆。李二牛吓得大叫道:“赖先生救我!二牛要被弄死了……”
  唐清平跟在李二牛后面,本来好好的,但忽见李二牛低头急走几步,便忽然停住,手足乱舞,状甚痛苦。他亦是大娃娃心性,见状便连忙疾奔上前:欲察看究竟。
  但唐清平不疾奔犹可,这一疾奔,猛的被一块石头一碰,顿时便失了李二牛及整个秘洞的所在。他但见自己置身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密林中,四周风声呼呼,怪兽厉吼,唐清平猛一提气,拔足欲奔,但四周漆黑一片,手脚头脸碰触的,尽是粗如石盘的树干,一任他施展浑身绝学,依然寸步难移。唐清平不由又惊又急,暗道:“老天!这是怎的了?莫非鬼灵精今日当真撞了鬼邪么?”
  赖布衣这时已走过了长廊的一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便顿住了脚步,扭头向后,欲招呼众人。
  但却猛然发觉李二牛、唐清平在后面的异样。心中不禁一震,知两人已然着了长廊机关的暗算,忙对徐方玉道:“徐兄弟速返李二牛和唐兄弟身边,以手掌轻拍二人的灵台穴。然后引领二人速速上前,但切记走动之时务须又唱又舞,否则,连徐兄弟亦会被困。”
  徐方玉一听,果真又唱又舞的向李二牛和唐清平走过去。他走近一瞧,心中不禁悚然。
  原来只见唐清平双脚踏在一块树形石上,绝望的手舞足蹈,似乎碰上了甚么天大的凶险,要拚命奔逃,但双脚却死死的在树形石上丝毫不动。
  李二牛的神情更为异样,只见他愁眉苦脸,苦中又乐,乐中又苦;双手死命的扯住裤带,似乎有人要扯脱它,他正在拚命的维护。再瞧他的双脚,原来这时却踏在一块状如女人销魂穴的白石上。
  徐方玉心中又惊又好气又好笑,当下也不敢怠慢,依赖布衣之言,在两人的云台穴上各轻拍一掌,待两人回过神来,才引着二人又唱又舞的向前走去。
  唐清平和李二牛这时的心神仍有点恍惚,因此就毫无抗拒的跟着徐方玉又唱又舞。
  徐方玉终于把两人引到赖布衣的身边。赖布衣见二人尚怔怔的不知所措,便沉喝一声道:“魔由心生,你等所遇所见,皆幻象而矣,还去痴想甚么?”
  唐清平和李二牛被赖布衣这一声沉喝,才霍地一震,恍然而悟道:“是,赖先生,是我等痴迷了。”
  赖布衣点点头,目注二人道:“好!那么方才所见所遇的一切,你等皆忘了么?”
  唐清平沉默一会,便道:“我忘了。”
  李二牛过了一会才霍然道:“二牛也忘了。”
  直到此时,赖布衣才松了口气,他深知两人若不能忘却,那就会毕生着迷,顿成痴呆。唐清平内力深厚,因此忘得最快;李二牛久随于他,已得了大地龙气陶治,因此虽然稍迟,亦终能忘却。
  赖布衣叹了口气,道:“厉害!厉害!方才赖某一时疏忽,忘了吩咐你等若有异象,切勿再向前迈步,岂料竟差点累你二人毕生痴呆!”
  徐方玉亦松了口气,道:“两人方才委实可怕,但那是怎么回事?”
  赖布衣苦笑道:“长廊虽无大凶大险,但此秘洞建造全依八阵大法,只要稍微出错,便后果堪虞。方才二人心性不定,心境由松变紧,便立刻错踏启阵石上,故两人立时有所见过,但一切皆八阵大法的幻象而已。”
  司马福笑道:“二牛呵二牛,你又碰着甚么好事儿呢?”
  李二牛摇头道:“方才但觉迷迷茫茫,但这时全皆忘了。”
  赖布衣微笑道:“魔由心生,但阵法所遇所见,皆心中所想所欲而已,司马兄又何必多问,否则便连你也着了形相。”
  司马福一听,吓得吐舌道:“不问!不问!老夫继续作那醉酒疯子便了,否则,变了白痴,岂非有负老夫这一位大天才么?”
  众人一笑,趁此气氛,赖布衣引着众人,又唱又舞的终于走出了长廊。
  众人眼前突觉一亮,长廊的尽头,原来是一个阔达五丈的地穴。地穴有如宫殿,石壁有如宫壁,壁上嵌了浮雕,有酷如旗杆,有如丛林积雪,有如玉柱银灯。殿中更有雕龙书凤的宫柱,有垂悬的宫灯,有石笋如龙灯,石壁如龙幔,满殿璀灿。
  虽然是天然而成,但也如鬼斧神工的造就。众人均为之目夺神摇。
  徐方玉这时已知抵达了最后境界,他悄声间赖布衣道:“依赖先生之见,此殿是否便是藏宝之处?”
  赖布衣往四周细察,沉吟道:“按赖某记忆所及,此殿再向西行,便是石壁夹立的入口,因此,依秘洞主人的脾气,宝物大有可能隐于此段。”
  司马福道:“此殿大而精巧,布局独具匠心,神机莫测,却打从哪儿寻找宝物?”
  唐清平急道:“既知宝物藏于此殿,那便动手可也。”
  徐方玉道:“此顾方圆近十丈,盛宝物地点不外尺许,若无线索,如何动手?你便有一年时间,也休想在秘洞主人手上寻着宝物,何况此时已刻不容缓,大师哥他们危机重重,岂能容我等始误时光?”
  唐清平苦笑道:“好!好!那就慢慢找线索吧了。此殿恍如迷宫,要寻线索,只怕也干难万难。”
  赖布农摇手道,“你等休得心浮气燥,既时已届关键时刻,各位务须屏息静气,冷静处之,否则恐有不测。”
  赖布衣说罢,再不言语,绕殿四周轻走,他时而仰首凝视,时面低头默默盘算;忽而摇头叹气,渐而恍然而微笑。
  瞧他模样,哪像寻宝,倒像学人家七步成诗,在苦苦思索。
  众人眼见赖布衣这等模样,虽均心急如焚,但谁也不敢惊动他。
  忽然,赖布衣疾步折返地下宫殿的正中,抬头向洞顶仰望。但见洞顶竟是一幅放射状的图案,也不知是天然而成还是人手所雕琢。
  赖布衣默默仰视沉思一会,然后又向四壁的浮雕仔细审视,沉吟不语,再度陷入沉思中。
  好一会,赖布衣忽然击掌叹道:“诸葛公真天人也!此公利用天然之物稍加改动,便成神机莫测的布局。若非赖某从此公的脾性着眼思索,只怕连赖某亦被他瞒过了。”
  徐方玉一听,大喜道:“莫非赖先生已寻出线索么?”
  赖布衣点点头道:“其实线索早就摆在我等面前矣,各位若循反反而正之法揣摩,当不难发现。”
  众人一听,不由自主四面环视,但皆茫然不明所以。唯徐方玉目注浮雕,似若有所悟。
  赖布衣微笑道:“徐兄弟有所发现么?”
  徐方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四壁浮雕的排列,看似杂乱无章  ,但仔细端详,其形状看来或长或短,或直或横,或撇或勾,倒似一套字形的笔画……但到底是甚字?徐某委实难于参透!”
  赖布衣欣然一笑,道:“徐兄弟果然心思缜密,此说虽未窥全豹,但已步入门槛矣!四壁浮雕果然形似笔画,看那旗杆,笔直挺立,犹如‘|’画,那玉柱银灯,却又如字形的上点;再加那簇丛积雪,分明是一块平坦的大地,状似‘一’画,合而推之,岂非便是一个‘上’字么?”
  众人一听,均循势细察,四面石壁浮雕果然隐隐含有一个“上”字的笔画!
  众人耸然道:“果然是神机莫测,莫非藏实地点便在洞顶么?”
  赖布衣却微笑摇头,以手指向洞顶正中图案道:“各位仔细分辨,洞顶图案是甚文字?”
  众人闻言,仰首细看。
  好一会,徐方玉便点点头,若有所思的一笑。鬼灵精唐清平一见,却抢着道:“小弟瞧见了,但不知可对?”
  赖布衣微笑道:“此地并无外人,唐兄弟且说无妨。”
  唐清平哈哈一笑,便朗声说道:“洞顶图案果然是数行文字,说的是:七星峰下,国将倾时,汉室金玺,留此依依,欲寻宝物,东转西移,乾坤运势,你知我知……,便是这几句,但这是甚么意思?”
  赖布衣肃然点头道:“果然是唐兄弟所言的数行文字,此乃诸葛公综观天下大势,已知汉朝将倾,天下大势交替转换之时,把汉室金玺秘密收藏此地,文字中已隐含此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心态,更暗示乾坤千年大势,万万不可等闲视之。”
  赖布衣一顿,又道:“但此时非论此之时,诸葛公文字所示,已明白示知藏宝地点矣!”
  唐清平急道:“却在甚么地方?”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东转西移一句,已示藏宝之法矣!”

第十六章 甫离险境遇强敌布衣叹无回天力

  唐清平又急道:“是甚么法子?”
  赖布衣道:“诸葛公先以浮雕示知‘上’字,待循此仰视,便可发觉洞顶图案,再进而辨出文字,至此,诸葛公已然确信,抵此境界之人,已是他心目中护宝的最佳人选,因此也就坦然昭示藏宝地点!”
  赖布衣道罢,更不犹豫,大步走到洞顶正中的图案中心位置,先向东转一圈,又向西移三步,他的脚步忽然踏中了一处机钮。
  只听“拍”的一声,西面的石壁之中,竟缓缓的张开了一个尺许大的洞口,洞并不太深,陷约可见洞内藏有甚么物件。
  赖布衣一见,连忙喝道:“徐兄弟速速上前取宝!”赖布衣的脚动也不敢稍动,因为他深知若他移动脚步,机钮一松,藏宝的洞口势必又再度封闭,再要重新开启,又不知要花上多少心血了。
  徐方玉知机,随即电射上前,探手入洞,捧出一个乌黑的檀木箱子。
  就在此时,也未等赖布衣踏着机钮的脚步松开,石壁上的洞口就疾如电闪的合拢封死了,因此里面到底尚有甚么宝贝,在场的人谁也不知道。
  徐方玉虽然最接近洞口,但他也不及细看,刚捧出箱子,但“觉沉甸甸的难于把握,心中一惊,洞口便悄然合上了。
  徐方玉叹了口气,深知不能强求,此行终能获得这个箱子已算万幸,因为他已断定,箱内必定是汉室金玺,否则断不会如此沉重。
  衣亦松了口气,因为他已断定箱子内必定是那颗珍贵无比的“汉室金玺”。
  徐方玉捧着箱子走回赖布衣这面,众人这时亦赶紧围了过来,均欲一睹箱子内的汉室金玺的丰姿!
  徐方玉询问似的望赖布衣一眼,赖布衣含笑点头,徐方玉便猛地把檀木箱子掀开了。
  众人一看,却尽皆目瞪口呆。
  原来箱子之内,只有一块乌黑发亮的铁石以及一本封面已然发黄的秘册,却哪有甚么汉室金玺的踪影。
  在众人目瞪口呆中,赖布衣探手执起箱子内的秘册,秘册的上面,竟还附有数行小如蚊蚋的字迹,道:“启此箱者,乃吾之传人也!秘册内载吾之毕生心血,得之如得天下,又岂在乎区区一颗汉室金玺?另置九天玄铁一块,可用以铸剑,取名曰乾坤剑。汝既得乾坤册及乾坤剑,乾坤便在一念之间,汝尚不满足?还不速速退走!”
  赖布衣一见,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暗道:“诸葛公呵诸葛公,你欲寻传人,花了无数心血,倒还罢了,岂料今日连赖某亦上了诸葛公的天大奇当……哎呀!不好!徐兄弟守护宝物,速随赖某出洞!快!快!迟则休想生离秘洞!
  徐方玉一听,连忙接过箱子,也不及细询甚么,紧随赖布衣疾奔而去。
  赖布衣这时走的却是秘洞入口,因此速度甚快。
  就在众人刚走出入口的石壁通道,里面便突然传出隆隆的轰鸣,众人扭头朝方才的地下宫殿一瞧,但见巨石不断滚下,倾刻之间,便把一座美仑美奂的地下宫殿淹没了!
  司马福惊得失声大叫道:“这是怎的了?汉室金玺没有寻着,却几乎成了生葬鬼物!”
  赖布衣苦笑道:“连赖某亦上了诸葛公的大当!却原来此公乃欲寻传人,因此才制造出种种匪夷所思的物事,以求得到他真传的人必定是大智大勇大义之人!箱内的玄铁及秘册便是此公授与传人之衣钵。”
  司马福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然则地下宫殿如何便会塌下?赖兄又如何未卜先知逃过这场大难?”
  赖布衣叹道:“赖某见秘册上的文字,已知此公着传人速离之意,想必是此公欲最后一次考验其传人,若他贪心继续寻宝,此公就宁肯把他的传人连同他自己的衣钵毁灭,也不放他出去贻祸乾刊!赖某忽明其意,岂敢再有丝毫犹豫,当即着你等速离,否则,我等便全数成了此公空前绝后智谋算计的陪葬品矣!”
  徐方玉惭愧得连声叹息道:“哎!可笑徐某瞎忙一场,几乎连累了赖先生众等生命,徐某当真该死之极!”
  赖布衣目注徐方玉,忽然微微一笑道:“汉室金玺虽未寻着,但赖某亦总算不虚此行,因为赖某总算助诸葛公一臂之力,替他寻着了一位上佳传人。”
  徐方玉奇道:“传人却在何处?”
  赖布衣微笑道:“诸葛公秘册上已留有遗嘱,开启宝箱之人便是他的传人,在场一众人等,唯徐兄弟一人开启,天缘巧合,可承之无愧!”
  徐方玉惭愧道:“此行全借先生之力,徐某岂有此能。”
  赖布衣大笑道:“人算不如天算,此点强如诸葛公亦不能幸免。再者徐兄弟心思缜密,智计过人,处事以仁义为本,正是诸葛公所求,所欠者练厉而已!但望徐兄弟既秉承此公衣钵,当以此公为师为楷,为世人出力,则赖某便极感欣慰矣!”
  徐方玉肃然道:“徐方玉今日有幸得承诸葛公衣钵,必以此公为榜样,为天下苍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赖布衣大喜道:“好!好!如此赖某便当真不虚此行矣!”
  “是极!是极!果然是不虚此行,我等已在此恭候多时矣。”
  赖布衣耳边忽然响起一串阴恻恻的叫声,原来此时从人已走出秘洞的入口,在距离众人不到十丈之处,一块巨石顶上,正屹立着一位精光闪闪的黑衣人,但见他虽然嘴唇紧闭,却已发出一串叫声,显然是从腹中而发,因此更觉阴森刺耳。
  徐方玉、唐清平一见,连忙一齐电射,挡在赖布衣等人的面前,以防不测。
  黑衣人又传出一串阴寒的啸笑,只见他把手掌一拍,在四周又突然冒出四人,分占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
  徐方玉心中猛吃一惊,道:“你等是谁?为甚么挡住我等去路?”其实徐方玉已隐隐猜到对方的身份,只是仍不死心,故意一问,一来借此审度情势,二来亦让众人有所准备。
  不出徐方玉所料,黑衣人冷冷一笑,徐方玉的耳边便听到又一串阴恻恻的声音道:“好说!本座乃金朝金世宗殿前第一国师金纥烈!其余四位,乃本座七大弟子其中四位而已,为甚么挡路?哈哈,也不太过为难,你等只须把宝箱留下,便可让你们走路也!”
  徐方玉一听,不禁与唐清平面面相觑。
  眼下的情势,便是三岁的娃娃也明白,金匕烈早有预谋,留在宝鼎峰上的只是虚兵,却把自己这一面的宝力拖住;前来秘洞伺机夺宝的,才是重兵!金纥烈亲率四怪,以泰山压顶之势,向自己这一路作致命的一击。
  几乎可以绝对肯定,这一击必可置自己这一路于死地,因为徐方玉和唐清平就算与四怪中的任何一怪拚斗,也并无取胜的把握,更何况他二人必须面对四怪外加一位莫测高深的金纥烈,这比面对刀山火海似乎还更坏一点!不论别的,单是金纥烈,竟然能以内力把声音从腹中逼出来的本事就已匪夷所思,徐方玉与唐清平自问想也不敢想,就连他的师传疯酒怪和师叔灵隐大师也绝难办到!
  而赖布衣、司马福、李二牛三人丝毫不懂武功,不但不懂武功,还要二人全力保护!
  再加上这宝箱,虽然这并非甚么见鬼的汉室金玺,但徐方玉既已秉承宝箱主人的遗旨,成了他的嫡传弟子,这衣钵岂能落入金人之手?这自然要拚死保护!
  一面是面对金纥烈和四大怪的绝顶高手,另一面是必须保护赖布衣等人及宝箱的安全,而自己这一路只有二人之力!
  这时就算是白痴也知道,这一战简直如向火扑去、不知死活的灯蛾。
  徐方玉并非白痴,唐清平也并非疯子,他两人对此自然清楚得很。
  徐方玉与唐清平交换了一下眼色,唐清平这鬼灵精这时只能咧嘴苦笑。这苦笑明白的告诉徐方玉,自己这一路已堕入金纥烈的圈套,这一战绝难逃避,这一战也必败必死无疑。
  但有一点徐方玉还是不明白。他咬了咬牙,坦然的迎着金纥烈刺人心魄的精光,道:“但徐某还是有一点不明白,鉴国师为何知我等兵分两路?”
  金纥烈呵呵一笑道:“本座亦差点上了大当,以为夺回藏宝图,岂料却是一幅谁也看不懂的废纸……”
  徐方玉一听,大惊道:“你就把那幅废纸毁了么?”
  金纥烈嘿嘿一笑道:“本座岂会如此鲁莽?本座虽瞧不懂,但金国能人辈出,到底还是有人悉破了此图的秘密,原来这是一幅深隐无上玄机的七星伴月大龙图,而因此本座就侦悉一个秘密!”
  徐方玉道:“是甚么秘密?”
  金纥烈道:“七星伴月大龙图,隐含乾坤龙运大势,非同小可!因此本座肯定,绘此图之人,必是一位风水道上的不世奇人,而且此人必精五行术数,而当今南朝,身具此能的寻龙之士,唯寻龙大侠赖布衣一人而已……”
  徐方玉一听,随即恍然道:“因此金国师虽然夺得藏宝图,但难以参透,便把目标转移到赖先生身上。当获悉赖先生已参与夺宝这事,意料赖先生必已破解藏宝图的五行术数,便干脆丢开藏宝图,而把目标全部放在我等身上,秘密跟踪,螳螂在前,黄雀在后,我等虽把宝物寻获,但却反而成了你等囊中之物!”
  金纥烈大笑道:“你这娃娃倒甚有见地,寻龙大侠虽精于风水五行术数,但论智计却还稍逊本座一筹!他故弄玄虚,派虚兵上宝鼎峰诈作寻宝,以迷惑本座,他自己则率兵上此地夺宝!此计虽妙,但瞒不过本座。于是本座就迎合赖大侠的心意,留下三弟子,在宝鼎峰上与你等的虚兵周旋,本座却率重兵跟踪你等,任由你等先行进洞寻宝,然后静等你等出洞!”
  唐清平怒道:“你便任由我等在洞中拼生拼死,然后在洞外四周埋伏,坐收渔利么?”
  金纥烈大笑道:“本座贵有自知之明,深知此洞必然机关重重,能破解的,普天下唯寻龙大侠赖布衣而已!因此如何敢轻计率入洞冒险?幸而此洞方圆不外十里,本座自信,能在十里之内逃脱本座手掌的,当世只怕还没有甚么人能做到得……嘿嘿,赖大侠为甚么竟沉默无言?竟任由两位娃娃出头?”
  金纥烈忽然目注赖布衣道。
  赖布衣苦笑一下,便坦然的走上两步,道:“赖某乃败军之将,不可言勇也……但赖某不得不向金国师请教,宝鼎峰上的两位小兄弟,你把他们怎么了?”
  金纥烈微笑不语。忽然赖布衣左面五太远处,一位怒容满面的红衣人道:“赖大侠问这怎的?他等碰不喜、哀、痴三怪,难道还会好过么?若遇上我怒怪倒还干脆利落一点!”
  又有一位青衣人乐得手舞足蹈的接口道:“若换了我乐怪呵,我倒愿意换换位置,与那不男不女的痴怪拚命的乐一番也!”
  乐怪话音甫落,又有一位黄衣人怨天怨地的捶胸顿足道:“那情景呵自然好看极了,为甚么不派我怨怪去?倒白白便宜了那该死的喜怪、哀怪!”
  这时北面一位蓝衣人又跳又舞的疯疯癫癫的跳到赖布衣等人对面,乱七八糟的嚷道:“嘿哈啊……嘿哈啊!你那两位小兄弟快活极了,碰上他们,痴怪这鬼东西,她的女人法宝可妙极了……这岂非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么……啊嘿哈!”
  赖布衣一听,怒道:“你等竟用这等下贱手段,对付我两位兄弟么?”
  金纥烈呵呵一笑道:“本座办事一向但求目的、不择手段,可比不上你赖大侠仁义心肠!”
  赖布衣一听,气得怔住了,他不得不承认,若论智计算谋,他的确远远不及金纥烈,眼前已是全盘落败的绝境。
  鬼灵精唐清平忽然向徐方玉打了一个眼色。徐方玉明白,唐清平被眼前的绝境激怒了,更气不过四怪的得意忘形,把大师哥史超他们的生死来玩把戏!他要拚死出手试试对手的实力到底有多少!他深知此行必然凶多吉少,因此先向徐方玉打招呼,趁对方混乱之时,趁机引赖布衣等突围逃走,此举虽然迹近幻想,但总好过全部束手待毙!能逃脱一个便算一个!

第十七章 弹指一挥天地动七星奇阵引真龙

  鬼灵精唐清平不待徐方玉有所表示,心念甫动,人即向癫怪电射而至!
  唐清平被四怪戏弄大师哥的把戏激怒了,一出手便是师门绝学“一指化三千”,万千指影,向癫怪的三十六路丧命穴点去。
  癫怪正疯疯癫癫间,作梦也料不着眼前这小娃娃点穴指法如此厉害,他躲得了头额,躲不了耳后,躲得了左商曲,躲不了右商曲,躲得了气囊,躲不了血囊!
  漫天指影,也不知哪是虚哪是实,但实亦虚,虚亦实,虚虚实实,眼花缭乱,但不管是虚是实,指势所指,却分明是全身三十六路绝命之穴!
  癫怪虽名曰癫怪,但他比谁都更清楚自家生命的宝贵,但眼下他的小命却面临三十六次死亡,他就当真癫了,他怔怔的动也不动,因为他已失了先机,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可以避开指向三十六路绝命穴的指影!
  怒怪、乐怪、怨怪一见,怪叫着向唐清平扑来,三怪也明知已万难直接化解癫怪的厄运,便全力向唐清平出击,唐清平就算点毙癫怪,他自己亦必难幸免。
  唐清平志在乱敌,不在于毙敌,眼见三怪扑来,即哈哈一笑,指势突转,先指首先扑来的怒怪,再指乐怪,指势不停,猛的一个大回旋,又点向怨怪的肾俞穴!肾俞穴乃人之大穴,点上破肾立时归天!怨怪亦不得不怪叫着跳了开去。
  一时间,唐清平“一指化三千”竟把纵横北地的怒、乐、怨、癫四怪弄得手忙脚乱,连声怪叫。
  唐清平大叫道:“二师哥,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徐方玉苦笑,他只能苦笑,根本不能逃。
  因为金纥烈根本没动,他冷眼看着唐清平与四怪纠缠,连一点点援手的意思也没有,非但没有,他甚至以腹音传示四怪,只管打下去;因为金纥烈洞若观火,唐清平对付一怪或可取胜,但要对付四怪,他只是自寻死路,他的“一指化三千”点穴绝学虽然玄妙,但招式一老,也就是他丧命之时。
  而对付徐方玉、赖布衣等人,他一个金纥烈就已绰绰有余,而且大有过剩,因为勉强可与他一战的只有一个徐方玉,其余赖布衣等人,金纥烈一眼就已瞧出,他们根本不会武功,因此他连眼眉毛亦没动上一动。
  金纥烈不动,徐方玉也不能动,也不敢动。他不动,金纥烈或许还不致于立刻动,但他若一动,金纥烈必动,不是向他和赖布衣等人下杀手,就是先收拾唐清平,让四怪脱身围攻夺宝,而唐清平此时虽仍勉力支撑,但指势已慢;此消彼长,四怪已逐渐可以应变;这般下去,唐清平绝难幸免。
  在这种情形下,徐方玉如何敢动?除非他只身逃脱,凭他的身手或可办到,但若要他这般抛下唐清平、赖布衣等人的生死不顾而逃,徐方玉就宁愿自己先行与金纥烈拼个同归于尽。
  双方再僵持了片刻,徐方玉已然断定,除了同归于尽这一条绝路,他已别无选择。
  因为唐清平这时已非他困住四怪,而是四怪困住他,不消片刻,唐清平必死无疑。
  徐方玉已在等待时机,只要金纥烈略一松懈,他就作最后的拼命的一击。
  唐清平这时亦自知万难幸免,他气呼呼的大叫道:“大师哥呵!你不幸被这等奸人害死,小弟唯有扯个伴儿陪你来了……”
  他叫声未毕,身形突变,变得如同疯了,泼风似的认准一怪的弱点便不顾后防的拼命攻去。四怪见他又突出此拼命招数,顿时又被逼得连声怪叫。
  乐怪道:“这小子使的是甚么招数?”
  怒怪道:“倒有点像老子的同归于尽。”
  怨怪道:“怪之极也,若在此时与他硬碰,岂非自家怨恨一辈子?”
  癫怪道:“啊哈嘿!嘿哈啊……”
  怒怪怒道:“你呜呜哇哇鬼叫什么?”
  癫怪嚷道:“此人发了疯癫,比老子更甚,倒似饮醉酒的疯子,老子自愧不如,除了呜呜哇哇,还能说甚么?”
  癫怪虽道不出甚么,但他疯疯癫癫却把要害点了出来。原来唐清平这套打法,果然就叫“疯酒十八式”,施展时犹如疯子饮醉了酒,招招是拼命的招数,惨烈无比。
  徐方玉猛见唐清平使出这套“疯酒十八式”,就已知唐清平已与他抱同样心理,打算在这最后的一刻与敌同归于尽。因为这套招式是师傅疯酒怪在醉酒时遇上数头猛虎的围攻,无奈绝望时创出的招式,威猛惨烈,用于对敌,对手固然受创,但自己亦一样难于幸免。因此师傅不肯把这套拳法傅授他们,但唐清平却苦苦纠缠,终于还是逼着师傅把这套拼命招式传了给他。
  徐方玉叹了口气,心道:“大师哥、三师妹、四师弟均难以幸免,难道徐方玉还好意思单独留下么?罢!罢!罢!好歹也搏上一搏,也不枉为师傅的教导一场……”
  徐方玉打定主意,趁四怪暂时不能脱身时,欺身而上,攻金纥烈一个出其不意。
  就在此时,唐清平的“疯酒十八式”已将使尽,四怪何等人物,岂容他再换招式?看准唐清平招式欲尽而未尽时,已纷扑而上,各以绝招向唐清平作致命的一击。
  四怪的功力非同小可,方才不过是被唐清平的突然发难弄得有点手忙脚乱,这时已回过神来,各出绝招,唐清平便连一怪也难应付。
  而这时却是四怪的四种致命绝招。
  唐清平立刻就会尸横当地。
  就在此时,怒怪的重拳堪堪击近唐清平的脑门,怨怪的毒指险险戮向唐清平的双眼,乐怪却一头撞向唐清平的肚腹,癫怪掌如利刀,狠狠劈向唐清平的双腿,要把唐清平弄得死无全尸。
  一柄疾如电闪的“二月枫刀”厉啸如鬼叫般的向四怪的脖子削去。
  快!快如惊雷闪电。
  准,准如百步穿针。
  狠,狠如猛虎出洞。
  变,变如漫天刀光剑影。
  四怪被以彷如天外飞仙的刀法吓呆了,他们不得不撤招自保,否则就会人头落地。
  就这千钧一发之际,唐清平已被一人以“凌空飞渡”的绝招扯出四怪的死亡圈子。
  唐清平还没回过神来,又突听一声娇叱,漫天的刀光剑影已撤出四怪的身边,向唐清平疾射而至,随而一位少女抱刀凝立,状甚轻盈。
  四怪目瞪口呆的盯着少女,道:“女娃娃,你方才使的是甚么魔法?”
  少女格格一笑,道:“也没甚么,只是小女子的救命一刀而已。”
  果然是救命一刀,出手便能救命,普天下谁也不能幸免。四怪不能,史超、徐方玉、唐清平不能,就连金纥烈也自叹不能。
  金纥烈因此不得不皱眉了。
  因为此时已不仅仅是“救命一刀”的魔力,而是徐方玉、赖布衣这一面,已多了二位主力奇兵,他们竟是他判定已丧命于三怪之手的宝鼎峰上的虚兵,赖布衣的两员大将。
  但金纥烈还在怀疑,怎的宝鼎峰上的两名小子,如今却变了一对神仙侠侣似的伴侣?
  不但金纥烈还在怀疑,怎的宝鼎峰上的两名小子,如今却变了一对神仙侠侣似的伴侣?
  不但金纥烈生疑,徐方玉、唐清平、司马福、李二牛亦不禁惊疑的一笑,因为半日前的阮师弟,这时已变成一位娇滴滴的侠女阮碧娘。
  赖布衣却已胸有成竹,微笑向电射而至的两人道:“史兄弟、阮姑娘别来无恙?”
  奇兵天降的,果然是史超和阮碧娘,而救唐清平的,自然是阮碧娘的救命一刀,因为当时唐清平的处境,不但史超救不了,就连师傅疯酒怪亦救不了,能把当时的唐清平救下的,只有灵隐大师的“灵隐绝学”化出的“救命一刀”。
  史超与阮碧娘的脸微微一红,因为他两人已然明白赖布衣言中的含意,他似乎已知道了两人此时的关系和心境。
  赖布衣明白两人的窘态,不忍令他们为难,便微微一笑续道:“幸而史兄弟和阮姑娘安然无恙,赖某不但稍感心安,而且,此战亦未必见得便全盘落败。”
  此时赖布衣多了史超和阮碧娘,加上徐方玉和唐清平亦只是四位能够一战,但对方却有五人,四怪的任何一个就足以对付四人中的任何一位。何况还有一位莫测高深的金纥烈?因此情势依然对金纥烈这一面绝对有利,赖布衣这口气便未免有点托大了。
  金纥烈迅速的估量了一下此时的情势,他立刻就确信自己这一面的绝对优势。
  金纥烈嘿嘿一笑道:“赖大侠难道尚有取胜的把握?老实说,在本座眼内,方才的一切,不外是娃娃的游戏吧了!因此本座还不屑于出手,就算赖大侠多了两位小将,情形也并无任何改变,这点赖大侠难道还不清楚么?”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然则金国师对宝物志在必得么?”
  金纥烈冷然道:“宝箱既已出洞,于吾眼中,不外是探囊取物罢了。”
  赖布衣亦冷冷一笑道:“这却未必,但金国师既如此自负,赖某就与金国师作一笔交易如何?”
  金纥烈想了想,自己虽稳操胜券,但对方的实力毕竟不可轻视;况且眼前这四位娃娃均身负绝学,若把他们师门的老家伙引出来,自己只怕也讨不了好,这般转念,便点点头道:“好!本座瞧在赖大侠面上,就破例与人作一次交易。如何交易?请赖大侠道来。”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也没甚么,金国师既欲得宝物,总得付点劳力,赖某就独自守箱,让金国师来夺取便了。金国师若夺去,宝物归你所有,若夺不去,便须连七星伴月大龙图一并归还赖某,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赖布衣此言一出,不但金纥烈大为惊喜,暗道天下竟有这般便宜事,你赖布衣就算有通天本领,但毫无武功根底,岂能敌本座的牵引神功。
  史超等亦暗暗惊疑道:“赖先生并不懂武功,竟要独自守箱,任由金纥烈和四怪抢夺,这岂非在灶君爷面前玩火么?”
  赖布衣却从容镇静,只待金纥烈是否答允,便即行事。
  金纥烈岂会错失这捡大便宜的机会?连忙抢先叫道:“好!赖大侠,本座就一口答应你便了。本座在一个时辰内绝不向你等出手,任由赖大侠准备便了,但莫打逃跑的主意,否则便休怪本座不守诺言。”
  赖布衣微笑道:“金国师但请放心,赖某等绝不逃避,不但不逃,而且赖某敢保证,赖某守箱之时,绝不离开此地半步。”
  金纥烈嘿嘿冷笑,果然退开了点。
  史超惊道:“听二师弟道,宝物原来只是诸葛孔明的乾坤秘册及用以铸乾坤剑的玄铁,并无汉室金玺,虽然不能让金人夺取,但赖先生凭一人之力,如何竟敢犯险走此险着?万一赖先生有甚么损失,这如何是好?”
  赖布衣微笑道:“史兄弟只管放心,有等江湖人物,自负太高,赖某早欲一挫其锐气,只是方才史兄弟未到,替赖某护法之人却须内力深厚,司马克及二牛均非此人选,是以一时难于决断,史兄弟和阮姑娘及时赶到,赖某之大法成矣。”
  赖布衣道罢,更不犹豫,当即在徐方玉手上接过宝箱,置于自己的脚下,然后吩咐史超、徐方玉、阮碧娘、唐清平等分站于他二丈开外,各占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然后赖布衣盘膝坐下,道:“此圈恰处七峰正中,七峰各为灵蛙峰、金蝉峰、天柱峰、玉屏峰、凤凰峰、玉掌峰、金玻峰。此乃灵蛙金蝉攀天柱,凤凰玉掌上金玻的七星伴月大龙图格局,方图百里,实已隐含乾坤千载玄机,龙气之盛,普天下无可比拟,我等处于此圈,恰如七星伴月,威力之大,任是千军万马,亦休想触动分毫。”
  赖布衣说罢,再不言语,默默吟颂。史超等人身临其境,亦不敢再有丝毫松懈,各自收摄心神,屏息静气,凝神伫立。
  只听赖布衣忽然向金纥烈高声道:“金国师欲来夺宝,这便请动手便了。”
  金纥烈等一听,便电射而至,一见赖布衣等情状,金纥烈皱眉道:“此并非赖大侠一人守宝也。”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外面四人替赖某权作公证吧了,我敢担保四人绝不会动一下手脚,若动一动,便算赖某已败便了。”
  金纥烈见状,心中顿时生起疑念:暗道此人被金世宗殿前天运国师极力推崇,说他的七星伴月大龙图乃稀世奇宝,若能参透,过去现在未来三千年天下大势均可洞悉,本座自然不信,但如今此人竟然如此托大,莫非真有甚么惊天动地的神通,本座却犯不着先吃此人的暗算。金纥烈这般转念,心意突转,嘿嘿一笑,便对四怪道:“区区一介文士,若本座出手,岂非被人耻笑?你等出手夺宝便绰绰有余矣,但此人若守信用,交出宝物,倒也不必伤其生命,本座尚有妙用。”
  金纥烈令下,四怪顿时大喜,方才他们连吃唐清平、阮碧娘二人突袭,弄得手忙脚乱,均有点老脸难存,这时平白有这般便宜,岂有不趋之若鹜?
  乐怪先就哈哈一笑道:“老子先去一试便了。”
  话音未落,乐怪便乐呵呵的向圈内的赖布衣电射飞扑过去,在乐怪意料之中,这一扑还不手到擒来么?
  金纥烈和其余三怪眼见乐怪已扑进圈子,史超等人果然丝毫不动,均暗道这天大便宜竟让这见鬼乐怪捡去了。
  就在此时,乐怪正要向赖布衣脚下的宝箱伸手攫抓,忽然只见他猛地顿住,伸出的手向上一挥,竟拍的打了自己一巴掌,然后就呜呜的哭着,走到一旁,一面拍拍的自打巴掌,一面哭道:“该打!呜呜……该打!为甚么你竟以杀人为乐……呜呜!该打!”
  怒怪、怨怪、癫怪一见,均大为惊疑,暗道这乐怪怎的了?忽然患了失心疯么?于是更不打话,一齐向圈中的赖布衣电射而至。
  金纥烈一见,不禁嘿嘿冷笑道:“三人出手,只怕太瞧得起这姓赖的……哎哟!这是怎的了?”金纥烈忽然不由自主的惊叫了一声。
  原来三怪冲进圈子,也不见与任何人动手,便即各自怪异,自打自骂,又哭又叫又笑,乱作一团。只听怒怪自骂道:“你扮甚么愤怒样……世人本来好好的,你为甚么要怒目相向……打!”他拍的打了自己左面一下,接着又把右面向怨怪凑过去,道:“打!你不打便是狗养的!”
  怨怪却不打他,他抢着打自己,道:“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怨之……怨!怨!你到底怨甚么?”
  癫怪却乐得哈哈大笑,一面大笑,一面绕着乐、怨、怒三怪乱转,随手便打一记三怪凑上的脸庞一巴掌。
  金纥烈一见,大吃一惊,他已知道四人已着了暗算,但又不知那是甚么魔法。便咬咬牙,也不进圈子,隔了数丈默运“牵引神功”,然后向圈中四怪推去,欲把四人牵引出来。
  但他的劲力甫抵圈子,金纥烈便突觉眼前一花,圈内竟然扑出七条五爪金龙,如电如雷,张牙舞爪向他射来;他施展的牵引神功不但毫无作用,反成了他的催命符,因为根本不能作任何抵抗……金纥烈把眼一闭,叹道:“本座今日碰上此等不世奇人,竟能招动真龙,虽死亦不冤矣!”
  却就此时,忽听一声脆响,金纥烈但觉眼前的龙影已失,便睁开眼,但见赖布衣等人已微笑站立起来。
  四怪却如见鬼魅,哇哇的怪叫着,早逃得无影无踪了。
  金纥烈叹了口气,望了赖布衣手上的宝箱一眼,掉头就走。
  史超等人欲上前追杀,赖布衣却肃然道:“此人既守诺言,不再争夺宝物,七星伴月大龙图想必亦会交还,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等又何必赶尽杀绝。”
  史超等人便不敢再追,但均大感惊异,忙道:“方才并不见有甚么厮杀,金纥烈等为甚么如见鬼魅般仓惶奔逃?”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赖某方才已把七星伴月龙气引入圈中,八座真龙结穴分含富贵福丰、康和乐旺八种龙气,此龙气得一便足以为帝为王,何况八龙现身?金纥烈及四怪如何禁受得起?因此在霎间便顿悟前非,迷迷惘惘、自怨自责、自打自骂,若非赖某不忍眼见彼等就此丧命,金纥烈和四怪势必自我折磨至死方休,他们见有一线生机,还不仓忙遁逃么?”
  众人一听,均叹道:“赖先生神机莫测,真神人也,七星伴月大龙图果然是稀世奇宝!我等必助赖先生夺回……哎呀,赖先生这是怎的了?”史超等人忽然失声惊叫道。
  只见赖布衣跌跌撞撞的向后面滑去,倒像有甚么鬼物在他背后扯吸牵引似的,眨眼便滑退了十丈八丈。
  史超等正欲飞扑上前救援,却就在此时,赖布衣身后突然闪出一人,拦腰抱起赖布衣,便电射而去,此人正是金纥烈。
  史超等人奋力追扑,但一来起步稍迟,二来金纥烈的轻功果然惊人,虽手抱赖布衣,依然疾如电奔,仅一会,便把史超等远远拉在后面。随即一串阴侧恻的叫声传入史超等人耳中道:“本座并无恶意,金主世宗曾有口谕,但证实赖大侠果有奇材,便不惜一切接返金都。金人自会善待于他,本座亦可了结交还七星伴月大龙图的诺言……汝等休得再追,否则,本座便只好拿赖大侠作人质矣,哈哈!”
  史超等一听,顿时只好停下。史超与徐方玉、阮碧娘、唐清平、司马福、李二牛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了主意,不知如何方可把被劫的寻龙大侠赖布衣拯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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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代风水大师传奇之十二
  第12部 蛇影龙踪
  萧玉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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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蒙面怪客 拦截篷车

  雄峙的峭壁,夹住了蜿蜒的咸阳古道。
  这是一条通往金国京师中都的必经之途。
  虽仍是中午时分,但山间已弥漫着一种不可言状的阴森。
  一阵叮叮当当的车铃声远远而来,在这通往金国大都的古道上,显得格外凄清悠长。
  但车铃却一直固执的响着而来,渐而山脚处便转出一辆华丽的篷车。
  半人高的铁皮车轮在缓缓转动,驾辕的骏马踏着快步。车前,宝蓝色的绸轿帘低低严密的封闭着。
  车辕上,一位青衣小帽、看似老家人的精瘦老头跨坐着,缩着头,随着车身的颠簸打着瞌睡。
  车后紧随的两名中年武士似的汉子也勒着马缰,缓缓走着,一副从容冷静的模样。
  平静的古道,华丽的篷车,似是寻常的马车,寻常的过客,顶多不外是内坐一位富商,又或者是一位千金小姐。
  但这一行人在松懈中却透着无比的紧张,平静中分明隐隐内含强烈的诡秘。严密封闭的车帘,更不知隐藏了什么。
  叮当的车铃,吱吱的轮响,马踏石板的沓沓蹄声,一路响来,向大金国的京师大都进发,就如蜿蜒迤逦的咸阳古道一般漫无尽头……
  倏地,车辕上的老头身形微微一动,忽睁双目,顿时精光四射,他似乎已发现了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有发现,至少没有发现任何的危机征兆。
  前面山峰上确有什么东西在他头顶倏忽闪过,但那只是一双孤雁在半空悲鸣而过。
  老头摇摇头,那眼神又变得黯淡,他轻轻叹了声道:“纵横大漠数十载,竟被悲鸣雁吓了一跳!哎,老啰!”
  老头在骏马臀上加了一鞭,骏马奔跑起来。尾随的两条汉子也催马疾奔起来。
  这一行人似乎急欲穿出这条阴森古道,过了这条古道就是金国京师中都的永定河,大金国天子脚下,那等毛头小贼若敢作祟,岂非寿星公吊颈嫌命长么?
  却就在此时,身后山路上突地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
  精瘦老头神色一变,抬头扬声示意。左右两条汉子会意,一勒马缰,伸手握住腰间刀柄。
  呼的一声,两匹骏马风驰电掣般的已从篷车旁边疾驰而过。马上的人一律黑衣劲装,腰佩长剑,却用黑布蒙住了口脸。
  来急去快,眨眼人和马便已顺山道转过前面的山腰,留在路上的,只是几团旋翻的灰尘而已。
  精瘦老头猛地伸手勒住马缰,骏马虽在急驰,但被这猛地一勒,竟就纹丝不动,可见精瘦老头的膂力惊人。
  两条护车汉子亦驻马护在车前,严阵以待以防不测。
  山路的前后同时起了尘埃及蹄声,刚刚驰过的两匹马拨头兜转,后面也赶上两骑同样打扮的人马。呼的一声急响,前后的黑衣蒙面人已如疾风扑面,把篷车的一行人马夹在中间。
  精瘦老头眼中精光一闪,已知此行万难轻易脱身。他挺立车上,大声发话道:“朋友!未知来自哪条路上,若缺了盘川银两,只管开口,万事有商量!”
  精瘦老头似乎不惧蒙面人的前后夹击,但身子不离篷车半步,便似篷车才是他的身家生命所在。但也显然并非内藏金银珠宝,因老头对钱银之事似乎不甚在意,开口便道有商量,瞧他模样,就算真金白银他也乐于奉上,只求保住篷车里面的东西安全。
  前面的蒙面大汉左面的一位微一扬手,前后四骑便凝立不动,这蒙面大汉冷冷的道:“来自何方?欲住何处?若非正主儿,大可轻松走过!”
  精瘦老头略一沉吟,便朗声道:“好说,我等来自黄龙府,正要赴大金国京师中都!此地已是大金国天主脚下,朋友可切莫打错了主意么!”他此言已微露一股气派,大有威吓之意。
  因为黄龙府乃大金国的祖宗地,来自黄龙府的人,大多是大金国完颜一族的皇亲国戚,在这天子脚下,若仍有人敢动黄龙府来客主意的,除非是吃了狮子胆的白痴毛贼!
  蒙面人一听,却嘿嘿一笑,道:“好极!再请问车上可是一位千金小姐?”
  精瘦老头一听,神色骤变,凛然道:“朋友似乎已知车上人身份来历!既然如此,尚敢妄为么?”
  蒙面人仰头哈哈一声冷笑,道:“正因如此,我等才要妄为!否则,任何满车金银珠宝,于我眼中不外粪土而已!”
  护车的两条大汉眼见蒙面人出言不逊,大怒,双双疾扑而上,欲一举先把前面的蒙面人解决。
  但两条大汉策骑只向前驰了数丈,右面的蒙面人右手一扬,嗤的一声尖啸,两条大汉竟连惊呼亦未及发出,便翻身摔下马来。
  精瘦老头往两条落马的大汉一瞧,但见他们的眉心之处,竟赫然添了一个豆粒大小的血洞!血洞前面,隐隐有两粒寒光闪闪的锐物!这锐物竟能遥隔数丈,射穿人脑而出!这等暗器功夫,简直骇人听闻!而且被杀的两条大汉显然并非平庸之辈,却连一声惊叫亦被疾如电闪的死神堵在喉咙里!
  饶是精瘦老头久历江湖,亦不禁耸然动容,失声道:“……蛇镖!阁下是大漠蛇妖……”
  “大漠蛇妖”是北地一位极凶极邪的魔头,他到底有多厉害,谁也不知道,因为见过他的人全部是死人,死时全部嘴巴紧闭,因为临死之时他们连惊叫亦不及发出!唯一知道的是“大漠蛇妖”使用的暗器中,其中一样是见血封喉、细如豆粒、快如蛇信的蛇镖!
  精瘦老头显然也非等闲之辈,因此他一见地上暗器,便叫出“大漠蛇妖”四字。但他无论如何亦想不通,普天下有谁竟可驱策此人为他效劳?
  发镖的蒙面人却寂然无声,既不承认亦不否认。
  左面发话的蒙面人嘿嘿冷笑道:“阁下既知厉害,何不把车上之人和物乖乖献出,如此或可有一条生路!”
  精瘦老头嘿嘿道:“就算老夫肯,你等便放一条生路?”
  蒙面人微微冷笑道:“不错!但尚有一个条件!”
  精瘦老头似乎欲拖延时间,以期有万一的转机,便道:“是甚么条件?”
  蒙面人亦已窥知精瘦老头心意,微微冷笑道:“先把车上的人和物交出!然后与我等一同上路!你既已是同道中人,自然就可保住你的生命!”
  精瘦老头略一沉吟,便点点头道:“人且不论,但未知要交何物?”
  蒙面人大笑道:“当今大金国皇帝乃夺海陵先帝而立,皇帝为了名正言顺,自然须从其祖宗地黄龙府打主意!因此太祖若有任何遗诏,必在车上人身上!阁下又何必明知故问,而且你休要打拖延待救之念,本座行事谋定而后甫动,一切已在本座计算之中,此时休道救兵,便连一只苍蝇亦难飞进此地矣!”
  精瘦老头一听,已隐隐猜破对方的身份,心中不禁冷了半截,心道若是此人,则今日之事已然凶多吉少了!又转念道,此事眼见重大如天,对方谋定而动,万难善罢甘休,罢罢罢,老夫今日说不得亦须一拚,就算命丧当场,也莫负了世宗知遇之恩便了!
  精瘦老头心念甫转,便一声低吼,身子平平掠起,疾如飞鸥戏水,十指如钩,向发话的蒙面汉子直扑而下!
  精瘦老头既已断定蒙面人的身份,便欲先把此人擒人,若一击得手,则其余三人便不敢妄动,就算“大漠蛇妖”亦不例外!
  蒙面人亦非易与之辈,虽猝不及防,料不着精瘦老头正打话间便发难向自己进袭,猛然间微一错愕,但未待精瘦老头身影扑到,手中长剑一抖,便正正的迎着了精瘦老头扑来的身形要害!
  精瘦老头虽疾如飞矢,但蒙面人的长剑却后发先至,招式未发,剑气森森便已直逼精瘦老头的胸前大穴,他若然扑下,如钩十指虽可擒住蒙面人脖子,但他自己亦难逃开胸剖腹的厄运!而他若一死,车上的人和物就更难幸免于万一!
  此时精瘦老头身在半空,无从借力变招,眼见只能与蒙面人同归于尽!千钧一发之际,老头倏地抖出腰间丝带,向剑锋上裹去。
  腰带利剑相交,铮然一声,腰带被削为三截。精瘦老头却借对方剑势之力,凌空变招,身形一转,如钩十指改击蒙面人的背面!
  这一招当真险极!若非如此,被削为三截的,便非抖出的腰带,而是精瘦老头的身子!
  但这般一缓,蒙面人却已避过精瘦老头的猝然一击,他身形急转,长剑依然指向精瘦老头的身上各处大穴!
  精瘦老头自知先机已失,无奈只好先行着地避开长剑致命一击。
  双方这一照面,便互知双方均是势均力敌,谁也休想沾得半点便宜。
  但精瘦老头只得一人,对方却有四人,而且其中还有一位莫测高深的“大漠蛇妖”!精瘦老头自知这一战简直连半分的胜算也没有,他唯一能够做的,只是舍命护主这一条绝路而已!
  但虽然如此,精瘦老头依然没有半点退缩,他眼见一击无功,身形暴退,反而翻身向后面的另外两条蒙面大汉扑去!
  原来后面的两条蒙面大汉趁着精瘦老头与前面的蒙面人纠缠之际,似乎意料再也不须自己出手,便向篷车逼近。
  精瘦老头扑近,两条蒙面汉子欲挑起车篷的长剑便猛然撤出,改而向精瘦老头迎去,两柄长剑疾如电奔,毒如蛇舌,呼的一声便把精瘦老头卷住了。
  精瘦老头被两柄长剑逼得左支右绌,稍一迟缓,便被剑锋穿透了手臂!他大喝一声,头发如戟直立,形如疯虎,带血的双拳挟着呼呼的风响奋力击出,招招均是不要命的绝招!
  两条蒙面大汉被他这疯虎般的打法,居然被逼出半丈!
  精瘦老头护在篷车前面,向篷车嘶声叫道:“……公……小姐快逃!对头厉害!老夫今日唯有一死谢主矣!”
  话音未落,精瘦老头便反身猛力一拍驾车的骏马屁股。骏马便似训练有素,吃这一拍,不向前反向后疾奔而出!
  这一下猝不及防,后面的两蒙面人要待追赶,却被精瘦老头拚死缠住!
  眼看篷车已向后疾奔而去数十丈远了!这时前面的蒙面人突然咬牙啸叫道:“杀!”
  他的话音未落,“大漠蛇妖”的身形已电射而起,快如电闪,“杀”字之音刚落,精瘦老头正与前面的两蒙面人苦缠,待他有所惊觉背后杀气临体,欲转身御敌,“大漠蛇妖”的手臂突如蛇信疾吐,在根本不可能达到的距离,呼的一声搭上精瘦老头的脖颈!
  只听“喀!”的一声脆响,“大漠蛇妖”已落在精瘦老头身旁一块卧石之上。
  精瘦老头似乎毫无异状,他踉跄的向“大漠蛇妖”逼进了一步,就在此时,他的身子猛地一晃,他的身子前冲,脖子以上的头部却如断藤葫芦向后倒去,犹如倒挂葫芦的悬在肩头上面!
  原来“大漠蛇妖”一照面间,竟已硬生生的把精瘦老头的脖子扭断了。
  精瘦老头倒挂肩上的头部怒发冲冠,眼珠依然怒瞪着前面的蒙面人,身躯依然挺立不倒!
  前面的两名蒙面人见状亦不禁为之目瞪口呆!似被精瘦老头的虽亡犹勇气魄震慑住了。
  “大漠蛇妖”桀桀啸笑。他微一作势,单掌抵住脚踏的卧石,运口气,“嘿”的一声,数百斤重的卧石竟被他的掌力逼起,平飞而出,把精瘦老头虽亡犹立的尸身压翻在地!
  然后大漠蛇妖身形如矢,向篷车飞奔的方向射去,快,比急驰的骏马犹快一倍!仅一个起落,他的身形便在驾车的骏马身边疾闪而过,骏马刚向前再跑出数步,便悲鸣一声,噗的倒地不起,篷车撞到马身,立地停住了!
  倒地的骏马马头多了一个血洞,显然已着了“大漠蛇妖”的夺命暗器——歹毒无比的蛇镖!
  大漠蛇妖连毙三人一马,人算得上一等高手,马亦是百中选一的骏马,但大漠蛇妖的出手之快,竟连同道来的蒙面人亦未能瞧清!
  大漠蛇妖在华丽的篷车前面凝立不动。后面的三名蒙面人此时亦已电射而至,缓缓的向篷车逼了过去。
  自始至终,华丽的篷车内未有丝毫的动静。直到此时,一场血肉横飞、生死相搏的剧斗已然过去,篷车内若然有人,此刻已面临生死关头,但篷车内依然毫无动静,车帘低垂,纹丝不动。
  蒙面人向篷车步步逼近,但车帘依然寂静不动。
  蒙面人的脚步不禁一缓,方才面对生死之搏,他们尚可冷然相迎,但此刻面对这架寂然不动的篷车,却不知为甚么,反而显得惴惴不安?篷车内必定有人,而且必定是一位小姐,因为方才精瘦老头已出声示警呼叫过。
  但三位凶如煞星的蒙面汉子,明知车内有人,而且是一位小姐,反而神色惴然不安?
  是车内藏有甚么杀人机关,令四煞望而生畏?还是车内之人隐潜某种无上的气势,连四煞的凶焰亦被其压慑?
  此时,不但在场中人惴惴不安,在古道的峭壁上面,六个人十二只眼珠亦闪出强烈的疑惑。
  这十二只眼珠的主人,竟然便是曾与寻龙大侠赖布衣一道参与夺宝的史超、徐方玉、阮碧娘、唐清平、司马福、李二牛等六人!
  史超等人为救被劫去金国的赖布衣,连日火速赶路北上,经近月的奔波,才潜入这条直通金国京师中都的咸阳古道!
  史超等发觉前面有异,便连忙潜伏于古道上面的峭壁,向下窥探。但这时方才惨烈的一幕已然完结了。史超等人只见到古道上面的三条汉子的尸身,及这时正缓缓向篷车逼近的三名蒙面人。
  这时,鬼灵精唐清平沉声对史超道:“大师哥!上呵!”
  史超未及答话,徐方玉却接口道:“四师弟,上什么?”
  唐清平道:“下面眼见无辜路人,惨遇剪径强盗!三位男的已不幸命丧,车内的家眷应已危在旦夕,我等既路见不平,不上怎的?”
  徐方玉沉吟道:“此事不对!此地已是金国中都之域,天子脚下,岂有剪径毛贼敢如此狂妄?看来此事必大有蹊跷,我等志在救人,实不宜贸然而动!”
  史超亦点点头道:“二弟心思缜密,他既如此认为,四弟休要鲁莽!”
  唐清平正欲发话,但一听史超之言,便把话狠狠咽回肚里。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最怕大师哥沉起脸孔说话,因为他深知碰上他这副面孔,便有十条牛也休想扯动他改变主意。因此只好闷声不语,但眼珠却滴溜溜的盯着下面,片刻也不放松!
  这时那蒙面人已越走越近了,那片低垂的车帘已然伸手便可触及。
  为首的蒙面人抱拳当胸,沉声发话道:“请公主现身相见!”
  那车帘似乎微微一动,左面的蒙面人有点焦躁,五指箕张,伸手便欲扯落车帘。手到半空,却被为首的蒙面人抬手阻住。
  为首的蒙面人又沉声道:“……请公主现身相见!否则,便休怪我等冒犯矣!”
  终于,车帘动了,车帘缝隙中露出一只纤纤玉手,绿袖、皓腕、手指尖指甲还涂了脂红!
  左面的蒙面人一见,右掌急出,划了个半圈,猛扣那玉手的脉门。他已料定车帘中必隐有什么惊天凶险,因此一见玉手伸出,岂敢疏忽,五指上已凝聚了八分真力。
  但岂料却一抓得手,而且绵软娇嫩,柔若无骨,哪有丝毫相抗的内力外功?只听喀吱吱的几声脆响,那只纤纤玉手的腕骨竟被他捏得粉碎!
  一声惨嚎,篷车中骨碌碌的滚出一个年约十五六的少女,她战抖着,早就痛得昏了过去。原来却是个下人打扮的使婢。
  蒙面人一见,心中大定,便向为首的蒙面人瞥了一眼,意欲询问怎地处理?
  为首的蒙面人冷然道:“今日之事,万难外泄!独留公主一人已然足矣!”
  蒙面人一听,便明白其中含意,猛起一掌,朝使婢的天灵盖上轻轻一按,一阵头骨碎裂之声,接而使婢的眼睛、鼻子、耳朵和嘴便缓缓冒出七条赤黑的血水!她身子一挺,又一抖,连一声惊叫也没有,便像一堆破布似的摊在篷车前面!
  为首蒙面人踏前一步,嘿嘿冷笑道:“公主!到这时难道还不肯现身露面么?”
  “……金国强盗果然凶狠!竟连弱质女流亦不肯放过!嘿嘿!”
  就在此时,篷车顶上,四条人影突地电射而下,尚在半空,便发出一声怒叫道。
  原来此时史超等人目睹蒙面人竟对一位毫无武功的少女痛施杀手,也没有听清蒙面人沉叫甚么,哪里还按捺得住?史超先就电射而下,片刻前他还制止唐清平休得鲁莽,但此时他却比任何人更愤怒十倍!
  蒙面人骤然遇变,微一怔间,史超等四人已射落为首蒙面人与大漠蛇妖之间的一块巨石上,蓄势以待,只要为首的蒙面人稍有异动,立刻便陷前后受敌的险境!
  而且射落四人身手之疾,快如电闪,尤其最先电射而至的一位,光瞧他的一手绝顶轻功,便知已达化境。
  这时不但为首的蒙面人识货,就连高深莫测的大漠蛇妖亦不禁神色一变,暗道就算老夫全力施展,速度或可比拟,但若论身法之轻灵敏捷,便只怕有所不及。
  为首的蒙面人一见眼前情势,便知若硬来难以讨好,便不敢妄动,与其余两位蒙面人疾速而退,先行离开篷车数丈,以免腹背受敌,然后才向史超等人抱拳道:“朋友请了!未知有何见教?”
  史超怒道:“什么见教?不如说讨个公道!替丧命的弱质女流讨回公道!”
  为首的蒙面人道:“如何方算公道?”
  史超未及答话,鬼灵精唐清平已哈哈一笑,道:“也没甚么,只须方才动手之人亦拍自己一下天灵盖子,或者由我等代劳,如此便公道之极矣!”
  为首的蒙面人冷然道:“方才之事,实情不得已!四位若要横架梁子,那也没甚么好说!但四位若撒手面过,此事便可各得其利!”
  唐清平道:“我等若然不理,你这剪径便大功告成,金银珠宝全属你等,我等却有甚么利益可言?”
  蒙面人微微一嘿道:“你若以为我等乃剪径强盗,那就大错特错矣!金银珠宝于吾眼中不外粪土而已!这样便了,若你等撤手不理,这车内之物,人归我等带走,车上的所有金银珠宝全任由你等带走便了!”
  徐方玉一听,沉吟接话道:“阁下此言好不奇怪,若你等只为人不为珠宝,为何方才又痛施杀手,已令四人一马命丧当场?难道车上之人,竟比金银珠宝更有价值么?”
  徐方玉此言一出,便似戮破了蒙面人的心事,他眼中立地射出一缕凶光,直逼徐方玉道:“此事与你等毫无相干,因此尚可容你等全身而退!你等知道的越多,生命就越危!条件已然开出,是否答应只是一句话便了!”
  徐方玉沉吟不语,正欲设法多套出几句话来。
  就在此时,一直低垂的篷车车帘,却于此时嘶的一声被人正在里面扯落!然后车内便露出一位娇俏的千金小姐打扮的人儿出来!
  蒙面人一见,饶他从容镇静,此时亦不禁神色一凛,不由自主的俯身向少女道:“……情非不得已!尚请公……见谅!这便请随我等上路!”
  车上的少女却格格一笑,打断为首蒙面人的话道:“四位公子小姐休听此人胡说八道!方才他还口口声声要本……小姐献出车上的金银珠宝,小女子不答应,他们便把小女子的四位伴儿杀了……呜呜!”这时少女又突地悲叫道:“他们分明是万恶的剪径强盗,如何肯把金银珠宝分给你们?你们若中其奸计呵,不但小女子死无葬身之地,你们亦休想生出这条古道矣!呜呜!福……伯呵,你死得好惨呵!竟被这等强盗活生生扭断了脖子!”
  这少女哭哭啼啼,带着惊怕,恰似桃花遭暴雨,又比方才的镇静更惹人怜爱,再加上她一番言语,处处把人打动,先就把同是女儿身的阮碧娘激怒了!
  阮碧娘怒道:“是谁如此歹毒?竟出手便把人脖子扭断?”
  大漠蛇妖一直冷冷的注视着,不言亦不动,因此史超等人倒把他忽略了。
  这时大漠蛇妖一听,便桀桀一笑,道“是老夫把他的脖子扭断,怎样?你这娃娃若再多事,老夫从不扭断女娃脖子的规矩只怕便要改一改了。”
  大漠蛇妖这一发声,史超等人便立感耳鼓一阵鸣响作痛,这才知此人虽一直寂立不动,但若论功力,只怕远在其他三位蒙面人之上!
  阮碧娘与大漠蛇妖的眼神相触,不禁身子微微一抖,情不自禁的往史超身上偎近了点!因为她发觉,此人虽用黑布蒙面,但那眼神却射出一道令人心悸的寒光。
  阮碧娘自在白云寺与史超的一幕后,便已打定终身相侍的主意,此刻骤然受大漠蛇妖的凶光震慑,岂有不向史超偎近之理?
  史超一见心上人受惊,心中更添恨怒,他与徐方玉交换了一下眼色,意思道我独斗此凶煞,你等三人合力对付其他三位蒙面人!但徐方玉却微一摇首,意思道不可!凶煞厉害,你一人独斗太险,你与三师妹合斗凶煞,三名蒙面人我与四师弟对付足矣!
  史超师兄弟心意相通,各自维护对方,不愿自身的安危。史超心道二师弟与四师弟联手,虽不胜亦足可自保,自己与碧娘合力先行除去凶煞,其余则无足虑!他心意既决,便微一点头,沉声道:“三师妹!上!”
  话音未落,史超与阮碧娘已如电矢,直向大漠蛇妖射来。
  徐方玉知此事不能不发,便与唐清平一道,向为首的蒙面人扑去,一开始便是舍次求主,向为首的蒙面人作合击之势!
  徐方玉这一着果然厉害,因为他深知自己以二敌三,若分而击之,势必陷入对方三人合击之局,但此时二人合击对方主儿,先把对方的主儿陷入绝境,其余二名蒙面人势必要救主,而且对里面的主儿大有顾忌,动手之时便不敢放胆施为,如此,对方三人的优势便被徐方玉这一着“围魏救赵”的妙着化解了。
  果然,徐方玉、唐清平出乎意料的联手合击之下,威力本就非同小可,为首的蒙面人因此立时便陷入左支右绌的险境。
  在外围的两名蒙面人一见,果然不得不救,但又顾忌被合击蒙面人的安危,不敢放胆进击,犹豫心怯之下,进攻的威力便大减,徐方玉、唐清平虽然以二敌三,但应对起来却大感轻松自如。
  鬼灵精唐清平哈哈一笑,道:“二师哥!这一着却叫甚么?”
  徐方玉微微一笑道:“此乃乾坤册上的围魏救赵之计也。”
  唐清平大笑道:“好!好!二师哥果然是诸葛孔明的得意门徒!短短数日功夫,便把孔明的兵法用到临阵对敌之上,好教北地强盗识得厉害!”他大笑着,随手便并起一指,狠狠的向为首的蒙面人胸前大穴点去!
  为首的蒙面人一见,知道厉害,欲待闪避,后面的徐方玉却已向他的背部扬起一掌!为首蒙面人立时陷入前后遇险的绝境,被逼得以一招倒地葫芦才险险避过了二人合击,但他甫翻身弹起,又立陷二人的前后夹击!外面的两名蒙名人只能随着徐方玉、唐清平二人的合击之势走动,犹犹豫豫才敢刺出一剑,但又被徐方玉故意露出空门,诱他直刺里面的蒙面人,吓得他急忙收剑,冷不防又挨了徐方玉趁空击出的一掌!
  三名蒙面人被徐方玉、唐清平二人弄得手忙脚乱,直气得三人哇哇大叫,因为三人均明知就算以单对单尚足可一战,何况对方只得二人,自己这一面明明占了绝对优势,却反而被逼得左支右绌、不知所措!
  金人哪儿知道,此乃诸葛孔明毕生心血乾坤册上的妙着?虽是牛刀小试,将此化于对敌的招式之中,金人虽强,却已立陷不利的险境。
  这时篷车上的少女却高兴得拍手大叫道:“是啦!是啦!好极!好极!便是这般打他;三条大男子汉竟然不敌二位后生哥也!羞之极也!”
  这少女这般一叫,三名蒙面人顿时气得满脸涨红,似乎这少女有甚么天大的魔力,他们虽与她处于敌对地位,但也巴不得她称赞几句似的;这时不但听不到她的称赞,反被她肆意讥嘲,心中这口气如何憋得下去?但又毫无办法,因为对手断非平庸之辈,二人合击之势既成,便有如天罗地网,一任他如何腾挪,亦休想脱出分毫!
  三名蒙面人心中越急越气,便越发忙乱,片刻间,三人已分别挨了徐方玉、唐清平的一指、一掌!虽未致命,但也立感气血翻涌,真气竟有冲冲欲泄之势,三人越打越心惊,明知这般下去必败无疑,但却又毫无解救之法!
  为首的蒙面人无奈地向大漠蛇妖瞟上一眼,此刻他唯有寄望大漠蛇妖的惊世绝俗的魔功,早早把那对男女解决,然后腾身出来施救了。
  唐清平知蒙面人心意,嘿嘿冷笑道:“你休打有大施救之念!你这凶煞碰上我大师哥、三师姐算是他倒了十八辈子大霉,普天下能在他二人合击之下脱身的,只怕尚没出世也!”
  为首的蒙面人怒道:“你怎知他不敌?此刻你那见鬼的大师哥,三师姐已被逼开!不消片刻便是大漠冤魂矣!”
  唐清平却不气,哈哈一笑,趁蒙面人稍一分神,狠狠的又戮了他一指,一面道:“你知道甚么?他二人绝招未出而已!那恶煞若把他二人的绝招逼出来,便是他的死期到矣!”
  果然大漠蛇妖与史超、阮碧娘的拚斗,已到了生死相搏的关头!
  三人片刻之间已来回打了数个照面,双方均知对手的厉害,已万万不敢稍存轻敌!
  史超突见大漠蛇妖神色有异,但见他的腹部突然鼓胀,百忙中一扯阮碧娘的手,两人便会意疾退半丈!
  史超以眼色示意道:“对方杀着将出!”
  阮碧娘会意道:“放心!你小心自己!”
  史超见阮碧娘已蓄势以待,又知她的“救命一刀”的厉害,便大为放心。他长啸一声,忽然平地拔起,凌空向大漠蛇妖击去,此时他忽然身轻如飘絮,随风而动,双掌如彩蝶翻飞,呼的一声便把大漠蛇妖罩住了!
  大漠蛇妖正要施出杀着,突见史超凌空拔起,直击而下,看似飘飘的,心中一喜暗道,如此毫无斤两的软招,在老夫面前施展,岂非等于放屁?但立刻他又感不对了,因为对方的掌影未及体,大漠蛇妖便立感一股无形的气劲已把他浑身罩住!他不但立感窒息,而且连片刻前积蓄的内力亦被逼得倒退回体!
  大漠蛇妖这才知厉害,忙猛提口气,运力与对方的气劲相抗,但已迟了一步,因为史超的双掌已然击临头上!大漠蛇妖被逼接了这一杀着,但立刻史超的双掌却疾速幻化,一掌化二掌,二掌化四掌,四掌化八掌,八掌化十六掌!大漠蛇妖每接一下,对方的掌势又化多了一倍!
  渐而但见漫天掌影,犹如穿花蝴蝶,密如丝丝巨网;把大漠蛇妖重重困锁,大漠蛇妖挡左露右,架上空下,前避后击,左支右绌!但不挡不架不避亦万万不能,因为他的全身三十六处绝穴,竟全数被罩,虽未及穴,但如针气劲,已把他的三十六处绝穴刺得隐隐作痛,若然击实,饶大漠蛇妖一身绝世神功,亦自知禁受不住,非死即伤!
  大漠蛇妖手忙脚乱,哇哇大叫,甫一分神,耳后的瘦脉穴便中了史超一掌。他练有护体神功,反击去大半气劲,但入穴的一小半气劲已犹如刀戮耳鼓,令他耳鸣心跳,打了个踉跄,几乎不支一跤摔倒!
  这时不但身受其苦的大漠蛇妖知道厉害,就连在一旁凝神戒备的阮碧娘亦暗暗惊喜道:“好一套落叶飞花蝴蝶掌!他竟然把疯酒怪师伯的一指化三千绝学融汇进掌势去了!在如此威猛的气劲、阴柔的点穴神功夹击之下,活该此煞倒霉,逼出了这套绝学。”
  史超施展的,果然是他融汇师门绝学而自创的一套落叶飞花蝴蝶掌!他自悟出这套蝴蝶掌以来,一直未有机会施展,因为这套掌式的唯一缺点是先要碰上极强的对手,否则便不能发挥其威力。就算喜、怒、哀、乐、怨、痴、癫七怪亦不能,他满心以为可与金纥烈试掌,但一直苦无机会,岂料今日甫入金朝,便碰上大漠蛇妖这倒霉鬼,正好拿他来一试掌法的厉害!
  落叶飞花蝴蝶掌唯一的缺点亦是其最大的长处,因为要对手极强才能发挥其威力,因此对手越强,这套掌法的威力就越大,便似大铁锤打橡皮鼓,大铁锤的力度越猛,橡皮鼓的反弹力就越强!
  大漠蛇妖不愧北地第一凶煞,他与史超纠缠了一会,吃了几次小亏,便已悟出其中的玄奥,深知自己若继续拚命反击,无疑是自寻死路。于是顿时把身法放缓,击出的掌力亦若有若无,便似毒蛇吐舌,择人而噬,谋定而后动!如此下来史超的掌势果然便渐而缓了下来!
  大漠蛇妖一见,心中大喜,深知所料果然不差,碰上这种掌法,若欲凭反击取胜,无疑自陷绝境,他便立即以阴应阴,以柔接柔,与史超周旋,一面又暗聚真气,看准机会便立施杀着!
  史超这时已在掌影中发觉大漠蛇妖神色有异,以为他正欲施厉害杀着,心中暗喜道:他若以绝顶神功反击,那就死期到矣!
  岂料大漠蛇妖并没施出甚么绝顶神功反击,他暗聚的一口真气并非迎向史超,反而呼的一声向半空喷出!
  但见“噗”的一声,大漠蛇妖这口真气在半空中竟然爆裂,然后发出破空的尖啸厉叫,向四方八面射去!
  史超正暗暗惊疑间,阮碧娘忽然失声惊叫道:“……哎呀!有蛇!不得了!四面八方均有毒蛇涌来了!”
  话音未落,在篷车上的少女亦见鬼似的惊叫道:“蛇,蛇,我的妈呀!毒蛇爬上车上来了!”
  少女大叫着,也不知打哪儿来的勇气,跳下车子,便猛奔起来。但说也奇怪,她身后的毒蛇竟似通灵,她向左向右向后跑都作势欲噬,但若向前,便跟在她后面缓缓而进,倒似欲把她逼到一个甚么地方似的!
  少女哇哇的惊叫着,不一会,便被毒蛇逼前了几十丈了!
  阮碧娘的处境亦好不了多少,女人怕蛇,她是女人,因此也不例外。她一见身前身后爬涌而上的毒蛇,早就吓得手软脚软,这时就算她有一身精进的武功,也无从施展!就算她的“救命一刀”亦救不了她,因为“救命一刀”只有一刀,一刀只能杀掉一条毒蛇,千百条毒蛇涌来,杀掉一条尚有九百九十九条,她如何对付得了?
  徐方玉、唐清平二人亦已凶险百出!他二人的“围魏救赵”妙着,本来已稳操胜券,但大漠蛇妖的啸声一响,已处下风的三名蒙面人便突地精神一振,倒似救兵便在眼前!
  果然片刻之后,便先后响起阮碧娘和少女的惊呼,接而徐方玉、唐清平便发现前后左右的地上皆有毒蛇环伺!毒蛇也甚作怪,只向二人作势欲噬,但对蒙面人却避之不及,二人只须稍微行差踏错一步,便立刻有被噬之危!
  因此二人的步法为之大滞,转动腾挪大受制肘;原来二人稳占上风,但如此下来形势便立转,变成四面受敌,被蒙面人内外夹击!
  史超的处境亦好不了多少!他虽以绝学“落叶飞花蝴蝶掌”把大漠蛇妖困住,但一来大漠蛇妖的功力非凡,二来他已渐渐摸透了掌法的奥秘,以柔制柔,以阴应阴,“落叶飞花蝴蝶掌”的威力便难以发挥,一时间二人僵持住了。
  但此时毒蛇却已出现,千千百百伺机袭噬,史超必须分心应付,他这套掌法讲求一个“灵”字,一旦步法受制,威力便即大减,大漠蛇妖应付起来便更觉绰绰有余!
  史超虽然明知此乃大漠蛇妖的招蛇妖法,但竟无力制止。
  眼看这般纠缠下去,史超等四人均难逃毒蛇噬体的厄运。
  徐方玉亦知危机将临,但他临危不惧,处境越是不利,他的心绪便越发冷静。他心念电转,忽猛起一掌,把为首的蒙面人逼得疾退三尺,然后徐方玉便突然高声叫道:“暗渡陈仓!此其时也!”
  “暗渡陈仓”是孔明与曹操周旋时善用的兵法。当时孔明出兵关中、汉中,便是以“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攻了曹操一个措手不及。
  徐方玉自得孔明的“乾坤册”后,早已把其中的心得妙着,与众师兄弟论析,因此他此时一声高叫“暗渡陈仓”,史超、阮碧娘、唐清平等便均心领神会。
  但大漠蛇妖等蒙面人却根本不知其中的奥妙,一听此言尽心中一凛,以为这四名后生娃娃又有甚么惊人杀着!
  就在蒙面人微一分神之际,徐方玉与唐清平已首先发难,两人各出一掌一指,以无比凌厉之势向为首的蒙面人合击而下!二人对脚下的毒蛇倒似浑然不顾!
  这拚命的一招顿时把为首的蒙面人陷入险境,其余二名蒙面人见状不得不舍命相救,徐方玉二人又突然变招,攻势由内转外,呼的一下向外面的蒙面人击去。
  外面的蒙面人猝不及防,唯有疾退以求自保。就趁此时,徐方玉与唐清平已双双电射而出。
  在半途二人突然又分开,唐清平向篷车的少女电射而去,仅一个起落,便已落到正被毒蛇逼走的少女身边,他把少女拦腰抱起,迅即电射而去!
  为首的蒙面人一见,猛吃一惊,当下连忙率二名蒙面人向唐清平疾追。
  徐方玉在半空一个大鹏展翅,向大漠蛇妖这面电射而至!他低叫一声:“三师妹!退!接应四师弟!”
  话音未落,他已向大漠蛇妖作极其凌厉的一击,在师兄弟三人中,徐方玉本就以凌厉的外功见长,再加他智计过人,因此挣得一个“铁手判官”的名号。这时他作全力的一击,当真非同小可,掌力未到,其声已如风雷震鸣,犹如电闪雷轰,狠狠的向大漠蛇妖的天灵盖上砸来!
  大漠蛇妖见徐方玉一出手便是一记斩钉截铁的硬着,他若不以神功相抗,根本就无抵御!其势已逼得他不得不发,只好猛咬牙,双掌向上一推,一股威猛而又腥臭无比的气劲向徐方玉的掌势袭来!
  徐方玉深知大漠蛇妖这莫测高深的“蛇功”的厉害,不敢硬接,正欲变招,但史超却不但不避,双掌如穿花蝴蝶,硬生生的向大漠蛇妖的气劲迎去!
  大漠蛇妖便立时感自己的气劲似已掉进一个无底深潭,一任他拚命催发,依然有去无回,多多容纳!他骤然惊道:“如此下去,岂非正中了这小子之计?他尽吸老夫内力,一旦反弹而回,老夫说不定便栽在这娃娃手下也!”
  大漠蛇妖心念电转,他根本就顾不得甚么面子不面子了;保住老命要紧也!他突然拚力尖啸一声。
  千百毒蛇闻此尖啸,竟似疯了似地,纷纷直射而起,就似一道屏障,把史超、徐方玉与大漠蛇妖隔了开来。史超久蓄的掌力这时已不得不发,只见他双掌一推,方才回旋吸纳的大漠蛇妖的腥臭“蛇功”,就如一头千斤巨蟒,向面前的毒蛇屏障撞去!千百毒蛇顿时血肉横飞!
  但大漠蛇妖因这一阻,却已失了踪影。
  史超欲追,徐方玉忙道:“救人要紧!”
  史超一听,顿时醒悟,与徐方玉一道,反身向唐清平飞奔的方向疾射而去。
  史超与徐方玉的轻功,均比唐清平略胜一筹,而且唐清平怀中还抱了那位少女,因此不消片刻,二人便见前面树林处有拚斗声传了出来,原来正是唐清平与阮碧娘正与三名蒙面人苦苦纠缠。
  史超与徐方玉电射而至,见唐清平与阮碧娘一面对敌,一面要分神保护那少女,左支右绌,险像百出,幸而蒙面人似乎不敢对少女妄动,因此二人虽说保护少女,但少女也反过来成了二人的屏障。因为每当二人危急之际,少女就失声惊叫,拚死向蒙面人的剑尖迎去,蒙面人忙缩剑不迭,少女又格格的连声娇笑。
  一时间,唐清平与阮碧娘倒成了个不胜不败的僵局。
  唐清平眼尖,远远便见史超与徐方玉电射而至,便大喜叫道:“好极!两位师哥来得好极了!快帮小弟收拾这三条剪径强盗!”
  为首的蒙面人见史超二人电射而至,心道此人连大漠蛇妖亦不敌,如今再赶来助战,今日之事必败无疑!再纠缠下去便连生命亦得丢在此地矣!
  这般转念,他叹了口气,便道:“退!保存实力,再作打算!”
  为首的蒙面人一声“退!”其余的二名蒙面人迅即退到他的身前;挺剑保护,待为首的蒙面人安全退出数丈,二人才疾速退走。一进一退间;竟甚有法度,唐清平因此欲进击亦无从下手。
  待只超、徐方玉二人赶到时,三名蒙面人早退远了!
  若史超、徐方玉追下去,或许可以赶及截杀,但徐方玉却忽然道:“算了!这伙人断非剪径强盗。”
  唐清平奇道:“二师哥难道已瞧出破绽来么?”
  徐方玉微微一笑,又目注那位少女道:“蒙面人既非剪径强盗,姑娘亦断非民间的寻常女子!”
  那少女这时已轻轻松松的站在史超等人面前,就好像片刻之前因她而起的惨酷厮杀与她毫无瓜葛似的。少女闻徐方玉之言,便格格一笑道:“他们如何不是剪径强盗?我又如何不是寻常的民间女子?”
  徐方玉微笑道:“蒙面人行事虽然凶狠,但对姑娘却甚为恭谨,而且果然志在于人而不在于金银珠宝,试问普天下岂有这等胸襟的剪径强盗?他们既非剪径强盗,姑娘自然亦非寻常的俗家女子!如徐某所料不差,姑娘在此地的身价地位非同小可,倒是我等狗捉耗子多管闲事矣!”
  少女微一怔,又格格笑道:“就算他们并非剪径强盗,也断不能证明我并非民间女子,又怎说得上身价地位非同小可?更何来多管闲事?难道你们这些侠义之士,连一位弱质女子亦不肯伸手援助么?”
  徐方玉微笑不语。鬼灵精唐清平似对少女甚有好感,闻言便忙道:“是呵二师哥!你怎的又说我等是多管闲事了?”
  徐方玉微笑望了少女一眼,道;“此地已是金朝天子脚下,岂有强盗如此斗胆出没?能令这些绝世高手如此畏惧之人,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人必定是朝中的达官贵人!而姑娘又绝非为官之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姑娘的身份不是郡主便是公主!而围攻姑娘的人,不是姑娘的仇家,便是别有所图的朝中大臣!”
  徐方玉此言甫出,少女的神色先是一变,但随即微露赞许之意,接而便格格笑道:“这位大哥倒甚有见地呵!但若真个如此,请问大哥又将如何处置我这弱质女子?”
  徐方玉一听,沉吟不语。他虽已瞧出少女的身份绝非寻常,但若真如此,该如何处置,他倒没有想过。
  唐清平与阮碧娘一听,惊奇道:“听姑娘口气,莫非竟被二师哥他一言道破么?”
  少女略一沉吟,便坦然点点头道:“不错!这位大哥果然猜中了!但他没想到,我便是当今金国皇帝完颜雍的亲生女儿昭阳公主!各位大侠相救之恩,我先向各位谢过了,待各位送我入宫见父皇,定必重重有赏!”
  少女此言一出,史超、唐清平、阮碧娘均感心头一震,就连徐方玉亦神色一变,他虽已窥破她的不寻常的身份,但却绝未想到,眼前这位少女竟是当今大金国皇帝金世宗的亲生女儿昭阳公主!
  但徐方玉却不能不信,因为在这天子脚下之地,若有人敢冒认皇帝女,岂非拿自己的九族生命开玩笑?再加上他把此事前后一对证,心中更恍然大悟,暗道怪不得她在蒙面人的眼中竟有如此的气势。
  这一判定,心中顿时又一动,暗道:我等潜入金朝,本志在救出赖先生,与金世宗势成水火,但岂料误打误撞,却救了他的宝贝女儿!这却如何处置……而且为甚么那四名蒙面人竟敢欲劫掳这堂堂的金国昭阳公主?
  徐方玉心中转念,一时间竟怔怔的没有话说。鬼灵精唐清平不禁苦笑道:“这下好了!拚生拚死的救人,不料却先救了这位大金国的大公主!”
  昭阳公主闻言娇笑,她望了唐清平一眼,甜甜的道:“这位小兄弟方才抱着我跑得可轻松呵!你若如此这般抱着我跑上父皇的金銮殿呵,我担保父皇必赏你与我同样重量的金银珠宝。”
  唐清平苦笑道:“我方才若知道你是金朝的昭阳公主,只怕跑得就更轻松了。”
  昭阳公主格格一笑道:“为甚么?”
  唐清平道:“因为我绝不会救你,一个人跑自然就轻松得多了!”
  昭阳公主微一咬唇,却又笑道:“为甚么?难道你不想得到大笔赏赐么?”
  唐清平头一昂,道:“剪径的强盗尚视金银珠宝如粪土,我若以此为念,岂非连强盗也不如么!你是堂堂大金国公主,在你金国土上,还需我等救你么?倒是我等多管闲事也!”
  昭阳公主已听出唐清平的话中甚有敌意,但却不以为意,微笑道:“好呵!小兄弟不以金银珠宝为念,这很难得呵!小兄弟若求甚么其他赏赐,我担保父皇会答应,只要小兄弟等把我安全送入中都便可以了。”
  唐清平哼了一声,并不答话。但徐方玉这时却忽然接口道:“姑娘若是昭阳公主,那方才敢向你动手的蒙面人,自然大有来头啦?但不知为了甚么事,竟敢如此斗胆,公主能否坦白直告?”
  昭阳公主望了徐方玉一眼,微笑道:“能又如何?否又如何?”
  徐方玉亦微笑道:“也没甚么,若公主说否的话,那足证你的对头太厉害,你堂堂一位公主尚如此畏惧,我等草野之人,自然就更须望风而逃啦!至于公主的事,只好由公主自行了断也。但若公主说能,那我等就从长计议,看看是否可以助你打发掉你的对头!”
  昭阳公主格格一笑,道:“如此说,我除了说能,便没有其他选择了?”
  徐方玉断言道:“不错,生与死之间从来没有第三种可能。”
  昭阳公主大概是平生第一次碰上徐方玉这般心思缜密而又斩钉截铁的人,因此不禁怔了怔,瞧怪物似的看着徐方玉,好一会,终于幽幽的叹了口气,道:“这位大哥好厉害呵。这事告知你本没甚么大碍,但如果我事先向你声明,但凡知道此事的人必定陷入死亡的绝境,你是否相信?而且你若知道这点,还敢不敢知道?”
  徐方玉呵呵一笑道:“公主请说,我倒极欲知道,陷入死亡绝境到底是甚么味道。”
  昭阳公主又叹了口气,便道:“既然如此,我便只好直说啦!方才四名蒙面人中的一位,便是金国兵马大元帅旄下第一勇士阿骨烈,你信不信?”
  徐方玉微微一笑,道:“信,因此他们所谋的,自然并非甚么金银珠宝。”
  昭阳公主道:“我父皇金世宗乃取代海陵废帝而立,朝中尚遗有不少海陵废帝的旧臣,当今兵马大元帅完颜尹便是其中最有权势的一位,由于他手握重兵,因此连我父皇对他亦只好忍让三分,这次他竟敢派旄下第一勇士阿骨烈出马,显然是谋定而动,对父皇甚为不利。”
  徐方玉沉吟道:“公主虽然贵为皇帝女,但若关乎朝廷大事,似乎亦难左右大局,因此完颜尹欲劫持公主,必定另有图谋。”
  昭阳公主赞许的点头,道:“完颜尹不但手握重兵,还是我金国太祖的宗亲,因此对皇室之事知之甚详。此次父皇派殿前侍卫,不远千里,把我从黄龙府接返中都,就是因为我身上有一件太祖遗物,据说上面有太祖的亲笔遗诏,谁能得到太祖的遗诏,谁就可以左右金国的皇位……”
  徐方玉道:“你父皇坐上帝位不久,根基未稳,而完颜尹亦极欲窥伺这皇帝宝座,因此你父皇与完颜尹均极欲得到金太祖的亲笔遗诏。你父皇是欲保住自己的帝位,完颜尹却是欲得到这皇帝宝座,而其中的关键,便是金太祖的遗诏,不幸这件遗物据说就在公主身上,因此公主不幸就成了拚死争夺的焦点。”
  昭阳公主点点头道:“是呵!我真的不幸极了,但你由此可以想到,若父皇知道你等把我安全护送到中都,他必定视你等为他的第一大恩人,况且亦只有我才能揭穿完颜尹欲谋夺帝位的天大阴谋。”
  徐方玉微微一笑,道:“然则公主身上是否真有其物?”
  昭阳公主叹了口气,道:“此事连我自己亦百思不解,因为我出世时,太祖仅赐我一件玉佩,便这件小小的玉佩,如何藏得下一幅遗诏?但近日皇室中忽然传闻,太祖的遗昭便在这块玉佩之上,就因为这块玉佩,先后已送掉几十条人命了……”
  昭阳公主说着,随手便在脖子上解下所系的一块玉佩,向徐方玉递过去道:“大哥聪明过人,便请过目,看看这该死的玉佩,可能藏有甚么见鬼的遗诏。”
  昭阳公主言语间,似因这块玉佩引起的残杀极为反感。
  徐方玉动容道:“如此重大之物,公主竟敢轻易示人么?你不怕我抢了去换大批金银珠宝么?”
  昭阳公主格格一笑,道:“好呵!这就送给你吧了,谁希罕这块惹杀身之物?况且我知道大哥若真为了金银珠宝,也不必要这不祥之物,大可把我安全送入京师,那时还愁没有金银珠宝馈赠么?更何况……”昭阳公主看了徐方玉和史超、阮碧娘、唐清平四人一眼,抿嘴一笑道:“四位并非金朝中人,若身藏这块玉佩,我敢担保,你们必定不能生离金朝国土。”
  徐方玉一听,不禁暗暗点头道:“这刁蛮公主倒甚有心计,她说的果然丁点不差。她的对头此时已知我等获悉了他们的惊天大阴谋,岂能容我等存于世上,她的对头手握重兵,只须一声令下,捉拿宋朝奸细,我等便有三头六臂,也万难抵挡对方的千军万马,嘿嘿,岂料我等冲着她的父皇而来,却反而被陷于她父皇的危机四伏的绝命马车之上。”
  徐方玉已知自己四人处境的险恶,但却从容镇静的笑笑,他不但没有流露丁点的惊惶,反而仔细的端详起这块“夺命玉佩”来。
  这块“夺命玉佩”虽然晶莹透绿,一眼便知是碧玉翡翠中的极品,但玉佩太美太完整无瑕了,因此就根本不可能内藏甚么遗诏,因为它身上就连一条微细的裂纹也没有。
  这时连智计过人的徐方玉亦不禁愕然。他把玉佩递给史超、阮碧娘、唐清平等过目,三人仔细审视了好一会,亦是无奈的摇头,显然根本就没能发现甚么,最后这块玉佩又回到徐方玉手上。
  徐方玉叹了口气,把玉佩交还昭阳公主,道:“你就算杀了我的头,我也不敢相信这块玉佩里面藏有甚么见鬼的遗诏。”
  昭阳公主接过玉佩,重新系在脖子上,然后格格一笑道:“是呵!我也不信。但父皇与他的大对头却相信极了,因此若你们把我连同这块玉佩护送回宫呵,虽然你们并非金国中人,但我保证,父皇一定当你们如手足兄弟般看待,因为父皇把玉佩瞧得比他自己的生命还更重要。”
  徐方玉沉吟道:“公主怎瞧出我等并非金国中人?”
  昭阳公主微笑道:“你们四人的身手智计均教人敬畏,金国中甚少这等人才,况且你们的个子虽不太矮,但比起此地金国中人,便差了一截,再加上你们的肤色黝黑,此乃南人的典型特色,综而析之,便知你们并非金国中人啦。”
  徐方玉道:“然则公主以为我等乃何方之人?”
  昭阳公主微笑道:“身具上述数点特色者,唯宋朝南人而已。”
  徐方玉一听,不禁与史超等面面相觑,暗道甫入金地,自己的身份竟连一位深宫公主亦瞒不过,若在金国都城行走,岂非连三岁娃娃亦难瞒过么?若如此,却如何查探赖先生的下落?
  徐方玉与史超交换了一下眼色,便忽然向昭阳公主点头道:“公主果然甚好眼力,实不相瞒,我等果然是宋朝南人,因为一宗私人的纠葛,潜入金朝,欲私下了断此事,不想惊动官府,若公主答应替我等守秘,彼此便可同路,共入中都。”
  昭阳公主一听喜道:“好呵!我也不管你们是何方来客,也不管你们有甚么仇家对头,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天大的事我都站在你们一边便了。”
  徐方玉在心内苦笑道:“你太天真了,你若知道我们的对头便是你的爹爹皇帝老子,只怕你就没这般爽快了!”他心内这般转念,却绝不说破,心道正好利用你的超然身份,掩护我等潜入中都,然后是敌是友届时再说。
  当下徐方玉等,与隐在山壁上半天的司马福、李二牛两人会合,史超殿后,阮碧娘伴着昭阳公主,自然也隐隐有监视之意,徐方玉自己则在前面探路,一行七人,分拨停当,便向金国的京师中都走去。
  史超、徐方玉等人不惜奔走千里,急欲援救的寻龙大侠赖布衣,此时却在金国京师中都城内来宁馆中默默沉思不语。
  来宁馆是全中都内的一座有名的会馆,乃金朝招待各方贵客的场所,外面设有重兵守护,里面舒适豪华,所有上等的待客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歌女可以任客随意召唤消遣。
  因此赖布衣自被迎进来宁馆后,倒绝无难受之处,唯一令他不满的,是他所居的厢房前后皆有高手守护,外人固然无法接近,他亦无法与外界接触!
  如此这般,赖布衣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已整整困闷了月余,直到此时,他根本不知道金人把他劫来之意,甚至连当日劫他来此的金朝国师金纥烈,自进馆之日露一露面外,连目来也彷似失了影踪。
  这种幽禁式的生活,起初尚不觉甚么,因为赖布衣正好趁机把他有感迷惑的“七星伴月大龙图”天下大势气运仔细印证了一遍。他虽手中无图,但心中有图,这段时间的印证,倒令他弄通了其中不少疑难之处。
  但逐渐赖布衣便大感焦躁,因为他从“七星伴月大龙图”的印证中,已察觉当今天下大势之所以分成南北两朝鼎立的奥妙之处,其中竟与金朝的京师中都的建立大有关连。但他此刻身在金朝中都城内,却苦于寸步难移,每日的活动,便仅限于来宁馆内,要想窬越半步,当真比登天还难。
  这几乎把赖布衣气个半死。要知他平生以寻龙追脉为念,一旦萌动探究之念,便刀山火海也挡他不住,但如今他虽已察知金朝中都隐潜主宰南北鼎立征兆,但却无法实地印证,这便似缺奶的娃娃明明已见着亲娘,却被人硬生生分开一般,这教赖布衣如何不心焦如焚?
  他若非深知在这重重深闭的来宁馆内吵也白费,早就忍不住要破口大骂了。
  就在此时,赖布衣幽禁的厢房外面,忽然走进三位男子,为首一位是年过四十的中年人,神定气闲,甚有风度;他后面则是两名外披朱衣,内罩劲装的大汉,一望而知是中年男子的贴身侍从。
  赖布衣朝中年男士扫了一眼,心中便猛的一跳,但迅即淡然的目注来人,沉吟不语。
  中年男子却不以赖布衣的居傲为意,反而走前数步,向赖布衣微作一揖,微笑招呼道:“赖先生于此地过得尚好么?在下乃专责奉旨款待赖先生之人,若有任何怠慢之处,赖先生只管道来,在下必洗耳恭听便了。”
  赖布衣一听此人自称是负责款待他之人,心中便有气,但眼见此人温文尔雅,言语中不卑不亢,甚为得体,心中这股气儿自感不便发作,便轻轻的哼了一声,道:“醇酒美人,大鱼大肉,吃了睡睡了吃,悠哉游哉,但却重兵禁守,难行半步,形如囚徒!如此待客之道,一张一弛,赖某尚有甚么话说!”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道:“因深知赖先生乃人中之龙,对我金人亦素有成见,若非如此,只怕连在下亦无缘与赖先生相见,此举实属情不得已,尚望赖先生见谅。”
  赖布衣嘿嘿道:“你就算留住赖某的人,留不住赖某的心亦是枉然。”
  中年男子并不以赖布衣的顶撞为意,反而含笑点头道:“好!赖先生果然甚有风度,在下佩服的正是这种人才。赖先生久处南朝,对我金国似乎大有成见,此点在下不便申辩,但赖先生学究天人,胸藏乾坤大气,难道不知先入为主,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察世玄机么?”
  赖布衣一听,心中不禁又一动,他所料的似乎又证实了一分,暗道:“观色察言,此人果然不同凡响……赖某倒不可轻觑了。”心中这般转念,却不点破,趁机微微一笑道:“好一句失之毫厘、差之千里!阁下之意,似欲着赖某仔细比较南北两地利弊,但却把赖某困于斗室之中,难道这是供人任意考究之途么?”
  中年男子一听,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微笑道:“赖先生毕生以寻龙追脉为念,自然不惯此醇酒美人生活,倒是在下一念之差,令赖先生受苦矣。好,既赖先生欲出外走动,在下正好有空,便陪赖先生走一趟吧。”
  赖布衣见他答允得如此爽快,不禁微一怔道:“赖某行动可受限制?”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慨然道:“在下敢担保,但凡金国地域,海阔天空,皆任由赖先生驰骋指点便了。”
  赖布衣亦微笑道:“阁下难道不怕赖某趁机逃脱么?”
  中年男子大笑道:“赖先生一言惊醒梦中人,在下若然用强,能留住赖先生的人,却留不住赖先生的心,既然如此,何不示以大度,一任赖先生考察印证,然后定夺是否可助我金朝一臂之力。”
  赖布衣一听,不禁暗暗点头,心道此人胸襟宽宏,委实不失王者气度,但也不加点破,却欣然答允,随这中年男子出外一道游察中都。这时赖布衣才知此人自称复姓完颜,他也不去深究,便以完颜先生称呼。
  赖布衣由完颜先生引导,果然毫无阻拦,便施然出了来宁馆。守卫来宁馆的官兵,见了完颜先生倒没甚么,但见了完颜先生后面紧随的两名朱衣汉子,却均神色一凛,肃然恭送。
  这一切赖布衣已有所察觉,但却神色自若,与完颜先生施然而出。
  出了来宁馆,才知这来宁馆紧靠中都大内宫城。赖布衣登高向宫城遥望,但见城内殿分九重,楼分三十六,均隐含九九吉祥、六六无穷的大吉气数。心中不禁暗暗点头称许。
  离开宫城不远,便是城内的商肆市集,平民百姓均可自由行走集上,各商号公平买卖,价钱甚为便宜,货品亦较宋朝京城临安不遑多让。赖布衣见了,又不禁暗暗点头称道。
  走过市集,便是风景游览区。但见游人如鲫,虽是平民百姓,但也衣饰合体,脸上亦没甚饥寒之色。
  再向前走,便出了内城。内城分四门,各有兵丁把守。但赖布衣随完颜先生及他的两名侍从走近时,守城门的官兵不但不敢阻拦,反而立即肃立两旁,鸦雀无声,任由赖布衣等四人大步而过。
  完颜先生微笑道:“在下常于此出入走动,官兵见惯见熟,便免去盘查的规例矣。”
  赖布衣亦微微一笑道:“完颜先生礼贤下士,官兵亦是人,自然对你大为感佩也。”
  完颜先生大笑道:“是极,是极,天下之大,莫非皇土;皇帝是人,官兵百姓亦是人,若皇帝视兵民如粪土,兵民自然亦视皇帝如野草矣。”
  赖布衣不禁点头微笑道:“好!完颜先生此论,实道出贤君处政之本也,但不知赖某此言,能否达于天下做皇帝的耳中?”
  完颜先生一听大笑道:“你南宋的皇帝在下不敢断言,但我敢担保,金国的皇帝必能听到。”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是么?如此甚好。”便再没说甚么,由完颜先生领着,向前走去。
  不一会,一行四人竟出了外城,辗转在郊野前行十里,便抵达一座建于山水交汇处的陵墓前面。
  陵墓上书:“金太祖阿骨打御陵”八个金漆大字。
  赖布衣一见陵墓碑上的文字,便心中一动,却沉吟不语。
  完颜先生指着面前的陵墓,含笑向赖布衣道:“此乃金朝开国皇帝金太祖之墓也,其时我女真族尚未有正式文字,因此太祖之名以音称之,阿骨打即现今完颜之意也。”
  赖布衣沉吟道:“赖某素闻金太祖于天辅七年,伐辽途中病逝,葬于黄龙府西侧斩将台,号称宁神太祖庙,为何眼下却又见陵墓位于此地?”
  完颜先生微笑道:“此乃十年前自黄龙府移葬于此……但不知此墓运势如何?尚请赖先生不吝赐告。”
  赖布衣一听,微微一笑,也不推却,便绕墓走了一匝,沉吟不语,默默思忖。
  然后他抬起头来;朝陵墓的四周一瞧,但见陵墓恰处一水之畔,水从前面出山,经六、七、八、九渡到此,河谷突见宽阔,流水潺潺,谷壁峭立,如刀削斧砍。两岸山石嶙峋,在雾中隐隐可见。河旁更有一座寺庙,卵石砌墙,碎石铺路,前临河滩,背倚青山,奇峰翠峦,倒映河面;既有北地的严峻风光,更添南国山水的秀丽。
  赖布衣不禁暗暗点头,暗道此墓左屏右幛,山水交汇,紫雾腾升,端的一派龙气吞吐之象,难怪此墓的后人,能育出一代真命君王矣,心中这般转念,却不点破。
  赖布衣目注前面寺庙,道:“未知前面寺庙,建于何时?可有名号?”
  完颜先生道:“此庙先于太祖墓多年,便已建下,当地土人因寺庙落成之后,每到晨昏之际,必有白雾罩于庙顶,其状有如白龙盘旋其上,因此便命名为白龙庙。”
  赖布衣点点头,又道:“然则此墓可有着人勘穴?”
  完颜先生一听,先是一怔,然后才道:“据闻建此墓前,太祖阿骨打的孙子完颜雍梦见太祖引路,上了一处有庙叫白龙的地方,太祖以手朝白龙庙一指道:‘白龙庙侧,即吾安身之所。’后来太祖的孙子完颜雍便力排众议,说服其叔海陵废帝,把太祖的陵墓移葬于此矣……但一直未得高人指点,未知此地运势端的如何?”
  完颜先生道罢,目注赖布衣,神态甚见恭谨。
  赖布衣沉吟不语,好一会方微笑道:“如赖某所料不差,此墓的后人如今已成一代君王矣,但可惜仍有隐忧,常常因此而生烦恼。”
  完颜先生一听,神色立时一变,忙道:“为甚么如此?又有甚么烦恼?”
  赖布衣微笑道:“白龙护体,左屏右幛,文佐武辅,已自成天子格局,若不出帝王,便是赖某眼瞎矣。再者墓前山水雄峻秀丽,所出帝王必心胸宽宏,能以宽仁治世,但可惜墓前山石嶙峋,巨浪崩云,是以必主帝王之家内起争斗,无日无之,除死方休,此乃格局天成,半点避免不得。”
  赖布衣此言甫出,完颜先生的神色顿时又一变,道:“据赖先生所言,那所出之帝牲既然份属真命天子,为甚么他的兄弟尚要窥伺他的帝位?这岂非有点自相矛盾么?”
  赖布衣嘿嘿一笑道:“龙穴所出帝王固然份属真命,但龙穴之气非仅帝王一人承之,但凡墓中主人血脉,皆受其气陶冶,此乃内斗之根由也。风水寻龙一道,既属人谋亦属天意,半点勉强不得,若非如此,那真命天子便人人皆可做得矣。”
  完颜先生一听,顿时神色大变,额上亦渗出汗来。他怔怔的半晌不语,好一会才又道:“是!赖先生之言果真至理名言也……但不知赖先生有何指教?”
  赖布衣眼见完颜先生意态甚为诚恳,他默默的思忖半晌,终于目注完颜先生,坦然道:“若赖某所判不差,这帝王不但其兄弟窥伺其位,就连他自己的亲生骨肉,因受此龙气感染,亦会因此而骨肉相残,拚死争斗储君之位!但望这一代真命天子好自为之矣!”
  完颜先生一听,额上冷汗更如雨而下!他执着赖布衣的手,意态诚恳道:“赖先生既已瞧破此中奥秘,未知可有破解之法?万望赖先生相告。”
  赖布衣又目注完颜先生一会,沉吟半晌,终于又微微一笑,悄声道:“这一代真命天子便在龙穴身畔,难道尚不能从中领悟应变之法么?”
  完颜先生一听,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而悟,含笑道:“原来赖先生已瞧破我的行藏矣!但不知道赖先生如何便判定朕乃金世宗是也?”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赖某甫见陛下,便发觉陛下印堂隐露紫气,普天之下万千众生,唯真命天子有此异兆!是以赖某才肯随陛下游城察墓!再者陛下气度不凡,大有王者之风,因此若不能瞧破陛下的身份,那赖某就算瞎眼之人矣!”
  完颜先生一听,不禁摇头叹道:“素闻宋朝出了一位不世奇人,号称寻龙大侠,上通天运、下穷地理、中悉万千众生,朕尚生疑,只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岂料今日果然令朕大开眼界!”
  完颜先生果然便是金世宗完颜雍,他的两名随从,便是金世宗的殿前侍卫左右两大将军。官兵虽然认不得便装出游的金世宗,但却认得这两位左右大将,因此付料他一行人必非同小可,因此肃立以待。
  金世宗完颜雍乃金太祖阿骨打之孙,与当今朝中兵马大元帅完颜尹是胞生兄弟。太祖于伐辽路上病逝,金太宗完颜晟依金朝惯例以弟继兄为帝。但金太宗晚年改例,立其子金熙宗为帝。金太宗的弟弟完颜亮不服,杀了金熙宗,自立为帝。但于年前被金世宗趁其南侵宋朝败北之际,在金人祖地黄龙府即位,完颜亮被自己的部属杀死,转而效忠金世宗。
  金世宗完颜雍即位如今已有二年,但外忧内患无日无之,更令金世宗寝食不安的,是完颜一族皇室中,有人要窥伺他的帝位,方才便被赖布衣一口道破他的心事,金世宗在震惊之余,对赖布衣因而更为拜服。
  而赖布衣亦因查勘金太祖陵墓,知金世宗乃完颜一族中唯一的真命天子;再加实地印证,发觉金朝金世宗治下,果然另有一番气象,其精明之处,比南宋的孝宗赵昚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心中顿生爱才之念,暗道天下莫非皇土,谁做皇帝没甚么关系,只要能令黎民百姓过好日子,免受饥寒之苦,便是一位好皇帝。因而暗萌助金世宗一臂之力之念头,只是心中尚有未决疑念,才暂时隐忍,不向金世宗明言。
  赖布衣闻金世宗感叹之言,便微微一笑,也不作声。
  金世宗完颜果然聪明过人,见赖布衣依然有不豫神色,略一沉吟,便坦然道:“赖先生方才所判,虽未全中,但亦所差不远!朕正为此而寝食不安,但未知有甚么解救之法?请赖先生教朕!”
  赖布衣微笑道:“龙气格局所致,尚有甚么解救之法?”
  完颜雍道:“若因此墓格局所致,朕就下旨重修陵墓,改变陵墓格局便了!如此岂非可以把危机消弭么?”
  赖布衣大笑道:“凭陛下之力,自然可以下旨重修陵墓,改变格局,消弭危机!但一变百变,只怕陛下难下这等决断!”
  完颜雍一怔道:“朕为甚么不能下此决断?”
  赖布衣道:“陛下乃此龙穴所出真命天子,若改变此穴格局,危机固然可以消除,但真命天子亦因此无所凭依,只怕与危机一道被消弭而没!”
  完颜雍一听,恍然点头,随即亦坦然一笑道:“是极!是极!朕与欲反之人同出一脉,若变其格局,则危机虽除,朕之气运亦势将不保,朕委实难下此决断,倒是朕一时鲁莽矣!但除此之外,难道便再无他法挽回么?”
  赖布衣沉吟道:“龙气格局已成,其势已成水火,万难改变,此事唯有随机应变,或可挽狂澜于不倒。一切但请陛下好自为之矣!”
  完颜雍一听,心中又多了几分忧虑。他本欲趁机向赖布衣请教他那“七星伴月大龙图”内藏的天下运势玄机,但如今危机逼在眉睫,只好先行按下,只待日后再说。
  完颜雍此时忽然想起一事,便再无心逗留。他与赖布衣一道离开金太祖陵墓,匆匆返京城而去。
  完颜雍把赖布衣送返来宁馆,临别之际,完颜雍问赖布衣道:“赖先生指点之恩,朕断不敢忘,赖先生希望朕如何报答先生?”
  赖布衣微笑道:“赖某适逢其会便了,何必言报!但蒙陛下恩准赖某人能随意走动,便足感皇恩矣!”
  完颜雍一听,更不犹豫,当即亲摘一佩,付与赖布衣,道:“此乃朕御前信物,赖先生持此可自由出入,但凡金国之土,无人敢加阻拦。”
  赖布衣微笑道:“陛下不怕赖某草野之人,一去不返么?”
  完颜雍大笑道:“朕以诚意待先生,先生定必不会负联!况且先生的宝图尚在朕手上,容朕改日再向先生请教,赖先生断不会就此舍宝图而去吧!”
  赖布衣一听,亦不禁莞尔一笑,心道此人果然不同凡响,处事得体而决断,虽有狠辣之嫌,但难得以诚相待。这般思忖,便微笑不再言语。
  完颜雍当即与赖布衣作别,神色匆匆的返宫城去了。
  赖布衣与完颜雍突然相见,又忽然从阶下囚变成座上客,心中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目送完颜雍匆匆而去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道:“岂料赖某虽然有气,但在此人面前,竟无从发作,更被逼露了一手!此人果然是真命天子之才!可惜其危机已迫在眉睫,是否能安然度过,就要看其运数如何了!”

第二章 互争帝位 宫廷内变

  金世宗完颜雍想起一宗急迫之事,暂时再无心与赖布衣周旋,出了来宁馆,便匆匆返入内宫。
  其时金国的中都内宫宫城,与唐代的格局大致相同,宫城内分四门,分别是南宣阳门、北拱辰门、东宣华门、西玉华门。
  完颜雍从宣阳门入城,经过千步廊,直到拱辰门,便是内宫的所在。里面亦有太安殿、仁政殿等宫城命脉,是皇帝处政之所。
  完颜雍此时却不走太安、仁政二殿,反而直入内宫昭宁院,昭宁院乃完颜雍的皇后萧娘娘的寝宫。
  萧娘娘见完颜雍神色匆匆而进,忙接了驾,道:“皇上为何如此匆忙?”
  完颜雍也没坐下,站着便向宫女传旨道:“若昭阳公主进宫,着其径直进入昭宁院见朕!”
  宫女领旨,匆匆走出昭宁院。
  萧娘娘奇道:“皇上为何如此着忙?黄龙府抵中都沿途均是大金地域,还怕有人敢对公主不利么?”
  昭阳公主并非萧娘娘所出,昭阳公主出世时,皇后娘娘便驾崩,因此金世宗才另立萧妃为后,也因此昭阳公主自出世后便一直留在黄龙府,只偶尔返中都省亲。
  金世宗叹了口气,道:“娘娘有所不知,昭阳公主身上有件信物,乃太祖所赠,其中牵连重大,朕不得不防,此物窥视者大有人在,这教朕怎不焦心?”
  萧娘娘慰道:“皇上不是已派殿前侍卫亲自护送公主返京么?有此等重臣护卫,公主必能安然无恙。”
  金世宗苦笑道:“若寻常的剪径强盗,自然应付绰绰有余,但若朕所虑不差,则对头厉害之极,就算朕亲自出马,亦难奈他何……”
  金世宗完颜雍话音未落,宫女便匆匆进来禀报道:“禀皇上,昭阳公主已安然返宫,正在昭宁宫外候旨见驾及拜见皇后娘娘!”
  金世宗一听,大喜道:“如此甚好!快传朕口喻,着昭阳公主入宫见驾。”
  “遵旨!”宫女又转身匆匆而出。
  不一会,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昭阳公主在宫女的引领下,一溜风似地来到金世宗和萧娘娘面前,正欲行叩拜大礼,金世宗已急不及待,一手扶住,道:“皇儿不必行此大礼!你安然返宫便是天大幸事……但为何不见殿前侍卫先行入宫复旨?”
  昭阳公主果然便是遇劫篷车的那位少女。昭阳公主一听,便苦笑道:“启奏父皇!周侍卫只能于地府中向皇上复旨矣!”
  金世宗一听,吓了一跳,道:“此话怎的说了?”
  昭阳公主道:“臣儿自由周侍卫接出黄龙府,一路上频频遇袭,数十卫士到中都郊外时仅剩周侍卫等三人矣……岂料就在天子脚下周侍卫等人仍然难逃厄运。”
  金世宗惊怒道:“谁敢如此斗胆,竟敢劫杀殿前侍卫?但皇儿为何安然无恙?难道劫杀之人对皇儿网开一面么?”
  昭阳公主叹了口气,道:“他们为何不敢?这对头太厉害了,若臣儿所料不差,他们甚至敢对父皇不利也!臣儿若非万幸碰上四位少侠,拚死相救,此刻只怕已落入彼等魔掌中矣!”
  金世宗一听,似乎已料知甚么,神色顿时一凛!但却不欲在此时深究;却急忙问道:“如此总算万幸!皇儿身上太祖所赐玉佩可有闪失?臣儿速告朕知!”
  昭阳公主格格一笑,似嗔似娇的看了金世宗一眼,道:“父皇是挂心玉佩,臣儿的安危便不放在心上了么?”
  金世宗苦笑道:“皇儿错怪父皇矣!父皇岂有不顾皇儿安危之理?但父皇深知,若玉佩安在,则皇儿必然无碍,这便是彼等网开一面的道理所在!”
  昭阳公主笑道:“父皇说甚么总有其理么!不过对头虽然厉害,果然不敢对臣儿有甚伤害之意,臣儿对此亦甚觉奇怪。”
  金世宗道:“此皆因你乃朕的唯一女儿,更重要的是你拥有至关重大的太祖遗物!彼等为了得到这件遗物,以及探出这件遗物的秘密所在,虽然不择手段,但也绝不敢于此时轻易伤害皇儿的生命。”
  昭阳公主道:“臣儿闻说太祖遗物上,隐有太祖遗诏,但小小一块玉佩,如何可以藏下一幅遗昭?”
  昭阳公主说着,便摘下脖颈上所挂玉佩,向金世宗皇上道:“这便是太祖赠与孩儿的玉佩,请父皇过目。”然后又格格娇笑道:“此乃惹杀身之物,臣儿再不敢留在身边矣!父皇乃太祖之孙,就承接这件遗物亦不为过。”
  金世宗接过玉佩,苦笑道:“朕又何尝稀罕这件杀身之物?但此物若然落在奸徒手上,窥出太祖遗诏的秘密,则立惹残酷宫廷内斗,朕这皇位势将不保,因此朕不得不有所防范,其中关节厉害之处,尚望皇儿鉴谅。”
  昭阳公主格格一笑,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何况父皇是一国之君。臣儿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嗔怨父皇啦!母后娘娘你说是么?”昭阳公主自幼丧母,萧娘娘以皇妃身份代母之责,处处照护昭阳公主,昭阳公主自幼便视萧娘娘为亲生母后一般,这时见了面,便忍不住在萧娘娘面前撤起娇来;毕竟昭阳公主年方十八,此地金人少女,大多性格开放,不似南人般般繁礼褥节。
  金世宗此时也无暇理会昭阳公主与萧娘娘的体已私语,迫不及待先就仔细的端详起手上的这块玉佩。
  但金世宗越瞧,眉头就皱得越紧,因为他无论如何也瞧不出,这小小的玉佩如何可以藏得下金太祖的遗诏。
  玉佩虽然碧绿晶莹,一望而知是碧玉中的极品,但若然不是太祖的遗物,里面又据说隐藏太祖遗诏的秘密,金世宗根本就不屑一顾。
  金世宗亦非等闲之辈,他经仔细端详玉佩,便断定玉佩根本不可能内藏遗诏,但为甚么皇室中人,却传闻这件玉佩与太祖的遗诏有关?而且这件玉佩又为甚么偏偏赠与昭阳公主?而不赠与金世宗?或者赠与金世宗的三位儿子?遗诏到底与皇位有甚么重大牵连?
  这种种疑团,却就令金世宗百思莫解,因此好一会默默的沉吟不语。
  萧娘娘奇道:“这小小玉佩,竟能内藏遗诏么?好不教人迷惑。”
  金世宗苦笑道:“朕亦因此百思不解,但皇室之中,却言之凿凿,均道此玉佩关系太祖的遗诏,岂料因此而惹来连番仇杀抢夺,委实大大出人意料!”
  萧娘娘道:“未知欲得之人是何居心?”
  金世宗未及答言,昭阳公主却格格一笑,抢先道:“母后啊!这不是明摆着么?皇室之中,有人极欲图谋父皇的皇位,而取得太祖的遗诏,则是其中最有力的武器,若太祖遗诏一旦落入奸人手上,父皇之皇位便势必危之极也!父皇说,臣儿所猜是也不是?”
  萧娘娘惊讶的不敢置信,但金世宗的神色却虎地一变,吟沉道:“皇儿此话千万不可轻言,在朕面前说说不妨,但若传出朝中,势必引起群臣汹动……”
  昭阳公主奇道:“父皇难道尚不相信,皇室中有人欲对父皇不利么?臣儿敢确信,途中劫杀臣儿车驾之蒙面人,其中一位便是皇伯完颜尹旄下的第一勇士阿骨烈将军!”
  金世宗脸色一沉道:“皇儿如何便敢断定此人乃阿骨烈?此事非同小可,皇儿切勿贸下断言。”
  昭阳公主格格一笑,道:“臣儿曾在皇伯完颜尹府中见过阿骨烈将军,劫车之时他虽用黑布蒙面,但他的眼神与阿骨烈将军相似极了!臣儿敢断定,世上绝没有任何人有阿骨烈将军的狠辣眼神!”
  金世宗一听,心头不禁为之一震!心道皇儿自幼便有过目不忘的异能,她既然确信此人是阿骨烈,那就起码有七分事实,但如此一来,事态显见就极不寻常了!但阿骨烈到底是何人指派?他是皇兄完颜尹兵马大元帅的旄下大将,自然最值得怀疑,但皇兄当日却助他在黄龙府登帝位,因皇兄之助,他才能一举击破皇叔海陵废帝的反扑,而因此他登帝位后,即钦封皇兄为全国兵马大元帅。本来他虽然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但对自己却仍能克尽臣下之责,不敢放肆!因此金世宗不敢相信,皇兄完颜尹是欲图不轨的主谋!
  但除了皇兄完颜尹外,皇室之中再无重臣有敢萌不轨的份量,除非是金世宗自己的亲生儿子完颜光、完颜璟、完颜禄等三位小皇爷!而其中又特别是完颜璟二王爷!
  因为二王爷完颜璟自小足智多谋,他曾亲自潜入海陵废帝的宫中,利用海陵废帝的亲信,一举击杀海陵废帝。因此金世宗的帝位,完颜璟的功劳至巨,金世宗几次欲立完颜璟为储君太子,但“废长立幼,取乱之道”的唐、宋史鉴,金世宗常引为自警,因此又把此念打消,无奈只好改立才智均远逊于完颜璟的大王子完颜光为太子储君。因此一来,完颜璟手下的臣僚均感不满,种种传言时有所闻。虽然完颜璟本人尚不致有所图谋,金世宗亦断信此点,但完颜璟是否经不起手下臣僚的教唆,萌争夺帝位之念,这就连金世宗自己亦不敢断然排除了。
  反复衡量沉吟,这事的主谋显然只有两人的嫌疑最大,其一是金世宗的皇兄兵马大元帅完颜尹,其二便是二子完颜璟都元帅!
  但确认了此点后,金世宗的心境却更感沉重,因为一位是他的护国重臣,一位是他的护宫血脉,任何一人的背叛,都将是他的沉痛损失!
  思忖及此,金世宗不禁叹了口气,道:“玉佩没有失去,此事朕自会裁处,不提也吧!”
  昭阳公主奇道:“事关重大,父皇难道不欲根查幕后的主谋么?”
  金包宗苦笑道:“皇儿知道甚么?此事的主谋无论是谁,都将是联的一大痛心之事,朕宁愿此事就此了结,从此相安无事,如此便是社稷幸甚矣!”
  昭阳公主不以为然道:“但只怕此事与父皇的善意相违!”
  金世宗决然道:“若树欲静而风不止,朕自有决策处置……”
  却就在此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女人的哭泣声,传进昭宁院来,然后门外有人说话,又有人求请进内,守门的不许,双方低声争执着。
  “谁在门外喧吵?”金世宗的思绪被打断,不悦道。
  昭宁院外卫太监连忙跑过来启奏道:“彭、郝两位娘娘求见万岁爷。”
  彭、郝二妃是金世宗唯一的妃子,他平生不大喜欢女色,但彭、郝二妃却是他偶尔选中并惊为天人的爱妃。
  如今,她俩并未奉旨,却闯进昭宁院萧娘娘处求见驾作甚?金世宗这般转念,便道:“宣二妃进院!”
  “遵旨!”太监总管转身而出。
  顷刻,脚步声便由远而过,彭、郝二妃在宫女的搀扶下,一溜风似的到金世宗和萧娘娘面前,扑的跪下,道:“陛下万安!娘娘陛下钧安……请陛下、娘娘替臣妾等作主定夺呵!”
  金世宗与萧娘娘定睛一看,均惊疑万分;但见郝妃此时衣裙破碎,秀发蓬松,大红兜肚飘在胸前,露出雪白酥胸,金簪脱落,玉脸带血,模样甚为狼狈。彭妃虽然稍为整齐,但也脸色铁青,惊恐万状。
  金世宗与萧娘娘不禁同声道:“你等为何成了这等模样?平身赐坐说话。”
  郝妃与彭妃爬起来,却不坐下,反又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到底为的甚么?你二人倒是说呀!”金世宗急得一拍龙座道。
  彭、郝二妃似有难言之隐,秋波闪动,往四周瞧了瞧。金世宗会意,向宫女、太监一摆手,道:“你等下去吧!”
  太监、宫女连忙退了出去。此时昭宁院内室,便只剩下金世宗、萧娘娘、昭阳公主三人。金世宗道:“此地再无外人,你二人只管从实说出便了!”
  只听郝妃惶恐道:“臣妾不敢直言,请陛下恕罪!”
  金世宗双眉一扬,道:“好!恕你二人无罪便是了!”
  萧娘娘亦道:“两位妃妹,既陛下恕罪,便有天大隐衷,只管从实道出便了。”
  郝妃点了点头,又噗咚跪下,向金世宗、萧娘娘爬行几步,哀声道:“昨晚二更之后,臣妾等替陛下祝福毕,便欲宽衣就寝,突然有朱衣人闯进妾的寝宫,自称是奉旨查宫。妾知他地位身份非同小可,便不敢阻拦,岂料此人查来查去,却突然把臣妾抱住,欲行无礼。妾竭力反抗,拚命呼救,无奈妾软弱无力,终被他撕破衣裙,扯掉兜肚,眼看贞节难保,幸好这时彭妃妹妹破门而入,妾才免遭耻辱。那人眼见再难得手,才恨恨而去。临走,还恶狠狠的道‘此事若被父皇知道,我就扒了你等二人的皮!’妾姐妹抱头痛哭,不知所措。有心不讲,又怕犯欺君之罪;待要讲时,又怕陛下不忍心治他的罪。想来想去,自觉不能向万岁爷隐瞒此事,故而才来求见万岁,一旦此人得逞,臣妾等必死无葬身之地!尚望万岁爷、娘娘陛下替臣妾作主!”
  彭妃又接口道:“臣妾等死事小,陛下安危是大,若不将此人治罪,后患无穷!”
  金世宗这时眼欲喷火,怒道:“此人是谁?你二人快从实道来。”
  郝妃犹豫道:“他是……他是……”
  “他是谁人?说!”金世宗咆哮道。他平生不好女色,但正因为如此,才对此人的无耻倍添愤恨。
  郝妃终于道:“他,他就是权倾朝野,在陛下面前说一不二的都元帅二王爷完颜璟!”
  “你说是谁!”金世宗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不但金世宗,此时就连萧娘娘和昭阳公主亦惊得失声叫了一声。
  萧娘娘是妇人心性,对彭、郝二妃的不幸大为同情,因而对二王爷完颜璟竟敢污辱父皇的妃子感到震惊。
  昭阳公主亦大感震惊,但她的震惊大半是替二王兄担心所致。她在三位王兄中,与二王兄完颜璟的感情最好,也最了解二王兄的禀性,因而她无论如何不敢相信二王兄竟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丑事!
  昭阳公主忙道:“两位妃娘娘是否眼花错认了二王兄?此事非同小可,万望仔细想清才可断言!”昭阳公主言下之意,是欲替二王兄开脱了。
  金世宗亦但愿此事是两位爱妃看错,因此亦点点头,道:“公主之言不差,你二人是否一时神志错乱,瞧错了面貌?”
  彭妃道:“那时虽灯光昏暗,此人袍袖掩面,但臣妾见过二王爷,凭其身形言语,确信是二王爷无疑。”
  郝妃含羞,欲言又止,但终于从衣袖里取出一块玉佩,向金世宗呈了上去,道:“臣妾不敢断言那人是否二王爷,但那人欲行乱污辱臣妾时,纠缠间不慎丢下这块玉佩在床上,玉佩想必能证实此人身份,请万岁爷过目验证!”
  金世宗接过玉佩,仔细一瞧,顿时气得双眼发直!因为他已然认出,这块玉佩正是他为了表彰完颜璟辅政有功,特别赏赐的皇室信物!此乃完颜一族皇室中的最高荣耀!三位王儿中,亦只有二王儿完颜璟获此殊荣……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金世宗如何还能不信?
  昭阳公主一见这块玉佩,亦大吃一惊,顿时哑口无言!因为她亦知道,只有二王兄完颜璟才有这块象征完颜皇族最高荣耀的玉佩!此时她就算不信,亦不能言语了。
  金世宗的脸色由灰转青,又由青变紫,终于咬了咬牙,问彭、郝二妃道:“此事可有外人知道?”
  彭、郝二妃忙道:“此事臣妾绝不敢向外人泄露!”
  金世宗叹了口气道:“此事万万不能外泄,你二人要为朕的颜面着想。”
  彭、郝二妃道:“万岁爷放心,臣妾等明白。”
  金世宗把手一摆,道:“如此就好!你二人回宫去吧,朕一定替你等出气。”
  “谢万岁爷!”彭、郝二妃叩头谢恩,含泪走了。
  昭宁院又恢复平静,但座上的人却绝不平静,非但不平静,简直就有如沸了的汤锅。
  萧娘娘叹了口气,虽然她不说话,但对二王子的无耻,却已恨于形色。
  昭阳公主替二王兄捏了把汗,她已知二王兄必然凶多吉少了,因为她从没见过金世宗露出这种恨怒决绝的神色。
  金世宗此时已然恨怒攻心,再不能以他平素的冷静来思想此事,他恨恨的心道,岂料自己最为着重的儿子,竟是最大逆不道的畜牲!若不加以严惩,如何对得住祖宗神灵。
  金世宗想到此处,又转念道:这畜牲既然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亦敢做出,哪还有什么事不敢做?这夺太祖遗诏,欲谋皇位之事,幕后主谋人九成是此人无疑!他必定是不忿自己立大儿子完颜光为太子储君,积怒之下,竟连自己的皇位亦欲一举谋夺。
  这般判定,金世宗便再难控制自己了,他霍地一挥手,把太监总管宣进来,道:“传朕口喻,马上升殿!”
  昭阳公主一听,拚着犯冒盛怒的父皇,忙道:“父皇打算如何处置二王兄?”
  金世宗咬牙切齿道:“他干出此等大逆不道,难道还欲朕宽恕么?若然如此,朕如何面对祖宗神灵……但凡求恕言保其人者,朕必治以同谋之罪!”金世宗言下之意,是明白告知昭阳公主,不必亦不能代逆子求情,否则,便一道论处。
  昭阳公主冰雪聪明,如何不明白父皇之意,但她咬了咬牙,还是拚死道:“二王兄干出此等大逆不道,固然该死有余,但此事仅彭、郝二妃娘娘一面之辞,尚请父皇三思而后定夺处置。”
  金世宗恨恨道:“人证、物证俱在,朕难道还不能下判断么,你休得再替逆子求情,否则,休怪父女亦无情面!”
  金世宗说罢,恨恨的拂袖而去。他要立刻出仁政殿升座,以便当着文武百官面前处置二王子完颜璟,一来这是完颜璟罪无可恕,二来也向群臣示知自己治国的决心,虽王子犯法亦与民同罪,绝无宽恕。
  金朝到世宗完颜雍时,朝制便大多依循唐朝的例制。
  金世宗“升殿”的旨意传出不久,升殿的大钟便在宫城内回鸣,文武百官一听此催命钟声,便不管忙着甚么,赶快准备上殿见驾。
  不一会,高大的宫门大敞而开,金銮殿犹如一座雄峻的大山,耸立在文武百官面前。
  朝臣们按文东武西,官级品位大小,自动分成两列,排于殿前脚下。
  金世宗大步走上丹墀,他顶冕霞冠,身披龙袍,高坐在九龙雕花宝座上面,群臣三跪九叩参拜毕,分两班排列在金世宗眼前。武班以兵马大元帅完颜尹为首,他下面便是都元帅二王子完颜璟。文班则以太子储君完颜光为首,他下面是三王子完颜禄。
  此时文武百官眼见金世宗神色极其严峻,均不知发生了甚么大事,人人心中均感惴惴不安。金銮殿上,鸦雀无声,静得教人可怕。
  金世宗这时极力按捺自己的心绪,从容的道:“宣完颜璟上殿!”
  一名宣旨太监往前大跨几步,面向南,高声喊道:“宣都元帅完颜璟见驾。”
  “臣遵旨!”
  二王子都元帅完颜璟跨步出班,正冠抖袍,跪倒在金銮殿前。
  金世宗往下看着完颜璟,但见他头顶三叉束发紫金冠,身披大红袍,腰束丝带,面如冠玉,鼻似春山,额如广庭,眼神不怒而威,很有一股杀气。
  金世宗想起彭、郝二妃禀报之事,此时他恨不能一把将完颜璟抓过来,扯破撕烂。
  完颜璟拜道:“儿臣完颜璟恭请圣安,愿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世宗哼了一声,缓缓的叫道:“完颜璟,朕有话问你。”
  完颜璟忙应了一声道:“儿臣在。”
  金世宗道:“昨晚你往那儿去啦?”
  完颜璟道:“启奏陛下,儿臣只去过宫中,向父皇请安后,便返回府中,再没上别处。”他的神色甚是坦然。
  金世宗盯着完颜璟,鼻子哼了一声,忽然问道:“你的玉佩何在?”
  完颜璟闻言身子一震,沉吟不语。
  金世宗怒道:“就是朕赐给你的皇室信物玉佩!哪儿去啦?说!”
  完颜璟犹豫了一下,终于回道:“回皇上,儿臣罪该万死,日前与大王兄、三王弟狩猎时,不慎把玉佩丢失了,请父皇恕臣死罪。”
  金世宗看在眼里,先就信了自己的判断大半,心中更气,又问道:“玉佩果真丢失了?”
  完颜璟断然点点头:“确是丢失了!父皇不信,可询问大王兄、三王弟,他俩当时均在狩猎场上。”
  金世宗目视文臣班中的太子完颜光及三子完颜禄,道:“可有其事?你二人从实招来,休得半句谎言!”
  太子完颜光、三王爷完颜禄一听,忙出班跪下,奏道:“回父皇,那日儿臣等与二王弟狩猎,确曾听他说过不慎丢失了一块玉佩,但是否便是父皇所赐的那块皇室信物,儿臣等便不得而知矣。请父皇明察,却休要怪错了二王弟也。”
  太子完颜光这番言语,不偏不倚,话中含意还隐隐有替二王弟完颜璟开脱之意。于是满朝文武百官,包括完颜璟的部属,均认为太子与完颜璟果然兄弟情深,甚有情有义。
  岂料金世宗一听,便点点头,沉声道:“好!你二人退下了,朕已知其中关节矣!”太子完颜光及三王爷完颜禄起身退下。
  金世宗又盯着完颜璟道:“朕赐你的玉佩的果真丢失了么?”
  完颜璟断然点头道:“不错,儿臣确在狩猎时丢失了。”
  金世宗嘿嘿冷笑,道:“丢失倒是丢失了,但并非在狩猎场上,是在甚么地方丢失,你自己心知肚明!”金世宗说到此处,一伸手从袍袖中取出那块玉佩,朝完颜璟一晃,道:“你道玉佩在狩猎场上丢失,但为甚么却落在朕之手上?”
  完颜璟一见,那块钦赐玉佩果然在父皇手上,心中突突一跳,迷惑道:“这……儿臣委实不明白其中究竟?”
  金世宗哼了一声,吼道:“到底是甚么回事?从速讲来!”
  完颜璟见金世宗似乎已动了真气,心中一凛,不知这块玉佩为甚么引起如此严重的后果,但这块玉佩又的确而且确是他唯一拥有的钦赐皇室信物,但为甚么却在父皇的手上?他想起当日狩猎时,只有大王兄完颜光和三弟完颜禄在场,心中一动,他已意识到甚么了,但又不便在这殿上当众明辩,便无奈回话道:“请父皇开恩,容儿臣单独向父皇禀报。”
  金世宗此时已失了平素的冷静,他误以为是完颜璟做下这等丑事不敢启齿,怒火中烧,冷笑一声,咬着牙道:“你不必自作聪明,也无须对朕讲了,你干下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就算做了刀下鬼,也休怪父皇无情!朕若非如此措处,教朕如何面对祖宗神灵。”
  接而,金世宗霍的站了起来,宣道:“从即时起,朕解除完颜璟都元帅兵权,贬去一切封赐官职。”
  金世宗稍停,又突地吼道:“锦衣尉何在?速出听令!”
  “有!”满身戎装的金甲锦衣尉应了一声。
  金世宗怒拍龙案,吼道:“把完颜璟架出午门斩了!”
  “儿臣冤枉!”完颜璟委实不明事态竟严重到如此地步,连忙叫道。
  但金世宗此刻已如怒虎,一听又猛地一拍龙案,吼道:“把他的嘴堵了!拉出去,杀!”
  金甲锦衣校尉遵旨照办,把一块鸡蛋大的栗木塞进完颜璟嘴里,推了出去。
  金世宗要处斩完颜璟,立刻在朝臣中引起轩然大波。
  武班中为首的兵马大元帅皇伯完颜尹,与文班中的太子完颜璟光对视一眼,便越班而出,跪下求情道:“请皇上开恩,赦免二王爷完颜璟死罪。”
  金世宗见是太子光和皇伯完颜尹求情,心中一动,暗道他二人于此时尚敢替逆子求情,显见并未萌野心,否则,大可闭着眼不作声,任由朕除掉他二人为达不轨企图的眼中钉!这般思忖,便沉声道:“皇儿、皇伯不必替这逆子求情,若你等知悉内情,便知此人死有余辜。”金世宗说到此,又高声道:“往下再有敢替叛逆求情者,决与叛逆一道论处。”
  太子光与皇伯完颜尹对视一眼,起身重入文武班中。
  这下子金銮殿上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群臣均心道,连太子、皇伯求情尚且不允,皇上今日似已铁了心肝,若等闲人等再求情,岂非自招杀身之祸么?
  太子光与皇伯完颜尹的求情,固然令人深佩二人重情重义,但也令人肃然自警,不敢再有任何微言。
  完颜璟手下的得力爱将仆散癸眼见此等形势,心中着忙,他咬了咬牙,终于还是不顾一切的越班而出,跪下求道:“请陛下听微臣一言。”
  盛怒中的金世宗,已失去平日的从容大度,他用凶狠的目光盯着仆散癸道:“你要替完颜璟求情么?”
  仆散癸道:“臣不敢!只有一事不明,请陛下赐教。”
  金世宗咬咬牙,道:“讲!”
  仆散癸道:“回陛下,都元帅未知身犯何律,法犯哪条,陛下为何要将他处斩?臣位列朝班,不敢不问。”
  金世宗自然知道仆散癸是完颜璟都元帅府中最得力的大将,现时位列副都帅之职,亦是朝中的重臣之一。当年就是他随完颜璟潜入海陵废帝军营,说服海陵废帝的部属,把残暴海陵废帝击杀,金世宗才能坐稳目下的帝位。这般转念,金世宗对仆散癸的恨意顿时消了一点。但其中的内情又委实难以在群臣面前言宣,金世宗略一沉吟,便稍微放软了口气,道:“卿以为朕是否疯?是否傻?”
  仆散癸忙回道:“陛下圣明,岂有疯傻之理?”
  金世宗点点头,道:“卿既知朕不疯不傻,岂会杀错无辜?又岂会残杀自家骨肉的?其中的因由,卿日后自然清楚,下殿去吧!”
  金世宗对仆散癸因念他昔日的大功,算是够客气的了。但仆散癸却被金世宗这种隐而不露的回答弄昏了。他不甘心就此看着完颜璟命丧刀下,便又叩头说道:“陛下既然不肯讲,臣就不必再问了,但臣以为,就算都元帅犯下弥天大罪,陛下千不念万不念,尚请念都元帅有功于朝廷,从轻发落……”
  “放肆!”金世宗一拳砸在龙案上,吼道:“朕历来赏罚分明,有功则赏,有过则罚,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用你在此啰嗦!速速退下殿去!否则休怪朕反脸无情!”
  仆散癸知已难挽回完颜璟的厄运,就算自己赔上一命,亦是徒然,但又不忍坐视完颜璟丧命,便干脆长跪不起,但也不再言语。
  金世宗大怒,喝道:“仆散癸!汝竟敢居功自傲,蔑视朕旨意么?”
  仆散癸拜伏于地,也不抬头,却道:“微臣无力挽救都元帅生命,唯有以此表达微臣对他忠心为国的一点敬意!”
  金世宗见仆散癸竟肯以生命来替完颜璟求情,心中不禁一动,又惊又疑。惊的是仆散癸素以忠肝义胆著称朝野,他既肯不顾生命求情,足见他对完颜璟的信任及忠心,若完颜璟当真是如此好色无耻之徒,又岂有如此忠肝义胆的臣属?莫非此事另有内情?但疑的却是,完颜璟既有如此忠心于他的臣属,若萌反意,也就易如反掌。
  金世宗这般忖料,已动的杀机又复炽烈,他也不理仆散癸,向下面喝道:“内府督堂官何在?”
  “臣在!”立刻一名圆滚滚的肉球滚出班来,跪在龙案前面。他便是内府督堂,是专管皇室宗亲事务的大臣。
  金世宗道:“朕命你任监斩官,从速把完颜璟斩了。”
  “臣遵旨!”内府督堂接过圣旨,挺着圆肚子便欲下金殿。
  内府督堂这一奉旨出午门监斩,都元帅便有十条命也必丧无疑。
  金世宗这时不理副都元帅仆散癸依然长跪金殿,拂袖而起,便欲宣旨退朝。
  就在此时,文武班中大半朝臣呼啦一声,一齐走上金殿,呼喊着替完颜璟求情道:“陛下开恩……就算皇上决斩都元帅,亦须依斩王朝例,宽容三日,以便臣等拜祭!望皇上明鉴。”
  金世宗闪眼一看,跪下的群臣中,除仆散癸外,尚有十位八位朝廷重臣;接而,武班中的首位兵马大元帅皇伯完颜尹,文班中的太子完颜光、完颜禄等,互视一眼,似乎略一犹豫,亦跟着跪了下来。
  本来金世宗之意是欲速斩完颜璟的,但他眼见朝臣的情绪因此大受刺激,若自己一意孤行,说不定会有意外麻烦。这般思忖,金世宗只好稍作让步道:“好吧,朕就依了你等,不许再得寸进尺了。”
  群臣无奈,只好叩道:“谢主龙恩!”
  金世宗拂袖而起,宣示退朝,他便退入内宫去了。
  都元帅完颜璟的部属仆散癸等,均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虽然侥幸宽斩三日,但三日后若无解救之法,都元帅完颜璟依然难逃一死的厄运。
  但金世宗眼下似已铁了心,完颜璟不知犯下甚么弥天大罪,金世宗非斩他不可了,短短三日,如何能寻出妙策相救?
  退朝后,仆散癸等一班忠心的都元帅府臣属,连忙赶赴候斩王犯天牢,向都元帅完颜璟慰问。
  仆散癸等赶入候斩天牢的断头台,但见完颜璟身披朱红皇室罪衣,腰系白布罪裙,乱发披肩,双臂倒缚,低着头、闭着眼,令见者心碎。
  仆散癸瞧着,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他不顾三七廿一,大步上前,一把摘出塞住完颜璟口中的栗木,急道:“都元帅!求你快把实情道出来,有甚难言之隐?此处并无外人,何必顾忌。”
  完颜璟缓缓的摇了摇头,沉吟不语,不知为甚么,到此生死关头,他依然难下决心,是否把他心中的怀疑坦白道出来。
  仆散癸等人狂怒了,因为他们断信自己的都元帅必定无辜,便发声大喊道:“都元帅!你若下令,我等就反了!”
  完颜璟抬头张目,大喝道:“我看你等哪个敢妄动!”
  众人都被他这句话惊呆了!
  完颜璟又续道:“你等皆金国忠臣,岂可因完颜璟一人而成金国罪人?况且你等这般一闹,显见无私变有私,完颜璟的欺君之罪,便跳进黄河亦洗不脱矣。”
  仆散癸流泪道:“这又不成,那不成,难道要我等坐视殿下被斩么?”
  完颜璟自然亦不想就此丧命,他沉吟了一会,便低声对仆散癸附耳道:“小王之危,唯有王妹昭阳公主或可相救!但此事切勿让大王兄及王伯完颜尹等人知悉,否则,小王便必死无疑矣!”
  仆散癸一听,便拍手大叫道:“是呀!我怎的就忘了此人也。”
  众将亦大喜道:“如此,都元帅有救矣!事不宜迟,我等这便立即返府中设法营救。”
  仆散癸等人迅速离开王犯天牢,返回都元帅府中,商议营救大计。最后确定,当务之急,是把此事速速秘密告知昭阳公主,以便她在金世宗皇上面前设法解救。
  就在仆散癸等人在都元帅府秘密商议如何营救完颜璟时,昭阳公主也在苦苦思索,如何救她的二王兄了。
  昭阳公主本名完颜萍,排行第四,是金世宗唯一的亲生女儿。她自幼丧母后,与她最投契的,便是这位二王兄完颜璟。
  依完颜萍的心意,就算二王兄完颜璟犯了欺君的弥天大罪,她也不愿他就此命丧。完颜萍的性子最是恩怨分明,别人对她好的,她至死不会忘记,但若别人对她不住时,她亦会记恨在心,并非要狠狠报复方才满意。
  她觉得完颜璟是唯一待她最好的王兄,为了救他,所以就算要她欺君犯上,她也绝不会皱一皱眉!
  但昭阳公主完颜萍并非鲁莽之人,她虽年仅十八,但却已极有算计。她知悉完颜璟天牢候斩的消息后,便暗暗松了口气,因为她知道只要二王兄的人头尚在,就有转回之机。
  完颜萍又知二王兄因何事被斩,因此心中暗道,若要解救二王兄,关键中的关键便在父皇的彭、郝二妃身上。
  于是,完颜萍便亲赴彭、郝二妃的庆衍宫,不着形迹的套取二妃的言语。
  在二妃的言语中,她竟然窥探出一个秘密,就是二妃与太子完颜光、三王兄完颜禄有密切交往,因为彭、郝二妃竟连大王兄腿上的一块黑痣、三王兄背上的一块胎记亦知悉,而且这是二妃在嬉笑中无意透露的。
  在宫禁森严的内宫中,若女子知悉男子的隐蔽特征,这通常便只有一种解释,就是此女子与那男子有超乎寻常的神秘关系。
  这般忖念,完颜萍又暗道:“如此看来,大王兄与三王兄,与彭、郝二妃必定有某种极不寻常的关系!而因此二王兄此次遭危之事,大王兄与三王兄就必然有所牵连。”
  虽然到底是甚么牵连,完颜萍未能判定,但她确证此点,也就够了,她料定此事必然出在太子府上。但如何方能证实自己的推断?完颜萍却又极感为难了。因为她深知大王兄素知她与二王兄最为投契,她若然在此时出面查探太子府,大王兄必定严密防范,况且她一个女子,亦绝不可能暗中查探。
  这般思忖,昭阳公主完颜萍便立刻想起四位人物,这四位人物并非金朝中人,绝无可能偏袒任何一面;这四位人物武功超卓,若由他们出面查探太子府,那简直是易如反掌。
  完颜萍打定了主意,便绝不犹豫,她化装成普通民女模样,独自一人偷偷的潜出皇宫,来到外城,在一间客店的住客房门前,轻轻的扣了三下。
  这似乎是种暗号,本来紧闭的房门便忽然打开了。里面的四位少年男女,均略带惊异的盯着完颜萍。原来这四位人物,便是曾救过完颜萍一命的史超、徐方玉、阮碧娘、唐清平。
  史超他们意料不到,遇劫篷车上的那位少女——昭阳公主还会前来找他们。
  但他们已确信她是金国的昭阳公主无疑,因为当她领着他们入中都城时,别的来人均要接受严厉的搜查,但昭阳公主只消低低说了一句甚么,守城门的官兵竟然就碴的一声肃立在两旁,任由她领着他们大步而过。
  而且,史超他们也相信昭阳公主对他们并无恶意,因为她把他们极安全的引进都城,还小心谨慎的把他们安顿在这间舒适的客店里,还说待她向父皇禀报了,就把他们领去晋见父皇,以便领受父皇的赏赐。
  临分手时,她格格一笑,目注唐清平,饶有深意的道:“你们别出去乱跑呵!让人知悉你们是宋朝来的,那就凶多吉少,我们就很难再见面了。”
  唐清平道:“为甚么我们还要再见面?你是堂堂的公主,我们不过是草野小子,而且你已经安全返回你的深宫啦!”
  昭阳公主格格一笑道:“不为甚么,但我真想你抱着我再拚命跑一次啊!”昭阳公主说罢,又悄声说了一个再见的暗号,便格格的笑着走了。
  鬼灵精唐清平被她弄了个满脸通红。
  史超等人在昭阳公主走后,曾在夜里摸入中都内城,试图打探赖布衣的下落,但内城实在太大了,史超等人虽然轻功绝佳,但整整一个晚上,竟连内城的一角也没跑完,赖布衣的踪影根本就毫无着落。
  徐方玉对史超道:“不必再白费劲了。”
  史超道:“为甚么?”
  徐方玉道:“中都太大了,欲仅凭我四人胡乱搜寻,便再搜一年,亦难寻着赖先生影踪。”
  史超道:“二弟有甚么妙计?”
  徐方玉沉吟道:“依小弟之见,昭阳公主似非奸诈之人,她既然说再见,便必定会出来与我等见面,到时再凭她之力,打探赖先生的下落。”
  史超一听,亦点头喜道:“若打探出赖先生的下落,要救他脱险就并非难事矣。”
  徐方玉微笑道:“小弟正是此意,但只怕是时仍须借助昭阳公主之力。”
  史超犹豫道:“万一昭阳公主一去不返,这又如何是好?”
  徐方玉未及答话,阮碧娘已格格一笑,道:“我担保昭阳公主必定返回。”
  史超奇道:“你又不是她,你怎知道?”
  阮碧娘娇笑一声,道:“你呀,你哪会明白姑娘家的心意?昭阳公主已喜欢上四弟啦!她这位北地姑娘,不似南人的娇娇作态,敢恨敢爱。她既然喜欢上四弟,还会不巴巴前来相会么?”
  阮碧娘这一挑明,顿时把鬼灵精唐清平又弄得涨红了脸皮,就连不知内里究竟的司马福、李二牛亦哈哈一笑。
  史超、徐方玉等人商议的第三天中午,昭阳公主果然依约潜出皇宫,与史超他们相见。
  徐方玉一见昭阳公主,便微笑道:“公主果然守信。”
  昭阳公主完颜萍走了进去,格格一笑道:“别公主长公主短的,我叫完颜萍,而且我并不是带赏赐给你们,反而向你们求助来了。”
  史超等一怔,徐方玉微微一笑,道:“完颜姑娘贵为大金国公主,又在大金国的都城,一呼百应,还用得着我等草野之士相帮么?完颜姑娘只怕是说笑了。”
  完颜萍叹了口气,道:“世人皆以为王孙公主贵如天人,但其中的苦处岂是外人所知?就拿我的二王兄来说,他为父皇的江山立过汗马功劳,贵为中都都元帅,但一旦开罪了父皇,便是欺君犯上的死罪。世人皆道虎毒不食子,但皇宫内苑中,根本就没有世人的温情。”
  徐方玉微笑道:“完颜姑娘如此感慨,莫非又碰上甚么不如意事么?”
  完颜萍点头苦笑道:“不但不如意,简直就是要命的事儿,若在三日之内无法可想,我的二王兄完颜璟便要做刀下冤鬼矣。我正因为此事前来向你们求助,但不知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接而,完颜萍把二王兄完颜璟之事说了一遍。
  史超、阮碧娘、唐清平、司马福、李二牛等人一听,均为之耸然动容,暗道这金国皇宫内苑,亦如宋朝一般,淫乱不堪,因争风呷醋,便弄至父子骨肉相残。
  徐方玉沉吟道:“你二王兄既然干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你父皇自然决意杀他,连公主亦无法令你父皇回心转意,外人又岂有此回天解救之力?”
  完颜萍叹了口气,道:“就因为我那父皇认定二王兄干了那事,所以铁了心肝,非斩二王兄不可;但此事经我查探,却发觉内里另有内情……因此我才来求你们相助。”
  史超奇道:“是甚么内情?难道那奸情是假的么?”
  完颜萍苦笑道:“不!是真的!但奸情的主角不是二王兄,而是我的大王兄完颜光和三王兄完颜禄。”
  唐清平讪讪的接口道:“既然是你的大王兄和三王兄做的,那你父皇该斩他们才是,怎的却要斩你二王兄?”
  完颜萍摇头苦笑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或许是大王兄、三王兄嫉忌二王兄的才干和好位,便使用这条借刀杀人的毒计吧。但一个是我的二王兄,另二个是我的大王兄和三王兄,无论是谁干的都非死不可,这真教人好不为难也。”
  唐清平苦笑道:“哎呀我的大公主,哪你到底打算怎样?你倒是坦白说呵。”
  完颜萍见唐清平为她着急,心中欢喜,便望着他微笑道:“你猜呢?你猜我会怎样?”
  唐清平叹了口气,苦笑道:“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亏你还有心情去玩捉迷藏。”
  完颜萍眼珠一转,道:“如何处置么?我倒已有了主意啦,但看你们是否愿助我一臂之力?”
  唐清平微笑道:“那么,是舍一还是舍二?自然是保二舍一啦。”
  完颜萍却断然的猛一摇头道:“不!我的主意是舍二保一,因为二该死,一却是清白无辜的。”
  众人一听,也就明白,完颜萍的意思,是为了保住她的二王兄,就顾不得她大王兄和三王兄的死活了!由此可见她与二王兄的兄妹感情之深。
  徐方玉忽然道:“听公主之言,你的二王兄精忠卫国、礼贤下士,大有功于朝廷,但大王兄却是偏激淫荡的庸才,那为甚么你父皇却舍精英而取庸才,立你大王兄为太子储君?令你二王兄郁郁都难舒其治国大志?”
  完颜萍苦笑道:“此乃父皇的心曲,谁能明白?但听说文武百官中,多有替二王兄不值,只有一位皇室重臣是唯一的例外……”
  徐方玉立刻抓住不放道:“此人是谁?”
  完颜萍道:“此人便是兵马大元帅,手握重兵,唯一可以左右我父皇的皇伯完颜尹。他曾向父皇力主立大王兄为太子,果然不久大王兄便被立为太子了。”
  徐文玉点点头又道:“然则金朝除皇伯完颜尹外,尚有谁出掌朝廷兵权?”
  完颜萍道:“金朝兵制,由父皇确立,分为内外两大元帅掌管,负责征战讨伐,专门对外的兵马大元帅,亦即是皇伯完颜尹掌管;负责守卫国土,及保卫京都朝廷的是都元帅,此职由二王兄完颜璟出任。金朝中,手握兵权的,唯皇伯完颜尹及二王兄完颜璟而已。”
  徐方玉沉吟不语,他思忖半晌,便猛然醒悟其中的诸般利害关节,心道若有人图谋不轨,欲夺帝位的,最大的障碍,自然是手握重兵而又精忠为国的都元帅完颜璟,亦即完颜萍拚命营救的二王兄,若她的二王兄一死,则她父皇的帝位,便就崩蹋一半了……这显然并非宫内苑淫乱争风如此简单,其中必定牵涉一宗谋夺帝位的天大阴谋。
  这般判定,徐方玉的心就突突的一跳,不知如何处置。因为这是敌国内部的讧变,形势上对南宋大为有利,他若然助昭阳公主平息这场内变。岂非反助了敌国一臂之力?这势难答允!但若然拒绝昭阳公主所请,解救赖布衣的重任则极难办成,因为若不借昭阳公主之助,要救出赖布衣简直有如镜中取花水中捞月。不说皇宫内苑禁卫森严,高手云集,单是金朝的第一国师金纥烈和他手下七怪,他师兄弟四人就断非其敌;更何况偌大中都,他等六人行动不便,休道救出赖布衣,便连他的影踪亦势难寻着。
  这般思忖,徐方玉就断定,他们无论如何亦不能与昭阳公主翻脸,只能与她着意周旋。于是,徐方玉忽然便微笑道:“完颜姑娘若以为此事只是一宗宫廷淫乱之案,那就大错特错了。”
  昭阳公主一怔,道:“此事分明是大王兄和三王兄与父皇的二妃淫乱,却反而嫁祸给二王兄,若非宫廷淫乱,却是甚么?”
  徐方玉微笑道:“若如此简单,那在途中劫杀公主的主谋人是谁?主谋人为甚么要得到据说有你太阻遗诏秘密的玉佩?又为甚么突然又发生了这宗同样是因为一块玉佩而起的宫廷淫乱之案?而这两件大事为甚么发生在同一时间?若然对方的阴谋得逞,公主以为会发生甚么后果?”
  昭阳公主完颜萍冰雪聪明,她想了想,便接口道:“如此以来,不但内藏太阻遗诏秘密的玉佩落入对方手上,而且二王兄又被对方除去,金朝的兵权尽归一人之手,此人届时便可以为所欲为矣……徐大哥,我猜的可对?”
  徐方玉点头微笑道:“公主果然冰雪聪明。”
  完颜萍又接道:“如此一来,若此人图谋不轨,他不但重兵在握,父皇又失去二王兄这位护国中圣,此人欲谋帝位,那当真是易如反掌矣……啊,幸亏徐大哥一言提醒,此事果然是一宗欲谋作反的惊天大事。”完颜萍失声叫道,她惊惶的看着徐方玉,又道:“可惜父皇已铁了心肝,就算我拚死向他进言,但无凭无据,他如何会信?这却如何是好?二王兄的斩期只剩二日二夜时间矣。”

第三章 凝神捕音顺蛇歼妖

  徐方玉胸有成竹的微笑道:“如今之计,唯有请一人出马相助,或可挽狂澜于不倒。”
  昭阳公主完颜萍一听,又惊又喜,忙道:“这位能人是谁?徐大哥只管道出来,我完颜萍就算是爬,也必然爬去求动他出手相助。”
  徐方玉苦笑道:“若他肯相助,公主也不必苦苦求他,若他不肯,公主就算封个王侯他做,也难令他心动,一切但看你运气如何了。”
  完颜萍急道:“此人端的是谁?现在何处?请徐大哥直说无妨。”
  徐方玉苦笑道:“此人目下是你金朝的阶下囚,因为是你父皇下令国师金纥烈把他掳劫来中都,但目下他到底在何处被囚,便连我等亦不知道。此人便是名震四方的寻龙大侠赖布衣,你只要寻着他,他又答允相助,徐某敢担保,此事必定可以逢凶化吉,但不知公主能否寻着,赖大侠又是否答允相助罢了。”
  昭阳公主完颜萍一听,便得意的格格一笑,道:“既然赖大侠身在中都,我就必定可以把他寻到,届时我自然有办法令赖大侠出手相助。事不宜迟,我这就立刻回去设法行事,但徐大哥等既已答应相助,届时可莫反悔呵。”
  徐方玉微微一笑道:“好!一言为定,若你寻着赖大侠,他又答允相助,我等自然乐于相助。”
  昭阳公主忽地伸出掌来,与徐方玉轻轻一击,道:“这就定啦,徐大哥切莫四处走动,只管在此地等候消息便了。”
  昭阳公主完颜萍说罢,转身就走,甚是干脆利落。
  完颜萍一走,唐清平便叹了口气,苦笑道:“此人若非生于帝王之家,又毫无武功,倒是江湖的一把辣手货色。”
  阮碧娘格格一笑,道:“但她虽贵为公主,却似乎对你情有独钟哩。”
  唐清平摇头摆手苦笑道:“天呵,若真个要我鬼灵精娶这等公主为妻呵,我不如立刻进地狱也。”
  阮碧娘格格一笑,道:“为甚么?四师弟,完颜姑娘不但贵为公主,而且妖俏无比,与你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唐清平扮了个鬼脸道:“三师姐此话为甚么不向大师哥说呵?他大概不怕进这冷酷无情的皇宫地狱也。”
  阮碧娘脸一红,微咬唇道:“他敢?”
  唐清平大笑道:“他有甚么不敢?这明摆着是威风八面的大金国驸马爷么。”
  众人意会史超与阮碧娘的亲昵,均会心一笑。
  史超脸上微红,但明知这是唐清平的玩笑,也不理他,反而对徐方玉道:“二师弟,难道我等果真要助这敌国公主么?”
  徐方玉微微一笑,道:“小弟此乃敌营借箭之计,如小弟所料不差,完颜萍此行必可寻着赖先生,既已寻着赖先生,一切便有主意。想赖先生必定不会答允相助敌国之事,到时我等立助赖先生逃出中都,完颜萍也不能怪我言而无信。”
  众人一听,又仔细商议了小半天,均感徐方玉此计,确是唯一可行的妙着。
  但就在此时,史超忽然悄声道:“外面有三人上来,是二男一女。嘿,女的是完颜姑娘,一位男的身怀武功,另一位男的却到底是谁呢?”
  众人均知道史超“凝神捕音”的绝顶功夫,他既如此说,事实就绝无差错。
  因此众人心头均感一凛,暗道完颜公主为何如此快速便折回?她带了二人上来有甚么企图?其中一人还是懂武功的,莫非她已窥穿他们的算计,要来要挟他们就范么?
  唐清平先就沉不住气,道:“莫非这刁蛮公主找来高手,要对付我等么。嘿,我等这就先杀出去,把这刁蛮公主擒了,还怕她不乖乖就范么。”
  史超目注徐方玉,却不再作声,徐方玉略一沉吟,便道“此时尚不宜妄动,若彼此撕破面皮,事情就更加棘手了,暂且沉住气来,瞧清对方的来意再作打算。”
  众人一听,均佩服徐方玉的冷静,因为若对方有备而来,就算抢先杀出去,亦必定讨不了好,因为这是金朝的京师重地。他们就算有三头六臂,亦难杀出千军万马的重围,更何况赖布衣尚在金人的手中。
  众人沉住气,等来人上来,但也凝神戒备,以防不测。
  客房门外,又有人轻轻的扣了三下,果然是昭阳公主完颜萍,因为只有她才知道这见面的暗号,而且只有完颜萍才能如此拍门,任何声音一经入史超的耳中,就甚难有所遁形。
  史超神色一凛,便猛地把房门拉开了,他忽然就又惊又喜的猛地一怔。
  因为外面果然是昭阳公主完颜萍和一位劲装男子,一望而知此人必身怀上乘武功,但另一位男子,却神色自若的望着众人微笑,原来他便是众人苦苦追寻月余的寻龙大侠赖布衣。
  一见赖布衣终于现身,史超、徐方玉、司马福、李二牛等人均感心头一宽,神色就自然多了。
  赖布衣领先大步走了进来,完颜萍跟在赖布衣后面,最后是那位劲装男子。
  完颜萍刚走进来,便格格一笑,道:“如何?你们的赖大侠不是安然无恙被寻回了么?”
  众人也不理完颜萍的逗笑,先就抢着与赖布及相见。赖布衣把他与昭阳公主相见的事先略略说了,然后他指着那位劲装男子;向众人引介道:“这位便是金朝副都元帅仆散癸将军,他正为了营救公主的二王兄完颜璟四出奔走呢。”
  众人一听,这才明白,昭阳公主有这位负责中都守卫的副都帅相助,自然可以轻易寻着赖布衣了。
  史超又惊又喜道:“天幸赖先生安然无恙,但赖先生果然已答允相助完颜姑娘么?这却是大金国宫廷内变的事。”
  史超的言外之意,是暗示赖布衣,此事是敌方金国之事,若他不答允相助,便相机逃走可也。
  但赖布衣却神色自如,倒似甚为乐意出手相助。
  徐方玉亦沉不住气了,坦然道:“赖先生之意到底如何?我等只等赖先生一句话,便可决断。”
  完颜萍格格一笑,抢先道:“赖先生已答应出手相助矣,徐大哥还有甚么话可说?”
  徐方玉急道:“此事当真?赖先生当真答允出手解救金人之危?”
  赖布衣含笑点头,道:“赖某果然已答应了。”
  徐方玉奇道:“但这是我等大对头金国之事,赖先生难道改变了助宋抗金的宗旨了么?”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赖某经月余静思,又经实地查勘,已然勘破七星伴月大龙图天下运势矣,但此事非细说之时,目下势必先行解救金国此番危变,然后一切再作打算。”末了,赖布衣神色甚是决然,显见他对此事并非神思错乱,而是胸有成竹了。
  徐方玉、史超等人一听,便不再发话,因为他们深知赖布衣所决之事必有其理,而是他一旦决定,便势难改变。
  徐方玉略一沉吟,便道:“既赖先生主意已决,便不必再行犹豫,如何下手,请赖先生定夺便是。”
  赖布衣含笑目注徐方玉,道:“徐兄弟目下已领悟乾坤册上真传了么?”
  徐方玉苦笑道:“乾坤册博大精深,徐方玉愚昧,至今尚仅悟得其中一、二而已,徐某正欲向赖先生仔细聆教哩。”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此时非论此时机,但你既能领悟其中一、二,已足见甚有天资,日后再加努力,不难尽吸精华,目下此事,徐兄弟有甚么见解?仆将军乃忠肝义胆之士,不必有甚么猜疑。”
  徐方玉闻言目注仆散癸,他虽然不懂相人之术,但见此人果然满脸正气,心中便大生好感。他略一沉吟,便道:“依徐某之见,此事牵连重大,内情极为凶险,对方既已抢尽先机,我等只能来个釜底抽薪,先行扑熄最危险的火头再作打算。”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好,就先来个釜底抽薪便了。”
  完颜萍急道:“这釜底抽薪是甚么妙计?二王兄的生命只有二日时间了,千万拖延不得。”
  赖布衣微笑道“无妨,因按公主你所道你二王兄的时辰八字,断非夭折之人,虽一生中有三大灾劫,但均可逢凶化吉,并无大碍;再者赖某已然细勘你完颜一族祖坟陵墓,金世宗已得祖墓龙气,乃完颜一族唯一的真命天子,目下虽灾星临头,但不久便复清明,在他手下断不会错斩无辜,此亦赖某答允相助公主的原因之一。”
  完颜萍又惊又喜,道:“赖先生便能这般肯定么?”
  司马福这多日来憋了一肚子话,这时虽与赖布衣重见,但又苦于无暇说话,忍不住便插嘴道:“他如何不敢?若他愿意呵,把你大金国过去、现在、将来上下三百年大事点透,亦并非甚么天大的难处。”
  完颜萍轻轻一吐舌头,格格一笑,看着赖布衣道:“赖先生,真的如此么?”
  赖布衣微笑道:“完颜姑娘休听我这位兄弟胡夸,实不相瞒,赖某其实早与你父皇见面矣,若非如此,赖某亦不敢如此判断。”
  完颜萍一听大喜,连仆散癸脸上亦露笑容。但史超、徐方玉等人却又一怔,暗感此行的遭遇越来越神机莫测了。
  完颜萍大喜道:“那好呵,父皇既然肯带赖先生上太祖墓,必定心中极为信赖,若赖先生当面向父皇揭露大王兄、三王兄的毒计,二王兄就必可沉冤昭雪矣。”
  赖布衣苦笑摇头道:“完颜公主之言差矣。若你父皇如此轻信片面言辞,他如何治国?如何是一位真命天子?若无真凭实据,就算赖某说得天花乱坠,你父皇亦断不会轻易相信。”
  徐方玉接口道:“因此目下最紧迫的,是要取得你大王兄、三王兄与彭、郝二妃淫乱的铁证。若铁证在握,那你的父皇就不得不信,起码亦会先行打消斩你二王兄的旨意!”
  赖布衣点头微笑道:“这便是徐兄弟的釜底抽薪之计!但皇宫内苑禁卫森严,太子府更是龙潭虎穴,若非大智大勇之士,如何侦悉彼等奸情?”
  徐方玉叹了口气,道:“既然赖先生已决意相助,我等尚有甚么好说?说不得便上皇宫内苑闯一闯便了。”
  完颜萍、仆散癸一听,均惊喜道:“难得徐兄弟等如此仗义相助,我等必全力照应便了!昭阳宫、都元帅府随时欢迎徐兄弟等大驾光临。”
  徐方玉却微笑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要探皇宫,必先熟习地形。”
  完颜萍一听便道:“既如此,我设法引徐大哥入内苑便了。”
  赖布衣却摇头道:“此事不可,完颜姑娘到底是公主身份,若平白多了男子在身边,必引起对方的怀疑,若对方早有防范,要侦悉彼等奸情就难上加难了。”
  完颜萍到底是公主王孙,如何有这等闯阵探险的经验?闻言之下,顿时便没了主意。她焦急的瞧着赖布衣,道:“依赖先生说,这如何是好?”
  与完颜萍同来的副都元帅仆散癸忽然道:“公主,末将倒有一计,就是请徐兄弟等,扮作都元帅府中兵士,随末将出入巡皇宫,如此,定可瞒过太子等人的耳目。”
  众人一听,均觉此法甚是妥当,便决定依计而行。
  仆散癸先差人弄来两套将校服饰,由徐方玉、唐清平穿戴妥当,然后即随仆散癸先行返都元帅府。
  史超、阮碧娘则留在店中,负责保护赖布衣、昭阳公主等人周全。
  昭阳公主完颜萍坚决不肯返宫,定要在店中等候消息,以便一旦取得证据,便赶入宫中,向父皇金世宗禀奏。
  一天一夜过去,皇宫里面毫无动静,亦没任何消息传出,徐方玉、唐清平二人倒似平白失踪了。
  二王子完颜璟的斩期便是明日正午,距此刻仅剩一晚半日的时光了。
  这时已是晚上初更时分。赖布衣、昭阳公主完颜萍、史超等人呆在店中,半步也不敢离开,苦等皇宫里面的消息。
  完颜萍越等越心焦,不禁急道:“莫非徐大哥他们出了事,被大王兄先下手为强,被困在太子府中么?否则一日一夜已过,怎的尚毫无动静?”
  史超微微冷笑道:“普天下间,能把我二弟、四弟困住的地方,只怕尚未降世!况且他二人又有仆将军鼎力相助,史某敢料必无大碍。除非……”
  完颜萍急道:“除非甚么?史大哥爽快人,此时怎的反而吞吞吐吐?”
  史超沉声道:“除非我等所信非人,仆将军中途变卦,那二弟、四弟就险之极矣!”
  完颜萍一听,便失声笑道:“史大哥多虑矣!依我之见,仆将军与二王兄乃生死之交,若教他代替二王兄去死,他也绝不会稍为皱眉!他深知此事乃为了救二王兄,必拼死以赴,岂会中途变卦!史大哥不信,可请教赖先生便了。”
  赖布衣点点头道:“仆将军果然是忠肝义胆之人,此人绝对可以信赖!”
  既赖布衣亦这般断定,史超就放心了。于是众人不再异议,虽难免心焦,但也只好静待二人的消息。
  此时,在皇宫中,正有两条蒙面黑影疾如箭矢的在黑暗中飞射。
  一来是两条黑影动作太快,二来今晚皇宫的禁卫似乎特别松懈。因此两条黑影在皇宫内苑中竟可来去自如。
  这两条蒙面黑影,便是徐方玉和唐清平。他二人由仆散癸安排,先行扮作皇宫禁卫军士,经一日一夜的巡察,早已熟悉了皇宫里面的地形。
  今晚,仆散癸又冒险减少了皇宫禁卫军的人数,因此防范更显疏落,大增了徐方玉、唐清平前去窥查皇宫的方便。
  在黑暗中,徐方玉、唐清平已疾速的绕皇宫飞巡了一遍,但只见金世宗入了昭宁宫后,便再无任何动静。太子宫亦一片黑暗,似乎太子完颜光早早便安歇了。
  徐方玉与唐清平在黑暗中对视一眼,徐方玉朝前面一呶嘴,唐清平会意的点头,于是两人又向皇宫的西面射去。
  两人将近彭妃的庆衍宫时,刚要挨近窥探,突见又有两条黑影,甚快的窜到宫门前,然后又回头,往四周扫视了一遍,才伸手在角门上轻轻扣了三下。
  突然,庆衍宫的角门便移开了一条缝,两条黑影便钻了进去。
  徐方玉与唐清平隐在黑暗中,又屏息静气,凭二人的功力,就算在身边三尺,亦休想发现。
  徐方玉与唐清平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下眼色。唐清平示意道:“莫非是贼?”徐方玉摇摇头道:“不对!岂有贼会叫门?”
  唐清平示意道:“莫非办事串门?”徐方玉摆手道:“正经办事,岂会贼头贼脑、鬼鬼祟祟?而且,这两人必是男子。”
  唐清平失笑示意道:“难道男子便该死么?我们亦是男子!”
  徐方玉回道:“禁宫内苑,除非奉旨,否则严禁男子出入!但奉旨又何必闪缩?可以断定,两条黑影必有不可告人之秘!”
  唐清平领会徐方玉之意,便欲电射而起,上前窥探动静。
  就在此时,角门又开,灯光闪处,有个小太监探出脑袋,举着灯笼,东张西望,似在窥探外面的动静。
  徐方玉心中一动,便朝小太监那面呶一呶嘴,作了一个擒活口的手势。
  唐清平一见,即一闪而出,犹如电射的黑猫窜到小太监面前,小太监根本尚未看清唐清平的身形,便被他的“一指化三千”点穴绝技连点了两处哑穴,然后把他一揪而起,连人带灯笼窜回徐方玉这面,扔在徐方玉的面前。由于速度太快,连灯笼亦给疾行的劲风刮熄了。
  在黑暗中突被揪着飞了数十丈,这小太监以为碰上甚么鬼怪,几乎被吓昏了,但他被点了哑穴,便连一声惊叫亦喊不出来,只见他张大嘴巴,模样甚是可笑。
  徐方玉趁小太监惊魂未定,伸手拍开了他被点的哑穴,劈头便沉声道:“我乃金纥烈国师手下,奉旨秘密查宫。方才已见二人进了彭妃宫中,说!这二人是谁?若有半句虚言,先斩掉你的手脚,然后丢去喂狗。”
  俗语道:“太监的肉酸,连狗也不咬。”因此丢去喂狗是惩治犯事太监的一种内宫酷刑。
  小太监一听,他本已惊魂未定,被徐方玉这一吓,而且他也听说过国师金纥烈的厉害,因此更被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捣蒜似的点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说!奴才一切直说……”
  徐方玉又好气又好笑,沉声道:“好!你若然直说,便不难为你,方才那两人是谁?”
  小太监惊惶道:“……是……是两位千岁爷……太子和三王爷……”
  徐方玉与唐清平一听,心中便突突一跳,徐方玉又沉声道:“你见过他们进宫多少次?”
  小太监道:“……奴才记不清了……但总有十数次了!”
  徐方玉又道:“他们进宫干甚么?”
  小太监惊惶失措道:“奴才只管在外面守门,如何敢知道二位千岁爷进宫干甚么!”
  徐方玉与唐清平交换了一下眼色,唐清平明白徐方玉之意,便伸手疾点小太监的哑穴,嘿嘿微笑道:“你既已供出两位千岁爷,在此地便只有死路一条,我带你去一处安全的地方先行隐身再作打算。”
  唐清平说罢,揪起小太监即电射而起,眨眼便失了踪影。
  徐方玉在黑暗中略一沉吟,心道:“虽已弄到一个活口,但只怕那皇帝老儿偏帮太子,不信这小太监之言!嘿,为人为到底,徐某就替那刁蛮公主再取一件物证便了。”
  徐方玉心念甫动,便一窜上前,悄悄推开角门往里面一瞧,但见里面偌大的庭院空无一人,静悄悄的。
  徐方玉闪身进去,先把角门关好,然后转假山,过太液池,挨近彭妃的寝宫前面。但见里面灯光半明半暗,隐约传出男女的笑声。
  徐方玉一步窜到窗前,运力于指,朝紧闭的宫窗沙玻璃上一点,厚厚的沙玻璃便被他的指力射穿一个小洞。
  徐方玉的眼珠贴近小洞往里面一瞧,饶是在黑暗中,徐方玉自感脸皮亦突地涨红。
  原来在华丽的寝宫中,竟有两对男女,精赤条条的坐在紫藤床上,搂作一团,不断的嘻哈调笑。
  只听左面的一位男子哈哈一笑,道:“大王兄果然好计!不但坐稳了太子位,帝位也不日到手,连父皇的爱妃亦一并先行享受了!”
  这男子怀中的裸女嘻笑道:“按理太子殿下不会想出如此妙计,莫非是郝妃妹妹教他的么?”
  右面男子怀中的裸女娇笑道:“妹妹岂敢相教太子千岁?该道是太子千岁洪福齐天,该享帝位,才由他自己想出这条嫁祸东吴、一石二鸟的绝顶妙计。”
  左面的裸女又浪笑道:“这还是多亏郝妹妹你精于演戏,把那个老皇帝哄得铁了心肝,立刻要斩那不识时务的二王爷完颜璟么!”
  左面的男子接口道:“说真的,大王兄!小弟真不明白为甚么那黑面神似的皇伯父完颜尹,竟忽然处处护着大王兄你?”
  右面的男子呵呵大笑道:“皇伯父大概已料定王兄已坐定了帝位,他虽然是兵马大元帅,但终究是王兄的臣下,他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抢先一步讨好朕么!呵呵!”
  这男子此言甫出,左右两面搂作一团的四名男女随即一阵嘻哈浪笑。
  在外面的徐方玉此时已确定无疑:左面的那对男女就是三王子完颜禄和彭妃;而右面的一对,则是太子完颜光和郝妃。此时大概料定完颜璟必死无疑,因此摸入彭妃的宫中,与父皇的彭、郝二妃肆意淫乱。
  徐方玉心中一阵恼怒,暗道:“这等无耻的男女,休论别的,光是如此淫乱一条,便死有余辜矣!”
  徐方玉略一沉吟,暗道:“如何方可取得太子身上的证物?若这般硬闯进去,虽或可得手,却难免打草惊蛇,况且万一惊动宫中的禁卫,便连自己亦难以脱身矣!”
  想到“惊动宫中禁卫”此点,徐方玉忽然微微一笑,心道:“徐某何不来个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妙着?也好教金人,识见识诸葛孔明的妙计厉害!”
  这般转念,徐方玉便忽然电射而出。他绕庆衍宫转了一匝,便悄悄的摸入庆衍宫的御厨,不管三七廿一的把火水、食油往柴薪上浇去,然后向柴薪上扔了一把火。
  一会后,厨房便腾起了冲天大火!整个庆衍宫顿时乱作一团。整个皇宫的禁卫亦被惊动了,纷纷大叫失火。
  此时徐方玉却已窜返寝宫这面,但见寝宫里面的四名男女正乱作一团。徐方玉见机不可失,立刻以石击灭寝宫中的纱灯。趁着黑暗,徐方玉即猱身而进,疾如电闪的在四名男女身上各点一指,四名男女顿时僵坐床上,搂抱着,口能言,但身子却动不了分毫。
  徐方玉即探手在完颜光的服饰上摘下一块饰物,用手指一按,知是一块印章  ,心中大喜,随即电射而出。
  此时,宫中的禁卫大多赶去救火,徐方玉大可从容而退。他心中暗笑道:“四人身上的穴道不消一个时辰即行自解,到时这四人只怕以为碰上鬼怪矣!”
  徐方玉不敢再稍逗留,疾速出宫,在皇宫后面的都元帅府中与唐清平、仆散癸会合,便即向仆散癸告辞。
  仆散癸道:“徐兄弟、唐兄弟、请速向昭阳公主禀报,然后请她立即进宫,待早晨一早,皇上临朝之前,先行向皇上奏知太子与彭、郝二妃的奸情。小太监暂留末将府中,待时机成熟,便押他入宫前驾,到时人证、物证俱在,还怕太子不乖乖伏法么!”
  徐方玉点点头,道:“那宫中的这场火却不能任其蔓延,否则事情就闹大了。”
  仆散癸呵呵一笑,道:“两位兄弟放心!末将这就全力督率士卒救火,不然,火烧皇宫之罪,末将便有十个脑袋也承担不起!”
  徐方玉略感歉意,道:“是徐某一时情急,为取得证物,替将军增添了麻烦!”
  仆散癸呵呵大笑道:“两位仗义救二王爷,末将感激还来不及,尚敢言甚么麻烦!两位兄弟放心,一切末将自会妥为处置。”
  徐方玉微微一笑,心中暗佩仆散癸的忠心为主,便不再说甚么,与唐清平一道电射而去。
  不一会,徐方玉、唐清平便一先一后掠回赖布衣等人落脚的客店,他两人也不打正门而入,掠上屋檐,然后来个燕子投林,越窗而进。
  赖布衣、完颜萍、史超等人正自心焦难奈间,猛见徐方玉与唐清平犹如天兵降临,完颜萍也管不得甚么公主身份,一步趋前,执着唐清平的手,便连声道:“怎的了?怎的了?你们快说呀!”
  鬼灵精唐清平被完颜萍当众执着双手,他到底是初懂男女情事的大孩子,马上便脸红了,苦笑摇头道:“哎呀,我的太公主……你总得让我喘口气再问不迟。”
  阮碧娘与完颜萍相处时日,二人无话不说,已甚投契,完颜萍还一口一句“阮姐姐”,直把成了孤儿的阮碧娘喊得心都甜了。这时她一见完颜萍紧执着唐清平的手硬是不放,唐清平被她弄得脸也红了,便笑道:“完颜妹妹眼见四弟无恙而归,心中高兴,乐极忘形,因此便连二师哥这主谋人也不理了!不然,完颜妹妹为何舍主求次,不问二师哥,反而缠着四师弟这鬼灵精?”
  众人一听,虽在焦虑中,亦不禁莞尔一笑。
  昭阳公主完颜萍却丁点没脸红,反而格格一笑道:“是又怎么啦?谁叫徐大哥老是高深莫测的教人生畏?我真的喜欢唐哥哥的鬼灵精嘛!但先不说这些,天快亮了,救人要紧,探皇宫之事,到底如何了?”
  唐清平这时已抽出被完颜萍捏着的手,讪讪的笑道:“一切均是二师哥的主意及功劳,你问他去吧!”
  完颜萍见自己把唐清平弄得满脸通红,觉得很有趣,便格格一笑。她想起二王兄即将断头的事,便无心再与唐清平纠缠了,她向徐方玉转过身来,一派正经的道:“如此,请徐大哥指教便了。”
  阮碧娘笑道:“好呵,面对二师哥,完颜妹妹忽然正经八百起来了。”
  完颜萍嘴下不饶人道:“这叫做进甚么庙烧甚么香也!谁像阮姐姐你,对着史大哥,只敢偷偷的笑,不让人知道你甜在心里……徐大哥请说呵,我在洗耳恭听着呢!”
  徐方玉微微一笑,把夜闯禁宫的事扼要的对众人说了。末了,徐方玉取出那块玉印,递给完颜萍,道:“完颜公主认得此物么?”
  完颜萍略一端详玉印,便失声叫道:“好呵!这便是大王兄独一无二的太子府玉印!如今人证、物证在手,我倒要看看大王兄如何向父皇交代……这下大功告成矣!”
  众人一听,均感一喜。因为如今小太监被扣在都元帅府中,人证稳如泰山;这块玉印是淫乱现场所得,而且是太子独一无二的信物。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完颜光、完颜禄便有十张嘴,亦洗脱不了罪名了。既然淫乱禁宫的事并非二王兄完颜璟所干,他自然就回复清白之身,免了杀身之祸。
  但唯独赖布衣却沉吟不语。
  众人一见,又感惊疑。徐方玉深知赖布衣料事如神,便忙道:“此事莫非有何不妥之处么?”
  赖布衣默默沉思半晌,方道:“徐兄弟此行并无不妥,不过,只怕因此而触发金世宗运命中一大灾劫。”
  众人一听,大为惊奇,暗道事情看来甚为顺利,怎的便会触发金世宗的灾劫?
  完颜萍虽已知赖布衣身具绝学,不然为何连父皇金世宗亦对他如此厚待?但她到底并没目睹,因此对赖布衣一口判定她父皇面临大灾劫便甚不以为然。
  完颜萍格格一笑,道:“赖先生莫非真有神仙之能,未卜先知么?不然,怎的远隔皇宫,竟料定父皇面临天大灾劫?”
  众人均感完颜萍此言虽稍嫌唐突,但也暗有同感,急欲知悉答案。
  但司马福、李二牛却互视暗笑。他两人自到高要郡地域,迭遭奇事,竟连插言出主意的机会亦失去了,心中正大感纳闷,这时一听昭阳公主完颜萍之言,便在肚子里暗笑道:“你虽然贵为公主,但如何知悉世上的奇人异士?再碰上我等这赖先生呵,还不把你弄得头昏脑胀么!你也不想想,赖先生既已亲临你家太祖陵墓勘察,你完颜一族上下三代运命便尽在他掌握计算中,更休道你区区一个金世宗的运数矣!”
  司马福、李二牛到底是赖布衣的心腹,赖布衣的心事竟被二人猜中了八九。只见他微微一笑道:“赖某与你父皇有一面之缘,且曾临你太祖陵墓查察,一来你父皇形格已露灾危,二来你太祖陵墓虽可出真命天子,但碍于格局,引致皇室残酷斗争,无日无之,目下太子淫乱之事,不外是诱发灾危的契机罢了!”
  完颜萍惊道:“那灾危是否可免?”
  赖布衣摇头道:“应发必发,势不可免。”
  完颜萍道:“凭赖先生之能亦不可以么?”
  赖布衣苦笑道:“赖某非神,实难有回天之力!”
  完颜萍急道:“既如此,我等所做一切,岂非徒劳无功,反招其祸么?”
  赖布衣微笑道:“这又不然,福中祸所伏,祸中福所待;无福岂有祸?无祸又焉有福?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等所能做的,不外是促发祸福交替便了。”
  完颜萍迷惑道:“然则我等该如何行事?”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且按原计,应做便去做是了。”
  完颜萍想了想,到底不甚明白赖布衣言中之意,她心性爽快,想不通便不去想了,反而格格一笑道:“是极!是极!我这便立即返宫,赶在父皇早朝之前,向父皇禀明大王兄、三王兄与彭、郝二妃的奸情!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还怕他们抵赖不认么!若父皇因此早作定夺,这场灾危岂非可以立刻消弭么?到时,赖先生之言只怕便不灵验矣!”
  赖布衣微笑道:“果然!果然!完颜公主只管尽速行事便了,此乃消弭灾危的唯一可行之法,赖某今回亦委实不欲所料灵验。”
  昭阳公主完颜萍一听,眼见此时已是三更时分,距五更早朝只有短短两个更次,便不敢再稍逗留,立即便要潜返内宫,以便立刻向金世宗禀报。
  阮碧娘担心道:“完颜妹妹孤身一人,路上只怕会出甚么事儿!为人为到底,四师弟呵,你既已熟悉内宫地形,就辛苦多一次,送完颜妹妹回宫便了。”
  唐清平脸上一红,忙道:“要送,三师姐送便了。孤男寡女,成甚么样子?”
  阮碧娘正欲再取笑,徐方玉却接口道:“四师弟但走一遭吧!你只要把公主送返宫中便可折回,若诸事顺利,我等便要求公主设法取回赖先生的七星伴月大龙图矣!”
  完颜萍格格一笑道:“好说!好说!若大功告成,赖先生的大龙图便包在我身上便了!”说罢,又扭头冲着唐清平一笑道:“唐哥哥,走呵!你师哥、师姐均要你送我入宫,你还犹豫怎的?”
  唐清平眼见史超及赖布衣亦点头微笑,知道他二人亦要自己护送公主,便没法推唐,无奈苦笑道:“我鬼灵精今日算是碰上克星了!走呵,我的大公主。”
  唐清平果然护送完颜萍返宫去了。
  两人走后,徐方玉才微笑对赖布衣道:“赖先生似已瞧出完颜姑娘必定无功而退,但为何却不加阻劝?以便另想他法?”
  赖布衣苦笑道:“完颜姑娘此行,乃为他二王兄的灾危,并非为她父皇的灾危,因此非要走到底不可,否则,她二王兄的灾危便不可消退。至于她父皇之危,却绝非人事所能挽救,只好见一步走一步便了!”
  就在此时,门外闯进一人,神色仓惶、满额冷汗,原来却是副都元帅仆散癸!
  徐方玉等未及开口询问,仆散癸已惊慌失措的叫道:“昭阳公主何在?大事不好!”
  徐方玉与仆散癸这时已甚为投契,见他如此失态,便忙道:“昭阳公主由唐兄弟护送,已潜返皇宫,向她父皇禀报!到底甚事?仆将军如此惊惶?”
  仆散癸一听,顿足道:“皇宫已成龙潭虎穴!公主此行危之极也!”
  徐方玉道:“何来如此严重?皇宫不是由仆将军禁卫么?莫非那场大火惹来祸事么?”
  仆散癸苦笑道:“徐兄弟弄的那场大火倒被末将救熄了!但在末将全力督率救火之时,皇宫却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金世宗陛下竟然被人掳去,末将搜遍了皇宫亦无踪迹!如今早朝将近,若在五更前依然不能寻着陛下,金朝的帝位便非太子完颜光莫属了!”
  众人一听,亦不禁耸然动容,均知此事果然极为严重!金朝皇宫之内,显然已发生了一场残酷的宫廷内变了,事态到此地步,竟与赖布衣预料的绝无差异!
  徐方玉叹了口气,道:“岂料赖先生竟一言中的,金世宗果然难逃此劫!但不知把金世宗掳去的人是谁?”
  仆散癸苦笑道:“此事都元帅完颜璟事前早有警觉,曾与末将细谈此事,当时末将尚感半信半疑,岂料今日果然便发生了这等惊天大事!干此事的,除了皇伯完颜尹外,满朝中根本就没人有此能耐!完颜尹是兵马大元帅,与都元帅府虽各主内外,但按统制,都元帅府尚逮属兵马大元帅帐下。因此,完颜尹若绕过都元帅府辖下的禁卫队行事,简直是易如反掌!而且他若与太子完颜光联合,则皇宫之内,就全属他们的天下了!”
  徐方玉沉吟道:“皇伯完颜尹牵涉此事,事前徐某亦有所料,但想不到他竟然抢先发难,令人猝不及防!如今皇帝被掳,对外自然不会宣布,他们大可由太子代父传出圣旨,只道皇上或病或老,暂不临朝,朝政自然便归太子储君代理,而完颜尹则以皇伯身份摄政,彼等一个是太子储君,一个手握重兵,唯一可以与之抗衡的二王子都元帅完颜璟又是待斩之身,满朝文武,谁还敢有半句异议。”
  仆散癸惊急道:“依徐兄弟所料,五更早朝将至,太子必定以储君身份临朝处政,那二王爷完颜璟就决不会幸免矣!这却如何是好?岂料一块玉佩,竟引发了这场弥天大祸!”仆散癸情急之下,便紧执徐方玉双手,流泪道:“末将如今亦已危在旦夕!太子及皇伯兵马大元帅的下一个目标必定是末将的人头!但末将死不足惜,只是二王爷若不幸归天,金国臣民必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一切但望徐兄弟等援手相助!”
  徐方玉苦笑道:“事势到此地步,徐某亦感茫然!普天下间,若能挽此狂澜于不倒的,唯赖先生一人而已……仆将军为何不去向他求教?”
  仆散癸忙又满脸希冀的转向赖布衣。
  赖布衣自仆散癸闯进,报知皇宫内的惊变,便一直沉吟不语,苦苦思索甚么。这时也不待仆散癸开口相求,便决然道:“仆将军不必惊惶,若赖某所料不差,金世宗已届运转之时矣!”
  仆散癸惊疑参半道:“陛下此时已被人掳去,生死未卜,如何却是运转之时?”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大乱为可大治,大祸方有大福,此金世宗祖墓龙格所致,亦是他运命天成!”
  仆散癸怔怔的作声不得,他委实不明赖布衣言中之意。
  徐方玉亦感迷惑道:“然则我等只可坐待其运数转机么?”
  赖布衣道:“这又不然!我等须做的,只能顺其运势而促发之,因势利导,可望大成!”
  仆散癸叹了口气,道:“赖先生别打谜语矣!如何行事便请赖先生直言!就算要仆某人赴汤蹈火,只须赖先生一句话便可矣!”
  赖布衣点头道:“好!金世宗有仆将军如此忠心臣属,正是他的真命天子形格所致!事不宜迟,我等可分三路而行!目下二王子完颜璟处境最为凶险,非要马上抢在对方前面,把他先行营救出来不可!此是第一路,亦是最艰辛的一着。第二路是追寻金世宗的下落,只要二王子完颜璟被救出,对方就不敢对金世宗下毒手,他虽历灾劫,但生命必可无恙!第三路则由赖某出马,替金世宗的太祖陵墓改形换格,消弭宫廷灾劫的根源……第二、第三路均可从容而行事,但第一路距早朝仅剩一个更次,而且此事断不能拖延,否则,经早朝太子正式摄位处政,对方必定加紧防范,那救完颜璟之事便比登天更难矣!”
  仆散癸一听,便决然道:“既然如此,末将就自告奋勇,行这第一路便了!拼将血洒天牢,亦要先行救出二王爷!”
  赖布衣点点头,道:“这第一路的确只有仆将军方能胜任!但亦不必先存死念,宜以智计取胜!此刻唐兄弟已伴送完颜公主入了皇宫,仆将军可速与唐兄弟及公主会合,然后立即行事!事成之后,二王子切勿留于京中,可速领他上太祖陵墓,与赖某会合进行第三路功夫。事不宜迟,仆将军这便速去便了!”
  仆散癸猛一点头,便欲离去,但忽然想起甚么,不放心道:“末将谨遵赖先生法旨……但解救世宗陛下之事,赖先生却如何下手?”
  赖布衣断然道:“金世宗目下并无生命之虞,可放在最后行事,如此方可望一举而达大成!此事赖某已有全盘措置,仆将军不必忧虑,只管放心速速进行便了。”
  仆散癸一听,虽心中仍感迷惑,但此刻他已毫无主意,只好依赖布衣之计行事,便不敢再说甚么,向众人拱拱手;便疾速而去了。
  徐方玉目注仆散癸背影沉吟道:“仆将军似乎对金世宗之事仍然心存疑虑!”
  赖布衣微笑道:“此点赖某早已知悉矣!仆将军以为目下的危局只能寄望金世宗脱险复出,但他焉知金世宗运转之机,全凭陵墓改形换格及救出二王子完颜璟这二步?二王子一日健在,对头人便一日有所顾忌,不敢向金世宗遂下毒手,因为彼等不得不替自己留一条万一的退路!而只有替金世宗的太祖陵墓改形换格,方能彻底保住金世宗真命天子的运命!只要此二步成功,金世宗就必可脱险复出,而他一旦复出之日,便是金国大治之时矣!”
  史超在旁耸然动容道:“赖先生为他大金国如此大费心血,岂非便宜了我宋朝的对头么?”
  赖布衣苦笑道:“此时并无金人在此,不妨直道,赖某此番施为,表面乃为金朝出力,其实乃为我大宋百姓着想而已!”
  史超奇道:“怎的却是为大宋百姓着想?”
  赖布衣微笑道:“史兄弟乃聪明人,想想便可明白其中的奥妙!”
  史超想了想,虽大感惊奇,但他纠缠于“汉贼势不两立”的思绪,因此不能参透其中的微妙,怔怔的瞪着眼珠,却作声不得。
  徐方玉却忽然接口道:“是!赖先生果然是一番苦心,徐某明白矣!”
  史超奇道:“二弟明白甚么?有益于金国之事即于我大宋不利,此乃明摆之理,岂有奥秘?”
  徐方玉微笑道:“若敌我双方已成鼎立之势,那你愿与强盗对峙,还是与豁达之士打交道?”
  史超笑道:“那自然是强盗残暴,豁达之士较为宽容啦!”
  徐方玉微笑道:“这便是其中的微妙之处!你想想,宋金的数场大战,死伤无数、血流成河,挑起战事者是谁?便是金朝的废帝海陵王呵!但自金世宗登位后,即勤于自治,兵灾顿熄。不但南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便连陷入金人辖下的北地大宋百姓,亦能渐过和平日子!但若然金世宗被杀,那太子临朝,再加上那阴狠毒辣的皇伯完颜尹,还不把天下闹个天翻地覆么?宋金亦必再起战祸,战祸一起,受苦的便首先是宋朝的平民百姓!如此看来,保住金世宗的帝位,岂非保住宋金两国的和平相处?保住和平,岂非保住两国的平民百姓生命么?”
  史超一听,沉思半晌,便霍然悟道:“是极!是极!赖先生此番施为,果然是为大宋的平民百姓着力!”
  赖布衣微笑道:“徐兄弟之言虽然不差,但亦仅道破一半而已!”
  史超忙道:“那其余一半却是甚么?”
  赖布衣肃然道:“赖某自亲临高要七峰,目睹七星伴月大龙图,又经在金朝数月,于天下运势,已然大彻大悟矣!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宋金两国并分中土已久,已届复合之期,但可惜宋金两国皆非此中合一之国,而是被第三者从中取利!宋金两国自经连场大战,彼此皆元气大伤,恰正陷入黄雀伺蝉之局,天下大势之变,必陷此局中,目下两国仅在苟延残喘而已!于此时候,但能令百姓稍过安稳岁月,不致灭种灭族,已是不幸中之大幸,亦是赖某唯一的心愿矣!”
  史超等人一听,才明白赖布衣的一番苦心,更知他因彻悟七星伴月大龙图隐示的天下大势,对世事亦开始萌发灰心之念。因此众人一时间竟怔怔的作声不得。
  赖布衣见众人迷惑神色,却忽然微笑道:“赖某所言,虽乃已成的大势,但亦非三数十年间的事!你等正值英年,大可不必为此而耿耿于怀,处世做人但求于心无愧,应做的便决然而行便了!是呵!我等这便趁天亮之前,赶去皇帝的太祖陵墓便了!”
  徐方玉道:“目下城中已然危机四伏,我等此时出城,万一被守城金兵阻拦,却如何是好?”
  赖布衣微笑道:“徐兄弟放心!赖某身上有金世宗所赠的御前信物,赖某凭此,大可在中都自由出入!不然,昭阳公主亦断不能如此轻易便领赖某上店中相见!”
  史超、徐方玉等人一听,便再不犹豫,当下护着赖布衣,走出客店,一路向城外而去。
  城的官兵果然比平日大为严厉,但赖布衣凭他那块御前信物,竟可以大摇大摆轻易而出了外城。
  徐方玉不禁微笑道:“金世宗当日赠赖先生御前信物,乃向赖先生示以恩惠,但岂料今日却变成金世宗的救命灵符!”
  赖布衣亦微笑点头道:“不错!世事的恩恩怨怨,便是这般微妙奇特也!”
  当下众人出了外城,便一路向郊外的金太祖陵墓赶去。
  这一路行去,天色渐已大明。
  众人虽急着赶路,但沿途所经均是中都名胜,其景色的瑰丽雄峻,不愧为历代的帝王之都。
  众人由赖布衣引领,先经琼华岛东侧半山,但见岛上云气浮空,缤纷五彩,飘忽幻化,莫测其妙。
  赖布衣忽然兴致大发,便在琼华岛的碑石上挥笔题道:“王岳福来石岌峨,千秋遗迹感慨多。倚岩松翠龙鳞蔚,入目飘忽凤尾娑。乐此岂因求官爵,赏心端为得祥和。当春但见耕犁急,临碑触景发浩歌!”
  司马福一见碑上诗文,便笑道:“赖兄,此段钤记却有甚么名堂?若留传后世,倒不失为一段千古佳话!”
  赖布衣略一沉吟,便道:“此岛龙气郁郁,便称龙岛烟云吧!”
  众人一听,均赞道:“果然是龙岛烟云!其名贴切极了!”
  从此,这“龙岛烟云”便流传下来,成了宋金年代“燕京八景”之一。
  但后人并不知道,此乃当日赖布衣因感触天下大势的无穷变幻有感而发,碑上的钤记,其实隐含了他心中的万千感慨。据说若能参透,便可得琼华岛上的一座龙穴,但千百年来是否有人参透因而获益,这到至今仍是一个不解之谜。
  当日赖布衣一路上连题了八道大地钤记,日后便流传下来,成了著名的宋金年代“燕京八景”,其一便是据“龙岛烟云”演化的“琼岛春云”。
  其二是“太液秋波”,碑立于北海金鳌玉蜍桥南,以及中海东岸的水云榭亭中。碑上有赖布衣的钤记道:“微见液波萍初生,镜澜玉蜍影中横。非闻细雨频传响,何事平流忽有声?误入金都索龙表,却萌去意赴台瀛。高秋留文传佳话,但悉钤记顿飞升!”
  其三是“玉泉垂虹”,便是今日的玉泉山。但见玉泉山山势中豁,泉喷跃而出,雪涌涛翻,仿似天外飞虹。赖布衣于玉泉山上的大地钤记至今清晰可辨,钤记道:“若将玉泉比垂虹,史笔谁真感慨中,不改千秋翻白雪,几曾百丈落云空!廓池延月溶溶白,倒壁飞花淡淡红,笑吾亦尝人间食,未能免俗且雷同。”
  以下其四是“西山晴雪”、其五是“蓟门烟树”、其六是“卢沟晓月”、其七是“居庸叠翠”、其八是“金台夕照”。各处均留有赖布衣当日的碑文钤记,可惜自宋金年代传至今日,大多已失传。此乃后人的一大损失。因为据说赖布衣的八道大地钤记,每一道均隐示一座大发的龙脉,但既已失传,后人便极难参透其中的隐秘了。
  这一路赶来,赖布衣等一行六人,抵达金太祖房山陵墓时,已是当日的日上三竿时分。
  史超等人放眼一看,但见在朝阳下面,一座陵墓耸立于前,虽不甚雄峻,亦没人守陵,但墓周山明水秀,白云缭绕,倒也令人精神一振。
  李二牛直到此时,才有机会发话,便道:“此墓甚有格局,未知是谁人所点?莫非金朝亦有寻龙道上的高人么?”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此墓并非生人所点也!”
  李二牛一怔道:“并非生人所点!难道是死人所点?但死了的人如何点穴?”
  赖布衣微笑道:“生人生点,死人自然靠梦点啦?此墓乃金世宗完颜雍梦见太祖指点,才把太祖的陵墓,从其祖宗发祥地黄龙府移到此处!赖某仔细查勘,果然不失为一座真龙聚穴,金太祖龙在异族重压中崛起,果然大有来历!”
  司马福接口道:“然则此墓的龙气如何?承此龙脉的后人,是否千年不败?”
  赖布衣苦笑道:“休道千年不败,若赖某所料不差,只怕连百年也未必可及!”
  司马福惊道:“既是真龙穴,为何如此短促?”
  赖布衣道:“所谓真龙者,又分干龙、枝龙、虚龙、实龙、浮龙、轻龙、坚龙、天龙、地龙、水龙、山龙、金龙、木龙、火龙等十四大龙,但凡龙穴者,合干龙、实龙、坚龙、天龙、地龙及五行龙中,百中无一,上述可称为实龙,因其坚实丰厚无比,龙气绵长,上上者甚至千年不败,如唐代李渊在太原的古陵龙穴,堪称天龙,因此千年不败。但其余则只可称为浮龙,因其龙气虽盛,但根基不稳,于基业上言不过是昙花一现,例如眼前此金太祖陵基,便是基业不稳,时日短促的浮龙地脉。因其看似龙气郁郁,其实浮而不坚、虚而不实,表面山明水秀,貌似北地江南,但秀而不雄,丽而不峻,乃浮龙无疑!”
  司马福奇道:“既是浮龙,为何又可出真命天子?”
  赖布衣微笑道:“浮龙亦是真龙,既为真龙聚穴,自然可出真命天子!但仅此一代而已,余则不足论道,因此此穴只能出金世宗完颜雍这一代真命天子,逾此一代,则立如残花败柳,无足依傍已。”
  众人一听,均感肃然,半晌无语。
  当日赖布衣在金太祖房山陵墓前的一番评点,是为金世宗大定五年,金朝在金世宗治下,果然另有一番气象,但七十年后,金朝即迅速消亡,被元人所灭,其太祖龙脉延续竟不及百年。赖布衣当日所判,竟悉数灵验。由此可见,赖布衣自登临高要七峰脚下,参透七星伴月大龙图的天下大势气运后,他的勘舆寻龙之术,已达出神入化的境界了。
  这时司马福又道:“既如此,赖兄助金世宗祖墓改形换格,是否可延长其龙脉的气运?”
  赖布衣摇头苦笑道:“龙脉气运天然而成,就算大罗神仙临凡,亦断不能延其气运!否则,天下岂非成了一人之天下,赖某替其陵墓改形换格,只是顺其脉势,去其惹乱的戾气,以保其一代龙运罢了!事不宜迟,我等先作准备,以便仆将军领二王子到此时,便即可行事也!”
  徐方玉道:“赖先生算定仆将军必可救出二王子完颜璟么?天牢乃金都重地,守卫森严,仆将军只怕难以成事!”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徐兄弟大可放心!赖某敢断定,完颜璟稍后必临此地!”
  徐方玉奇道:“赖先生为何如此肯定?”
  赖布衣道:“按完颜璟的时辰八字所示,他不但非夭折短命之人,更有太子储君名分,既然如此,他必可逃过被斩炎危……”
  赖布衣话音未落,史超便忽然惊喜叫道:“果然!果然!赖先生神机妙算,仆将军果然已领着一人到此矣!随行的竟还有四师弟和昭阳公主。”
  众人一听,深知史超“凝神捕音”神功的厉害,他既如此确定,便必无差错。但却不知仆散癸将军领着的那人到底是否金朝二王子完颜璟?
  仅一会,众人果见仆散癸将军伴着一位青年素服,以灰帽遮住头面的人,走在前面,向这边疾速奔来。二人后面是一男一女,正是鬼灵精唐清平和昭阳公主。
  史超与徐方玉对视一眼,暗道:“赖先生料事何太神也!”
  仆散癸领着那灰帽人快步走到赖布衣面前,灰帽人不待仆散癸将军引介,便即向赖布衣俯身一揖,衷诚的道:“落难人完颜璟拜见赖先生!赖先生的威名在下久闻矣,岂料今日却要赖先生鼎力策划,在下才得以逃过一死的大难!亦幸得众位汉家兄弟的鼎力相助!在下向各位诚心谢过!”
  灰帽人说罢,即把灰帽脱下,赖布衣但见他神清目朗,虽劫后余生,仍不失王者的气度,心中便不由暗暗点头道:“果然是一位储君太子人选!”
  灰帽人果然是二王子完颜璟。他刚由天牢逃出,为避人耳目,化装成平民百姓,更须以灰帽遮盖头面。
  赖布衣含笑与完颜璟寒暄了几句,又问仆散癸将军道:“仆将军为甚么竟如此神速?倒甚出赖某意料之外。”
  仆散癸道:“末将遵赖先生法旨,返都元帅府后;便与唐兄弟、昭阳公主会合,共商劫天牢大计。天牢果然禁卫森严;末将与唐兄弟硬闯陷入绝境之际,幸得国师金纥烈及他手下七名弟子之助,才侥幸救出二王爷!然后便全速护送二王爷赶来太祖陵墓矣!”
  史超、徐方玉、阮碧娘等人听金纥烈与七怪竟相助救完颜璟,均大感惊异。徐方玉道:“金纥烈及他手下七名弟子,如何肯听从仆将军之令?”
  仆散癸微笑道:“按理金国师倒大可不听末将之令,因为他乃御前国师,地位超然,只听令于皇上一人。但他们听说皇上已被人掳去,有人欲谋皇上的帝位,出于自身的厉害关系,自然只好听令于末将!况且不知为了甚么,金国师与他手下七名弟子,听末将说此事乞赖先生居中策划,便凶性顿敛,竟驯服的乖乖听令!赖先生倒似是他们天生的克星似的。”
  史超、徐方玉一听,才恍然大悟,心道高要七峰脚下的一役,果然令此等大魔头亦摄服了。
  徐方玉微笑道:“金国师及他七位弟子既肯相助救人,怎的不同上此地?”
  仆散癸笑道:“末将也不知为甚么,金国师和他七位弟子,一听认赖先生在此候驾,便死活不肯跟来,呼的一声向后逃了。”
  众人一听,唯有史超等人明白为甚么,因为他们想起赖布衣以“七星伴月龙气”惩治金纥烈及七怪的情形,便不禁莞尔一笑,心道彼等出师未捷身先死,还如何好意思与赖先生相见!
  赖布衣笑笑,却没说甚么,他心性厚道,见金纥烈与七怪凶性已经渐敛,便不想再在人前揭他们的伤疤。他略一沉吟,便决然道:“好!既然第一步已大功告成,我等便可免后顾之忧!这便速行第二步便了。”
  众人均无异议,依法而行。赖布衣便令仆散癸将军先行调来他手下的心腹将士,秘密赶赴太祖陵墓。又着史超等四人于四周严密戒备。
  待人手齐集,赖布衣便依“去芜存精”的法度,决然而行“改形换格”的大法。
  行事之人皆精英力大之士,因此不消半日功夫,改建金太祖陵墓的工程便已接近完工,只剩下原来的太祖陵碑尚未重新竖起。
  赖布衣见诸事顺利,心中欣喜,便决然朗声道:“金太祖曾孙完颜璟听令!”
  完颜璟忙趋前一步,俯身道:“完颜璟恭聆法旨。”
  赖布衣见完颜璟其意甚诚,心中又添欣慰,便道:“完颜璟速移陵碑,自南改向正北,然后向陵碑诚心叩拜,不得有误!”
  完颜璟一听,也是他福至心灵,当下更无半点异议,答应一声,走上前去,轻舒猿臂,一把拎起陵碑,竖于陵墓的正北面。然后培土毕,便跪在碑前叩拜起来。
  赖布衣肃然伫立不语。待完颜璟拜到第七十拜,便突生异事。
  但见金太祖陵墓顶上,忽然飘起一道紫气,似烟似云,聚于陵墓顶上片刻不动。一会后,又再飘起一团赤烟,向紫气罩来,两者纠缠间,陵墓顶上又接连飘起黄烟、绿气、青云、蓝雾、黑气,轮番向伫立不动的紫气撞去。
  紫气初则屹然不动,但经不住赤、黄、绿、青、蓝、黑烟气的轮番撞击,竟晃动起来,渐而变厉,竟有摇摇欲倒之势。
  赖布衣一见,暗吃一惊,忙发声疾叫道:“太祖曾孙完颜璟速破指以血喷下!快快,迟则大事不妙。”
  完颜璟一听,不敢犹豫,当即举起中指,猛吱一口吸血向陵墓顶上七彩幻变的烟气喷去,只听丁丁的铿然有声,完颜璟的一口鲜血竟化作一团血雾,射穿黄、绿、青、蓝、黑、赤烟气的重重围困,与核心处的紫气遂然相会。
  就在此时,核心的紫气遇红气势忽然大增,竟犹似一尾紫龙,在墓顶上翻腾扑跃,其尾势如千钧,凌空连扫,竟把黄、黑、蓝、青、赤等烟气扫光荡净,然后紫龙绕陵墓顶上转了一匝,便忽然一沉而下,竟一头钻入陵墓中去了。
  直到此时,赖布衣才暗地松了口气,他伸手一抹额上冷汗,道:“可矣!勉为其难,总算大功告成。”
  完颜璟翻身跃起,道:“赖先生神技惊人,令人拜服。但不知方才在下叩拜之时,陵墓之上升冒的烟气,到底主甚异兆?”
  赖布衣微笑道:“紫者真龙之气,余则为为权为利为欲争斗的各种戾气,完颜王子于此便知其中主甚征兆矣。”
  完颜璟略一思忖,便悟道:“依赖先生之言,莫非陵墓原来真龙与戾气混聚,但经此改形换格,真龙之气便尽扫戾气么?如此当真天大幸事。便不知真龙之气是否便可保长盛不衰?尚请赖先生坦然相告。”
  赖布衣一听,顿时沉吟不语,但见完颜璟意态甚为恳切,又知他有太子储君的本命,便不忍峻拒,微露口风道:“完颜王子方才于陵碑之前,拜了多少次数?”
  完颜璟想了想,便道:“在下依稀记得,好像拜了七十次,便见陵墓顶上腾起烟气,惊毫间便停了叩拜矣,但不知这与金朝气数有甚么关连?
  赖布衣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但终于道:“有道九九归真,但你方才只能拜到七十,这七十之数,便是你金朝气数所在矣。”
  完颜璟一听,悚然而惊道:“这七十之数当主何意?是七十天或是七十年?或是七十个甲子之年?”“七十个甲子之年”,便是七百年之数,在完颜璟心目中,自然极希望是这个“七十”之数矣。
  但赖布衣却微微一笑,只道:“大功告成,大局已定,一切日后自会应验,完颜王子又何必于此时过于执着?一切但尽了人事,便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矣!”
  完颜璟一听,虽仍感迷惑不解,但也不敢再苦苦追问。他略一沉吟,便坦然的大笑道:“是极!是极!一切先尽了人事便了,往下如何行事?尚请赖先生赐示。”
  赖布衣见完颜璟心胸甚有乃父遗风,甚为豁达,心中不禁暗暗赞许,便道:“第一、第二两步既已大功告成,现下便已届决战决胜之时,可以径行救驾之事矣。但如何策动,赖某一时间亦没甚么主意,这要由完颜王子你调度。”
  完颜璟沉吟道:“要救皇上,必须先知其行踪,我等便由此先入手如何?”
  仆散癸道:“据末将掌握的蛛丝马迹,此事与太子及皇伯兵马大元帅甚有牵连,二王爷欲探皇上行踪,便需由此两面寻查。”
  完颜璟点点头道:“据徐、唐二位兄弟所掌握的人证,物证,大王兄、三王弟果然与父皇的彭、郝二妃有淫乱之事,四人因此串通勾结,欲陷本王于死地,其目的显然是欲断父皇的臂膀,以达彼等谋夺帝位的目的。但大王兄既已是太子储君,帝位早晚非他莫属,他为甚么还要行险谋夺?”
  这时,久不发话的昭阳公主完颜萍走过来,向完颜璟道:“二王兄呵二王兄!莫非这数日天牢,便把你的智谋决断磨掉了么?你可知你自己乃都元帅,手握重兵,随时可取代大王兄的太子储君地位,大王兄因此勾通彭、郝二妃,在父皇面前先陷你于死地,若你一死,大王兄便可高枕无忧矣。但此计并非大王兄所出,而是完颜尹皇伯,因为你是朝中唯一可以与他抗衡之人,他所欲杀也是二王兄你!”
  完颜璟一听,便悟道:“于是他们便串通勾结,制造了一个陷井,欲陷我于死地。但此事因赖先生等人的鼎力相助,侦破大王兄与彭、郝二妃的奸情,大王兄当晚暗知大事不妙,便立即先下手为强,把父皇掳走,然后再假传圣旨,以储君的身份临朝处政……但皇宫禁卫森严,大王兄如何可以轻易得手?”
  完颜萍叹了口气,道:“此事若有皇伯完颜尹之助,其时禁卫皇宫的都元帅府又仅剩仆将军坐镇,你想想,他们要掳走父皇,是否易如反掌?”
  完颜璟一听,霍然大悟道:“此事看来果然如此,但如今苦无真凭实据,大王兄又早已太子储君代父皇临朝处政,天下已几乎归彼等掌握,父皇已危在旦夕,这却如何是好?”
  赖布衣微笑道:“此点完颜王子大可放心,赖某保你父皇生命断无大碍。”
  完颜璟一听,便决然道:“好!既赖先生这般判断,我等就先行救出父皇,再作打算!”
  当下,完颜璟与赖布衣一道,就在太祖陵墓侧的白龙庙内,权作指挥营帐,令仆散癸先行返都,秘密调集都元帅府旧部,全力追查金世宗的下落。
  同时,赖布衣又请徐方玉、唐清平二人协助,往来传递讯息,并再度潜入皇宫,仔细侦查一切可疑线索。
  当下仆散癸、徐方玉、唐清平等均领命去了。白龙庙内,便只剩下完颜璟兄妹、赖布衣、司马福、李二牛及史超、阮碧娘等数人。
  史超见精壮的都已派了出去,但独剩他留在白龙庙内,便有点按捺不住,自告奋勇道:“赖先生,有甚么差遣只管吩咐,莫要只剩了史某没事干也!”
  赖布衣微笑道:“目下白龙庙已成中军营帐,这护卫一职,责任难道尚不重大么?”
  史超道:“此地远离京城,奸人如何便会发觉?史某于此只怕是白坐着便了。”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史兄弟休要如此大意,若赖某所料不差,完颜王子灾危只去其一,眼下便有一危逼在眉睫,若史兄弟一去,中军营帐便须唱空城计矣。”
  史超听赖布衣这般说,深知他料事如神,不敢大意,便不再发话。
  完颜璟感叹道:“各位为我父皇之事,仗义勇为,当真难能可贵。”
  史超大笑道:“彼此各为其主罢了,你为你父皇之事,史某却只为了赖先生,于史某而言,赖先生言出便如山,史某岂敢不遵也。”
  完颜璟此时已知史超等人,与赖布衣一般,均是南宋的江湖侠客。他见史超如此坦率,便也大笑道:“是极,是极,彼此各为其主。但幸而父皇万幸结识了赖先生,因此史兄弟便不能不全力相助。好!爽快极了!若此危险过去,本王定与史兄弟你痛饮三百杯。”

第四章 皇帝脱险 太子伏法

  匆匆又半日过去,此时已是当日的傍晚时分。
  仆散癸、徐方玉、唐清平等人一去,便再没任何讯息传回。
  白龙庙内,不但完颜璟兄妹焦虑不安,就连史超、阮碧娘亦开始暗暗为他们的师兄弟担心起来。司马福、李二牛陪在赖布衣身边,因事情进行以来根本就不容他二人插手,因此倒不觉甚么,赖布衣虽仍神色自若,但心内却也渐渐有点不安。
  虽然赖布衣断定金世宗的生命并无大碍,而且他身上的灾危亦已届运转之机,因此事情的进行大致尚在他的算计之内。但目下已是傍晚时分,而金世宗运转灾退之期却应在正午,但到此时仍然毫无讯息,此点因而亦大出赖布衣意料之外。
  赖布衣虽然不说,但心内已逐渐生疑,暗道:“莫非金世宗的运命再度逆转么?但按共形格及祖宗龙脉,他终生的大灾危只有一次,断无可能再度反覆,除非有人以称星大法,犯其帝王命宫,或会有此不测。但经赖某多日暗察,金国之内,似乎并无此能人异士,然则为甚么其灾危依然牢附不退?好不教人迷惑。”
  就在此时,在寂静的晚籁中,忽听史超一声低叫道:“不好!有异物向白龙庙窜近……咦!到底是甚么东西?竟遍布四面八方疾窜而来。”
  史超话音刚落,正欲出庙外察看,就这时,白龙庙外的数丈远处,忽然悄没声息的飘落一人,只听他阴恻恻的一声长笑。
  史超闪目一瞧,与庙外那人的目光相触,顿时心头一凛。
  原来史超凭这人的眼神便断定,此人竟是他曾交手的:“大漠蛇妖”。虽然那时他用黑布蒙面,但他极之阴寒的目光却遮掩不了,凭史超的“凝神捕音”神技,任何人的眼神声音一经落入他的耳目,便休想再在他的面前蒙混。
  而此庙外此人也似乎并不打算掩饰他的身份,因为到此时他似乎已有恃无恐。
  但完颜璟并不认识此人,因此他与赖布衣、司马福及李二牛等并不知道此人的厉害。
  完颜璟虽然贵为王子,但他的武功根底亦甚为扎实;他见那人仁立庙外,虽已知不怀好意,但眼见他孤身一人,心道凭自己和史兄弟师兄妹三人之力,要对付此人必可胜任。
  完颜璟霍的站了起来,疾射而出,史超欲加阻拦已然不及,无奈只好与赖布衣等人一道紧随而出。
  完颜璟果然是久历战阵,一眼便瞧出眼前此人并不怀好意,便微微冷笑道:“来者是谁?若是冲着完颜璟而来,便请坦白直言。”
  但那人一身灰白,头脸昂起,并不理睬,也不答话。
  史超一见此人神情,便嘿嘿冷笑道:“莫要装神弄鬼藏头露尾了,旁人认不得,难道史某还不知道你大漠蛇妖的大名么?”
  史超此言一出,完颜璟便猛地打了个寒噤。因为他虽然没见过大漠蛇妖,但多年前便听说此人的厉害,在金国上下,“大漠蛇妖”这四字,简直比魔鬼更为可怕,因为与“大漠蛇妖”相连的全部是死亡,而且被他杀死的人嘴巴紧闭,因为被他杀死的人连最后一声的惊呼也来不及发出。
  完颜璟凛然道:“阁下便是大漠蛇妖?但未知上此地有甚么用意?”
  大漠蛇妖终于发话了,却并非向完颜璟,而是面向史超,阴侧侧的一声长笑道:“你这娃娃果然有两下子,仅凭一面便过目不忘,你那套掌法也还过得去,竟连老夫亦有点手忙脚乱……但此时不比彼时,你那厌掌法绝对起不了作用,因为你根本就没有机会出掌。”
  史超眼见大漠蛇妖竟敢独自现身,便知他必有一套极厉害的杀着,不出则已,一出必然惊天动地,但他天生傲骨,就与他那套“落叶飞花蝴蝶掌”一样,对手越强就越强。
  史超冷笑道:“若我立刻出掌呢?你自问应付得了么?”
  大漠蛇妖哈哈一声怪笑,道:“娃娃,你最好别试。”
  史超冷然道:“我为甚么不敢试?我若一出掌,你那法宝也就不灵,因为你根本没机会施展。”
  大漠蛇妖仰天大笑道:“老夫平生只吃过一次亏,就是碰上你这娃娃,老夫岂会再吃第二次?你若仔细瞧瞧前后左右,便不敢妄动了,你最好乖乖的站着不动,不然,你身边的所有人便不会动了。”
  史超其实亦深知大漠蛇妖绝非虚言恫吓,因为他在庙内大漠蛇妖未现身前,便察觉有无数轻微物体急促窜近。起初他尚不能判定是甚么,但一见大漠蛇妖露面,便知那是甚么了。因为他立刻想起在咸阳古道上的一幕,面对万千毒蛇的环伺下,就算他史超有通天本领,亦难维护赖布衣等人的周全。
  史超果然不动了,他并非不敢动,而是不能动,因为他一动,毒蛇必动,毒蛇若动,除他自己外,在场的只怕无一幸免。
  就连灵隐大师的高足阮碧娘亦不能幸免,因为她怕蛇,见了毒蛇手足便会发软,手足若一发软便更好的武功亦难施展出。再说她就算能施出她的“救命一刀”亦无济于事,因为这是“救命一刀”,一刀只能斩掉一条毒蛇救一次命,但还有千千万万毒蛇,她仍须面对千千万万次死亡。
  而赖布衣等人就连一次救命的机会也没有,甚至完颜璟也没有,因为他只精于指挥韬略,于武功一道,他甚至还比不上阮碧娘。
  唯一可以自救的只有史超自己,因为他的“落叶飞花蝴蝶掌”可以把大漠蛇妖困住,主人被困,万千毒蛇自然不敢扑进圈来。
  但史超空有一身超绝的武功,却先被大漠蛇妖困住了,因为史超绝不会为自救而不顾众人的生命安危,因此史超只能不动。
  但史超亦知道,就算自己不动,大漠蛇妖亦绝不会手软,众人最终仍是难逃一死。而且时间越拖长,对大漠蛇妖就越有利,因为此时天色已渐灰暗,黑夜即将降临,在黑暗中被万千毒蛇环伺,就连史超想起亦打冷颤。
  但完颜璟似乎不知道迫在眉睫的危机,他似乎要用缓兵之计。完颜璟自然已察觉史超的犹豫不决,大漠蛇妖所畏惧又恰恰是史超,因此完颜璟只能以缓兵之计应付,因为他已意料大漠蛇妖必有极厉害的杀着,因此连史超亦不敢妄动,对方虽只有大漠蛇妖一人露面,但他背后不知隐伏多少凶险。
  这般思忖,完颜璟便冷冷一笑,故意不理会大漠蛇妖的狂傲,道:“阁下既敢独自现身,自然有恃无恐,难道连来意亦不敢道明么?”
  大漠蛇妖直到此时,才把阴寒的目光移到完颜璟的脸上,嘿嘿道:“你就是甚么都元帅完颜璟二王子么?嘿嘿,还道你有三头六臂,原来不过尔尔。有人求老夫道:完颜璟已从天牢死里逃生一次,这次再不能有第二次了……老夫来此,就因这句话而已。”
  完颜璟微微一笑,道:“这人该说是聘你杀人的主人,是么?”
  大漠蛇妖冷冷道:“是又怎样?老夫杀人平生只为两样东西,他既然两样都满足老夫的要求,老夫自然就答应了。”
  完颜璟道:“是那两样?”
  大漠蛇妖怪笑道:“自然是钱银、女人啦!你想想,世上还有甚么比这两样宝贝更可爱的?”
  完颜璟微笑道:“假如本王亦能满足你两样要求,你也会答应替本王去杀人?”
  大漠蛇妖却断然摇头道:“不能!”
  完颜璟道:“为甚么不能?你得到的是一,我给你的是二,这不能令你心动?”
  大漠蛇妖道:“不能,因为老夫杀人亦有个规矩:快者先得,绝无反悔,我既然答应彼等在先,你便把皇帝让给老夫也不能改变。”
  赖布衣这时忽然接口道:“然则要你杀人的人,便是当今金国皇帝么?”
  大漠蛇妖并不认识赖布衣,闻言呵呵笑道:“原来不是,但很快就是了,因此他不能容完颜璟再留在世上,就连在他身边出现的人也绝无例外!你是谁?看来像个臭道士,但也没法,只能陪葬,你要怪的,就要怪自己不幸站在完颜璟身边便了。”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赖某生死自知,倒不必阁下费神!但赖某尚有一事未明,若明白此事,便死而无怨了。”
  大漠蛇妖大概是第一次碰上赖布衣这等满含玄机的话,他根本不明其意,眨眨眼道:“有甚么话只管直说,吞吞吐吐作甚么?”
  赖布衣见此人虽凶狠,但也不失爽快,便劈头道:“然则差遣阁下夺劫公主玉佩的人,便是要你杀人的同一人么?”
  大漠蛇妖道:“不错,是同一人又怎样?”
  赖布衣微笑道:“那赖某就明白了,聘你的主人,必定是金朝兵马大元帅完颜尹,因为当日与你一起的首领是他帐前第一勇士阿骨烈,是么?”
  大漠蛇妖怪笑道:“你这道士似乎有点妖术,怎的便把老夫的底也揭开了?”
  赖布衣又微笑道:“然则你的主人又如何便知二王子完颜璟藏匿此地?”
  大漠蛇妖嘿嘿冷笑道:“你等自以为聪明,先劫天牢,后派人救驾,但你等的行踪却被彼等了如指掌……”
  完颜璟一听,按捺不住道:“既然如此,彼等为甚么尚容本王安然逃出天牢!”
  大漠蛇妖道:“这不外是主人家欲擒先纵,故意网开一面,以便把你的心腹一网打尽罢了。”
  完颜璟咬牙道:“如此工于心计的人,除了完颜尹外,尚有何人?”
  大漠蛇妖呵呵大笑道:“除了你的自家兄弟,普天下还有谁敢动你和你的皇帝老子!如今一切已成定局,你的大王兄已临朝做了代理皇帝,你的皇伯奉旨接管你的都元帅禁卫队,大金朝廷,已尽落彼等二人手上了,而且你也绝不会生离此地。你一死,你的皇帝老子立刻随后人头落地,事势已到此地步,完颜璟呵完颜璟,你还存甚么侥幸之念?怪只怪你的皇帝老子瞎了眼珠罢了!”
  完颜璟一听,顿时满脸涨红,摇摇欲倒,因为他虽已知悉此事必与大王兄及皇伯有所牵连,但他委实估料不着,事势竟落到眼下完全绝望的地步。
  昭阳公主完颜萍这时虽亦感惶恐,因为她曾经目睹大漠蛇妖的厉害,更遑论他那根本没法对抗的厉害杀着,不然,大王兄及皇伯亦不会如此著重此人,但完颜萍眼见完颜璟满脸绝望的神色,似乎已支持不住,便忍不住怒道:“你这人不知好歹!你也算是金国子民,眼看朝廷落入奸人手上,却助纣为虐,难道不怕天下人耻笑么?”
  大漠蛇妖哈哈大笑道:“老子管你谁个做皇帝!老子只论谁付的聘金贵,天下人耻笑有甚么关系?若有人出得起价钱,便天下人皆可杀也!”
  赖布衣一听,心中一凛,暗道江湖上竟有如此凶狠绝伦的冷血杀手。
  他趁大漠蛇妖与完颜璟兄妹对话之际,悄声问史超道:“史兄弟可有把握制服此人?”
  史超苦笑道:“史某曾与他交手,若论单打独斗,勉强可以办到,但若然他的杀着一出,史某就不敢自夸了。”
  赖布衣道:“他有甚么杀着?”
  史超苦笑道:“此人极精于招蛇,发动之际,万千毒蛇皆听其驱遣,任你三头六臂,亦休想幸免,就算史某把他杀掉,但在场中人,亦无一幸免,此乃史某犹豫不敢动手之故!”
  赖布衣一听“毒蛇”二字,便猛地打了个寒颤,因为他不但因此想起数度被毒蛇弄致生死不得的绝境,更因此忽然醒悟,为何金世宗将退的灾危又再度逆转的原因。
  此时天色已渐灰暗,白龙庙四周的山野一片沉寂,但林间的虫鸣却显得格外响亮,因此更添山野的静穆。
  赖布衣咬牙道:“可否趁他未发动之时冲杀出去?”
  史超叹了口气道:“绝无可能!因为这老妖已抢先一步,调动毒蛇在四周环伺,根本不容我等生离此地。”
  赖布衣一听,亦不禁苦笑道:“赖布衣呵赖布衣!枉你自负已参透玄机,却竟陷入这般束手无策的绝望境地!”
  赖布衣此言甫出,司马福、李二牛便知今回真个完了!二人随赖布衣行走江湖以来,甚么凶险事没碰过,但从未见赖布衣如此惊惶绝望,既然连他亦感绝望,他二人如何还敢有侥幸之想。
  此时不但司马福、李二牛完全绝望,就连唯一可与对方一拼的史超亦感绝望了,因为他发觉,大漠蛇妖已突然把他的杀着发动。
  但见大漠蛇妖先是昂首向天,双手合什,似在祈天;然后低头向下,双手下垂,似在祈地。他的神色极为虔诚,就好像信徒突然召唤他所崇拜的神祇。
  接而,大漠蛇妖又抱拳向东南西北依次敬礼致意。
  史超、赖布衣、完颜璟等人,到此地步似乎已被震慑,因此谁也不敢张声移动,因为谁也明白,除了不动尚暂时可以保住性命,任何的反抗都将是更残酷的死亡!
  这时,大漠蛇妖一个金鸡独立,右手食指指向地面,迅速地旋转了一圈,在地上虚划一圈,然后忽地静立,双肩垂松,脚如肩宽,双目平视,含胸拔背,两手交叠腹下,似在凝神运功。
  突地,大漠蛇妖猛一抬头,双目如电,炯炯射向前方,他的肚腹剧烈的起伏,便似发怒的大蛤蟆。
  突地,大漠蛇妖撮起嘴唇,猛力呼出一口真气,“啸……”的一声尖锐的哨声从他唇间冲出。
  啸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令人震耳欲聋,令人毛骨悚然。啸音冲出草坪,冲出山谷,越过山坡,越过树林,向无垠无际的远方飘荡而去。
  啸音过后,忽然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就连鸣叫的虫鸟也恍惚预知即将到临的凶险,寂伏起来。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意味死亡的寂静,一种比地狱更可怕的寂静。
  赖布衣等亦已深知这是意味死亡的霎那寂静,但又毫无反抗能力!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前夕的等待。
  但啸音入耳,竟又令人在痛苦惊悚绝望中,又突地萌生一种紧张亢奋,竟充满了莫名奇妙的期待,一种对尘世所能有的奇迹的焦虑的期待!
  突然,松涛静止了,林木间的蝉鸣鸟语也最后完全停寂,代之而来的,是从遥远的甚么地方,传来一阵如江涛如海潮的鸣声。
  这江潮海涛声越来越近,夹杂了呼啸和奔腾咆哮,以排山倒海,以雷霆万钧之势,汹涌澎湃,滚滚而来!
  近了,近了,呼啸咆哮的海潮声近了……原来竟是铺天盖地而来的毒蛇,从树木林间,从谷地低洼,从上下左右,从东南西北,如海潮、如烟雾、如浓烟,穿出林间,扑向谷地,涌来山野大地,直向中央的白龙庙涌来!
  到底有多少条蛇?几万条?几十万条?几百万条?
  谁也不知道,因为谁也数不清。就算有神眼也没有神胆,因为到此时,普天下间不被吓死的,只怕还没有多少个了。
  但涌来的毒蛇似乎仍然漫无止境,大蛇小蛇、长蛇短蛇、绿蛇黄蛇、黑蛇白蛇、昂着首,吐着信舌,向白龙庙扑过来、冲过去、涌进来。如长江巨浪,如东海狂涛,汹涌澎湃,奔腾不息,蛇连着蛇,蛇叠着蛇,铺满山野,铺满林地,密密麻麻,前仆后继,绝无反顾的朝白龙庙奔腾而来,白龙庙四周已成了一个毒蛇世界。
  完颜璟、完颜萍、阮碧娘、司马福、李二牛等人已如痴如醉,在极度惊惶中已失去害怕的感觉。
  史超也几乎失去抵抗的勇气,因为连史超也不得不承认,此刻欲凭血肉之躯去与这蛇阵对抗,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赖布衣虽然手足发软,但神智依然十分清醒,他往四周漫涌上来,越逼越近的蛇浪惊涛瞥了一眼,不禁仰天长叹道:“如今赖某终于明白,为甚么金世宗会久困于灾危矣!”
  史超苦笑道:“赖先生于此地步,尚有心思去根究这些事么?”
  赖布衣叹了口气,道:“正是!正是!眼下之局,竟大出赖某意料之外。赖某乍闻大漠蛇妖之名,已然暗生警觉,如今目睹此惊天蛇阵,更霍然而悟。”
  史超道:“赖先生领悟了甚么?”
  赖布衣道:“万物皆有灵气,眼前这万万千千毒蛇汇集,便是万万千千的灵气凝聚!这就非同小可,竟连太祖陵墓的龙气亦冲动了,陵墓的龙气一旦受冲动,后人便立有反应,因此金世宗原来该退的灾星竟因此牢附不去,因此亦连带其子女及我等亦一并受此浩劫,这当真是但见蛇影不见龙踪矣!”
  史超道:“赖先生既已勘破因由,可有办法破之?”
  赖布衣苦笑道:“在此万万千千绝毒之物面前,就连大罗金仙亦束手无策矣!目下唯一的一线希望,就看完颜璟及金世宗本身命宫是否灵应矣!”
  史超道:“若灵又如何?不灵应又如何?”
  赖布衣叹了口气,道:“若然灵应,不但完颜璟父子可安然脱险,连带我等亦免陷蛇腹。若不灵应,赖某今回就全盘落败,金朝亦因此而提早消亡,天下从此战祸连绵,无日无止,万千平民百姓势必落入万劫不复之境地。岂料赖某一生自负,今日竟败在蛇阵之下。”
  “咦!那是甚么?”
  赖布衣话音未落,史超忽然失声惊叫道,到此地步,就连史超亦失去平日的豪气了。
  原来此时在蛇圈浪涛外面的大漠蛇妖的啸声突转,万千成团成堆的毒蛇突地蜂涌钻动,呼啸跳跃,就似是蛇的汪洋,蛇的波涛,蛇的巨浪。
  史超叹了口气,道:“大漠蛇妖已催发蛇阵,只要蛇浪涌到,便是我等命丧金太祖陵墓之时矣!赖先生所料的,只怕已无灵应之日了。”
  四周汹涌的蛇浪果然已缓缓的向赖布衣等人逼近翻涌而来!十丈!八丈!五丈……眼看蛇浪已涌到众人不到五丈远的地方了。完颜萍早已软软的不支倒在地上!她这位皇帝公主,就算做梦也绝不敢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凶险的阵仗!
  赖布衣的眼睛亦缓缓的闭上了,心道:“罢!罢!罢!赖某今日竟一败如此,闭上眼睛总胜过目睹万蛇噬体的惨象。”
  就在这时,山野林间,突见一人捷如猿猴,手持一根长竹,借着挂竹,竹攀树跃,三几个起落,便似天神突降于蛇阵中央。
  此人甫一降落,正汹涌逼近的蛇浪竟似遇上一股反冲的巨浪,互相一碰,竟霍的凝住不动,接而此人又大声叫道:“救难仙师赖布衣可无恙么?”
  司马福、李二牛一听此言,在昏迷中忽然便清醒过来,但因过度的惊喜却连话也说不出来。
  史超根本就不知此人是何方神圣,是友或是敌?为甚么又喊赖布衣为“救难仙师”?
  赖布衣一见此人降落,先是一怔,随而惊喜的叫道:“是岩智兄弟么?我等有救矣!但岩兄弟为甚么会在金朝现身相见?”
  原来此人正是海南黎族善于驱蛇的高个子岩智,只听岩智朗声道:“小子奉岩雄头人之命,赴粤川拜访赖先生,但小子循迹抵达高要郡时,却听说赖先生竟被金贼掳走!小子一听大怒,便不惜千里跋涉,潜入金朝,打探赖先生的下落,以便相机救援。可惜遍寻不访,直到今日,才向路人打探到有一人类似赖先生形貌的已上金太祖房山陵墓。于是小子便沿路打探,天幸及时赶到,否则,若赖先生有甚么闪失,岩智便是百万黎人的大罪人了!”
  赖布衣等人一听,才明白其中的底蕴。赖布衣见岩智对金人的成见甚深,也不便于此时解释,便含笑向岩智点头道:“岩兄弟忠肝义胆,何罪之有?倒是赖某眼下要劳动岩兄弟费力施救矣!”
  岩智朝蛇堆外面的大漠蛇妖凝视片刻,便问赖布衣道:“便是此人欲以此毒物加害赖先生么?赖先生但请放心,放着岩智在此,此人毒计绝难得逞,但岩智只请教赖先生一句话,此人该杀不该杀?”
  赖布衣尚未及答话,司马福已咬牙切齿的叫道:“该杀!该杀!该杀极了!此人极欲置赖先生于死地,岩兄弟快使出你的本领,令此人亦尝尝万蛇噬体惊吓的滋味也!”
  岩智呵呵一笑,道:“司马伯伯既道该杀岩智就绝不会让他活着罢了!”
  大漠蛇妖初见岩智降落,万蛇便似碰上克星似的僵住不敢再向前移动半步,心中一凛。接而又听原来是赖布衣的甚么兄弟,又在算计是否杀他,不禁哈哈大笑道:“你这娃娃,不知打哪儿学得些许驱蛇的三脚猫功夫,便敢在老夫面前自卖自夸么?你简直活得不耐烦了,你也不向人打听打听,大漠蛇妖是何等样的人!嘿嘿!太可笑了!”
  岩智微笑道:“你便是大漠蛇妖?岩智在海南研习驱蛇术时,师傅便已说下了,驱蛇之术分南北两家,彼此各有所长。你既是大漠蛇妖,想必是北地驱蛇术的高手,岩智今日正好以南地驱蛇术与你北地驱蛇术好好斗上一斗。”
  大漠蛇妖怪笑道:“娃娃你已入地狱,还如何斗上一斗?”
  岩智微笑道:“这也未必!这样吧,岩智如今就在这蛇阵中央,若你的毒蛇攻得进来,便算你北地驱蛇术胜了!”
  大漠蛇妖怪笑道:“胜了又如何?”
  岩智笑道:“若你胜了,岩某自然就只好陪赖先生下地狱了。否则,便是你大漠蛇妖下这地狱。”
  岩智说罢,他心思极细,不待大漠蛇妖答应,便先自暗行运功,然后向上高擎一指,向下凝垂一指,突地,岩智一上一下两指左右手齐动,在上面及地上虚划了一个一丈方圆的圆圈;在第一个圆圈之外,又划出一个两丈圆圈;接而,左右手忽然暴长,在第二个圆圈之外,再划了一个三丈的圆圈,赖布衣等人便恰恰与岩智一道,身处第一个核心圆圈的正中之处,外面更有两个圆圈保护。
  此时岩智忽然悄声道:“待会毒蛇进攻,全冲岩智而来,各位千万不可妄动,各位只须凝立不动,便可保无恙矣!”
  赖布衣担心道:“岩兄弟欲凭一人之力,与这万千毒蛇对抗,这太凶险了,难道没有其他办法解围么?”
  岩智苦笑道:“驱蛇之术亦分地域,北地之蛇不服南地驱蛇者,南地之蛇不服北地驱蛇者;再者更有先后之分,群蛇一经汇聚驱动,后来者一来无蛇可驱,二来已经发动的群蛇只听令于先发动者;因此只能以防蛇之术抵挡毒蛇之进攻,舍此别无他法。”
  赖布衣又道:“若群蛇进攻无效,后果又将如何?”
  岩智微微一笑道:“驱蛇之术不外一攻一防,攻防均尽全力,防者失守自然尸骨无存,但攻者无功必然反招其败,因此攻防之间立判胜败,胜败则立决生死,其中绝无回旋余地。”
  赖布衣沉吟不语,史超道:“岩兄弟自忖有多少胜算?”
  岩智目注史超,见他至此地步尚能按捺心神,知必是武功高绝之人,便微微一笑道:“胜算仅伯仲之间而已!但五五之间便足可一战,这位兄弟认为如何?”
  赖布衣指着史超道:“他姓史名超,是赖某新近认识的兄弟,武功超卓,但面对毒蛇亦束手无策。”
  岩智一听,便向史超含笑点头。史超见岩智面对万千毒蛇竟似闲庭信步,单是这种胆色便教人敬佩,便决然道:“岩兄弟只管放胆施为,岩兄弟万一有甚么不测,史某在命丧之前,必替你杀了那老妖报仇!”
  此时,大漠蛇妖眼见岩智甫现身便把群蛇进逼的势头阻住,又见他一派从容镇静,谈笑自若,心中更为一凛,知道已碰上平生仅见的劲敌。
  大漠蛇妖不敢轻敌,趁岩智与赖布衣、史超对答之际,突发一种刺人心魄的啸声,本被逼住的群蛇一听见这种啸声,便似突发的海啸,成堆成团如浪如涛的翻腾跃动。
  岩智叹了口气,苦笑道:“群蛇已被激怒而动矣,成败生死立刻便可判决。”
  果然,翻涌跃动的群蛇,仅一霎间后,便像疯了似的,向岩智为核心的中央地带滚滚而来,眨眼巴向前逼近了一丈。
  四方八面的群蛇已逼近岩智的中心地带王丈距离了!
  但令人惊奇的事却就在此时发生了!千千万万的毒蛇拚命的向中心地带猛扑,但刚触及三丈距离便立刻寸步难移,倒似三丈范围的方圆是一个铜墙铁壁。
  原来群蛇已抵达岩智虚划而成的第一层三丈方圆的防御圈,群蛇一旦逼近,防御圈竟便在无形中立刻引发强大的威力。
  前面的毒蛇被阻,但后面的万千毒蛇仍在汹涌而来,便似澎湃的江河,后浪推赶着前浪,前浪被阻,后浪就一窜而上,三丈外面的蛇层越来越厚,仅一会便堆积成近三尺高的毒蛇小山峰。
  前面逼近三丈防御圈的毒蛇在狂舞跳跃,猛扑猛冲,发疯似的欲突破防御圈,冲入圆心,把敢于阻挡它们的人吞没。
  但这道三丈防御圈却坚如铁壁,固若金汤。万千毒蛇冲得越猛,跳得越高,便撞得越重,跌得越惨。
  但这又更加令疯狂了的毒蛇激怒,万千毒蛇更亡命的跳跃冲锋!
  面对这些发了疯的毒蛇,不要说千千万万条,便是三两条便足令人胆战心惊了。
  但突然间,“啸……”的一声,大漠蛇妖的啸声又再响起,穿过山岭,向不知名的远方荡去。
  这啸声一起,片刻后,疯狂进攻的万千毒蛇,突然静止不动,寂然无声,不论跳跃的、呼嚷的、推拥的、奔跑的毒蛇,都似突然中了催眼曲,沉沉入睡了。
  赖布衣和史超在岩智身边,两人互视一眼,史超松了口气道:“莫非大漠蛇妖已知不敌,发声令群蛇寂伏停止进攻么?”
  岩智不答,这时他的神色比片刻前的万蛇厮杀更见凝重,紧张,岩智的额角开始渗出汗珠来了。
  赖布衣知道,岩智必是已察觉更大的危机凶险转瞬即至。
  但这是甚么样的凶险危机?有甚么比万蛇进攻更可怕?
  赖布衣不知道,史超及在场中人更不知道,因此他们只能默默的等待,等待一种比万蛇噬体更可怕的死亡。
  岩智知道,因为他是南地驱蛇者的精英,所以他一听到大漠蛇妖的啸声突转,群蛇寂伏,就意识到即将来临的是一种甚么样的凶险?
  但岩智深知,这时他已再无退路,因为他一萌退意,环伺的群蛇就可以蜂涌而上,片刻之间,在圈内的所有人势将户骨无存。
  岩智绝不会退,他猛一咬牙,暗运驱蛇绝学,决心以他自己的功力和意志,与大漠蛇妖较量。
  岩智忽然昂起头来,向北面的莽莽群山眺望,那里山峦绵延起伏,苍苍茫茫,根本就没有甚么异样。
  但岩智的神色却已一凛,因为他已捕捉到一种异样的声音。
  接而史超凭他的“凝神捕音”绝学,也听到了来自北面的异响,那似乎是一种极凌厉的暗器飞行的啸音。
  再片刻后,在场众人中,尚有知觉的便全都听到了,那是一种来自遥远的山峦深处,从无边无际的群山峻岭中,传来的一种令人血液为之凝固的呼啸。
  尖锐的呼啸声刚刚响过,“霍……”一支赤黑色的箭矢一般的物体已呼啸而来,掀起一股狂风,把圈内的众人刮得摇摇欲倒。
  随着这股狂风刮起,那赤黑色的箭矢已激射过来,原来这竟是一条赤黑色的小蛇。
  小蛇长仅一尺,赤黑色的蛇身闪闪发光,蛇头上赫然现出三条黄色的横纹,一条黄色的竖纹,分明是一个醒目的“王”者。
  王蛇并非贴着地面爬行奔跑,而是在离地三尺的空中飞掠。
  圈子外面的万千毒蛇此刻全部匍匐在地,不敢抬头,似臣民恭迎它们的皇帝。
  王蛇腾空飞射,直扑岩智等人所在的中心地带。
  “砰!”的一声轰响,第一道防御圈竟被它一冲而过。
  它立即向第二道方圆两丈的防御圈发起进攻,但连冲三次,都被反撞而回。
  王蛇激怒了,它以尾尖点地,笔直的端立在第二道防御圈之外,血红的蛇信一吞一吐,发亮的眼珠直瞪着圈内的岩智。
  千万条毒蛇仍被堵在第一道防御圈外,但玉蛇一旦破了这道防御圈,万千毒蛇便一涌而上,越过了第一道防御圈。它们呼啸腾跳起来,便似为自己的王蛇呐喊助威。
  赖布衣眼见万千毒蛇竟随王蛇向前面逼进了一丈,心中大惊,又见群蛇又被挡在二丈开外,难越雷池,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这时岩智却叹了口气,苦笑道:“此地驱蛇术果然厉害,连万蛇之王亦被人请动了。”
  赖布衣道:“但王蛇亦到底被岩兄弟你挡在防御圈外也,岩兄弟足见比大漠蛇妖胜上一筹。”
  岩智苦笑道:“此刻言胜尚嫌太早也!若岩智所料不差,更凶险更厉害的杀着只怕尚在后头。”
  岩智话音未落,“霍……”一声更响亮的呼啸响起,震耳欲聋,压住了山野间所有的喧嚣。
  所有毒蛇,包括已冲进第一道防线的王蛇,无不惶恐的伏在地面,不敢抬头。
  就在此时,一条乌黑色的小蛇已在呼声中飞射而至,它通体漆黑明亮,额头上也是一个醒目的“王”字,唯一不同的是黑得发亮,首尾也比第一条王蛇长了二寸。
  乌黑王蛇激射而来,“砰!”的一声轰鸣,一下子就撞开第二道防御圈了。
  群蛇顿时又蜂涌而上,向岩智等进逼了一丈。距离最后的防御圈竟仅距一丈了。
  但就是这一丈的距离,群蛇却有如撞上了山壁,浑厚无比,万千毒蛇又被逼在第三个一丈方圆的防御圈外面,难以逾越。
  赖布衣及史超虽见群蛇受阻,但心中却惴惴不安,因为万千毒蛇距他们的中心圈子已仅距一丈,毒蛇的恶形怒态活灵活现,腥臭之味更令人作呕欲吐。
  这时,岩智的目光更见严峻,神色更显阴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如已届生死关头。他神情紧张的盯了那一连冲破两道防线的王蛇一眼,又极目向北眺望倾听,神色越来越紧张了。
  就在此时,更响亮的一声呼啸,更巨大的一声轰响,立刻又射来一条蓝黑色的王蛇,它却比前一条长了两寸,首尾共是一尺四寸。
  这条王蛇也与前面的两条王蛇一样,王蛇额有王字,悬空飞射,排空而来。
  但这条王蛇却如入无人之境,砰砰的连破岩智的三道防御圈,一下子就笔直的竖立在岩智的脚前。
  岩智一见,极神速的在自己脚下又划了一个小圈,但圈外的史超、赖布衣等人却立陷危机之中。
  但说也奇怪,第三条王蛇虽然冲进第三道防御圈,却对史超、赖布衣等人浑似不觉,只认准岩智射至,向他笔直的竖起身子,带“王”字的脑袋摇了摇,似乎在说:“你已彻底失败了!”
  一丈方圆的第三道防御圈外面,万千条群蛇虽然没能扑进来,这时却欢欣雀跃,在第一、第二两条王蛇的率领下,狂跳乱舞,为它们的“王中之王”呐喊助威,毒蛇的海洋掀起了狂翻怒涌的波涛。
  在一丈方圆圈内的史超、赖布衣等人,眼见“王中之王”的毒蛇已扑到岩智的脚下,虽然仍在与他对峙,未敢遽然发令群蛇进攻。但这时谁也明白,只要岩智稍萌怯意,他的护体防蛇气劲一消失,王蛇立刻就会电射而上,狠狠的咬着岩智的咽喉。而岩智一旦倒下,他设的防御圈立刻就会失去任何威力,群蛇一涌而进,排山倒海般的蛇的怒涛就将把史超、赖布衣等人淹没,倾刻之间,所有的人一缕头发、一根骨头势将不存。
  岩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眼下的情势,他已处于生死一线的绝望境地。
  要么是他的决心与意志吓退“王蛇”,要么就是连带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尸骨无存!
  千钧一发的时刻!
  岩智忽然猛一咬牙,他的左手“察”的拔出一柄匕首,按在右手中指上,斜斜的指向他脚下笔直竖立的“王中王”王蛇!
  这便是驱蛇者最后的一招杀着,只要岩智划破中指,把手一挥,他的鲜血所到之处,立刻就会腾起烈焰,群蛇一旦遭此烈焰,便即发疯,再也不听任何人的驱策,甚至连“王中王”的王蛇亦失去无上的权威,它们不但会把在场的任何人毁灭,同时亦会把自己和自己的同类全部毁灭!
  岩智与王蛇四目相对,拚死僵持,双方都在寻找先发制人的机会,但谁也不敢首先轻易发难!
  两军相逢勇者胜,岩智的双脚虽然已在发抖,但他依然毫无惧色,决心以最后的杀着与眼前的一族毒蛇同归于尽。
  终于,岩智发觉,“王中王”王蛇的绿眼珠已露出怯意!岩智知它已在犹豫,它没有毁灭自己及一族的勇气!岩智猛一咬牙,左手的匕首疾如电闪的向右手中指就要挥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突地响起一声震撼大地、震摄人心的呼啸,如同来时一般,“霍!”的一声,第三条“王中王”王蛇拔地而起,腾空向圈外飞去了。
  接着,又一连两声呼啸,第二条、第一条王蛇亦紧随“王中王”王蛇之后,转身飞射!万千毒蛇,亦纷纷掉头疾奔!
  毒蛇的惊涛恶浪竟反而向驱引它们现身的主人翻滚着,狠狠的淹过去,其势有如千军厮杀、万马奔腾,直向大漠蛇妖扑去……
  大漠蛇妖作梦也想不到竟出现这种情势,他这时就算要设抵御的蛇圈也已太迟了!他甚至惊得连逃的勇气也失去了!因为他深知一旦驱蛇者被反叛时的下场是甚么。普天下绝对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这种比死更惨酷千百倍的结果发生!
  就在赖布衣、岩智、史超等人眼下,毒蛇的怒涛已呼的把大漠蛇妖淹没了,当这股怒涛再向前移动时,大漠蛇妖已从这世上全部消失,甚至连一根头发,一根骨头也没有留下……
  直到毒蛇的怒涛卷过去许久,在场中人才忽然醒悟;自己已在鬼门关上跳回来了!
  直到此时,史超才摇头苦笑道:“天地浩浩,当真卧虎藏龙;可笑江湖中人,远去争甚么天下第一剑、天下第一刀,若此等人面对这般蛇阵,只怕连皇帝老子亦再不愿争做了。”
  赖布衣含笑问岩智道:“方才的郡蛇,为甚么竟有三王之多?”
  岩智叹了口气道:“这是北地中毒蛇的一族,岂料竟被招引倾巢而出。第一条乃王子,第二条是王后,第三条才是直正的蛇王,亦即北地毒蛇一族中唯我独尊的蛇魁!”
  赖布衣见岩智神色郁郁不乐,便微笑道:“岩兄弟连大漠蛇妖亦消灭了,难道尚不感满足么?”
  岩智苦笑道:“赖先生有所不知,大漠蛇妖并非岩智打败,而是他自招毁灭吧了。但凡驱蛇者均须自戒,切勿轻招蛇中王者,但大漠蛇妖不知与赖先生有甚么深仇大恨,竟连这禁忌亦不顾,不但招王,而且连北地蛇魁亦驱引出来。蛇魁一出,必不肯无功而退,它天幸被我吓退,一口恶气无处发泄,便全数倾泻在招引它出来的大漠蛇妖身上了!”
  这时昭阳公主完颜萍被阮碧娘施以真气救护,已然苏醒过来,她失声的惊叫道:“我这是掉进蛇狱中去了么?”
  完颜璟叹了口气,道:“皇妹已在地狱边缘爬回矣,岂料因完颜璟一人,几乎连累了赖先生等数条人命!幸得这位兄弟现身相救,不然,我等数人,只怕已在鬼门关上相会矣!皇妹,你还不快向这位兄弟拜谢么?
  完颜萍怔怔的望着岩智,她这时才敢相信,郡蛇终于去了,自己也还好端端的活在世上。但她连一声多射也说不出来,因为她根本不敢相信,世间上还有人能以血肉之躯去与毒蛇的惊涛骇浪相抗!
  这时,天色已漆黑如墨,众人重新进了白龙庙中,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这时,岩智才明白赖布衣连番凶险的因由。他不禁微叹道:“金朝皇帝竟会如此善待赖先生,若非赖先生亲口言证,便杀了岩智的头亦不敢相信也!”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幸好如此!否则,赖某纵横江湖半生,只怕今番这一筋斗栽家矣!这却要多谢岩兄的适时现身。”
  岩智道:“既金世宗甚有治国之材,乃真命天子,为甚么却遭此浩劫?”
  赖布衣微笑道:“真命天子亦有灾危之日,此乃其运命所致,断难逃避,更加他宗陵墓隐含肃杀戾气,连番的争夺便不可避免了!”
  岩智亦微笑道:“既赖先生如此判断,凭赖先生之能,想必已替其陵墓驱除戾气,为甚么其危未退,其子女反差点命丧祖墓之地?”
  赖布衣叹了口气,道:“此点委实大出赖某意料之外。因此差点铸成平生大错!因为赖某估料不着,万蛇的邪气,竟会把金太祖陵墓的龙气冲得晃摇欲坠!因此而令金太祖的后人运命亦横生逆转,遭此连番凶险!”
  岩智一听,恍然而悟道:“如此,岩智明白了,也是大漠蛇妖奉金世宗对头之命,为取金世宗二子完颜璟生命,预先在此地伏下万千毒蛇大阵,而因此连金太祖的陵墓龙气亦冲动了!”
  赖布衣点头微笑道:“岩兄弟所言不差,这果然是万蛇动真龙!如今蛇影已现,龙踪仍渺,若寻龙踪,只怕尚需在“蛇”上做功夫也!”“完颜萍一听,大喜道:“如今不但寻龙大侠在此,还加上岩大哥这位驱蛇大侠,这蛇影龙踪便必定有佳妙的结局矣!”
  岩智目注完颜萍微一怔道:“这位姑娘既是公主,便非江湖中人,为何会出现在这凶险之地?”
  完颜萍格格一笑道:“我虽是公主,但如今却只愿为江湖人士!”
  岩智微笑道:“公主为甚有此一说?”
  完颜萍道:“我若非公主,便不会被人追杀,更不会随时随地陷入比死更可怕的惨酷争杀。世人皆恨自己为何并非公主王孙,却又知否我只恨自己生于帝皇之家!二王兄你说是么?”
  完颜璟叹了口气,苦笑道:“王兄虽有此念,但亦无可奈何!因为若王兄就此撒手不理,金朝便从此落入奸徒手上,臣民百姓的处境,那就立陷水深火热矣!”
  赖布衣点点头道:“此言不差,大丈夫处世,有所为的有所不为,这才合顺时势守本命做人之道!”
  完颜璟苦笑道:“我虽有此志,但只怕狂澜压顶,已无力挽救矣!父皇至今尚毫无踪迹,若父皇一旦被害,那天下就尽归奸人掌握矣,届时尚有甚么办法可想!”
  赖布衣沉吟不语,他自见岩智忽然现身,心中一动,便已料定“蛇影龙踪”之局已有转机,但何时方可出现,却连他亦毫无把握。
  史超与阮碧娘互视一眼,两人心意相通,无须言语,便已明白彼此心境,两人均暗暗为徐方玉和唐清平担心起来。
  因为二人闯的是皇宫禁地,虽然已熟路径,但初闯皇宫时,有副都元师仆散癸作内应;这次再闯皇宫,仆散癸却忙于追寻金世宗的下落,哪有余力在皇宫内照应?
  而且此时太子完颜光及兵马大元师完颜尹已正式临朝处政,朝廷兵马尽归两人所掌,任何人与之相抗,简直就如以卵击石!
  史超和阮碧娘如何不为二人担心!
  因为直到此时,徐方玉和唐清平依然毫无动静,就连仆散癸也毫无讯息。
  目下成败的关键紧于金世宗的生死,若金世宗健在,则事情便有转机,但若金世宗被害,则一切便凶险万分,剩下一个完颜璟,只怕绝难与太子及皇伯抗衡。
  完颜璟自己亦深知此点,因此他越来越忧急如焚,更令他难受的是,他此刻仍是戴罪之身,朝廷钦犯,根本不能出面活动!只能眼睁睁的瞧着奸党得逞!
  就在此时,史超忽然大喜叫道:“二师弟和四师弟来矣……”
  史超的话音未落,在漆黑的夜色中,两条人影已电射而至,众人一看,果然是徐方玉和唐清平二人。
  令人微感惊奇的是,徐方玉手上竟执着一个包裹,不知里面是甚么物事。
  鬼灵精唐清平却已抢先苦笑道:“你等休眼巴巴的瞪着我,此行八成是徒劳无功,但二师哥却跌倒抓把沙,说好歹亦得带件皇宫信物,好教众人辨悉其中究竟!你等要问甚么,便只管问二师哥好了!”
  史超亦微感惊奇道:“二师弟带来的是甚么信物?”
  徐方玉笑笑,手中的包裹扔在众人面前。又亮起一物,笑道:“这粒夜明珠乃在金世宗正宫娘娘萧后昭宁宫之物,徐某心想黑暗中或许有用,便连带一起顺手牵羊了,如今物归原主。”
  众人一看,发光之物果然是一粒夜明珠,环境越黑,此珠就越发光亮,果然是皇宫中的稀世之宝。
  完颜萍格格一笑道:“我认得此珠是父皇赏赐萧娘娘之物,若父皇他日能复位,徐大哥功劳不少,这颗夜明珠我一定要求皇上赏赐给徐大哥!”
  徐方玉笑笑,也没理会完颜萍,他就着夜明珠的光明,把包裹解了开来,包裹里面竟是一件九龙盘绕的龙袍!
  徐方玉道:“各位请仔细看看,龙袍可是金世宗穿着之物?”
  完颜璟仔细瞧了瞧,便断然是点点头道:“不错!果然是父皇上朝时候穿的龙袍,但不知如何却留在昭宁宫内,按理父皇这件龙袍,退朝后便交由侍朝太监掌管的!”
  徐方玉笑笑道:“这件龙袍被发现时,竟是在昭宁宫一张便床的床底下面,徐某因此断定,这必是金世宗在被人劫走的前夕,已察觉有异,因此匆忙之间脱下上朝的龙袍,扔在便床下面,亦因此才没被劫走他的对头发现。”
  完颜萍笑道:“徐大哥怎的如此肯定?”
  徐方玉微笑道:“你若知道龙袍里面内藏甚么宝贝,便明白徐某之言了。”
  完颜萍闻言,果然捏着龙袍,仔细的搜了一遍,但毫无发现。她微一怔,忽然想起甚么,便伸手向龙袍衣袖的夹层探去,果然被她摸到一件物件!
  完颜萍抽出来一看,便失声惊叫道:“这是太祖赐给我的玉佩!即是父皇急着得到的玉佩……哎呀!我明白了!当时父皇必定是发觉有人欲对他不利,为了保住这件玉佩,便连忙把龙袍脱了,扔进便床床底下面!劫走父皇的人,大概根本想不到父皇有此一着,因此这件龙袍和玉佩便得以保住,不致落入奸徒手上!”
  完颜萍此言一出,众人均感动容,却未知是否如此。
  徐方玉却点点头道:“公主果然聪明,此事徐某亦判料如此!因为龙袍上面的那张便床只供午憩之用,但金世宗被劫之时却是凌晨五更欲上朝之时,按理绝不可能在这张便床下面,这只能有一种解释,就是龙袍是被人匆忙间有意塞进去的,而且,这与龙袍衣袖所藏玉佩有极大牵连!”
  完颜萍连忙点头道:“徐大哥说的一点不差!因为不但父皇急欲得到这块玉佩,而且作乱的人亦急于得到这块玉佩!因为皇室中人都传说,太阻有一份遗诏的秘密就在这玉佩身上隐藏!”
  赖布衣一听,心中一动,便接口道:“然则当时你父皇是否已探出玉佩遗诏的秘密?”
  完颜萍想起那日她把玉佩交与金世宗的情形,便断然的摇摇头,道:“当时父皇捏着玉佩左瞧右瞧,苦思冥想,但始终毫无发现。父皇说,虽然他未能勘破玉佩遗诏的秘密,但玉佩亦无论如何不能落在皇室中有不轨企图的人手上,因为若然太祖的遗诏落在彼等手上,那天下就势将大乱了!因此父皇决定玉佩由他自己收藏,岂料在危急关头,父皇首先要保存的并非他自己的生命,反而是这块见鬼的玉佩!”
  完颜萍亲口证实,众人不能不信,因此就更令人耸然动容,这块小小的玉佩,到底有甚么超凡的价值,竟连皇帝的生命亦盖了过去!
  谁也没法破解玉佩上遗诏的秘密,因此,玉佩最后落到赖布衣手上。
  赖布衣仔细审视了一会,便移开目光,仰头沉吟了半响,又再审视了一会,忽然面露笑容,目注徐方玉,道:“徐兄弟可有甚么发现?”
  徐方玉亦正在沉思间,闻言便笑道:“方玉愚鲁,所知者不外一、二而已!玉佩上玉纹,似乎隐隐构成数行文字,但这是甚么意思,方玉便不明白了!”
  赖布衣微笑道:“是甚么文字,此处并无外人,徐兄弟但直言无妨。”
  徐方玉点点头道:“依方玉之见,玉佩横放竖放似是:欲求真迹先求宗,左移右行三百中,不识玉佩真面目,只缘身在玉佩中……便是这数行文字,但方玉苦思不解,这到底是甚么意思?”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玉佩之秘,徐兄弟已窥其半矣,由此足见你已得诸葛孔明乾坤册上真传。玉佩上横纹竖纹,果然是此数行字,至于为甚么多人未能破解,其中因由便是‘只缘身在玉佩中’。因为若以玉佩本身就藏有遗诏,那就先坠其圈套,再也不能自拔,自然就不会想到玉佩上意构的文字,这就是‘不识玉佩真面目’了!
  赖布衣此言一出,众人心中均大为震动,因为听他的口气,似已破解了玉佩的秘密!
  赖布衣又微微一笑道:“若能跳出玉佩本身的困局,自然就可以发现玉纹成字。‘欲求真迹先求宗’一句,‘宗者’,祖宗之意也,其意即道:若求取其遗诏,当在祖宗身上着眼,而祖宗之所在,除了陵墓,还有甚么更好的的地方,若明白此点,则‘左移右行三百中’一句便不言而喻了……”
  完颜璟、完颜萍这时忍不住轻叫道:“赖先生此言,莫非遗诏便在此太祖陵墓中么?但此处陵墓是太祖死后,父皇才力主南移至此的,太祖如何会预知此处陵墓?”
  赖布衣微笑道:“金世宗曾告知赖某,此地陵墓乃太祖梦中所示,但依赖某看来,其实此乃太祖故布的疑局,他先有遗旨留下给你父皇,着他十年后便把他的陵墓移葬于此,金世宗才借附梦之说,说服族人,把金太祖的陵葬移葬此地。其实金太祖在生之时,必已得异人授以此地龙穴,但他其时已没有一一部署后事的时间,因此才把遗诏先行收藏,再把玉佩授予完颜公主!太祖的布局委实令人匪夷所思,不愧为一代开国帝祖!”
  完颜璟耸然动容道:“然则‘左移右行三百中’是甚么意思?”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你欲求真迹,便依吾之言行事可也!”
  完颜璟一听,那敢怠慢?当即站起,道:“请赖先生指点!”
  赖布衣微笑道:“你可于陵墓东面起步,左移三步,右行六步,两者相加是三百之数便即停步!”
  完颜璟一听,果然依言而行,走到金太祖的陵墓东面,面向西方,先左行三步,再右行六步,这般走下去,他的身子便逐渐偏向北面的白龙庙,待如此这般左右步数合共三百时,他的人已然返回白龙庙内,面向神案……
  赖布衣一见,大喜道:“可矣!停……若赖某所料不差,金太祖的遗诏,便在此庙的神案下面!”
  众人一听,均一拥上前,相助完颜璟在神案上仔细搜索!
  但搜索了半天,依然毫无发现。众人正惊疑间,徐方玉一跃而上,上了神案,微一用力,便把神案后面的神像移开了!
  就在此时,但听喀勒一声轻响,神像下面的案板竟然露出了一个小洞,徐方玉先用夜明珠凑近小洞一照,里面只三尺见方,正中赫然是一个黑沉沉的箱子。
  徐方玉把箱子取出,跳下神案,在夜明珠的光亮下一看,箱子上面竟有一行文字,道:力达箱自开。
  众人均不明其理,赖布衣微笑道:“各位可随意试试弄开箱子,便知端详矣!”
  于是众人除完颜萍外,果然依次上前试试可否弄开。
  鬼灵精唐清平哈哈一笑,先上前道:“我先试试看!”他言毕向箱子运力猛劈一掌,但箱子却丝纹不动。
  接下是阮碧娘、徐方玉上前试试,但也弄它不开。完颜璟咬咬牙,也走上前去,运起神力,猛的一脚向箱子踹去,但箱子只跳了一下,依然纹丝不动。
  完颜璟叹道:“太祖的机关何太妙也!此箱只怕再也无人可开矣!”
  此时只剩史超、岩智没有动手。岩智自知非此之长,便含笑向史超道:“此举便看史兄弟了,岩智实非此中所长!”
  赖布衣向史超点点头,含笑道:“此箱隐隐有考验后人武功之意,史兄弟便上前一试也吧!”
  史超一听,呵呵一笑道:“若如此,便教金人见识见识我南人功力便了!”
  史超大步上前,他猛提一口真气,竟默运神功,视箱子为强敌,运起他的“落叶飞花蝴蝶掌”,漫天的掌影竟把箱子绕住,掌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他这套掌法不怕强只怕弱,箱子越是坚固,反弹之力越强,他掌法中的威力便越能发挥出来!
  终于,只听喀喇一声响,史超的掌影稍开处,箱子竟已裂开两半,原来竟是重铁灌铸而成,根本就没有盖子。若非史超的掌法神妙,普天下只怕再无人能开!因为就算把它烧熔,箱子是破了,但箱子里面的宝贝亦同样被烈火毁灭!
  箱子裂成两半,里面竟只有一幅丝绸制成的布帛!这就是金朝皇室中人,为得之而争个你死我活的金太祖遗诏!
  史超等一见,便向后退开,好让金太祖的后人完颜璟亲手捧起其太祖的遗诏。
  完颜璟先跪下,向遗诏叩拜了,再捧了起来,又向赖布衣呈上道:“太祖遗诏得重见天日,全凭赖先生等鼎力之助,完颜璟亦不外叨光而已!这便请赖先生先行过目。”
  赖布衣微微一笑,也不推辞,接过遗诏,举目一看,但见金太祖的遗诏上亲书道:“吾自登极称帝立国为金,力抗辽人,血战一生,幸得半壁江山,但已感筋疲力尽矣,自知不久于人世;再无力进取,唯退而思其后世。吾金国以杀伐立国,戾气太盛,吾虽欲斧正,但惜己时日无多,只好留以后人自警。吾死后自知皇室必然大乱,真命天子须从灾危中诞现,若后人有识者,当以和平为念,再莫以杀伐求国,而应以祥和治世,如此国运或可保一、二甲子之年!皇室中人,唯吾孙完颜雍或能体察吾意,当寄望于汝,汝兄完颜尹深藏不露,隐忍而不发,一发即不可收拾,汝当时刻戒之,若其终萌反叛之意,当以吾遗诏示之天下,替吾决然除之,耿耿此诏;馀复无言……”
  赖布衣阅至此,叹了口气,又见遗诏上还有一行小字道:“三元九运,我生者生气,生我者退气,我克者死气,克我者鬼气,此乃吾遇泰山奇人面授之异兆,吾亦不得全悉,附录于后,以供汝自警。”
  赖布衣至此,已明白金太祖阿骨打的一番良苦用意,不禁叹道:“岂料以杀伐立国之帝,竟也醒悟立国须以和平为念,以祥和治世,传之后世,当足以发人深省。”
  赖布衣把遗诏重新付与完颜璟,语重深长道:“遗诏上乃你祖肺腑之言,切莫等闲视之,他日当以此为念,时时自警,则赖某保你金国必有一番和平气象!”
  完颜璟恭谨道:“完颜璟当依赖先生所训,以太祖遗诏为治国之本,力保父皇长治久保,矢言金、宋两国和平相处,不再交战。”
  赖布衣一听,大喜道:“好!好!有此一言,赖某便心满意足矣!”
  史超、岩智等人暗暗欣慰,心道若如此,亦不枉众人辛苦拚战!
  完颜璟把遗诏小心收藏好,又道:“如今太阻遗诏已得,若昭示于天下,则奸党无所遁形矣!”
  赖布衣摇头道:“眼下尚非昭布遗诏之时!因金世宗尚在彼等手上,若二王子公布太祖遗诏,彼等狗急跳墙,必定孤注一掷,拚死一战,先杀你父皇,再杀朝中敢于反抗的大臣,你纵有复国之志,亦必然难免一场惨酷血战!如此,则天下百姓苦矣!”
  完颜璟道:“赖先生之言甚是,但父皇至今下落不明,却如何打算?”
  赖布衣微笑道:“如今转机已现,若赖某所料不差,金世宗的灾危已即将消弭矣!”
  完颜璟犹豫道:“奸党行事神出鬼没,彼等劫持住父皇,必然极其隐蔽,我等毫无线索,却如何解救……”
  就在此时,岩智忽然接口道:“依岩智之见,寻皇帝下落线索,眼前便摆着一条矣!”
  岩智此言一出,众人均大感惊奇,心道此人从天而降救了一场大难,莫非此时又有妙法从天而降下皇帝来么?
  完颜璟、完颜萍兄妹一听,忙齐声道:“岩兄弟若有解救父皇妙策,万望岩兄弟速速直言!”
  岩智微笑道:“岩智此法乃以蛇寻踪之法!若皇帝依然活在世上,便决无寻找不着之理!”
  众人一听,更感惊疑,连赖布衣亦大感好奇道:“天地茫茫,蛇类如何可以寻着金世宗的下落?”
  岩智笑笑道:“赖先生放心,此法必可行也!蛇类最善辨味,若一旦闻悉某人身上气味,哪怕远隔百里,亦必可循味而至!”
  鬼灵精唐清平笑道:“但眼下皇帝老子已然不知下落,却如何有他的气味可闻?”
  岩智微笑不语。
  徐方玉忽然恍然大悟道:“有了!金世宗有味可闻,因为他的龙袍便在此地!”
  岩智一听,呵呵一笑,道:“徐兄弟果然聪明!一下子便窥破此中奥妙矣!岩智此法,果然是先欲让蛇类嗅闻皇帝龙袍气味,然后驱其循味寻踪,我等再紧随其后,有灵蛇引路,就算皇帝的被囚之处是绝密的密室秘洞,亦一样难不倒循味而寻的灵蛇!”
  赖布衣一听,亦恍然而悟道:“好!果然是一条灵蛇寻踪的妙计!”
  这时司马福笑着接口道:“依老夫之见,这办法不叫灵蛇寻踪,该叫蛇影龙踪妙计!因据赖兄所说,蛇影既能冲动真龙之气,令金世宗灾危未消,但他最终还须依靠灵蛇救援,因此有蛇影便有龙踪,这岂非就叫蛇影龙踪么?”
  赖布衣及众人一听,均大喜道:“好!好!这果然该叫蛇影龙踪!”
  当下岩智不再迟疑,即行施展他的驱蛇神技。但见他盘膝坐下,把金世宗的龙袍置在他身前二尺之处,默默的低声吟颂。
  一会后,岩智突然猛吸一口真气,气聚丹田,肚腹鼓涨,形似蛇类发怒,然后忽又把嘴一张,一声清厉的呼啸声随即响起,呼啸声源源不绝,似乎漫无止境,音波便以绵绵不断之势,向四野传去!
  岩智此时与大漠蛇妖招蛇之法亦大致相同,唯一不同的是,大漠蛇妖以口发音,但岩智的嘴唇不动,却以腹音径直飞出,其技之高下,便可立见其优劣。
  清厉的呼啸越来越响,越传越远,一会后,白龙庙外,黑暗中的树林草丛,便突然传出晰晰而动的飞窜声音。
  白龙庙内众人,这时连忙退到岩智的背后不敢妄动,因为谁也知道这驱蛇术的厉害!
  蓦地,白龙庙外,已闪出无数绿点!众人均知这是无数蛇头上的眼珠!但无数绿点只在庙外徘徊,不敢闯进半步。
  忽地,无数绿点呼的一下子散了开来,立刻排成两行,闪闪烁烁,似在迎接它们的至尊贵者!
  就在此时,两点绿光疾如飞矢般的射来,在两排的绿点中穿越而过,直射入白龙庙内,一下子在金世宗的龙袍前面停住!
  众人仔细一瞧,原来这竟是一条顶上有一团肉冠的赤红小蛇,它以尾竖地,身子直立,蛇首向岩智凝注不动。
  神色一凛,猛一吸气,肚腹更见鼓涨,突地把口一张,一股真气直冲向前,把赤红肉冠小蛇罩住了!
  赤红肉冠蛇笔直竖立的身子剧烈摇晃,但依然不肯伏倒,似在顽抗,但终于不支伏地,只把肉冠蛇头低下,朝岩智连连点动,便似向岩智臣服叩拜一般。
  岩智见状,便把手朝金世宗的龙袍一指,肉冠赤蛇随即一窜上前,钻入龙袍里面,它在里面蠕动好一会,忽然一窜而出,肉冠蛇头朝岩智连点三下,便即电射而出,后面的两排绿点亦即紧随于后,就似一队搜索的斥候兵,向东面疾游而去!
  岩智一见,忙一跃而起,道:“灵蛇已循踪而动,各位请紧随吾后,切勿走失方向!”
  岩智言毕,亦接而电射而出,紧随群蛇后面,疾奔而行。
  赖布衣一见,忙发声道:“史兄弟、徐兄弟可保护二王子,随岩兄弟伺机救援!事成之后,便即潜入城中老店,彼此会合行事!”
  史超、徐方玉一听,不敢迟疑,当即与完颜璟一道,随岩智疾奔而去!
  白龙庙内,此时只剩下赖布衣、完颜萍、阮碧娘、唐清平、及司马福、李二牛数人。
  完颜萍格格一笑,望着赖布衣和唐清平道:“赖先生,我等如何?难道白坐在庙中等候么?”
  赖布衣微微一笑,道:“完颜公主不怕返城中行险?”
  完颜萍目注唐清平道:“若有唐大哥随我而行,便天塌下来也不怕!”
  鬼灵精唐清平无奈咧嘴一笑道:“哎呀我的大公主!求求你切莫处处把唐某扯上!实不相瞒,鬼灵精只有在师哥们身边,才有胆气,若在公主身边,便鬼不起来矣!”
  完颜萍笑道:“那不要紧!我到底还是公主身份,谅那大王兄还不敢把我怎样!我可以保护你呵!”
  鬼灵精唐清平一听,不禁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要你保护?若你的大王兄翻起脸来,连皇帝老子也敢杀,还会顾得你这位王妹么?”
  赖布衣见两人斗嘴,心中一动,暗道:“完颜公主似对唐兄弟已生情愫,但此乃镜中花水中月,到底难有结果!因为唐兄弟根本没有此中的富贵运命!”但也不加说破,心道:“一切但看其顺势发展便了!”
  这般转念,赖布衣便微微一笑,道:“完颜公主所言甚是!我等亦该进城准备了!”
  唐清平惊道:“赖先生刚脱虎口,又欲入龙潭么?目下城中凶险非常,万一赖先生有甚么闪失,却叫我如何向师哥们交代?”
  赖布衣笑笑道:“但凡人之处世,务须慎始慎终,此事赖某既已插手,便断不能半途撒手不理,就算是龙潭虎穴,亦只好冒险闯一闯了!况且此行亦未必毫无胜券,若赖某所料不差,事势已到转机之时,只要我等顺势而行,当可保无恙!”
  完颜萍道:“赖先生真的欲一道入城?唐大哥所言不差,赖先生此行果然甚为凶险!因目下朝廷已为奸人所掌,万一被他们发现赖先生行踪,便连父皇的御前信符亦救不了赖先生了!”
  赖布衣微笑道:“此事势所必行!不但赖某要入城,公主亦务须入城!”
  完颜萍道:“为甚么?我其实再不欲与奸王兄相见矣!”
  赖布衣道:“公主此行,并非与你大王兄相见,而是与朝中大臣暗中联络,以便时机成熟,便一击以收全功!复国重责,公主难道不想肩承么?”
  完颜萍见赖布衣满脸肃然,便一吐舌头道:“怪道父皇亦拜服赖先生,单凭赖先生这一点见义勇为的气慨,便把朝中有等大臣比下去了!完颜萍谨遵先生法旨便了!”
  赖布衣微微一笑,当下不再犹豫,率众人趁夜深无人,全速赶返金朝中都城去,以便暗中早作安排一切。
  此时岩智等人,已紧随群蛇之后,向东南方向疾奔了数十里路。
  前面的道路渐而崎岖起来。原来一行人已转入了峭壁陡立的山谷。
  完颜璟紧随岩智后面,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四人的功力相较,完颜璟稍逊一筹,在黑暗崎山路,自然是他最感辛苦。不一会,他便气喘吁吁,但又不敢张声,因为他深知此行是为他父皇,若他自己也叫苦,那岩智、史超、徐方玉等三人岂非更觉冤枉?
  但岩智、史超、徐方玉三人却绝无异议,在黑暗中疾奔赶路,循踪而进。完颜璟心中不禁感慨道:“岂料宋人中竟有这等异能忠义之士!光凭此点,便教金人不敢轻侮矣!日后但教完颜璟有一口气在,必不令金兵再踏入宋境一步。”
  这般思念,完颜璟便忽然道:“岩兄弟可有把握寻着父皇的踪迹?”
  岩智也不回头,在前面断然道:“放心!只要你父皇尚活在世上,便必可寻见其踪!”
  史超笑道:“请教岩兄弟,方才你请来的是蛇中的那一族?”
  岩智道:“此族名叫肉冠赤蛇,乃蛇类中最有灵性者!但最难驯服,若经驯服,便永不反叛,克尽职守,不眠不休,直至成功为止!”
  徐方玉叹道:“岂料蛇类中亦有此忠勇之士,世人但把奸恶称之毒如蛇蝎,岂料今日所见,此等人却比蛇蝎更有所不如了!”
  史超呵呵一笑道:“二师弟经此一役,似已大彻大悟,大概只差遁迹空门矣!”
  徐方玉叹道:“自出道以来,所历凶险,当以与赖布衣先生相遇为最!但亦因此而获益非浅,只感世人为那名、利、权三字争斗,到头来仍是难免孤坟一堆,能不令人感触么!”
  此时,在前面紧随蛇踪而行的岩智已转过一道山壁。完颜璟虽然甚感疲劳,但依然咬紧牙关,追了上去。
  四人转过这道山壁,忽然是一道两面石壁陡立的夹道。夹道笔直,后面的史超等人亦可见到前面,果然正有一群绿点,正急速向前窜动。
  岩智见肉冠赤蛇的窜行速度已越来越快,心中一动,便扭头悄声道:“灵蛇已快接近目标,凶险随时光临,各位仔细了!”
  岩智说罢,他的身形越来越快,后来便似电射飞矢,笔直的向前掠去!
  史超、徐方玉、完颜璟等三人连忙疾驰飞纵!
  突地,前面的岩智身形一缓,接而便蓦地凝立不动,眼望地面,似在思索甚么。
  史超、完颜璟、徐方玉见状一跃而上,正欲问话,岩智却把手一指地上,轻声道:“灵蛇已示帝踪,但可惜未能参透其中含义……”
  史超等朝地上一看,在山路上,但见群蛇散伏,绕着中间的肉冠赤蛇,恰恰成了“三十六”等三个数目字!
  完颜璟一见,便皱眉道:“三十六是甚么意思?是三十六尺?三十六丈?三十六里?而且不知起始方向,这却如何参破其中的隐兆?”
  史超亦苦笑道:“玉佩上的文字已令人费解,岂料灵蛇所示的更令人迷茫!彼时尚幸有赖先生破解,但此时赖先生不在,我等如何识得这数目天书!”
  岩智叹了口气,道:“此乃岩智驱蛇多年,第一次碰上的奇事!往日灵蛇示踪,必尽善尽美,不达目的地决不罢休,但此时却于要命关头忽然停伏,布成这三个数字,天知道是甚么意思……”
  徐方玉目注地上群蛇,一直沉吟不语,此时忽然道:“我明白灵蛇为甚么不敢前行,只以数字示知帝踪了!”
  岩智一怔,忙道:“为甚么?”
  徐方玉道:“据赖先生道,金世宗乃金朝唯一的真命天子,既然是真命天子,便是真龙。龙乃万物魁首,试问肉冠赤蛇虽已通灵,却如何敢接近真龙?因此便只能在此处以数目示知!”
  史超苦笑道:“就算二师弟所言不差,若我等不能参透其中隐兆,依然毫无办法!灵蛇这番好意,只怕是白白摆设了!”
  徐方玉再一沉吟,忽然便微笑道:“大师哥!未必哩!小弟问你,灵蛇的头部向着甚么方向?”
  史超望了望天际,若有所思道:“前面可见北斗七星,自然是向北了!”
  徐方玉微微一笑道:“这便是了!面对北斗而成三十六,此正是天罡之数!”
  徐方玉说到此处,神色忽然一凛,道:“若徐某所料不差,则从灵蛇伏地示数之处,面向北面前行三十六步,便是收藏皇帝所在的秘洞矣!”
  史超奇道:“若然如此,为甚么周遭平静如常?根本不见有任何异样?”史超自信凭他的“凝神捕音”神功,在二里之内,绝难有人瞒得过他的耳目!
  徐方玉点点头,他自然知道史超的“神耳”的厉害,道:“此地果然没有布下伏兵,大师哥此言不虚,但谋夺帝位乃奸党蓄谋已久之事,彼等已在中都城内遍设极厉害的机关秘洞,以便作挟天子以令诸候之用!因此收藏皇帝的秘洞,必然已极厉害的机关取胜,而不靠伏兵,因为前者令人猝不及防,后者则极易令人发现行踪!”
  史超一听,醒悟道:“若非今日有岩兄弟之助,我等就算从此地路过,亦绝不会发觉此地有收藏皇帝的秘洞!这正是奸党厉害之处!”
  徐方玉点点头,道:“亦幸而诸葛先生乾坤册上,对天罡之数早有揭示,徐某天幸微窥其学,否则,就算我等到此境地,亦难参透其中的奥秘!”
  徐方玉说罢,便欲举步上前。岩智却忙道:“灵蛇未去,徐兄弟切勿轻动!但灵蛇若去,此事便算了结,灵蛇从此永不会助我等行事矣!徐兄弟以为如何?放还是不放?”
  岩智之言,乃明白告知徐方玉,若他施术放蛇离去,则此事便全靠他所判断的是否正确了!徐方玉略一沉吟,便决然道:“放!徐某自信所料再无差错!”
  岩智一听,便不再犹豫,发一声呼啸,只见地上的群蛇,闻声果然立刻跃动,很快便向两面迅速的散去不见了。
  徐文玉大步走上前,踏在群蛇方才现数之处,微一沉吟,便面向北斗七星,毅然的踏出一步!然后又第二、第三步……第十步!
  史超见伏,已暗运神功,凝神戒备,随时准备扑前救援!
  徐方玉这时已走到第三十五步了!只差一步便是三十六的天罡之数!但前面竟是一座陡峭的山崖,下面是一块巨石,巨石高有数丈,光滑天成,毫无人工斧凿的痕迹,巨石后面似乎根本不可能隐藏甚么!
  徐方玉微一思忖,便毅然决然的向前再踏出一步,这便刚刚凑足三十六步天罡北斗阵数了。
  徐方玉这一脚踏下去,已微觉有异,因为他警觉脚底所触竟是一块坚硬如铁的物体!他已意识危机一触即发,便欲纵身向后飞跃!
  但他已迟了一步!因为他这一脚刚踏上去,前面的巨石竟疾速的退移,露出一个黑漆的洞口,一阵轧轧的声响传出,立刻飒飒……一蓬强劲的机关弩箭便如箭雨般的激射而出!徐方玉这时根本退无可退!因为无论他向任何方向退,也绝对避不开如雨的弩箭!
  眼看徐方玉就要身变箭猪了。
  就在此时,早就凝神戒备的史超疾如电闪的一射而至,挡在徐方玉面前,掌随身动,“落叶飞花蝴蝶掌”已全力展开,但见一团蝶舞般掌影已向箭雨迎了上去。
  完颜璟及岩智一见,均惊呼道:“史兄弟小心……”
  却只见史超的掌影已与箭雨混成一体,便以飞花蝴蝶,在黑漆的洞口中漫天飞舞。
  今日是七天一次的常朝,比每日的“御门决事”仪制隆重。金朝例制大部遵唐代旧制,因此常朝亦特别隆重。
  早在五更之前,六只大象便已由锦衣官,押着身穿彩衣的象奴;从宣武门内金中都的西城牵到,在午门前的御道两侧走动。
  午门上三通鼓响过后,六只大象自动走到午门前站定,每对左右相向,与锦衣旗校一道肃立不动。
  与此同时,午门的左右偏门亦一齐荡开,一队锦衣将军、校尉及旗手走进午门,在内金水桥两边,夹着御道分两行齐整排列,肃立不动。
  一群太监从宫中出来,在丹墀下面排班站定,夹着丹陛左右,肃立着两行侍朝的锦衣将军,穿铁甲、佩弓、矢、刀、剑,头戴红缨盔帽。
  再过片刻,午门上的钟声响了,文武百官匆匆从朝房中走出,从左右偏门入内。到了皇极门外,按文东武西、品级排成两班,恭立在丹墀之上。
  又一会,一名太监便走出皇极门,手执一柄黄丝长鞭,走到丹墀一角站定,挥起软鞭在空中盘旋数下,然后用力一抽!拍!拍!拍!连响三次;顿时令肃立的满朝文武百官心神一凛!因为他们均知道:以太子身份代皇临朝的完颜光就要驾临了。
  西面武班中的首座兵马大元师、皇伯完颜尹却神色悠然。他的神情根本不似朝圣,反似观戏似的轻松写意。事实上也值得他如此傲慢,因为金世宗失踪,满朝文武百官在无奈中已接受太子临朝处政的事实,他身为皇伯,手掌金国兵马大元师,重兵在握,甚至连朝廷钦犯前都元师完颜璟的内卫兵马亦一并交由他掌管,满朝之中,自太子完颜光以下,谁不瞧他的脸色做人?到此时此地,完颜尹尚担心甚么?畏惧何人?完颜尹虽然不做皇帝,但比皇帝更威风八面,这日子完颜尹已苦心经营了十数年了。
  过了片刻,内宫高声传呼道:“太子储君驾到!”
  文武百官顿时肃立,鸦雀无声。
  太子完颜光头戴翼善冠,身穿圆领绣龙黄罗袍,神采飞扬,在太监的簇拥下步向九龙盘绕皇帝宝座。
  司仪官高唱道:“入班行礼!”
  文武百官面向金台,依司仪官的唱赞,行了一拜三叩头的朝君大礼。独完颜尹挺立不动,仅向御座上的太子完颜光点头作礼。
  完颜光不以为忤,他也不敢,待百官朝拜毕,完颜光便开口宣道:“众卿家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宣旨太监连叫三声,皆无人答应,文武百官自金世宗失踪、太子临朝处政的数日来,皆心事重重,哪还有心思理会朝政。
  完颜光见下面群臣鸦雀无声,无人敢应,便嘿嘿一笑,无奈道一声:“退朝!”
  “慢!臣有事启奏!”
  就在此时,武班中尚保原位的副都元帅仆散癸忽然越班而出,跪下启奏道。
  完颜光一见是仆散癸,神色先是一凛,但又见皇伯兵马大元帅完颜尹冷冷微笑,似乎毫不为意,知他依然掌握大局,心中大定,便镇静下来,口气严厉的道:“仆卿家既有事启奏,为甚么要待朕宣旨退朝之后?怎不早应宣?是对朕旨意存心侮慢么?”
  完颜光知仆散癸与二王弟完颜璟的关系非同小可!数日来勉强按捺住不向他下手,不外是唯恐事势万一有变,不欲过早动手罢了。此时忽然想起仆散癸与完颜璟的关系,完颜光的杀机便大炽,先发制人的又哼了一声道:“仆将军与钦犯完颜璟情如手足,必知其下落,莫非向朕启奏钦犯行踪,以便朝廷缉拿归案么?”
  仆散癸一听,知完颜光的杀机已动,但他却毫不为意,傲然道:“此事自有公道,臣所作一切自问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此事暂且按下不提,臣向代皇陛下别有事启奏。”
  完颜光见镇不住仆散癸,心中的杀机更盛,盯着仆散癸,冷冷的道:“仆将军尚有何事启奏?”
  仆散癸浑然不惧,反把头抬起来,直视完颜光道:“请问代皇陛下,陛下为甚么代皇临朝处政?”
  完颜光一听,心中勃然大怒,心想凭你这一句话便要杀一千次了,但此时当着满朝文武百官,他又不能不答,无奈只好猛一咬牙,狠狠的道:“父皇不幸失去龙踪,朕以太子储君代父临朝处政,此乃朝廷例制,难道仆将军敢生异议么?”
  仆散癸微微一笑道:“臣不敢,但臣敢再请教代皇陛下,若皇上驾返朝中,那又如何处之?”
  完颜光已恨得几乎戟指大骂了,他咬了咬牙,道:“天幸父皇驾返,朕自然拱手迎父皇重登御座,此乃朝廷法度,还用你多嘴么?”
  仆散癸一听,忽然哈哈大笑,道:“好,有代皇陛下一句话,臣心愿已足矣……请代皇陛下马上传旨,文武百官到殿外迎候皇上圣驾……”
  就在此时,不待完颜光有所决断,殿外已有四名英气勃勃的男子,身穿平民素服,大步而进,一面高声宣道:“金世宗皇上驾到……”
  完颜光平日养尊处优,只知好色,几曾见过眼前这等突生变时?当下已茫然不知所措。
  兵马大元帅完颜尹一听,脸上神色一变,但随即嘿嘿一笑,越班而出,挺立在完颜光面前,厉声道:“此等人在廷上喧哗,扰乱朝政,罪该万死,陛下还不下令把仆散癸连同该等奸徒推出午门斩了么!”
  完颜尹也不待完颜光有所表示,即蓦地转身,厉声喝令道:“锦衣尉何在?”
  有人闻声率十数大汉扑了出来,原来却是完颜尹帐前的第一武士阿骨烈及他的一班绝顶高手,充作锦衣校尉,混在朝上,以随时策应照料。
  阿骨烈率高手向仆散癸先扑上去。
  这时,殿大门入口处的四名男子,忽有一人厉声喝道:“殿中各人欲保命者,最好切勿轻举妄动!”
  就在此时,只见这青年男子仰天一声呼啸,忽然满殿之中,便传出日阵淅淅而窜动的异响。殿上各人循声一望,不得了!但见金銮殿上,上至龙案御座,下至群臣站立的丹墀,东南西北,前后左右,皆有七彩缤纷的毒蛇环伺,毒蛇怒睁双目,蛇舌吞吐,随时随地择人而噬。为数足有三数千条,而且随着那人的呼啸,毒蛇还不断增多窜至,渐而金銮殿上的四面墙壁,已被绘成彩画,一幅幅七彩缤纷、绿光闪烁的毒蛇的恐怖图画。
  群臣中有些根本未见过此等恐怖之极的阵势,乍见之下,惊叫一声,便摔在地上,昏了过去。
  完颜光也吓得怪叫着,连滚带爬的跳下御座龙案,跳到下面的金台上,却战战兢兢的再也不敢移动半步。因为金台的前后左右,均有数百条毒蛇向他虎视眈眈,完颜光只差未被活生生吓死了。
  完颜尹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的身前身后也伏满毒蛇,他深知毒蛇的厉害,只要他一动,哪怕他再好的武功,也绝难抵挡数百条毒蛇的进攻。完颜尹作梦也料不着有此惊变,厉声叫道:“……蛇妖老怪,你既效忠本座,为甚么却要反戈相向……”
  仆散癸这时已翻身跃起,哈哈大笑道:“完颜元帅!你那大漠蛇妖已身化毒蛇,此刻向你追命来了,你也不看看殿外那是谁人。”
  完颜尹怒道:“是谁?普天下难道还有人可以击败蛇妖老怪么?”
  仆散癸大笑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知道多少?告诉你,他们均是末将的好兄弟,相助世宗皇上来收拾你等作乱奸党……各位同僚!圣驾如今便在殿外,快快迎驾,末将担保凡迎驾者,绝不会被毒蛇伤一根汗毛!”
  满朝文武百官中,有些似已心中有数,闻声忙转身,带头向殿外跪下,有些见状,心想先行保住老命要紧,便也连忙跟着跪下,霎时,便已跪下了一大片。
  完颜尹厉声喝叫,喝令群臣不要听信妖言惑众,但群臣眼见他也不敢妄动,谁不怕恐怖之极的毒蛇?因此除完颜尹及他的十数名心腹大将外,所有满朝文武竟全数面向殿外跪了下来,倒变成了屁股向着金台完颜光。
  完颜光又急又惊又气,早已软软的瘫在金台上了。
  就在此时,一位身穿龙袍的人大步走进金銮殿来。在四名英武男子的护卫下,在文武百官跪拜俯伏的行列中穿过,冷眼也不瞧金台下惊呆了的完颜尹,对软瘫在金台上的太子完颜光哼了一声,便走上御座,四名男子在他身前身后凝神戒备,原来的侍朝太监早就吓昏躺倒地上了。
  只听这位身穿龙袍的人忽然便在御座上宣道:“众卿家平身,且转过身来,听朕宣谕。”
  文武百官一听御座上传下来的声音,均感心头一震,连忙转过身来,抬头一看,御座上高坐的,不是金世宗完颜雍是谁?
  但见金台之上,群蛇环绕,此时倒似在护驾似的,金世宗的身前身后,各挺立了二名英气勃勃的青年武士,睛光四射,一眼便知是身怀绝顶武功的精英之士。
  完颜尹此时一见果然是金世宗,一颗心便惊愕得几乎跳了出来,他委实不明白,普天下还有谁可以寻着他那极隐蔽的藏帝密室?他欲反抗,但此时万蛇环伺,他带进朝上的十几名高手,自阿骨烈以下,均呆若木鸡,谁也不敢妄动,因为谁也知道毒蛇的厉害,在万蛇环伺之下,简直比千军万马更可怕百倍。
  突然之间,完颜尹苦心经营十数年的成果眼见便要毁于一旦,完颜尹几乎气疯了。
  金世宗这时冷眼也不瞧完颜尹,他盯了软瘫在地的太子完颜光一眼,便哼了一声,道:“汝尚有面目见朕么,因汝之故,朕不但几乎错杀二王儿,更几乎连命亦丧于奸人手上,汝尚有何话可说?”
  完颜光嚅嚅拚命道:“臣儿冤枉!臣儿冤枉……”
  金世宗怒道:“此时此刻,你尚言冤枉?朕问你,你可识得此物?还有,汝可知道彭、郝二妃的庆衍宫小太监此刻在何人手上?”
  完颜光抬头一看,原来金世宗手上持的,竟是他在彭、郝二妃宫中,裸身淫乱时丢失的太子信符环佩,当下顿时魂飞魄散,哀叫道:“臣儿知罪!臣儿知罪……父皇饶命!”
  金世宗因家丑难宣于口,冷笑一声便道:“汝干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若朕恕你,如何面对祖宗神灵?锦衣尉,速把逆子完颜光押入天牢,三日后决斩无赦。”
  锦衣尉见世宗复位,那敢不遵,连忙一拥上前,摘下完颜光头上的太子翼冠,拖了出去。
  金世宗又面向群臣,道:“朕一时愚昧,几乎错杀了二王儿完颜璟,幸得天赐高人助朕,二皇儿幸保无恙,宣完颜璟上朝。”
  金世宗话音甫落,完颜璟已大步进殿,向金世宗参拜毕,金世宗感慨抚慰了几句,便道:“如今真相大白,朕传旨即立完颜璟为太子储君,待事定之后,再补行册对大典。”
  完颜璟谢恩毕,便一跃而起,站到了文班中的首位。
  这时,金世宗才转向完颜尹,冷冷道:“大元帅别来无恙,朕天幸不死,倒是大出你的意料了么?”
  完颜尹到此地步,已知大势已去,心中又惊又气又绝望,忽然哈哈大笑道:“金朝乃完颜一族打回来的江山,并非你一人所有,自然能者居之,不然,为甚么太祖另有遗诏传世,不加明宣?此中必定另有蹊跷。”
  金世宗完颜雍一听,大笑道:“好!汝既欲一睹太祖遗诏,此刻便还了你此心愿。”
  金世宗言毕,即在龙袍衣袖内取出那块玉佩,道:“太祖已预知此人有不轨居心,故留下遗诏,秘密收藏于玉佩,幸得高人相助,识破此中奥秘,终获太祖遗诏,此时便可当众宣示。”
  金世宗言毕,转向身边挺立的那位英武男子,含笑道:“史兄弟暂作朕之传宣官,代朕宣示太祖遗诏如何?”
  此人原来便是史超!与他同行的,便是徐方玉、唐清平、岩智四位精英之士!
  史超含笑点头,接过太祖遗诏,宣示起来了,“……吾金国以杀伐立国,戾气太盛,吾虽欲斧正,但惜己时日无多,唯留以后人自警……后人有识者,当以和平为念,以祥和治世,如此国运或可保一、二甲子之年……汝兄完颜尹深藏不露,一发即不可收拾,若其终萌反叛之意,当以吾遗诏示知天下,替吾决除之,耿耿此诏,余复无言。”
  史超话音甫落,余音尚嗡嗡震耳,完颜尹突然一声冷笑,电射而起,扑向金台御座,欲与金世宗同归于尽。但完颜尹快,在他身边环伺的毒蛇更快,完颜尹的身形甫动,数十条毒蛇便如闪电般一闪而上,完颜尹的脖子、手部、双腿、腰干立刻挂满了紧咬不放的毒蛇,他刚起于半空,便重重的摔了下来,在地上抽搐了一下,顿时七孔流血,死状恐怖。
  岩智厉声叫道:“此人轻举妄动,自取杀身之祸,谁敢以此效法,不妨试试万蛇噬体的厉害。”
  完颜尹的余党眼见及此,谁还敢拿生命开玩笑?均呆若木鸡,谁也不敢稍动一动。
  金世宗传令,把阿骨烈等十余名余党绑了,押入大牢候审。阿骨烈等人到此地步,已失去任何抵抗的勇气,只好乖乖就绑,被架了出去。完颜尹的尸体,亦早有锦衣尉拖了出去。
  金世宗含笑向岩智点头道:“如今大局已定,岩兄弟请把万蛇遭走,免惊吓了满朝文武群臣。”
  岩智微笑道:“赖先生曾吩咐岩某,若大功告成,此段蛇影龙踪便告结束;如今陛下已安然复位,群蛇自然功成身退矣。”
  金世宗抬眼一瞧,果然满殿的万千毒蛇已然不见,不禁叹道:“毒蛇可以杀人,亦可以救人,岂料朕得脱此灾困,各位高人固然功高至上,连万千毒蛇亦为朕立了大功也。”这时,金世宗忽然想起甚么,忙高声宣道:“寻龙大侠赖布衣等,为朕复位鼎力相助,运筹帷幄,大显神通,功高盖世!又史兄弟等,不惜以身犯险,大破奸人秘洞机关,救朕脱险,潜返中都,出奇不意,才令奸党一网成擒。史兄弟等,欲朕封赏甚么?只管坦白告朕。”
  史超微笑不答,与徐方玉、唐清平、岩智等,退下金台,向金世宗躬身道:“若蒙陛下赐还赖先生的七星伴月大龙图于我等,便足感大恩矣!”
  金世宗大笑道:“经此浩劫,朕已大彻大悟,日后当求和平自保,以求天下太平,百姓丰足,然则尚求宝图作甚?朕早已传旨昭阳公主,把七星伴月大龙图亲自奉还赖大侠矣!但不知赖大侠此刻何在?快传朕旨意,请赖大侠进殿,待朕亲表谢意。”
  就在此时,昭阳公主已匆匆进殿,向金世宗跪下奏道:“启奏皇上,赖先生及他两位兄弟已出城许久矣,臣儿无论如何亦挽留不住。”
  金世宗及完颜璟一听,均急道:“赖先生可有甚么临别赠语?”
  昭阳公主完颜萍格格一笑,道:“赖先生似乎早已料父皇及王兄有此一问。赖先生临别之时,只对臣儿道:但望父皇日后莫忘此段蛇影龙踪故事,以祥和治世,宋金和平相处,则他于愿足矣……就是此言。”
  金世宗一听,沉吟半晌,遂慨然道:“天下之大,果然能人辈出,宋朝虽然积弱,但民间甚多忠勇侠义之士,朕断不敢轻侮。朕今日于此誓言,但教宋朝有赖大侠在,金宋两国便决不再兵戈相向,以求天下太平!”
  史超、徐方玉、唐清平、岩智等听金世宗意态诚恳,心中亦甚感欣慰,因此更增对赖布衣的感佩,忙问昭阳公主完颜萍道:“赖先生却有甚么话吩咐我等。”
  昭阳公主格格一笑,看着唐清平,却不再作声。
  史超大急道:“公主有话快请直言。”
  昭阳公主望着唐清平微笑道:“我说,我说,但得唐大哥答应我一句话,我便依言照说也!”
  鬼灵精唐清平急道:“哎呀我的大公主,在这时你还卖甚么关子?有何条件我答应便了。”
  昭阳公主完颜萍一听,格格一笑,道:“如此甚好,赖先生临行道:他已随阮碧娘一道上灵鹫峰,拜见灵隐大师求教一事,你等可于灵鹫峰灵隐寺与他相见,然后再替史兄弟等,了却高要郡七峰七座龙穴各归其主的绝世妙事……便是此话,至于我求唐大哥的条件么,只要他答应,若有机会便带我上宋朝广府地域一游罢了。”
  史超等一听,大笑道:“好!好!此事只好由四师弟你自行了断矣。”
  史超说罢,即与徐方玉、岩智等电射退出金銮殿。
  鬼灵精唐清平急得顿脚道:“你等便把我撇下了么……”他连忙亦随即电射而出,忽尔又扭头对昭阳公主完颜萍微微一笑道:“你等着,我在思忖是否答应你的条件呵!”
  (本系列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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