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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萧显(萧玉寒)《澳门风云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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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3:2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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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澳门风云系列
    英雄无泪
    萧显著

第一章 英雄无泪

    一座严密设防的监狱,大门由狱警徐徐打开,李靖由门内步出,然后狱警把大门再度关上。
    李靖从此重获自由了,因此不期然地深深吸了口自由的空气。随即回想起当年自己大好的前途,后来却在这座监狱度过了六年漫长的牢狱生涯,想起往事,感慨良多,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靖年约二十八岁,经过六年牢狱生涯之后,把他磨炼得成熟、稳重。从他脸上看来,留下了不少风霜,也留下不少忏悔。想起前尘往事,虽则往事如烟,但一幕幕仍历历在目,是那么的清晰,一切就仿佛发生在昨天一样。
    他步出监狱之后,拖着沉重的脚步,在马路旁的人行道上慢慢前行,虽然面前是一条大道,但对他来说,自己的人生道路会是康庄大道吗?他这样前行有目的吗?目的在哪里?
    这一切,他似乎都不知道,也好像从来没有想过。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此时,一辆摩托车向他迎面驶来,这本来是一条公路,有车辆来往并不奇怪,所以他也不以为意,仍继续向前走。
    那辆摩托车驶到李靖身旁忽然停了下来,骑者的头盔装有茶色的面罩,所以看不清其相貌。
    李靖见那摩托车停在身旁,有点奇怪,因而也停下了脚步。
    摩托车骑者把车停在李靖身边后,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原来照片上的人正是李靖,只是照片上的李靖神采飞扬,与今日的李靖简直判若两人。
    骑者看看照片,又看看李靖,好似有点不敢肯定地问李靖道:“你就是李靖?”
    李靖道:“不错。”皱眉头,道:“你是谁?”
    骑者并不答话,开动摩托车,“呼”的一声,便从他身旁掠过了。
    李靖感到奇怪,何以一踏出监狱门口便有人找自己?那人是谁?又为什么显得如此神秘?身上又何以藏有自己入狱前的照片?
    他正感到奇怪,不由得扭转头一看,这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原来那辆摩托车并未离开,就停在自己身后不远处,骑者正以手枪瞄准自己。
    李靖感到不妙,连忙伏在地上,就在他伏下的同时,摩托车骑者向他连开两枪,幸好他躲得及时,否则必死无疑。
    很明显,摩托车骑者证实李靖身份后,作势驾车离开,然后在离李靖身后不远处停车,再拔出手枪从后暗算李靖,但李靖不期然一回头,把骑者的举动看在眼内。
    骑者两枪落空,再发两枪,李靖连忙在地上打滚,那两枪只射在地上。
    骑者好似非要把他置于死地不可,又向他连发两枪,李靖不慌不忙,仍在地上打滚,骑者那两枪又未击中。
    那骑者连发六枪而未击中,还不甘心,见李靖仍躺在地上,又向他开枪,但发觉子弹已用尽,连忙收起手枪,扭动摩托车马达,便向着仍躺在地上的李靖急速冲了过去,李靖见状,慌忙爬起身来,走到人行路上躲避。
    骑者见他走上人行路,便越过行车线向他追去,但此时,迎面同一行车线上忽有一辆敞篷跑车驶来,骑者连忙避开。
    只见那驶来的敞篷跑车由一个戴着黑色太阳眼镜的少女驾驶。
    那少女见同一行车线上忽有一辆摩托车正高速驶来,登时吓得面容失色,手忙脚乱之下,把方向盘胡乱地向左一扭,跑车便冲上人行路,并且发出一声巨响,整辆跑车登时撞向路边的一根灯柱。
    摩托车骑者技术精湛,而且也很冷静,在千钧一发之际避过了与跑车相撞。
    李靖无暇理会车上少女,见那摩托车骑者正想离开,连忙快步从后追了上去。
    摩托车骑者见杀不了李靖,又发生交通意外,且见李靖正怒气冲天地追来,他也不敢逗留,一踏油门,摩托车便如箭般驶去。
    李靖见摩托车已逃之夭夭,恨得牙痒痒的,想起那跑车上的少女生死未卜,连忙折回跑车失事处。
    李靖回到失事现场,只见跑车上的少女满面是血,而且双眼明显受了伤,在不断流血。
    李靖立即意识感到,此少女之所以发生事故,是因自己而起,心中极为不安,摇着少女身体,急呼:“小姐,你怎样了?”
    那少女却全无反应,李靖更担心,伸手探她鼻息,觉得她仍有呼吸,只是人事不省罢了。
    李靖不知那少女伤势如何,更不知有没有生命危险,他知道如果打电话报警,再由救护车送少女进医院,这起码要相隔一段时间,他恐怕拖下去会危及此无辜少女的生命,情急之下,救人要紧,他不顾许多,打开车门,便把少女抱起,并且拿起她身边的手袋,然后等候车辆经过。
    刚巧此时有一辆计程车经过,李靖连忙把车截下,匆忙抱着少女坐上了计程车。
    上了车后,李靖急得满头大汗,忙道:“司机老兄,马上去就近的医院。”
    这个情形,不言自明,司机也知道应去什么地方。
    然后李靖要求司机通过电话向警方报告交通意外的准确地点。
    计程车以高速行驶,不久抵达一家医院,那少女马上被送去急救,然后李靖向驻医院的警员讲了事件经过。
    李靖对警方说自己行经事发地点,忽见一辆摩托车超越行车线,刚巧受伤少女驾车驶至同一地点,伤者为了要闪避那辆摩托车,而把车开上了人行路,再撞着路旁灯柱而失事受伤,摩托车在事发后逃逸而去。李靖向警方隐瞒了被人狙击的真相,他是不想事件扩大,更何况自己入狱前及受刑期间与人无怨无仇,对竟然有人要杀自己而觉得事情有点蹊跷。
    警方录取了李靖口供之后,再检查受伤少女的手袋,在手袋内发现伤者的身份证,因此李靖知道了那女伤者名叫胡惠子,二十二岁。
    警方根据伤者身份证上资料,通知了伤者家人。
    急救室门上的“手术在进行中”的灯箱仍亮着。
    胡振东夫妇急得满头大汗在等手术结果,他们坐立不安,李靖则呆呆地坐着,他内心极为不安,因为自己甫一出狱,便惹起了这宗“交通意外”,虽然罪魁祸首不是自己,但可以肯定,自己绝不能逃避这个责任,所以胡惠子是生是死,对他来说极为重要。
    如果胡惠子不幸死去,他将会一生也不安乐。因为她的父母失去女儿,或许只是痛苦一段时期,但李靖会一生受到良心责备。
    胡振东夫妇就是胡惠子的父母,约莫五十来岁,夫妇两人同样身躯略胖,看外表,就知道是富有人家。
    胡氏夫妇当然已知道身边的李靖就是送女儿进医院的“好心人”,但他们还没有心情向李靖道谢。
    胡氏夫妇不知道女儿的车祸是由李靖引起的,因为李靖没有讲,李靖大概也不会把真相告诉他们。
    他们也不知等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一名医生走了出来,胡氏夫妇及李靖紧张得连忙站起身来,并一同到医生面前。
    胡振东声音颤抖地,忙问道:“医生,怎么样?我女儿怎么样了?”
    李靖的一颗心急得在猛跳,也神情紧张地在等医生的答话。
    那医生神色严肃,道:“幸好及时送进医院,否则再拖一会就很危险,现在你们可以放心,她已脱离了危险期。”
    胡氏夫妇顿时面露笑容,一齐向医生道谢,李靖也暗暗松了口气。
    胡氏夫妇觉得,除了医生的努力抢救外,李靖才是女儿的真正救命恩人,因为如果不是李靖及时把女儿送到医院,后果不敢想像,所以夫妇二人向李靖连番道谢。
    李靖啼笑皆非,但也与他们客气了一番。
    医生见他们喜形于色,面色有点沉重地对胡振东道:“令千金性命虽然无碍,但恐怕会双目失明。”
    胡振东夫妇听了,仿佛一记焦雷打在头上,顿时耳中嗡嗡作响,灿烂的笑容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靖的心也突然冷了半截。
    医生又道:“令千金戴着太阳眼镜,汽车失事时,头部撞向前,把眼镜片撞破,碎片因而插入双眼。”
    胡太太的眼眶湿了,颤着声音道:“她双眼可以医好吗?”
    胡振东也急道:“医生,我们夫妇几十岁了,就只有一个女儿,你无论如何要替我们把她双眼医好。”
    医生道:“暂时很难肯定她双眼会不会复明,要观察一段时间,你们最好找一个专业的眼科医生替她检查一下。”
    医生说完便离开了,胡氏夫妇两个人都呆住了。
    李靖的心一直往下沉,内心极为难过。
    这时,一名青年急速地奔了过来,此青年年约二十六岁,样子也长得不错,但有点花花公子的味道,只见他手执一束鲜花,神情有点紧张地来到胡氏夫妇面前,一面情急地道:“世伯,伯母,惠子怎样了?她伤得严重吗?”
    胡太太在抽泣,青年暗吃一惊,追问道:“到底惠子怎样了?”
    胡振东语带责备,道:“汉龙,你明知惠子驾驶技术不精,连驾驶执照也没有,你为什么把你的跑车借给她玩?”
    那青年无暇解释,仍追问道:“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惠子情形到底怎样?”
    胡振东长长叹了口气,好似已成定局,不想再提一样,胡太太则仍在饮泣。
    李靖见那青年情急,插嘴道:“放心,惠子她已度过了危险期,生命无碍。”
    青年随即松了口气,望着胡太太,道:“伯母,既然惠子无事,还哭什么?”
    胡振东又向青年指责,道:“都是你不好。”
    青年有点委屈,道:“世伯,我一直都反对惠子驾车的,但她偷偷把我的车钥匙拿去,把跑车开走了,我也不知道。”
    胡振东又摇头叹息了一声。
    青年望了望李靖,对胡振东道:“这位先生是谁?”
    胡振东道:“幸好这位李先生及时把惠子送进医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青年露出感激神色,上前与李靖握手道:“多谢你,我名叫李汉龙,是惠子的未婚夫,先生怎么称呼?”
    李靖道:“李靖。”
    李汉龙道:“我那辆跑车是新买的,撞成什么样了?”
    李靖见他关心自己的跑车比关心胡惠子还甚,心生反感,便答道:“完全撞毁。”
    李汉龙听了,感到很心痛似的,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头望着胡太太,见她仍在抽泣,上前好言慰解道:“伯母,惠子吉人天相,别再哭了。”
    胡太太边抹眼泪,边道:“医生说,惠子可能会双目失明,你教我怎不伤心?”
    李汉龙顿时呆了,喃喃地道:“惠子长得这么漂亮,从此双目失明,那如何是好?”
    胡振东道:“汉龙,难为你了,我们都老了,惠子以后的日子就要你加倍照顾啦。”
    李汉龙身不由己地点点头,梦呓般道:“我会的。”
    李靖觉得再没有逗留下去的必要,趁他们不留意之际,便悄悄离去。
    一间格调高雅,气氛和谐的餐厅,程子风独个儿坐在一角,看样子似在等人。
    只见这程子风年约二十七八岁,样子斯文,穿一套笔挺西装,看上去风度翩翩。
    他故意选了一张面向餐厅正门的台子,目不转睛地望着门口。
    过了一会,李靖走入餐厅,程子风已一眼看见他,顿时面露兴奋神色,连忙向李靖招手。
    李靖也看见了程子风,同样一脸兴奋,向程子风的台子走了过去。
    程子风已站起身相迎,二人甫一见面,竟忍不住互相拥抱起来,立刻引起了其余顾客的奇异眼光,但他们一点也不介意。
    二人心情有点激动地拥抱了一会,然后程子风叫李靖坐下来,接着程子风向侍应要了一瓶白兰地酒。
    程子风又道:“李靖,我今天太忙,没有时间去接你,不要怪我。”
    李靖苦笑一下,道:“既然你当我是兄弟,为什么还说这些话?”
    程子风笑责道:“你也不对,当初为什么不登记我的名字,好让我去监狱探望你?”
    李靖又苦笑一下,道:“你是个好青年,且大好前途,我不想你和一个杀人犯扯上关系。”
    程子风有点不悦,道:“为什么说这些话,我根本没有当你是犯人,当年你杀人,只是手枪走火而已。”
    李靖呆木地道:“但我始终是个杀人犯。”
    程子风更不悦,正想说话,此时侍应把酒送来了,便改口道:“以前的事别提了,我们喝杯酒庆祝你今天重获自由。”说时已斟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送到李靖面前。
    李靖拿起酒杯。怔怔地望着那杯酒,眼神有点呆滞地道:“我本来就不懂喝酒,六年前的平安夜,就因为喝了几杯酒,所以才错手杀了人,从那天开始,我什么都完了。”
    程子风见他对前途心事重重,好言慰解道:“听我的,别再想从前了,当年你是个头脑精明的好警察,凭你的头脑,你还有大好前程,为什么灰心?”
    李靖呷了口酒,改变话题道:“有没有见过邓威和石自豪?他们怎样了?”
    程子风喝了口酒,放下酒杯,道:“很久没有见他们了,自从你入狱之后,我们四兄弟已各散东西,但邓威和石自豪合股的生意听说做得不错。”
    “你很少跟他们联络?”
    “他们两个都是天生的生意人,现在已是成功商人,满身铜臭,说话三句不离本行,每次与他们见面,总是格格不入,倒不如不见。”
    “大家始终是好朋友嘛。”
    程子风笑道:“幸好他们两个当年经不住警察学校的严格训练而中途退学,否则他们当上了警察,社会上就少了两个成功的生意人。”
    李靖道:“可能这就是人各有志吧。”
    程子风道:“也许你说得对。”
    李靖忽然低沉着语气,道:“有没有见过伊丽?她怎样了?”
    程子风叹息一声,摇头道:“别提啦,她就快结婚了。”
    李靖顿时愕住了。
    程子风劝道:“忘记她吧,这世上女子多得很。”
    李靖一脸失落,叹道:“从我入狱的第一天开始,就料到有此一日。”
    程子风道:“但你也不能怪她,当初你被判入狱九年,有哪个女子会等你九年?即使后来你在狱中行为良好,六年多后获释,也不能让人等你六年的。”
    李靖心情更沉重,道:“我没有怪她。”
    程子风道:“你知不知道伊丽要嫁的人是谁?”
    李靖摇摇头。
    程子风道:“是你的好朋友,石自豪。”
    李靖没有什么反应,道:“我入狱之前,叫自豪照顾她,可能这样他们就日久生情吧,自豪为人不错,而且事业有成,伊丽能嫁他,也是伊丽的造化。”
    程子风道:“今后有什么打算?”
    李靖把酒一饮而尽,然后摇了摇头。
    程子风知道他心情不好,同时听见心爱的人要另嫁他人,心情就更为恶劣了,只好道:“暂时住在我家吧,日后的事再作打算。”
    李靖道:“也别提日后了,今天我刚踏出监狱大门,就有人要取我的命。”
    程子风吃了一惊,道:“有这回事?”
    李靖便把经过的一切说了。
    程子风听后,道:“对方会不会认错了人?”
    李靖道:“不会,当时对方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相信是我,然后对方问我是不是李靖,我答是的,对方就从背后暗算我。”
    “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你?”
    “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想,事后只顾救那个汽车失事的胡惠子。”
    程子风道:“当年你当警察时,抓了不少犯人,会不会是那些人找你报仇?”
    李靖道:“我不敢肯定。”
    “当年你杀了黄贵,会不会是黄贵的手下得知你出狱,所以找你报仇?”
    “六年前,黄贵这个专放高利贷的吸血鬼被我错手杀了之后,他的手下早已‘树倒猢狲散’,相信没有人会为他报仇吧?”
    “这些江湖恩怨有谁能保证?”
    李靖又把一杯酒一饮而尽。
    程子风抢去他的酒杯,不让他多喝,又道:“倒不如报警吧。”
    李靖好像不当一回事,拿过酒杯,又斟了一杯,然后又一饮而尽,程子风见劝也无用,就任由他饮下去,让他一醉解忧愁。
    程子风独个儿居住,李靖出狱后孑然一身,所以程子风的家,理所当然是他栖身之所了。
    第二天,程子风一早起床上班去了,屋内只留下李靖一人。
    李靖独处一室,不禁想起被自己连累交通失事、仍住在医院的胡惠子。
    对于这件事,他的内疚比之当年杀了人还甚,因为当年自己杀的是一个社会败类,但胡惠子却完全是无辜的。
    他虽然知道胡惠子性命无碍,但伤在哪里?日后会有后遗症吗?她双目是否就此永远失明?
    这一切他都不知道,想起来,内心更增添了歉意。
    中午时分,李靖拿着一束鲜花前往医院探望胡惠子,当他到医院门外时,刚巧看见胡惠子的未婚夫李汉龙走向停车场。
    李汉龙也看见了李靖,李靖走上几步,一脸热诚的笑容,道:“李先生,来探望胡小姐?”
    李汉龙以不屑的眼光望了望李靖,又望望他手上的鲜花,忽然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接着头也不回地向着一辆簇新的私家车走去,然后上了车。
    李靖被他的举止弄得怔住了。
    李汉龙驾着车,故意在李靖身旁擦过,李靖避开之后,怔怔地望着他的车子,皱了皱眉,喃喃地道:“这是什么意思?”
    李汉龙的车子已消失,李靖耸耸肩,苦笑一下,便步入医院。
    李靖从医院职员口中知道胡惠子已换了一间私家病房住,便按着房间编号找去。
    找了一会,来到胡惠子的病房外,伸手敲了门,稍候,一个穿着女用人服装的中年妇人把门打开。
    房门刚一打开,李靖便听见胡惠子在哭啼,情绪极不稳定,而胡太太则满面泪水地在床边苦劝,胡振东站在床边唉声叹气。
    那女佣开门见了李靖,问道:“先生,你找谁?”
    只见胡惠子双眼被纱布缠着,一只右脚被厚厚的石膏包着,李靖内心为之一沉,接着对那女用人道:“我是来探胡小姐的。”
    女佣回头望着胡振东,道:“老爷,这位先生说来探小姐的。”
    胡振东扭头望见李靖,没精打采中露出一点苦涩的笑容,道:“让他进来吧。”
    李靖走到胡振东面前,知他心里难过,只微微地打了个招呼,然后把手中鲜花放下,说道:“她怎样了?”
    胡振东道:“多谢你来探望惠子。”
    病床上的胡惠子听了有另一人在,情绪更激动起来,叫道:“是谁来了?是不是汉龙回来了?”
    胡太太按着她,一脸痛苦之色,道:“汉龙走了。”
    胡惠子好似很失望,又叫道:“这人是谁?”
    胡振东一脸慈祥,柔声道:“惠子,这位先生名叫李靖,是他送你进医院的,幸好他及时把你送来医院,否则……”
    胡振东尚未说完,胡惠子哭叫道:“你为什么救我?你就让我撞死了吧,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
    李靖的心直往下沉。
    胡太太哭丧着脸,一面哀求,道:“惠子,爸爸和妈妈只有你一个女儿,你不要吓我们好吗?”
    胡惠子哭得死去活来,扑到母亲怀中,声音甚是凄凉地说:“妈,现在我双眼瞎了,脚也跛了,汉龙一定不会再喜欢我,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胡太太紧紧抱着女儿,哭得眼也肿了,道:“乖女儿,你不要担心,医生说你的眼睛可以医好的,你的脚也会复原的。”
    胡惠子忽然双手推开母亲,哭叫道:“我不信,你们全都骗我。”
    胡振东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李靖看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被自己害得如此悲惨,也心如刀割,扭头对胡振东道:“有没有找眼科医生替她检查一下?”
    胡振东又长长叹了口气,道:“找过了,但她已变得自暴自弃,不想见任何人,医生也被她赶跑了。”
    李靖道:“她不肯接受检查?”
    胡振东道:“我们也不能肯定她双眼是否可以医好,但她已深信自己会永远失明,所以自暴自弃之下把医生也赶跑了。”
    李靖明白,一个年轻貌美的少女遭到如此巨变,其本人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他望着躺在床上的胡惠子,忽然走到床边,以亲切的声音道:“胡小姐,我是李靖,你现在的心情我很了解……”
    还未说完,胡惠子歇斯底理地哭叫道:“我憎恨你,你为什么救我?你快给我滚出去。”
    胡氏夫妇心中一痛,胡太太正想上前慰解女儿,李靖轻声道:“任她发泄一下吧。”
    胡氏夫妇只好站在一旁,胡太太不停地在哭,胡家的女用人心情也极不好过。
    李靖站在胡惠子床边,仍以亲切的声音道:“胡小姐,或者你会怪我救了你,但我可以见死不救吗?若是我不救你,你现在说不定已死了,你死了之后,你父母会多伤心?你忍心他们为你伤心吗?”
    胡惠子猛地摇头,双手在拍打,叫道:“我不听,我不听,你快走吧。”
    李靖回头望着胡氏夫妇,道:“胡先生,胡太太,你们不要怪我。”
    胡氏夫妇尚未明白他话中之意,只见他忽然一掌掴在胡惠子脸上,夫妇二人看在眼里,心中一痛,随即愕住了。
    胡惠子吃了李靖重重一掴,忽然静下来,半晌“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她这一声哭叫,是吃了一巴掌感到受了委屈而哭,也为了感到痛而哭,但情绪却较稳定下来了。
    李靖掴了她一掌,然后以教训的语气道:“盲了双眼,跛了一条腿就要寻死,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残废的人以千万计?境况比你凄惨万倍的也不知有多少?但这些人仍很坚强地活下去,而你这样就自暴自弃,你对得住二十多年来养育你的父母吗?你父母已几十岁了,你还忍心他们为了你而流干眼泪吗?”
    胡惠子听了李靖一番严厉的责骂后,情绪竟出奇地平静下来,但仍在哭泣,道:“你不是我,你当然这样说。”
    李靖见她开始平静,语气又变得亲切起来,说道:“不错,我身体健全,但你知不知道,我命运有多坎坷?八年前,我曾经遭遇过和你今天相同的命运,同样的双眼受伤,右脚被人打了一枪,那时,我以为这一辈子会盲了,也会变跛子,但我没有绝望,也没有想过要一死了之,最后,我双眼医好了,一条腿也康复了……前几天,我刚坐了六年半牢出来你今天的遭遇算得什么?”
    胡惠子好似很留心在听他说话,待他说完了,又摇头道:“我不信,你在编故事来骗我。”
    李靖仍亲切地说:“我没有骗你,六年多前,我是个警察,有一次,我为了追捕一个犯人,跟对方发生枪战,当时我的右脚中了一枪,最后连双眼也伤了。”
    胡惠子听得入了神,哭声也停住了,他说完后,便追问道:“后来怎样了,抓到那犯人没有?”
    李靖道:“幸好我的同僚来得及时,否则我已死了,最后那犯人被我的同僚抓去了。”
    胡氏夫妇及女用人见李靖一番话能令胡惠子情绪平伏下来,心中大慰,胡太太忍不住喜极而泣。
    胡惠子忽然变成一个爱听人说故事的小女孩,问道:“你是警察,为什么后来会坐牢?”
    李靖也感到安慰,笑道:“你想听有关我的故事的话,日后慢慢跟你说吧,好吗?”
    胡惠子微微地点了点头。
    李靖道:“但你首先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接受眼科医生的检查治疗。”
    胡惠子的情绪忽然又激动起来,叫道:“我双眼是医不好的,你们骗我,我不想见医生,也不想见任何人。”
    李靖道:“你凭什么肯定你双眼医不好?”
    胡惠子又哭起来了,甚是凄凉地说:“前两天,他们以为我睡着了,我听见医生和爸爸说,我双眼能够医好的可能性不大,你还在骗我?”
    胡振东连忙走到床边,紧张地说:“惠子,那个不是眼科医生,他只是胡乱猜测罢了,你不要信他。”
    胡惠子仍哭得很凄凉地道:“医生的话不信,难道信你们?”
    胡太太也上前,强忍悲痛,道:“惠子,你是爸爸妈妈的宝贝,爸爸妈妈无论如何也要把你双眼医好的。”
    胡惠子又扑到母亲怀中,然后母女相拥痛哭起来。
    胡振东偷偷抹去眼泪。
    李靖长长叹了口气,然后把胡振东拉到一旁,远离病床后,才轻声道:“胡先生,令千金这个情形,情绪随时都会起伏不定,而且她以为会永远失明,所以有强烈的自卑感,为了不再刺激她,你们不要在她面前提起眼科医生了,迟些日子再开解她,劝她接受治疗吧。”
    胡振东有点六神无主,说道:“现在我的心很乱,就依你的话去办吧。”
    李靖道:“她现在最需要有人关怀,叫她未婚夫多陪陪她吧,或者由她未婚夫劝她接受治疗会更有效。”
    胡振东一脸感激之色,道:“李先生,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你救了小女,现在又这么关心她,你也真是热心了。”
    胡振东万料不到女儿的遭遇是李靖间接造成的,所以李靖听了他的话之后,惭愧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李靖回头望望胡惠子,见她仍拥抱着母亲在痛哭,满面无奈之色,回头对胡振东道:“胡先生,不打扰胡小姐休息,我走了。”
    胡振东感激地说:“有空就来给惠子讲故事吧,相信她会爱听的。”
    李靖一点头,低沉地道:“好的。”
    胡振东道:“如果方便把你的联络电话告诉我,好吗?”
    李靖便把程子风家里的电话号码对胡振东说了,胡振东把电话号码写下之后,李靖便开门离开了胡惠子的病房。
    李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医院,想起胡惠子的遭遇,内心极为难受,但一切都好似已成定局,他除了盼望胡惠子能够接受治疗,同时可以康复之外,已别无他法了。
    他步出医院大门,行经停车场,深深吸了口气,继续向前走,此时,他不经意抬头一望,见停车场出入口处一个架墨镜的大汉贴墙而立,他不以为意,忽然,他看见那大汉伸手入怀,并迅速由身上拔出一支手枪对着他。
    李靖见状,感到不妙,连忙飞身一扑,扑到一辆车后作掩护,这时,对方已向他连开两枪,幸亏他反应敏捷才避开了这两枪。
    他藏身车后,探头张望,只见那大汉握枪快步向他藏身处走了过来。
    李靖见对方非要把自己置于死地不可,又见他已到面前,便闪身到另一辆车后躲避,那杀手不想跟他捉迷藏,也不想拖延下去,便纵身跳上停车场内其中一辆车顶,居高临下来对付他。
    杀手在车顶朝下一望,只见李靖正躲在一辆车后,便举枪对准李靖头部,李靖抬头一望,吃了一惊,知道已难逃劫数了,正在束手待毙之际,忽闻远处传来两响枪声,在枪声响起的同时,只听那杀手一声惨叫,随即由车顶跌落地上,接着一动不动地死去。

第二章 患难真情

    李靖倒抽了一口凉气,站起身来,向停车场入口望去,只见一个骑着摩托车的人把车停在入口处,双脚撑地,李靖还清楚地看见那人把一支手枪收入怀中,但看不见对方相貌,因对方戴着有深色罩的头盔。
    很明显,那个想杀李靖的人就是死在这人手上。
    那人把手枪收起之后,随即掉头高速离开现场。
    李靖呆住了,对于有人要杀自己已觉奇怪,更奇怪的,竟然有人要救自己,要杀自己的是什么人?救自己的又是什么人?
    李靖刚出狱数天就两番遭到狙击,但他向警方提供口供时并未提及第一次遭狙击事件,因为他恐怕传媒报导出来之后,胡振东就会知道女儿的不幸遭遇是因自己引起的,所以就向警方隐瞒了第一次遭受狙击的事件。
    警方也知道李靖刚出狱才数天,也知他入狱前是个声誉良好的警探,但他为何被人追杀?李靖提不出可疑人物。
    警方派人到监狱调查李靖在狱期间的行为纪录,发觉他受刑期间并无与任何人结下仇怨,而且六年多以来都行为良好。
    所以警方怀疑可能对方认错人,又或者是李靖在警队服务期间曾经抓过的一些重犯的报复手段。
    警方的调查除了以被李靖捕过的犯人作目标之外,还全力追缉在停车场杀人的枪手。
    邓威与石自豪同样年约三十岁,两人是同一间广告公司的老板,由于少年得志,所以两人都意气风发。
    这两人中,邓威比较成熟,也较老成持重,而石自豪的外表则比较稚嫩,但城府也较深,典型的生意人模样。
    石自豪和邓威是李靖的好朋友。十年前,李靖中学毕业后,便满怀雄心地投考警校,后来被录取,进入警察训练学校之后,李靖认识了石自豪和邓威,三人便成为相逢恨晚的好朋友,后来,石自豪和邓威受不了警察学校的严格训练,以及教官的严厉苛责,两个月后,邓、石二人双双退学,当然做不成警察了,而李靖则顺利完成训练课程,实现他自小的志愿——成为一个正直的警察。
    李靖当了警察后,再过两年,转为便衣警探。
    石自豪和邓威在警校退学之后,加入了一间广告公司,只两年时间,二人另起炉灶,自己开设公司,业务经过一段时间,蒸蒸日上。至今他们的广告公司已跻身香港三大广告公司的行列。
    李靖是公仆,石自豪和邓威是生意人,三人不能同时在警队服务,但不减友情,三人成为推心置腹的朋友。但可惜,六年多前,李靖在公众场所之中与人发生争执,最后以佩枪误杀了一名专放高利贷的男子黄贵,导致六年半的牢狱生涯。
    程子风知道李靖是个极念旧的人,程子风虽然不喜欢邓威与石自豪的满身铜臭,以及暴发户的嘴脸,但是也联络了石、邓二人,告知李靖已出狱。石、邓二人获知,好友多年不见,喜不自胜,所以四个人又聚在一起,并在一高级酒楼订了厢房,设宴庆祝一番。
    四兄弟已多年不曾相聚,一碰头,都流露出对朋友的怀念,而各人也不提李靖入狱出狱之事,免得李靖难过。
    酒过三巡,四人都微有醉意,李靖忽然感慨起来,说道:“真是世事难料,十年人事几番新,十年前我初出茅庐,十年后竟从监狱出来,你们三个都事业有成,而我却两手空空,甚至无片瓦遮头。”
    三人都知他借酒抒发内心感受,石自豪手搭着他肩膀,道:“李靖,别气馁,你还年轻,从头再来吧。”
    李靖叹气道:“我已前途尽毁,还可以站起来吗?”
    邓威道:“李靖,你是个聪明人,我们公司正需要你,加入我们公司吧。”
    李靖道:“不必了。”
    邓威道:“为什么拒绝?只要你加入我们公司工作,我们就可以时常在一起了。”
    李靖道:“大家都成熟了,不是游玩耍乐的年纪,何必时常在一起,况且要在一起也未必要一起工作。”
    石自豪道:“但我们的公司是真正需要你的。”
    李靖道:“堂堂一间大公司,又何必要请一个坐完牢狱的人工作?”言下之意,似是对自己的释囚身份感到自卑。
    程子风插嘴道:“李靖,谁人无过,何必把不愉快的事放在心上而耿耿于怀?”
    邓威道:“子风说得对。”
    李靖道:“你们又何必可怜我?”
    三人同声道:“可怜你?”
    李靖苦笑道:“不是吗?自豪和邓威叫我加入他们的公司工作,这方面的人材多的是,叫我加入,不是可怜我吗?”
    石自豪道:“但你是我们的好朋友,不优先请你,难道请外人?”
    李靖道:“我对广告业务根本一窍不通,硬是要我做不能胜任的工作,不是可怜我吗?”
    邓、石二人似乎也承认了这一点,石自豪道:“不懂可以慢慢学的。”
    李靖又苦笑道:“这是中国人的通病,只要是皇亲国戚,无论懂不懂,都把自己强加一个高职,我不想做这种皇亲国戚。”
    程子风道:“邓威和自豪都是为你好罢了。”
    李靖道:“我知道,放心,只要肯工作,永远不会挨饿的。”
    石自豪满脸关心他的语气,说:“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李靖道:“我这么大个人了,你们还担心我什么?”
    邓威还想再游说他加入公司,程子风抢着道:“大家别再说这些话了,我们四兄弟难得重聚,应该开心才对。”
    李靖笑道:“子风说得对,我们今晚要喝个痛快,不醉无归。”
    于是四人又抛开一切,尽情畅饮,当晚喝至酒楼打烊,还意犹未尽,然后四人又到酒吧再喝,最后四人都喝得酩酊大醉才各自返家。
    李靖喝酒太多,酒醒后头痛欲裂,整整睡了两天。
    这一天,他接到胡振东的电话,胡振东表示胡惠子已离开医院,现在已回家休养,她虽然情绪已平静下来,但仍不肯接受眼科医生的治疗,而且一提起眼科医生她又情绪激动起来,令夫妇二人也一筹莫展。
    李靖的心很难过,最后胡振东要求李靖有空就到胡家去,希望好好规劝惠子,李靖也答应了。
    李靖对胡惠子的内疚极深,次日便按着地址到胡家去探望胡惠子。
    李靖乘坐巴士在中途下了车,依着地址,往一条僻静的私家小路而行,他只觉四周环境清静而优美,能住在这些地方,必定是非富则贵了。
    他沿着依山而建的小路前行,不久,眼前出现几座依山而建的豪宅,胡家就是其中一座。
    不久,他来到胡家大宅的门前,伸手按了门铃,大门随即自动打开,门前的对讲机也传来声音道:“李先生,进来吧。”
    李靖听出这是胡振东太太的声音,胡太太大概已从闭路电视上看见了自己,因此把大门打开让他进去,他说声“谢谢”,便走了进去,那大门也随即自动关上了。
    李靖进入大门,首先看到的,是一个面积颇大的花园,不久走到屋前的大门。
    胡家大门早已打开了,那个李靖在医院见过的女用人已站在门前相迎,见了李靖,微笑道:“李先生,请里面坐。”
    李靖向女佣微笑点点头。
    女佣把大门关上后,便引李靖进入屋内。
    李靖进入豪华大厅,只见胡太太正坐在大厅里。
    胡太太本来无精打采的,见了李靖,收拾起心情招呼,宾主寒暄了一会,李靖不见胡振东,问道:“胡先生呢?”
    胡太太道:“胡先生返回公司处理业务去了。”
    李靖恍然,又道:“胡小姐好吗?”
    胡太太流露一丝笑容,道:“那天在医院听了你一番话之后,已不再自暴自弃了,但仍然不肯见眼科医生。”说到后来,又愁眉深锁,不禁叹息了一声。
    李靖道:“她不肯见任何人?”
    胡太太点头道:“就是了,但相信不会拒绝见你,所以我丈夫叫你来看看她。”
    李靖道:“她连未婚夫也不肯见?”
    胡太太道:“惠子一直都很挂念汉龙,但汉龙已没有再来看她了。”
    李靖道:“为什么?”
    “他说太忙,抽不出时间陪惠子。”
    李靖在沉思,李汉龙会不会因为胡惠子双目失明,行动又不便,因此避而不见,甚至对胡惠子的爱也淡了……
    胡太太见他沉思良久,问道:“李先生在想什么?”
    李靖如梦初醒,道:“没有什么。”
    胡太太又道:“这几天,惠子闷闷不乐,以后的日子我真不敢想像。”说着又在唉声叹气。
    李靖道:“我方便见一见胡小姐吗?”
    胡太太道:“相信惠子会喜欢和你聊天的,李先生要见她,我做妈妈的真是求之不得。”
    胡太太道:“她在什么地方?”
    “在后花园。”
    “一个人?”
    “和一个女护士。”
    “我现在就去看她吧。”
    胡太太对女用人道:“三好,带李先生去后花园见小姐吧。”
    女用人三好便引李靖到后花园。
    李靖一踏进后花园,即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只见这后花园面积甚大,花园在山坡上,下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花园四周是青翠如茵的草地。
    胡惠子穿着活泼的少女服装坐在轮椅上,一双眼用黑布包着,右脚上的石膏尚未拆下来,一个穿着护士制服的少女站在她身边。
    胡惠子活在黑暗世界中,任何景物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但她似乎特别钟情于后花园的美丽景色。
    三好把李靖带到后花园之后便返回屋内,李靖望着胡惠子的背影。
    胡惠子的心出奇地平静,好像在享受柔和的微风。
    李靖轻咳一声,便一步步走进花园内。
    女护士见了李靖,对胡惠子道:“胡小姐,有人来看你。”
    胡惠子脸上泛起一抹喜悦,连忙把轮椅掉转对着花园入口处,喜道:“是不是汉龙来了?”
    李靖见了她,知道她对李汉龙的思念很深。
    他知她将会失望,只好道:“我不是汉龙。”
    胡惠子果然面露失望神色,道:“那你是谁?是不是李靖?”
    李靖虽然知道她看不见自己的笑容,但仍微笑道:“不错,我就是李靖,欢迎我吗?”
    胡惠子脸有歉疚之色,道:“李先生,真对不起,那天在医院无故向你发脾气。”
    李靖亲切地说:“算了,我可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胡惠子道:“说起来也真多谢你。”
    “多谢我什么?”
    “第一,你救了我一命;第二,在医院时,你说的一番话激起了我要生存下去的意志。”
    “你明白就好了,所谓身体发肤,受诸父母……”
    李靖尚未说完,胡惠子抢着念下去:“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孝之终也。”
    李靖笑道:“你对《孝经》倒也熟悉。”
    胡惠子天真一笑,道:“是不是来说故事给我听?”
    李靖道:“如果你喜欢听的话,什么都可以对你说。”
    胡惠子对身旁的女护士道:“陈姑娘,这里有李先生陪我,你进屋休息一下吧。”
    护士道:“好的,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那护士向李靖礼貌地一点头,便离开了花园。
    李靖把胡惠子的轮椅推到另一边,在一条石凳上坐了下来,然后道:“你喜欢听什么故事?”
    胡惠子道:“你说过要讲自己的故事给我听的。”
    李靖说声“好”,整理一下思绪,便开始讲自己的故事,首先由自己的父母讲起
    当年李靖尚未出世,李靖的父亲李图带着妻子,和一双子女也加入了逃亡潮之中。
    李图夫妇经过千辛万苦,终于成功进入香港,但在逃亡中,却和一双子女失散了,以后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李图夫妇抵达香港后,举目无亲,更无栖身之所,后来在山边搭了一所简陋的木屋居住,然后夫妇二人为了糊口而奔波。
    夫妇二人都四十多岁了,本来已不打算再生育,但见一双子女都失散了,变成无儿无女,说是趁着壮年,在生活稍为安定之后,便再生了一个儿子,李图于是替儿子取名为靖。
    李靖出世之后,一家人的生活更为拮据,李图更是劳心劳力,在长年累月心力交瘁之下,加上年事渐高,在李靖八岁那一年,李图终于积劳成疾,一病不起,不久即长辞人世。
    李靖在母亲含辛茹苦之下抚养成人,成长期饱受生活的煎熬,家中经常无隔宿粮。
    好不容易,李靖终于完成中学课程,毕业之后,便投考警校,在警察学校认识了石自豪和邓威。
    李靖在警察学校完成了半年的训练课程,终于成为梦寐以求的国际刑警,那时李靖的母亲也六十多岁了,母子二人便入住了政府的公共房屋,加上李靖投入社会,每月有固定薪水,母子的生活从此也安定下来。
    在上司的一再赞誉之下,李靖在警队中的前途无可限量。但李靖竟然因为杀人而入狱。
    李靖因何会涉及杀人案而导致入狱?
    原来,那一年的平安夜,李靖和一班朋友到的士高玩耍,当年那一班人包括李靖的女朋友伊丽,邓威和女朋友,程子风及石自豪。
    一行六人在的士高玩得不亦乐乎,大家都有几分酒意了。
    当时,程子风和伊丽双双在舞池起舞,李靖、石自豪、邓威和女友共四人都玩得特别疲倦,在座位上饮酒。
    后来邓威带着几分醉意离座往洗手间。
    不久,李靖等人见邓威与人发生争执,石自豪叫李靖留在座位上,自己则上前排解。
    李靖坐在座位上,静观事态的转变,过了一会,却看见对方三男一女中,两个男的竟向邓威与石自豪动手。
    李靖见朋友被欺负,自己又是警察,岂能坐视不理?于是向争执处奔了过去。
    李靖上前一看,见对方其中一人正是区内一个专放高利贷的“贵利王”,名叫黄贵,平时横行霸道惯的。
    李靖见双方越吵越激烈,当时的士高内音乐声浪极大,加上自己有几分醉意,所以根本听不清邓威与石自豪为何与黄贵发生争吵,后来邓威说上厕所时无意间踢了一下黄贵伸出通道的一双脚,邓威已道了歉,但黄贵为人霸道惯了,不接受道歉,而邓威又不知他是出了名的大恶人,加上也有几分醉意,因而发生争吵。
    李靖听邓威说了原因之后,便上前排解,但黄贵却盛气凌人,石自豪见黄贵越发凶恶,便叫李靖把佩枪拿出来表露身份,好给黄贵一个下马威。
    李靖听石自豪一说,在酒醉之中,果然把枪拔出来指住黄贵,正想向黄贵表明自己是警察,但尚未开口,忽然“砰”的一声,黄贵顿时应声倒地。
    李靖、石自豪等大吃一惊,石自豪知道李靖闯了大祸,防他醉酒后再度开枪,连忙把李靖的枪抢去,并替他放回枪袋内。
    李靖酒后不能控制自己,佩枪走火,竟糊里糊涂地杀了黄贵,这一惊吓,立刻酒也醒了。
    的士高内发生开枪杀人事件,警方接报到场调查,并当场把李靖拘捕,而事发后,警方到场之前,与黄贵在一起的两男一女竟乘乱逃去,警方事后虽然无法联络这三名主要目击证人,但李靖酒后杀人却是铁的事实,而黄贵体内的弹头也证实是从李靖的佩枪发射出来的,邓威与石自豪成为主要目击证人,在公正的司法之下,邓、石二人也无可奈何,只好向警方讲述李靖的杀人经过。
    黄贵虽然是黑道中人,且有数次案底,但当时他并未犯案,也没有袭警,身上更无任何攻击性武器,事发时只是与邓威及石自豪发生争吵,李靖根本不该开枪,更不该把黄贵置于死地,因此李靖也有口难辩。
    案件在法庭审讯,李靖谋杀罪名不成立,改判误杀,由于他是警务人员,知法犯法,加上酒后在公众场所闹事,被法官判处九年徒刑。
    李靖被判入狱九年之事传进年迈母亲耳中,由于其母对他期望甚高,终因伤心过度而一病而终,后来所住房屋也被有关部门收回,致使李靖出狱后无处栖身,也孑然一身,又不想投靠“释囚辅导会”,所以就住进了儿时好友程子风之家了。
    李靖入狱前,嘱咐石自豪好好照顾女朋友伊丽,双方由于日夕相对,李靖又长年在狱中,前途已尽毁,石自豪与伊丽因此日久生情,最后竟传出婚讯……
    李靖把整个事件向胡惠子说了,胡惠子听得甚是入神,李靖说完之后,她只觉得命运确实一直捉弄李靖,也不禁对李靖的种种遭遇而感到惋惜。
    李靖忆述自己的故事,想起前尘往事,也感慨良多,内心的滋味更是难以形容,但他不想让胡惠子知道自己内心难过,所以故作若无其事的语气道:“这故事好听吗?”
    胡惠子面带伤感,道:“好听是好听,但这种故事我宁愿不听,太悲惨了。”
    李靖道:“你一直在温室之中长大,受尽呵护,所见所闻的,都是美丽的事物,你现在该知道人世间也有不愉快的一面了。”
    胡惠子点点头。
    李靖道:“别再说这些了,我们说些开心的事吧。”
    胡惠子脸上开始露出笑容,又点了点头。
    不知什么时候,胡振东夫妇已站在花园的另一边,看见女儿已开朗多了,两老开心异常,都认为幸亏李靖开解,同时相信只有李靖才能令女儿开心,胡太太喜极而泣。
    胡振东见女儿正与李靖谈得投契,为了不打扰二人,便拉着妻子的手返回屋内。
    胡惠子面露笑容地对李靖道:“你当了四年警察,一定经历过很多难忘的事了?”
    李靖道:“这个当然。”
    “也做过很多有意义的事了?”
    “这个也当然。”
    “有没有做过一件特别难忘和特别有意义的事?”
    李靖毫不犹疑,道:“有,当年我做了一件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知道的事,那件事至今也不知道是有意义还是没有意义,更弄不清当时我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胡惠子流露出兴趣浓厚的神情,急道:“到底是什么事,说来听听,让我替你分析。”
    李靖道:“在十年前,当时我已是便衣探员,有一天,我独个儿走在街上,当经过一间珠宝行门外,忽见一个人右手握着手枪,左手提着旅行袋匆匆从珠宝行冲了出来,当时我下意识感到珠宝行一定发生了劫案,那人一定是劫匪了。
    “果然,那人冲出珠宝行之后,珠宝行一名职员走到门外大叫打劫。”
    胡惠子全神贯注地听李靖的述说。
    李靖继续说下去:“我见发生了劫案,连忙把枪拔了出来,从后面穷追劫匪,当时街上一片混乱,那劫匪专拣人多的地方走……”
    胡惠子紧张地道:“你有没有开枪?”
    李靖道:“没有,因为当时街上人太多,我一路追,一路向行人大叫警察捉贼,叫行人让路,一路追了几条街,我从后看见劫匪转入一条横巷,于是也追入横巷内。
    “当我进入横巷内,那劫匪竟然藏身在横巷的入口,我一转弯进入巷内,劫匪伸脚把我绊倒,而且上前一脚踢开我手上的枪。”
    胡惠子更是紧张,忙道:“好惊险,后来怎样了?”
    李靖道:“当时我的枪已脱手,情形相当危险,但那时,我不顾一切,飞身扑向劫匪,结果,劫匪手上的枪和装有赃物的旅行袋都掉在地上。”
    胡惠子听说劫匪的枪也脱手,这才舒了一口气。
    李靖继续道:“我们双方都没枪在手,于是便以拳脚大打出手。”胡惠子听了急道:“最后你打赢了,是不是?”
    李靖道:“不是,劫匪的拳脚功夫很厉害,我不是他对手,最后被打倒在地上。”
    胡惠子吃了一惊,道:“他有没有杀你?”
    李靖一笑道:“如果他杀了我,我现在还可以和你在一起吗?”
    胡惠子又松了口气,道:“后来怎样了,抓没抓到那劫匪?”
    李靖道:“劫匪把我打倒之后,拾起他的枪和我的枪,还有旅行袋,那时我才看清楚劫匪的相貌,他大概二十五岁,身材很高大,样子也算英俊,当时他冰冷地对我说:‘你是一个尽忠职守的好警察,可惜你抓不到我,我也不会束手就擒,不过我要对你说,我今天打劫是被逼的,给条活路让我走吧。’”
    胡惠子道:“那人看来盗亦有道,你怎样回答他?”
    李靖道:“我还有什么话可说?他说完之后,便由横巷的另一边出口走了,走到横巷尽头的时候,他才把我的枪放在地上,我快步上前拾回枪,再追出去之时,已不见了那劫匪。”
    胡惠子道:“这件事就是你最难忘,又不知是有意义还是没有意义的事?”
    李靖道:“这件事还有下文。”
    胡惠子精神一振,急忙说:“是吗?快说来听听。”
    李靖道:“一年后,有一天,我又是独个儿走在街上,行经一辆雪糕车旁,看见一个人刚买了三杯雪糕,正在等候横过马路,我一看,顿时认出那人正是当日的劫匪。”
    胡惠子道:“他有没有发现你?”
    李靖道:“没有。”
    胡惠子道:“这是大好机会,你可以上前拘捕他。”
    李靖道:“我正想上前拘捕他,但忽然看见对面马路有一个大约三岁大的小孩冲了过来,有一辆货车正高速驶来,眼看就要撞到那小孩了,当时我焦急万分,如果我救那小孩,那个被通缉的劫匪就会乘机逃走,如果只顾拘捕劫匪,那小孩必定会被货车撞死。”
    胡惠子又紧张地道:“你快作出抉择,你这人如此有爱心,一定会救那小孩子的。”
    李靖道:“不错,当时我不顾一切,飞身上前把那小孩一抱入怀,而我因闪避不及,被那辆货车撞倒,一下就不省人事了。”
    胡惠子吃了一惊,道:“你有没有事?”
    李靖道:“没有事,幸亏那司机及时煞车,减慢了速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已躺在医院里,第二天,有三个人来医院探我,你知不知道三人是谁?”
    胡惠子摇头道:“不知道是谁?”
    李靖道:“就是那个劫匪和他的太太,还有他的儿子。”
    胡惠子奇怪道:“那劫匪一家人到医院探你?”
    李靖道:“正是。”
    胡惠子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靖道:“原来我冒死相救的那个小孩,正是劫匪的儿子,原来劫匪当时一家三口逛街,儿子看见雪糕车,便嚷着要吃雪糕,那劫匪便穿过马路买雪糕,他的儿子见他手上已拿着雪糕,很是开心,小孩子不知道凶险,摆脱妈妈的手便急不可待地冲过马路迎接父亲,险些连小命也送掉了。”
    胡惠子道:“那劫匪到医院去探你,是多谢你对儿子的救命之恩?”
    李靖道:“正是,他们夫妇向我道谢一番之后,那劫匪便叫妻子和儿子离开,房中只留下我和劫匪单独相处,后来那劫匪告诉我,他名叫龙洛,儿子名叫龙恩。”
    胡惠子笑道:“警匪单独相处,有趣极了,你们谈了什么?”
    李靖道:“龙洛说,为了报答对儿子的救命之恩,决定在我出院之后,要我逮捕他回警察局请功。”
    胡惠子道:“你一定求之不得了?”
    李靖道:“我说行。后来龙洛对我说,他本来是黑社会人物,但结婚后已脱离了黑道,那次打劫是因为妻子患病,需要钱替妻子动手术,迫不得已才铤而走险。”
    胡惠子道:“龙洛一定很爱他妻子,他妻子也真幸福。”
    李靖道:“我出了院之后,龙洛果然打电话约我出来,并叫我捉拿他归案。”
    胡惠子面露忧色,道:“如果你把他抓去坐牢,他的妻子和三岁的儿子就惨了,也破坏了一个幸福家庭。”
    李靖道:“我也是这样想。”
    “最后怎样?”
    “最后我没有拘捕他,把他放了,并叫他好好做人,他也非常感激我。”
    “然后呢?”
    “故事说完了。”
    胡惠子笑道:“这故事好听得多了。”
    李靖道:“你替我分析,我这样做到底是错还是对?”
    胡惠子天真一笑道:“在公你做错了,在私你做得很对。”
    李靖笑道:“这件事当时如果被人知道了就麻烦了。”
    “如果当时你狠下心肠,把龙洛拘捕,你想龙洛的老婆和儿子将会怎样?”
    “一定很惨,龙洛说,他妻子一向体弱多病,如果龙洛坐牢,他儿子就没有人照顾了,母子两个人的生活也成问题。”
    胡惠子道:“你这人如此好心,将来一定有好报的。”
    李靖苦笑道:“有时我真怀疑自己是否适宜做警察,因为我太心软了。”
    “你只是对一些值得同情的人心软罢了。”
    “但犯罪就是犯罪,怎能说是否值得同情?”
    胡惠子忽然面露关怀之色,道:“你刚出狱不久,房子又被政府收回了,那你住在什么地方?”
    李靖道:“暂时住在朋友家。”
    “日后有什么打算?”
    “没有想过日后,总之天地之大,总有我李靖容身之所的。”
    李靖与胡惠子谈得甚是投机,李靖更毫无保留地把私事尽皆对她说了,令胡惠子觉得李靖是一个真诚的人,也是一个很值得深交的朋友。
    李靖与胡惠子交谈中,不觉天色黑了,他才离开胡家,胡氏夫妇极力挽留他吃了晚饭才走,但李靖处身胡氏的豪宅,有感自己的身份而自惭形秽,坚持要走。
    胡振东无奈,临走前,把一具手提电话送给李靖,好让胡惠子随时能与他在电话中聊天。
    李靖把电话接了。
    次日,李靖在建筑工地找到一份工作,干的虽是粗重工作,但他毫不介意,且决定第二日就上班。
    李靖找到工作,更因为自己无故被人追杀,又不知对方是何方神圣,为了不想连累程子风,也不想再依靠他,所以决定不再住在程子风家里。
    程子风坚决反对,叫他安心住下去,但李靖心意已决,程子风见无法挽留,只好无奈地答应,依依不舍地问:“你打算住在什么地方?”
    李靖其实也不舍得离开,道:“我打算在一家旅店租一间房居住。”
    程子风知道再劝也无用,也不多说,在钱包中拿出数千元交到他手上,道:“这些钱你拿去用吧。”
    李靖不接,道:“不用了,我有钱。”
    程子风道:“你刚出狱不久,哪里有钱?”
    “你不知道,牢中工作是有薪水的。”
    “每天只有几块钱,你能有多少?”
    李靖笑道:“不错,每天只有几块钱,一个月差不多有两百元,我坐了七十多个月牢,加起来也有一万多元了,这笔钱已足够我开支,何况我已有了工作,半个月之后就有薪水发了。”
    程子风心里有点难过,搭着他的肩膀,道:“李靖,好兄弟,我和你从小学一年级就认识,整整二十二年了,想不到今天你要去建筑工地干粗活。”
    李靖笑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何况在建筑工地工作有什么不好,如果人人不做这种工作,香港哪来这许多高楼大厦?”
    程子风见了他的豁达笑容,仿佛体会到他笑得很痛苦,但他的笑容又是何等的真诚,所以程子风的内心更为这个好朋友的遭遇而难过了。
    程子风怔怔地望着他,道:“不如考虑一下,加入邓威和石自豪的广告公司工作吧。”
    李靖道:“这种工作我根本做不来,靠这种人事关系混饭吃,何不靠自己能力去养活自己?起码心安理得,每一分每一毫都是靠自己能力赚回来的。”
    程子风明白他的性格,也不多劝,真诚地道:“一切保重!”
    李靖道:“你也保重,还有,你年纪也不轻了,该结婚啦,别再游戏人间了。”
    程子风微笑道:“我和你年纪一样大,你劝我,为什么不劝劝自己?”
    程子风说完,顿觉说错了,因为他与李靖之间的差距太悬殊了,而且他还看出李靖对旧情人尚未忘情,这些话势必勾起他的伤心事,可是话说出了是收不回的。
    李靖果然触动了伤心事,但极力掩饰,又豁然一笑道:“如果有一天我遇上一个心上人,我绝不会错过的。”
    程子风也看得出他其实在掩饰自己内心的痛苦,只好扮作若无其事,也陪笑道:“好,到了那一天,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二人依依不舍地交谈了一会,李靖才离开程家,临走前,李靖把手提电话号码告诉了程子风。
    夜,并不黑暗,因为到处都亮起了五光十色的霓虹灯。
    李靖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程子风的家,刚踏出大厦门外,他忽然眼前一亮,整个人也呆住了,原来他眼前站着一位漂亮大方,明艳照人的少女,这少女正以幽幽的眼神望着自己。
    李靖的心跳加速了,脸上出现一抹不知是喜还是悲的表情。
    两人四目交投,仿佛世事万物已不存在,双方眼中只有对方存在一样。
    那少女衣着大方,皮肤白皙。
    李靖衣着随便,皮肤黝黑,一幅潦倒像。
    两人的外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二人站着无言相对,那少女脸上忽然生出歉疚的神情,低沉着语气道:“李靖……”
    李靖露出一抹渴望已久的喜悦,冲口道:“伊丽……”
    原来这少女就是李靖多年的恋人伊丽。
    伊丽把视线离开他,心情有点紊乱,咬咬下唇,道:“你好吗?”
    李靖此刻的内心不知是难过,还是高兴,特别复杂,说道:“很好。”
    伊丽好像不敢再望他,道:“听自豪说,你出狱几天了。”
    李靖勉强露出一点笑容,道:“是的,时间过得真快,六年多了。”
    伊丽低下头,一步步向着幽静的路边走去,李靖身不由己地随后跟着。
    伊丽边走边说:“你入狱不久,我便进了自豪的公司,做了自豪的秘书。”
    李靖心中一痛,好不愿意地说道:“恭喜你们。”
    伊丽没有说话,只垂下头慢慢前行。
    李靖也不知该说什么。
    沉寂了好一会。
    伊丽忽然好似鼓起了勇气一样,扭头望着李靖,说道:“我和自豪结婚,你会不会来喝我们的喜酒?”
    李靖没有回答,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伊丽脸上歉意加深,道:“你怪不怪我?恨不恨我?”
    李靖在伊丽面前更加自惭形秽,说道:“我哪有资格回答你这问题?”
    伊丽幽幽地道:“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李靖道:“因为我已不是昔日的李靖。”
    伊丽流露出关怀之色,道:“李靖始终是李靖,你振作一点吧。”
    李靖想起她将嫁作他人妇,内心万分难过地道:“我知道你是专程到子风家来见我的,其实我们又何必再相见?”
    伊丽心情沉重。
    李靖道:“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伊丽见他想离开,心中不舍,见了他手上拿着电话,忙说:“可以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吗?”
    李靖正想快步离去,听她说了,停下步来,他口中虽然说以后不想再与伊丽见面,可是内心又岂是这样想。他想了又想,终于把电话号码告诉了伊丽。
    伊丽唯恐记不清号码,连忙从手袋拿出纸笔记了下来。
    然后,李靖决绝地回转头,并快步地走了。
    伊丽神情有点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最后长长叹息了一声。
    李靖在建筑工地工作,每天都默默地苦干。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工作,虽然日晒雨淋,但毫无怨言。
    在烈日下的工作,使他的肤色更黑,望上去也更结实。
    午饭时间到了,李靖收拾了工具,与一班同事往饭堂用午饭,但此时身边的电话响起来了,一听,电话是胡惠子打来的,只听见胡惠子一阵喜悦的声音:“李靖,你今天有空吗?”
    李靖道:“什么事?”
    胡惠子仍是喜悦地说:“你有空的话,马上来我家,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到底什么好消息?”
    “你来了才告诉你。”胡惠子道。
    李靖上工才几天,本来不好意思请假,但不想令她失望,便一口答应了。

第三章 另有真凶

    胡家的豪华大厅只有胡惠子和护士陈姑娘,其他人好似故意回避了。
    胡惠子仍坐在轮椅上,脚上的石膏已拆了,但一双眼仍以黑布包着。
    此时门铃响了,护士陈姑娘上前开门。
    胡惠子的心情忽然有点紧张。
    陈姑娘把门打开,见来者是李靖,陈姑娘向李靖打了个招呼,引李靖走到大厅,然后也离开了大厅,好像有心回避一样。
    李靖尚未走到胡惠子面前,胡惠子已迫不及待地问道:“是李靖吗?”
    李靖道:“是我,有什么好消息要对我说?”
    胡惠子道:“你站在我面前吧。”
    李靖只好站在她面前。
    胡惠子看不见他,又道:“你现在离我多远?”
    李靖:“两尺左右。”
    胡惠子一笑,忽然站起身来。
    李靖一喜,道:“你的脚没事了?”
    胡惠子天真一笑,说:“你替我高兴吗?”
    李靖见她喜不自胜的样子,又见她的脚康复了,内心的罪恶感也减轻,说道:“当然开心。”
    胡惠子笑道:“你有好心肠,我知道你一定替我开心的。”
    李靖真诚地道:“我见你开心,我也开心得很。”
    “今天我除了要告诉你我的脚没事之外,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对你说。”
    “到底还有什么好消息?”
    “呆在家里太闷了,我们出去逛逛吧,到时才告诉你。”
    “那我们走吧。
    胡振东夫妇在二楼的窗前看着胡惠子和李靖步出大宅,又见女儿心情极其愉快,两老也心中大喜。
    胡惠子双目不能视物,所以一双手挽着李靖的臂弯而行。
    李靖被她好似恋人一样挽着臂弯,两人身体是那么地接近,闻着她发出少女的幽香,心中不期然产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但他告诉自己,自己与胡惠子的身份太悬殊了,绝不能有非分之想,更何况胡惠子已有了未婚夫。
    他们离开胡家大宅之后,走在通往大路的私家小路上。
    艳阳虽然高挂,可是小路两旁尽是大树蔽天,令人感到相当凉快。
    胡惠子也感到一阵凉爽,说道:“我们一定已走到小路上了,是不?”
    李靖道:“是啊!”
    胡惠子好像很受用的样子,道:“这里真凉快,我小时候,在夏天时很喜欢来这里玩的,比家里的空调好。”
    李靖道:“你何时才对我说另一个好消息?”
    胡惠子抿嘴一笑,道:“现在。”
    李靖看着她,被她纯洁而甜蜜的笑容吸引住了,不由痴痴地望着她。
    胡惠子当然不知道他正专注地望着自己,见他不说话,奇怪地问:“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在想什么?”
    李靖如梦初醒一般,虽然胡惠子看不见自己,但连忙把视线移开,说道:“我在等你说那个好消息呀。”
    胡惠子道:“听着啊,前两天爸爸带来了一个眼科医生,替我检查双眼……”
    不待她说完,李靖欢天喜地抢着说下去:“医生说你双眼可以医好,是吗?”
    胡惠子喜道:“成功机会一半一半。”
    “一半一半你已这么开心?”
    “因为爸爸托人在美国请了一个世界有名的眼科医生回来替我医治眼睛。”
    “来了没有?”李靖急问道。
    胡惠子笑道:“你竟然比我还要心急,那个美国医生要两个星期后才到香港。”
    “有一个世界一流的医生替你医治,相信成功机会有百分之一百。”
    “我也是如此希望。”
    李靖笑道:“你为什么忽然肯接受眼科医生治疗了呢?”
    胡惠子又抿嘴一笑,道:“因为从前我绝望,也因为我傻嘛。”
    “为什么现在不绝望?又不傻了?”
    “因为你。”
    “因为我?”
    “就因为你鼓励我。”
    “原来我这么重要。”
    “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也许是罢!”
    “如果我双眼医好,就可以看见你的样子,太令我开心了。”
    李靖笑道:“如果你睁开眼看见我的样子,准会吓一跳。”
    胡惠子笑道:“我不信。”
    “那你幻想一下,我样子是怎样的?”
    “告诉我,你多少岁?”
    “二十八岁。”
    “你这么年轻,心肠又这么好,样子一定很好看的。”
    “这么肯定?”
    “人家说,相由心生嘛。”
    “但也有人说,人不可貌相的,当你睁开眼看见我时,在你面前出现的,可能是个丑八怪呢。”
    胡惠子半嗔半笑,道:“别说下去啦,再说就破坏了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了。”
    李靖道:“好好,不说就不说。”
    胡惠子又道:“李靖,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什么事?”
    “每天呆在家中,闷死我啦,你有空就来陪我聊天,好吗?”
    “为什么不叫你未婚夫来陪你?”
    胡惠子顿时脸上不悦,撅起了嘴,随后再也没有失事之后,他只到医院看过我一次,后再也没有来看过我。”
    李靖试探地道:“你想念他吗?”
    胡惠子点了点头。
    李靖的心忽然有酸溜溜的感觉,表情也有点茫然。
    胡惠子当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又道:“汉龙不来看我,可能太忙吧,虽然汉龙不在我身边,但有你,只要你陪着我,我就不会闷,而且你可以让我很开心。”
    李靖有种被利用的感觉,反正能替自己赎罪,被利用又何妨?他又想。胡惠子双目失明,是自己间接造成的,他下意识感到,在胡惠子双目复明之前,自己有责任来安慰她让她开心。
    胡惠子听不到他说话,又道:“李靖,你在想什么?”
    李靖尽量掩饰自己的感情,道:“我没有想什么。”
    “你还没有答应我的要求。”
    “什么要求?”
    “你这么快就忘了,我要你有空就来我家找我,陪我聊天。”
    “我答应你。”
    胡惠子喜道:“真的?太好了。”
    李靖道:“看见你开心,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你这人真的太好了。”胡惠子道,“不过没有空的话,打个电话给我,在电话里跟我聊天,我也一样很开心的。”
    “我答应你。”
    胡惠子更开心了,情不自禁地像小鸟依人般依偎着李靖。
    她这个举动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靖不禁这样想。同时也被她的举动弄得有点心猿意马,一颗心不由得猛跳起来。
    他在告诉自己,胡惠子其实稚气未脱,所以她虽然对自己态度亲热,但这并不表示什么。
    就这样,李靖与胡惠子在小路上来回散步,两人无所不谈,双方都感到两人越来越投缘了。
    李靖感到胡惠子跟自己在一起显得是那么的开心。
    李靖也感到,与胡惠子在一起,自己也很开心,甚至觉察不到时间的飞逝。
    李靖与胡惠子聊了半天,天黑了,他才离开胡家。
    他独个儿走在那条昏暗而幽静的小路上。
    他与胡惠子在一起感到无比的开心,但开心过后,处身在幽静环境中,却又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
    他步行了不久,便离开那条小路,转而进入了大路,然后走向车站。
    四周环境仍是那么的沉寂,很少有车辆经过,只有李靖一个在路灯下慢慢而行。
    他在人行路上走了一会,向前望去,只见迎面有一辆摩托车驶了过来。
    他连忙提高警觉,因为他曾经有过被摩托车骑者枪击的经验,在此四下无人之际,忽然有一辆摩托车出现,他不由得警惕起来。
    果然前面不远处的摩托车忽然把车速减慢了,李靖更觉不寻常。
    四周虽然僻静,但路灯倒也明亮,李靖很留意骑者的举动。
    摩托车本来亮着近灯,但此时忽然亮起了远灯。
    李靖觉得对方此举明显是扰乱自己视线,幸而路灯明亮,影响不了他的视线。
    摩托车在离李靖大约三十英尺处停了下来。
    李靖更加提高警觉。
    骑者头戴有面罩的头盔,李靖看不清对方容貌。
    此时,李靖发觉骑者忽然伸手入怀。
    李靖立刻感到不妙,连忙伏在地上,并向旁翻滚。
    果然,骑者迅速拔出手枪,并立刻向李靖开枪,也幸而李靖反应快捷,又在地上滚了滚,避开了对方的枪击。
    那枪手双手握枪,又瞄准李靖。
    李靖尽量在地上打滚,以躲避子弹。在翻滚中,只闻一声枪响,但在枪声传出的同时,又闻“哎呀”一声,扭头一望,只见那枪手伏在摩托车上,他正感到奇怪,想再看个清楚,这时见那枪手身后也停着一辆摩托车。
    李靖顿时明白了,刚才那一声枪响不是那枪手开的,那枪手螳螂捕蝉,想不到黄雀在后,他先被人从后开了一枪打在肩膀上。
    枪手中弹伏在车上,但另一人的第二枪则落了空。
    那枪手连忙转身,并举枪向身后的人还击,连开三枪。
    身后的人猝不及防,左肩也中了一枪,他中枪的同时,整个人也掉了下来。
    那枪手见已经得手,又向那神秘人再开两枪。
    神秘人在地上打滚,并开枪还击,一时间,只闻枪声噗噗,把李靖看呆了。
    李靖不禁想到:要杀自己的人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自己?要救自己的那人又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救自己?
    这时,只见那两人连珠炮般地互相开火,李靖感到那个要救自己的神秘人又中了一枪,中枪位置是右大腿。
    双方一阵枪战之后,那枪手子弹已用尽,李靖见机不可失,连忙冲上前,想活捉那枪手,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那枪手见李靖正怒气冲冲地冲了过来,感到自己受了枪伤,唯恐不敌,慌忙骑上摩托车,并马上开车离去。
    李靖目睹对方从身边一擦而过,徒呼奈何,当下只有目送对方消失,也恨得牙痒痒的。
    他目送枪手远去,一会才回转身来,只见那个救自己的神秘人满身鲜血,而且连站起身来也乏力,他暗吃一惊,连忙快步冲上前,把那神秘人扶起,急道:“你怎样了?”
    那神秘人也是戴着头盔,李靖同样看不见他的模样。
    神秘人道:“扶我到路边坐下。”
    李靖把他扶到人行路坐下,又急着说:“老兄,你受了伤,我送你去医院吧。”
    神秘人忙道:“不,我受的是枪伤,不便到医院去,而且警方已掌握了我的资料,这样做只是自投罗网。”
    李靖更急,道:“这如何是好?”
    神秘人好像不当一回事,道:“受这种伤已家常便饭了。”
    李靖也不多说,撕下自己上衣,替他包扎了伤口。
    然后李靖望着神秘人,道:“老兄,你是谁?为什么救我?”
    神秘人道:“别多说,先送我回家吧。”
    李靖道:“好,我驾驶,你坐车尾吧。”
    神秘人道:“不好,我只有一顶头盔,你没有头盔,若遇上警察,必被截查的。”
    “那你想怎样?”
    “等计程车,你驾我的摩托车从后跟着。”
    “那你把头盔给我吧。”
    神秘人只好把头盔除了下来,只见此人三十一二岁,相貌成熟中带点硬朗,且有几分冷峻,眼神也极其锐利,李靖见了他,脱口叫道:“龙洛?”
    原来此人正是李靖在胡惠子面前谈及过的龙洛。
    龙洛微一点头:“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了?”
    李靖道:“上次在医院停车场也是你救我的?”
    龙洛道:“不错。”
    李靖充满感激之情,道:“什么人要杀我?为什么杀我?”
    龙洛正想说话,只见一辆计程车从远处驶来,李靖也看见了,便把计程车截停下来。
    计程车在二人身旁停了下来,李靖便把龙洛扶进车内,然后他骑上龙洛的摩托车,尾随着计程车而去。
    李靖驾着摩托车尾随着龙洛坐的计程车,辗转进入郊区公路,不久,计程车驶入僻静而没有路灯的乡村小路,李靖向前望去,只见计程车停了下来,龙洛下了车,李靖见停车处附近有很多石屋,猜想龙洛必定住在这座小村了。
    龙洛下了车之后,计程车也掉头由原路折回,不久在黑夜中消失了。
    李靖来到龙洛身旁,除下头盔,道:“你住在这里?”
    龙洛道:“不是。”
    李靖奇道:“那为什么在这里下车?”
    “我故意这样做的。”
    “为什么?”
    “那计程车司机见我满身鲜血,一直在留意我,我恐怕那司机会报警,所以故意在这里下车,让那司机产生错觉,以为我住在这里,就算他报警,警察只能扑个空。”
    “你被警方通缉?”
    “不错,坦白对你说,我杀过人,刚才我已说过,警方有我的资料。”
    李靖道:“你上次在医院为救我而杀人,所以被警方通缉?”
    龙洛道:“别多说,快离开这里。”
    “但你没有头盔,不怕遇到警察?”
    “放心,这里是郊区,入夜后很少有警方巡逻车的。”
    “但那计程车司机知道这辆摩托车的车牌号码。”
    “车牌号码是假的,事后警方根本找不到我,放心吧。”
    李靖也不多说,戴上头盔,再把龙洛扶上车,自己坐在司机位,然后开车离去。
    在龙洛的指示下,李靖驾着摩托车在郊区的小路行驶。
    大约行驶了十多分钟,已远离先前那座村落,二人来到另一区,李靖发觉这一带有很多别墅式的石屋,而且每一间屋都价值不菲。
    龙洛叫李靖驶入村内,不久,在一间外型华丽的两层高石屋前停了下来。
    原来龙洛就住在这个屋内。
    李靖停好车之后,便把龙洛扶下车。
    龙洛走到门前,拿出钥匙把门打开,二人进入屋内,李靖向屋内一看,见屋内陈设齐全,大方美观,屋内一切设备都显示出龙洛是个懂得享受的人。
    李靖把龙洛扶着坐在躺椅上,龙洛随即说道:“替我拿药箱来。”
    李靖道:“药箱在哪里?”
    “在厨房的杂物柜内,你打开门就可以看见了。”
    李靖便走进厨房,在厨房内果然有一道门,他把门打开,就看见有一个两英尺宽的铁箱,铁箱上有个红十字标志,不问便知这是药箱了,他伸手把药箱一提,只觉此箱甚重。
    李靖把药箱搬到龙洛面前,龙洛把药箱打开,李靖一看,箱内不但药物齐备,而且竟然有不少施手术用的工具。
    李靖见他备有大量医疗用具,知道他要亲自从体内取出弹头了,同时也下意识感到,龙洛经常受伤,难怪他称受伤为家常便饭了。
    龙洛果然动手替自己取出弹头。
    李靖目睹了一幕惊心动魄的取弹头“手术”之后,龙洛的额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龙洛终于把两颗弹头取了出来,李靖替他包扎了伤口,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半坐半躺在躺椅上,不把一切放在心上。
    李靖替他清理了大量血迹,然后坐在他身边,环视了一下屋内四周,问道:“你太太和儿子呢?”
    龙洛淡淡地道:“都死了,是五年前被仇人杀的。”
    李靖忐忑不安,说道:“对不起,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龙洛漠无表情,道:“没关系。”
    李靖道:“到底是什么仇人,竟把你妻儿也杀了?”
    龙洛长长叹了口气,道:“人家说,一入侯门深似海,其实入了江湖比海更深,我结了婚之后,便退出江湖,但是没有人肯原谅我,也不让我过平静的日子,最后竟把我妻儿也杀了。”
    李靖听了,内心很难过。
    龙洛又道:“杀我妻儿的人,最后也被我杀了,大仇已报,从那天开始,我就做了职业杀手。”
    李靖道:“你说你杀了人,就是在干杀手期间杀的?”
    “不错。”
    “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既然已踏上了这条路,就不要向后望,所以别问我为什么。”
    李靖沉默片刻,又道:“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要救我,但到底是谁想杀我?又为什么要杀我?”
    龙洛斜眼望着他,仍是毫无表情道:“你想知道?”
    “当然,就算死也要死得明白。”
    “有人要买凶手杀你。”
    李靖一愕,道:“到底是谁要杀我?”
    龙洛道:“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
    “这是我们的行规。”
    “对方要请的杀手不是你,就算你告诉我,又怎会破坏行规?”
    “错了,对方本来请我杀你的,就因为我不想杀你,所以他们才另请他人。”
    “我明白了,正因如此,所以你才如此清楚那些杀手的动向,而暗中保护我?”
    “不错。”
    “但你怎知道要杀的是我?”
    “因为他们有你的照片。”
    “你不杀我,就因为我曾救过你儿子一命,和不拘捕你?”
    “对。”
    “其实你应该知道谁想杀我,为什么说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既然对方要你杀我,你怎会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总之我们就是奉命行事,一切由代理人接头,所以我根本没有跟雇主接触过,我又怎么知道要取你性命的人是谁?”
    “你有没有办法查到是谁要杀我?”
    龙洛道:“如果你查到是谁,或者我会助你一臂之力对付要杀你的人。”
    “你不怕破坏行规?”
    “这是两回事,根本没有破坏行规。”
    李靖在沉思。
    龙洛道:“想出要杀你的人是谁没有?”
    “毫无头绪。”李靖懊丧地说。
    龙洛道:“你当警察的时候,虽然是个好警察,但只是无名小卒,相信不会有人与你结仇而杀你吧。”
    李靖道:“我除了当警察时拘捕过一些犯人之外,根本与人无仇无怨。”
    龙洛道:“你坐牢是因为杀了黄贵,会不会是黄贵的兄弟要对付你?”
    李靖道:“很难说,但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事?”
    “那晚,黄贵被杀之时,我很清楚地看见当时黄贵和另外三个人在一起的,那三人是两男一女,但我杀了黄贵之后,警方还未到场调查,那两男一女竟然走了,其实他们是主要目击证人,为什么不协助警方调查而一走了之?直至这案件审讯完毕,也不见他们露面。”
    龙洛道:“这事我也记得,当时警方曾在传播媒介呼吁这三人协助调查,但他们始终没有跟警方联络。”
    李靖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做?”
    “你把当时的经过详细说一遍给我听。”
    对于那一次杀人事件,李靖可说没齿难忘,于是便把当时的情形详细地对龙洛说了一遍。
    龙洛听了之后,细心咀嚼一番,沉思了片刻,问道:“杀人的时候,你喝了酒?”
    李靖道:“不错,还有几分醉意,但杀了人之后,酒意也醒了。”
    龙洛道:“既然当时你已有几分醉意,你是否可以肯定你当时确是向黄贵开过枪?”
    “在酒精作用之下,我也不敢肯定当时有没有开过枪,但若说黄贵不是我杀的,有人相信吗?因为枪是我的,子弹又是从我的佩枪射出来的。”
    “但当时和黄贵一起的三个人为什么一声不响地走了?”
    李靖道:“我们的话题越扯越远了,我们要谈的,并不是这件事,而是要找出到底是谁要买凶手杀我,和杀我的动机。”
    龙洛道:“你有没有怀疑过你被人追杀跟黄贵这件命案有关连?”
    “难道你怀疑两件事互有关连?”
    “既然你想查清楚谁要杀你,你就不要放过每一个可能性。”
    “好,我就循这条线索查下去,但首先你要帮我一个忙。”
    龙洛道:“什么忙?”
    李靖道:“设法替我找六年前与黄贵在一起的两男一女。”
    “你认不认得他们的样子?”
    “毫无印象,再加上当时灯光太暗,音乐太闹,根本没有留意他们的样子,甚至他们多大年纪也没有印象,只知道当时黄贵的确和他们在一起。”
    “好,养好伤之后,我会替你打探。”
    “多谢你。”
    “别客气,你的事我无论如何会替你出一分力,因为你对我有恩,而且你这人也够义气。”
    “受人恩惠千年记”,龙洛显然是这种人。

第四章 追查真凶

    中午。
    李靖经过半天辛劳之后,与一班同事在建筑工地的食堂吃午饭。
    饭后,李靖躲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闭目养神。
    他刚闭起双眼,身边的电话响起了,拿起来一听,电话是胡惠子打来的,只听胡惠子道:“李靖,你已有三天没有见我了。”
    李靖听了她的声音,内心一阵兴奋,忙说道:“我没有空嘛。”
    胡惠子道:“你到底忙什么?”
    李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是个建筑工人,推说道:“忙一些私人事情罢了。”
    胡惠子道:“那你现在有没有空?呆在家里闷死我啦,快来陪我吧。”
    李靖毫不犹豫地道:“好,我马上来。”
    胡惠子喜道:“真的?那太好了。”
    李靖挂了线,站起身来,满心欢喜的,去找管工请假。
    李靖很容易找到了管工,向管工言明要请半天假,管工听了,心中不悦,道:“你在这里工作了多少天?”
    李靖有点不好意思,道:“半个月了。”
    管工板起面孔,道:“这半个月你请了多少天假?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样,我的工程要拖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完成?”
    李靖无奈,只好道:“对不起,既然这样,我现在马上开工去。”
    管工面色一沉,道:“不必了,我没有资格请一个带着手提电话开工的人,由现在开始,以后你不用开工了。”
    李靖面带恳求之色道:“不能给一次机会吗?”
    管工哼了一声,道:“你有耐性等的话,就等我们计算薪水,如果不想等的话,明天回来拿你应得的薪水吧。”说完掉头便走。
    李靖摇头叹息一下,只好离开工地。
    李靖其实不想失去这份工作,但已成事实,也无可奈何!
    他走到工地出口,向前一望,只见一个三十多岁身穿猎装,面容有点狡猾的人向工地入口走了过来。
    李靖见了此人,忽然怔住了。
    那人也看见了李靖,并一步步走过来。
    两人相距不远停了下来,并互相凝望着对方,一会,李靖开口道:“陈安迪?”
    那叫陈安迪的人道:“不错,很久不见了。”
    李靖道:“你来找我?”
    陈安迪道:“不错。”
    “你怎知我在这里?”
    “子风对我说的。”
    “听子风说,你已连升两级,现在我应该叫你陈督察才对了。”
    陈安迪有点自豪的样子道:“当年若不是你被捕入狱,相信我这个位子是你的,哪轮到我?”
    “无论如何,我恭喜你已升了官。”
    “多谢。”
    “多年不见,找我什么事?”
    “既然多年不见,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谈一谈好吗?”
    “可以改天吗?”
    “就今天吧。”
    “既然只是谈一谈,为什么一定要在今天?”
    “因为我有事要跟你谈一谈。”
    “到底什么事?”
    “坐下来慢慢说吧。”
    李靖想了想,终于点点头。
    李靖与陈安迪在一间幽静的餐厅坐下来。
    陈安迪点了一根香烟,很享受的样子,然后说道:“想当年,我们一起携手捉捕罪犯,人人都称赞你智勇双全,我的成就简直不及你的一成。”
    李靖好似对他并无好感,说道:“当年我只是个无名小卒,哪有成就可言?”
    陈安迪仍在想当年,道:“当时人人都知你快要升职,老实说,我的确有点妒忌你,因为当时我的表现并不比你差,但为什么人人都只注意你,而忽略了我?”他得意地一笑,又说:“想不到,后来你竟然杀了人,又入狱,我才取代了你的位置,也不枉我卖命一番,内心也才舒服了一点。”
    李靖听他有奚落的味道,正色道:“你说有事跟我说,难道就是这些?”
    陈安迪奸诈一笑,道:“好,我们言归正传吧。”
    李靖不满地道:“安迪,我念在往日与你属同僚,也一同出生入死过,才给点面子和你坐在一起,有话就说吧。”
    陈安迪忽然严肃起来,说道:“最近有人要追杀你,是不是?”
    李靖已显出不屑与他谈下去的样子,道:“没有这回事。”
    陈安迪正色道:“子风已对我说过了,休想瞒我。”
    “这是我的事。”李靖冷淡地说。
    “我身为警务人员,有责任保护任何一个市民的生命安全,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陈安迪道。
    “你到底想怎样?”
    “告诉我,谁想杀你?”
    “你想抓人立功?”
    “别以为我只懂立功好吗?”
    “但我的确没有被人追杀。”
    “子风是你最好的朋友之一,你对子风说过有人要追杀你,难道在开玩笑?”
    “我睡着觉时说的梦话而已,只是子风信以为真。”
    陈安迪好像在哄他,道:“李靖,你如果还当我是朋友的话,就把实情告诉我吧,最好对我说是谁想杀你。”
    李靖神色不怿,道:“你这人唯利是图,为了要向上爬就不择手段,甚至为了破案立功而对无辜市民严刑逼供,我早就不当你是朋友,失陪了。”说完,便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陈安迪被他数落得脸上通红,恨恨地望着他的背影。
    李靖离开陈安迪之后,返回住宿的旅馆,洗了澡,换了一套光鲜的衣服,便去探望胡惠子。
    他到达胡家,见了胡太太,却不见胡惠子,后来胡太太告诉他,胡惠子与女护士在后花园。
    李靖满心欢喜地往后花园去,果然见了胡惠子,此刻她坐在树阴下的一张摇椅上,护士陈姑娘则站在她身旁。
    胡惠子双眼仍被纱布包着。
    她的神情显得有点不耐烦,此时陈姑娘见李靖进了后花园,一喜,道:“胡小姐,李先生来了。”
    胡惠子大喜,说道:“是吗?”说着站起身来。
    陈姑娘把她扶着面向李靖。
    李靖见了她,心中一阵兴奋。
    胡惠子伸出双手,好像要李靖握住她双手一样。
    李靖见她双手伸到自己面前,并不伸手去握她双手,他忽然感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因为自己只是一个刚从监狱释放出来的囚犯,而胡惠子却是一位千金小姐,而且是那么的纯洁。
    胡惠子感到李靖已站在自己面前,她伸出双手的目的就是要他握住自己的手,但他却没有这样做,又听不见他说话,便试探地道:“李靖,你在吗?”
    李靖一整面容,道:“我就在你面前。”
    胡惠子笑得很灿烂,道:“你终于来了,快抓住我双手吧。”
    李靖的心其实很想抓住她双手,但又自惭形秽,最后,他不忍胡惠子失望,终于伸出双手握住她那双纤纤玉手。
    胡惠子露出甜蜜而满足的笑容。
    护士陈姑娘知情识趣,对胡惠子道:“胡小姐,既然有李先生陪你,我不影响你们聊天了。”
    胡惠子开心一笑,道:“好的,你进屋去吧。”
    护士向李靖礼貌地点了点头,便进屋去了。
    胡惠子拉着李靖在草地上坐了下来,喜滋滋地道:“李靖,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李靖笑道:“你的好消息真多,说来听听吧。”
    胡惠子道:“那个世界一流的眼科医生明天就到啦。”
    李靖喜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
    “我真希望他能把你双眼医好!”
    “人家说,心情开朗对病情会有很大帮助的,最近我这么开心,我有信心医好眼睛。”
    “既然你有信心就最好。”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开心吗?”
    “为什么?”
    “因为有你陪着我,不知什么原因,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不但觉得很开心,也很有安全感,但你不在我身边时,我就觉得很闷,也有失落的感觉。”
    李靖苦涩一笑,道:“当你双眼可以视物时,你可能就没有这种感觉了。”
    胡惠子忙道:“不会的,当我双眼可以视物时,我就可以看见你的样子,那时我就更加开心了。”
    李靖的自卑感油然而生,心绪甚至有点紊乱。
    胡惠子一脸陶醉之色,说:“如果我双眼医好了,那时就不用你拖着我走路,我们可以一起看美丽的景物,用不着要你看见有趣的事物然后告诉我。”她说着,把身体挨向李靖,李靖也情不自禁地把她搂抱着。
    胡惠子被他搂抱着,更是陶醉了。
    李靖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他恨不得与胡惠子在一起,但另一方面,又被强烈的自卑感左右着。
    他觉得,这样搂抱着胡惠子是在侵犯她,她是天真的、纯洁的,他不该侵犯她,所以他把手松开了。
    胡惠子当然不知道他心有所思,忽然说道:“自从我双眼受伤之后,汉龙只来见过我一面,相信他是嫌弃我眼盲脚又跛了。”
    李靖见她提起李汉龙,心中产生出一阵醋意,又试探地道:“你想念他?”
    胡惠子不答。
    李靖心中又感到自己在做着破坏李汉龙与胡惠子之间感情的事,想了想,说道:“惠子,你和我是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胡惠子皱眉道:“我不明白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李靖心情沉重起来,说道:“你会明白的。”
    胡惠子道:“你说得明白一点嘛。”
    李靖的心里有点难过,道:“你和汉龙其实很相配。”
    胡惠子面露一点神伤,道:“但他已不理我了,只有你才肯陪着我这个盲人。”
    李靖道:“他迟早会回到你身边的。”
    “你这么肯定?”
    “你们到底是未婚夫妻。”
    “如果他真的不要我呢?”
    “不会的,你的脚已康复了,当你把双眼也医好时,他就会回到你的身边了。”
    胡惠子幽幽地道:“但愿如此吧。”
    李靖不知为何,内心竟有刺痛的感觉,但他极力掩饰,说道:“坦白告诉我,你是不是很想念汉龙?”
    胡惠子在发楞,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李靖见她两次回避这个问题,也猜不透她的心在想什么。
    两人坐在清凉的树阴下,提及儿女私情,竟令空气都沉寂下来。
    胡惠子忽然面露笑容,道:“我们别谈这些了,谈些开心的事吧。”
    李靖也收起沉重的心情,笑道:“好,你想听我说什么?”
    胡惠子天真一笑,道:“我最喜欢听你说故事,你说故事给我听吧。”
    李靖笑道:“好吧,我说个有趣的故事给你听……”
    气氛改变了,李靖与胡惠子又谈得融洽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胡振东夫妇又站在后花园的入口处。
    夫妇二人见李靖与女儿正谈得兴高采烈,虽然李靖令女儿恢复了生气,也令女儿肯接受眼科医生的治疗,但夫妇两人却同时生出了一阵忧虑。
    他们忧虑李靖与胡惠子会产生感情,因为李靖是一个刚从监狱出来的人,且无亲无故,更居无定所,而女儿在夫妇二人心目中却是金枝玉叶。
    金枝玉叶岂能与李靖这种身份的人发生感情?
    龙洛身体健壮,在家中静养了数天,伤口也差不多完全痊愈了。
    这天,龙洛打电话约了李靖在一间餐厅见面,之后,他独个儿前往餐厅等候。
    约会时间到了,李靖果然依时赴约。
    李靖进入餐厅,见了龙洛,就好似好友相聚一样,非常高兴,他关心龙洛的伤势,还未坐下,便问道:“你的伤怎样了。”
    龙洛微微一笑,道:“好多了。”
    李靖坐下来后,一名侍应上前招呼,李靖要了杯咖啡,然后对龙洛道:“找我有事?”
    龙洛道:“是。”
    “什么事?”
    “我已替你查到六年多前,和黄贵一起在的士高的其中一男一女。”
    李靖忙道:“真的,你这么有办法?”
    龙洛淡淡地道:“我也是江湖人物,对方又是江湖人物,一个江湖人物要找另一个江湖人物实在不难。”
    李靖有点紧张,道:“他们知不知道谁想杀我?”
    龙洛道:“打探不到,不过其中那个女的对我说,你杀黄贵那件事有点古怪。”
    李靖奇道:“古怪?有什么古怪?”
    龙洛正想说话,侍应把一杯咖啡送来了,他们便停止了谈话。
    那侍应把咖啡送到李靖面前放下后便离开了,龙洛才说道:“她怀疑当年黄贵根本不是你杀的,真凶其实另有其人,你只是做了真凶的替死鬼,而真凶到今天仍逍遥法外。”
    李靖听得呆了,半晌才道:“那么真凶到底是谁?”
    龙洛道:“她没有说,因为她也不敢肯定,你想了解内情,亲自去找她吧。”
    “她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她?”
    “她就在花城夜总会做领班,属于第九组,艺名叫云妮,她本来是黄贵的情妇,黄贵死后,她就和黄贵的一名手下同居了,那手下名叫周文成,人人都叫他大哥成,绰号雷震子,这个雷震子也就是当年和黄贵一起在的士高的其中一人。”
    “什么地方可以找到雷震子?”
    “他在花城夜总会做打手,今天已是大哥级人物,如果你要见他的话,最好小心一点,别开罪他。”
    “这个我会的。”李靖道,“但云妮到底凭什么怀疑当年黄贵这件命案有点怪?”
    “你问她吧。”
    李靖在沉思。
    龙洛道:“我要对你说的已说完了。”说毕,便招来侍应结账。
    李靖与龙洛一起步出餐厅,两人在街上并肩走了一会才分手。
    李靖是个念旧之人,他与程子风多时不见,忽然有想见他的念头,反正无聊,与龙洛分手后,便往程子风住所走去。
    程子风下班回家不久,门铃响起来了,上前开门,一见是李靖,不禁大喜,慌忙把门打开把他迎进屋内,喜道:“李靖,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
    李靖笑道:“这里曾经是我的家,我是有感情的。”
    程子风笑道:“你这人就是感情太丰富了。”
    李靖在冰箱内拿了罐啤酒,坐下来喝了几口,把啤酒放下,说道:“你把我的事对安迪说了?”
    程子风道:“安迪知道你在我家里住过,所以他找我问到你,我就把你被人追杀的事说了。”
    “相信我会有一段日子被他烦了。”
    “为什么?”
    “他知道我被人追杀,必定会缠着我查根究底。”
    “大家到底是朋友,他也为了你安全。”
    “但我觉得他只是想立功,这件事就算要惊动警方,我也不会给他插手。”
    “你被人追杀这么大事,为什么不报警?”
    “我觉得这件事只是个人恩怨,我要自己了断。”
    “但你应付得来吗?”
    “我怀疑我被人追杀跟黄贵那件命案有关。”
    “你为什么这样想?”
    “我发现了线索,我要暗中查下去。”
    “你发现了什么线索?”
    李靖便把龙洛所发现的情况对程子风说了一遍,只是隐瞒了龙洛其人的存在。
    程子风听了之后,皱眉道:“如果黄贵不是你杀的话,那凶手是谁?”
    “不知道。”
    “当年警方的调查报告的确证实杀黄贵的子弹是你的佩枪射出的,而且当时杀人的时候邓威和自豪也在你身边,他们还亲眼看见你杀人。”
    李靖道:“如果说黄贵不是我杀的,就连我自己也不太相信,但云妮当时是主要目击证人,她说有疑问,可信程度也很高。”
    程子风又皱起眉头,道:“既然她是主要目击证人,为什么当初她不向警方提供资料,而要等你坐完牢了才提出?”
    “这些真相我也不明白。”
    “你打算亲自去找云妮?”
    “既然这件案子可能与我被人追杀有关,我非要亲自去找她不可。”
    “这样做也是应该的,如果查出真凶果然另有其人的话,起码也可以替你翻案。”
    “我也不想让杀人者逍遥法外。”
    “既然你被人追杀,对方又非要把你置于死地不可,你要小心一点。”
    “对方三次杀我不成,又有第三者出现救了我,相信对方暂时也不敢有所行动。”
    “为什么这样想?”
    “救我那人神出鬼没,又好像洞悉他们的一切,如果他们再有所行动的话,迟早会被救我的人揭发身份。”
    “救你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神秘人。”
    “你见过他没有?”
    李靖不想在他人面前暴露龙洛的身份,好友程子风也不例外,所以扯谎道:“没有,这人来如风,去无踪,每次出现时都戴着头盔,根本看不见他的庐山真面目。”
    程子风好似很感兴趣,道:“那神秘人到底为什么要救你?”
    李靖道:“不知道。”
    “到底要杀你的是什么人?动机何在?”
    “既然我被追杀这件事与黄贵的命案有关连,我怀疑对方怕我查出真相,所以买通凶手杀我。”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云妮?”
    “今晚。”
    “我和你一起去吧。”
    “好。”
    花城夜总会,是澳城有名的夜总会之一,到这些高级销金窟去,衣着当然不能随便,所以李靖和程子风也穿得很光鲜。
    二人来到夜总会门外,正想进去,李靖抬头一望,只见有三个人自夜总会内走了出来,这三个人每人都拥抱着一个漂亮的少女。
    三人之中,有一人是李汉龙。
    李汉龙也见到了李靖,他一副轻佻的神情在李靖面前停下,不屑地望着李靖道:“李先生,你也喜欢到这种场所来消遣吗?”
    李靖不语。
    李汉龙又道:“这种地方你消费得起吗?”
    李靖见他紧紧抱着一个美女,不禁想起胡惠子,正色道:“惠子天天挂念你,她最需要你关心,你不但不看她一眼,你还在做对不起她的事?”
    李汉龙哈哈大笑,道:“惠子!她已是个失明的人,一双脚又行动不便,说难听一点,她是个盲女、跛女,我龙少爷年少钱多,要我一辈子对着一个又盲又跛的女人,简直笑话。”
    李靖气愤地真想揍他一顿,但他还是忍住了。
    李汉龙再也不理他,没事似地对李靖说声“拜拜”,便拥着身旁美女,与两个朋友走了。
    李靖恨恨地望着他消失。
    程子风奇道:“他是谁?”
    李靖道:“别提他,我们进去吧。”
    二人进入夜总会后,为了说话方便,便选了一间厢房坐了下来。
    侍应招待了二人之后,李靖告诉侍应要找第九组的领班云妮,但侍应说,云妮正值假期,让他找另一组。
    李靖很失望,向侍应表示对其他组的小姐没有兴趣,既然云妮不在,改天再捧场吧。
    侍应也不强留他们,转身离开厢房。
    程子风来到这些灯红酒绿、美女如云的地方,有点心动,真想找个美女相陪,但李靖没有兴趣,他此行目的志不在此,程子风很感失望。
    两人坐着喝了一杯酒便离开了。
    李靖找不着云妮,本来可以找雷震子周文成,但他觉得,女人总比男人好谈,既然雷震子是云妮的情人,日后总有机会相见,又何必急于一时?
    中午一点钟。
    程子风与几个同事步出工作的地点,正想外出进午餐,见陈安迪向他走过来。
    程子风见了他,说道:“安迪,这么巧?”
    陈安迪道:“不是巧,我是来找你的。”
    程子风道:“找我什么事?”
    陈安迪道:“我要和你单独谈一谈。”
    程子风只好向同事表示与友人有事相谈,叫其同事先走。
    程子风的同事走了,他才对陈安迪道:“什么事,说吧。”
    陈安迪很认真地说:“你昨晚和李靖去夜总会有什么目的?别对我说是去消遣,我很了解李靖,他绝对不会无故去那种地方的。”
    程子风笑道:“你的消息倒灵通。”
    陈安迪道:“别浪费时间。”
    程子风想了想,终于把昨晚与李靖一起去找云妮的目的及经过说了。
    陈安迪听后,面上露出一副奸诈的笑容。
    李靖为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第二天晚上单独又往花城夜总会找云妮。
    和昨晚一样,为了说话方便,他挑了一间厢房,并向侍应言明要找云妮,侍应听了,让他等候。
    李靖听了侍应的口气,知道今天一定可以见到云妮了。
    他坐着等了一会,果然有人开门进入房内,李靖一看,见是一个年约三十岁的女人,只见此人样子长得也很漂亮,肤色白皙,身材丰满。
    她开门见了房内只有一个人,心想必定是贵客临门,不敢造次,连忙绽开职业笑容,道:“老板,一个人吗?”
    李靖不答,反问道:“你就是云妮小姐?”
    那女人仍旧笑容灿烂,道:“我就是第九组的云妮,我旗下美女多的是,燕瘦环肥,任君选择,老板喜欢哪一类型的小姐相陪?”说完在李靖身旁坐了下来。
    李靖严肃地说:“不,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云妮顿时感到自己充满吸引力,笑得很开心,道:“老板真会开玩笑。”
    李靖道:“不是开玩笑,我找你是有些事需要你帮忙。”
    云妮笑得花枝招展,道:“需要帮忙?我旗下的美女可以效劳,何必要找妈咪?”
    李靖有点不自然地说:“云妮小姐你误会了。”
    云妮眉头一皱,道:“我误会?”
    李靖道:“别转弯抹角了,我先自我介绍,我名叫李靖。”
    云妮一愕,怔怔地望着他,道:“李靖?怪不得如此面熟。”
    李靖道:“六年多前,我在的士高错杀了黄贵,当时你如果在场的话,应该见过我,后来报纸也刊登过我的照片,你还有印象吗?”
    云妮的笑容收起来了,改为一脸严肃,道:“你认识龙洛?”
    李靖点头道:“龙洛对我说,我杀黄贵这件案子有点奇怪,是你说的,是吗?”
    云妮道:“我的确对龙洛说过。”
    “到底这件案子有什么奇怪?”李靖道。
    云妮笑道:“既然你是龙洛的朋友,你又带了一笔横财给我,我就对你说吧。”
    李靖奇怪,道:“我带了一笔横财给你?”
    云妮又笑道:“我发现了一点线索,也可能是替你洗脱罪名的证物,这东西令我发了一笔横财。”
    李靖急道:“到底是什么?”
    云妮道:“暂时不会告诉你,我也不会白白告诉你,我要有代价的。”
    李靖冲口道:“说吧。”
    云妮道:“我是个很现实的人,样样我都要讲求代价,否则当初我不会入这一行。”
    李靖道:“多少钱?说吧。”
    云妮道:“既然你是龙洛的朋友,我不会要求太高的,至于多少钱,就要你看过这东西之后自己衡量吧。”
    “好。”
    “爽快,明天这个时候再来找我吧。”
    李靖道:“六年多前,我杀黄贵的时候,你和雷震子的确在场?”
    云妮道:“不错。”
    “另一个人呢?”
    “别提他了,他现在正蹲监狱,相信还有十年罪受。”
    “当年你们是主要目击证人,为什么不跟警方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云妮道,“雷震子和道友全岂非自投罗网?”
    李靖道:“道友全是谁?又为什么自投罗网?”
    “道友全就是当时和我们一起在的士高的另一人,当时他和雷震子两个都被警方通缉,如果协助警方调查,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你又为什么?”
    “我觉得我帮不了什么忙,而且我对警察素无好感。”
    “既然你觉得案情有古怪,又掌握了一件证物,为什么帮不了忙?如果当时你肯向警方提供消息,让警方深入调查,又查出杀黄贵的真凶另有其人,我就无须受那六年冤狱了。”
    “不错,我掌握了一件证物,所以才觉得案情有点奇怪,但我发现证物是在案发后的半年,那时你已在监狱了,更何况,那件东西未必可以证明杀黄贵的凶手另有其人。”
    “那证物你怎样发现的?”
    “我本来和黄贵同住在他郊外的祖屋,黄贵死后,我就没有到过黄贵的家,半年后,我返回黄贵的祖屋收拾一些私人物件,无意中发现了这东西,于是我怀疑这东西是黄贵被杀的导火线。”
    “后来你怎样处置这东西?”
    “我觉得这是发财的好机会,所以就联络被我怀疑的人,敲诈了他一笔钱,所以我说,你令我发了一笔横财。”
    “那人很顺从地给你钱?”
    “我也意料不到,就因为对方太顺从地给了我一笔钱,所以才怀疑有问题。”
    “你有没有把证物交给对方?”
    “没有,我只给他看过,我收了钱之后,继续保留那东西,还答应对方绝对不会把这东西交给警方。”
    “对方怎么这么容易答应?”
    “我有我的办法。”
    “对方是什么人?”
    “我不会告诉你,你自己去查吧。
    “好,如果那东西真的有用的话,我就用十万元向你买了。”
    “既然你是龙洛的朋友,我不会收你这么多钱,八万元吧。”
    “一言为定。”
    “你刚坐完监狱不久,有这笔钱吗?”
    “我自然有办法。”

第五章 窝藏嫁祸
   
    第二天,李靖起床后不久,便打了个电话给程子风商借八万元,而且当晚就要拿到手。
    程子风追问这笔钱何用,李靖直言利用这笔钱向云妮收买证物,程子风见他情急,便答应了,还相约六时正到他家中取钱。
    当日,程子风利用午膳时间到银行提取了八万元。
    五时下班,程子风返回家等李靖。
    六时正,李靖果然到访,并决定当晚就找云妮交易。
    两人坐在家里谈起黄贵这件命案,不久,电视报告新闻,二人边谈边看电视,交谈间,电视忽然播放一则新闻,内容说一名夜总会领班于凌晨下班后,在街上被人枪击,中枪死去,死者就是“花城夜总会”的领班,艺名云妮。
    李靖看了这则新闻,顿时呆住了,人也凉了半截。
    程子风也惊愕起来,道:“这个云妮就是你要找的人?”
    李靖点了点头。
    程子风皱眉道:“这就奇了,她早不死,晚不死,偏偏约了你之后就被人杀了。”
    李靖恨恨地道:“难道当年黄贵那件命案真的有名堂?”
    程子风道:“如果黄贵被杀,真凶果真另有其人,你坐这几年监岂非大大的冤枉?”
    李靖漠无表情,陷入了沉思境界。
    程子风道:“云妮一死,她手上的证物岂非被凶手毁灭了?”
    李靖没有说话,他在想,凶手的杀人动机明显是要阻止自己与云妮的交易,但凶手又怎知道自己约云妮当晚交易?
    凶手为什么不杀李靖,而要杀害无辜的云妮,当中会不会另有内情?
    知道李靖要找云妮的人,就只有龙洛与程子风,所以李靖开始不信任程子风,因而谈话也作了保留。
    既然云妮已死,李靖向程子风商借的八万元已失去了意义,因此他把钱交还给程子风,然后离开程家。
    李靖觉得目前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就是龙洛,也只有在龙洛面前才能说出心里话,所以他离开程子风之后,便打算找龙洛。
    他找云妮本来是暗中进行,但危机好像正包围自己左右,所以他要与龙洛联络也不敢用手上的手提电话,改在街上的公共电话亭打电话给龙洛。
    李靖与龙洛在电话联络,表示有事相谈,龙洛请李靖到家中再谈,于是李靖挂了线后,便打算到郊区龙洛家去。
    他在街上走了一会,虽在闹市,但他发觉有人跟踪自己。
    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更不知对方目的何在,只好提高警觉,希望摆脱这些人。
    跟踪的人知道已被李靖发现,便索性走到他面前。
    李靖不为所惧,等对方走近。
    那两人到他面前,拿出一张证件出示给李靖,其中一人道:“我们是警察。”
    李靖看清楚果然是警察委任证,问道:“什么事?”
    那人道:“你是不是李靖先生?”
    李靖道:“正是。”
    “请李先生跟我们回警察局一趟好吗?”
    “我犯了什么罪?你们竟抓我上警察局?”
    那两个警察倒和颜悦色,其中一人道:“李先生别误会,我们不是抓你回去,是请你回去。”
    李靖道:“既然请我回去,就是说我没有犯罪了,如果你们不把事情说清楚,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那警察道:“是陈安迪督察请你去的。”
    李靖奇道:“陈安迪?”
    “不错。”
    “他找我什么事?是公还是私?”
    “我只是奉命行事,请李先生合作一点好吗?”
    李靖想了想,终于说:“好,你们先回去告诉他,我稍迟一点亲自去警察局找他,叫他在警局的餐厅等我吧。”
    两警察无奈,只好勉强答应了。
    李靖又打了个电话给龙洛取消了约会,然后单独往警局找陈安迪。
    在警局内的餐厅,果然看见陈安迪正单独坐在角落的一张台边。
    陈安迪也看见了他,并向他招手。
    李靖走了过去,可有可无地向他点了点头,然后坐了下来,以不太友善的语气道:“找我什么事?是公还是私?”
    陈安迪似乎已知他对自己无好感,所以毫不介意,淡淡地说:“可以说是公,也可以说是私。”
    李靖冷淡地道:“说吧!”
    陈安迪拿起身边的报纸,放在李靖面前:“今天有没有看报纸?”
    李靖道:“没有!”
    陈安迪把报纸张开,放在他面前,指着一段新闻,道:“慢慢看清楚吧!”
    李靖望着报纸,陈安迪所指的一段新闻就是云妮被枪杀的新闻,报上还刊登了云妮的照片。
    李靖仍是那么冷淡,道:“这段新闻我在电视上看过了。”
    陈安迪道:“有什么感想?”
    李靖道:“一个夜总会领班被杀,根本与我毫无关系,我会有什么感想?”
    陈安迪脸上出现一丝冷笑,道:“与你毫无关系?只怕未必吧。”
    李靖哼了一声,道:“安迪,这事可大可小,说话小心一点好吗?”
    陈安迪正色道:“李靖,别再隐瞒了,云妮这件命案发生前的几小时,你去过夜总会找她,是吗?”
    李靖微有怒意,道:“你派人跟踪我?”
    陈安迪面容严肃,道:“我只是想保护你。”
    “就这么简单?”
    “别转弯抹角,你到底找云妮什么事?云妮为什么被人杀了?”
    “难道你怀疑我与此案有关?”
    陈安迪毫不客气地说:“李靖,现在这件案子由我办理,对于这件案子你知道多少,最好坦白一点。”
    李靖也不客气,道:“我一无所知。”
    陈安迪的语气软了,道:“你见了云妮之后几小时,她就被人杀了,这不是巧合吧?”
    李靖道:“仍是那一句,我一无所知。”
    陈安迪也不再追问下去,忽然在衣袋内拿出一叠照片,放在李靖面前,李靖把照片拿来一看,脸上微微变色,只见全是自己与龙洛一起的照片,而且很明显是上次与龙洛在餐厅会面时被偷拍的。
    陈安迪见了他的表情,冷笑道:“和你一起的人是谁?”
    李靖怒道:“安迪,你太过分了,竟侵犯我的私生活。”
    陈安迪又冷笑道:“量你也不肯说出照片上的人是谁的。”
    李靖心头有气,道:“难道和朋友聚旧也不可以吗?”
    陈安迪露出狡猾的笑容:“希望你不要对我说;那人不是龙洛,更希望不要对我说,你不知龙洛涉及几宗命案,现在正被警方悬红通缉。”
    李靖毫无惧色,道:“不错,你所说的一切我都很清楚。”
    陈安迪露出胜利者的笑容,道:“好极了,既然如此,告诉我他的下落,站在朋友立场,我不会麻烦你。”
    李靖道:“既然你派人跟踪我,当时你的人发现了龙洛,为什么不拘捕他,何必等事后要我说出他的下落?”
    陈安迪道:“因为当时我派去跟踪你的,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他根本不知道那人就是龙洛。”
    “既然如此,应该继续跟踪我,希望我继续与龙洛会面,到时岂不可以把龙洛手到擒来?”
    “不错,我可以这样做,但阁下你太机警,跟踪你的人也被你发现了,所以只好改为请你来。”
    “我会很令你失望。”
    “哦?”
    “因为我根本不知龙洛的下落。”
    陈安迪面色一沉,道:“李靖,凭这批照片,我可以控告你知情不报,窝藏罪犯。”
    李靖冷声道:“任凭尊便。”
    陈安迪道:“我当你是朋友,才和你坐在一起,我更不想你刚一出狱又被送进去再受苦,否则我已当公事来处理,犯不着和你私底下坐在一起,你合作一点好吗?”
    李靖道:“我既然答应来警局找你,已是很大的合作,你问我的一切,我无可奉告。”
    陈安迪无奈地道:“李靖,你变了。”
    李靖道:“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先走了。”
    陈安迪更是无奈,道:“你不要逼我公事公办好吗?”
    李靖站起身来,打算离开。
    陈安迪又道:“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不找我,我会找你,如果找你不到,我会下通缉令通缉你,别忘记,你和龙洛一起的照片在我手上。”
    李靖毫不理会,也毫无反应,当下说走便走。
    李靖离开警局,以电话联络了龙洛,相约在海边见面。
    海边并不黑暗,因为远处有璀璨的霓虹灯光。
    李靖站在海边,不停地抽烟。
    他选在僻静的海边与龙洛会面,是因为防备被人跟踪。
    他不担心龙洛,因为龙洛是个很机警的职业杀手。
    他等了一会,寂静中忽然听到一阵摩托车的马达声传来,扭头一看,果然见一盏强烈车头灯照来。
    他知道龙洛来了。
    一会儿,那辆摩托车驶到他身旁停了下来,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形下了车。
    那人把头盔除下,果然是龙洛。
    龙洛仍然毫无表情,他把头盔放好,眼也不望李靖一眼,淡淡地道:“找我什么事?”
    李靖不答,反问道:“有没有人跟踪你?”
    龙洛摇头。
    李靖道:“云妮死了。”
    龙洛淡然道:“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人杀的?”
    “不知道,也没有想过。”
    “本来我约了云妮今晚进行一项交易的,想不到凶手竟在我们交易之前把她杀了。”
    “什么交易?”
    李靖便把与云妮会面的经过说了一遍。
    龙洛听了,略一沉思,道:“为了避免麻烦,跟警方合作吧,有你合作,相信很容易破案。”
    李靖语气坚决道:“不。”
    龙洛以奇怪的眼光望着他,“为什么不?”
    李靖微有恨意:“很明显,云妮之死跟黄贵那件命案有关,就是说,杀黄贵的凶手另有其人,我只是被人嫁祸,所以我非要抓到杀黄贵的真凶不可。”
    龙洛道:“抓到真凶之后,你要执行私刑?”
    李靖道:“不错,我的确这样想,如果那真凶被警方抓到,我想打他一拳也不可以,难泄心头之恨,我不会这么便宜地放过这个人。”
    龙洛道:“你做了别人的替死鬼,坐了几年冤狱,真凶仍逍遥法外,我很了解你的心情。”
    “所以你也别再劝我跟警方合作了。”
    “你说云妮手上有一样东西,你以八万元跟她交易,到底是什么?”
    “云妮是个见钱眼开的人,钱未到手她不会对我说,所以我也一无所知。”
    龙洛想了想,道:“知道你去夜总会找云妮的有几个人?”
    李靖道:“除了你,还有我的一个朋友,他叫程子风。”
    龙洛道:“你的朋友程子风有没有可疑?”
    “人心隔肚皮,难说得很。”
    “想清楚一点,除了程子风之外,还有什么人知道你见过云妮?”
    李靖想了想,恍然道:“还有陈安迪。
    龙洛道:“他怎会知道的?”
    “他一直派人暗中跟踪我。”
    “为什么跟踪你?”
    “表面上,他想追查要追杀我的人。”
    “他有没有问题?”
    “陈安迪这人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我很清楚他的性格,但我不敢肯定他有没有问题。”
    “你有没有见过雷震子周文成?”
    “没有。”
    “他值得怀疑。”
    李靖以诧异的目光望着他。
    龙洛道:“我怀疑雷震子就是当年杀黄贵的真凶。”
    李靖道:“你凭什么理由怀疑雷震子?”
    “云妮本来是黄贵的女人,当年她年轻貌美,凡男人见了她都会动心,黄贵死后,云妮就变成了雷震子的女人……”
    还未说完,李靖接下去说:“你怀疑当年黄贵之死是一宗情杀案?”
    “你脑筋转得真快,我的确这样怀疑。”
    “照你推测,云妮之死会不会跟雷震子有关?”
    “有可能。”
    “但云妮是雷震子的女人。”
    “他们都是江湖人物,江湖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
    李靖道:“云妮对我说,她手上有一件证物,这证物可能就是黄贵被杀的导火线,这件事雷震子没有可能不知道的。”
    龙洛道:“你也知道云妮是个很现实的人,凡事向钱看,如果她手上的证物被雷震子知道了,发财的是雷震子,所以云妮未必会把手上的证物对雷震子说。”
    李靖很肯定地道:“雷震子未必是杀黄贵的真凶。”
    龙洛望着他,道:“为什么?”
    李靖道:“如果云妮真的掌握了一件对真凶不利的证物,当时她向人勒索了一笔金钱,被勒索的人必定与黄贵命案有关连,当时云妮要勒索的对象绝不会是雷震子吧?”
    龙洛想了想,道:“你说的也有理。”
    李靖道:“这件事越说越复杂了。”
    “你打算如何着手查下去?”
    “首先要你帮忙。”
    “帮什么忙?”
    “你是认识雷震子的,你安排我和他见面吧。”
    “你为什么不亲自找他?”
    “他已是大哥级人物,我恐怕他会对我不屑一顾,而且云妮死后,警方一定会到夜总会调查,雷震子至今还被警方通缉,相信他已不敢在夜总会露面,我根本不知该到哪里去找他,所以要你帮这个忙。”
    “好,我既然把你当作朋友,我答应你。”
    夜已深。
    李靖住的旅馆一片死寂。
    他躺在床上,双眼呆望着天花板。
    他要想的事情太多了,所以说怎么也睡不着。
    他坐牢的数年中,一切都很平静,生活也很有规律,终于渴望到有自由的一天了,却想不到现在不但生活潦倒,住在下级的旅馆不说,还不断地引来种种事端,这一切他都预料不到。
    在监狱服刑期间丧失了自由,但一切都无忧无虑,恢复自由之后,烦恼却接踵而来,这岂非是人生的一大讽刺?
    目前,李靖唯一最大的希望就是能查出当年杀黄贵的真凶。杀黄贵的凶手是否真的另有其人?其实他也不敢肯定,因为种种证据显示,当年黄贵的确是被自己杀的。
    李靖正在胡思乱想,想得入神之际,床头的手提电话响起来了。他打开电话一听,电话传来一个令他听了就兴奋得心跳的声音——胡惠子的声音。
    李靖掩不住内心的喜悦,道:“惠子,还没有睡吗?”
    胡惠子的声音幽幽地:“我睡不着。”
    李靖道:“为什么睡不着?”
    胡惠子的声音有点怨怼,道:“老是想念着你,你又不找我,也不打电话给我,你教我怎睡得着?”
    李靖听了,有堕入爱河的感觉,忙说:“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说完,随即又想起自己与胡惠子的身份太悬殊了,强烈的自卑感又油然而生。
    胡惠子当然不知道,笑道:“向我道歉?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
    李靖想起两人之间的差距,不禁心往下沉,但他在掩饰着,柔声道:“晚啦,快睡吧。”
    胡惠子在撒娇,道:“为什么只说了几句话就叫我睡?我们已几天没有在一起了,再谈一会吧。”
    李靖暗自摇头,仿佛为了自己的低微身份而暗自叹息,说道:“好,你说吧。”
    胡惠子又开心了,道:“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李靖忍不住笑道:“你的好消息真多,说吧。”
    胡惠子道:“那个世界一流的眼科医生替我诊断过后,他说我双眼复明的机会是百分之九十以上,我开心死啦。”
    李靖也忍不住兴奋,忙道:“是真的?那太好了,祝你早日康复。”
    胡惠子的声音也格外兴奋,说:“明天十二点钟,我就会住进医院,到时医生会替我施行手术。”
    李靖道:“那你就安心静养吧。”
    胡惠子道:“李靖,明天我要你来我家,陪我到医院去,好吗?”
    李靖毫不犹豫,冲口便道:“好,我一定来。”
    胡惠子郑重地道:“那你早点来啊,不要太迟,知道吗?”
    李靖道:“放心吧。”
    胡惠子道:“我当然放心。”
    “现在听我的话,马上上床休息,好不好?”
    “好。”
    “挂线吧。”
    胡惠子在电话里“促”的一声,“吻”了李靖一下,说声“拜拜”,便把电话挂了。
    李靖被“吻”了一下,顿时愣住了。
    他缓缓地把电话关掉,感到又喜又忧。
    喜的是胡惠子双眼有复明的机会,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忧的是胡惠子恢复视力之后,自己就更不配与她在一起。
    发展下去,他与胡惠子的结果会是怎样?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此刻他不能不承认,胡惠子在自己心中已开始占了一个很重要的地位。
    同时他也知道自己在胡惠子心中也开始占了一个很重要的地位。
    第二天一早,李靖起了床,梳洗过后,穿了整齐的衣服,正想到胡家去。
    他要见胡惠子,并送她进医院,可是内心又极不平静,毫无兴奋的感觉,因为他不断在想,如果胡惠子恢复视力之后,还有见她的必要吗?
    无论如何,他要争取见这一面。
    他正想打开房门外出之时,却有人敲门。
    他猜想是旅馆的伙计,也不问是谁,便随手把门打开。
    门打开,向外一看,竟使他呆住了。
    来人竟是他的旧恋人伊丽。
    伊丽脸上微有歉意,低下头,咬咬下唇,道:“我可以进来吗?”
    李靖见了自己曾经深爱过的女人,内心不知是兴奋还是伤感,就一点头,便伸手示意伊丽进房。
    伊丽走进房内,环视一下陈旧而简陋的房间,对李靖的潦倒生活感到一阵心酸。
    李靖拿过房内唯一的一张凳子,请伊丽坐下,自己则坐在床边。
    他对自己的居所竟是这个模样,感到有点惭愧,苦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子风说的?”
    伊丽点头。
    李靖见了她高贵大方的样子,简直不敢与她的视线接触,又苦笑道:“找我什么事?”
    伊丽忽然以期望的眼神望着他,道:“李靖,我们从头开始吧,好吗?”
    李靖仍是苦笑,道:“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伊丽认真地说:“几年前,我们本来是一对,而且人人都羡慕我们是天生的一对。”
    李靖一脸神伤,道:“几年后情形就不同了。”
    伊丽面容上那份期望更为浓烈,道:“坦白告诉我,你有没有想念我?”
    李靖伤感地道:“这个时候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可以问?我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但你就快是自豪的人了。”
    “我已辞了在自豪公司的职位,而且决定跟自豪分手。”
    李靖感到愕然,一时也分不清这个讯息是喜还是悲,冲口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辞职是平常事,但为什么要分手?”
    伊丽热情地望着他:“你应该知道原因的。”
    李靖当然心中雪亮,但仍说:“我真的不明白原因。”
    伊丽真切地说:“我刚才不是说过了,我们要从头开始。”
    李靖无奈地道:“没有可能的。”
    伊丽神情更急切地问:“为什么没有可能?难道你怪我移情别恋?”
    “自豪是我的好朋友,我怎能做对不起好朋友的事?”
    “爱情是两厢情愿的,自从知道你出狱,我又见过你一面之后,我对自豪的感情已淡了。”
    “但我只是个住在下级旅馆的穷光蛋。”
    “你以为我会介意吗?”
    李靖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地道:“回到自豪身边吧,他是真心爱你的。”
    伊丽一脸失望之色,表情也开始苦涩起来。
    李靖又道:“大家都长大了,已不是几年前的做梦的年纪了。”
    伊丽只觉黯然神伤,站起身来,走到门前把门打开,说声“再见”,便走了出去,接着把门关上。
    李靖呆呆地望着房门,此刻也分不清到底伊丽在自己心中重要,还是胡惠子在自己心中重要。
    他不接受伊丽重燃爱火,是否因为心中已有了一个胡惠子?还是真的不想做对不起好友石自豪的事?
    这一切,他都不知道,只知道又多了一层烦恼。
    胡惠子一早起来,刻意打扮了一番之后,由护士陈姑娘陪着坐在客厅。
    她心情有点兴奋,因为不久就会住进医院施行手术,而且手术成功率很高,再过几天,她就可以恢复视力了。
    令胡惠子兴奋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李靖稍后会在她身旁出现。
    胡振东夫妇特意留在家中,并打算送女儿进医院。
    胡家的司机早已预备了车子,随时可以送主人一家到医院去。
    胡惠子很焦急,因为她猜想李靖该到了,可他仍未到。
    胡振东见了女儿的焦急模样,不禁暗暗摇头,然后他拉着妻子的手到另一边,低声道:“我不想李靖再见惠子,相信他就快来了,我现在到门外等他,不让他进来。”
    胡太太想了想,很不愿意地说:“好吧。”
    胡振东便到门外等候。
    他此举是不想让李靖到访时按响门铃。
    胡振东在门外的花园等了数分钟,果然看见了李靖,他连忙走到门前相迎。
    李靖见了他,礼貌地一点头,道:“胡先生,早。”
    胡振东应了一声,接着把大门打开,说道:“李先生,你想见惠子?”
    李靖点头道:“是惠子叫我来陪她去医院的。”
    胡振东严肃地说:“不必了。”
    李靖微一愕然,道:“为什么?”
    胡振东不答,忽然在怀中拿出一本支票本子,撕下一张已签了名的支票,送到李靖面前,道:“这张支票没有银码,你喜欢多少就写多少吧。”
    李靖更是错愕地望着他,道:“胡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胡振东道:“这段日子以来,多谢你陪伴惠子开解她,这张支票是我一番诚意,你收了它吧,从此不要和惠子见面了”。
    李靖不接,语带伤感地道:“这一切我都明白。”
    胡振东微笑道:“我也知道李先生是明白事理之人,把支票收下吧。”说完把支票在他面前一伸。
    李靖轻轻推开他拿支票的手,道:“支票我不要,我只有一个要求。”
    胡振东道:“什么要求?说吧。”
    李靖心中一痛,道:“我只求你让我进去见一见惠子,见了这一面之后,我保证永远也不会再见她。”
    胡振东在犹豫。
    李靖心中更痛,道:“放心,惠子看不见我的,只要我不出声,她根本不知我来了。”
    胡振东想了想,道:“好吧,请跟我进来。”
    李靖便跟胡振东进屋内。
    胡振东把门打开,先示意屋内各人见了李靖后别声张,以免惊动胡惠子。
    各人都会意,很合作地沉默下来。
    李靖走到客厅,看见胡惠子焦急地坐在厅中。
    他此行是为了见胡惠子而来的,但站在她面前却又不能相认,心中一阵阵刺痛。
    胡惠子极不耐烦,道:“妈咪,李靖为什么还不来?”
    胡太太望了望李靖,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其他用人、司机、护士等虽然见到李靖就站在胡惠子面前不远,但各人都明白胡氏夫妇心中在想什么。
    李靖听了胡惠子的话,几乎冲口就要说“惠子,我来了,我就在你面前!”可是他抑制了这股冲动,但内心已如万箭穿心般难受。
    胡振东忙走到女儿身旁,慈祥地道:“惠子,相信李靖是不会来了,我们马上去医院吧。”
    胡惠子在撒娇,道:“不会的,他答应过我一定会来的。”
    胡振东在哄她,道:“现在快十一点钟了,他要来的话早就来了,别等他了,我们走吧。”
    胡惠子急得几乎想哭,道:“不,无论如何我要等李靖陪我去医院。”
    胡氏夫妇只觉万分无奈,胡太太忍不住望着李靖,只见他神情异常痛苦地望着女儿,而且双眼已开始湿了,她不禁摇头轻轻叹息了一声。
    李靖见了想念的胡惠子一面后,想起日后已不能再见面,又见到胡惠子那份急切的期望之情,不禁心中绞痛。
    李靖心中的痛,不但因为日后不能再与胡惠子一起而痛,也为了胡惠子的心灵受创而痛。
    李靖不想在众人面前掉眼泪,所以强忍泪水,忽然掉转头,便离开客厅,向大门走去。
    胡太太知道李靖的心情,见他离开,也感到一阵难受。
    胡振东见李靖快步走向大门,忽然也跟了上去。
    李靖已打开大门走出花园,胡振东也跟着,顺手把门关上后,从后向李靖叫道:“李先生,等一等。”
    李靖停下步,偷偷抹去已流下的眼泪,然后回转头望着胡振东,痛苦中挤出一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道:“胡先生,什么事?”
    李靖的泪水虽然已抹去,但仍红着双眼,可是胡振东却视而不见,说道:“帮我一个忙。”
    李靖道:“说吧。”
    胡振东道:“马上打个电话给惠子,告诉她你没有空来陪她去医院,叫她不要等你。”
    李靖明白,如果不向胡惠子作个交代,她是不会进医院的,当下他向胡振东一点头,然后用手上的电话打给胡惠子。
    稍刻,电话中果然传来胡惠子的喜悦声音,道:“是李靖吗?你现在在哪里?为什么还不来陪我?”
    李靖强忍心中之痛,道:“惠子,对不起,我今天没有空,不能陪你去医院。”
    胡惠子充满失望的声音:“你很忙吗?”
    李靖道:“是啊。”
    胡惠子的声音好像受了委屈一样,道:“你这人好没信用,昨晚才答应我的事,今天就改变主意了。”
    李靖强自抑制接近哽咽的声音,道:“是我不对,但我的确没有空。”
    胡惠子的声音好似想哭,道:“那你什么时候才来看我?”
    李靖道:“改天吧。”
    胡惠子道:“你一定要来医院陪我啊。”
    李靖只好道:“一定。”
    胡惠子便把入住的医院及病房号码对李靖说了,还一再叮嘱他要到医院相陪,李靖也只好唯唯称好,然后哄她马上出发到医院去,最后双方都依依不舍地挂了线。
    由于李靖与胡惠子通电话时一个在屋内,一个在屋外,双方距离是那么的近,所以胡振东也把二人的说话内容全部都听见了。
    胡振东也知道李靖是个重信用的人,他既然答应以后不再见胡惠子,所以胡振东也很放心了。
    李靖把电话关掉后,沙哑着声音,向胡振东说声“拜拜”便要离开。
    当李靖向花园的大门走去之际,他看见一辆名贵的跑车向门前驶了过来,并在门前停了车。
    胡振东见了那车,忽然面露笑容。
    李靖看见车上有一个人手拿鲜花下了车,那人竟是李汉龙。
    李靖心中雪亮,自从胡惠子双目失明后,李汉龙已对她不屑一顾,但现在胡惠子快恢复视力了,他就又重新出现。
    李靖不禁在想,李汉龙这人的感情怎会如此飘忽,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的?
    李汉龙见了李靖,轻佻地向他打了个招呼,然后轻声问道:“那晚在夜总会的事你没有对惠子说吧?”
    李靖不答,以愤怒的眼光望着他,郑重地道:“好好爱护惠子,否则我不会放过你。”说完头也不回地从大门走了出去。
    李汉龙以鄙视的眼光目送他离开。

第六章 情逝如水

    周末晚上,是大部分人狂欢的时刻。
    所以石自豪的生日派对安排在周末晚上举行,而且是个豪华而隆重的生日派对。
    派对场所是郊区一幢豪华别墅,屋内屋外都聚满了嘉宾,众多嘉宾中有的在烧烤,有的随着强劲的音乐扭动腰肢狂舞,有的三五成群围着谈天说地,有的则边喝酒边放声高歌。
    李靖也是派对中的一个嘉宾,可是他只是静坐一角,因为他根本不喜欢这种场合。
    他独自呆坐在一个黑暗的角落,手上拿着一罐啤酒,脑海中不断涌现胡惠子的面容。
    他极力不去想她,可是办不到,因为胡惠子的相貌总是在脑海中萦绕着,怎样也驱不散。
    此刻,李靖已肯定了胡惠子在自己心中的地位,是那么的重要,甚至不能失去她,可是想见,不能见,欲爱,不能爱,这份痛苦的煎熬也就够他难受了。
    他不断在想着胡惠子,她现在怎样了?施了手术没有?手术是否成功?她会想念自己吗?她是否已回到李汉龙身边?她爱李汉龙多,还是爱自己多些?
    这一切,他都不知道。
    正当他想得入神之际,昏暗的角落里,他看见伊丽正慢慢走了过来。
    李靖见了伊丽,又涌起那份触电的异样感觉,甚至涌起一阵期待已久的兴奋。
    胡惠子和伊丽在他心中好像同样重要,但他明白到,两者同样都不属于自己。
    既然这样,想念又有何用?
    但是,人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想念自己所钟爱的人吗?
    李靖做不到。
    伊丽穿着一套火红色的衣裙,仍是那么明艳照人,但神情却憔悴多了。
    李靖见她已走到面前,强抑制内心那份渴望,他内心炽热,但外表冷淡,向伊丽点一下头,淡淡地道:“你好吗?”
    伊丽见他好似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样子,心中虽有千言万语,事到如今,已无须开口,所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李靖饮了口啤酒,道:“今晚你是女主人,应该帮自豪招呼客人才对,干吗来这里?”
    伊丽强忍心中痛楚,道:“我今晚来不是参加自豪的派对,而是另有目的。”
    李靖问道:“什么目的?”
    伊丽勉强笑道:“我决定跟自豪分手,但还没有跟他提出,今晚我就要跟他提出。”
    李靖急忙问:“你为什么要跟他分手?”
    伊丽神伤地说:“因为我发觉已不再爱他。”
    李靖语带责备,道:“就是你决定跟他分手,也不该在这个时刻,他今天生日,这么高兴,你竟跟他提出分手?”
    伊丽道:“我就是趁着今晚人多,当众宣布让大家知道,莫让人以为我迟早是石自豪的老婆。”
    李靖语带哀求,道:“你是否跟他分手,我阻止不了,但我求你,别在今晚向他提出,好吗?”
    伊丽想了想,点头道:“别人或许不答应,但我答应你。”
    李靖松了口气。
    伊丽一脸哀求之色,道:“李靖,难道我们真的不能从头开始?”
    李靖心中一跳,正不知如何回答之际,此时一个少女正喜滋滋地走过来,她首先看见伊丽,边走边笑道:“未来石太太,自豪正到处找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少女走到二人面前,见了李靖,先是一个诧异,随即喜道:“李靖?”
    李靖见了那少女,微笑道:“何馒头,很久不见啦。”
    那少女笑道:“这么久不见,一见面就叫我何馒头,你找死啦?记住,我叫何曼婷。”
    这个何曼婷,原来是邓威的前度女友。
    李靖又微笑道:“以前大家都是这样称呼你,习惯了改不掉。”
    何曼婷道:“当年我只有十八九岁,是个小女孩,现在长大啦。”
    李靖道:“好,以后不叫你馒头了。
    何曼婷正想说话,见伊丽呆呆地站着,对伊丽道:“自豪找你,还不快去?”
    伊丽神伤一点头,道:“你们这么久不见,好好谈一谈吧。”说完转身而去。
    何曼婷见了伊丽的样子,怔怔地望住她背影,然后回头对李靖道:“余情未了?”
    李靖不答,道:“当年你本和邓威好好的,为什么后来分了手?”
    何曼婷笑道:“哪有为什么的,今天一男一女拍拖,将来未必会是夫妻,对吗?”
    李靖若有所思般地一点头。
    何曼婷道:“你出狱这么久了,我才第一次见你。”
    李靖苦笑道:“大家生活圈子不同了。”
    何曼婷道:“最近还常跟邓威、自豪还有子风见面吗?”
    李靖道:“大家生活圈子不同了,已很少见面。”
    何曼婷好像在想当年,道:“说起来你们四兄弟,除了自豪和邓威因生意合作关系,你们都已各散东西了。”
    李靖道:“子风在一家公司做高级职员,也算事业有成,自豪和邓威更不用说,他们已是成功的生意人了。”
    何曼婷道:“说起邓威和自豪,他们也真够幸运,也可说守得云开见月明,当初他们的公司现金周转不灵,几乎要倒闭,最后还是度过了难关。他们有今日的成就,也不枉他们苦心经营一场。”
    李靖道:“这叫有志者事竟成。”
    何曼婷在他身边坐下,叹了口气,道:“当初听说你杀了人,我真的做梦也想不到。”
    李靖又苦笑一下,道:“世事就是这样,有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
    何曼婷道:“事发当时,子风和伊丽正在舞池跳舞,如果当时和伊丽跳舞的是你,就不会发生那件不幸的事,又或者当时子风没有和伊丽一起跳舞,伊丽就会坐在你身边,同样也不会发生这件事,世事的确难以预料。”
    这个何曼婷性格爽朗,说话又不懂避忌,因此又勾起了李靖那一段难忘的经历。
    经何曼婷一说,李靖不禁又想起当年事发前不久,程子风邀请伊丽到舞池共舞,不久就发生那件枪击事件,到底当时程子风是刻意安排还是巧合?程子风会不会与黄贵的命案有关?如果程子风真的与该案有关,他动机何在?
    由于种种迹象显示,李靖已不再信任程子风,甚至对他有所怀疑起来。
    何曼婷见他沉思良久,斜望着他,一副迷惑之色,正想开口问他何事,但此时石自豪与邓威各拿着一杯酒走过来。
    石自豪见李靖与何曼婷在一起,笑道:“李靖,你和馒头在说什么?”
    何曼婷道:“我们这么久不见,聊聊天罢了。”
    邓威道:“今晚大家都这么高兴,你们为什么躲在一角?”
    何曼婷对邓威道:“今晚有没有带新女朋友出来亮相?”
    邓威耸肩苦笑道:“我哪里有新女朋友?”
    何曼婷道:“邓公子一表人材,身边怎会没有女朋友?”
    石自豪道:“邓威一直等着跟你复合。”
    何曼婷斜眼望望邓威,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石自豪冷眼旁观,他不知道何曼婷在想什么,一拍手掌,说道:“大家别留在这里啦,到那边一起玩吧。”
    李靖道:“陈安迪有没有来?”
    石自豪道:“这种场合怎少得了他。”
    李靖道:“我不想见他,你们去玩吧,我想独个儿在这里静一下。”
    石自豪了解他的心情,搭着他肩膀,道:“李靖,好兄弟,忘记过去吧,对往事何必耿耿于怀?”
    邓威插嘴道:“你为什么要避开安迪?”
    李靖敷衍地道:“不是避开他,只是不想见他。”
    何曼婷道:“今晚这么高兴,大家一起玩吧。”
    李靖道:“太热闹我不习惯,我喜欢清静。”
    何曼婷道:“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为什么变了?”
    石自豪道:“算了吧,就让他静一静吧。”对李靖道:“一会儿我回来陪你。”李靖一点头,三人便离开了。李靖又陷入了沉思的境地。
    在龙洛的安排下,雷震子周文成果然答应跟李靖见面。
    李靖得到龙洛的通知,特别高兴,他希望能在雷震子口中获得一点儿关于黄贵命案的线索。
    雷震子答应在一个露天停车场跟李靖见面,到时他会坐在一辆私家汽车上。
    到了约会时间,李靖抵达会面的停车场,根据龙洛提供的车牌号码,李靖很容易便在停车场找到了雷震子的汽车。
    李靖走到车旁,果然见一个人坐在司机位上,不问便知此人是雷震子周文成无疑了。
    从车窗望进去,只见这雷震子身材健硕,一看便知不属善良之辈,加上脸上有条明显的疤痕,更显得他凶恶。
    李靖毫不畏惧,伸手敲了敲车窗。
    雷震子早已看见了他,见他敲窗,便把车门打开,说道:“你就是李靖?”
    李靖点头道:“你就是大哥成?”
    雷震子道:“不错,上车吧。”
    李靖便钻入车内,坐在雷震子身旁的座位上。
    雷震子抽了口烟,说:“你找我的目的,龙洛已说得很清楚。”
    李靖面容歉疚,道:“首先我要为云妮之死向你道歉。”
    雷震子一脸豁达之色,道:“算啦,她的死是咎由自取。”
    李靖奇道:“为什么这样说?”
    雷震子道:“她为人太贪心,所以引来杀身之祸。”
    李靖道:“能说得明白一点吗?”
    雷震子道:“她对我说,觉得黄贵那件命案有可疑之处,还掌握了一件证物,所以利用那件证物发了一点财,可是她太贪心,一而再地向人勒索,如果是我,我也会把她杀掉。”
    李靖精神一振,道:“到底云妮掌握的那件证物是什么?”
    雷震子道:“一张三十万元的借据。”
    李靖道:“云妮怀疑那张借据就是黄贵被杀的导火线?”
    “对。”
    “黄贵是吃高利贷的,手上有借据根本一点也不奇怪,但是这张借据怎会成为被杀的导火线?”
    “因为这张借据是被改过的。”
    “啊?”
    “我和云妮都很清楚黄贵的性格,他借钱给人绝不会超过十万元,所以我和云妮都很肯定,借据的三十万元,那个‘卅’字是由‘十’字改成的,所以欠债的人经不起他的欺骗,或者根本偿还不了,最后只有被逼把黄贵杀掉,一则可以泄愤,二则可以不用还那笔钱,莫忘记,这笔债是高利贷,每日的利息也不是小数目。”
    李靖听得入了神,待他说完了,忙道:“借据上的借款人是谁?”
    雷震子道:“我已没有印象,但有一点很值得怀疑,所以我更相信杀黄贵的真凶是另有其人。”
    李靖追问道:“什么事值得你怀疑?”
    雷震子正想说话,但向前一望,忽见有数辆车同时往停车位慢慢驶了过来,他忽然感到不妙,扭头望望停车场出入口处,只见出入口被几辆汽车堵塞住了。
    从停车位驶出的四辆车慢慢驶至接近雷震子的车旁。
    雷震子面色微变,连忙发动汽车,但对方四辆车却加速拦住他的去路,令其动弹不得。
    雷震子见状,忽然目露凶光地瞪住李靖,怒道:“你出卖我,叫警察来抓我?”
    李靖满脸的冤枉之色,道:“我没有出卖你!”
    雷震子也不多说,打开车门,便冲出车外,拔腿就逃。
    李靖仍呆坐在车上。
    停车场上有七八辆汽车,车上都有人,这些人见雷震子下车逃走,纷纷打开车门,并重重把雷震子包围,有人大叫道:“别动,我们是警察。”
    雷震子被二十多人包围在停车场内,已是插翅难飞,但他仍在顽抗,迅速从身上拔出一支手枪,向追来的探员连开两枪。
    各警探被吓得伏在地上,同时纷纷拔枪戒备。
    雷震子吓退追兵之后,慌忙藏身在其余车辆之间,并紧握手枪,准备随时与众警察厮杀。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李靖实在始料不及,他只是呆呆地坐在车厢内,向围捕雷震子的警方人员望去,他看见了陈安迪,而且显然他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李靖不禁奇怪,陈安迪怎会知道雷震子在这里?
    话分两头,由陈安迪率领的探员见雷震子手上有枪,都紧张起来,但陈安迪指挥镇定,迅速调动人手,安排部分人占据有利位置,一些作掩护,一些则跳上其他车辆的车顶,准备居高临下突袭。
    雷震子情知被众警包围,已无脱身之望,可是他仍想突围出去。
    他藏身在车辆之中,四下张望,见没有动静,便向出口慢慢移动,但此时,他忽见有两名探员在另一边闪身而出,并用枪指住他,一人喝道:“别动!”
    雷震子见状,连忙举枪向两探员射击,但两探员躲到另一车后,因而雷震子连发两枪都落空了。
    这两名探员其实是引开他的注意力,他的一举一动,全都被车顶的数名探员看在眼里。
    众探员见他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数人不约而同地握枪一拥而上,数支枪指住他,众员齐声叫道:“别动!”
    虽然雷震子勇猛过人,但在几支警枪下,他已不敢动弹,只有抛下手枪,高举双手束手就擒。
    众探员见他弃下武器,连忙把他按在地上,其中一人拿出手拷,把雷震子反手锁住,然后把他推到车场中央的空地上。
    李靖坐在车上目睹雷震子被擒,他没有不安的感觉,他知道雷震子被警方通缉了数年,他刚出狱不久,但并不知雷震子所犯何事,见陈安迪带领这许多人围捕,相信所犯罪行也不轻。
    李靖明白雷震子终究要受法律的制裁,所以对他被捕也不当一回事。
    从车内望出去,只见陈安迪一脸狡猾的笑容走向雷震子,然后向毫无反抗能力的雷震子施以拳脚,直把雷震子打得连站也站不直。
    李靖见陈安迪又在殴打犯人,心中怒极,正想下车阻止,但此时陈安迪已下令各探员先押犯人回警局,自己稍后跟着。
    众探员得到命令,推推撞撞地押着雷震子上了其中一辆车。
    陈安迪仍站在停车场上,并目送手下陆续开车离开现场,这时他才慢慢地走到李靖的车旁,打开车门,便坐在李靖身边的司机位上。
    李靖恨恨地望着他。
    陈安迪从怀中拿出香烟,递了一根香烟给李靖,李靖不接,陈把那根香烟放在口中,点着香烟吸了两口,才对李靖道:“刚才那件事我可以当你不在场,因为我不想你牵涉到这次事件中。”
    李靖哼一声,道:“你怎知我和雷震子会在这里出现?”
    陈安迪道:“我在你住的旅馆房间装了电话窃听器,龙洛打电话给你,说雷震子会在这里等你,所以我事先埋伏起来。”
    李靖感到自己太大意。
    陈安迪又道:“这是我的职责,难道你认为我做得过分?”
    陈安迪又道:“跟我合作吧。”
    李靖漠无表情地问:“合作什么?”
    陈安迪道:“告诉我,你和雷震子在这里会面有什么目的,并告诉我龙洛的下落。”
    李靖一点也不把他放在心上,道:“我会很令你失望。”
    陈安迪有点气:“李靖,别不知好歹,我已经再三容忍你,别再逼我。”
    李靖道:“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你应该很清楚,别以为我只是想立功,如果我想立功的话,我把你拘捕,一样可以查出龙洛的下落。”
    李靖同意他的说法,但他根本不想出卖龙洛,只有推说道:“我真的不知道龙洛的下落。”
    陈安迪一脸不相信的表情,道:“你还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
    “如果你不知道龙洛的下落,你们见面前如何联络?”
    “他想见我的时候,他会打电话找我,别忘记,我有个手提电话。”
    “你是如何结识龙洛的?”
    “这是我的私事。”
    “你明白龙洛是个通缉犯,我可以告你窝藏罪犯,知情不报。”
    “你没有对我说之前,我根本不知他被通缉,别忘记,我在监狱度过了六年多,几乎与社会脱节,对外一无所知,正是不知者无罪,你可以控告我什么?”
    陈安迪拿李靖没办法,语气也软了,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和雷震子在这里会面有什么目的?”
    李靖沉默。
    陈安迪无奈地叹息一声,道:“李靖,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冤枉无辜。但你要明白,警队中比我更卑鄙无耻的人多得很,这一点你是清楚的,我不想一辈子穿着警装在街上巡逻,我做人是有目标的。”
    李靖淡淡地道:“我不想听。”
    陈安迪道:“坦白说一句,到今天为止我还当你是我的朋友,有时我很佩服你,因为你这人有义气、正直、大公无私,曾几何时,我很想学你的为人处世之道,但回心一想,你李靖虽然忠直,有勇有谋,尽心职守,经常受上司赞赏,我能力不及你,如果忠直地干下去的话,到头来只会是个普通的巡警,到老一无所得,我不甘心。”
    李靖默默地在听。
    陈安迪态度诚恳地望着他,道:“我当你是我的好朋友,这是我的肺腑之言,如果你以为我是为了哄你跟我合作才这样说,我不怪你,但我不是。”
    李靖仍是不发一言。
    陈安迪道:“我知道你不耐烦,你本来可以一走了之,用不着听我说个没完没了,你不走,就因为我是警察,而你的心中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怕我以借口拘捕你才不走。”
    李靖道:“你说得对。”
    陈安迪道:“云妮这件命案由我负责调查,我相信你可以提供一些资料给我。”
    “你已拘捕了雷震子,相信他可以协助调查。”
    “我知道你是不会跟我说的,我等你改变主意。”
    陈安迪说完,便打开车门下了车。
    李靖居住的旅馆房间被警方安装了电话窃听器,他当然不排除已被警方监视,所以他非搬离该旅馆不可。
    他在房间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到掌柜处交了房间钥匙,便沿昏暗的楼梯离开了那间旅馆。
    他走在灯光昏暗的街上,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住了一段时间的旅馆的霓虹招牌,此刻离开,心中竟有点失落的感觉。
    他呆望了一会那块招牌,接着回转头,慢慢向前走去,就好像毫无目的一样。
    他慢慢地走了一会。此时,身后忽然传来阵阵急速的脚步声,他忍不住回头一望,这一望,心中猛吃一惊,只见迎面有五名大汉手拿砍刀,个个目露凶光地向自己快步冲来。
    这五名大汉来势汹汹,把街上行人吓得争相躲避。
    说时迟,那时快,五名大汉迅即冲到李靖面前,而且手起刀落,向李靖迎头劈下,李靖右手挽着行李,左手拿着手提电话,见对方五人挥刀而下,本能地利用手上物体挡架,“咔嚓”一声,李靖手上的行李袋被斩得破烂不堪,袋内衣物及日用品散落在地上,手上那具电话也被劈得稀烂。
    李靖手无寸铁,形势异常危险,当下只有左闪右避的份儿,但五名大汉好似存心取他性命,全都喊杀连天地挥刀向他猛砍。
    李靖寡不敌众,背上迅即被斩了几刀,他明白不能束手待毙,唯有拼命还击,当下施展擒拿术,从一人手上抢过一把刀,便向对方反击,对方见他反抗,更不要命地向他围斩。
    李靖看来难以突围,而且身上又添了几道刀伤,正在最危急之际,此时,一辆私家车快速驶来,并停在打斗处的路旁。
    开车人原来是龙洛,他见李靖被人围斩,连忙从怀中拔出手枪,向围攻者大叫道:“全部停手。”
    围攻者毫不理会,仍旧刀刀劈向李靖,龙洛见李靖情势危急,连忙向围攻者开了两枪,枪声一响,有两人中弹倒地,其余三人呆住了,回头一望,见车上人握枪在手,唯恐龙洛再开枪,纷纷伏在地上躲避。
    龙洛见开枪解了围,向着满身鲜血的李靖叫道:“快上车。”
    李靖已体力不支,但仍清楚地听见龙洛的叫声,扭头一看,果然是龙洛,并已把司机位旁的车门打开,于是快步向私家车走去,并迅速钻进车厢内。
    龙洛见李靖坐定,一踏油门,开车迅速离开。
    龙洛驾车在市区转弯抹角地开了一会儿,然后把车驶到一条昏暗的横街停了下来,此时他觉得李靖已不省人事,但他保持镇定,首先把车停泊好,然后下了车,从车尾厢拿出两块一前一后的车牌号码。
    原来龙洛此举是要更换车牌号码。
    只有这样,他才能逃过警方的追截。
    他以最短时间把车身一前一后的车牌号码更换过之后,再坐回司机位上,他见李靖已昏迷,便把他的座位放平,然后才开车而去。
    李靖悠悠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向四周一望,只觉得自己正处身在一间卧室内,他感得自己全身疼痛,再一看,只见全身包括手脚都被绷带缠绕。
    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更知道替自己疗伤的人正是受惯了伤、家里医疗药物与用品齐备的龙洛,但他不知道围斩自己的是什么人?为什么围斩自己?此事会不会与要买通凶手追杀自己的人有关。
    他想了一会,扭头看见床边的桌子上有具电话,电话旁有张纸条,纸条写着“我在楼下,醒来后打电话给我,龙洛。”
    他拿起电话,知道这是个内线电话,把电话摇响后不久,电话传来龙洛那兴奋的声音道:“你醒啦?我马上上来。”随即挂了线。
    李靖放下电话不久,龙洛果然开门冲进房内,他那张本来没有表情的脸孔出现兴奋神色,忙道:“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李靖以感激的眼神望着他,道:“多谢你,你又救了我。”
    龙洛拿过一张椅子坐在他床边,微笑道:“不用谢。”
    李靖虚弱地问:“我受伤很重?”
    龙洛道:“伤得的确很重,幸好我久病成医才救了你一命,你知不知道,你已昏迷了两天?”
    对于龙洛的多次相救,李靖感激得几乎流下眼泪,真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
    龙洛又道:“你安心在这里静养吧。”
    李靖道:“你知不知道向我袭击的是什么人?”
    龙洛道:“雷震子的手下。”
    李靖一愕,道:“雷震子的手下要杀我?”
    “对。”
    “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雷震子说,你出卖了他。”
    李靖忙道:“我没有出卖雷震子。”
    龙洛道:“我相信你。”
    李靖松了口气,道:“幸好你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因为只有雷震子才可以替你查出杀黄贵的真凶,如果你出卖他,对你毫无益处。”
    “但雷震子不相信我。”
    “这也难怪他的,他被警方通缉了多年,一直逍遥法外,但和你一见面就被警方缉捕,他又不认识你,所以他不怀疑你才怪。”
    “现在雷震子被警方拘捕,云妮又死了,能帮我查出陷害我的人还有谁?”
    “你和雷震子说了些什么?”
    “谈了不多,警方就出现,但得到了一点宝贵的线索。”
    “什么线索?”
    “雷震子说,云妮手上那份证物原来是一张被黄贵改过的三十万元借据。”
    “就这么多?”
    “不错,他正想说下去的时候,警方就出现了。”李靖说时一脸失望的表情。
    龙洛道:“雷震子对我说过云妮被杀的原因。”
    李靖精神一振,忙问:“什么原因?”
    龙洛说:“那晚你到夜总会找云妮之后,打算以八万元收买云妮手上的证物,即那张三十万元的借据,但云妮太贪得无厌,她明明跟你说好了价钱,但你离开夜总会之后,她打电话给借据上的借款人,要对方用五十万元赎回那张借据,否则就把借据交给你。”
    李靖道:“她在向人勒索?”
    龙洛道:“对,当时雷震子阻止她这样做,但她太贪心,还约了对方在夜总会门外见面,她步出夜总会门外不久就被枪杀了,所以雷震子怀疑云妮之死是借据上的借款人不甘心被勒索,又怕那张借据落入你手中,因此起了杀机。”
    李靖叹口气道:“难怪雷震子说她的被杀是咎由自取。”
    龙洛道:“从这件事看来,足可以证明你出狱后被人追杀,是真凶怕你查出真相而要杀你,更加可以证明当年黄贵被杀,真凶的确另有其人。”
    “这一点我早已知道了。”
    “云妮被杀后,那张借据相信没有被凶手取走。”
    “不错,云妮当时刚从夜总会走出来,还没有回家,照道理她不会把那张借据带在身上,而且报纸上说,凶手杀人后马上走了,根本没有接近过她。”
    “真凶就算不是借据上的借款人,恐怕也相去不远,你只要设法弄到那张借据,就有水落石出的机会。”
    “往哪里找那张借据?”
    “到这个时候,你该跟警方合作了。”
    李靖在沉思。
    龙洛劝他道:“独自追查有很多掣肘,也有诸多不便,而且你目前处境危险,只有跟警方合作才可以早日破案,也只有这样做才最明智。”
    “但我已找到了宝贵线索。”
    “你还坚持要向嫁祸于你的人算账?”
    李靖不置可否。
    龙洛又道:“暂时别想太多,一切等养好了伤再说吧。”
    李靖道:“雷震子对我说过,有一点很值得怀疑。”
    龙洛道:“雷震子觉得什么值得怀疑?”
    李靖道:“他来不及对我说,警察就出现了。”
    龙洛在沉吟道:“这样看来,雷震子对黄贵这件命案应该知道得很清楚。”
    李靖道:“我也是这样想,除了雷震子外,云妮也很清楚,但他们一个死了,一个被警方拘捕,已很难在他们口中得到资料。”
    “你不是说过,当时跟黄贵一起在的士高的,还有另一个人吗?”
    “不错,云妮说,他名叫道友全,现正在坐牢。”
    “既然你已掌握了这许多资料,跟警方合作准能早日破案。”
    李靖在沉思,好像在咀嚼龙洛提出跟警方合作的建议。
    龙洛也不打扰他,让他好好休息。

第七章 无悔英雄

    李靖在龙洛的住所静养了几天,伤势已逐渐痊愈。
    他每天躺在床上,脑海中思潮起伏,对胡惠子的思念更是强烈,虽然他答应过胡振东以后不再见胡惠子,可是,他内心怎能经得住那份思念的痛苦呢?
    他忍受不住,所以他决定可以下床行动的时候,非到医院去见胡惠子一面不可。
    他身体强壮,伤势也痊愈得快,一天,他对龙洛说有事外出,龙洛也不问他去哪里,更不阻止,只嘱他一切小心,办完事就回来。
    李靖来到胡惠子入住的医院,一颗心既喜又悲,喜的是可以看见魂牵梦萦的心上人,悲的是他跟胡惠子根本就不会有结果。
    不见痛苦,见也痛苦,又何必相见?
    李靖但求心灵上获得刹那的慰藉,所以不在乎日后的痛苦。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怀着复杂的心情,沿着医院的走廊,慢慢向胡惠子的病房走去。
    他越接近胡惠子的病房,心情越紧张。终于到病房门前,抬头只见病房门上那个病人名牌却是空着的,这表示房内根本没有病人。
    他极为失望,但又一想,会不会那天胡惠子对自己说错了病房号码?
    他打算到询问处查问。
    他刚一转身,登时怔住了,原来陈安迪就站在他面前。
    陈安迪以热诚的眼光望着他,道:“胡小姐三天前已出院了。”
    李靖道:“你怎么知道?”
    陈安迪道:“我知你一定会来医院探胡小姐的,所以每天在这里等你。”
    “你怎知道我认识胡小姐?”
    “一切你都对程子风说过,是程子风对我说的,我更知道你已爱上了胡小姐。”
    李靖道:“你怎知道胡小姐会入住这家医院?”
    陈安迪道:“胡小姐双目失明,迟早会进医院施手术,所以我到每家有眼科手术设备的医院问一问,就很容易问到了。”
    李靖语气冷淡,道:“找我什么事?”
    陈安迪语气有点关心,道:“你受的伤怎样了?”
    李靖一愕,因为陈安迪连自己受伤的事也如此清楚。
    陈安迪见他不语,搭着他肩膀道:“这里不适宜谈话,出去再说吧。”
    李靖也不拒绝,便跟着他离开走廊,不久,二人来到医院外那座环境幽静的花园。
    二人坐了下来后,陈安迪道:“当晚被人围斩为什么不报警?”
    李靖斜望着他,道:“你好像知道了一切?”
    陈安迪道:“因为当晚袭击你的人有两个受了枪伤,警方当场把他们拘捕了,后来从他们口供中知道他们袭击的对象是你。”顿了顿,又道:“说真的,我知你被人围斩后,很怕你有性命危险,直至刚才见了你,我才放心。”
    李靖见他关心自己,但一时间分不清他到底是真情还是假义,所以毫无反应,只说道:“既然这样,你应该知道袭击我的是什么人了?”
    “我知道,是雷震子的手下。”
    “你知不知道雷震子的手下为什么要取我性命?”
    “因为雷震子以为你出卖了他。”
    “那你回答我,我被人袭击是因谁而起?”
    陈安迪当然明白,自己拘捕了雷震子后,害得李靖被雷震子误会了,他轻轻一咳,避开这个问题,说道:“当晚开枪救你的,是不是龙洛?”
    李靖不答。
    陈安迪又道:“雷震子除了误会你出卖他之外,你们还有什么瓜葛?当日你们在停车场会面有什么目的?”
    李靖仍是不答。
    陈安迪出奇地有耐性,又道:“云妮是雷震子的女人,但云妮死了,她死前不久,你在夜总会和她见过面,其后你又跟雷震子见面,你是不是牵涉进了云妮的命案?”
    李靖道:“不是。”
    “不是最好,但我总觉得你对每件事都知道得很清楚,为什么不好好地跟我合作?”
    “法律上是不是规定每个市民都一定要跟警方合作?”
    “不是,但这是每个市民的义务,你应该尽这个义务,更何况每件事都与你有关联。”
    李靖想了想,说:“当年我入狱,就因为误杀了专放高利贷的黄贵,我出狱后不久,的确被人多次追杀,我暗中查下去,种种迹象显示,当年杀黄贵的真凶原来另有其人,我只是被人陷害,我被追杀的原因,是真凶怕我查出真相,所以买通凶手杀我,以去后顾之忧。”
    陈安迪听得目瞪口呆,然后是一副不相信的神情。
    李靖见了他的表情,道:“你不相信?”
    陈安迪苦笑一下,道:“的确令人难以置信。”
    “但有很多理由支持我对事件的怀疑。”
    “例如?”
    李靖竟然毫不讳言地把一切对陈安迪说了,甚至把龙洛多番相救的事也一一说了。
    陈安迪听后,先是不相信,但到最后,还是相信了,因为他了解李靖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
    李靖说完后,陈安迪道:“你应该跟警方合作才对,你这样私自侦查,已害死了云妮,甚至几乎连自己也丢了性命。”
    李靖道:“一切都是我自己怀疑罢了,毫无证据,警方会相信我吗?”
    陈安迪道:“云妮既然已掌握了那张三十万元借据,而且是引起她杀身之祸的祸端,这已是很宝贵的线索。”
    “由现在开始,你跟我合作,提供资料给我吧。”
    “跟你合作也可以,但我有条件。”
    陈安迪心中暗喜,忙问:“什么条件?说吧。”
    李靖认真地道:“我的条件很简单,就是你不能拘捕龙洛。”
    陈安迪一怔,道:“为什么?”
    李靖道:“因为龙洛不只是我的好朋友,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但龙洛涉及几宗命案,在情在理,他应该受到法律上的制裁,我拘捕他是我的职责,我这样做天经地义,难道你愿意让一个杀人者逍遥法外?别忘记,龙洛是个职业杀手,若不将他绳之以法,相信日后还会有人死在他手上。”
    “如果我为了跟你合作而令龙洛被拘捕,我岂非出卖了好朋友?”
    “这怎算出卖好朋友?”
    “没有我,你根本不知龙洛身在何处,这还不算出卖?”
    “但龙洛总不能一生一世偷偷摸摸做人。”
    “但如果他落到警方手上,他这一生一世就会在狱中度过,我是过来人,我知道坐牢的痛苦,我不想他痛苦地过一生,我宁愿他一生一世偷偷摸摸地做人。”
    “来日方长,你以为他可以躲一生一世吗?”
    “这是日后的事,他对我说过,现在能多过一天,都是赚回来的,我想让他多赚些日子。”
    “但他是个危险人物。”
    “他一点也不危险。”
    “可是他是个职业杀手,什么人他都会杀的。”
    “不错,他的确是个职业杀手,但杀手不会无故杀人的,又怎会危险?”
    “他随时会受雇杀人,还不算危险?”
    “就算你把龙洛抓去了,这个社会还有很多杀手,雇用杀手去杀人的雇主并不会因为没有龙洛而不杀人,难道你不明白这道理?”
    陈安迪坚决地道:“你说什么也好,我只是不能答应你这条件。”
    李靖爱理不理地道:“随便你吧。”
    陈安迪有点哀求地说:“李靖,你体谅一下我的处境好吗?”
    李靖道:“我给了你一个立功的机会,如果你抓到了杀黄贵的真凶,可以还我清白,到时报纸上赞扬你的功劳,你又可以威风一番,你还有什么难堪的处境?”
    陈安迪道:“你以为我如此重视立功吗?你想想,云妮这件命案牵连已越来越广,龙洛是个关键性人物,雷震子迟早会供出你和云妮接触过,而且必然会供出你和龙洛的关系,既然我在调查云妮这件命案,你又是这件案子的关键性人物,我的上司会相信你和龙洛毫无关系吗?如果我不把龙洛也拘捕归案,我岂非背上一条妨碍司法公正的罪名?”
    李靖仍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道:“既然这样,我们还合作什么,倒不如你调查云妮的命案,我侦查杀黄贵的真凶,那你一点也不为难了。”
    “就算我们各查各的,雷震子既然供出云妮死前与你接触,警方同样会找你协助调查,你以为你可以置身事外吗?”
    “难道你不可以隐瞒我曾经和云妮接触过吗?”
    “别忘记,雷震子迟早会被送上法庭审讯,如果他在法庭供出这一点,你叫我如何替你隐瞒?”
    “无论如何,我不能出卖龙洛。”
    “龙洛已逍遥法外这么久,日子该赚够了,你还在维护一个通缉犯?”
    “他是什么身份我不管,但他永远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太感情用事了。”
    “或许是吧。”
    陈安迪出于无奈地说:“李靖,你知道的事太多,我可以运用权力带你回警署协助调查,但我不会这样做,我只告诉你,关于黄贵这件命案,只有警方才可以作深入调查,你私自侦查,不但困难重重,也很危险,你考虑清楚吧。”
    李靖不说话。
    陈安迪又道:“以上那番话,我当你是朋友才对你说,否则我已秉公办理。我再强调一点,我要求你跟我合作,只是希望早日破案,这是我的职责,我并非如你口中所说,只一味想立功。”
    陈安迪说完话起身,打算离开,临行前叹了口气,说道:“也许我以前的表现令你太失望,所以你对我的印象根深蒂固。”说完便向花园的出口走去。
    李靖仍呆呆地坐着,甚至没有望陈安迪一眼。陈安迪已在花园中消失。
    李靖向陈安迪说了整个事件的始末,对陈安迪来说,这已是很宝贵的资料,甚至没有李靖的合作,陈安迪已可以循李靖提供的资料侦查。
    胡惠子在医院接受了眼科手术,那个专程由美国远道而来的主治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手术之后数天,胡惠子已无需住在医院,可以回家静养,但她双眼仍用绷带包着,只要静养一段日子,伤口就可以拆线。
    胡惠子可以重见光明,当然欣喜若狂。
    这段日子以来,胡惠子是在兴奋与爱恨交织,以及思念的痛苦中度过的。
    她兴奋,是因为可以恢复视力;她爱恨交织是因为李靖,李靖答应送自己进医院,但他没有办到,他答应到医院探望自己,也没有办到,甚至这段日子音讯全无。
    他为什么如此决绝,难道来看自己一眼也不愿意?甚至连慰问的电话也没有?
    她每天都在思念李靖,已达到茶饭不思,夜不能眠的地步。她甚至愿自己那双眼永远不会复明,永远生活在黑暗的世界。只要李靖在自己身旁,她可以放弃一切。
    但他为什么会突然音讯杳然?
    胡惠子花样年华,有生以来都像温室中的鲜花一样,受尽呵护,未经过风浪、挫折,也未经过痛苦,可是现在她却在承受着从未有过的那份思念的痛苦,对她来说,这无疑是残酷的。
    胡振东见女儿这个模样,而且日渐消瘦,他后悔了,他后悔当日对李靖的坚决阻挠,他想叫李靖返回女儿身旁,但他无从寻找,他致电给李靖的手提电话,却总是接不通。
    现在,他只希望奇迹出现,希望李靖会忽然间登门造访,所以他和妻子每天足不出户,为的就是要等李靖上门。
    胡惠子在女护士的陪同下,每天都呆坐在后花园那棵大树下,因为在这棵大树之下,她听李靖说了不少动听的故事,只有在那棵树下,她才可以有与李靖一起的感觉。
    胡氏夫妇每天都坐在家中愁眉相对。
    到底李靖要到什么时候才重新出现?是否真的永远也不来见惠子一面?
    夫妇二人正在愁眉深锁之际,忽然响起门铃声。
    夫妇二人闻此门铃声,精神一振,双双霍地站起身,互相对望着,不约而同地道:“会不会是李靖来了?”
    夫妇二人看着女用人上前开门,稍刻,女用人三好把一个人引了进来。
    胡氏夫妇见了来人,一看是个女人,并非李靖,有点失望。
    三好引进来的女人并非别人,正是一脸憔悴的伊丽。
    三好把伊丽带到胡氏夫妇面前,三好对胡振东道:“老爷,这位小姐说她名叫伊丽,是李靖先生的前度女朋友。”
    夫妇二人听了与李靖有关,不禁大喜,胡太太抢着道:“伊小姐,是不是李靖叫你来的?”
    伊丽一脸神伤地摇头。
    胡振东道:“伊小姐,请你告诉我,李靖在哪里?”
    伊丽道:“我不知他在哪里。”
    胡太太见伊丽仍站着,便叫她坐下来。
    伊丽坐下来后,胡振东皱眉道:“不知伊小姐找我们有什么事?”
    伊丽道:“我是来找令千金的,我有话要跟胡小姐说。”
    胡氏夫妇不能在伊丽口中得到李靖的消息,都极度失望,胡振东只好对三好道:“三好,带伊小姐到后花园去找惠子吧。”
    在三好的带领下,伊丽进入胡家的后花园。
    胡惠子在女护士陈姑娘的陪同下,仍呆呆地坐在树阴下,这时陈姑娘向花园入口望去,只见三好带着一个人进来,便对胡惠子道:“胡小姐,有人来了,好像是来找你的。”
    胡惠子心里猛地一跳,大喜道:“是不是李靖来了?”
    陈姑娘见了她痴情的样子,也暗自摇头叹息道:“不是,是一位很漂亮的小姐。”
    胡惠子十分失望。
    伊丽慢慢走到仍以绷带包着双眼的胡惠子面前,有礼貌地问:“是胡小姐吗?”
    胡惠子起初以为有朋友来探望自己,但一听声音却是陌生的,便道:“你是谁?”
    伊丽先望望陈姑娘和三好,然后道:“胡小姐,我们可以单独谈一谈吗?”
    胡惠子想了想,道:“可以的,陈姑娘,你出去吧。”
    陈姑娘说声“好”,便离开了,三好也跟着陈姑娘离开。
    后花园那棵大树之下只有伊丽和胡惠子。
    伊丽坐在胡惠子身边,看见她以绷带包着双眼,样子有点可怜,然后振作精神,说道:“胡小姐,我先自我介绍吧,我姓伊,单名一个丽字,我是李靖的女朋友。”
    胡惠子听了,顿时耳中嗡嗡作响,脸上表情奇苦,伊丽见了,连忙补充道:“但我们已分手了。”
    胡惠子本来想放声大哭了,听这么一说,心中才稍平静下来,咬咬下唇,说道:“你们何时分手的?”
    伊丽目光无神,道:“你知道李靖坐过牢的,是吗?”
    胡惠子点头道:“是的,他出狱不久。”
    伊丽道:“由李靖入狱的第一天开始,我们已分了手。”
    胡惠子的语气似在试探,道:“你以前是不是很爱李靖?”
    伊丽眼眶开始红了,强忍着接近哽咽的语调,道:“我不但以前爱他,到现在仍一样爱他。”
    胡惠子的心又在急跳,进一步试探道:“你是不是想让李靖返回你身边?”
    伊丽强忍泪水,道:“我当然希望他返回我身边,但他不接受我,我终于弄明白他为什么不接受我的原因。”
    胡惠子听得呆住了,呐呐地道:“什么原因?”
    伊丽道:“因为他爱你多过爱我,当我见了你之后,我更明白,你比我更加需要他,你更加需要他的爱护。”
    胡惠子道:“他在你面前提及我?”
    “从来没有,我只是在他的一个名叫程子风的朋友口中知道你们之间的事。”
    “你来找我,就是要对我说这些话?”
    “这是其中之一,我告诉你,我保证不破坏你们之间的感情,并衷心祝福你们,希望你们之间有个美好的将来。”
    胡惠子听了,想起李靖音讯全无,也不知何时能相见,端的有百般滋味在心头,但仍答谢道:“多谢你的祝福。”
    伊丽道:“我今天找你,其实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希望你好好劝一下他,叫他跟警方好好合作,凡事勿感情用事。”
    胡惠子吃惊地道:“跟警方合作?他犯了罪?犯什么罪?”
    伊丽道:“放心,他没有犯罪。”
    胡惠子松了口气,对李靖的关怀溢于言表。
    伊丽又道:“但他惹下了很多麻烦,警方想找他协助调查几宗案件。”
    胡惠子急道:“他到底惹下了什么麻烦事?”
    伊丽道:“我也不想多说,总之他来找你的话,你好好劝劝他吧,他是真心爱你的,相信他会听你劝导的。”
    胡惠子表情苦涩,忽然道:“我可以叫你做伊丽姐姐吗?”
    伊丽痛苦中露出一丝仿佛很温暖的笑容,道:“我年纪比你大,你当然可以这样称呼我。”
    胡惠子一脸想哭的样子,道:“伊丽姐姐,其实李靖己很久没有来看我了。”
    伊丽皱眉道:“真的?”
    胡惠子道:“是真的,我真的很想他在我身边。”
    伊丽道:“他为什么不来见你?”
    胡惠子开始饮泣,道:“我不知道,可能他已不再喜欢我了。”
    伊丽搭着她肩膀,柔声道:“傻女孩,你这么可爱,李靖怎会不喜欢你呢?”
    “如果他喜欢我的话,为什么不来找我?”
    “或者另有原因吧。”
    胡惠子把身体挨向她,道:“如果他仍然喜欢我的话,心里就会想念我,既然想念我,就会来找我,但他很久没有来找我了。”
    伊丽顿时觉得她是个可怜的小女孩,把她搂在怀中,又柔声道:“我刚才不是说过了,李靖惹下了一些麻烦,待他的麻烦解决了,他就会来找你的,放心吧。”
    胡惠子抽泣道:“希望如此。”
    伊丽好似一个慈母般,道:“听姐姐的话,不要哭,我知道李靖很想你的。”
    胡惠子顿觉心灵获得安慰,果然停止了哭泣。
    伊丽却心如刀割,因为她在劝另一个人去爱自己心爱的人。
    爱情就像一阵风,说来就来,说去就去,你要它来时,它偏不来,不想它来却偏挡不住。
    这一切,都好像是李靖的写照,所以他在承受爱的煎熬,是痛苦的,令他更痛苦的,却是不能不爱,想爱又不能爱。
    一切都很矛盾。
    人世间本来就是充满矛盾。
    李靖是个重承诺之人,他答应胡振东以后再也不见胡惠子,他强迫自己这样做。
    他不怪胡振东眼光势利,因为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易位而处,如果自己是胡振东的话,也会这样做。
    但他能忘记胡惠子吗?
    他非但不能忘记胡惠子,甚至感到不能失去她。
    既然与胡惠子没有将来,只好把这一段情藏在心底,纵然回忆是痛苦的,也留待日后回忆好了。
    他想念胡惠子太切,竟不经意地来到通往胡家那条幽静的私家小路上。
    他此行并非想到胡家去,只是想在这条小路上寻回失去的爱。
    他站在这条路上,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想起往日与胡惠子把臂同游,是那么的温馨甜蜜,虽则一切俱往矣,但仍旧忘不了,一切就仿佛发生在刚才一刹那般,是那么的清晰和鲜明。
    他呆呆地站在小路中央,双眼无神地望着通往胡家的小路,此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正迎面一步步走来。
    他看清楚,此人竟然是伊丽,而且显然是从胡家出来的。
    李靖愕然了,她到胡家去为何事?
    伊丽也看见了李靖,然后脸上出现悲喜难分的表情,心情更是错综复杂。
    李靖呆呆地望着伊丽,心情同样是错综复杂。
    伊丽见了他之后,望了望,接着低下头,并且加快脚步,快步从李靖身旁经过,甚至不再看他一眼。
    李靖见她此举,更为惊愕,她竟然连招呼也不打一个。
    他回转身来,只是伊丽连头也不回,脚步更急地离开。
    李靖见她视自己为陌路人,忽觉心中一阵刺痛。
    他在想:伊丽不久前还向自己作出复合的要求,但今天为何一反常态,视而不见?她是不是已忘了自己?否则为何如此决绝?
    他开始觉得伊丽有点难以捉摸,难道这是女人的通病?
    李靖绝对不知伊丽的一颗心其实已碎了,在这偶然相见的一刹那尤甚,因为伊丽已决定退出,她要成全胡惠子。
    龙洛那坐落在郊区的住所也是李靖暂时栖身之所。
    李靖拖着沉重的脚步返回龙洛的住处。
    他双目无神,正低下头一步步前行,此刻他只觉身心疲惫,一切都感到是那么的无奈,仿佛自己已不属于这世上的一份子。
    离龙洛住所不远时,他抬头向前一望,只见龙洛住所四周围满了人,就好像在看热闹一样,他心中奇怪,再看个清楚,龙洛住所门前竟然停着一辆警车,在那辆警车旁还停着三辆政府车牌的私家车,而且显然是探员用的车辆。
    他暗吃一惊,会不会是龙洛出了事?连忙快步走到人堆中,再定神一看,他看见陈安迪竟站在警车旁,而且显然是在指挥警方行动,他正想向陈安迪问个究竟,但他看见四名探员押着一个被布袋蒙头的人自龙洛住所内出来。
    李靖目瞪口呆,因为他看见那被探员押出来的人就是龙洛。
    龙洛从屋内被押出来后,人群中随即有十多人拿着照相机冲到门前,刹那间,照相机的焦点全都集中在蒙着头的龙洛身上,原来这班人全是记者。
    李靖知道龙洛被警方拘捕,一个震栗,离开人群,正想向陈安迪走去,陈安迪已发现了他,并一脸轻松地迎向他。
    李靖正想向陈安迪质问因何拘捕龙洛,但陈安迪已握着他的手祝喜道:“李靖,多谢你的合作。”
    李靖恨恨地说:“合作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安迪笑容满面:“若不是得到你的合作,我今天怎能抓到龙洛?”
    李靖怒问:“你派人跟踪我?”
    陈安迪严肃地道:“没有。”
    李靖道:“若不是你派人跟踪我,你怎知龙洛住在这里?”
    陈安迪一脸认真地说:“是你打电话向我告密的,你告诉我龙洛住在这里,指明要我来拘捕他的。”
    李靖顿时呆住了。
    陈安迪又堆起一脸笑容,道:“李靖,你终于想清楚了,也明白龙洛最终要受法律的制裁。”
    李靖已明白,有人冒自己之名向警方举报龙洛的下落,因此龙洛才被拘捕。
    “究竟举报的人是谁?又为什么冒自己的名义举报?”
    李靖呆了半晌,一瞥眼,只见探员把龙洛押上一辆私家车,他连忙冲到车旁,向坐在车内的龙洛叫道:“龙洛,你是我的好兄弟,我没有出卖你。”
    龙洛被黑布袋套着头部,李靖根本看不到他的反应。
    李靖此举随即成为众多记者的焦点。
    他探头入车内,正想再向龙洛说话,但被探员阻止,而龙洛所坐的车辆亦随即开走。
    李靖神情痛苦地目送龙洛所坐的车远去。
    他愤怒地望着陈安迪,为了避开众记者,他对陈安迪道:“我有话对你说,上车吧。”
    陈安迪知他想避开记者,说声好,便一起登上其中一辆私家车,但记者不放过,仍追着拍摄,陈安迪只好把车驶离现场,众记者眼见追不上,只好放弃。
    陈安迪驾车行驶了一段路程,见身后没有记者的车辆追来,才把车停好,扭头望着李靖,道:“你想说什么?”
    李靖咬牙道:“安迪,你好卑鄙。”
    陈安迪皱眉道:“你在说什么?”
    李靖怒道:“你拘捕龙洛我不怪你,因为这是你的职责,但为什么你要离间我和龙洛,你这样挑拨离间目的何在?”
    陈安迪一脸的疑惑之色,道:“我挑拨你和龙洛?这话怎么讲?”
    李靖更愤怒,道:“你说我打电话向你告密,指明叫你拘捕龙洛,我根本没有这样做,现在龙洛误会我出卖他,这不是在挑拨离间是什么?”
    陈安迪奇道:“今天早上打电话向我告密的人不是你?”
    李靖道:“龙洛和我的关系你应该很清楚,我怎会出卖他?”
    陈安迪道:“我当然清楚你和龙洛的关系,既然这样,今早那个告密电话不是你打给我的,是你被人玩弄了,当时我也以为电话是你打来的。”
    李靖一时气愤才质问陈安迪,但他相信了陈安迪的话,顿时也无话可说。
    陈安迪喃喃地道:“奇怪,龙洛被警方悬红通缉,向警方举报的人,就可以得到那笔赏金,但为什么自己不出头,反而说告密的人是你,这么一来,岂非把那笔赏金双手奉送给你?”
    李靖道:“缉拿龙洛的赏金有多少?”
    “最初五万,后来加到十五万,因为龙洛身怀枪械,随时会杀人,是个极度危险人物,所以赏金提高了。”
    李靖若有所思,过了一会,说道:“安迪,我求你一件事。”
    陈安迪道:“说吧。”
    “你当龙洛是自动投案吧,这样可以减轻他的罪名。”
    “我知你很重义气,但这件事没有可能。”
    “为什么?”
    “第一,我是接到告密电话才采取拘捕龙洛行动的,警署上下都知道;第二,刚才你已看见现场有很多记者,明天所有报纸都会登载这宗新闻,试问怎可以说龙洛是自首?”
    李靖长长叹了口气。
    陈安迪道:“就算龙洛真的自首,以他所犯的罪行,就是法官减刑,他这一辈子也只能在狱中度过。”
    李靖的心往下沉,他虽然明白龙洛罪有应得,也必须受到法律的制裁,但内心仍痛恨向警方告密的人,这不仅是因为告密者冒自己之名告密。
    他在车内坐了一会,为龙洛往后的漫长牢狱生涯而感到难过,忍不住摇头叹息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说完,打开车门下了车,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在马路旁一步步前行,仿佛完全没有目的。
    陈安迪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他与龙洛是推心置腹好友,但龙洛却身陷囹圄,不由感到他更加孤单,也对他漫无目的的人生而叹喟。

第八章 天地真情

    程子风下班回到家中,换了轻便的衣服,脱下鞋子,拿着啤酒坐在厅中看电视,那时刚好是黄昏电视新闻时间。
    电视报导了几节新闻之后,接着是报导被通缉多时的重犯龙洛被警方拘捕的消息。
    电视画面所见,龙洛被探员押上一辆汽车,程子风忽然一个诧异,因为他看见李靖竟在电视画面出现。镜头一转,他看见李靖与陈安迪登上一辆私家车,而新闻报导员则形容李靖为这件事的神秘人。
    程子风看得发了一阵子呆,此时门铃声响起来,他上前开门,门一打开,来者竟是李靖,而且显得毫无表情。
    程子风久未见他露面,喜道:“李靖,是你?快进来吧。”
    李靖走进屋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掉。
    程子风坐在他身边,开口道:“我刚才在电视中看见你。”
    李靖淡淡地道:“是吗?”
    程子风一脸诧异之色,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靖道:“既然你看了那段新闻,已知道龙洛被警方拘捕了?”
    程子风道:“知道了。”
    “我曾经在你面前提过龙洛是不是?”
    “你的确说过,他是你救命恩人,而且他为人很重义气,身世也很可怜。”
    “我有没有对你说过龙洛住在哪里?”
    “没有。”
    李靖沉默起来。
    程子风道:“你为什么这样问我?”
    李靖道:“你知不知道龙洛如何被捕的?”
    “不知道,新闻没有说,我只知安迪带人拘捕他。”
    “安迪是接了一个告密电话才知道龙洛住在那里。”
    程子风怔怔地望着他。
    李靖以凌厉的目光瞪住程子风,语气很重地说:“那告密的人冒我的名向安迪告密。”
    程子风问道:“难道你怀疑那个告密的人就是我?”
    李靖不语,仍瞪着他。
    程子风辩解道:“第一,我并不知龙洛住在哪里。第二,我要告密,不需要冒你的名。第三,据我所知,龙洛是被悬红通缉,而且值十五万元,这笔钱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如果我告密,这笔钱就是我的了,我为什么要冒他人之名而放弃那十五万元?”
    李靖对他的解释好像并没全信。
    程子风语气带点哀求,道:“相信我,我不是那个告密之人,更不会冒你的名告密。”
    李靖忽然喃喃地道:“既然举报龙洛,但又放弃十五万赏金,这人必然有企图。”
    程子风道:“说得对,这表示对方想陷害你。”
    李靖忽然陷入沉思境界,而且想得入了神。
    程子风见状,道:“你在想什么?”
    李靖从沉思中醒过来,道:“没什么。”
    程子风见他憔悴不堪,苦心相劝,道:“李靖,不要想太多了,一切随遇而安吧。”
    李靖默不作声。
    程子风叹了口气,道:“伊丽找过我。”
    李靖为之一振,连忙望着他。
    程子风道:“伊丽要离开澳城,以后也不会回来,她说要离开这个伤心地,她让我对你说,祝你和胡惠子小姐有个幸福的未来。”
    李靖在程子风面前强忍着痛苦的心情。
    程子风又长长叹了一声,道:“她对你余情未了,你又为了自豪而拒绝与她复合,从中又多了一个胡惠子,一开始已是悲剧,也真难为你们了。”
    李靖低沉地道:“她什么时候走?”
    程子风道:“已走了,飞机刚起飞不久。”
    李靖听了,心中顿时一阵剧痛,人也萎顿了。
    程子风知他对伊丽爱念仍深,不禁道:“你到底爱伊丽多些还是爱胡惠子多些?”
    李靖不答,道:“伊丽对自豪难道没有感情,竟说走就走?而且他们还打算结婚。”
    “看来伊丽对自豪的确是有感情的,但自从你出狱后,伊丽见了你就对你旧情复燃。”
    李靖语带责备,道:“无论怎样也好,她一走了之,就是辜负了自豪,对不起自豪。”
    程子风道:“我也是这样对伊丽说过,但她说已不欠自豪的,所以走得心安理得。”
    “她为什么这样说?”
    “原来几年前,自豪的广告公司生意最不景气的时候,不知走了什么霉运,公司竟被几个恶人上门破坏了一番,自豪无钱重修公司,所以瞒住你向伊丽借了一笔钱重修公司,不久你就被抓去坐牢,渐渐自豪与伊丽发生了感情,而伊丽借给自豪的那笔钱也不追讨,既然大家是恋人了,伊丽视那笔钱作为支持自豪的生意,自豪要还给她,她也不要,所以伊丽说没有欠自豪的,就是指以那笔钱填补了的意思。”
    “自豪的公司被人破坏过?”
    “不错,可能在生意上开罪了别人吧,当时若不是伊丽把积蓄拿出来,自豪根本就没有今日的成就。”
    “他公司被人破坏,是在我坐牢前?”
    “对啊。”
    “为什么不对我说?”
    “又不是什么大事情,他自叹倒霉算了,事后重新装修就可以大展拳脚。”
    李靖道:“当时我到底也是个警察,为什么不对我说?自豪这人就是凡事爱隐瞒,邓威为人又怕事,所以才被同业欺负也说不定。”
    “就是了,这就是他们的弱点嘛。”
    李靖又沉默起来。
    程子风道:“我们兄弟已多日不见了,既然今天你来找我,我们一起出外吃饭吧。”
    李靖道:“不,我有点事,现在要走。”
    李靖离开程子风之后,到陈安迪隶属的警署,警署内多是李靖的旧同僚,各人知他来找陈安迪,都七嘴八舌地谈论他那个告密电话,致使龙洛落了网,大家还恭贺他即将可以领取那十五万赏金。
    李靖听了,内心又难过,又愤怒,但不形于色,只向各人礼貌地微笑点头。
    李靖很快便找到了陈安迪,陈安迪知他不会无故造访,便提议到警署内的餐厅再谈。
    二人在餐厅坐下之后,各自要了饮品,陈安迪才道:“找我什么事?”
    李靖道:“关于冒我名举报龙洛之事。”
    陈安迪道:“这件事别再提了,对方既然冒你名,无形中带给你一笔意外之财,你等着发这笔小横财吧。”
    李靖郑重地道:“安迪,其实你已经知道这个冒我名举报之人是谁,只是你装傻罢了。”
    陈安迪怔怔地望着他,道:“你为什么这样说?”
    李靖道:“你隐瞒不了我的。”
    “我如何隐瞒你?”
    “我问你,龙洛身怀枪械是不是?”
    “是。”
    “他被警方列为极度危险人物是不是?”
    “是。”
    “你带了多少人拘捕龙洛?”
    “不多,十多人吧。”
    “拘捕行动有没有困难?”
    “还算顺利。”
    李靖又郑重地道:“既然龙洛有枪,又是极度危险人物,警方要拘捕他,理应如临大敌,现场应该有很多穿上避弹衣的警员,荷枪实弹包围龙洛住所才对。但是,当时我也在场,现场气氛一点也不紧张,你甚至容许群众围着看热闹,这一切你如何解释?”
    陈安迪又怔怔地望着他,道:“你还怀疑什么?”
    李靖道:“当时你的下属其实不是在拘捕龙洛,只是龙洛跟你们走而已,所以你们的行动才如此顺利。”
    陈安迪苦笑一下,道:“既然一切都瞒不过你,我也不再隐瞒下去,不错,向我告密的人其实就是龙洛本人,他叫我带人拘捕他的。”
    李靖接口道:“他冒我名举报的原因就是要送那十五万赏金给我?”
    “不错。”
    “龙洛知我性格,这笔钱我根本不会要的。”
    “不要白不要,这是政府的钱,上头立了档案,只要龙洛被定了罪,你就可以领取那笔钱。”
    “既然这样,你就替我用无名氏的名义捐给慈善机构吧。”
    “目前你很需要钱,何必这样做?”
    “这个社会比我更需要钱的人多着呢。”
    “好吧。”
    “龙洛叫你拘捕他,不会只是为了给我十五万如此简单吧?”
    “他偷偷摸摸做人过了几年,已感到这样下去毫无意义,所以下定决心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翻案。”
    “翻案?”
    “不错,其实你该很清楚翻什么案。”
    “就是六年多前,黄贵那件命案?”
    “对,龙洛对我说,黄贵那件命案真凶其实另有其人,你只是替死鬼,但你想独自追查,一直不肯向警方提供资料,龙洛怕你这样下去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他自动找我,向我提供他所知道的一切,他帮你,就是希望我尽快找到真凶,他付出的代价就是可能被判终身监禁。”
    李靖听得呆住了,良久才道:“他已把所知的一切都对你说了?”
    “还没有,他既然答应跟我合作,我又何必急于一时。”
    “可不可以安排我见一见龙洛?”
    “暂时不可以,因为他是重犯,迟些再作安排吧。”
    李靖又沉默起来。
    陈安迪拍拍他肩膀,道:“放心吧,有龙洛的合作,你那几年冤狱不会白坐的,我无论如何要替你抓到真凶。”
    李靖话也不多说,站起身,便离开了。
    陈安迪没有挽留,看着他的背影,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胡惠子在医护人员的悉心照料下,纱布拆开,施手术处也拆了线,她终于可以重见光明了。
    手术十分成功,胡惠子欣喜得掉下眼泪,胡氏夫妇也高兴得拥作一团,同样地流下了老泪,其余胡家的下人也为了胡惠子重见光明而高兴不已。
    胡氏夫妇等待这一刻来临已太久了,他们高兴之余,就叫女儿把一班朋友请到家中开个派对,好好庆祝一番。
    胡惠子第一件要做的事,并非想着与一班朋友庆祝,而是要见李靖,因为她对李靖的思念太深了。
    上次伊丽来找她时,把李靖的好友程子风的电话号码对她说了,因为只有程子风才有可能知道李靖的下落。
    胡惠子一看时钟已接近五时,程子风也快下班了,所以她连忙拿起电话致电给程子风,找到程子风后,她先自我介绍,然后问程子风知不知道李靖下落。
    程子风在电话中表示,李靖约了他下班之后在“威扬广告公司”见面。
    胡惠子知道李靖将会在“威扬广告公司”出现,欣喜若狂,向父亲讨了车资,便想夺门而去,胡振东忙问道:“惠子,你去哪里?”
    胡惠子心情兴奋之极,边向大门走去,边道:“去‘威扬广告公司’。”
    胡振东叫道:“去干什么?”
    胡惠子来不及答话,把大门打开,“呼”的一声便冲出了大门。
    威扬广告公司就是石自豪与邓威合资开设的那间公司。
    程子风下班来到威扬广告公司,推门进去,公司内所有职员都下班了,他不明白李靖何以约他在此见面。
    此时,邓威自总经理室开门走了出来,见了程子风,说道:“子风,进来吧。”
    程子风便跟邓威进入总经理室。
    进入室内,程子风看见石自豪也在,还有邓威原来的女友何曼婷也在内。
    程子风不见李靖,说道:“李靖呢?”
    石自豪一脸的神伤,大概是为了伊丽的离开吧,对程子风道:“他还没有来。”
    程子风坐下,道:“李靖叫我们在这里集合,到底什么事?”
    邓威道:“不知道。”
    何曼婷插嘴道:“你们四兄弟已很久没有相聚了,他大概安排大家叙旧吧。”
    程子风道:“所以我说李靖这人太重感情了。”
    邓威道:“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是神神秘秘地整个人都变了。”
    程子风道:“经历了这么多事,又坐了几年冤狱,谁都会变的。”
    石自豪忽然道:“子风,你知不知道伊丽去了哪个国家?”
    程子风道:“她没有说。”
    石自豪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
    程子风劝道:“自豪,算啦,忘了她吧。”
    石自豪神情痛苦地道:“忘了她?你知道她对我多重要?”
    邓威摇头叹息道:“造化弄人。”
    说话间,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打开,四人一望,来者正是李靖。李靖仍旧毫无表情,但眼光却是锐利的,还隐若蕴含着一股怒意。
    各人见了他,都露出喜悦之色,何曼婷喜道:“李靖,你来啦,大家正等得焦急呢。”
    李靖仍是毫无表情,忽然以凌厉的目光扫了各人一眼。邓威与石自豪见了他的眼神,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程子风望着李靖,道:“李靖,你有话跟大家说吗?”
    李靖语气有点冷,道:“对。”
    石自豪道:“是不是为了伊丽那件事?”
    李靖道:“不是。”
    邓威道:“那到底为了什么?”
    李靖语气更冷,道:“为了我受的那几年冤狱。”
    众人都一阵错愕。
    石自豪忙问道:“你已查到杀黄贵的真凶是谁了?”
    李靖道:“我曾在你面前提过这件事吗?”
    石自豪不做声。
    李靖忽然问何曼婷,道:“馒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何曼婷道:“什么问题?”
    李靖道:“几年前,威扬广告公司曾经被恶人破坏过是不是?”
    何曼婷想了想,道:“确实有这件事发生过,当时我借了一笔钱给邓威装修公司。”
    李靖望望石自豪与邓威,道:“有没有这种事?”
    石自豪道:“有。”
    邓威接口道:“事隔几年了,还提出来干什么?”
    李靖道:“当时你们的公司为什么被人破坏?”
    邓威道:“可能生意上竞争开罪了别人吧!”
    李靖道:“是什么人破坏?”
    石自豪道:“这么多同业,我们哪里知道?”
    李靖道:“当时有没有报警?”
    邓威道:“没有。”
    李靖道:“这分明是刑事案件,为什么不报警?”
    石自豪道:“破财挡灾算了,所以没有报警。”
    李靖语气忽然严厉起来,道:“别再自欺欺人了。”
    石自豪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靖道:“我知道你们公司在我入狱前被人破坏过之后,就对你们起了疑心。”
    邓威忙道:“你到底怀疑什么?”
    李靖道:“昨晚我打电话给伊丽的家人,知道伊丽到了美国,后来从伊丽家人口中知道伊丽的地址,便打长途电话给伊丽,我问伊丽关于你们公司被人破坏的事。伊丽告诉我,当年你们公司是被高利贷集团的人破坏的,是不是?伊丽知道真相之后,自豪就叫伊丽不要对任何人说,是不是?”
    石自豪道:“就算我们公司被高利贷集团的人破坏,这又表示了什么?”
    李靖道:“这表示你们当年因为生意不景气,所以向高利贷集团借钱,事后无力偿还,才遭到破坏,对不对?”
    石自豪道:“李靖,请你不要胡乱猜测好不好?”
    李靖板着面孔,道:“我不是胡乱猜测,当年借钱给你们的,就是黄贵,所借款额是十万元,但后来黄贵在借据上做手脚,把十万改为卅万,你们更加偿还不起,于是起了杀机,还把杀人罪名嫁祸于我。”他指着石自豪,怒道:“真正杀黄贵的凶手其实是你!”
    程子风与何曼婷听了,顿时目瞪口呆。
    石自豪颈上青筋暴现,叫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靖冷笑道:“我胡说八道?当年你暗恋伊丽,把杀人罪名嫁祸给我,不但无须偿还黄贵的债款,害我入狱,你更可以乘机向伊丽展开追求攻势,确是一举两得,我出狱之后,你怕我查出真相,所以收买职业杀手追杀我,是不是?”
    石自豪与邓威已开始显得不安起来。
    邓威恨恨地道:“李靖,无证无据,请别胡乱指证他人。”
    李靖道:“我刚踏出监狱,就有人向我开枪,当时那个枪手手上拿着我的照片,除了你们之外,还有谁能够向那个枪手提供我的照片?”
    石自豪道:“李靖,当年你在的士高杀了黄贵,当时现场确实有很多人看见你向黄贵开枪,证据确凿,你还胡说什么?”
    李靖道:“错了,当时现场并没有人看见我开枪,只是枪声过后,他们看见我手上拿着枪指着黄贵倒地前站立的位置而已。”
    石自豪道:“这有什么分别?”
    “对现场的目击者来说,这的确没有分别,因为人人都以为杀黄贵那一枪是我开的。”
    “这就是证据了。”
    “杀黄贵那一枪其实是你石自豪开的。”
    “荒谬,化验报告也证实杀黄贵的子弹是从你手上的警枪射出的,又怎会是我开的枪?”
    李靖冷笑道:“你记不记得,当时黄贵中枪倒地之后,我拿着枪在发呆,我也以为那一枪是我酒后开的,当时你说怕我会开第二枪,连忙抢去我的枪,并且替我放入枪袋内。”
    石自豪道:“当时我的确怕你酒后糊涂再开第二枪,所以才这样做。”
    李靖道:“错,当时你这样做,目的是偷龙换凤,来一着以枪换枪罢了。”
    石自豪又叫道:“你胡说。”
    李靖沉着脸,道:“让我把当时的情形推测一下吧,好吗?”
    石自豪显得更加不安,道:“我不阻止你说,但你最好不要含血喷人。”
    邓威也显得坐立不安。
    何曼婷与程子风几乎不敢相信石自豪就是杀黄贵的真凶,更不敢相信石自豪杀了黄贵之后,竟把罪名嫁祸于李靖,所以他们都等待李靖再说下去。
    李靖脸上肌肉跳了跳,满面怒容地狠狠瞪了邓、石二人一眼,二人见了他的眼光,不禁抽搐了一下。
    原来李靖自从知道威扬广告公司于自己入狱前遭到恶意破坏之后,觉得事件不会是偶然,便设法联络到伊丽,一番了解之后,知道破坏者是高利贷集团,所以作了以下的分析:那一年的平安夜,石自豪与邓威相约李靖、伊丽、程子风及何曼婷到的士高耍乐,这其实是一个陷阱,石、邓二人因为借了黄贵的高利贷无力偿还,又被追得紧,公司更被黄贵恶意破坏,石自豪为了要得到暗恋的伊丽,也为了解决黄贵的苦缠,所以起了杀机,更处心积虑地要把罪名嫁祸于李靖,来个一石二鸟。
    当晚,石、邓二人除约了李靖等人到的士高之外,还约了黄贵的一班人在的士高会面,讹称相谈还债之事,而黄贵等也欣然应约。
    李靖酒量本不好,在石自豪劝饮下不久有了醉意,石自豪事前已预备了一支非法得来的手枪,趁李靖酒精上脑之际,石自豪便悄悄地把李靖的警枪取走,再把那一支非法得来的枪放进李靖枪袋内,李靖自是懵然不知,这样石自豪就以偷龙换凤的手法取去李靖的佩枪。
    不久,黄贵带着云妮、雷震子及道友全到的士高应约。
    石、邓二人见黄贵坐在不远处,邓威便借上厕所为名,与黄贵见面,邓威故意与黄贵发生争执,引起李靖注意,就在同时,石自豪又与黄贵及其手下发生争执。
    半醉的李靖在座位上见了好友被欺负,加上自己是警察,当然不会坐视,这其实也是石、邓二人意料中事,也可说是他们刻意安排的一着棋子。
    带醉的李靖上前干涉,但黄贵气势逼人,竟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此时石自豪乘机怂恿李靖拔出佩枪向凶恶的黄贵表露身份。
    李靖听石自豪怂恿,身不由己地把枪拔出来指住黄贵,只想表露身份。
    哪知李靖刚一拔枪指住黄贵,处心积虑的石自豪连忙用本来属于李靖的佩枪,向黄贵开了一枪,黄贵中了一枪后,倒了下去。
    李靖只觉把枪指住黄贵后,随即就传来枪声,黄贵应声倒地,而半醉的李靖也以为杀黄贵的那一枪是自己开的,所以顿时呆若木鸡似地立定着。
    石自豪见李靖在发呆,一边说怕他酒后糊涂再开第二枪,一边连忙把他手中的枪抢去,并替他把枪放回枪袋内。事实上,在这一刹那,石自豪偷龙换凤地把手上那支杀了黄贵而属于李靖的佩枪放回李靖枪袋内,同时把李靖用以指住黄贵的那支非法得来的手枪收起来了。
    由于当时的士高内灯光昏暗,所以石自豪杀黄贵,再把两支枪以偷龙换凤的手法换掉,在场的人根本不知情,都以为李靖杀了人,就这样,石自豪在昏暗环境掩护下杀了人,事后就神不知、鬼不觉,把杀人罪名嫁祸给李靖,而石自豪与邓威也一道逍遥法外。
    李靖出狱后,石、邓二人怕李靖会查出真相,石自豪更怕李靖与伊丽爱火重燃,便雇职业杀手追杀李靖,以除后患。但屡不成功,从中还杀出一个神秘人物龙洛,三番四次救了李靖,石、邓二人恐事机不保,所以终止了对李靖的追杀。
    李靖追查之下,知道黄贵命案当晚云妮也在场,更查得云妮手上掌握了一件指证真凶的证物,亦即被黄贵做了手脚的三十万元借据,李靖为了追查真凶,与云妮议价收买。
    但云妮贪得无厌,本与李靖议好价钱,却又向借据上的借款人,亦即石自豪勒索。
    石自豪见有证据被云妮掌握着,为了除去后顾之忧,忍无可忍之下,也请杀手把云妮杀了,所以李靖最后还是无法得到那件证物,只是后来从雷震子口中知道那是一张三十万元借据,至于借款人是谁,就连雷震子也不知,但李靖猜测借款人必是石自豪无疑。
    李靖一口气推测了内情,程子风与何曼婷听得目瞪口呆,也不知是否是事实,所以二人都怔怔地望着石、邓二人,等他们作出反应。
    邓威已显得浑身不安。
    石自豪勉强露出笑容,道:“不错,你说的都是事实,我也很佩服你的判断力,既然一切已成过去,你受了那几年牢狱之苦,我和邓威都不会令你白受,我们会向你作出补偿的。”
    邓威忙接口道:“对了,你要多少钱,尽管说出来吧。”
    李靖怒得颈上青筋暴现,拳头握得“勒勒”作响,牙龈也几乎咬碎了。
    何曼婷听后,只觉耳中嗡嗡作响,她实在不敢相信爱郎邓威竟是杀人凶手之一,她几乎要哭出声来。
    程子风听石自豪承认了,怒叫道:“你们好卑鄙!”
    石自豪对愤怒中的李靖道:“好兄弟,女人走了一个还有很多女人,钱花去了也可以挣回来,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程子风又怒叫道:“石自豪,我早就知你这人靠不住,你陷害李靖,出卖李靖,还三番四次想把李靖置于死地,现在你竟然说出这种话,口口声声称兄道弟,呼朋唤友,你还有人性吗?”
    石自豪满不在乎地说:“有什么不妥?我不是认错了吗?我还答应向李靖作出赔偿。”
    邓威怯怯地望着李靖,道:“你要多少钱,开个价吧,以后案件不要追究就是了。”
    李靖怒得目眦皆裂,恨恨地道:“你们这两个卑鄙无耻之徒,害我大好前途尽毁,拆散我和伊丽的姻缘,害死我一生最敬爱的妈妈,害我子欲养而亲不在,不能报养育之恩,现在竟然用钱收买我的良知?”
    石自豪大言不惭道:“前途?算什么?就算你现在还是警察,大不了是一个月薪有限的警督级人物。我今天可以一次连本带利补偿给你。至于伊丽,女人而已,天下间美女多的是,你有钱,这世上不知有多少女人向你投怀送抱,你甚至可以天天不同,晚晚换新人,这一点我可以替你实现,至于你妈妈,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可以享受什么?有一日行动不便,大小便也要你照顾,岂非是一个负累?人老了迟早要归天的,你何必耿耿于怀,只要她老人家在泉下知你孝顺,她已很开心了。”
    李靖越听越愤怒,且双眼也红了,待他说完后,结结实实地向他脸上打了一拳。
    石自豪中拳后,跌了个四脚朝天,站起来的时候,已流了满面牙血和鼻血。
    何曼婷望望石自豪,又望望邓威,终忍不住哭叫道:“真看不出,你两人竟然申谋杀人。”
    邓威一面委屈道:“当时黄贵恐吓要杀死我和自豪的家人,连你也不放过,而且黄贵在借据上做手脚,若不把他杀了,我们也不知如何是好。”
    程子风怒道:“就算你们要杀黄贵,为什么嫁祸给李靖?”
    邓威道:“这是自豪的主意,因为自豪想得到伊丽,而且这是唯一逍遥法外的方法。”
    何曼婷哭成泪人,叫道:“既然黄贵恐吓你们,为什么不报警?”
    邓威道:“我们不敢报警,而且黄贵手上的确有我和自豪签名的借据,无证无据,很难控告黄贵,到头来吃亏的会是自己。”
    李靖愤怒得面容也扭曲了,狠狠地瞪着石、邓二人道:“本来我发过誓,只要抓到了杀黄贵的真凶,我会用私刑对付,但我现在改变了主意,因为你们实在太无耻,我犯不着弄污我双手。”
    石自豪抹去脸上血渍,道:“李靖,我不想再听你教训,做人爽快一点,一口价,五百万,要不要?这个价钱你一辈子当警察也赚不到的。”
    程子风连忙叫道:“李靖,不能要他们的臭钱。”
    李靖摇头道:“我不会要他们的臭钱的,我要他们尝牢狱之苦。”
    程子风竖起拇指,道:“有骨气。”
    石自豪笑道:“牢狱之苦?你有什么证据控告我谋杀?难道就凭刚才那番话?只要我和邓威不认罪,法官会相信你们吗?”
    程子风怒道:“难道你以为你们可以继续逍遥法外?”
    石自豪怡然自得地说:“就算你李靖有备而来,把刚才说的话偷偷录了音,这又如何?难道你们不知道?澳城法律规定录音带的内容是不能作犯罪证据,更不能作呈堂证供的?”
    门外忽然有人叫道:“石自豪,你对法律倒也熟悉。”
    石自豪冲口道:“一点点。”说完,立刻脸上变色,因为他认得这个声音就是办起案来会六亲不认的陈安迪。
    声音一落,房门被推开了,众人一看,果然是陈安迪带着两个手下走了进来。
    陈安迪铁青着面孔,对邓、石二人道:“邓威、石自豪,你们被拘捕了,若没有必要,请不要说话,但现在你说的每一句话,日后将会成为呈堂证供。”
    李靖见状,表情稍松下来。
    程子风暗喜。
    何曼婷异常伤心。
    陈安迪的两名手下拿出手铐,正想上前锁扣石、邓二人,石自豪满面不服气,叫道:“慢着!”
    陈安迪正色道:“你还有什么话说?聪明的话,留待跟法官说吧。”
    石自豪顽固地道:“安迪,我到底犯了什么罪,你竟然拘捕我?”
    陈安迪道:“1984年12月24日晚上十时三十分,你和邓威在二千年代的士高蓄意谋杀中国籍男子黄贵,于今年7月间,你串谋在逃人等三次意图谋杀中国籍男子李靖,以及在今年8月间,与在逃人犯等策划谋杀花城夜总会领班张云妮。”
    邓威已吓得混身冒汗。
    石自豪仍是那么顽固,道:“你有什么证据?”
    陈安迪微笑道:“如果没有足够证据,我怎会贸然上门拘捕你?”
    石自豪道:“证据何在?”
    陈安迪坐下来,架起二郎腿,一面轻松地道:“本来我没有必要在这里对你说,你既然要追问,那我就说吧。”说着,拿出香烟,点了根香烟,说道:“龙洛和雷震子一切都已经和盘托出。”
    石自豪道:“龙洛和雷震子是谁?”
    “雷震子就是周文成,张云妮的情夫,也是黄贵的手下,当年你们公司被人破坏,就是雷震子一手干的,在雷震子的合作之下,我们得到了张云妮保险箱钥匙,在云妮的保险箱内找到你和邓威向黄贵借钱的借据,我们怀疑那张借据就是你要杀黄贵的动机。”
    石自豪已开始不安,道:“龙洛又是什么人?”
    陈安迪道:“龙洛就是职业杀手,当初你雇用杀手杀李靖,杀手集团就派龙洛去执行任务,岂料李靖是龙洛的恩人,龙洛推却,杀手集团就另派他人杀李靖,便屡次被龙洛从中破坏,我们得到龙洛的合作,拘捕了杀手集团的主脑,根据杀手集团主脑的口供,请人杀李靖的人就是你石自豪,你还向杀手集团提供李靖的资料及照片,这么多人证物证,够了没有?”
    石自豪已开始震栗,说话也颤抖了起来,道:“我要见我的律师。”
    陈安迪道:“回警署再说吧。”
    两名探员便上前把石、邓二人扣上了手铐,二人再也不敢反抗。
    何曼婷眼前一黑,便晕过去了,李靖与程子风连忙把她扶着。
    邓威呆呆地望着何曼婷,眼有泪光,喃喃地道:“曼婷,对不起,我辜负了你。”
    石自豪犹如斗败了的公鸡,气焰全消。
    程子风替李靖开心,道:“李靖,好兄弟,终于水落石出,也可以还你清白了。”
    李靖点头称是。
    陈安迪命手下押走石、邓二人,同时邀李靖与程子风回警署协助调查,但首先要用药物救醒何曼婷。
    陈安迪与手下押着石自豪与邓威离开威扬广告公司,一干人等乘电梯而下,电梯在商业大厦的大堂停下,众人步出电梯,两名探员先把石、邓二人押上车返回警署,陈安迪与李靖、程子风及何曼婷则乘坐另一辆车。
    众人都上了车,李靖正想上车之际,忽然眼前一亮,脸上现出不知是喜还是悲的神情,怔怔地望着另一边。
    原来李靖看见了胡惠子。
    李靖见胡惠子双目已复明了,兴奋得不能自已。
    胡惠子当然看见了李靖,但在她心目中,李靖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因为她根本没有看过李靖的真面目,只在他身边一擦而过,并匆忙地进入李靖等人刚走出来的商业大厦。
    李靖看见魂牵梦萦的胡惠子,心情激荡之余,真想大叫她一声,但他没有这样做,因为他感到自己只是一个无根的浪子,且身份低微,所以压抑住了这一股冲动。
    陈安迪见李靖站在路边,呆若木鸡地望着大厦入口,以为他一时感触而已,便催促他上车。
    李靖虽然对胡惠子自惭形秽,但仍依恋不舍,缓缓走到车旁,对陈安迪道:“你们先回警署吧,我待会就来。”
    陈安迪笑道:“你这人行踪飘忽,如果你不来的话如何是好?”
    李靖道:“为了指证真凶,我怎会不来?”
    程子风也发觉李靖好像心事重重的,正想开口慰问,陈安迪已比他先开口,对李靖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我信你。”说完便把车开走了。
    李靖实在太想念胡惠子,仍想多见她一面,所以又走进商业大厦内。
    他不明白胡惠子何以会来此,更不知她到底去那一家公司,他只呆呆地站在电梯大堂。
    过了不久,一部电梯在他面前打开了门,向内一望,他的心顿时急速跳了起来,原来他看见胡惠子乘电梯而下,而且露出满面失望且憔悴的面色。
    原来胡惠子是专程到威扬广告公司找李靖的,当她抵达时,广告公司自是人去楼空,所以异常失望。
    胡惠子步出电梯,一抬头,与呆站着的李靖打了个照面,接着低下头,慢慢步出大厦,一颗芳心仿佛快碎了。
    李靖几乎忍不住要向胡惠子大叫一声,但最后还是抑制住,可是一颗心已万箭穿着一般难受。
    他神情肃穆地呆了很久,接着拖着沉重的脚走出大厦。
    刚一走出大厦门外,他赫然看见胡振东夫妇,而胡惠子则倒在父亲怀中痛哭起来,胡氏夫妇只好从中安慰,路旁则停着属于胡家的豪华房车。
    李靖不明白胡惠子何以在父母面前痛哭。
    他当然不明白,因为他不知胡惠子此行目的。
    他想起胡氏夫妇的势利,更觉身份卑微,然后向相反的方向低下头默默而去。
    但坐在豪华房车内的胡家司机眼尖,一眼看见了李靖,连忙叫道:“老板,李靖在那边。”
    此一声叫喊,惊动了胡氏一家,三人循司机手指方向一望,胡氏夫妇果然看见李靖的背影,夫妇二人大喜,胡振东连忙从后面追上李靖,喜道:“李靖,不要走。”
    胡惠子泪眼模糊中,依稀认得这背影就是刚才所见那个似是极失意的人,心中也大喜,道:“他就是李靖?”
    胡太太也喜道:“不错,乖女儿,他就是你朝思暮想的李靖了。”
    李靖经胡振东一叫,立住了脚步,然后他清楚听见胡太太说胡惠子对自己朝思暮想那句话。
    他回转身来,怔怔地望住胡振东。
    胡振东站在他面前,喜不自胜,道:“李靖,我们找你找得好苦。”
    李靖梦呓般道:“找我什么事?”
    胡振东道:“你不知道惠子想你多苦吗?”
    李靖有点沉重,道:“惠子不是跟李先生订了婚吗?”
    胡振东有点气,道:“你说汉龙?那家伙原来专玩弄女人的,幸好及时发觉,否则惠子嫁了他就惨了。”
    李靖喜道:“你意思是说,惠子跟李汉龙已经解除婚约了?”
    胡振东笑道:“原来惠子只爱你一个。”
    李靖喜极,正想说话,抬头一看,只见胡太太和胡惠子已站在他面前。
    李靖面对胡惠子,心情再度激荡,但却是兴奋之极的激荡。
    胡惠子目不转睛地望着李靖,心情同样的激荡,颤着声音,道:“你就是李靖?”
    李靖兴奋地点点头。
    胡惠子喜极流泪,倒在李靖怀中,李靖也紧紧地把她搂抱着,忍不住道:“惠子,我很想念你。”
    胡惠子泪流满面,抬头望着他,心跳也加速了,道:“不错,你就是李靖,我认得你的声音。”说完又倒在他怀中,李靖又紧紧地把她抱着。
    一对在痛苦中找到真爱的有情人,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旁若无人地拥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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