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点我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楼主: 未来

[连载] 寒梅(白天)以后寒梅系列此贴一贴到底大约34部

[复制链接]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天使
     
    云咸东街虽在皇后大道的中段,位于最热闹的地区,但它是条横街,而“黑美人”又在一条死巷的尽头,这也许是生意人动的脑筋,把酒吧开设在这种闹中取静的地方,似乎有着招徕顾客的特殊吸引力与神秘感。
    这里有个特点,仿佛是隔绝在闹区以外的一块小天地,走出这条巷子,就到了繁华的闹区。而来到“黑美人”的人,在潜意识上便会有一种安全脱尘之感。
    黑骑士选中这里聚会,大概就是基于这个理由,同时,这批无法无天的飞仔,更爱这里的吧女,个个生得妖艳如花。而金胜保跟女经理又有点特别交情,所以这批飞仔,更把“黑美人”视为安乐窝了。
    方天仇离开“黑美人”,才走出几步,尚未出巷子,就听见身后发出急促沓杂的脚步声,心知必是那些飞仔心有未甘,挟恨出来寻衅的。
    在这个巷子里,如果真发生殴斗或凶杀,只要没有进出,倒还真不容易被街上的行人发觉。
    这时候方天仇只要奔出巷口,到达云咸东街上,那些飞仔们毕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闹区行凶,但他却不愿意示弱,反而站住了。
    回过头来,见是小朱一马当先,先后跟着四五个飞仔,朝他直奔过来。
    “老弟,你还想留我喝一杯?”方天仇轻松地问。
    小朱根本不接这喳儿,奔到方天仇近前,出其不意地就是一拳,猛朝方天仇的小腹上捣去!
    方天仇的打斗经验丰富,反应尤其快,小朱的一拳虽猛,却被他闪身避开了,人没揍着,递出的手臂反而被方天仇捉住。
    接着听他发出“嗯!”地一声闷哼,肋下面被方天仇毫不客气地击中一拳。
    这时候,后面的四五个飞仔,一齐拥了上来,向方天仇采取围攻。
    方天仇存心要给这般飞仔一点教训,因此手下毫不留情,一个体格高大的飞仔首当其冲,腹部挨了重重一拳,不由弯了腰,双手捧住腹部,发出惨痛的呻吟。
    后面的两个飞仔,尚未来得及出手,方天仇已双手交合,猛力朝他们头部一磕,那两个飞仔双膝一屈,高大的身子就跪倒在地上。
    小朱刚才肋下挨的一拳不轻,整个身子冲跌出去,要不是双手及时扶住墙壁,早已撞得头破血流了,等他反过身来,正好那两个飞仔负伤跪倒。
    这一来他更是恼羞成怒,嘴里骂了声“龟孙子!”人已猛朝方天仇扑去。
    平时这批飞仔仗着人多势众,在香港到处横行滋事,连一些地痞流氓都让他们三分。以致养成他们的夜郎自大,目空一切,似乎整个香港都应属黑骑士的天下。
    今晚他们可遇着了狠角色,方天仇一出手,小朱和那三个飞仔已吃了大亏,其余的自然有些趑趄不前起来。
    小朱反身再度扑袭,他们虽然胆怯,但却不敢袖手旁观,一声呼啸,全都奋不顾身地挥拳猛攻。
    方天仇忽然发现,这些飞仔的右中指上,每人都戴着一枚同样的金属戒指,式样是一律的,仓促间看不真切,好像是个狞狰的怪面,露着两只尖锐的獠牙,闪闪发光。
    他不由一惊,记起在菲律宾有个非法组织“恐怖党”,党羽的标志就是一枚铁戒指,正面凸出三个尖形的三角。据说三角上会淬有剧毒,斗殴时如果被他们一拳击中,尖角刺入人体血液之中,一经循环,就会毒发身死。
    难道这些飞仔手上戴的,也是这种杀人利器?
    方天仇既生顾忌,就有了戒心,尽力避免被对方击中,而唯一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一味展开猛攻。
    他的神威一发,飞仔自然不是对手,小朱的声势非常夺人,可是连方天仇的汗毛都没碰到一根,下巴又挨了一记沉猛的左刁拳,踉踉跄跄地跌了开去。
    接着,方天仇左右开弓,又轻而易举地打发了一个。
    小朱一个站不稳,差点摔倒,忽觉被人扶了一把,抬头一看,竟是那麻脸秃顶的绅士!
    “老弟,省点力气吧!”麻脸绅士冲他一笑。
    “少管闲事!”
    小朱盛怒之下,根本不领他的情,猛力把被他扶着的手臂一甩,发狠地又要向方天仇扑去。
    “站住!”
    麻脸绅士大声一喝,突然掏出了手枪。
    小朱当场一怔,在手枪的威胁之下,他毕竟不敢贸然造次,不禁呐呐地问:“你……你这算什么意思?”
    麻脸绅士一冷一笑,不屑地说:“我看不惯以众欺寡的场面!”
    他这句话可算阴损到家,眼前的情势,分明是方天仇以寡击众,而且占着绝对优势。他却替小朱套上个以众欺寡的帽子,直把小朱气得脸色铁青。
    仅这一会儿工夫,方天仇又已击倒了三个飞仔,剩下的两个一看小朱被人以枪制住,更是不敢动了。
    这一闹,惊动了“黑美人”里的人,金胜保抢先冲出酒吧,其余的飞仔也一齐跟了出来。
    金胜保一看情势,不禁怔住了,他不知道小朱怎会跟麻脸绅士弄僵的,连忙赶过去,惊诧地问:“怎么回事?”
    小朱见金胜保赶过来,顿时胆大气壮起来,忿声说:“他妈的,这家伙……”
    “拍!”麻脸绅士顺手给他一记耳光,一面收起了枪,一面大声说:“老弟,嘴巴放干净点!”
    小朱的脸上一阵火辣辣的,怪不好受,一看麻脸绅士收了枪,他可又要发狠了。
    但金胜保却不等他发作,即时喝止了他。
    “老二,不得无礼!”
    然后换了付嘴脸,向麻脸绅士恭敬地说:“这位老弟年纪太轻,有什么开罪洪老板的地方,请看在兄弟份上,不必跟他计较……兄弟想请洪老板进去喝一杯,洪老板可否赏脸?”
    “改天吧,”麻脸绅士摇头拒绝说:“今天太晚了,我还有点事。”
    “那……”金胜保看了方天仇一眼,欲言又止。
    “名片上留有住址,”麻脸绅士说:“随时欢迎光临。”
    “兄弟一定专程拜访。”金胜保心里有了决定。
    “不敢当,金老大,恕我要告辞了。”麻脸绅士说。
    “那……洪老板好走,兄弟不远送了。”
    金胜保目送他离去,同时向小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回酒吧去。
    麻脸绅士挺胸迈步,当他走过方天仇身边,也没打个招呼,好像刚才根本不曾出手相助过这个人,径自直朝巷口走去。
    方天仇倒有些过意不去,刚才如果不是这位绅士出面,说不定现在尚在大打出手呢。因此,他看那些飞仔不再留难,就向金胜保挥手打个招呼,急步追出巷子。
    “老兄请留步!”方天仇叫了一声。
    麻脸绅士果然止步不前,但连回头看都不看一眼。方天仇又紧赶两步,奔到绅士近前,表示感谢地说:“刚才多承相助,深令小弟感激,但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麻脸绅士哈哈一笑,弦外之音地说:“自己人,这点小事用不着挂齿,我们后会有期,哈哈……”
    笑声中,一辆豪华轿车开了过来,停在麻脸绅士的面前。麻脸绅士以迅速的姿势登上轿车,然后从窗门伸出半个头,笑着说:“再见!”
    司机一松刹车,最新式豪华轿车,便风驰电掣而去。
    方天仇怔住了,他不禁细嚼着麻脸绅士的话。
    “自己人?”
    难道他是林广泰的人!为什么自己从未见过他?
    尤其那句“我们后会有期”,更使方天仇深觉含意叵测,不过以他方才的出手相助,显然应该是没有敌意的。
    这时,他无暇细想推敲,因为“借花献佛”的行动,与他全盘计划影响太大。所以,他在街边的商店借个电话,又打到了林公馆,可是那林广泰仍未回来,以致令他心情大为不安。
    他唤了部街车,便立刻又赶到银星夜总会。
    这回他再进入银星,却未见到庄德成,是以便直趋经理室。
    庄德成这时刚挂上电话,见方天仇又闯了进来,心里老大的不高兴,脸色十分难看,冲着他说:“你倒真是阴魂不散,怎么又来了?”
    方天仇对这无礼的态度并不计较,当即把利害说明:“庄兄,现在必须麻烦你,赶快找林老大或者宋律师。我要知道他们通知了俞振飞没有,不然我们就要弄巧成拙,非但全盘计划要失败,林老大和九龙城的郑二爷,均将遭受到不可预计的打击!”
    “你老兄早来一步就好了,”庄德成说:“刚才宋老二才打过电话来。”
    方天仇急忙过去拿起话筒,准备拨个电话给宋公治,手指才伸向号码键,庄德成已说:“他不在事务所,刚才的电话是从外面打来的。”
    方天仇沮丧的搁下话筒,后悔刚才若不跟那些飞仔动手,或许就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迟来了一步了。
    “他电话里说什么?”
    “他问老大有没有在这里。”
    “还有呢?”
    “他说老大今晚情绪不大对劲,”庄德成说:“本来他们是在一起的,但老大喝了不少酒,突然不辞而去。”
    方天仇惊诧地“啊”了一声,说:“你知道林老大可能去些什么地方吗?”
    “这很难说,”庄德成说:“这几年来,老大很少交际,除了每个周末到这里跟我们聚会,轻易是不会出门的。”
    “这到哪里去找他呢?……”方天仇显出焦灼的神情,烦乱地踱着。
    “哦!我倒忘了一个地方!”庄德成忽然想了起来。
    “那里?”方天仇急切地问。
    “老大前妻生的一个女儿,”庄德成说:“从小就一直在学校住读,现在在香港大学堂念书,不知道为什么缘故,听说老大几次要接她回家住,她就是一个劲儿不肯,老大也拿她莫奈何,只好时常去探望他,有时候也常带她出去玩玩,可是今晚是不是去看他女儿了,这就难说了。”
    方天仇得着这个线索,自然不能放过,立即问:“她叫什么名字?”
    “让我想想……”庄德成皱起眉头,苦思了半天说:“好像叫林什么……什么……哎呀,瞧我这个记性,对了,叫,叫什么林……反正是个洋名字!”
    方天仇听他说了半天,还是林什么,什么林,最后总算记起是洋名字,那不等于没说!
    不料庄德成这老粗,居然粗中有细,笑着说:“哈哈,你只要去香港大学堂,一问林董事长的小姐,还怕不知道她的名字吗?”
    “对!我几乎没想到!”
    方天仇被他一语提醒,才觉得自己实在急糊涂了,连这么一个方便简单的办法都没想到。可见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句话是一点也不错了。
    庄德成很是得意,这时他也站了起来,说:
    “刚才老二在电话里,要我也出动去找老大,那么我们现在就分头进行。如果找到了,就请你拨个电话到这里来,要是我不在,可以留话告诉这里的人。”
    方天仇表示同意,他们立刻分头采取行动。
    香港大学堂在薄扶般含道,是一所规模最大的高等学府,就读的学生几乎是全社会显要者的子女。
    虽然它是个贵族化的学府,但生活规律和管教却十分严,每晚十点钟就寝,住读生一律不得在外活动,必须返回宿舍睡上床,然后有舍监逐房逐床地巡视。
    现在已经九点五十分,差不多是就寝的时候了。
    方天仇趋车来到香港大学堂,首先就遭到门房的拦驾,他毫不通融地说:“现在不会客!”
    “我有要紧的事,帮帮忙。”方天仇把两张千元大钞塞了过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门房果然被钱打动,立刻改变一付嘴脸,巴结地向他指点说:“教务处现在没人,你从足球场过去,那边一排红色砖房的右边。看见没有,那幢四层楼的大房子就是女生宿舍,舍监是个老处女,住在进门靠左边的一间,你自己去问问吧,不过可能会给你个钉子碰。”
    方天仇谢了他一声,就照着他指点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此刻林广泰一定不在学堂,但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林广泰根本没有来过,一个就是来过又走了,甚而也许带着女儿出去玩了。
    只要确知林广泰来过没有,他就不虚此行,所以他必须设法见到这位不知名的林小姐。
    来到女生宿舍,尚差五分钟就是就寝的时候,女学生大都已经上了床,整个宿舍静悄悄的,只见那位戴着眼镜的女舍监,正在自己房里织着毛衣,而房门并没关上。
    方大仇依照西洋习惯,在敞着的房门上轻轻敲了两下,以使对方知道有人来到了。
    女舍监以为是女学生有事来见他,所以连眼皮也不曾抬,仍然织着手里的毛衣。
    “进来!”
    “对不起……”
    女舍监听出说话的是男人声音,猛一抬头,才发现站在门口的是个魁梧的年轻男士,不由吃了一惊,脱口惊呼起来:“哟!你是什么人?”
    “对不起,打扰你了,”方天仇很有礼貌地说:“我要找一位林小姐,她家里有点急事,叫我来告诉她。”
    女舍监看这年轻人风度翩翩,又是彬彬有礼,这才惊魂稍定地说:“现在已经是就寝的时间,不能会客,你明天白天再来吧!”
    “实在是她家里发生了极严重的事,”方天仇在这里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只好恳切地要求她:“请女士通融一次吧。”
    女舍监对他的印象不恶,因而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说:“好吧,这次我特别通融,下不为例,你要找的是谁?”
    方天仇当然不能说,要找的连人名字都不知道,灵机一动,尴尬地笑笑说:“真抱歉,我因为急急忙忙赶来,连林小姐的名字都忘了问清楚,只好麻烦女士查一查,她父亲是林记航运公司的董事长——林广泰。”
    “林董事长的小姐?”女舍监把眼镜往上一推,想了想说:“是不是玛格丽特·林?”
    “大概是吧?”方天仇也拿不准是与不是,不过听庄德成说:林广泰的女儿在学校里用的是洋名字,他也只有先见了这位玛格丽特·林再说:“那么请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通知她。”
    女舍监上楼去后,方天仇便焦灼地在房里踱着。现在他已确定,林广泰的女儿并未出去玩,所能获得的答案,只是林广泰今晚来过没有了。
    就算是来过,现在已经离去,又往何处寻找呢?
    唯一的希望是,林广泰果然来看过他女儿,而刚离去不久,那么他很可能是直接回公馆了。
    钟楼上的大钟忽然响起来,房里桌上的闹钟也同时大作,现在已是十点正,整个宿舍的灯,一盏盏暗灭了……
    正在这时候,女舍监偕同一个烫着短发,披着粉红色睡袍的秀丽少女,来到了房里。
    方天仇自从成年以后,接触的异性已不知有多少,妖冶的,性感的,美艳的……可是没有一个能与这少女的清秀脱俗相比。
    她具有一种少女特有的矜持,更有那含蓄的沉静,和不是做作出来的大家闺秀的风度,受过良好教育的气质,尤其那弯弯的细眉下一对大眼睛,显示着她超人的智慧。
    这简直是天使的化身!
    方天仇几乎情不自禁地赞美起来,但他很快地收敛住心神,以免失态。
    “请问你就是林董事长的小姐吗?”他很礼貌地问。
    “家里出了什么事?”她急切地问,显然女舍监已经把方天仇的来意告诉她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方天仇说:“林小姐,令尊今天来过没有?”
    “没有呀,”她有些惊诧地说:“爹爹已经好些天没来过了,怎么,爹出事了?”
    “没有,”方天仇只好婉转说:“董事长今晚多喝了点酒,一个人不知道上那里去了,大家不放心,所以各处派人找他。我们以为他可能来这里,既然没来,我还要到别处去找,林小姐,对不起惊扰了你,请休息去吧。”
    “你贵姓?”
    “敝姓方,林小姐,再见了。”
    “谢谢你,方先生,再见。”
    方天仇又谢了女舍监一番,才怅然自失地离去。
    出了香港学堂大门,走了好一段路,竟然拦不到一辆空车,他边走边想:林广泰会不会去了九龙城?
    这推测极有可能,因为郑二爷所受的刀伤,就是基于林广泰跟“金色响尾蛇”起了冲突,以道义的观点来说,林广泰应该去九龙城,向郑二爷慰问一番,以示关怀。
    既然想到有这个可能性,方天仇便立刻在电话亭上,拨了电话到九龙城的郑公馆。
    接电话的是小李。
    “林老大没有来,”他接着又说:“方兄,你走了不久,露娜所住的旅馆,即发现几个可疑的人物活动,好像在动露娜的歪脑筋,不过那里我们已派人盯住,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机会下手,并且现在露娜已经到戏院去了。”
    “蓝天那边怎样?”方天仇虽然担忧林广泰的行踪不明,但也关心露娜的安全。
    “今晚很奇怪,”小李说:“蓝天的晚场卖了个满座!”
    “哦?”方天仇郑重叮嘱说:“今晚我来不了,蓝天那边最好多注意些,露娜不能再出事!”
    “方兄放心好了,”小李充满自信地表示:“马老三在那里坐镇,盛国才刚才赶去了……喂,等一等,尚东明要跟你讲话。”
    “方兄吗?”对方传来尚东明的声音:“刚才蓝天的周经理来过电话,听说方兄已经查出金氏姊妹的下落了?”
    “刚有点眉目……”方天仇答应着。
    “周经理已经贴出海报了,”尚东明说:“海报上说金氏姊妹生病辍演,后天晚上可以登台?”
    “海报是我的意思。”方天仇说。
    “他说了,”尚东明说:“我已经把情形报告二爷,他说既然方兄有把握,那准错不了。如果方兄那边人手不够,尽可以通知一声。”
    “这边应付得了,请替我向二爷致意。”
    挂断电话,方天仇慎重思考之下,觉得此时已顾不得与罗、俞二人曾结私怨,决定赶到“林记航运公司”去一趟,直接通知罗俊杰暂缓执行今夜的行动,必要时不借以武力阻止。
    正好一辆街车经过,他急忙冲出电话亭,当街招呼挥手停车。
    车停住了,方天仇才发现里面已经载有客人,正感到失望,车里的人却从窗门伸出头来向他招呼:“方先生,你还在这里?”
    方天仇听见是女人的声音,不禁一怔,待他走近一步,才看清车里的少女,竟是林广泰的女儿!
    “林小姐?”他大大地出乎意料。
    “上车吧!”她推开了车门。
    方天仇上了车,诧异地问:“林小姐这么晚上哪里去?”
    “我不放心爹地,”她说:“刚才方先生走后,我跟那个老怪物说了半天,她才许我请假回去一趟……方先生怎么还在这里?”
    “我叫不到车,顺便打了个电话……”
    司机忽回过头来,问:“小姐,现在开到哪里?”
    “方先生,爹地现在会在家吗?”她忧心忡忡地问。
    “恐怕不会……”方天仇回答。
    “那么我们到哪去找他呢?”她本想直接回家的,现在却没了主意。
    “如果林小姐愿意的话,我们不妨碰碰运气,”方天仇也表示毫无把握、并且征询地问:“令尊喜欢去哪些地方,林小姐可知道?”
    她想了想,向司机吩咐说:“到‘先施’!”
    然后她向方天仇说:“爹地常带我去‘先施’打保龄球,有时候他一个人自己也去玩的。”
    “这是有益身心的。”方天仇答应一句。
    “方先生也常玩?”她问。
    “我只会一点,技术太差,”方天仇说:“林小姐一定玩得很好?”
    “不,”她笑了笑说:“我才学会不久,还是爹地教我的呢。”
    方天仇心里浮起一个问号,听她的口气,这对父女的感情应该是很亲切的,但庄德成却说这位小姐不愿回家跟父亲同住,这是什么原因呢?
    他自然不便向一个才见面不到半小时的女孩子问这些,那是人家的家务事,绝不会轻易向外人透露的。
    方天仇一向是很健谈的,无论跟什么身份的人在一起,都会谈笑风生,这时候不知是怎么回事,挖空了心思,再也想不出一句适当的话来。
    一路上,他们彼此都保持着缄默。
    车抵德辅道,他们在“先施”门口下了车,方天仇付过车资,便俨如一对情侣似的进入这个有名的游乐场。
    “先施”和“大新”隔街相对,同样是香港的大百货公司,里面设有夜总会,游乐场,五花八门,包罗万象,是个理想的消遣去处。
    他们乘电梯到四楼,直接就到新增加的保龄球馆,里面六条球道都有人在玩,观赏的人比玩的人多,可惜他们此刻是在找寻林广泰,不然真可以一献身手,在这里痛痛快快地玩一番。
    方天仇的目光在向各处搜索,她则走过去向一位认识的计分小姐问了几句,从她失望的神情上,他已获得了答案。
    “爹地好几天没来过了。”她回到方天仇身边说:“我们走吧!”
    方天仇心里想:这几天林广泰在全力对付“金色响尾蛇”,忙得焦头烂额,自然不可能忙中抽身,哪还有心情到这里来消磨时间?
    走出“先施”,他才问:“令尊还有什么地方可能去的?”
    “夜总会。”她说。
    于是,他们又到夜总会,把香港几家最大豪华夜总会几乎找遍,依然没有发现林广泰的影踪。
    他究竟会上哪里去了呢?
    方天仇他们在找,宋公治也在找,银星夜总会的庄德成,更派出了大批的手下喽罗在找。这几批人疲于奔命,几乎跑遍了香港每个角落,却找不到林广泰的踪迹,难道他故意匿藏起来了?
    几乎每隔几分钟,麦当奴道的林公馆,银星夜总会经理室的电话铃就响起来,都是问林广泰的消息。
    银星夜总会没有消息!
    林公馆也说主人尚未回去!
    时间已经是夜晚十一点正。
    “现在我们上哪里去?”玛格丽特又一次问,当他们每在一处扑空之后,一出门便问上这么一句,现在已经记不清她问过多少次了。
    “现在我们只有到银星夜总会了,”方天仇觉得再找下去,也是徒劳无功,倒不如去银星夜总会坐镇,就是得不着林广泰的消息,至少可以等到宋公治的电话,问清是否已通知“借花献佛”暂缓行动,这是最重要的关键。
    车抵银星夜总会,才一进门,方天仇就发现衣帽间的柜台旁,赫然放着两只大皮箱!
     
     
第十章   转折
     
    这两只装金氏姊妹尸体的大皮箱,怎会弄到银星夜总会来的?奇哉!
    方天仇不禁暗吃一惊,不知究竟出了什么漏子。他下意识地向四周一瞥,确定并没有人监视,这才轻轻扯了身旁的林小姐一下,几乎掩饰不住紧张的情绪说:“林不姐,这边来一下。”
    她出来换的是一身淡蓝色衣裙,加上一件同色镶花边的小坎肩,配以长方型的手提包,除此之外,她根本没有衣物需要寄存衣帽间的。
    而方天仇也是除了身上穿的,连顶帽子也没戴,同样是没有东西寄存。所以她看他朝衣帽间走,心里不免觉得奇怪,尤其他那紧张的神情,使她更是莫名其妙。
    方天仇走到弧形的柜台前,即向那笑脸相迎的服务小姐问:“庄经理回来没有?”
    服务小姐歉然地笑笑说:“我不清楚,请您到经理室问问吧。”
    方天仇也明知道她是不清楚庄德成行动的,他不过是借机会跟她交谈,想探听那两只皮箱是怎么弄到这里来的罢了。
    “请问……”
    他的话才到嘴边,忽见身旁来了个客人,把一顶帽子递交给服务小姐,而眼睛却盯在那两只大皮箱上。
    服务小姐接过帽子,立即撕下一个取件的号码牌,这人竟好像对那箱子看出了神,根本忘了接过去。
    方天仇觉得这人很面熟,略一想,立刻记起他就是警署的帮办蔡约翰!
    这个时候蔡帮办来到银星夜总会,而且对那两只箱子死盯着看,自然是令方天仇暗自吃惊的。如果这位跟黑社会有勾结的大帮办,是专为这两只皮箱而来,那么这里面可能就大有文章  了。
    方天仇没有机会再想,避免被蔡帮办起疑,只好偕同林小姐离开柜台。
    就在他们转身的时候,忽见从舞厅的扇形大门里,走出那不修边幅的廖逸之来。
    廖逸之也看见了方天仇,却并不跟他们打招呼,视若无睹地直朝衣帽间柜台走去。
    “幸会,幸会,我们的大帮办是什么风吹来的?”廖逸之勉强地招呼着蔡帮办。
    “哦,大作家,好久没见了。”蔡帮办只好把眼光从两只皮箱收回,转过身来跟廖逸之寒喧。
    方天仇一看这情形,他可不能离开现场了,但又不便停留,于是灵机一动,径自走到那面大镜子前,故意装出在整理领带,而从镜子里窥视着他们。
    “大帮办今晚怎么有空?”廖逸之问。
    “这叫偷得浮生半日闲,哈哈……”蔡帮办笑得很不自然。
    “蔡帮办在这里玩吧,兄弟要先走一步,失陪了。”廖逸之说着,又向服务小姐招呼一声:“马小姐,谢谢你,箱子我要拿走了。”
    “哪里……”服务小姐报以微笑,对于庄经理的弟兄,她更表现出服务的热忱。
    廖逸之一身排骨,弱不禁风,非常吃力地提起一只皮箱,已是满脸通红,要提第二只便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蔡帮办立刻赶过去,趁机说:“我来!”
    “哟,这可真不敢当……”廖逸之说。
    蔡帮办笑笑,伸手一提,竟是异常沉重,顿时脸色微变,故意说:“好沉呀,大作家这里面装的什么宝贝?”
    “兄弟时来运转,发了点小财,哈哈……”廖逸之风趣地笑着。
    方天仇不禁暗惊,替他捏了一把汗。
    “哦?”蔡帮办提着皮箱,掂一掂,像是在估计它的重量说:“难怪大作家满面春风,里面装的该不是金砖吧?”
    “要真是金砖,”廖逸之笑着说:“那兄弟还得麻烦大帮办护送我回去呢,不然在路上遇上谋财害命的,兄弟可就得不偿失了。”
    “如果需要的话,我倒乐于效劳……”
    蔡帮办才说到这里,忽然由外面进来两个穿西服的汉子,拦住了廖逸之。
    “对不起,我们是警务处的。”其中一个掏出派司,表明了身份。
    “噢,”廖逸之怔怔地问:“请问有何贵干?”
    蔡帮办也把派司一亮,从中说:“这位廖先生是我的朋友,二位有什么事?”
    警务处的人员身份似乎较蔡帮办低些,他很礼貌地说:“国际大饭店有位旅客报案,说是有两只皮箱被窃,里面都是贵重的东西。刚才我们接到密报说两只箱子在银星夜总会发现,所以我们立刻赶来。”
    “这恐怕是误会吧!”蔡帮办睨了廖逸之一眼,言不由衷地说:“廖先生是有身份的人,我可以保证,绝不会……”
    “蔡帮办,”警探歉然地说:“我们是奉命而来,只好公事公办。”
    “你们是要检查?”廖逸之老大地不高兴。
    “实在对不起……”警探似乎因为廖逸之是蔡帮办的朋友,态度上倒很客气。
    “好吧,你们是执行公务,我不能拒绝检查,”廖逸之理直气壮地说:“不过我得先请教一下,那位旅客被窃的皮箱,里面装的是些什么贵重的东西?”
    “这个……”警探被问住了,一时竟答不出话来。
    这时候已有不少客人围过来,方天仇和林小姐也挤在其中,只见廖逸之神色自若,看那便衣警探不知所答,不由笑了笑说:“好在我这箱子里,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二位要看就请看吧!”
    两个警探互相交换一下眼色,也就不再迟疑,当着四周许多围观的人,动手检查那两只皮箱起来。
    围观的人不明究竟,只是在看热闹,但方天仇却是暗自紧张。尤其他偷看了蔡约翰一下,发觉这位大帮办的脸上阴晴不定,仿佛他并不是局外人,也不是碰巧遇上了这档子事,而是专程来办案的一分子。
    但奇怪的是,廖逸之的神情却是很悠闲,他倒好像是个置身事外的人,真令人不得不佩服他的镇静!
    两个警探以熟稔的动作,一齐动手,很快地把两只未上锁的皮箱打开了。
    就在这时候,蔡约翰的脸上一怔,情不自禁地发出轻轻的一声:“咦!”
    原来这两只皮箱里,装的竟是满满一箱旧书报!
    方天仇顿时哑然失笑,他忽然记起来了,金氏姊妹的尸体早已不在箱内。而他刚才竟因为猛一发现两只皮箱,一时忘记了这件事,徒使自己虚惊一场。
    廖逸之可就得理不饶人了,他毫不放松地问:“请问两位警探先生,国际大饭店失窃的贵重物品,大概不会是这些旧书报吧?”
    两个警探就像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满脸通红直打招呼:“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的情报可能有点错误……”
    “这是难免的,好在大家不是外人,蔡大帮办跟我们都是朋友……”廖逸之故意朝蔡约翰看一眼,嘴上毫不留情地说:“不过,我劝二位警探先生,以后办案还是谨慎一点的好。不然根据不准确的情报行动,翻乱人家的箱子事小,万一误了重要的案子,那就划不来了。”
    两个警探被损得面红耳赤,当着这许多围观的人,分明他们自己理短,要发狠也发不起来。只好自认倒霉,连忙把皮箱恢复原状,尴尬万分地说:“请多包涵,改天一定向廖先生郑重道歉……”
    “那倒不必了……”
    廖逸之的话还没说完,两个警探已匆匆离去。
    等两个警探出了夜总会大门,廖逸之暗向方天仇一使眼色,忽然忿忿地朝刚走来的仆人领班说:“这成什么话,到这里来玩的客人,竟被当作小愉,我找你们经理说话!”
    说完,他连两只皮箱也不顾了,怒气冲冲地就朝经理室走去。
    其实廖逸之此举并不聪明,他与庄德成之间的关系,蔡约翰早就很清楚。不要说并没有什么太令他难堪的事,就是真发生什么大事,他们深为金兰之交,还当真会找磕头拜把子的弟兄斤斤计较?
    所以蔡约翰看他这番做作,就知道廖逸之必是藉故去找庄德成去了。
    这家伙可也不是个简单人物,他故意赶上去劝说:“廖兄何必为这点小事生气,其实也不怪庄经理,只怪这两个饭桶太鲁莽,明天我去警务处一趟,一定让他们向廖兄郑重道歉。”
    方天仇本想跟到经理室去的,不想蔡约翰也跟去了,他自然不便即刻跟去。于是偕同玛格丽特走过他们身边,有意把话说给廖逸之听。
    “林小姐,时间还早,我们进去玩一回儿吧。”
    她不由一怔,心想:我现在心急如焚,你居然倒还有心情玩,真是雅兴不浅!
    “我们……”
    还没等她表示反对,方天仇已拥着她的肩后,不由分说地进了那扇型的舞厅大门。
    廖逸之被蔡约翰缠住了,只好敷衍说:“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刚才我心里实在有点气,今天我刚从林大哥那里讨了些旧书报来,满以为是发了笔小财,不想竟碰上这档子事,你说是不是倒霉!”
    “听说林董事长最近很忙?”蔡约翰想探听他的口气。
    “我们林大哥是忙人,那天也闲不了。”廖逸之回答得很妙。
    蔡约翰不得不佩服,对方必竟是耍笔杆的,才思敏捷,知道要从他嘴里套话,那实在不容易,唯有见风使舵地笑笑说:“庄经理也好久没见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这一着倒出乎意料,廖逸之心里暗暗叫苦,却又不能流于形色,更不便拒绝,只好无可奈何地由他跟着,相偕走向经理室去。
    而玛格丽特被方天仇不由分说地带进舞厅,芳心大为不悦,不禁忿忿地说:“你这人怎么搞的?”
    方天仇有苦说不出,只能陪着笑脸说:“既来之,则安之,这么好的音乐,这么好的情调,林小姐何不玩玩?”
    “我可没有这种雅兴,”玛格丽特冷若冰霜地说:“也没这份心情!”
    “小姐,”方天仇故作轻松地说:“人家常说:人生最值得珍惜的就是青春,像林小姐这样的年纪,正是人生的黄金时代……”
    “你觉得像我这个年纪,应该及时行乐,是吗?”她不屑地说:“方先生,如果你是这个意思,那我可以不客气地告诉方先生,你对这句话的真义完全曲解了!”
    “我受的教育有限,”方天仇自我解嘲地说:“不过我总觉得,求知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保持身心的平衡,那就是说,读书的时候,要把全付精神放在书本上,至于玩的时候,也不妨尽兴地玩。”
    她朝他白了一眼,显示出反感的神情说:“你认为现在是我应该尽兴玩的时候?”
    方天仇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因为他们能在一起,完全是为着寻找林广泰,到现在为止,尚未把林广泰找到,自然绝对不是玩的时候。
    再说,以她一个董事长的千金小姐,那会贸然跟一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出现在交际场所?
    就在方天仇一时不知所答的时候,幸而那叫小程的仆人领班过来向他们招呼了。
    “两位订座没有?”
    方天仇摇摇头,遂问:“庄经理回来没有?”
    小程在经理室见过方天仇,记得还向他打听过白茜,所以他误以为这位小姐就是白茜,因而笑笑说:“经理还没回来,这位就是您要找的白小姐?”
    方天仇连忙示意,叫小程不要多嘴。
    其实她已经听见了,而且看见小程向方天仇扮了个鬼脸,她却装着未闻未睹,故意把眼光移向舞池,看那些婆娑起舞的双双对对。
    “林小姐,”方天仇生涩的笑着:“我们坐一会儿好吗?”
    “你不是说,既来之,则安之?”她侧过脸来说:“现在我只好悉听尊便了!”
    方天仇欣然向小程示意一下,吩咐说:“随便找个位子好了。”
    小程因为方天仇认识他们经理,故极力表现出招待的热忱,可是他还不知道,这位被他误认为是吧女的玛格丽特,就是他们林大老板的千金,否则他真不知要怎样巴结才好呢!
    领他们入座后,小程立刻以指头弹出“拍”地一声,不远处的仆人便应召而来,把挟在腋下的餐饮牌,恭敬地递在客人面前。
    “林小姐喝点什么?”方天仇很有礼貌地问着。
    “我什么都不要!”她给他碰了个钉子。
    方天仇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向小程说:“好吧,我们就坐一会儿,庄经理如果回来,麻烦你立刻通知我。”
    “是!”
    小程应了一声,便与那仆人一同离开。
    “林小姐,”方天仇等仆人走开,便打趣地说:“假如客人都像我们一样,这里早晚就得关门了。”
    “他关不关门,管我什么事!”她冷冰冰地回答。
    “可是我们总得替人家想想”方天仇说:“在香港混碗饭吃真不容易啊。”
    “你好像跟这里的人很熟?”她忽然问。
    “并不熟,”方天仇不解她问话的用意:“林小姐认为……”
    “我认为方先生既然跟他们不熟,”她说:“那又何必为他们操心,关不关门也与你毫不相干呀!”
    “可是跟林小姐却相干呢。”方天仇说。
    “跟我相干?”她不禁诧然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哦?”方天仇也表示诧异地说:“难道林小姐不知道,这里的大老板就是令尊?……”
    “这里是爹地开的?”她更觉惊讶了:“怎么爹地从来也没说起过,也从来没有带我来玩过?”
    “这个……”
    方天仇忽然觉出自己失言了,因为他想到,可能这位林小姐,根本不清楚她父亲的一切,仅仅知道林广泰是个航业界的巨子,而不知道他骨子里是黑社会上的大亨,当然像经营夜总会,以及其他许多非法勾当,绝不会让一个纯洁的少女获悉的。
    于是,他立刻改口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是听人家说,好像银星夜总会有令尊一部分股份吧。”
    这个谎撒得倒还圆滑,一点不露破绽地就把她骗过去了。
    “方先生是跟爹地他做事的?”她居然又提出另一个问题。
    方天仇不由暗笑,自己好像是在接受审问了,不过她既然有问,他就必须有答。
    “我刚从菲律宾来,令尊要我替他办一点小事情。”
    “你还要回菲律宾?”她问。
    “事情一办完,我就准备回去,”他望望对面的她,忽然说:“也许我会留在香港玩个短时期……”
    她窘迫然地避开了他的眼光,缄默了。
    这时候,忽见小程走过来,恭敬地说:“方先生,您的电话。”
    方天仇一怔,再也猜不出此时会有谁打电话到这里来找他,当即向林小姐说:“对不起,我去接个电话。”
    她微微点下头,方天仇便跟着小程,走出舞厅。
    “在那边。”小程指指衣帽间旁边,两个电话间左边的一间。
    方天仇谢了一声,急急走进电话间,关上玻璃门,执起了搁在一旁的话筒。
    “哪一位?”
    “方兄吗?”对方传来廖逸之的声音:“你看见蔡帮办了吗?”
    方天仇向玻璃门外张望,回答说:“没有,这家伙怎么了?”
    “这家伙存心跟我们泡上了。”廖逸之说:“刚才在经理室跟我磨菇了半天,好容易才把他支走,现在大概到舞厅去了。我怕在舞厅撞上他,跟你说话不方便,所以想出这个办法……”
    “廖兄,”方天仇已迫不及待地问:“下午我在九龙城跟你通电话,请你转告林老大的事,你说了没有?”
    “哪能不说?”廖逸之说:“当时我就把方兄的话转告老大跟宋老二,可是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方天仇急问。
    话筒里传来廖逸之的话,他说:“宋老二定下这个妙计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要改变,所以指示老三和老么他们,把车子驶出郊外,尽力避免被人发现行踪,也不必再联络,直到预定的时间才回市区展开行动,因此根本无法通知他们……”
    “那就糟啦!”方天仇大为吃惊:“你的消息都发了?”
    “消息都照发了。”廖逸之说:“蓝天启事也发出了,明天一早就可以见报。”
    “现在能不能找到罗俊杰他们?”方天仇一看手表,已经是十一点半了。
    “很难说。”廖逸之说:“现在大部分人手,都在分头找寻老大,码头跟‘朝发’的人,又让费老五带过海,赶到九龙城去了。”
    “能不能调回来?”方天仇问。
    “恐怕不行。”廖逸之说:“老五是奉了老大的命去的,老大不在,谁也指使不动他,并且现在时间也太紧迫,就是把过海的人调回来,也是无济于事。”
    “行动的时间是什么时候?”方天仇问。
    “宋老二是叫他们十二点钟以后行动。”廖逸之补充说:“不过这两个家伙都是急性子,据我判断,十二点一过他们就会行动的。”
    “那一区的警署没有决定?”方天仇问的很仔细。
    “没有。”廖逸之说:“宋老二叫他们见机而行,并不限制是那一区……方兄是否想赶去阻止?”
    “现在事态很紧急,我必需阻止这项行动。”方天仇郑重说:“廖兄可否调动这里的人,只要十个就够了。”
    廖逸之苦笑一声,爱莫能助地说:“这里的人都归庄老四指挥,除了老大能直接命令,兄弟实在无能为力……”
    “呃……”方天仇觉得这是他生平从未遇过的棘手事情,情势的急转直下,演变到这步田地,可说什么都挤在一起了,真令他有分身乏术之感。
    沮然挂断电话,走出电话间,他的心情异常沉重,说不出的烦乱和焦灼。
    林广泰到现在尚无消息,他会不会真出了事?
    罗俊杰他们的行动时间将届,而他却无法阻止,如果阻止不了这项行动,那么他的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白茜的约会不能误,而舞厅里尚坐着那位玛格丽特,也不能置她不顾而离去。
    除了能施分身术,在同一时间里,他实在无法应付面临的迫切情况。
    他心烦意乱地回到了舞厅。
    一阵急骤的紧鼓,接着音乐台上走出一位穿着夜礼服的女郎,向来宾鞠了一躬,对着麦克风说:“各位来宾,谢谢你们的光临,现在是我们今晚最后的一场表演,特地编排了一个新颖而香艳的舞蹈‘疯狂的赌注’,请各位来宾静静地欣赏……丽华、芳芳两位小姐,请!”
    乍听节目竟是“疯狂的赌注”,方天仇不觉一怔,因为这几个字在他思维里留着极深刻的印象……
    这时候,又是一阵急骤的紧鼓,全场灯光一齐转暗,而两只强烈的聚光灯则射向音乐台两旁,垂着丝绒纬幔的出场门。
    音乐随着鼓声的渐弱而起,两边的丝绒纬幔里,同时伸出一条光润白净的女人大腿……
    方天仇不声不响地正襟危坐,而林小姐被表演所吸引,全神贯注地看着舞台上,竟未知觉他已归座。
    这个节目确实别出心裁,观众只能看到两边的纬幔后伸出的玉腿,忽隐忽现,时伸时屈,都无法一睹两位女郎的庐山真面目。
    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奇怪,愈是这样难窥全貌,愈是逗得人心痒痒的,感觉有种期待的心理和神秘感。如果一出场就是两个赤裸裸,一丝不挂的女人,看的人反而会觉得索然无味了。
    可是,尽管这个节目一开始就吸引了全场,但方天仇却是全然心不在焉,他只是出神地在想着可能发生的后果。现在他已无法阻止罗俊杰他们的行动,而必须承受的,是此一行动所造成的不可预料的打击。
    他好像已经忘了玛格丽特的存在,浑浑噩噩地沉思着……
    蓦地,两边的纬幔掀开了,出现了两个披着裘皮,满身珠光宝气的贵妇。她们随着音乐的节奏而舞,并且以手握拳,举在空中连摇,然后一掷而出,表示出掷骰子的姿态——她们所扮演的,显然是两个女赌徒!
    她们由两边出场,边舞边掷,终于在舞池中央相遇。于是,她们以舞蹈和动作代替言语彼此似乎在挑战,而从她们的脸部表情上,可以看出双方的互不示弱。
    一场疯狂的赌搏开始了,左边的女郎举手在空中连摇,然后一掷而出。脸上显出兴奋的光彩,表示她掷出的是个大点子。
    右边的女郎接着掷出个小点子,她沮然地一叹,把裘皮脱下,抛在地上,露出里面穿着的一袭袒胸晚服。
第二个回合,又是右边的女郎败北,她除下了项链,接着又输去了手镯、耳环……
    方天仇烦乱地点起支香烟,猛力吸着,心里忽然想到,如果罗俊杰他们的行动能及时阻止,现在表演的这两个女郎,岂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然而,那项行动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他沮然地轻轻叹一声,不由自主地把眼光投向舞池,这时只见那左边的女郎满面春风,洋洋得意,显然她已大获全胜,而右边的女郎则垂头丧气,她又输了。
    佩戴的珠宝首饰已输光,于是她脱下了夜礼服作为赌注,身上只剩下了黑色镂花的奶罩,和一条透明的薄纱衬裙,隐约可见里面的三角裤也是黑色的。
    观众的情绪已渐入高潮,而这半裸的女赌徒仍然不愿罢手,她向观众把双手一摊,作出无可奈何的神情,表示她今晚赌运太坏,输得如此之惨!
    引得观众一笑,她又扭摆着纤细的腰身,双手由上而下地轻抚着衬裙,仿佛在要求对方接受这个作为赌注。
    胜利的一方表示同意,她便首先掷出骰子。
    败家大概觉得对方的点子太大,不容易赶上,因则神情十分紧张,她把手握拳在中空中摇了又摇,几次欲掷又止,好像不大敢贸然掷出。
    音乐台上的音乐已停止,只有鼓声在配合她的动作,紧张的急鼓,扣住了全场观众的心弦。
    突然——
    右边的女郎用力一掷,鼓声也适时停止。
    她又输了!
    音乐再度奏起,她懊丧地脱下了身上的衬裙,仅有的“赌本”,就只剩下了奶罩和三角裤。
    左边的女郎喜气洋洋,正要去收拾她的“辉煌战果”,右边的女郎即上前阻止,示意将以身上仅有的奶罩和三角裤,跟她作最后的孤注一掷!
    这是表演最热烈的高潮,全场观众都是停止了呼吸,眼巴巴地等待着最精彩的镜头出现。偏在这如醉如迷的关头,忽见一个小童,手持找人牌在到处走动。
    这种找人牌是一般夜总会,为了节目在进行中,不便利用麦克风厂播,特别设计成一个“T”字型的长方木盒,盒的正面是乳白色毛玻璃,里面用于电池配以灯泡,盒下面有根木棍支着,可以高高举起。
    如果要找人,只需把客人的名字写在玻璃上,由小童举着各处走动,不必呼叫就可引起人的注意。
    方天仇因为对表演心不在焉,所以第一个看到了,只见玻璃上写的是“蔡约翰先生电话”,顿时心里一笑。就在这时候,独自坐在一隅的蔡约翰也瞧见了,他立刻离座向舞厅外面走去。
    这情形使方天仇大为起疑,毫不迟疑地就跟了出去,只见蔡约翰已站在衣帽间的柜台前接听电话。
    外来找客人的电话,一般都是利用衣帽间柜台上的这一具,除非这条线不空,才会转到电话间去。刚才廖逸之用电话跟方天仇交谈则情形不同,因为廖逸之是用经理室的电话,他可以随意要接那里。为了避免被别人听到他们的谈话,自然以电话间最妥当。
    方天仇看他是接听衣帽间柜台上的电话,心里不由一动,便大大方方地也走过去,向那服务小姐笑笑,伸手到口袋里装作摸取件号码牌,实际想窃听蔡约翰的电话。
    他全身乱摸一阵,也没摸出个名堂来,却见蔡约翰神色紧张地执着话筒说:“什么?……嗯……嗯……我知道了……好的,我立刻赶回来!”
    蔡约翰挂断电话,取了帽子,立刻就形色张惶地急步走出银星夜总会。
    方天仇看这情形,心知不妙,不由暗叫一声:“完了!”
    抬头一看扇型大门上的电钟,才十一点五十分,难道罗俊杰他们竟提前行动了?
     
     
第十一章   亮相
     
    舞池里的表演正进入高潮,那输得仅剩下奶罩和三角裤的女郎,忽然反败为胜,开始节节反攻了。
    左边的女郎也交了霉运,把身上的珠宝、衣物,一件件地输掉,而且输得更惨,最后连三角裤和奶罩也输掉“事异则备变”的思想。把学者、言谈者、带剑者、患御者,仅仅只剩下了奶头上装饰的两朵纸花,和遮掩下体最神秘部分,一片小得不能再小的三角花布。
    她已经不能再赌了,可是观众们却意犹未尽,幸灾乐祸地报以热烈掌声,使她欲罢不能,似乎非输个精光等。今存兵家著作有《孙子兵法》、《司马法》、《吴子》,才能满足观众的疯狂要求。
    脱衣舞在香港虽然是被视为“艺术”的,但如果超过限度,则仍然称成亵渎的违警行为,所以她必须保留“一点”。结果是让对方也输掉奶罩和三角裤,故意做作一番泛心论又称“万物精神论”。万物有灵论的一种形式。认,双方再输掉奶头上的饰物,一场精彩的表演,终于在观众如雷的掌声中结束。
    灯光复明,玛格丽特发现方天仇仍然没有归座,她便悻然离座走出舞厅,看见他竟站在外面发呆。
    “一个电话接了这么久?”她完全是质问的口吻,好像在指责方天仇,不应该冷落了她。
    “对不起。”方天仇连忙道歉说:“我们进去吧。”
    “你已经错过一场最精彩的表演了!”她忽然正色说:“方先生,你带我上这里来,只是为着玩玩?”
    “说老实话,我现在也没有这份心情了。”方天仇沮然苦笑着:“林小姐,我已经是一败涂地了!”
    “什么意思?”她根本不了解他的心情。
    “唉!”方天仇深深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现在反正是已经晚了,一切听天由命吧!”
    “方先生,请你不要跟我打哑迷。”她不悦地指责说:“如果你无法找到爹地,那么我要先走了!”
    “你去那里?”方天仇急问。
    “当然去找爹地!”
    “我的天!”方天仇简直哭笑不得,他心里想:林广泰的手下几乎全出动了,尚且到现在还没有得着消息,而值此深夜,你一个女孩子能上哪里找到他?
    他不禁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林小姐,说实在的,令尊今晚的行动很叫人担忧,在这几个小时里,至少有几十个人在各处找他。可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半点消息……”
    “爹地不会出意外吧?”父女的天性,使她听了这话大为忧急起来。
    “大概不会……”方天仇毫无把握地说。
    “你这人说话怎么一点不负责!”她发起了小姐脾气,忿忿地说:“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什么大概不大概的!”
    “小姐,”方天仇尴尬地笑笑说:“如果我只是想安慰你,那么我一定说:绝对不会!可是事实上令尊到现在还没有消息,纵然不一定真出了意外,至少是发生了特别的事故。所以我不敢肯定,绝不是说话不负责,这点请林小姐不要误会。”
    “那么……现在我们怎么办呢?”她心急如焚地问。
    “等!”方天仇断然说:“现在只有在这里等消息,林小姐,我们到经理室去吧。”
    她只是天真的少女,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此刻急也徒然无济于事。既然除了等消息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她也只好暂且依从方天仇的意见。
    走到经理室门口,她忽然天真地问:“我们要不要报警?”
    方天仇苦笑着摇摇头,未于置答,顺手推开了门,请她进入经理室。
    才一进门,就见廖逸之刚把电话挂上。
    “那里的电话?”方天仇急切地问。
    廖逸之神情紧张地说:“警署来的,要庄老四亲自去一趟,恐怕是……”
    他忽然发现方天仇一同进来的玛格丽特,不由把话止住了,而以怀疑的眼光望着她,显然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方天仇不禁诧然地:“廖兄没见过董事长的小姐?”
    “噢!”廖逸之连忙陪笑说:“原来是林小姐,失敬失敬。”
    “这位是廖先生——大作家。”方天仇替他加上个头衔。
    她微微点了下头,廖逸之受宠若惊地说:“哪里称得上作家,不过是骗点稿费,混饭吃……”
    “廖先生太谦虚了。”她也寒喧了一句。
    “廖兄,”方天仇暗向廖逸之使个眼色,说:“你看会不会是‘东西’送去了?”
    “八成是的!”廖逸之忧心忡忡地说:“不过很奇怪,警署为什么要庄老四亲自去?这就很值得推敲……难道,罗俊杰他们失手出了岔子?”
    方天仇一听就紧张了,这个判断极有可能,因为,如果罗俊杰顺利达成任务,警方无论如何也找不上林广泰的人。而这时候警署却要庄德成去一趟,很可能是罗、俞二人失手,在行动时被警方所执,那么事态就严重了。
    正如刚才蔡帮办忽然接到电话,立刻就匆匆赶回警署,由这一点看来,廖逸之的判断更有可能性了!
    “庄经理现在不在……”方天仇皱起了眉头,深深觉出事情的棘手。
    廖逸之想了想,毅然说:“现在只有我去一趟!”
    “要不要我……”方天仇也想同往。
    “方兄不宜出面,”廖逸之顾虑周详地说:“目前我们只是朝最坏的一方面想,也许事情还不至于一败涂地。我先去看看苗头,不太棘手的话,我会随机应变,否则只好等老大回来商量了。”
    “警方不会为难廖兄?”方天仇担心他可能被警署羁押起来。
    廖逸之却坦然地说:“不可能,我只是代表庄老四,据我想,警署通知庄老四去一趟,多半还是看在老大的份上,有意放这个交情。大概先有电话给老大,老大不在,才通知这里的。”
    方天仇也是这样想,警方很清楚罗、俞二人跟林广泰的关系,而罗俊杰和俞振飞又是林广泰的死党,纵然失手出了事,也绝不会供出林老大来。这个电话的用意,诚如廖逸之的判断,一定是在放交情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事情或许还有一点转机,就是运用林广泰的力量,使罗、俞二人不致身陷囹圄,背个杀人移尸的罪嫌。
    可是,如此一来,郑二爷的一百万保证金牺牲不说,“黑骑士”老大金胜保怎会甘休?为了他的两个姐姐惨遭分尸,他很可能采取疯狂的报复行动!
    一场轩然大波,仿佛已在眼前,它所造成的后果又将是如何,谁能预料呢?
    廖逸之看出他的困扰,黯然说:“方兄,事已如此,我们只好逆来顺受了……这里不能离开人,方兄就陪林小姐在这里听候消息吧,我去了。”
    “大作家”瘦癯的影子飘然离去后,经理室里只剩下了方天仇和玛格丽特,他们各怀心事,默默相对,彼此的心情都异常沉重。
    玛格丽特对今晚所发生的事是茫然无知的,她看方天仇在不安地踱着,香烟一支接一支地猛吸,终于打破了沉寂,问他:“方先生,我能不能请教你一点事情?”
    “什么?……”方天仇停止了踱步,站在她的面前。
    “关于爹地的一切。”她说:“不瞒方先生说,我总觉得真正的爹地,和跟我知道的爹地不是同一个人,这种感觉是怎么会产生的,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可是事实上我对爹地的一切了解的太少了,方先生,你会认为我问得太幼稚吗?”
    “林小姐是认为令尊有很多事瞒着你?”方天仇想把话题岔开,故意感慨地说:“其实,每个人都难免有些隐秘的事,譬如你我,像林小姐,我相信都会有些属于自己个人的隐私,是不太愿意让别人知道的。”
    “我不是在探求爹地的隐私。”她凄然地说:“有时候我觉得爹地很孤单,很可怜,我只是想设法了解和帮助他……”
    这一瞬间,方天仇忽然发现了这少女的善良,她内在的美似乎更超过了外在的美,使人对她的身世寄于无限的关切,而又觉得她像天上的星辰,高不可攀,远不可及,绝不是任何人随手可摘的。
    “林小姐。”方天仇又接上了一支烟,他也以同样的口吻说:“恕我很冒昧,我也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当然,如果我这问题牵涉到个人的隐私,我并不想发掘它,林小姐尽可不必回答我。”
    “方先生的问题,也许我已经猜到是什么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从她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射出了智慧的光芒,显示着她超人的观察力。
    “哦?”方天仇诧然说:“林小姐已经猜到我要问的是什么了?”
    “假如我猜得不错。”她说:“方先生要问的,一定是我为什么不跟爹地住在一起,我猜的对吗?”
    方天仇真不敢相信,他的问题还没有提出,已经被这少女一语道破,只好点点头说:“林小姐的聪明,实在令人佩服,不过,对于这个问题,林小姐愿意说明吗?”
    “其实不需要我说明。”她笑笑说:“我相信方先生可能比我知道得更清楚,方先生是吗?”
    方天仇一时讷讷地答不上话来,她却又笑了笑,落落大方地说:“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很愿意跟方先生谈谈爹地的事,今天我们刚刚认识,我知道
    如果我想问一些爹地的事,方先生也同样不会告诉我的。”
    方天仇同意地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但她似乎仍然在心里存着许多疑问,尤其方天仇刚才跟廖逸之的对话和神态,都说明了今晚有着某种不寻常的事发生,并且与她父亲有着密切的关系。
    究竟是什么事,致使方天仇他们那么紧张?
    女人就是这点自私,她自己的秘密不愿让人知道,却又极力想知道别人的秘密。虽然她明知就是问方天仇,他也不会把真相告诉她的,可是她偏偏不死心。
    于是,她暗地在动着脑筋,想用方法套出方天仇的话来。
    她看方天仇又在焦灼地来回踱着,便装出漫不经心地说:“方先生,爹地除了经营航运公司,和投资这家夜总会,一定还经营着其他的事业吧?”
    方天仇何等聪明,他听出她的口气是在套话,因而答应着说:“可能是吧……”
    她对这样的答复自然不满意,不禁有些气恼地站了起来,嘴一嘟,悻然就往外走。
    “林小姐,你上那里去?”方天仇连忙要阻拦。
    “既然爹地是这里的股东。”她洋洋得意地说:“我自然可以享受免费招待!”
    “你……”方天仇一时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她却露出个任性的巧笑,说:“方先生,你在这里忙吧,我要去玩玩。”
    “可是……”
    “爹地有了消息,请到舞厅来告诉我好了。”
    她不等方天仇说完话,就轻描淡写地交代一句,径自走出了经理室。
    方天仇正要跟出去劝阻,偏偏电话铃在这时候“滴铃铃”地响起来。
    此刻任何一个电话都极重要,方天仇自然顾不得玛格丽特了,连忙返身走到办公桌旁,一把抓起了话筒。
    “银星夜总会。”他报出了受话者的名称。
    “请庄经理讲话!”对方是个沙哑的声音。
    “庄经理不在,你是哪一位?”方天仇问。
    “你是什么人?”对方喝问。
    方天仇为了要知道这个电话的内情,只好忍住口气,心平气和地说:“敝姓方,庄经理特地留我在这里等电话的,阁下有何贵事,请告诉兄弟好了,回头我转告庄经理。”
    话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狞笑,接着对方以一种轻蔑的口吻说:“姓方的,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不知道!”方天仇坦然地回答。事实上电话里如果不是太熟的人,是无法凭声音判别出对方是谁的。
    “连老子的声音也听不出吗?”对方冷笑说:“嘿嘿,姓方的,难道你真是健忘,连脑袋上捱的几下都已经忘记了?”
    方天仇这才猛然听出对方是谁,顿时勃然大怒,忿声怒斥说:“胡豹!原来是你这无耻的小人!”
    “姓方的,你不用穷吼,叫破了嗓子也吓不倒人!”对方果然是胡豹,他狞声说:“今天你能够不死,可不是你的命大,更不是老子手下留情。你得弄清楚,别他妈的还在那里神气!”
    “我并不领情!”方天仇发狠地说:“胡豹,你最好躲起来,永远不要被我遇上!”
    “哈哈……”胡豹狂笑起来:“这笔帐你可以记上,随时向我结算,要本有本,要利有利,我胡豹最喜欢的就是石板上甩乌龟——硬碰硬!”
    “好!”方天仇抑压住满腔的怒火,冷声说:“咱们的事暂且抛开,你找庄德成有什么事?”
    “你姓方的能当家?”胡豹不屑地问。
    “至少兄弟能够传话!”方天仇断然回答。
    “那也成!”胡豹爽快地说:“我手头有点货色急需脱手,想找个主儿,如果庄老四有兴趣,咱们不妨谈谈。”
    “飞刀帮也做生意了?”方天仇讥嘲地说:“是黑货吧!”
    “黑货白货不必管它,”胡豹说:“反正这票货色是个热门,林老大也许更有兴趣,可是他是有身份的人,不会跟我胡豹这种小角色交易,所以我想跟庄老四谈谈也是一样。谈得成,我就脱手,不然我就得等着行情看涨,待价而沽了!”
    “庄德成现在出去了。”方天仇说:“就是他在,也得先看看货色吧?”
    “那倒不成问题。”胡豹又是一阵狞笑,然后说:“我胡豹虽然不善于做生意,倒也懂得做生意的规矩,看货开价,现在样品已经送到衣帽间的服务小姐那里。阁下如果想知道货色的品质,不妨先过一过目吧!”
    “假如庄德成中意了,怎么联络?”方天仇问。
    “我会再打电话来的,哈哈……”
    一阵狂笑,对方把电话挂断了。
    胡豹这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突然来了这么个没头没脑的电话,他所谓的“货色”究竟是弄的什么玄虚呢?
    这点委实令人费思,方天仇搁下电话,略一犹豫,立刻就出了经理室,直趋衣帽间。
    “小姐,”他急急地问:“有人送东西来要交给庄经理吗?”
    服务小姐笑容可掬地回答说:“噢,有的,刚才有位先生送来一只盒子,要我待会儿交给庄经理。”
    “麻烦你拿给我。”方天仇这才相信胡豹的话不假。
    小姐却迟疑地说:“刚才那位先生说,是要亲自交给庄经理的……”
    方天仇知道这位小姐不敢贸然作主,便笑着说:“庄经理刚才给我来电话,要我把东西先收下的。”
    服务小姐这才点点头,弯下身去,从柜台里的柜子取出一个尺许长,三寸来高的扁方木盒。
    “就是这个。”她笑盈盈地递了过来。
    方天仇接过木盒,从它的外表上看,很像是个用来装雪茄的精致烟盒,只是没有商标纸,而用铁丝把它以“+”字形紧扎着。
    盒里装的是什么“货色”?
    这个谜并不难获得解答,方天仇把木盒捧到经理室,立刻找到一把开罐头的“起子”,用力弄断盒外紧扎的铁丝。
    在揭开盒盖的前一刹那,他不免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谨慎地将盒盖揭开。
    呈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一只惨白色的女人断手!
    方天仇急将木盒盖上,下意识地一回头,仿佛怕这时候突然被人进来撞见似的,直到证实并没有任何人闯来,这才稍稍安心。
    胡豹此举的目的,很显然是有着恐吓和示威的意味,但这受害的女人又是谁呢?
    不用说,遭此无辜残害的女人,必然是与林广泰,或者方天仇这些敌对“金色响尾蛇”的人有关系的!
    他不禁想到了露娜?白茜?
    首先拨个电话到白茜的住处,她也刚回旅馆不久,听出是方天仇的声音,立刻就欣然地说:“小朱跟金胜保他们都走了,今晚大概不会来这里,你不是有事跟我谈,马上来好吗?”
    方天仇知道白茜没出事,总算放心了,于是说:“现在我还有点事,可能来不了,我想跟你在电话里说也是一样,白小姐那边说话方便吗?”
    “我这里没人……”白茜听说方天仇不能去,不免有些失望。
    “白小姐,我想请你帮一个忙……”方天仇说。
    “我很愿意效劳,只要我能做到。”白茜极豪爽地表示:“牛先生,你请说吧!”
    “我想白小姐一定能胜任的,”方天仇先奉承了一句,才郑重地说:“我只希望白小姐能够把金胜保、小朱他们这几天的行动,和所接触的是些什么人留意一下,随时告诉我可以吗?”
    “这很容易……”白茜忽然说:“哦,对了,现在我就可以告诉你,在你离开‘黑美人’的时候,曾经有个麻脸的中年人,跟金胜保鬼鬼祟祟地谈了几句,还留了张名片给金胜保!”
    白茜说的那人,方天仇也见过了,并且还承他出手解围,只是并不知道那麻脸绅士,竟是澳门黑社会中的第一号人物,红巾党的头子——洪堃!
    因此他向白茜说:“白小姐说的那个人,我已经见到过了,白小姐知不知道他是谁?跟金胜保谈了些什么?”
    “这个就不清楚了,”白茜说:“不过我看金胜保对他好像很尊敬。”
    “好,谢谢白小姐告诉我这些。”方天仇感激地说:“这几天还得麻烦白小姐,随时留意他们的行动和接触的人,白小姐的这份情,我会永远记在心里的。”
    “牛先生请别这么说,这是我愿意做的……”
    在电话里看不到白茜说话的神情,可是凭着这凄婉的声音,方天仇可以想像得到,她是极力在抑压自己激动的情绪。——这女人显然对他已动了真情。
    “那么谢谢你了,再见……”
    “再见!”
    挂断电话,方天仇正要再拨个电话到九龙城去,证实露娜安然无恙,他才能放心。偏偏号码键才按了两个字,玛格丽特像很急地闯了进来。
    方天仇的手指不由停住在号码键上,诧异地望着她。
    “我忘了手提包!”
    她从茶几上取了手提包,看方天仇继续在按号码键,便走了过去,悻然地说:“你不陪我了?”
    这时电话刚好接通,方天仇顾不得跟她讲话,便向话筒里说:“喂,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忽见玛格丽特对桌上的木盒引起了好奇,正在伸手去揭盒盖,想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这举动可使方天仇吃了一惊,急忙搁了电话,紧张万分地冲过去阻止,可是他慢了一步,盒盖已被她揭开。
    “啊!……”
    一声尖锐的惊叫,她竟当场吓昏了过去。
    方天仇赶上一步,扶住了她的身体,一时乱了手脚,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好在这一声惊叫还没有惊动夜总会的人,方天仇连忙把她整个娇躯抱起,轻轻地平放在那只长沙发上。仔细一看,她已昏迷不醒,呈现“休克”状态了。
    这可糟了,如果等他打电话召医生来,恐怕时间上已不允许,要是找人来帮忙,势必惊动夜总会的人,可能引起一阵骚动,反而显得大惊小怪。
    现在只需要急救,使她能清醒过来,方天仇对于这方面的常识还不陌生,他立刻想到了人工呼吸!
    救人要紧,方天仇已顾不得其他问题,侧身坐在沙发上,低下头去,施行起“口对口人工呼吸法”来。
    他这时完全没有邪念,就像外科医师对女患者施行手术一样,只想到救人,根本不曾想到这个跟他两唇相接的,是个绮年玉貌的千金小姐。
    经过约有两分钟以上时间,玛格丽特的呼吸才恢复,她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逐渐地清醒过来。
    当她猛一睁开眼睛,惊觉一个男人正伏在她身上,而两片火灼的嘴唇尚未离开她的嘴唇,心里不禁又惊又怒,顿时羞忿交迸。
    也不知道是那来的力量,她猛力双手一推,推开了身上的人,顺手就是狠狠的一记耳掴子!
    “拍!”地一掌掴在方天仇的脸上,使他猛然一怔,一时竟未会意过来是怎么回事?
    “林小姐……”
    他的话还没出口,脸上又捱了狠狠一记耳光。
    “原来你是个衣冠禽兽人面兽心的伪君子!”玛格丽特不问青红皂白,连赏了方天仇两记耳光,似乎仍然盛怒难消,一骨碌站起来,怒斥说:“你敢欺侮我,看我告诉爹地,要你的好看!”
    “林小姐……”方天仇真是天大的冤枉,他必需向她解释清楚:“请你容我解释!”
    “我不听!”
    此刻玛格丽特已是不可理喻,她只当在昏迷不醒时,吃了方天仇的亏,哪还容他解释,气得泪汪汪的,扭头就朝经理室外冲去。
    “林小姐……”方天仇大急,他连忙追赶出去,一面大声叫着。
    玛格丽特是羞愤不可名状,她低着头直往外奔,简直是以赛跑将抵终点的冲刺姿态,一口气冲出了夜总会大门。
    “嗞!”地一声紧急刹车。
    接着发出一声尖呼:“啊……”
    方天仇追出大门,只见玛格丽特已被一辆轿车撞倒在地上。
    轿车的司机见闯了祸,急忙下车察看,后座的一对外籍夫妇也下了车。
    方天仇大惊失色,连忙奔过去,蹲下了身子,大喊:“林小姐,林小姐……”
    “刚才这位小姐突然冲出来,”司机满头大汗,沮然说:“我已经紧急刹车,可是……”
    方天仇根本无暇听他说什么,急于察看玛格丽特的伤势,见她并没有外伤,但眉头微蹙,嘴唇紧闭,而且又昏迷不醒了,显然撞得并不轻。
    这时那位外籍绅士以英语说:“非常抱歉,我的司机驾驶不慎,致使这位小姐蒙受不幸,本人愿意负责一切,请问这位小姐的情况严重吗?”
    “嗯!”方天仇心情异常沉痛,他以英语说:“现在必须送医院。”
    外籍绅士立即说:“请用我的车吧。”
    方天仇抱起了她,立刻上车,那外籍夫妇也陪同登车,吩咐司机驶往附近的医院而去。
    等在门口的小童,飞快地奔进去报告,领了惊惶失措的小程赶到现场,早已不知那辆撞伤人的车子去向,连受伤的人也不见了。
     
     
第十二章   扑空
     
    方天仇急急追赶林小姐,竟忘了那只装着一只手的木盒,搁在经理室的办公桌上无人理会。
    当然,如果没有人揭开,谁也想不到木盒里是什么东西,而对它加以注意的。
    在方天仇离去不久,最先回返银星夜总会的是庄德成,他亲自率领着十几个手下,分乘三辆汽车,几乎找遍了香港所有的夜总会、酒店、旅馆,以及娱乐场所,依然没有找到林广泰。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夜总会来。
    刚进经理室坐下,还没喘过气来,小程就慌慌张张地闯入报告说:“经理……”
    “什么事这样大惊小怪的!”庄德成把疲于奔命的气,朝他身上发泄起来:“你他妈的不是不知道,老子忙活到现在,不能让我喘口气?”
    “是,是,经理……”小程碰了个大钉子,仍然陪着笑脸,敢怒而不敢言,站着发起呆来。
    “你还站着干吗?”庄德成怒问。
    “是,经理,我这就出去……”
    小程恭应着,正要转身离去,却又听庄德成一声雷鸣似的大喝:“回来!”
    “是,经理有什么吩咐?”小程只好站住了,诚惶诚恐地请示着。
    “我问你,”庄德成对于手下的人,最喜欢作威作福地摆派头,他把二郎腿一抬,燃起一支烟叼在嘴上,才说:“我出去以后,有谁来过没有?”
    “有,有,有,”小程一连说了三个有,然后说:“经理出去以后,廖六爷来过,警署的蔡帮办也来过,还有那位打听白茜小姐的……”
    没等他说完,庄德成已经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问:“蔡帮办来干什么?”
    “好像没什么事,”小程说:“他跟廖六爷在经理室聊了一会儿,又到舞厅里去看表演,后来有电话来找他,他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呃——”庄德成听小程这么说,他才安了心。
    “不过,廖六爷可遇上点不愉快的事。”小程忽然想起廖逸之被警探搜查皮箱的事,认为必须向经理报告。
    “什么事?”庄德成诧然问。
    小程便把刚才搜箱的经过说出来,说到两个警探被廖逸之捉弄的时候,他不禁眉飞色舞地笑起来。
    “经理,廖六爷可真有一手,您没看见那个条子的尴尬德性,狼狈得就像……像丧家之犬!”
    “呃——”庄德成并不觉得好笑,主要的是他现在笑不出来。猛吸了两口烟,才说:“那姓方的来干什么?”
    “您是说那个打听白茜的?”小程说:“他十一点多钟带了个漂亮小妞儿来,直问经理回来没有,后来在舞厅看完表演,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正在里面忙活,门口的小鬼跑进来告诉我,说那小妞儿被汽车撞倒了,等我匆匆忙忙赶出去,车也不见,人也不见了!”
    “好了,我知道了,”庄德成挥挥手:“没事你出去吧!”
    “是!”小程躬身退了出去。
    庄德成心烦意乱,忿忿地把烟蒂往地上猛力一掷,站起来骂了声:“刁那妈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骂的是谁,只是觉得这时候的心情太恶劣,极需要发泄,最好是找个出气桶来大骂一顿,心里才会痛快!
    除了骂人之外,还有个办法就是喝酒,于是他在酒柜里取出“威士忌”,倒了满满的一杯,举起来就喝了一大口。
    当他坐在办公桌后的转椅上,刚把酒杯碰上嘴唇的时候,无意间一瞥,眼光接触到桌上的那只木盒子。
    这只木盒不属于经理室里的,因此他觉得很刺眼,心里不禁起了疑。
    刚一伸手,忽见门口出现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绅士,手里撑着一根精致的“司的克”,看他的气派,和脑满肠肥的样子,至少也是个董事长或总经理之流。但他此刻居然还戴着付宽边太阳眼镜,实在有点不伦不类,叫人看了怪不顺眼的。
    “有事吗?”
    庄德成当他是夜总会的客人,平时客人有什么事,都找仆人领班,如果解决不了的,才会亲自找到经理室来。所以这位绅士的突然到来,使庄德成以为又发生了麻烦。
    “客人永远是对的!”这是生意人的一句座右铭,尤其香港这地方是卧虎藏龙,任何客人都可能有特殊的关系或身份,轻易是不能得罪的。所以身为经理的庄德成,对这位戴太阳眼镜的绅士不得不表示礼貌。
    “请里边坐!”
    “谢谢,”戴太阳眼镜的绅士微微一点头,迈步走了进来:“庄经理不嫌打扰吗?”
    “哪里,”庄德成敷衍着,以他惯用的口吻说:“阁下有何赐教?”
    “没有,”绅士并未坐下,他走近办公桌前,毫无表情地问:“听说有位姓方的朋友,刚才在这里?”
    “姓方的?”庄德成怔了怔,觉得这人找方天仇居然找到他经理室来了,颇感意外地说:“阁下跟他是朋友?”
    “朋友?”绅士忽然笑起来:“哈哈,不错,我们可以算得上朋友!”
    庄德成听他的口气,似乎不怀善意,也笑了笑,干脆说:“对不起,姓方的不在这里!”
    “走了?”绅士有些不相信的神气。
    “刚离开。”庄德成很简短地回答。
    “那我来迟一步了?”绅士显得极失望,可是他并不离去,眼睛却盯在桌上的木盒上。
    “阁下还有别的事吗?”庄德成这句话虽然说的还算礼貌,但无异于是下逐客令了。
    绅士充耳未闻,他对桌上的木盒默默注视片刻,忽然皮笑肉不笑地说:“怎么,庄经理对这票‘货色’不太感兴趣?”说时,还用他手里的“司的克”,指在木盒上轻轻敲着。
    庄德成根本不知木盒里是什么,刚才他正要揭开盒盖,绅士恰好出现在门口,他就没来得及看里面的内容。现在听对方居然向他没头没脑地一问,不禁茫然说:“阁下的话我听不太懂!”
    “姓方的没有告诉庄经理?”
    “我刚回来,没碰上姓方的……”
    “那么‘货色’也还没有过目?”
    庄德成置之不答,事实上他也无法回答,只朝那绅士看了一眼,就把木盒移近面前。
    绅士的脸上,露出诡谲的微笑,仿佛在等着欣赏对方吃惊的表情。
    木盒揭开了!
    当庄德成看清里面的断手时,他竟丝毫未露出吃惊的表情,而是突然把脸色往下一沉。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脸色倏地一沉之际,他的手也极快地伸入怀里,准备掏出插在腰间的短枪。
    可是没想到对方的动作更快,他用“司的克”把庄德成的手一阻,冷冷地说:“庄经理,请勿冲动,你的动作不会比我更快,我只要轻轻一按这把头上的暗钮,一颗子弹就会射入你的心脏了!”
    庄德成这才发觉,对方手里的“司的克”是支特制的武器,相形之下,他的动作再快也及不上绅士的指姆一按。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只好把两手摊在桌上,忿忿地说:“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绅士胜利地笑起来,他说:“这票‘货色’不是兄弟的,充其量兄弟也只能算个掮客,庄经理如果对这样品还中意,兄弟很想促成这笔交易,说得不好听,也是想捞取几个佣金。”
    “谁是货主?”庄德成故意跟他敷衍,心里在想:这时候只要有他自己的人闯进来,立刻就可以转变这个受制的局面了。
    “庄经理这么聪明的人,谁是货主还用得着兄弟说吗?哈哈……”绅士又是一阵得意忘形的大笑。
    “老实说吧,”庄德成被他笑得恼羞成怒,顿时把心一横,断然说:“兄弟对这票货不感兴趣!”
    “林广泰会有兴趣的!”绅上有恃无恐地说。
    “那么阁下为什么来找我?”庄德成沉声问。
    “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下无媒不成亲。”绅士嘿嘿地笑着说:“庄经理是明白人,这是笔大买卖,总得有个把中间人,以示慎重。并且林广泰是个忙人,轻易难碰上,所以只好先跟庄经理接个头,以庄经理跟林广泰的关系,我想还能作得三分主吧?”
    最后的这两句话,无异是把庄德成套上了,他毕竟是个老粗,当即毫不犹豫地说:“好吧,阁下开个价出来!”
    “庄经理果然爽快!”绅士肃然地说:“价钱不高,只要林广泰让出在香港的地盘!”
    “这是漫天开价!”庄德成冷笑说:“阁下怎知林老大会一定感兴趣,肯出这么高的代价?”
    “当然,牛儿不吃草,不能强按头。”绅士充满自信地说:“我相信林广泰只要看了‘样品’就准会付高价把‘货色’全部买下。兄弟完全是想早点脱手,才不顾血本,薄利求现,如果照货主的意思,恐怕还不肯这么贱卖呢!”
    “哦?”庄德成不屑地说:“听阁下的口气,货主的开价可能更高?”
    “照货主的意思,”绅士咄咄逼人地说:“非但要林广泰让出香港的地盘,并且得归附在金色响尾蛇的旗下!”
    “金色响尾蛇?……”庄德成暗吃一惊。
    “主要的是货不在金色响尾蛇手上,所以我们还能有个商量,买卖不成人情在,庄经理不妨出个价吧。”绅士居然真像做生意一样,满嘴的生意经起来。
    庄德成哈哈一笑说:“阁下这样狮子大开口,恐怕很难成交!”
    “这么吧,”绅士看对方的态度强硬,便自动表示让步说:“我们抛开虚头,实价实卖怎么样?”
    “兄弟洗耳恭听!”庄德成一脸可买可不买的神情。
    “这可是不二价的,”绅士郑重说:“只要林广泰保证不跟金色响尾蛇作对,庄经理认为如何?”
    “很公道!”庄德成笑笑,然后把肩一耸,表示无可奈何地说:“可惜兄弟作不了主,阁下跟我费了半天口舌,等于是白说。”
    “庄经理只要把话转到就成了,”绅士狞笑起来:“兄弟话说在前头,这票货是热门,林广泰有意思要,就是那个价钱,他有优先购买权。如果迟疑不决,让别人捷足先登了,可不能怪兄弟不够交情……”
    正说到这里,忽见穿西服的壮汉匆匆奔入,向那绅士一使眼色,紧张地说:“来人了!”
    绅士点点头,手杖仍然指着庄德成,威胁说:“话到此为止,现在得麻烦庄经理送兄弟出门,略尽地主之谊吧!”
    庄德成知道是来了自己人,可是在那支特制的手杖威胁下,他毫无反抗的机会,只好忿然站了起来,陪同他们出去。
    才出经理室,就见费云领着一帮人,往经理室走来。
    刚才来通知那绅士的壮汉,立即走在庄德成身旁,手插在上衣口袋里,隆起一块,显然手里握着短枪。
    “老四……”费云老远就挥手招呼。
    绅士暗向庄德成做个眼色,那意思在警告他,如果他不想捱枪弹,就得让他们安然无事地离去。
    好汉不吃眼前亏,在左右挟持之下,庄德成自然不敢贸然造次,他装出若无其事地招呼说:“老五,你们到里面等我一会儿,我送两位朋友,马上就回来。”
    费云朝他们看看,也没起疑心,径自领着一帮人走进经理室去。
    绅士微微笑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庄德成憋着一肚子气,陪他们走到大厅门口,发现尚有三个穿西服的汉子在守着,显然是那绅士带来的打手。
    走出夜总会大门,立刻有一辆大型轿车驶来,停在他们面前,引擎却未熄火。
    绅士和几个大汉涌进了车厢,然后那绅士从窗口向庄德成笑笑说:“有劳庄经理相送,咱们的事就这么说了,明天晚上来听庄经理回音,哈哈……”
    狂笑声中,轿车风驰电掣而去。
    “刁那妈的!”
    庄德成狠狠地朝那去远的轿车怒骂一句,转身就急急走回经理室。
    一脚才跨进门,他就破口大骂:“你们他妈的都是死人?”
    “怎么啦?”费云诧异地说:“老四,干嘛发这么大的火?”
    “你们都瞎了眼?没看见刚才那两个鬼崽子!”庄德成气昏了头,口不择言地大发雷霆。
    这一来可犯了众怒,但别人是敢怒而不敢言,只有费云大为不悦地说:“你自己说他们是你朋友,我们怎么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庄德成怒火难遏,被费云这一反驳,更是火上加油,不由强词夺理地咆哮起来:“你他妈的没看见,他们手里都有家伙,我能不这么说?”
    “好了,老四,人已经走了,你跟自己人发狠有个屁用!”费云哑然失笑说:“它们究竟来干什么的?”
    庄德成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迸出一句:“他们是金色响尾蛇派来的!”
    “金色响尾蛇”这几个字,真惧有惊人的威力,顿时在场的人脸色大变,个个噤若寒蝉地面面相觑。仿佛那剧毒无比的热带蛇,正环绕在侧,随时都可能被它咬上一口。
    费云暗自咽了口口水,强自镇定地说:“他们居然敢明目张胆地找到这里来,老四,那戴太阳眼镜的家伙来干嘛?”
    “谈生意!”庄德成余怒未消地回答。
    “金色响尾蛇派人来谈生意?”费云大感意外。
    “喏,”庄德成用手向桌上的木盒一指:“这是他们的样品!”
    费云不解地望望庄德成,便走到办公桌前,随手揭开了盒盖。做梦也没想到,里面赫然是只女人的断手。
    “这……”他意外地吃了一惊。
    庄德成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起来,他大概是由于刚才憋足了一肚子气,藉此发泄一下。
    笑过一阵,他才不屑地说:“他们居然异想天开,要老大让出在香港的地盘!”
    “你怎么说?”费云惊魂甫定地问。
    “我会理他这个喳儿?嘿嘿!”庄德成得意地说:“那家伙看我态度强硬,没辙了,自动杀价,只要求老大不再跟金色响尾蛇为敌。”
    “你答应了?”费云觉得这条件还不算过份苛刻。
    “我凭哪门子答应?”庄德成说:“我们的谈判还没结果,你们就回来了。”
    费云想了想,忽然心念一动,遂问:“老四,他们既然以这只女人的手威胁老大,可见必定有原因,你可问清楚,这个被害的女人是谁?”
    “这我倒没想到……”庄德成抓抓头,困惑地说:“老五,你想这女人会是谁呢?”
    “当然跟老大一定有关系,”费云分析着说:“如果是与老大毫无相干的女人,老大根本可以相应不理。可是有一点很令人难解,他们怎敢肯定,老大会不惜代价地收买一个女人尸体?”
    “我也奇怪,”庄德成亦有同感地说:“听那家伙的口气,好像老大如果不接受他们的条件,还有别人愿意付出更大的代价呢。”
    “这倒成了热门货!”费云冷笑着。
    庄德成坐上他的“宝座”,把刚才剩下的半杯酒一口饮尽,皱起眉头说:“老大今晚真害人不浅,折腾了我们一晚上,到现在还没找到他,可别真他妈的出了事……”
    “我们在九龙城,还不是差点出了事!”费云说:“我是老大叫我带人过海去的,怎么……你说老大出了事?”
    “很难说,”庄德成不敢抱乐观地态度说:“老大晚上跟老二本是在一起的,大概是喝多了一点,自己一个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老二很担心,派出各方面的人手分头找寻,我也忙了一晚上,到现在还没有老大的消息。连老二也没个电话打来,真叫人干着急!”
    “罗老三他们呢?”费云问。
    “他们完事以后就会上这里来,”庄德成看看手表:“现在大概快来了……你去九龙城的情形怎么样?”
    “今晚还真亏得老大细心,蓝天才没出漏子,”费云说:“老大听说蓝天今晚卖了个满座,就知道会有麻烦,怕郑二爷受伤在家,可能应付不了,才要我带人赶着去。我一到就觉出情形不对劲儿,你猜怎么着?”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庄德成顶了他一句。
    费云尴尬地笑笑,接着说:“你再也想不到,蓝天的票房把票卖得一张不剩,我们还是找周经理才能进去,可是戏院里的观众却坐的不到三分之一!”
    “观众买了票不看?”庄德成不解地问。
    “所以我觉得奇怪,哪有花钱买票不看的傻瓜,”费云滔滔不绝地说:“等我仔细一看,嘿!在座的几乎全是三尺地面上混的熟面孔,独眼龙的人占多数,还有飞刀帮的,香港码头走私团的,新界的水陆两路黄牛,大概有一两百人。而我带去的跟郑二爷那边的入手,加起来不到五十,无形中在人数上成了悬殊的比率。因此我们只好决定随机应变,尽力避免跟他们的人发生冲突。”
    费云喘了口气,又说:“说句泄气的话,当时我心里真有点紧张,等到幕开了,台上开始表演,全场都没有什么意外的事故发生,观众也很正常地在看跳舞,我才比较放心。可是一等到露娜出场,全场的嘘声就大起,甚至连汽水瓶、水果皮,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朝台上扔,而且异口同声地大叫着:‘贱女人滚下去!’‘我们要金妮!’‘我们要金娜!’‘谁花钱看这只母狗!’戏院里乱成了一片,吓得露娜哭着奔进后台,台下前排的两人,竟冲上了舞台,我一看情形不对,立刻带着几个人赶上台阻止。正在要动手的时候,忽然有个麻脸秃头的人挺身而出,他从中排解说:‘人家靠出卖色相讨生活,已经够可怜的,各位看得过去就多捧场,如果她表演得实在太差劲,不用各位开汽水,周经理也会请她走路的。何苦花钱来享乐的,结果大家弄得鼻青脸肿地回去,那太不值得了,各位认为我的话对吗?’嘿!别看他就这么几句话,竟把那些冲上台的说得服服贴贴,连台下的人也报以热烈掌声,我看情势缓了下来,也就不愿惹事,领着人下台归座。”
    “露娜又继续表演了?”庄德成不禁插嘴问。
    “当然没有,”费云说:“那个麻脸秃头的家伙到后台去了一会儿,周强就亲自上台宣布,当晚决定解聘露娜,全场又是一阵如雷的掌声,表示对周强的决定十分满意。一直到终场,再没有发生别的事,我们就直接回香港了。”
    “这么看来,他们是存心要敲破露娜的饭碗?”庄德成忽然对露娜起了同情:“哼!明天我非高价把她请过来!”
    “你不怕他们也来这里轰她?”费云问。
    “谅他们不敢!”庄德成自负地说。
    “可是刚才人家不是已经找上门来过了?”费云毫不保留地给他来了一句。
    庄德成气得把拳头往桌上重重一击,恨得咬牙切齿地说:“他要有种就尽管再来!”
    桌上的电话机猛受一震,恰巧在这时候铃声响了起来。
    “你瞧,电话都让你给吓着了!”费云笑着向他挪揄。
    “刁那妈的!”庄德成狠狠骂了一句,气呼呼地抓起话筒,大声说:“银星夜总会,我是庄经理!”
    话筒里传来廖逸之的声音:“老四吗,你快来一趟,最好能找到老二一起来,我在西营盘区的警署。”
    “出了什么事?”庄德成惊问。
    “一言难尽,”廖逸之沮丧地说:“反正是灾情惨重,咱们栽到家了,你尽快来吧!”
    庄德成还没听出是怎么回事,对方的电话已经挂断。
    “谁出了事?”费云紧张地问。
    庄德成茫然搁下电话,突然站起来说:“现在还不知道,我们赶快去警署!”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设计
     
    宋公治定下的锦囊妙计,确有匠心独到之处,他听说林公馆附近发现警车监视,立刻就想到是金色响尾蛇捣的鬼,于是当机立断,采取了以牙还牙的对策。
    他的判断一点不错,对方果然料定林广泰收到那两只皮箱后,绝不可能把两具经过解体的女人尸体留在家里,必然要设法移出林公馆。
    那么,只要这两只皮箱一出林公馆大门,接获密报的警探立刻就可以截车检查,搜出两具女人尸体,如此一来,林广泰就难免背上一个杀人移尸的罪嫌了!
    这一着确实够狠、够辣、安排得周密机巧。如果不是俞振飞最后赶来,发觉林公馆附近的警车形迹可疑,而宋公治又识破对方的阴谋,可能林广泰在这上面,就得栽个大大的跟头呢。
    第一步“调虎离山”,果然把监视的警车引开了。
    第二步,由罗俊杰和俞振飞实施“借花献佛”的行动,他们把金氏姊妹的尸体,连同那封恐吓信,用两只大麻布袋装起,载在车上。等附近的警车去追截庄德成他们了,立即驶出林公馆,朝着相反的坚尼地道驶去。
    等到警探发觉上了当,赶紧飞车驶回林公馆,罗俊杰他们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远了。
    依照宋公治的计划,罗俊杰他们的车子,必需远离市区,尽力避免被人发现。直到午夜十二时以后,始能驶进市内展开行动,将两具尸体“借花献佛”送给警方。
    罗俊杰能得林广泰特别看重,委他主持“林记航运公司”,便是他有冷静的头脑,遇事都能保持镇定。而且肚子里也有点货,不是单凭耍狠玩命的草包。
    俞振飞干的私家侦探,虽然是挂羊头卖狗肉,但他毕竟吃的是这行饭,称不上精明干练,倒底一些鬼聪明还是有的。尤其遇到警方人员找麻烦,凭他那块招牌还可以打打交道。
    宋公治所以选派他们两个搭档,负责这个“借花献佛”的行动,就是认为他们的合作,必可万无一失。
    然而,金色响尾蛇方面,也同样在运用着高度的智力在跟林广泰勾心斗角,他们并不是对警方人员的办案能力估计太低,而是认为林广泰不是个简单人物,所以不敢奢望警方一定可以截获那两具尸体。
    林公馆的一切动静,瞒过了警方,却不能瞒过对面一幢高楼露台上的人。那具高倍的望远镜,把林公馆内看得清清楚楚,从林广泰吩咐两个保镖的将两只皮箱提到花园查看……一直到宋公治的妙计展开行动,均未能逃出他的监视。
    他的身旁,就置着一台“大哥大”行动电话,随时在报告林公馆内的一切。
    二辆轿车先后驶出林公馆,他立即拨出了电话,目标是后开出的那辆车。他把罗俊杰他们的车型、颜色、以及车牌号码,一一都报告了对方。
    罗俊杰与俞振飞驾着车子,一路上并未发现有人跟踪,心里感到很是轻松。
    他们为了避免引人注意,尽量减低车速,由坚尼地道转入宝云道后,就折往回驶,往山顶道绕行,车速才逐渐加快。
    “老三,我们去哪里?”俞振飞想到现在时间尚早,行动前的这段时候实在难消磨,问这话的意思,显然是希望罗俊杰出个主意。
    罗俊杰明知他的用意,却故意地说:“当然遵照老二的指示,最好是找个人烟绝迹的深山旷野躲起来,等着天黑。”
    “那……”俞振飞当真着急起来:“那怎么成,还有七八个小时,不把人都烦闷死了!”
    “那你的意思怎么样呢?”罗俊杰说:“是不是找个地方消遣消遣?”
    “我不是这个意思,”俞振飞连忙否认,然后苦笑着说:“我是觉得距离行动的时间实在太早,我们只要不被人发现,并不一定非到深山旷野躲起来,找个比较僻静些的地方还不是一样。”
    “这样适当的地方,我一时倒真想不出,”罗俊杰把车速又减低了:“你不妨出个主意看看?”
    俞振飞想了想,兴奋地叫起来:“对对,我们去浅水湾!”
    “到老大的别墅去?”其实罗俊杰也考虑到这地方。
    “那里又清静,又安全,”俞振飞头头是道地说:“并且我们又可以休息,总强过到深山旷野躲着捱时间吧?”
    “可是我得事先警告你,”罗俊杰深知他的老毛病,所以郑重说:“去老大的别墅我不反对,但有一样,就是那小酒吧里陈列的酒,你不能动它!”
    “人格担保!”俞振飞欣然把右手一举。
    罗俊杰置之一笑,便向浅水湾驶去。
    住在香港的人,绝大多数都在为一个栖身之处愁烦,但有钱的人非但拥有高楼大厦,花园洋房。更要在风景优美的地带弄个别墅,甚而置艘游艇,否则不足以显示出自己的身份和财富。
    但林广泰当初购置这幢别墅,则纯是出于他续弦金玲玲的意思,自从她出逃以后,林广泰大概是为了怕触景生情,引起他的感伤,就一直没有再来过浅水湾。
    罗俊杰和俞振飞来到别墅,似乎有着同样的感想,像这样豪华精致的别墅,却任它空着不用来享乐,真是暴殄天物呢!
    别墅只有个又聋又驼背的老王看管,他带着个才十六岁的孙女,等于是在这里养老。不过老小两个人住在别墅里,除了太清闲之外,倒也生活得逍遥自在。几年来,这地方仿佛已经成了属于他们祖孙两个的小天地,从来没有受到任何人侵扰。
    罗、俞二人的不速而至,颇使老王感到意外,不过他会见过罗俊杰,知道这位罗经理是主人的拜把兄弟,所以丝毫不敢怠慢。
    他们载着两具尸体的车子,驶入车房,又在车房门外加了把大锁,才一同到客厅里去休息。
    老王虽觉这两个人的突如其来,使他感到局促不安,仿佛他们不仅是滋扰了祖孙二人的宁静,更像是替他们带来了不可预期的灾祸。
    但他不敢把这种情绪流露出来,只是它这个缺残的老实人,表面上的诚惶诚恐,唯恐招待不周,是无法掩饰他内心的不安的。尤其他那孙女,一直躲着不敢见人。
    罗俊杰和俞振飞则如同到了自己家里一样,他们往高贵的沙发上一躺,两脚朝扶手上一跷,打开了电视机,吸着香烟,真是自得其乐!
    如果真是到了深山旷野,眼巴巴地等着午夜的到来,时间确实不易打发。现在却不然,他们来到别墅里不知不觉地就消磨了整个下午,说说聊聊,天已经黑了。
    浅水湾有的是高级饭店,罗俊杰吩咐老王去叫了两客西餐,俞振飞对那小酒吧里琳琅满目的各式洋酒垂涎欲滴,无奈有言在先,只好委曲了肚里乱爬的酒虫!
    饭后,两个人一支香烟在手,打开了电视机,静静地欣赏着。
    现在,时间是夜晚九点五十分——距离预定的行动时间,尚有两个多小时。
    “老三,”俞振飞忽然心血来潮,想起一个问题:“不是说老王有个孙女,怎么没见?”
    正当聚精会神欣赏电视上两部打斗影片的罗俊杰,听了这话不由一笑,打趣地说:“你问这个干嘛?是不是你想到那里去了!”
    俞振飞连忘否认:“我只是奇怪,我们来了几个小时,怎么一直没看到那女孩子的人。”
    “你想看看她还不简单,不过你可不能动歪脑筋,听说她才只有十六岁呢。”
    罗俊杰强调了她的年龄之后,就当真叫起老王来。
    “老王!”
    连叫了几声,老王都未见答应。
    罗俊杰不由诧异地说:“这老家伙上哪里去了?”
    “你忘了,他是个聋子!”
    俞振飞笑了笑,径自走向门口,大声叫着:“老王!老……”
    就当他一面大声叫着老王,一脚才跨出客厅门口的一刹,那第二句还没叫完,猛见门旁黑暗处扑来一个人影。
    他立时机警地向旁一闪,尚未及向客厅里的罗俊杰发出警告,头上已被一条木棍重重一击。
    “啊……”他倒了下去。
    罗俊杰全神在欣赏着电视节目,俞振飞遭了突袭,他还浑然不知不觉呢!
    但那一声“啊……”,使他的注意力被吸引了,就在他猛一回头的时候,两个穿唐装的大汉已冲进来,手里的短枪直指着罗俊杰。
    “不许动!”
    这突如其来的行动,使罗俊杰毫无反抗的机会,他只好力持镇定地说:“朋友,这算那门子买卖?”
    “少废话,把手举起来!”
    这命令发自罗俊杰身后,他回头一看,通花园的落地窗已推开,走进个西装笔挺,戴着付宽边太阳眼镜的绅士,他手里拿着“司的克”,身后还跟着个西服大汉。
    “你们想干什么?”罗俊杰只好举起双手,色厉内荏地喝问。
    “不干什么?”绅士皮笑肉不笑地向他走近:“听说三老板手头有点热门货,兄弟是馋猫闻见煮鱼香——让腥味引上了灶,哈哈……”
    罗俊杰一听这话,就知道对方的来意了,心里不由暗吃一惊。在眼前众寡悬殊的情势下,他如果想硬拼只有自讨苦吃,于是勉强一笑说:“阁下的鼻子倒真尖!”
    绅士得意地狞笑着,咧嘴向那唐装大汉一示意,大汉立即走向罗俊杰,搜索他身上的武器。
    罗俊杰毫不反抗,任由这大汉伸手到他胁下,搜出那根皮带绑在胸侧的短枪。
    而当这枝枪刚一掏出枪套的刹那,罗俊杰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闪身猛一个反手擒拿,擒住了大汉持枪的那条手臂,夺过短枪,抬起一脚踢去,把那大汉踹了个狗吃屎!
    也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冷不防那绅士的一根“司的克”,已击中了罗俊杰的手腕,顿觉痛彻心肺,手一松,短枪掉落在地毯上。
    此时罗俊杰已豁了出去,根本不顾一切,忍痛就去抢拾那技短枪,因为他心里有数,如果不舍命一拚,落在对方的手里,必然将完全受人摆布。
    可是他的手才触及枪柄,后颈上又挨了那“司的克”狠狠地一击,他倒下了。
    绅士用脚把那枝短枪一踢,踢了老远,阴森森地狞笑起来:“三老板,咱们都是玩命的,这一手留者点,别想存侥幸,那是哄孩子玩的!”
    罗俊杰后颈挨的这一下真不轻,几乎闭过气去,他强自忍着剧痛,恨声说:“我姓罗的已经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宰,你们就看着办吧!”
    “三老板言重了,”绅士嘿然冷笑说:“我看事情并没有这样严重吧?”
    “那么……”罗俊杰不禁对他们的意图茫然起来。
    绅士冷冷地说:“你放心,我们不会要你的命。不过要三老板转个话给林广泰,请他自己识相些,大家都是场面上人,如果他还想在三尺地面上混,就兜着点儿,别把咱们惹火,那时候就管叫他鸡飞蛋打——全完!”
    罗俊杰不由发出一阵狂笑:“哈哈……”
    绅士顿时脸色一沉,手起杖落,狠狠地一“司的克”抢头抽下。
    “嗯!”地一声闷哼,罗俊杰昏了过去。
    罗俊杰和俞振飞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警署里。
    他们是被装在两只大麻袋里,嘴里塞了布团,手脚被缚着置于西营盘区警署门口的。
    当时的时间,是午夜十一点三十五分。
    警署的值日人员发现了这两个被麻布袋装着的人,颇为感到惊诧,虽然有人认得俞振飞是干私家侦探的,罗俊杰身上也有名片,说明了他的身份,在社会上也是有地位的。
    但因为这事件很突然,警方不得不详加盘问。
    偏偏这两个人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因而在接受询问时,不免含糊其词。
    警方不得要领,只好以电话通知赴银星夜总会办案的蔡帮办,因为蔡约翰对黑社会比较熟悉,所以召他赶回警署处理。
    蔡约翰匆匆赶回西营盘警署,一见是罗俊杰和俞振飞,不禁大为诧异地问:“哟,罗经理,俞大侦探,这是怎么回事?”
    罗俊杰气得闷声不响,俞振飞跟蔡约翰比较熟,不禁忿声说:“蔡帮办,咱们哥们今晚叫人给算计了!”
    “岂有此理!”蔡约翰表示关切地说:“二位能否把经过告诉兄弟?”
    “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只好自认倒霉,不想麻烦蔡帮办了……”俞振飞只想早点离开警署,故表示不愿追究。
    罗俊杰忽然气呼呼地说:“蔡帮办!我们是被害人,又没有犯法,为什么不让我们结案,难道……”
    “哪里话,哪里话……”蔡约翰陪着笑脸,他也觉得没有理由对他们留难。
    正在这时候,值日警探走进询问室来。
    “蔡帮办,你的电话。”
    蔡约翰点点头,笑向俞振飞说:“二位请稍候,我去接个电话。”
    蔡约翰出了询问室后,罗俊杰不禁焦灼地说:“老么,我们得赶快设法通知老大!”
    俞振飞自以为在警界还吃得开,就凭他这私家侦探的身份,警署也得买他三分帐,何况蔡帮办跟他平常尚有些交情。在各方面看,警署似乎都不可能对他们留难。
    谁知蔡约翰一个电话接了回来,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难看,他一句话也不说,径自燃起支香烟猛吸,心里似乎在想着什么难以决定的问题。
    “蔡帮办,”俞振飞过去拍拍他肩膀说:“如果这里没事了,我们也该走啦,跟我们一起上银星去吧。”
    “嗯——”蔡约翰面有难色地说:“我们可以说都是自己人,凭俞兄跟兄弟的交情,不要说没什么事,就是有再大的事,兄弟也应该替二位担代……”
    俞振飞听出他的口气,会心地笑笑说:“蔡帮办的关照之情,兄弟心里有数……”
    但蔡约翰却把他的话打断了,神色凝重地说:“不是这个意思,兄弟如果能担代的话,还能要二位承情?那我蔡某人就太不够交情了!”
    “那么?……”俞振飞预感到事情可能并不简单了。
    “刚才浅水湾警署打来电话,”蔡约翰向他们看了一眼,忽然正色说:“兄弟希望二位把我当自己人,不必隐瞒,今晚二位可是去过浅水湾了?”
    罗俊杰和俞振飞均是心里一突,彼此不由地互望一下,觉得蔡约翰问的有些蹊跷。
    “蔡帮办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俞振飞不敢贸然回答,先反问了一句。
    蔡约翰毫无表情地冷声说:“林广泰的别墅出了命案!”
    “哦?”
    俞振飞和罗俊杰齐齐一惊,更觉出事情不妙了。
    “二位是否要我说得详细些?”蔡约翰窥视一下罗、俞二人的神色说:“看管别墅的老王身中两刀,但致命伤是后脑壳被铁器击碎,而他的孙女则是被人轮奸后勒毙!”
    “这……”俞振飞惊愤交加地问:“这是真的?”
    “兄弟还没有去过现场,”蔡约翰说:“不过刚才浅水湾警署来的电话是这么说的。”
    “蔡帮办,”罗俊杰恢复了冷静,郑重说:“你是否认为我们有嫌疑?”
    “兄弟不敢这么武断,”蔡约翰笑笑说:“不过二位似乎可以对兄弟坦白说,今晚是否去过浅水湾?”
    “你认为我们去过?”俞振飞仍然采取回避地来一句反问。
    蔡约翰倒也不是个简单角色,他翻翻眼皮,一脸自认为精明干练的神气说:“俞兄也是吃侦探饭的,相信对‘线索’,和现场的‘物证’,这两个名词不会陌生吧?”
    “哦?现场发现什么线索?”俞振飞急问。
    “客厅里那女孩子的尸旁,有一只名贵的金烟盒,和一只‘朗生’打火机,”蔡约翰说:“那两样东西上面,都刻有罗经理的大名!”
    罗俊杰顿时一怔,旋即记了起来,当他们在别墅休息的时候,确曾将那两样东西搁在客厅的茶几上,后来遭人侵入突袭,自然把它遗留在现场了。
    俞振飞看看罗俊杰从他的神情上,知道蔡约翰的话并不假,心里不禁暗暗叫苦不迭。
    接着听蔡约翰说:“除了现场发现这两样东西,更在车房里找到罗经理的私人轿车,老王的尸体就在车上!”
    罗俊杰和俞振飞又是齐齐一怔,相顾愕然。
    “俞兄,”蔡约翰忽然表示友善地摇摇头说:“本来以兄弟的身份是不该说这话的,不过兄弟实在奇怪,以俞兄的侦探头脑,就是做案子也该懂得不在现场留下任何痕迹,怎么二位……”
    俞振飞愈听愈不是滋味,不由怒形于色地说:“蔡帮办!你认为我们会做出这种好杀的案子?”
    “兄弟绝对相信二位的人格,”蔡约翰笑笑说:“麻烦的是现场在浅水湾,这件案子归那区的警署办……”
    “蔡帮办!”俞振飞终于理直气壮地抗辩说:“兄弟吃这行饭可说是接生婆摸屁股——外行,不过根据常理判断,再愚蠢的饭桶,也不会做了案子还把交通工具留在现场,而自己却被捆了手脚,装在麻布袋里,自己到警署来投案吧?”
    “兄弟也是这么想法……”蔡约翰对这点倒是同意的。
    “很显然的,这是别人蓄意嫁祸于我们的!”
    “嗯……”蔡约翰未置可否地答应了一声。
    “那么蔡帮办准备对我们如何处理?”罗俊杰一旁忧急地问。
    “这件事确实很玄,”蔡约翰说:“刚才浅水湾方面来电话,是先接获密报,说那幢别墅里发生了命案接着又有电话去通知,说凶手已自动向西营盘警署投案。以兄弟看来,二位极可能在外面结了什么怨仇吧?”
    “哼!”罗俊杰大怒说:“竟把我们当凶手!”
    “二位都是自己人,”蔡约翰故意套交情说:“如果案子发生在这边,兄弟说什么也得替二位承担一些,可是浅水湾那边要兄弟立刻把二位送过去,这就很麻烦了。”
    “蔡帮办,这是公事,兄弟不敢强人所难,”俞振飞要求说:“但希望蔡帮办能允许兄弟,先打个电话通知林老大。”
    “这个……”蔡约翰犹豫起来,因为疑犯是禁止与外面联系的,他如果贸然答应,势必遭受同事的非议。
    可是他又不便断然拒绝,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他怎舍得错过这票油水?
    经过考虑,他终于想出个折衷的办法。
    “二位自己通知林老大,实在有些不便,”他说:“不过兄弟可以代为通知。”
    “那太好了,”罗俊杰投其所好地说:“蔡帮办的这份情,兄弟一定会好好酬谢的。”
    “罗经理这么说就见外了,哈哈……”
    蔡约翰满意地笑起来,随即出了询问室。
    等他出去之后,罗俊杰不禁抱怨起俞振飞来。
    “今晚都是你招来的麻烦,要不是你提议去浅水湾,怎么会栽这么大的筋斗,我们还有什么脸见老大!”
    “这也不能怪我,”俞振飞反驳说:“我看人家是早有安排的,就是不到浅水湾,当真依你去深山旷野,人家也一定不会放过我们。”
    “那总不致背个好杀的罪吧!”罗俊杰愈想愈气。
    不料俞振飞忽然一拍大腿,兴奋不已地大笑起来。
    “你居然还笑得出!”罗俊杰沉下了脸。
    “我怎么不笑?”俞振飞得意洋洋地说:“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洗脱罪嫌,你说该不该笑?”
    “怎么回事?”罗俊杰被他说糊涂了。
    “让我告诉你吧,”俞振飞摆出一付大侦探的神气说:“刚才你说‘奸杀’两个字,使我忽然想起来,被奸的那女孩阴道里,一定留有凶手的精液,这是可以用科学方法检验出来的。每个人的精液型别都不同,警方只要检验出那女孩阴道里精液的型别,再检验我们两个人的,不就证明我们不是奸那女孩的凶手了?”
    “这个我倒没有想到,”罗俊杰不由大悦说:“你这私家侦探还真没白干!”
    “哈哈……”俞振飞很受用这句称赞,顿时眉飞色舞地又笑起来。
    “老么!”罗俊杰并不太乐观地提醒他:“人家是掉了疮疤忘记痛,我看你连疮疤还没掉,已经不知道痛了。我问你,就算这里的罪嫌能洗脱,老大那里可如何交待?”
    俞振飞被这盆冷水一浇,立时又愁眉苦脸起来。
    这时蔡约翰已打过电话,进来就连连摇头说:“林老大,宋律师都不在,我又打电话到银星夜总会,庄经理也没回去,廖逸之接的电话,他可能马上赶来。”
    俞振飞听了大急,他竟连谢也没谢蔡约翰一声,就情不自禁地嚷着:“他来有个屁用!”
    这种地方还是罗俊杰世故些,他先谢过蔡约翰的帮忙,然后把俞振飞刚才想到的检验精液说出,表示可以证实他们与奸杀案无关。
    蔡约翰也觉得这是个办法,警方根据侦案的经验,也会采用这种科学检验的,不过他说:“如果按照侦案的程序,检验起码也得一两天才能完成,那势必要委曲二位一两天了。我看最好是能找到宋律师,设法交个保,免得在警署里受洋罪,二位认为如何?”
    他们自下午离开林公馆,就一直未再取得联络,自然不知道林广泰的行踪不明,宋公治他们正在分头找寻。只有要求蔡约翰暂缓把他们送住浅水湾去,等廖逸之来了再说。
    可是廖逸之来了也无可奈何,他只有再向银星夜总会的庄德成求援,幸好庄德成回去了,接到电话立即偕同费云匆匆赶到警署。
    等到庄德成把事情弄清楚,不禁又惊又怒,他是个老粗,当时就在询问室里咆哮起来。
    “蔡帮办,咱哥儿们都是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你要够意思,就由兄弟作保,不然惹火了姓庄的,老子就跟你硬干!”
    说着,他用手朝腰间一拍,表示他身上带着枪。
    蔡约翰倒真吓了一跳,他深知这个老粗的个性,说得出还真做得到。碍于平时得过庄德成的小惠不少,只好陪着笑脸说:“庄兄,咱们自己哥儿们有什么可说的,实在是案子归浅水湾那边办,不在兄弟权力范围之内……”
    “老子不听这一套!”庄德成横眉瞪眼地说:“兄弟不是无庙的和尚,现在人跟我走了,放不放交情在你,天大的事可以到夜总会来找我,姓庄的随时候驾!”
    蔡约翰遇到这个不可理喻的粗人,可真哭笑不得,还没等他来得及劝阻,庄德成已把手一挥:“走!看谁敢阻拦,有我!”
    罗俊杰本想循正当途径交保,不欲把事态闹大,但此时已由不得他,看情形也只有出了警署再说。
    俞振飞更是巴不得早离警署,心想:出去以后你蔡约翰就奈何我不得了。
    既然都有这种想法,他们自己不再迟疑,跟着庄德成就往外走。
    蔡约翰一看他们当真要走,不禁大急,要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来去自如,他身为帮办,在职务上实在不好交待。但要当真阻止,说不定那庄德成会真动起家伙来,因此,他感到左右为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庄兄……”他追出了询问室。
    廖逸之拍拍他肩膀,轻声说:“大帮办,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庄老四是玩命的,能放交情就放,别那么认真,顶了石臼做戏,那是吃力不讨好的!”
    这几句话竟把个蔡约翰说得怔住了,他一时不知所措地发起呆来,等他猛一清醒,庄德成他们早已匆匆出了警署大门。
    蔡约翰正要追出去,走过值日室门口,正巧电话铃声大作,值日警员拿起话筒接听,立刻就大声向走过门口的蔡约翰叫道:“蔡帮办,孙探长找你讲话!”
    孙奇跟蔡约翰是连襟,这位香港警界唯一的华籍探长,所以能获得英国人的赏识,不仅是因为他在牛津大学对心理学的研究颇有心得,也不仅是这些年来在警界的优越表现,实实在在地说来,这一切都应该归功于他的贤内助——杨妮芬女士。
    杨妮芬风姿绰约,尤其交际手腕灵活,上自港督夫人,下至同事们的太太,几乎没有一个人不对她称赞,认为她是个豪爽而易于接近的人。
    在孙探长的公馆里,经常是高朋满座,宾至如归的。今晚花园道的孙公馆前,又是车水马龙,盛况空前。
    原来今天是探长夫人杨妮芬的生日,正在家里举行鸡尾酒会,大宴宾客呢!
    蔡约翰夫妇下午就在这里,直到晚餐后,他才留下太太玉芬,独自告辞离去了。
    孙太太的这个生日酒会,确实够热闹的,香港社会上的知名之士,几乎全到了。连港督夫人自己家里有应酬,也特地赶来致贺,送了一件名贵礼物才赶回去。
    今晚因为来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士,为防意外,孙探长特从警署调来一批警探负责招待和警戒,唯恐被不肖之徒乘机混水摸鱼。
    酒会进行中,充满欢乐与喜悦的气氛,没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故发生。到十点多钟的时候,忽然来了位不速之客。
    本来今晚的来宾,均由主人发柬邀请的,门口有警探负责凭柬进内,以防小人混入。
    但这位带着几分醉意的客人却没有出示请柬,因此门口的警探不得不挡驾。
    “请问你有请柬吗?”警探很礼貌地问着。
    “请柬?”客人笑笑说:“孙探长并没有请我,那来的请柬?”
    “对不起得很,”警探歉然说:“今晚是要凭请柬才能进去的……”
    “我来找孙探长有事,也要凭请柬?”客人露出了怒意。
    “这个……”
    警探正感到为难的时候,另一个警探刚好走来,他似认识这位客人,连忙上前招呼起来:“哦,林董事长也光临啦。”
    这位带着几分醉意的不速之客,正是宋公治、方天仇、庄德成他们动员好几十个人,几乎找遍了整个香港都没找到的林广泰,谁会想到他居然醉醺醺地闯到孙探长公馆来呢!
    其实林广泰也不认识这个跟他招呼的便衣警探是谁,他只微微点了下头,忿然说:“我要有请柬才能见孙探长?”
    “哪里话,”这警探急向同伴一使眼色,把手一摆说:“林董事长请,请!”
    林广泰仗着几份酒意,朝那挡驾的警探白了一眼,冷冷地哼出一声,就径自昂然进了孙公馆。
    孙公馆是幢占地颇广的双层花园洋房,酒会在楼下的大客厅举行,孙奇特地请了班五人乐队。以供宾客们婆娑起舞。
    林广泰走过花园,就听见厅内传出的优美旋律,并且发现园内散布着不少便衣警探。
    客厅门口也有负责招待的警探,不过他们是不会对客人挡驾的,见林广泰到来,也弄不清孙探长是否邀请过他,就上前恭恭敬敬地招待。
    林广泰微微点了下头,目光朝厅内一扫,几乎有一大半都是跟他在社交场合有过接触的人士,因此心里不免奇怪,自己怎会未被孙探长邀请?
    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道理,于是向那招待他的警探问:“孙探长在那里?”
    警探朝最里面一指,说:“孙探长在那边跳舞呢,”
    林广泰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孙探长正拥着个身穿金色夜礼服的妖冶女人在婆娑起舞。
    那女人是背对着林广泰的,看不见面貌,但她那一身露背的服装确实诱人,设计也真够大胆。“V”字型的开叉,几乎把整个裸背露出,而且叉口一直开到腰以下两寸许的臀部上!
    这种服装只有电影明星珍曼丝菲,会在影片上穿着出现过,它表示里面的完全“真空”,给人一种想入非非之感。
    仅从这件令人侧目的大胆服装上,林广泰就猜到这个女人是准,于是一面跟相识的人打着招呼,一面便向孙探长那边走过去。
    孙探长正跟那妖冶女人谈笑风生地跳着舞,忽然发现林广泰的不速而至,顿时一怔,不由自主地停止下来。
    那女人也因为孙探长的突然停止跳舞,诧异地把头回过来,正好与林广泰四目相对。
    “林董事长光临,欢迎欢迎!”孙探长尴尬地招呼着。
    林广泰只跟他点点头,就肃然地说:“我想跟玲玲谈几句话!”
    孙探长无所适从地看看那女人,她却冷冷地说:“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吧!”
    “我找你找了一晚上,才在这里找到!”林广泰的脸上毫无表情,这表示他正极力在抑制自己的冲动。
    “非今晚谈不可?”她的神态仍然是那么冷漠。
    “就是现在!”林广泰坚持着。
    “好吧,等我跳完这支舞!”
    她主动地把手搭在孙奇的肩上,根本不理林广泰,继续跳起舞来。
    林广泰强自忍住心里的愤怒,他知道在这种场合里,意气用事是不智的,必须保持冷静。
    一曲既终,孙奇挽着他的舞伴过来,勉强笑着说:“二位如果要谈话,可以用外面的露台……”
    林广泰谢了一声,就让那妖冶女人走在前面,先后走出那法国式的大落地窗,来到了外面的露台。
    露台外就是花园,置有藤制的贝壳型沙发椅,那女人径自朝沙发椅上一坐,冷若冰霜地说:“你跟宋律师见过面了?”
    林广泰面对这曾经出逃的金玲玲,真有说不出的憎恶和愤恨,他像木乃伊似地站在她面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把头微微点了一下。
    “那么你今晚是准备跟我谈判?”金玲玲冷冷地问。
    林广泰终于激动地怒斥说:“对你这种女人,根本不值得我浪费口舌!”
    “那你何必找我谈?”金玲玲不屑地笑笑,站起来就要往客厅里走。
    林广泰实在忍无可忍,猛一推,把她椎坐在沙发椅上,恨恨他说:“你说吧,你要多少钱?”
    金玲玲被他这一推,不由一怔,但她旋即笑着问:“你的意思呢?”
    “五百万,一千万,你说吧!”林广泰此刻只想快刀斩乱麻,跟她一刀两断把事情解决,已不惜金钱的损失。
    不料金玲玲却吃吃地笑起来。
    “五百万,一千万?你把我金玲玲看成什么人?老实说,就是五千万,一亿万也没放在我眼里!”
    “你想要多少?”林广泰大声问:“三亿,五亿?”
    “如果我开口,这也不算过份!”金玲玲冷笑着说:“当初我们结婚的时候,你不是立据向我保证,你的一切都属于我的?现在以你的财产估计,就说一半吧,恐怕也不止这个数字吧!”
    “你想夺取我一生的心血?”林广泰勃然大怒。
    “我要修正你用的字眼,”金玲玲冷静得像一座冰山,她说:“我根本无需夺取,所以你不能用夺取两个字,我只是不放弃应得的权利,我要你一半的产权!”
    “哈哈,”林广泰在盛怒之下,反而大笑说:“玲玲,你难道忘了在我最窘困的时候,曾经席卷一切跟人私奔的事了?”
    “你为什么不报案?”金玲玲对他的宽大毫不承情。
    “我为了自己的颜面,”林广泰忿忿地说:“你可以不要脸,我林广泰的脸可丢不起!”
    金玲玲忽然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她有恃无恐地说:“法律是不问这些的,你只能怪自己当初没有报案,申请注销我们的婚姻,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一两天内我会再去找宋律师的。”
    说完,她己站起身来,正要回客厅去,不料林广泰猛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借着几分醉意,恨声警告说:“玲玲,你不要逼人太甚!”
    金玲玲痛得眉头一皱说:“林广泰,你别忘了这是孙探长的公馆!”
    林广泰果然气馁地松了手。
    金玲玲不屑地冷笑一声,把手一甩,径自走回到客厅里去。
    林广泰如同斗败的公鸡,他深深一叹,也回到了客厅,只见金玲玲和女主人杨妮芬手臂相挽,亲切地正朝楼上走,后面跟着孙探长。
    他今晚身怀巨款,原打算找到金玲玲当面谈判,最多让她敲去一笔巨款,不想这女人竟心怀叵测,居然真想染指他的一半产权!
    这些产业可说是他毕生的心血,也可以说是用生命换来的,他怎能轻易拱手让人,尤其是让给这个曾经背叛他的女人。
    于是,他忽然闪起个可怕的意念——干掉金玲玲!
    此时此地,自然不易下手,他灵机一动,立刻匆匆离开了孙探长公馆。
    在湾仔春园街附近一带,私娼馆林立,在这里活动的均是下层社会的人物,和黑社会中的九流三教角色,正经人大都裹足不前,避免招惹是非。
    十一点钟左右,春园街出现了一个衣衫不整的老者,他穿着一身旧长袍,戴了顶褪色的旧呢帽,帽沿一直压盖在眉梢上,急急地走着。
    他终于穿进一条狭巷,找到那幢陈旧的楼屋,认清门牌上的号码,点点头表示没有错。
    敲了一阵门,才有个臃肿的肥女人来开门,她打量了老者一眼,恶声怪气地问:“找谁?”
    “对不起,”老者陪着笑说:“我找个叫张忠的,请问……”
    “没这个人!”
    肥女人断然回答一句,顺手就要关门,那知老者的一条腿已跨进来,一手把门拉住。
    “你……”
    肥女人的恶骂还没出口,老者的另一只手已伸到她面前,扬一扬手里的一张千元大钞,接着朝她手上一塞说:“帮帮忙,我找他有点急事。”
    肥女人看在钱的份上,立刻笑逐颜开地说:“他在楼上打麻将,你跟我来吧。”
    老者大喜,跟着肥女人上了楼。
    肥女人把他带到一间鸽子笼似的小房间里,房里的床上正躺着个脸上涂满劣质脂粉的半裸女人,她居然向老者抛来个令人动心的媚眼,误以为他是嫖客呢!
    “你等一下,我去叫他。”
    肥女人叫老者在房里等着,就径自一扭一扭地走到隔壁的小房去。
    这间房也没多大,但人倒不少,除了三男一女在雀战,旁边还有两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在观战,一面动手动脚地跟男人打情骂俏,肉麻当有趣地调笑着。
    加上几个人烟都不离手,小小的一间屋子里,真是乌烟瘴气!
    赌钱的都有个迷信,凡是三男一女的牌局,不是她一枝独秀地大获全胜,就是她一败涂地。
    今晚这个三堂会审的牌局,当真让她一吃三,杀得那三个大汉满头直冒汗,毫无还手余地。
    这时那女人刚摸进一张牌,一看正是心里想的,顿时喜不自胜地大叫起来:“清一色!哈哈……这一牌你们可惨啦!”
    她把牌朝前一推,果然是一付条子清一色。
    三个男的一起怔住了,其中一个忿忿把自己的牌一推,气呼呼地说:“今天的牌真他妈的出了邪,老子听了半天的二五八条,竟让下家自摸坎五条!”
    肥女人正在这时候进来,向这发牢骚的大汉说:“老张,有人找你……”
    张忠正在气头上,头也不抬地说:“去他妈的,这时候鬼找我!”
    “你见不见人家嘛?”肥女人嗲声嗲气地问。
    “老子没工夫!”张忠一面把钱付给胡清一色的女人,一面不耐烦地说:“你就说我不在好了!……”
    他对面的大汉忽然说:“张忠,你还是去看看吧,说不定是老大找你,别误了事。”
    这句话真有力量,张忠只好悻然离开牌桌,叫旁边的女人替他代打,一脸不高兴地跟肥女人到隔壁房里去。
    一脚跨进房,发觉这老者根本不认识,不禁怒问:“是你找我?”
    老者故作神秘地向床上的女人和肥女人看看说:“我有点事想跟张爷单独谈谈,她们……”
    张忠看这老者的神情,似乎真有什么秘密的事,于是向那肥女人说:“你们出去一下!”
    两个女人唯命是从,待她们走出房外后,张忠已不耐烦地喝问:“老家伙,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老子没时间跟你穷磨菇!”
    老者一点也不急,他故意慢腾腾地在身上摸出一个信封,朝小木桌上一放,才说:“这是五万块钱,请张爷先收下。”
    张忠不由一怔,诧然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替人跑腿的,”老者说:“有人想烦张爷干桩买卖,如果张爷答应接手,事成之后另付五万。”
    张忠又是一怔,他知道所谓的“买卖”找上他们,那准是杀人见血的勾当。可是平常接“生意”的都由飞刀帮老大胡豹作主,他们只是奉命执行而已。因此对老者的直接来找他,不得不感觉生疑。
    “你怎么不去跟胡老大接头?”
    “临时不好找他,”老者笑笑说:“说实在的,咱们主人是体念你们,辛辛苦苦,担着多大的风险干一趟买卖,结果到手的没几个钱,反而让胡老大不劳而获,大钱都上了他的手,所以想直接找张爷,讲个实在。”
    “这个……”张忠觉得老者说的话不错,胡豹对这方面确实很刻薄,接生意的价钱从来不让手下知道,被派上执行任务的,每次最多也不过三五千港币到手,哪见过上万的数字,因此不免有些心动。
    “张爷放心,这桩买卖只要我们双方守密,绝不会让胡老大知道的。”老者怂恿着他。
    可巧张忠极需钱用,这十万块钱在他确是个不易得来的大数目,在金钱的强力诱惑之下,他终于咬了牙说:“好吧!”
    于是,老者就在鸽子笼似的小房间里,跟张忠密谈起来……
     
     
第二部分艳色江湖
     
第一章   反扑
     
    孙探长公馆的酒会,在午夜十二时结束了。
    宾客们尽欢而散,纷纷告辞,主人夫妇亲自送出大门外,看着一辆一辆的轿车离去。
    差不多所有的宾客都走了,金玲玲才披上她的外套,由孙探长夫妇陪送出大门。
    一辆奶油色的“劳斯莱司”牌豪华轿车已停在门口,孙探长亲自替她拉开车门,热忱地说:“欢迎金小姐随时光临。”
    杨妮芬也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说:“金姐,你有空就来啊……”
    就在这时候,突然一柄飞刀疾射而至!
    金玲玲机警地朝车头上一伏,杨妮芬却来不及躲避,只听她一声惨叫,一把飞刀已插在她左胸旁,顿时踣跌在地上,血染了一身。
    孙探长大惊失色,他忘了今天在家举行生日酒会,除下了平常从不离身的短枪,奋不顾身地就朝飞刀掷发的方向扑去。
    藏在前面矮树丛后的凶手,一见孙探长扑来,立即又掷出两柄飞刀。
    孙探长眼明手快,朝下一蹲,避开了飞刀,伸手向身上一摸,才惊觉没有佩带武器。
    幸而公馆外的警探及时赶到,举枪便朝矮树丛盲目乱射,一时枪声大作。
    凶手一看情势不妙,也不甘示弱地连发两枪,返身就朝对面植物园的方向逃走。
    事件竟然发生在孙探长公馆的门前,而且被误刺的是探长夫人,这就更非同小可了!负责警戒的警探们,为了保全自己的饭碗,哪能让凶手逃脱,因此个个奋不顾身,紧随凶手追去。
    孙探长看警探们去追捕凶手了,这才赶紧回到门口,只见杨妮芬倒在血泊中,已昏迷不醒。金玲玲早已惊得面无人色,不过她比孙探长冷静些,急说:“孙探长,赶快送她去医院!”
    孙探长也是急糊涂了,经她一语提醒,连忙抱起杨妮芬,跟金玲玲一起上了她的车,风骋电驰地驶向医院去急救。
    距离最近的是“铁岗医院”,司机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了医院,孙探长立刻抱起妻子,冲进了医院大门。
    进入急诊室,值日医师察看一下伤势,认为出血过多,必须立刻输血和动手术。
    因为孙奇是探长,一切手续都从简,仅只在动手术的委托书上签个字,杨妮芬便被送入手术室了。
    孙探长到这时候才恢复了冷静,他请金玲玲在手术室外甬道的长凳上候着,自己便走到门口的服务台去打电话。
    首先打回家里,知道凶手尚未捕获,心里不由大怒,责令无论死的活的,绝不能把凶手放过!接着又打电话到西营盘警署,跟刚要追出去的蔡约翰通上了话。
    电话里孙探长没有说什么,只告诉蔡约翰说:“家里出了事,你赶快到‘铁岗医院’来!”
    蔡约翰顾不得去追阻庄德成他们了,立刻驱车赶到医院,一见孙奇的神情就看出事态的严重,不由吃惊地问:“出了什么事?”
    孙探长把刚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又恨又怒地说:“小蔡,你看这成什么话,明天新闻界一发表,凶杀案竟发生在探长的家门前,被刺的是妮芬,我这个探长还能在警界混吗?”
    “你先冷静一下,”蔡约翰皱了皱眉说:“我们吃这行饭,平日总难免跟人结怨,不过据我看,像今晚的情形,凶手行刺的对象,可能并不是妮芬吧?”
    孙探长也认为这推测极有可能,回想刚才事发的情景,那柄飞刀很像是对金玲玲而发的。只是她机警地一伏身避过了,才不幸掷中杨妮芬,那么凶手行刺的对象当是金玲玲了!
    “我忘了替你介绍,”孙探长这才把蔡约翰带到手术室门口,向神色不安的金玲玲说:“这是蔡帮办——玉芬的先生,这位是金小姐。”
    “蔡帮办,你好。”金玲玲点头招呼了一下。
    “金小姐受惊了,”蔡约翰说:“我有个问题,想冒昧地请教金小姐,不知道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金玲玲落落大方地回答。
    蔡约翰手摸下巴,作沉思状说:“请问金小姐有没有什么仇人?”
    这句话对一个美丽的女人来说,实在问的很唐突,但金玲玲却笑笑说:“这才到香港没几天,今天还是第一次参加社交场合,蔡帮办认为会跟什么样的人结仇?”
    蔡约翰自以为很有侦探天才,不料被她一句话反问,问得他哑口无言。
    孙探长发觉了他的窘态,忽然说:“金小姐,会不会是林广泰那老家伙……”
    蔡约翰一听提到林广泰,心里顿觉一突,未等金玲玲开口回答,已抢着问:“林广泰怎么了?”
    孙探长看看金玲玲,见她没有阻止的意思,才说:“林老头晚上在我家里,跟金小姐闹得很不愉快。”
    “哦?”蔡约翰恍然大悟,他想起来了,林广泰续弦的女人姓金,眼前这个金小姐,必然就是她了。
    于是他又有了灵感,郑重其事地问:“林广泰有没有威胁过金小姐?”
    金玲玲犹豫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回答说:“他狠话是说过,不过我想以他的身份,还不至于买通歹徒向我下这种毒手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蔡约翰说:“如果真是他,我们站在公私两方面,都绝不会放过他的!”
    “孙探长,”金玲玲表示惊诧地问:“你认为有这种可能吗?”
    “这很难说……”孙探长不敢肯定,他这时尚不知妻子的生命能否挽救,已是心烦意乱,那还能像平时一样运用判案的头脑。
    往日任何疑案在他手里,他都能有条不紊地加以分析,就像剥茧抽丝似的,从千头万绪中理出一个丝头,那因为受害的是别人,他才能不关痛痒。
    今晚事情临到他本身,自然就失去了冷静的头脑,由此可见,凡是人都免不了有私情的!
    蔡约翰想了想说:“希望凶手能生擒,那么就不难知道谁是主谋了!”
    正是这时候,孙探长公馆的电话打到医院来了,孙奇接听之下,不由大为震怒,对着话筒就破口大骂:“饭桶!饭桶!你们全是饭桶!”
    “怎么?”蔡约翰急问。
    孙探长重重把电话挂断,忿声说:“一二十个人围捕,居然让凶手跑掉了,你说这班饭桶还能派什么用场!”
    就在孙探长大发雷霆的时候,外科主任黄大夫满头大汗地走出了手术室,他手里拿着把匕首。
    “怎么样?”孙探长连忙上前焦急地问。
    “万幸万幸,”黄大夫微笑着说:“刀尖距离心脏只差半寸,这真可说是不幸中之大幸,尊夫人目前已经没有生命危险,现在尚在继续输血,不过完全复元恐怕需要一段时期的静养呢。”
    “谢谢黄主任,谢谢黄主任……”孙探长听说妻子已脱离险境,激动得连连称谢,几乎流出了眼泪。
    “孙探长不用客气,这是我们做医生的天职,”黄大夫很谦虚地说了两句,然后把手里的匕首递给孙探长说:“这是刺伤尊夫人的凶器,刀柄上可能留有指纹,我们没敢动它。”
    孙探长立刻掏出手帕,包住刀锋接过来,拿近灯光下仔细察看。
    蔡约翰也走了过去,察看之下,不禁脱口惊呼说:“这是飞刀帮用的飞刀!”
    乍听之下,不仅孙探长大感意外,连一旁的金玲玲也脸色一变,只是她很快就恢复过来,根本未被旁人发觉。
    “金小姐,这里请你招呼一下……”孙探长一时冲动起来,拜托了金玲玲一声,就向蔡约翰说:“走!我们找胡豹去!”
    金玲玲还未及表示能否留在医院,他们已匆匆离去。她碍于情面,不得不暂留医院照顾杨妮芬,但她立刻从医院里拨了个电话出去。
    夜已深沉,尤其是医院里,入夜更显得冷清清的,静寂得有些可怕!
    特等病房里,病床上躺着尚未清醒的玛格丽特。坐在一旁守候的方天仇,已经是疲惫不堪,但为了遵照医师的叮嘱,他只得勉强打起精神,随时看顾着她。
    这少女被车撞得不轻,经过急救,幸无大碍,但她始终昏迷不醒。医师认为尚未完全脱离险境,最担心的是怕她脑震荡,可能造成她丧失记忆。
    究竟是否会遭遇这可怕的不幸,就要看她今夜是否能清醒和她清醒后的情况才能断定。
    因此,方天仇虽然请了特别看护,仍然放不下心,一直就目不稍眨地守在病床旁。
    护士每隔半个小时,就替她量次血压和体温,现在她又带了温度计与血压计进来,量过玛格丽特的体温和血压后,轻声说:“血压和体温还正常,方先生,你不去休息一会吗,这里有我就行了。”
    “我不疲倦……”方天仇其实真倦了,不过听说她的血压和体温还正常,倒是心里稍宽,精神也为之一振。
    护士看他坚持不肯去休息,也只好由他,径自在椅子上坐下来。
    “你们每天很辛苦吧?”方天仇跟她闲聊起来。
    “有时候也很闲,”护士说:“你今晚就够紧张的了,一桩车祸才忙完,接着又是一件凶杀案。”
    “凶杀案?”方天仇诧然问。
    “嗯!”护士感慨地说:“香港这地方的歹徒真是愈来愈无法无天了,居然连探长的夫人也敢行刺!”
    “你说孙探长的太太被人行刺了?”方天仇惊问。
    “就在孙探长公馆门口刺的,”护士说:“刚才我听黄大夫他们在说,好像是什么飞刀帮……”
    方天仇听得心里暗吃一惊,他立刻不动声色地说:“护士小姐,我上厕所去一下。”
    他匆匆出了病房,就急向门口的服务台走去。
    偏偏这时候金玲玲正在用电话,方天仇只好站在距离稍远的长凳上等着。
    可是金玲玲这个电话,足足讲了十分钟话才完。她大概是看见有人在等用电话,才尽速缩短讲话,不然恐怕再有几分钟也讲不完呢!
    金玲玲有意无意地朝方天仇睨了一眼,便匆匆从他面前走过。
    方天仇心里暗骂一声:真是个长舌妇,一个电话打了这么久!
    当他走到电话机旁,忽然发现台上遗留着一只长统的白色薄纱手套,猜想一定是刚才打电话的女人遗忘的,于是立刻向走了不远的金玲玲招呼说:“小姐,你忘了东西!”
    金玲玲听见他招呼,不禁回过身来。
    “叫我吗?”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方天仇因为她刚才占用电话的时间太长,所以故意这么不太礼貌地回答。
    “噢,”金玲玲嫣然一笑,自我解嘲地说:“我的年龄被称作小姐已经很不适合,所以我以为不是叫我呢。”
    “那么对不起,我应该称你女士的,”方天仇哂然一笑说:“女士,你的手套忘在这里了。”
    金玲玲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套当真忘在服务台上,便走过去取了手套,笑笑说:“谢谢你。”
    “不用客气,女士。”方天仇也笑笑。
    金玲玲被他左一声女士,右一声女士的,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妩媚地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是的,”方天仇趁机讽刺地说:“如果女士以后打电话的时候,能够缩短一点时间,那就更有意思了!”
    金玲玲并不生气,又朝他看看,才嫣然一笑地走开了。
    方天仇等她走过,立刻拨电话到林公馆,结果林广泰到现在尚未回去。
    他又拨电话到银星夜总会,刚好这时候庄德成等人正在经理室里商讨善后之计。
    接电话的是庄德成,他听出对方是方天仇,立即说:“你在哪里?赶快上我这里来!”
    “我在‘铁岗医院’,现在走不开……”方天仇说:“林老大有消息没有?”
    “还没有!”庄德成在电话里大叫:“死了人你也得马上赶来,今晚咱们栽了个大筋斗!”
    “什么?”方天仇大吃一惊。
    “电话里说不清,”庄德成说:“你来了就知道!”
    方天仇再要问,对方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这一夜真是事件层出不穷,林广泰的行踪不明,胡豹派人送去的断手,玛格丽特的撞车,孙探长夫人的遇刺……这接踵而来的事件,表面上看是各不相干的,可是仔细一想,似乎每一件都与金色响尾蛇有关?
    很显然的,金色响尾蛇原以为水到渠成的“同心会”,想不到被方天仇轻而易举的破坏了,这也可以说是他们的疏忽,以致未曾料到这匹“黑马”爆出冷门。
    由目前的种种迹象看来,金色响尾蛇正在以各种手段打击林广泰,使他防不胜防,最终自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现在庄德成在电话里又说栽了个大筋斗,究竟是林广泰出了事,还是罗俊杰和俞振飞的行动失手了?无论这两方面任何一方面出了漏子,都将是伤筋动骨的麻烦事!
    方天仇此刻的心情非常烦乱,因为他始终感到歉疚的,是认为金氏姊妹是因他而死的。而玛格丽特的被车撞伤,也是为他遭此不幸,因而受着“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感觉作祟,心理上难免失却平衡。
    当他走回病房的刹那间,他毅然作了决定。
    玛格丽特未清醒,好在这里有特别看护照顾,事实上他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于是他拜托护士小姐一番,就离开了医院。
    乘街车匆匆赶到银星夜总会,距离午夜两点钟打烊的时间尚有半个多小时,客人们大多数尚未离去。
    方天仇一到,就觉出情势的严重,发现从夜总会的大门外,一直到经理室的走道上,都有着庄德成的手下在戒备,俨然如临大敌似地那样紧张。
    走到经理室门口,两个把守的大汉突然上前拦住,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厉声喝问:“干什么?”
    “庄经理要我来的!”方天仇昂然回答。
    “贵姓!”大汉问得很仔细。
    “方天仇!”他直截了当地报出姓名。
    两个大汉立即向两旁让开,恭敬地说:“方老大请!”
    方天仇笑笑,径自向经理室推门而入。
    经理室里正在开紧急会议,庄德成、罗俊杰、廖逸之、费云、俞振飞五个人均在座,他们似乎在争论着。一见方天仇到来,才暂时停止争论。
    “怎么回事?”方天仇进来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劈头就问庄德成。
    “他妈的,筋斗栽到家啦!”庄德成垂头丧气地说:“你先坐下来听我说……”
    方天仇只好径自在空着的沙发上坐下,眼光一扫,发觉罗俊杰和俞振飞正怒目相对,似呼随时都可能跟他动手,结算他们之间的旧帐。
    他神态自若,根本就当没看见,静静地听着庄德成述说经过。
    庄德成口如连珠炮,一口气把罗俊杰他们被突击的事说完,喘口气,又接着说出到警署接出他们的经过。
    方天仇始终不动声色,直等庄德成说完,他才肯定地说:“不用说,这准是金色响尾蛇的杰作!”
    俞振飞突然站了起来,怀着敌意地说:“姓方的,今晚的行动,除了我们七个人之外,恐怕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方天仇心知对方是在故意找喳,却也不甘示弱。
    “嘿嘿,”俞振飞指桑骂槐地说:“我看准是哪个兔崽子放了风,不然我们的行动绝不可能走漏消息!”
    方天仇听出他的口气,明明是指他出卖了他们,不由报以冷笑说:“俞老弟,请你话里不要带钩子,如果怀疑姓方的害了你们的事,不妨直说!”
    “事实俱在,还用得着我说?”俞振飞毫不保留地说:“姓方的,你究竟得了他们多少好处?”
    “哈哈……”方天仇突然大笑起来:“俞老弟真不愧是香港鼎鼎大名的私家侦探,说出来的话真是一针见血!”
    “方天仇!”罗俊杰霍地站了起来。
    俞振飞的手已伸入怀中,正准备掏枪的时候,经理室的门推开了,宋公治已巍然站在门口,见状大喝一声:“住手!”
    俞振飞的枪已掏出,方天仇却是正襟危坐,若无其事地微微笑着。
    宋公治的这一声大喝,使俞振飞不敢贸然造次,忿忿地冷哼一声,悻然把枪插回枪套。
    “老弟,你也太不识时务!”宋公治铁青着脸说:“这是什么时候?我们对付金色响尾蛇已经焦头烂额,难道还要起内讧?”
    俞振飞顿时哑口无言,其他的人也都默不作声。
    宋公治阻止了这场冲突,眼光向各人脸上一扫,终于沮然地说:“老大今晚可能真出了事!”
    “怎么?”大家齐声惊问。
    宋公治径自坐下来说:“今晚我把所有老大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结果都没有找到他。最后我忽然想到,今天下午我曾经告诉老大,几年前卷逃的金玲玲回香港了,曾经去过我的事务所……”
    庄德成不禁忿忿地插上一嘴:“那骚娘们居然敢回来?”
    “她不但堂而皇之地回到了香港,”宋公治说:“而且她还狮子大开口,向老大提出一半产权的要求!”
    “老大凭什么受她要挟?”费云冲出一句。
    “她手里持有一张上牌——香港政府婚姻注册所的一纸证明!”宋公治说出了原因。
    “哼!”庄德成大怒说:“管她手里持有什么,像这种不要脸的女人,干了她不就结了!”
    宋公治叹了口气说:“我就是担心这个!据我猜想,今晚老大单独行动,极可能是亲自找那女人谈判,如果谈僵了,老大真可能亲自下手。所以我一想到这种可能,马上就设法探查金玲玲的落脚处,没想到这女人非常狡猾,她在香港的几家大旅馆里都订了房间,实际上根本没去住!”
    “那她住在哪里?”庄德成诧异地问。
    “谁也想不到,”宋公治说:“她竟住在一艘豪华游艇上!”
    大家都不禁意外地“哦?”了一声。
    宋公治接着说:“可是我打听到那艘艇停泊的码头的时候,游艇出海尚未回来。正感到失望,无意中听到一个消息,今天是孙探长太太的生日,孙公馆举行鸡尾酒会。当时我灵机一动,想起老大当初认识金玲玲,就是孙探长太太介绍的,她们既是闺房腻友,今晚孙太太的生日酒会,金玲玲极可能前往参加。想到这一点,我立刻就赶到花园道去,可是我到达孙探长公馆的时候,看见公馆外面一片大乱,两头都戒严禁止通行。看到这种情形,我只好回来了……”
    “没见着老大?”罗俊杰急问。
    “我根本无法走近孙公馆。”宋公治沮然地回答。
    “孙奇家里出了什么事?”费云也急急地问。
    “会不会是老大干掉那女人了?”庄德成对这个最关心。
    宋公治摇摇头说:“这我怎么知道呢?”
    一旁保持沉默的方天仇,这时开口了,他说:“关于孙探长公馆发生的事,兄弟倒知道一点。”
    这句话使大家都感到意外,不由齐齐一怔,均以诧异的眼光看着他。
    “你知道?”宋公治似乎不太相信地问。
    “嗯!”方天仇点点头说:“孙探长的夫人遇刺了!”
    “孙太太遇刺了?”宋公治大为意外。
    “凶手是什么人?”庄德成大概以为一定是林广泰干的。
    “抓到没有?”费云也不甘落后地抢着问。
    对于这一连串的问题,方天仇只有摇摇头说:“这些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据我看,这件凶杀案不可能跟林老大有关。”
    “根据什么?”宋公治问。
    “凶手是飞刀帮胡豹的人!”方天仇根据从护士那里得到的消息回答。
    此话一出,真是语惊四座,大家几乎都不敢相信,飞刀帮居然在老虎头上拍苍蝇,明目张胆地敢行刺起孙探长的夫人了?
    宋公治倒是心里稍宽,他本担心是林广泰一时冲动,闯到孙探长公馆向金玲玲下手了。现在听说闹事的是飞刀帮胡豹的人,自然与林广泰是风马牛不相干的,不过他仍然感到诧异地说:“胡豹的人行刺孙太太,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姓方的,”俞振飞忽然冷声问:“你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这叫无巧不成书!”方天仇坦然回答说:“林老大的小姐在大门口被车撞伤,我把她送到“铁岗医院”急救,可巧孙探长的太太遇刺后,也送到了那里,兄弟不过是从护士那里听到这些,实在孤陋寡闻得很!”
    “我忘了问你,”庄德成忽然想起小程曾经向他报告过这事:“林小姐的伤势怎么样?”
    “现在还没有清醒,”方天仇说:“你要我赶来我只好赶来了!”
    宋公治在沉思着,庄德成又说:“还有件事,晚上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来跟你接头谈过一笔交易?”
    方天仇先是一怔,立刻记起来了。
    “你说的是胡豹送来的那盒东西?”他问。
    “是胡豹送来的?”庄德成颇感意外。
    “他派人送来的。”
    方天仇便将电话里跟胡豹谈的经过说出,宋公治尚不知道有这么回事,等他听完了,顿时脸色大变。
    “那只断手是什么人的?”
    “俞老么已经认出来了,”庄德成从抽屉里取出那只木盒说:“这可能是金氏姊妹尸体的部份‘样品’!”
    到这时候,宋公治才猛想起“借花献佛”的行动,因为刚才他看罗俊杰和俞振飞已回来,认为他们的任务一定顺利达成,本来也该问一声的。只是因他刚一进来,就遇上俞振飞跟方天仇几乎发生冲突,后来又让别的事一打岔,他就忘了这档子事。
    现在一听他们的话,便急切地问:“老三,你们的任务达成没有?”
    罗俊杰垂头丧气,只好把在浅水湾别墅里遭袭的经过和盘托出。
    庄德成接着又把去警署强行带出他们的事也说了,这一番话听得宋公治直皱眉头,心里好似突然被一块石头重重地压着,使他深深感觉到,他们所遇到的对手——金色响尾蛇,实在是个狡猾而狠毒的强敌!
    “老二,”庄德成不解地说:“你看胡豹那小子安的是什么心?”
    “要挟和恐吓!”宋公治断然地说。
    “那两具尸体对我们可说毫无作用,老大怎会受它要挟?”庄德成始终想不通这点。
    “这就是金色响尾蛇厉害的地方,”宋公治脸色凝重地说:“由浅水湾的事看来,我们的一切行动,对方都了如指掌。所以我担心胡豹用金氏姊妹的尸体要挟老大,根本是声东击西的手段,明明知道我们不会受要挟,却故意虚张声势。好像我们非答应他们的条件,换回那两具尸体不可,其实我们要这两具尸体有什么用呢?”
    “我们本来就打算送到警署去的!”罗俊杰说。
    “因此我认为他们是在故布疑阵!”宋公治分析着:“他要我们在这方面大伤脑筋,猜不透他们手里握着什么王牌,势必要全力设法弄清其中的原因,那么我们就中计了!”
    “他的目的是在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俞振飞倒底有点鬼聪明,他立刻想明白了这点。
    “对了!”宋公治点头说:“所以我说他们是在声东击西,等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上面的时候,真正厉害的坏招就使出来了!很显然的,他们在不断制造事件,使我们防不胜肪,目的是要整垮老大,以逞他们控制整个港九黑社会的野心。”
    “宋兄的分析极正确,”方天仇郑重地说:“不过兄弟略有一点愚见补充,我认为金色响尾蛇故布疑阵是可能的,但绝不是毫无作用的。就拿浅水湾作的手脚来看,他们显然是蓄意要陷罗、俞二位于奸杀的罪嫌,林老大势必失去两个得力的人手,然后再一个个地下手,使林老大孤掌难鸣。”
    宋公治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见解。
    方天仇接着说:“至于金氏姊妹的两具尸体,对我们也不是无作用的,黑骑士老大金胜保,现在还不知道他两个姐姐已经死了。人是在郑二爷那里失踪的,追究起责任来,郑二爷自然脱不了干系。同时他还付出一百万保证金,保证三天之内把人交回蓝天戏院,如果金胜保获悉两个姐姐已遭人毒手,他绝不会轻易罢休,势必要找郑二爷要人。等到双方面拼起来,金色响尾蛇正好一旁看鹬蚌相争,而他们则坐收其利了。”
    “难道说我们弄回金氏姊妹的尸体,就能瞒过金胜保,使他不知道两个姐姐已经死了?”庄德成问。
    “兄弟原有一个瞒天过海的妙计,暂时瞒过金胜保,然后查出真凶,”方天仇叹口气说:“可是现在恐怕已经无法实现了。”
    “你是什么妙计?”庄德成打破沙锅问到底地追问。
    “这个恕我无可奉告,”方天仇说:“如果还有一线转机,到时候或许还得请庄经理相助一臂之力呢。”
    “你真是婆婆妈妈的,一点不痛快!”庄德成见他不愿宣布,感到很不满意。
    方天仇笑笑,又说:“目前我们可说已经是四面楚歌,处处站在被动和挨打的地位。如果对方击东,我们就迎东,对方击西,我们就迎西,那么只有疲于奔命……”
    没等他说完,庄德成已接口说:“那么你有什么高见?”
    “现在我们必需保持冷静,对一切相应不理,”方天仇断然说:“尽全力查出金色响尾蛇的身份!”
    在座的这些人,个个都相继发言,唯有廖逸之始终一言不发。他一个人坐在旁边,不断地猛吸着烟,这时候忽然来了灵感,他郑重其事地站起来说:“关于金色响尾蛇的身份,我有一点意见。”
    “什么意见?”宋公治问。
    “老大那个卷逃的女人,不是叫金玲玲吗?”廖逸之慢条斯理地说:“会不会……”
    庄德成不禁哈哈大笑,接口说:“哦,你以为她姓金就可能是金色响尾蛇,那姓金的还多着呢!死的金氏姊妹不就姓金,那就是两条金色响尾蛇了!哈哈……”
    廖逸之被他笑得面红耳赤,他不以为然地说:“我没有一定说她就是金色响尾蛇,我刚才在想,如果说对老大威胁最大的,恐怕要算金玲玲提出的条件吧?”
    这番话虽然出自文绉绉的廖逸之口里,但却具无比的力量,使在座的人均相顾愕然!
    金玲玲和林广泰的事,谁都认为是家庭纠纷,一个爱虚荣的女人,当年龄比她大了一大截的丈夫,几将破产的时候,既没有爱情,又失去享受,她还有什么值得眷恋的?
    于是,她卷逃了。
    站在道德的观念上看,她是难免遭人唾弃咒骂的坏女人,可是设身处地的替她想一想,何尝没有值得人同情怜悯的地方?
    几年以后,林广泰飞黄腾达了,她又悄然归来,凭着一纸婚姻注册所的证明,以夫妇的身份企图分得一半产权,这只能说是她财迷心窍。谁会想到她所提出的条件,才是对林广泰最大的威胁!
    由林广泰今晚失常的行动,足以证明他对这件事的重视,否则他怎么在忙于应付金色响尾蛇不可开交之际,独自悄然去寻金玲玲呢?
     
     
第二章   暗算
     
    金!金!金!
    整个经理室里,仿佛到处都是一片夺目耀眼的金色!
    金!金玲玲!金玲玲就是金色响尾蛇!
    由于廖逸之的一番话,使在座的人均受了“金”字的感染,由“金”联想到任何与这个字义有连带关系的事物上去,因此,大家不约而同地对金玲玲怀疑了。
    她的来到香港,也正是金色响尾蛇事件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这是巧合?还是……
    无论如何,在林广泰的心目中,目前是以金玲玲对他的威胁性最大!
    在座的人,一时陷入了金色的迷阵里,沉思着。
    他们思维里搜索着一切有关的名词:从金钱……一直到金字塔……金像奖,甚而连平剧的戏目金钱豹、金玉奴和章  回小说金瓶梅、金赛博士都想到了,最后还是归于金色响尾蛇!
    “金色响尾蛇一定是个女人!”廖逸之终于有了结论。
    他满以为此言一出,一定是语惊四座,结果使他大为失望,竟没有一个人接腔。
    “唉!算我没说……”廖逸之想不到没有一个知音,沮然把头直摇,颇有曲高和寡的意思。
    “方兄,”宋公治忽然问:“孙探长在不在医院?”
    “我没看见他。”方天仇回答。
    “那么他家里的人谁在?”宋公治问。
    “这我就不太清楚。”方天仇诧异地说:“怎么?”
    “我想立刻到医院去一趟。”宋公治说。
    “你去医院?”庄德成茫然问。
    “嗯!”宋公治点点头说:“我想去探听一下,今晚金玲玲是否在场,老大去过没有,同时想了解一下孙夫人被刺时的当场情形。”
    “我们现在就去!”方天仇正中下怀,他恨不得赶回医院去。
    宋公治点点头站了起来,罗俊杰却急了,他说:“老二,我跟老么在警署的事还没了,万一浅水湾那边……”
    “如果警方真要以嫌犯拘捕你们。”宋公治无可奈何地说:“那你们只好暂时委屈,明天我负责替你们交保就是了。”
    庄德成可火了,他大声叫起来:“他妈的,谁要敢到银星夜总会来带人,老子就豁出去跟他干!”
    “老四,你不能乱来,香港不比九龙城,这里毕竟还是讲法治的城市。”宋公治制止他说:“我们现在绝对不能意气用事,据我猜想,孙探长夫人遇刺,蔡约翰可能正在大忙特忙呢,哪有时间来找你们麻烦。”
    罗俊杰和俞振飞彼此看看,一脸无可奈何的神情。
    宋公治又交代他们暂时不要离开,便偕同方天仇走出银星夜总会,驱车直赴铁岗医院。
    “你怎么把老大的女儿带出来了?”
    方天仇便把到学校去找玛格丽特的经过说出来,宋公治听完之后,才笑笑说:“这倒不能怪你,不过老大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他对她的期望是很高的。”
    “……”方天仇不解他这话的意义,只好不搭腔。
    宋公治也不再说下去了,想了想,又问:“方兄这次准备在香港待多久?”
    “说不定,”方天仇坦率地表示:“只要这里的事一完,我准备尽可能早些离去。”
    “对香港这地方印象不太好?”宋公治诧异地问。
    “说不上来……”
    方天仇的话还没说完,车子已停在医院门口。
    这时铁岗医院门外,已有几个便衣警探在把守,大概是孙探长和蔡帮办离去以后,特地调来警卫的。
    宋公治和方天仇才下了车,尚未走近大门,就迎上来两个便衣警探,其中一个以毫不客气的语气喝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探望病人!”方天仇昂然地回答。
    “现在是什么时候!”对方咄咄逼人地问。
    方天仇当真把手抬出手表起来看表,故意回答说:“对不起,我的表停了。”
    “你知道吗,现在已经快三点了!”警探大声说:“现在不是探望的时候,你要不识相,我马上送你们到差馆去!”
    宋公治怕方天仇跟对方冲突起来,便肃然地说:“老兄别那么大火气,孙探长见了我们也要客气些的。”
    警探一听宋公治提起他的顶头上司,立刻改变了不可一世的态度,放缓语气说:“其实我们不是故意为难二位,因为孙探长的夫人今晚被人刺伤,现在在医院里,所以我们不得不小心着点儿……”
    宋公治对这种世态小人的嘴脸,只有置之一笑,他说:“我们也是一位朋友的女儿被车撞伤了,刚送来此地急救,所以特地赶来看看,老兄是否可行个方便?”
    “好说好说,这是应该的……”警探陪着笑脸。
    宋公治谢了一声,就与方天仇进入医院。
    在医院里长长的甬道,尚有着好几个便衣警探在守卫,因为他们经过了门口的第一道关,所以进来后未再遭到盘问。
    方天仇把宋公治领到病房,玛格丽特未清醒过来,据特别护士说,医师刚才又替她量过血压,较常人略低一些,体温仍然保持正常。
    听了护士的报告,方天仇才比较放心,他把宋公治叫到一边,轻轻告诉他说:“刚才我听到的那些消息,就是她说的。”
    宋公治微微点了下头,便走近护士面前,故意说:“听说孙夫人受了伤?”
    “可不是,”护士对寂寞的长夜也实在感觉无聊,巴不得有人跟她找话聊聊,她说:“幸亏送来得快,要不就送了命!”
    “孙探长一定很着急罗?”宋公治开始套话了。
    “谁晓得,”护士说:“他把他太太送来,才动完手术就走了,一直到现在还没到医院来。”
    “那么谁在医院照顾孙太太?”宋公治问。
    “他们请了两位特别护士,还有两个很摩登的,不知道是太太还是小姐的在陪着。”她说:“可是刚才走了一个。”
    宋公治和方天仇不禁交换了一下眼色说:“走的那位是孙太太的什么人?”
    护士摇摇头说:“这就不太清楚了,听说现在陪着孙太太的,是她妹妹……”
    宋公治沉思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了决定,向方天仇做个眼色说:“我们走吧!”
    方天仇当着护士在场,不便问宋公治深更半夜还要到那里去,只好点点头,又再托护士一番,便与宋公治离去。
    出了病房,从甬道一直到大门口,都有便衣警探在守卫,方天仇更没有机会发问,心里一直暗自纳罕着。
    上了车,方天仇终于忍不住问:“现在上那里去?”
    宋公治没有回答,却问:“带着枪吗?”
    方天仇向胸前一拍,表示他的枪是随时带着的,并且诧异他问:“用得着吗?”
    “也许!”
    宋公治笑笑,故弄玄虚地不说明到那里去,发动引擎,把车子缓缓驶出铁岗医院,才踏足油门飞驰而去。
    一个急转弯,穿过了都爹利街直奔皇后大道,接着又是一个惊险异常的急转弯,冲向天星码头的方向。
    方天仇坐在驾驶员旁,被宋公治的这一阵飞车表演,颠得几乎无法坐稳,幸而一手扶住车窗,才不致前仰后合。心里则不免暗暗称奇,这深更半夜驶向天星码头,难道准备过海到九龙城去?
    他这时也懒得追问,免得驾车的宋公治分神。
    宋公治的驾驶技术倒真不含糊,把车子开得像飞一样,到了天星码头,他并不停车,折入夏悫道,沿着海边直朝湾仔方向疾驰。
    方天仇以为他是要去香港警务处,可是又估计错了,车子经过警务处仍然不停。一直到了铜锣湾,宋公治才把车速减低,终于弯进香港游艇会的石堤上,停了车,但引擎仍未熄火,宋公治终于揭开闷葫芦说:“现在我们要进行一件最艰巨的任务了!”
    方天仇到了这里,始恍然大悟,记起宋公治曾说过,金玲玲在几家大饭店都订了房间,实际上她是住在一艘豪华游艇上的。宋公治深夜把他带到香港游艇会来,毫无疑问是要暗查金铃铃的行动了。
    他只把头点点,表示已经知道此行的目的,同时向码头的两旁看去,此时停泊的各式游艇,何止数十艘之多,由此可见,香港这地方的富豪实在不在少数呢!
    宋公治把车驶到游艇会的门口,先掉转了车头,才将引警熄了火。
    “方兄,现在我们要找寻的,是一艘船名叫黄玫瑰号的大型游艇。”宋公治把船名告诉他。
    “找着了呢?”方天仇尚不知宋公治准备采取如何行动,所以先要弄清楚步骤,以免临时不知所措。
    宋公治一路上沉默不言,就是在沉思着。他把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想了一遍,好作事先的准备,现在他已有了腹稿。于是郑重地说:“今晚我们来这里实在是很冒险的,不过,如果我们能够幸运的话,那我们的收获将是无法比喻的,第一,我要证实金玲玲这个女人,究竟与金色响尾蛇有没有关系。第二,我想林老大也一定查出她是住在游艇上了,那么林老大极可能也来过这里。说不定他现在还在游艇上跟那个女人谈判,所以我们就是冒最大的险,也得来一趟。”
    “假如林老大真在游艇上,”方天仇问:“宋兄准备采取什么行动?”
    “现在我们还不能断定那女人的身份,”宋公治说:“不过据我猜测,金玲玲既然在几家大饭店订了房间而不去住,却偏要在游艇上受摇摇晃晃的洋罪,足以说明她的行踪有着必须保密的不得已苦衷。可能是提防林老大对她采取极端的报复行动,也可能是另有隐衷。所以,无论是那一种可能,她在游艇上一定设有严密戒备,如果林老大当真单独找他谈判,谈得好自然没事,万一谈僵了……”
    还没等他说完,方天仇已接口说:“难道她还敢对付林大哥……?”
    “这很难说,”宋公治脸色凝重地说:“金玲玲现在持有证明她是林老大合法妻子的签证,万一林老大真出了事,她可以循法律途径,堂而皇之地继承一切。”
    方天仇忽然感到心情沉重起来,照他估计,林广泰从晚间就行踪不明,现在已经是将近四点钟,就是谈判,也不可能谈这么长的时间。刚才听宋公治一说,林广泰如果真发生意外,金玲玲将可继承一切产权,那么林广泰今晚的处境,实在令人堪虑了!
    这时他们已下了车,在石堤上向一艘停泊的游艇注意,找寻着那艘“黄玫瑰”的大型游艇。香港各码头停泊的游艇,统计起来何止千百艘,不过游艇只是有钱人兴致来的时候,邀个三朋四友,或者举家出海遨游,除非是远航,要说没事住在艇上,那真是绝无仅有的新鲜事儿。
    但所有停泊在码头的游艇,总会有几个人留守,此刻三更半夜,艇上的人全都睡入梦乡,有的游艇上尚亮着灯,有的则连灯都没有。
    每艘游艇的船首,都漆有鲜明的船名,什么“圣保罗号”“玛丽安娜号”“黑天鹅号”“飞鹰号”……各行各色,琳琅满目,但偏偏不见那艘游艇“黄玫瑰”号的影子。
    他们从石堤上的这头走到那头,那头走回这头,走了两趟,两边的每艘游艇都仔细逐一看过,仍然没有发现他们的目标。
    方天仇和宋公治部不免感到了失望,他们仍不死心地又来回走一遍。
    “你的消息可靠吗?”方天仇禁不住问。
    宋公治神色沉重地说:“消息是错不了的……难道他们出海还没回来?”
    “林老大会跟他们出海去谈判?”方天仇觉得林广泰如果真是如此,那他太不理智了。
    宋公治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从他凝重的脸色上,可以看出他此刻心情的忧急。
    “嘟嘟嘟嘟……”
    正在这时候,远远的海上传来了一阵马达声,由远而近。
    方天仇首先听到,急说:“宋兄你听!”
    宋公治也辨出是马达声,急朝海上望去,朦胧的海上,遥见一个黑黑的船影,正鼓浪向着码头驶来。
    “是艘游艇!”方天仇待那船影逐渐扩大,立即认出了船型,竟兴奋得有些情不自禁起来。
    是它!宋公治突然感到一阵莫明其妙的紧张,急向方天仇说:“我们先避一避!”
    游艇会的建筑在石堤顶端,周围留着与石堤差不多宽的空地,作为船只靠岸的码头。此时大门早已关闭,他们唯一可藏避不被发现的,只有利用围墙拐角的阴暗处。
    他们刚刚藏妥,那艘游艇已渐渐驶近,船首两侧漆着的英文字,果然正是“黄玫瑰”号!
    但游艇在距离码头尚有二十码的地方,却倒起了车,接着引擎熄了火,放下铁锚,竟在海面上抛了锚。
    方天仇和宋公治正觉得奇怪,不明白那游艇何以不靠码头了。就在这时候,忽见一辆轿车风骋电驰地驶来,停在石堤上,车头前的两只大射灯,竟向游艇一明一暗地打起了灯号!
    游艇上接到讯号,也以灯号向岸上回答,可惜方天仇不谙灯号,宋公治也是一窍不通,不知双方在对答些什么。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游艇和岸上的轿车一定是事先有联络的,不然时间不可能配合得天衣无缝,船才到,车也几乎同时抵达。
    可是那艘游艇,在接完对方的灯号后,立即又发动引擎,掉头朝着海上破浪驶去。
    宋公治一看游艇未靠码头就离去了,不禁大为感到意外,心里一急,连忙把方天仇一扯。
    “追那辆车!”
    方天仇正有这个意思,他向来是思想跟行动一致的,宋公治话才说出,他已一个箭步纵出暗处,直奔停着的轿车。
    他的动作真像一阵风,抢上了驾驶座位,立即发动引擎,推上排档。宋公治才登上车,车门尚未关上,车子已似箭一般地射了去出。
    那辆由北角方面来的轿车,刚打完灯号,看着游艇安然驶离游艇会,陡见石堤上有一辆车冲来,似乎发觉有异,立即连头也不及掉转,就加足马力逃走。
    方天仇那里肯舍,脚下紧踩在油门踏板上,使速率表上的指针一下子跳到了七十“迈”。前面的轿车,时速也在七十“迈”以上,风驰电掣地沿海边疾驶,在史刁城道码头处一个急转弯,折向了史钊城道,再穿过轩尼诗道,斜冲湾仔道而去。
    方天仇已决心要拦截住这辆神秘的轿车,时速增加到九十“迈”的时候,车身已像离地起飞了,连一旁的宋公治也心惊肉跳,紧张地扶住了挡风玻璃下的平板,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这一场飞车追逐的镜头,真是惊心动魄,连好莱坞影片上的警匪追逐,相形之下,也要望尘莫及呢!
    方天仇有着股可爱的拗劲儿,他除非不想追,既然已下了决心,那怕是追上天去,他也不肯半途而废。
    车子冲过皇后大道东尽头,来到前面十字路口,又是一个急转弯,折入了僻静的黄泥涌道。
    黄泥通道一边是跑马地,一边是各教会的坟场,是个非常偏僻静寂的地带。尤其值此深更半夜,不要说人,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一直紧崩着脸的宋公治,发觉前面的车子驶入黄泥涌道,心里便知有异,终于忍不住向方天仇警惕地说:“方兄,留点神……”
    话还没说完,前面的车子果然采取了行动。
    “噗!噗!”两响,装有灭音器的短枪已伸出车窗外,向后面紧追不舍的轿车开始攻击。
    幸而两车均在高速中疾驶,无法瞄准,枪弹距离方天仇他们的车子差着老远。
    但因为对方已发动攻击,方天仇不得不把车速减低,降回到七十“迈”,拉远一点距离,而以“S”形疾驶。
    “噗噗噗!”前车明知命中率不高,却仍不住地一阵盲目乱射,企图阻嚇住追车。
    可是后面的车速虽然减低了,却仍是紧追不舍。
    前面的车子大概也知道,要摆脱后面的追车实在不易,因此在驶近波斯坟场的时候,突然一个紧急刹车,在道旁停了车。
    车里跳下了三个大汉,就以车身作掩护,齐齐举枪向追车射击。
    “噗噗!”
    “噗!噗!”
    低沉的枪声连发,划破了静寂的夜空。
    方天仇只得在二十码以外,也刹住了车,向宋公治说:“宋兄留在车上,兄弟去对付他们!”
    宋公治是“谋”有余,而“勇”不足的。临到这种场面,他甚有自知之明,下车非但帮不了方天仇的忙,反而为了他的安全,会增加方天仇的后顾之忧,所以他干脆点点头,不想硬充好汉。
    方天仇掏出了短枪,先推开车门,立即矮身向车屁股兜去,然后就地一个滚身,滚到道旁。
    对方已发现追车里窜出一人,目标顿时向道旁的人影,发动猛烈的攻击。
    方天仇早已看准了掩体的地方,未等对方的射击开始,他已翻身扑向一座坟堆,利用墓碑作为掩护。
    紧接着,他的短枪也吐出了火舌,开始还击!
    波斯坟场与印度坟场邻接,占地颇广,仅比基督教坟场小不了多少。但波斯人比较讲究死后的哀荣,坟场建造得坚固而着重排场,很像中国人的坟墓,而不似基督教的简单,一长方水泥地前,仅置个十字架而已。
    谁想到波斯人的习俗,竟给这场枪战大加利用,双方都藉着墓碑作掩护,互相射击。
    方天仇今晚是临时被宋公治拉差,未作充分准备,身上虽有两支“二号左轮”,每支装弹六发,枪套上备弹六发,共是二十四发子弹,但他在永安堆栈跟胡豹决斗被击昏前,曾发射了六发,幸而在白茜那里清醒后,枪居然还在身上,到现在他还始终想不通,何以能在胡豹手下留得性命,连武器都未被缴械?
    此刻他仅剩下十几发子弹,弹药不足,自然不敢随意浪费,所以在发射几枪示威以后,他就不得不把握每一颗子弹了。
    现在已是凌晨四点钟,黎明前的一段时间,更显得黑沉沉的。尤其置身在坟堆之间,愈觉得阴森恐怖,枪声反而倒成了唯一的点缀。
    一阵紧密的枪声之后,突然静寂下来。
    方天仇心知对方必有诡诈,赶紧利用黑暗中移换地位,朝侧方的坟堆扑去。
    刚把身形藏好,已见一条黑影正朝他刚才的地位摸近,显然是企图发动突袭。
    方天仇不禁暗自冷笑一下,随手捡起块小石头,手一扬,照准那黑影的背后掷去。
    那汉子正要扑向方天仇刚才藏身的那座坟堆,定神一看,那还有敌人的影子,顿时觉出情势不妙,尚未来得及撤退,背上已被那块小石头击中了。
    吃惊之下,那汉子猛一回身,举枪就朝后盲目乱射!
    方天仇的枪也吐出了火舌,仅“噗!”地一响,那汉子已被击中了。
    “啊!……”那汉子应声而倒。
    方天仇之所以要多此一举,先用石子引得那汉子回身才发枪射击,因为他向来对自己有个严格的纪律:“绝不向人背后发枪!”。无论在任何生死关头,他也从不破例,这就是他光明磊落的地方。
    一枪击倒了那汉子,方天仇心知必将暴露目标,因此未等那两个汉子扑来,已尽最快的行动变换地位,一连越过了几座坟堆,卧倒在深草丛中。
    果然那两个汉子听见同伴的惨呼,同时也发现了方天仇发枪的方位,立即就分开身形,集中目标向方天仇刚才发枪的方向一阵猛射。
    方天仇并不还击,趁机兜了过去,从他们的侧面绕至道旁,举枪就朝停着的那辆轿车射击。
    “噗!噗!”两发子弹疾射而去。
    接着“嗤!嗤!”两声,轿车的两只前胎泄了气!
    方天仇此举的目的,显然是先绝了对方逃走的希望,然后决心要擒住个“活口”,才能获得口供。如果真要治那三个汉子于死地,在他简直是轻而易举,可是那就毫无线索可寻了。
    但他这两发枪声,已暴露了目标,使那两个汉子立即返身回扑,枪弹刹时如雨般向他射来。
    方天仇赶紧全身卧倒,也顾不得泥地上被露水落得湿漉漉的,就地一连几滚,滚到了车肚子底下,才算避过对方的疯狂滥射。
    当双方枪战中,留在车上的宋公治真如坐针毡,看着方天仇以一对三地展开激战,他却爱莫能助,只好坐在车里眼巴巴地观战,心里着急!
    这时他发现对方的两个汉子,已向方天仇逼近,心里更是紧张万分,终于急中生智,灵机突然一动,立刻悄悄发动引擎,把车头转过来朝着那两个汉子对准。
    车头的两只灯突然齐亮,使那两个汉子的目标顿时暴露,在强烈的射光下无可遁形。
    两个汉子原是在黑暗中匍匐前进,向着方天仇逼近,猛可被亮光一照,眼睛受着强烈光线一刺,竟无法睁开了。
    方天仇见机会难得,岂可失之交臂,举枪连发,子弹均神准无比地击在两个大汉手腕处。
    “啊!”
    “呀!”
    两声痛呼,两个大汉的枪已同时脱手,坠落在地上。
    方天仇一个滚身,从车肚底下滚了出来,跳起身厉喝道:“要命的就不要动!”
    两个大汉均已受伤,手腕的血流如注,痛得咬紧牙关,满头直冒冷汗,性命已失去了半条。在方天仇的双枪指逼之下,哪还敢有丝毫反抗,只好忍着痛楚,乖乖地举起双手。
    宋公治一见方天仇制住了两个大汉,心中大喜过望,忙不迭下车赶了过去。
    其中一个大汉比较老练,到了这时候不得不强自镇定,用着江湖语气说:“老大,咱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尚请兜着点儿。山不转水转,大家在地面上都还有碰头的时候……”
    “你们不用怕,”方天仇沉声说:“只要你们够光棍,对我灶王爷上天——有一句说一句,兄弟绝不会赶尽杀绝的!”
    “老大有话请问吧。”这大汉倒也很光棍。
    “好!这才够朋友。”方天仇满意地称赞了一句,遂问:“我先问你,刚才在码头上,你们向‘黄玫瑰’号打的灯号是什么?”
    “叫他们离去!”
    “为什么?”
    “因为今夜不需要他们来接了。”
    “就这么简单?”
    方天仇因亲眼看见,游艇和岸上曾互相打过几次灯号,所以有此一问。
    那大汉知道瞒不过,迟疑一下,只好说:“本来‘黄玫瑰号’是约定十二点半来的,我们已来通知过,要他们改在三点半再来,刚才我们又奉命去通知,要他们今晚不来了,所以他们用灯号问,什么时候再来,我们就通知他明晚仍照平常预定的时间……”
    “平常是几点?”
    “十二点半……”
    “刚才你们是奉谁的命令去通知的?”
    大汉对这问题犹豫了一下,才回答说:“奉我们老板的命令。”
    “是那个叫金玲玲的金小姐?”宋公治在一旁忍不住问。
    “金小姐?”大汉摇摇头苦笑说:“我们老板是男的,怎么会是小姐……”
    方天仇和宋公治齐齐一怔,尤其是宋公治觉得诧然,他以为是自己得来的消息不确,连忙问:“住在‘黄玫瑰’号上的,不是那姓金的女人吗?”
    “这就怪了,”大汉说:“我们虽然没上过‘黄玫瑰’号,可据我们知道,船上根本没半个女人!”
    这消息更令人吃惊了,宋公治为着找寻林广泰,几乎找遍整个香港,一个晚上马不停蹄,千方百计地各处探听,才得到一个可靠的线索。就是那行踪神秘的金玲玲,白天在香港活动,晚上必住在“黄玫瑰”号上,难道这得来不易的情报,竟是空穴来风,他茫然了。
    方天仇仍不死心,他觉得这大汉虽然还算干脆,但怎知道这种老江湖不是面存忠厚,内怀奸诈的那种人物?因此他把手里的枪交给宋公治一把,腾出一只手来,冷冷一笑说:“朋友,光棍眼里是不揉沙子的,你放明白些,我们要没摸清你们的底子,也不会问你这些,我看你老兄还是说实话吧!”
    大汉看他眼露凶光,不禁吓得全身发抖,连忙说:“老大,我说的都是实话,若有半句虚言,就叫天打雷劈……”
    “那么你说!你们老板是谁?”方天仇上前一步喝问。
    “这个……”大汉似乎有所顾忌竟不敢贸然回答。
    “你说不说?”
    方天仇猛可出手,抓住大汉手腕向背后一扭,再往上一提,直痛得那大汉连声怪叫起来。
    “哟……哟……”他哭丧着脸说:“老大,你们既然摸清了底子,何苦要逼我说……”
    “我要你亲口说出来!”方天仇把他的手又用力一提。
    “老大……”大汉杀猪般怪叫起来:“你干脆给我一枪吧,我不能说……”
    “那你是宁死不说?”方天仇勃然大怒。
    大汉把头一阵乱摇,又一阵乱点,另一大汉顿生物伤其类之感。他知道这大汉如果抵死不说,下一个就轮到他自己,毫无幸免的机会,不如乘现在说明苦衷,免得回头再吃苦头。
    “老大,”他沮丧地说:“我们不是硬充不怕死的好汉,实在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因为我们如果不说,至多自己一死了之,如果泄露了老板的身份,那么我们全家大小,都要遭到最残酷的命运啊!”
    “原来如此!”方天仇不听犹可,一听之下,更是怒火狂炽,仇愤之心大起。不由愤然说:“哈哈,我倒要看看这厉害的角色是何许样人物,说!他是谁?”
    这猛力一提,那大汉的一条手臂几乎折断,痛得他一声惨叫,竟情急拼命起来,不顾一切地猛一脚往身后的方天仇踹去。
    说时迟、那时快,另一大汉竟也横了心,突然奋不顾身地扑向宋公治,企图要夺他手里的枪。宋公治吃了一惊,手指不由一扣,“噗!”地一声,子弹身射入了扑来的大汉胸膛。
    这边的方天仇已将身子一弓,扭住大汉的手同时猛力向前一推,那大汉就全身冲跌起来,一头撞在墓碑上,当场头破血流,倒在地上死去。
    急忙察看被宋公治枪击的大汉,这一枪竟伤中要害,正中心脏部位,一弹就毙命了。
    这一夜的忙碌,又经历了一场惊险的枪战,结果只击毙了三个身份不明的大汉,原有的一点线索,反而更茫然了。严格的说起来,今夜除了知道那一艘“黄玫瑰”号游艇,每晚准十二点半来接人,其他并没有收获。
    如果游艇上真没女人,那么宋公治获得的情报便不确实了。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黄玫瑰”号游艇的神秘行动,至少它是属于大汉口里说的那位“老板”。就以它严禁手下泄露他身份的残酷手段来看,必是个心狠手辣的独裁者,难道他就是金色响尾蛇?
    此时东方已微明,一片鱼肚的白色已逐渐伸延,扩展,表示黎明在即。
    他们已不能在这里久留,天明以后,万一遇上巡逻车,事情可就麻烦了。
    于是,他们勿匆离开现场,上了轿车。宋公治把枪交还方天仇,一面发动引擎,一面说:“现在我送方兄去医院,然后到老大那里去,如果有什么消息,随时用电话联络好了。”方天仇点头表示同意,他此刻最急的,就是赶回铁岗医院去看玛格丽特。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蛇女
     
    胡豹的把兄弟赖鹏,在三尺地面上也吃一份,他专门供给瘾君子的“黑饭”,和满足男人对“性”的发泄。
    这两样在香港政府明令下严禁营业,却是黑社会人物一日不可少的“必需品”,所以赖鹏跟黑籍朋友的关系异常密切。
    说穿了,这赖鹏就是靠贩毒,和经营人肉市场为生的。在西营盘和湾仔的一带风化区,都属于他的地盘,经营着好几处地下烟窟,和私娼馆。
    胡豹孑然一身,多数的时间都泡在赖鹏那里,这位把兄弟也利用他的恶势力作撑腰的,所以慷慨地供应他一切,包括金钱和女人、酒食、吞云吐雾……
    本来胡豹的这行“买卖”,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什么时候能有主顾找上门来,根本就没个准儿。因此闲着的时候,他就替把兄弟“坐镇”,俨然以赖鹏的保护者自居。
    最近他跟金色响尾蛇的人搭上了线,虽然只是跑跑腿,让人牵了鼻子走,连金色响尾蛇究竟是何许人都不清楚。但他仍然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交上了好运。因为跟他接头的人向他保证,“同心会”一旦成立,他将可独当一面,替代郑二爷和曹金盛在九龙城的地位。
    这项保证是他向往已久的,他自知凭自己的力量,就是获得有力的支持,在香港绝碰不过根深蒂固的林广泰那帮人,唯有向九龙城方面发展,或许能混出点名堂来。
    他最近确实为“金色响尾蛇”出了不少力,借独眼龙的赌馆作会场,就是他出面凭一句话办妥的。虽然“同心会”让方天仇一下子捣散了,可是那不能怪他,只怨金色响尾蛇自己疏忽,把林广泰这些人估计得太低,一时轻敌,才意外杀出这么个程咬金来。在那种场面之下,纵然金色响尾蛇亲自在场,又能如何?
    胡豹这些天为“同心会”疲于奔命,已经有多日未到赖鹏这里来了,今晚他又接受了一件重要的使命,用电话通知银星夜总会,庄德成不在,而跟方天仇谈过“买卖”之后,便灌足了老酒,带着几分的醉意,飘飘然地来到了把兄弟这里。
    赖鹏是老套,先招待他上烟榻上烧两口,然后叫手下小赖头去替他召个女人来陪。
    把兄弟两个侧卧在烟榻上,烧了几个烟泡之后,胡豹的精神来了,于是把烟枪朝烟盘里一搁。坐起了身子,咧嘴笑着说:“老赖,我想挑你一把,怎么样,有兴趣?”
    “是不是‘黑货’?”赖鹏仍在捏着手里的烟泡,他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黑货能赚多少利头?”胡豹哈哈一笑说:“如果是笔小买卖,我胡豹能说挑你一把?”
    赖鹏听他口气如此之大,不禁心动起来,但他却不动声色地说:“老胡,咱们是自己哥儿们,说句不怕你见笑的话,兄弟现在是外强中干,大买卖吃不下,只有凑合点小本经营……”
    “老赖,这是包赚不赔的!”胡豹强调了这点。
    “噢?”赖鹏果然发生兴趣。
    “人家是将本求利,”胡豹说:“我这是无本万利,只要你老赖有兴趣,咱们可以合作,大大地捞一票!”
    “老胡,”赖鹏听他这么说,终于沉不住气了:“咱们自己哥儿们,说话何必卖关子,有什么财路,你就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吧。”
    胡豹看他急了,不禁哈哈一笑,正要把他这无本万利的买卖说出来,偏偏在这时候,小赖头已经领了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来交差。
    那女人是胡豹的老相好,一进屋就嗲声嗲气地发起嗔来,她把媚眼一抛,摆动着肥臀走近烟榻说:“哟,我们的胡大爷,今晚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呀?”
    “小辣椒,”胡豹伸手把她拉在烟榻边上坐下,一把搂住了说:“几天没见,你倒是愈来愈俏啦!”
    “还俏呢!”小辣椒把嘴一嘟:“你胡大爷有了新人,哪还把我们这旧的放在心上!”
    “唉!”胡豹几天不近女色,这时正有点猴急,一只手已摸上她的丰乳,笑着说:“你真不知道,这几天我有多忙!”
    赖鹏看他们打情骂俏,不禁说:“老胡,刚才你说的……”
    “我们回头详谈。”
    胡豹欲火难熬,向赖鹏说了一声,就拥着他的老相好,到隔壁的房里去翻云覆雨了。
    这时候,赖鹏的屋子附近,突然驶来二辆轿车,前面的车里是孙奇和蔡约翰,后面车内除了驾驶之外,尚有四个便衣警探。
    车子在对面的街口就停了下来,蔡约翰从车窗向赖鹏的屋子附近张了张,遂说:“老孙,我看还是单独去见胡豹,把事情问清了再说……”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孙奇激动地说:“是他手下人干的,他就脱不了干系!其实像他这种职业凶手,我们早就应该绳之以法了,只恨抓不到他的证据。这次他居然惹到我头上来,我还能轻易放过他?”
    “你先不要冲动,”蔡约翰深知孙奇因为妻子被刺,已失去了平时的沉着,只好劝他说:“对于黑社会圈里的情形我比较熟悉,这班人都是玩命的,就像条毒蛇,除非你一下击中它要害,否则会被它反咬一口。”
    听了这番话,孙奇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他身为探长,这些年来曾经发下宏愿,要把香港所有的罪恶贩子扫清。可是经过多年的努力,他才知道社会中的那股潜势力,绝不是他初任探长时所想像的那样容易消灭。
    孙奇干了多年探长下来,经验和现实告诉他,英国人只要不直接侵犯到他们大不列颠帝国的尊严和利益,对于这社会上的毒瘤并不积极设法割除。于是他的观念逐渐改变了,反正这又不是自己的国土,英国人尚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己又何必太认真,只要向上级能交差也就是了。
    今夜胡豹的飞刀帮,居然在太岁头上动土,行刺起探长夫人来!虽然孙奇也想到这是误刺,可是他怎么能像平常处理一般案件那样冷静?
    所以在离开铁岗医院后,他就偕同蔡约翰到警署,选了几个最有力的干探,分乘二辆警车去找胡豹。
    蔡约翰对黑社会人物的动态比较清楚,他猜想胡豹极可能在他把兄弟赖鹏这里,便趋车直接赶来,这也是赶巧了,如果他们早一步来,胡豹尚未到呢。
    照孙奇的意思,根本就不必多费手脚,干脆把胡豹逮捕,在严刑之下,不怕他不招出主使人。但蔡约翰却有顾忌,认为应该先礼后兵,把真相弄清楚再说。因为仅凭飞刀帮用的凶器,并不一定就能肯定是胡豹的人干的,所以在车中就费了一番口舌,向孙奇把利害关系说明。
    孙奇冷静地想了想,也觉得让蔡约翰先打个头阵是对的,于是点点头说:“好吧!我们在这外边等着,如果十分钟你还没有出来,我们就采取行动!”
    蔡约翰表示同意,两个人又把手表对了一下,这位大帮办就单枪匹马地向赖鹏的屋子走去。
    赖鹏经营的是“地下交易”,尤其自己又嗜好“芙蓉经”,住处藏着大批毒品,随时都得防着警方突然光临。所以不得不在外面布下把风的,一有动静,立刻就通知屋里的人应变。
    因此,他这屋子在外表看是个普通人家的住宅,只有前后两个门可出入,其实屋内有着极隐秘的地窖,夹层墙,更有通往隔壁的几处暗门。万一事发时,可以从容脱身,也就因为赖鹏的“安全设备”完善,胡豹才经常在这里落脚。
    这时候担任把风的小赖头,已经发现对街驶来二辆可疑的轿车,正在考虑是否应该向赖鹏发出警告,忽见车上下来个人,直朝赖鹏的屋子而来,他不由暗吃一惊,再也不能犹豫了,飞也似地就朝屋里奔去。
    小赖头冲进屋里,就气急败坏地大叫:“不好了,有,有人来了!”
    赖鹏的烟瘾尚未过足,听小赖头这么一嚷,坐起来顺手就照他赖头上一巴掌,破口大骂:“小杂种,你鬼喊鬼叫地嚷个鸟!有人来了,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小赖头捱了一巴掌,只好自认倒霉,忍着满腹的委屈说:“不是小的大惊小怪,因为来的那二辆汽车,很像是差馆里的人……”
    赖鹏一听是差馆里来了人,他可慌了,脸色顿时大变,忙不迭放下烟枪,伸手在烟榻里角的暗钮一按,墙壁的木板立刻升起一块,露出个一尺见方的洞口,等把烟具藏进洞去,木板又落下恢复了原样。
    这里刚收拾好,蔡约翰已在敲门了。
    赖鹏拉开被子,朝被统里一钻,烟榻立刻变成了床铺。伪装完成,他才定下了心,向小赖头一呶嘴:“去开门!”
    小赖头唯唯应命,出外开门。
    “先生找谁?”他惶惶地问着蔡约翰。
    “胡老大在这里吗?”蔡约翰直截了当地表明来意。
    小赖头平时已学会了一套应付警方突查的词令,可是对方问的却是胡豹在不在,虽然他明知道胡豹正在屋里销魂,但因为赖鹏事先并没有关照,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起来:“胡……胡老大,他……”
    幸而这时候屋里传出了赖鹏的声音:“谁找胡老大?”
    “我!蔡约翰!”
    蔡约翰在外面高应了一声,就径自往屋里走。
    小赖头因为赖鹏已经出面,他便不能阻拦,只好跟着蔡约翰一起进屋。
    赖鹏等他们走进了屋,才掀开被起身,装出刚被惊醒的模样,打着哈欠招呼说:“呵呵,蔡帮办怎么这时候光临?……”
    蔡约翰一进屋就嗅着满屋未散的香味,知道赖鹏刚在吞云吐雾,见他来才怆惶收拾了烟具的。
    于是笑笑说:“好香!是道地的云南货色吧?”
    赖鹏被他一语道破,不禁涨红了脸,异常尴尬地说:“这……这是人家送兄弟尝两口的……兄弟最近闹肚子痛……”
    他结结巴巴地掩饰着,蔡约翰也不点破,置之一笑说:“孙探长就在外面,幸亏我没叫他一起进来,否则他可不管你肚子痛不痛。”
    赖鹏连忙打躬作揖地陪着笑脸:“蔡帮办您多关照,多关照……”
    蔡约翰这一手真厉害,他先发制人,抓住了对方的弱点,才言归正传地说:“胡豹在你这里吗?”
    赖鹏让人抓住了辫子,不得不照实说:“在!蔡帮办要找他?”
    “嗯!”蔡约翰郑重地说:“我有极重要的事!”
    赖鹏知道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这才较为放心,立刻就到隔壁的房门上敲了几下,大声说:“老胡,蔡帮办来找你了!”
    “呃……我就出来……”
    屋里的胡豹正在翻云覆雨,冲锋陷阵,展开生死肉搏的紧张关头。被赖鹏在外面这一嗓子,叫得大煞风景。胡豹听说蔡约翰突然找到这里来,心里暗吃一惊,欲念顿消,只好偃兵息鼓地,匆匆鸣锣收兵,败兴地退下阵来。
    蔡约翰径自坐定,等赖鹏敬烟奉茶之后,才见胡豹衣衫不整地出房来。
    “哦,蔡大帮办……”胡豹强自镇定着。
    “胡老大!”蔡约翰正襟危坐,寒着脸说:“咱们的交情一向过得着,能挺的,我蔡约翰哪次不替你挺,可是你胡老大做事就不替我留一步!”
    胡豹乍听之下,以为是林广泰那方面的人,以金氏姊妹尸体的事向警方报了案,不禁悻然说:“怎么,蔡大帮办的胳臂,准备向林广泰那边弯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蔡约翰翻了脸说:“当着赖老大,大家都不是外人,我问你,你得了多大的代价,居然派人到孙探长公馆去行刺!”
    “到孙探长公馆去行刺?”胡豹怔了怔,把这话重复一遍,突然惊诧地问:“谁被刺了?”
    “胡老大,你何必跟我装糊涂,”蔡约翰毫不保留地冷声说:“行刺已经得手了,你还不知道什么人被刺?”
    胡豹急了,把手作出个乌龟状,冲口而出:“我要知道,我就是这个!”
    “你真不知道?”蔡约翰的眼光向他逼视着。
    “蔡大帮办,你要我发什么誓呢?”胡豹急得胀红了脸说:“我胡豹几时跟你王二麻子过,向来有一不说二,这件事是真不知道……孙探长公馆谁被刺了?”
    “孙探长的夫人!”蔡约翰沉声说:“你觉得吃惊吗?”
    胡豹倒真是吃了一惊,他忽然明白了蔡约翰的来意,因为香港有组织的职业凶手,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凡是凶杀事件,警方第一个就会想到是飞刀帮干的。其实在这东方之珠的香港,吃这行饭的大有人在,只是有很多是“业余性”的,没有飞刀帮的招牌老,“信用可靠”而已。
    更有那些政治性的暗杀事件,出于国际庞大特务组织的杰作,香港政府何尝心里没有数?
    不过,树大招风,凡是有类似的凶杀案件,飞刀帮就不能脱离嫌疑。孙探长的夫人遇刺,当然他们是首当其冲被侦查的对象。
    胡豹想通了这点,不由泰然地笑起来。
    “孙探长夫人遇刺,这确实是个令人吃惊的消息,可是蔡帮办找到兄弟,那就恕兄弟无可奉告了。”
    “胡老大,”蔡约翰正色说:“孙探长跟我一起来的,他现在就在街对面的车里等着,如果我超过十分钟不出去,他立刻采取行动,所以你不必浪费时间,最好放句话出来,让我好交代!”
    “蔡帮办!”胡豹态度强硬地说:“你们凭什么一口咬定是我胡豹干的?”
    “很简单,”蔡帮办说:“凶器是贵帮贯用的飞刀,胡老大,我相信你手下如果没奉胡老大的命令,是不敢擅自行动的吧?”
    “那么蔡帮办认定是兄弟干的?”胡豹听说凶器是飞刀帮惯用的飞刀,倒真暗吃一惊,因为除了他的组织善用飞刀,别人就是行刺,也多数是用枪的。不过他自信手下没有他的命令,绝不敢私接买卖,所以神态仍然保持着镇定。
    到了这时候,蔡约翰已顾不得平时的交情,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那怕是抓破了脸,他也在所不惜。反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他这个帮办干一天,就是断了飞刀帮这一条财路,别人照样会孝敬如仪。
    既然不惜牺牲这条财路,他便毫不顾忌地说:“胡老大自然不需亲自出马,有一句话交代下去,飞刀帮的人谁敢不从?”
    “蔡帮办,信不信由你,兄弟可以对天发誓,要知道有这么回事就遭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胡豹重重发了个誓,同时郑重表示:“蔡帮办如果信得过兄弟,请代向孙探长致意,就是警方不追究,兄弟也不能背黑锅,定要弄个水落石出,对二位有个交代!”
    蔡约翰看他的激怒神情,并不像是做作出来的,心里也不禁起了怀疑。本来他也不相信,胡豹会命手下赴孙探长公馆行刺,虽然行刺的对象可能是金玲玲,而不是孙探长夫人。但做案子做到堂堂大探长的公馆门前,谅他胡豹就是真生着虎心豹胆,还不至于这样狂妄放肆!
    沉思之下,他看看手表,约定的十分钟已将到,他怕孙奇真采取行动,事情更会弄僵,便起身说:“好!有胡老大这么一句话,我蔡约翰就是不信也得相信。现在我就这么回复孙探长,不过希望胡老大不要使我为难,务必在明天中午以前,查明了来给我一个交代。”
    “兄弟遵命!”胡豹一口应允说:“孙探长那里还望多多婉言几句……”
    “这个不用胡老大关照,”蔡约翰恢复了友善的笑容说:“现在时间不多了,我必须走了。”
    胡豹跟赖鹏不便挽留,亲自把这位大帮办送出门口。回到门内却从门缝里窥视,看见蔡约翰走过对街,在车外向孙探长说了一阵话。起初孙探长大概是不同意,经蔡约翰说好说歹,才算把他说服了,一齐登车疾驶而去。
    门里的胡豹这才放下了心里的石块,与赖鹏回进屋里,不禁愈想愈气,一拳击在桌面上,震得茶杯一齐跳起,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却仍然怒不可遏地破口大骂:“他妈的,蔡约翰这婊子儿,平时得过老子多少好处,今天居然摆出一付大帮办的嘴脸!”
    “何必跟这般条子怄气,来来来,再烧两口……”
    赖鹏经营的这两桩买卖,最怕的就是警方找麻烦,所以他不愿意胡豹真跟蔡约翰翻脸。这时一面劝慰着,一面又准备搬出烟具来过瘾。
    刚把烟榻上的被子卷起,小赖头又惊惶失措地奔进来报警说:“不,不好了,又有人来了!”
    “什么人?”赖鹏急问,同时又把被铺好。
    “汽车!”小赖头紧张地说:“一辆汽车停在门,门口了……”
    这时候已响起了重重的敲门声。
    “啪啪!啪啪!”门敲得很急。
    胡豹突然脸色一沉,把腿朝凳子上一抬,霍地从腿肚子上抽出一把匕首,往桌上一插,咬牙切齿地发狠说:“是那蔡约翰婊子儿,老子就给他三刀六孔!”
    赖鹏顿时慌了手脚,忙说:“老胡,你先避一避,让我来应付!……”
    胡豹已是恶向胆边生,把心一横说:“避个鸟,姓蔡的也欺人太甚!小赖头,开门去!”
    小赖头吓得浑身发抖,懦懦地望了赖鹏一眼,得了他的示意,才赶紧跑去开门。
    门才一开,冲进来一个彪形大汉,不问三七二十一,挥拳就是一掌,掴得小赖头满眼直冒金星,踉踉跄跄地跌开老远。
    “他妈的,小鬼这半天才开门!”
    大汉意犹未足地怒骂一句,才让开一旁,恭恭敬敬地让后面的绅士走进来。
    那绅士就是突袭浅水湾别墅,击昏罗俊杰,把俞振飞他们用麻布袋送往警署。然后从胡豹那里获悉方天仇正在银星夜总会,匆匆赶去寻仇,偏偏方天仇已护送林小姐到医院,结果碰到庄德成的那位神秘人物。
    此时他仍是戴着宽边太阳眼镜,手持“司的克”,一派绅士神气,后面还跟着两个彪形大汉。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去,正好胡豹听见外面的喝斥,心情一时冲动,拔起桌上的刀就往外冲,几乎跟那个绅士撞了个满怀。
    绅士的“司的克”及时一抵,抵住了胡豹,冷冷地说:“怎么?胡老大现在专门跟自己人动手了?”
    胡豹尴尬地笑笑,把举起的刀放下,窘然解释说:“钱先生别误会,兄弟以为是蔡约翰那条子又回来了……”
    “蔡帮办刚才在这里?”姓钱的绅士猛然问。
    “是的,”胡豹不便说明蔡约翰的来意,只好含糊其词地说:“他跟兄弟发生一点小误会,现在已经没事了。”
    “哦?”钱先生怀疑地看看他,却并不追问,只冷冷地说:“胡老大现在跟我走一趟吧,老板找你有事!”
    胡豹虽觉这么深更半夜找他,颇有些意外,但看情形这绅士是有点霸王硬上弓的意思,就是不想去,恐怕也由不得他,于是只好硬起头皮跟他们走一趟。
    赖鹏摸不清这绅士的来历,便看胡豹都伏首听命,他还能表示什么意见。
    胡豹等于是被挟持着,无可奈何地跟他们上了车,风驰电掣而去。
    在车内,胡豹终于惴惴不安地问:“钱先生,这时候找兄弟去见老板有什么事?”
    “不知道!”
    绅土冷冷地回答一句,就保持沉默,一路上不发一言,使胡豹的心里惶恐不安起来,但他又不便再问。
    胡豹能为金色响尾蛇效命,就是这位姓钱的绅士来搭的线。
    所谓的老板,不要说见,就是连姓什么都不清楚。他一直就怀疑,这位不出面的老板,极可能就是金色响尾蛇,今夜突然蒙召,本来他应该觉得高兴才对,因为他对交付的任务,可说已经做到“鞠躬尽瘁”,只差“死而后已”了。
    金色响尾蛇对这样的得力死党,除了重赏重用之外,还会有什么严惩严罚呢?
    所以胡豹根本不该为此行担心,可是他偏偏觉得眼睛直跳,跳得他心慌意乱,愈来愈不安起来。
    车子向西疾驰,来到了宝云道的水塘,车停了。
    “胡老大,请下车吧!”绅士发出了命令。
    胡豹不禁骇然问:“老板在这里?”
    绅士不置可否地漫应一声,已径自下了车。
    胡豹虽起了疑心,但只好也跟着下车,然后与绅士走在前面,好像被后面三个大汉押着似的,朝水塘的斜坡上走去。绅士突然出其不意地猛一回身,“司的克”狠狠地一下击在胡豹膝盖骨上。
    “呀……”
    胡豹一声惨叫,膝盖骨已被击碎,顿时腿一跛,踣跌在地上,双手抱住了膝盖,痛得眼泪都流出了,差一点昏死过去。
    “胡老大,”绅士依然冷冷地说:“我很抱歉,这是老板的命令,不得不如此。”
    胡豹倒不失是个硬汉子,一咬牙,忍住了痛,忿声说:“姓钱的,我胡豹那一点对不起你们老板,居然向我下这种毒手?”
    绅士狞笑起来,他说:“老板就是知道你还能真卖命,所以才命令我只废你一条腿,略示薄惩,若是换了别人,恐怕今夜连命都保不住呢!”
    胡豹理直气壮地问:“兄弟犯了什么过错,该受这惩罚?”
    “这只怪胡老太太放纵手下的人,管束不严!”绅士宣布了他的罪状:“老板曾经吩咐过胡老大,在‘同心会’成立之前,不得接受任何一桩买卖。可是今晚孙探长的夫人被刺了,凶器是飞刀帮惯用的飞刀,足证是胡老大手下的人干的!”
    胡豹大声抗辩说:“我没有……”
    绅士阻止他说下去,冷笑说:“当然你没有接这票生意,老板也相信你绝不敢违背他的命令,所以才不置你于死地,可是这票生意确确实实是胡老大手下私下接的,老板才不得不对胡老大略示薄惩,免得再有类似的事件发生!”
    “既然是兄弟手下干的,”胡豹说:“那么请钱先生说出他是谁,兄弟马上送到老板面前,当面问个清楚,我胡豹是不是命令他干的。如果是,兄弟任凭处置,绝不皱一皱眉!”
    “我已经说过了,老板相信不是你胡老大的意思,”绅士说:“至于行凶的是谁,那就要胡老大自己去查明了,今夜兄弟很抱歉,实在是奉命执行,对胡老大爱莫能助。如果‘同心会’成立,老板答应你的诺言仍然有效,以一条腿换整个九龙城的地盘,还是值得的。希望胡老大好自为之,兄弟还有任务,要先走一步了!”
    “钱先生……”
    绅士根本充耳不闻,也不管他死活,领了三个彪形大汉,匆匆离开水塘,赶着去执行下一个任务了。
    宋公治驾车把方天仇送到铁岗医院门口,就独自驶往麦当奴道而去。
    这时天色已微明,医院的便衣警探仍在布岗,因为方天仇跟宋公治已接受过盘问,所以这次未被留难。
    方天仇直接到了病房,可是一进去,发现竟是空的,床上的玛格丽特已不见,连那特别护士也不在!
    他不由大吃一惊,以为是走错了房间,连忙退出房外仔细看那病房编号,一点也不错呀!那么玛格丽特是否被移往别的房间去了?
    这想法也有可能,因为孙探长的夫人遇刺送来这里急救,警方可以安全的理由,采取任何的措施。于是方天仇立刻到直夜的护士休息室去询问,正好他请的那位特别护士也在聊天。
    “请问林小姐移到那间病房去了?”
    “咦?”特别护士诧异地说:“林小姐不是已经让她父亲派人接回去了?”
    “接回去了?”方天仇吃惊说:“她还没清醒,怎么能让她出院?”
    “说的是呀,”特别护士说:“你们走了以后,林小姐刚刚清醒过来,大夫正准备替她作反应试验,可是她父亲已经派人来接,还跟大夫争执起来。交涉半天,说林董事长不相信这里的医术,坚持要转送到设备最好的医院去。大夫听他们这么一说,生起气来,就同意他们立刻办理出院手续,让他们把林小姐用车接走了。”
    “送哪家医院?”方天仇急问。
    “这就不知道了……”护士摇摇头。
    “好,谢谢你。”
    方天仇立刻出了医院,走出好远,才想起应该先打个电话到林公馆问一声。可是他既己走出来了,反正也要去麦当奴道,就懒得再走回去打电话。
    正好有辆街车迎面驶来,他便拦了车,吩咐司机尽快地驶向麦当奴道去。
    赶到林公馆,发现客厅里只有刚到不久的宋公治,独自在喝酒驱寒提神。
    “这么快就来了?”宋公治问:“林小姐清醒了?”
    方天仇一听他这么问,不由大惊,急说:“林老大不是派人去接她回来了?”
    “林老大自己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宋公治也觉出了事情不妙。
    “会不会林老大直接把她送转到别的医院去了?”方天仇不敢往坏的上面想,他说:“铁岗医院的护士说,林小姐的父亲嫌那里医术不高明,要转送到设备完善的医院去……”
    “方兄,”宋公治忧形于色地说:“有一点恐怕你没想到,林老大整夜行踪不明,他怎么会知道她女儿被车撞伤的事,而派人到医院去把她接出来?”
    方天仇一听这话就更急了,他想了想,忽然说:“也许林老大已经去过银星夜总会了,庄经理他们不是知道吗?”
    宋公治点点头,觉得这个推测是唯一的可能,为了要求得证实,他立刻拨通了银星夜总会经理室的专用电话。
    接电话的正好是庄德成,宋公治便问:“老大到你那里去过了?”
    “没有呀!”庄德成回答了一句,接着就在电话里大声骂开了:“老二,警署那般条子太不是东西了,你们走了不久,浅水湾那边就来了人,一点交情不讲,非把老三跟老么带走。老子真气不过当时就想跟他们干起来,偏是老三这胆小鬼自己不争气,拼命把我拦住,自动愿意跟他们走,要我天一亮就尽快通知你去办交保。碰上这种窝囊废,你说气人不气人!”
    “你先别气,”宋公治郑重告诉他:“这里可能出了更大的漏子,老大的女儿让人冒充接出医院了!”
    “什么?”
    对方的一声大叫,几乎把宋公治的耳膜震破,他赶快把话筒拿远些,吩咐说:“老四,我在老大公馆里,你立刻多带人手赶来,我们可能随时要采取行动了!”
    放下电话,宋公治神色凝重地说:“方兄,据我猜想,老大的女儿此刻已落在对方的手里了!”
    “你是说金色响尾蛇!”方天仇的心里,仿佛突然被一块巨石压住了。
    宋公治点点头说:“照目前的情势来看,他们已处处站在上风,将不择手段,逼使林老大向他们低头……方兄,不是我说句泄气的话,我们如果要扭转这个局面,恐怕不是件太容易的事呢!”
    “这是吃亏在敌暗我明,”方天仇冷静地说:“只要查明金色响尾蛇的身份,我自信非但能使整个局面改观,更可以给与他们迎头痛击,彻底粉碎他们独霸港九的美梦!”
    “方兄能有这种坚忍不拔的精神,确实令人佩服,也给了我不少的勇气,”宋公治说:“不过我们现在不妨检讨一下敌我双方的情势。第一点,金氏姊妹的遇害,郑二爷那方面的一百万保证金损失事小,可能发生的后果是黑骑士不肯甘休。”
    方天仇对这点的看法跟他完全相同,所以没有需要补充的意见,宋公治接着说:“第二点,是浅水湾别墅的两条命案,现在罗老三和俞老么已经被牵连上了,这可能仍是个声东击西的手段,要我们集中力量去应付警方,而他们正好乘虚而入。”
    这点方天仇也同意,未表示异议。
    “至于第三点,”宋公治忧心忡忡地说:“如果老大的女儿当真落在他们手里了,这就相当棘手,老大只有这么一个骨肉,那比金玲玲提出的要求,更能使他受到威胁!”
    “那么这第四点,是否把金玲玲这个女人的要求算上?”方天仇忽然提出了这个问题。
    宋公治怔了怔,才说:“金玲玲这个女人的下面,暂且得加上个问号,因为我们还无法确定她就是金色响尾蛇。不过除了老大的女儿,她的威胁对老大要算最大了。”
    “好!”方天仇说:“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个大概的轮廓,就是连金玲玲这个女人一齐算上,充其量对方是以四种不同的手段在向我们进攻,说不定还会有别的花样耍出来,那是以后的事,我们暂且不管它。请问宋兄对目前已经面临的这四个情况,可有了应对的腹案?”
    “这个……”
    宋公治想了想,终于生涩地笑笑,摇头说:“妥善的对策,一时倒真不容易想出来,方兄可有什么高见?”
    方天仇冷静地说:“据我看,我们不能完全居于被动,处处站在挨打的地位,除了防,更应该采取攻势!”
    “我们先谈防吧。”宋公治一向自负极高的,这时因为事件接踵而来,已使他黔驴技穷,不得不听取方天仇的意见了。
    “其实防这个字用的已不很适当,”方天仇说:“因为防是在事情发生之前的准备,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只能算是补救。我们先从金玲玲这个女人着手,我认为第一是查明她的身份。”
    “这个我相信并不太困难,”宋公治极有把握地表示:“以前我们一直没有怀疑她跟金色响尾蛇有关系,所以未在她身上下功夫,现在既然怀疑到她可能就是金色响尾蛇,那么就不难查明真相了。”
    “如果她真是金色响尾蛇,那就简单了。”方天仇掏出香烟,径自点起了一支抽着。
    “怎么呢?”宋公治尚不太了解他的意思。
    “只要查明她确是金色响尾蛇,”方天仇说:“那么我们就可以集中力量对付她,擒贼擒首,能把她的要害击中,其他的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不错!”宋公治不由拍案叫绝:“这才是治本的惟一途径,过去我们只在治标的方面白费功夫。不过,假如金玲玲跟金色响尾蛇毫无关系呢?”
    “那我们就得暂时把她撇开,最好是拖延一些日子,就是她走法律途径,也可以拖一阵子。当然,能避免上法庭那是上策,”方天仇滔滔地说:“除了这个女人,浅水湾别墅的命案,据我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警方愈认真愈好,如能查出真凶,反而对金色响尾蛇是个致命的打击。至于我们比较棘手的,就是设法营救林小姐,和应付黑骑士可能采取的行动。”
    宋公治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不由得不衷心佩服这个年轻人的冷静头脑和临事不乱的沉着。于是,在他们的密商下,决定了步骤,如何对付黑骑士,如何营救玛格丽特,如何探查金玲玲的底细……
    在他们商谈告一段落的时候,庄德成率领着大批人马赶到了林公馆来。
    这老粗一进客厅就大声嚷着:“他妈的,再不让我跟他们干,要把老子憋死啦!”
    “老四!”宋公治板起了脸说:“你跟谁干?”
    “浅水湾的那批条子!”庄德成气呼呼地说:“他们放人,万事皆休,不然老子打进差馆,抢人!”
    “我看你真是无可救药了,”宋公治摇着头说:“这么些年来,你的老毛病还是改不了!我问你,就让你去硬干,你有把握能从警署里把老三他们抢出来?”
    庄德成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拐了弯的话就听不出,他还以为宋公治真有意思叫他去劫狱,而是担心他没有把握,不禁把胸脯一拍,大笑说:“浅水湾那鸟差馆算什么,最多不过几个条子在看守,老子只要带三五个人进去,就管叫他服服贴贴地放人!”
    “人放了呢?”宋公治问。
    “放了不就成了!”庄德成回答得非常干脆。
    “你不考虑后果?”宋公治问他。
    “后果?”庄德成却是满不在乎地笑起来:“只要人出来了,管它什么后果前果!”
    宋公治气得大声厉斥说:“老四!你不得无理取闹,现在得听我的!”
    “哼!”庄德成冷冷地哼了一声,却也不再吭气。
    宋公治当即分派了任务给他:“现在有件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你的人留十个下来,其余的由你带着,立刻到各码头和九龙方面,务必查出那艘‘黄玫瑰’号游艇停泊在哪里,最好能查出船主,和船上的情形,但绝不可发生冲突。一有消息立刻来电话联络,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这个包在我身上,”庄德成听说有任务给他,精神立时一振,但他仍念念不忘罗俊杰他们:“不过老三他们……”
    “浅水湾方面由我去办交保,”宋公治说:“现在我们需要分头展开工作,你只管去执行你的任务好了。”
    “没问题!”
    庄德成豪迈地大笑一声,便把带来的手下留下十个,领着其余将近二十个大汉,分乘几辆轿车而去。
    宋公治把他打发走了,才松下口气,不禁摇摇头说:“对这草包真是没办法!唉!”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却未见方天仇搭腔,发现刚才他跟庄德成说话的时候,方天仇就默默地坐在沙发上吸香烟,此刻仍然在沉思着。
    “方兄在想什么,想得这样入神?”
    “噢——”方天仇这才回过神来,微微一笑说:“我才在想,林小姐被撞伤的事,仅有我们几个人知道,甚至我们自己人也没几个见过林小姐,兄弟还是今晚听庄经理说起,才知道林老大有个女儿但对方却很清楚,居然趁我们不在的时候,以林老大的名义把林小姐接走了,他们的消息怎会如此灵通?”
    “方兄怀疑我们自己人里,有人放风?”宋公治不禁诧异地问。
    “不是这个意思,”方天仇说:“我现在心里有个疑团,只要打破这个迷,兄弟就可以立刻得到金色响尾蛇是谁的答案了。”
    “哦?”宋公治大为与奋:“方兄这个疑团是什么?”
    方天仇笑而不答,却说:“这里可有金玲玲的照片?”
    “没有,自从她卷逃以后,老大气得把她所有留下未带走的东西全烧光了,”宋公治说:“方兄要她的照片作什么?”
    方天仇露出失望的神情说:“我想看看这女人究竟是怎样一个尤物……”
    其实他是另有用意的,因为他刚才忽然想到,在铁岗医院打电话的时候,曾遇见那忘了手套的艳妇。虽然她披着件名贵的短外套,露在外面的衣裙却是金色的质料,“金”可以使人联想到一切有关的事物上去。当时方天仇因为讨厌她用电话的时间过久,不免对她有些反感,而以致忽略了这点。
    同时,据宋公治说,林广泰认识金玲玲还是孙探长夫人介绍的,那么今晚孙太太的生日酒会,这女人极可能会前往孙公馆道贺的。
    以金玲玲和孙太太的友情,孙太太遇刺受伤,送往铁岗医院救治,如果金玲玲正在孙公馆作客,她难道不陪送到医院去?
    由此推断,要是打电话的那艳妇就是金玲玲,方天仇既然能从护士口中听到孙探长夫人被刺的消息,而她也同样可以从护士那里无意间获悉林广泰的女儿被车撞伤。根据这个假定和推理,如果金玲玲真是金色响尾蛇,或者是这方面有关的人,自然可以乘机叫人冒充林广泰去的人,毫无困难地就把玛格丽特接走了。
    方天仇默默地想了半天,就是被这个疑团所困扰,所以只要有金玲玲的照片,才能求证那打电话的艳妇不是她。
    偏偏没有金玲玲的照片,使他颇感失望。
    宋公治善于察言观色,他知道方天仇的话是言不由衷,但也不说穿,反而凑趣地说:“她倒真是个尤物……我想方兄以后总会有机会一睹她风采的,哈哈……”
    在这种四面楚歌的处境下,他们居然有心情说笑,而不积极采取行动,去营救林小姐?
    其实他们是心急如焚,不过刚才已经商讨出步骤,认为在此刻绝对要保持沉着和冷静,万不能乱了阵脚。照方天仇的判断,对方骗去了玛格丽特,旨在威胁林广泰,在双方绝裂以前,是不会对那少女加以伤害的。
    与其现在漫无目标地瞎闯,不如以逸待劳,对方必然会开出条件来的,等有了线索再设法营救不迟。所以他们此刻按兵不动,是在静待事态的发展,也许是电话,也许是恐吓信……
    方天仇的判断果然不错,就在这时候,林府的保镖吴长根,手里持了封信进来,报告说:“二爷,有人送了封信来。”
    宋公治心里一突,急问:“什么样的人送来的?”
    “没看见,”吴长根把信递上前说:“这封信是在信箱里发现的。”
    宋公治急忙接过信,方天仇也赶过来,看见信封上写着:“林董事长亲启”字样。
    取出信笺,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信末的署名,赫然印着一条金色响尾蛇!
    宋公治和方天仇齐齐一怔,急阅信的内容:
    “送往银星夜总台的一盒样品,谅已收到,并曾派专人洽谈未果。因恐阁下对此不感兴趣,今又新到一批上等货色,惟价格较高,倘阁下有意收购,中午十二时当准时将样品送达府上。”
    宋公治看完信,顿时脸色大变,失声惊呼:“糟了!”
    方天仇把信夺过去,又再仔细看了一遍,也觉出了事态的严重。很显然,信上所谓的“货色”即是金氏姊妹的尸体,“样品”就是木盒里的断手,现在新到的“上等货色”,毫无疑问的指被他们绑去的玛格丽特了!
    中午十二时将以“样品”送来,难道他们已准备对那少女加害!
    “方兄,我看事不宜迟了……”宋公治已沉不住气。
    “嗯!……”
    方天仇比他更急,可是现在毫无线索可寻,到哪里去寻查玛格丽特的下落?
    他沉思有顷,终于坚定地说:“现在只有直接找金色响尾蛇的人谈判,才能阻止他们对林小姐加害。”
    “找谁?”宋公治已是六神无主了。
    “这封信的口气,跟胡豹的电话如出一辙,”方天仇说:“我们立刻去找胡豹!”
    “找他?”宋公治担心地说:“恐怕他会对方兄……”
    方天仇不等他说完,就豪气冲天地大笑起来:“士为知已者死,我方天仇这次到香港,为了林老大的事,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何况林小姐被绑去,咎由我起,方天仇就是龙潭虎穴也得去闯,宋兄不必为我担心,走吧!”
    宋公治到这时候,才真正认清了方天仇,果然是个义无反顾的硬汉,难怪林广泰对他如此倚重,倒真不失是独具慧眼呢!
    方天仇坚持不要多带人手,径自到林广泰为他准备的房间里,从皮箱里取出一盒子弹,将两支枪装满,备弹也补足了,便与宋公治乘车去找胡豹。
    宋公治猜想这时要找胡豹,只有他把兄弟赖鹏那里可以碰碰,于是决定先赴湾仔。
    车在宝云道上疾驰,宋公治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方兄,你刚才要金玲玲的照片,恐怕不是看看她的长相,而是别有用意吧?”
    方天仇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便坦然说:“我在铁岗医院里,遇见一个女人……”
    突然一个紧急刹车,打断了他的话。
    这时他们都朝车前看去,发现距前车轮不到一码的地上,蜷伏着满身血迹的人,如果不是宋公治驾驶技术高明,及时刹住了车,这人早已作了轮下之鬼了!
    两个人只得下车察看,见那人衣衫已被擦破多处,且染满了血迹,尤其右边的裤脚,已让血染成一片红色,显然是在斜坡下的水塘受了伤,挣扎着往公路上爬时,全身被碎石所擦破,以致力尽而昏厥。
    此时天色方明,宝云道上还没有车辆来往,虽然他们急着要去找胡豹,可是他们如果见死不救,于心实在不忍。看这人的伤势尚不轻,倘不及时送赴医院,等到有车辆来往发现时,恐怕已经无救了。
    “我们送他去医院吧?”方天仇动了恻隐之心,便向宋公治征求同意。
    宋公治只好点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当他们合力去抬这个人,突然看清他面貌的时候,竟然齐齐吃了一惊,同时脱口呼出:“胡豹!”
     
     
第四章   驳火
     
    方天仇和宋公治这一大清早赶往湾仔,为的就是找胡豹,希望能从他口中逼出玛格丽特的下落。
    在金色响尾蛇方面,只有胡豹一个是明目张胆为“同心会”摇旗呐喊的角色,玛格丽特是被这方面的人所绑架,胡豹自然是唯一的线索。
    事情也真太凑巧了,他们居然在驾车驶往湾仔的途中,发现了受伤昏厥的胡豹,湾仔就不必去了。
    对于像胡豹这种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根本无需乎寄予同情,不要说受伤,就是死也不足为惜。但目前在他身上维系着玛格丽特的线索,他们只好用车把他送到医院去急救。
    经过医生的检查,发觉胡豹的右膝盖骨已被击碎,纵无性命之危险,却已决定了他终身残废的命运,这大概是他作恶多端的下场吧!
    敷了石膏,上好夹板,胡豹就从手术室被移送到加护病房,由护士为他注射血浆。因为他受伤到救治之的时间耽搁太久,以致失血过多。
    一个小时过去了,胡豹终于清醒过来。
    当他发现站在病床前的方天仇和宋公治,他几乎忘了痛楚,而惊得目瞪口呆起来。
    “你……你们……”胡豹以为自己落在了对方手里,心里感到无比的惶恐和紧张。
    “胡老大,”方天仇哂然笑着说:“在永安堆栈你没要兄弟的命,此刻兄弟也不会置你于死地的,不必那么紧张。”
    “嘿嘿!”胡豹狞笑着说:“姓方的,我早就说过了,那次你能保得住命,不是你的命大,更不是我胡豹手下留情!”
    “哦?”方天仇显出茫然的神情:“那么说,我要感谢的不是你胡老大哟?”
    胡豹又是冷森森地一笑,对这问题并不答复,却狠狠地说:“哼!姓方的,你别在我胡豹面前来这套,姓胡的今天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宰,悉听尊便。姓胡的要皱一皱眉头,这些年在三尺地面上就算白混了!”
    “唉!你这真有点狗咬吕洞宾了,”方天仇摇头而叹说:“兄弟向来不作那种趁人之危的绝事,胡老大,你没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胡豹这才把房内的一切看清楚,尤其床旁的铁架上,尚挂着一瓶血浆,正在一滴滴地输入他的血管,使他立刻明白了自己是置身在病房里,不禁惊诧地问:“这是医院?”
    “当然是医院,”方天仇有意挖苦他说:“幸好我们在路上发现了胡老大受伤,立刻用车载送到这里来,不然的话,胡老大恐怕就要被送到警署的化验室了。”
    胡豹怔了怔,他几乎不敢相信对方的话,虽然他记得自己受了伤,在姓钱的绅士置他于不顾而去后,他曾挣扎着向五十码外的斜坡上爬去,以致被碎石擦得遍体鳞伤。爬上宝云道,已是精疲力竭。可是深更半夜的,根本没有一辆车子来往,呼救了几声,终于不支而告昏厥……
    然而,在死亡的边缘上,却是方天仇他们救了他,怎能不使他感到意外,感到惊疑!
    终于他心情矛盾地说:“这么说,兄弟该谢谢你们救命之恩?”
    方天仇泰然一笑说:“谢倒不必,不过兄弟很诚意地想跟胡老大打点交道。”
    胡豹敏感地想到了金氏姊妹的尸体,他不由故态复萌地狞笑起来……
    “是电话里谈的那笔交易?”
    “那个暂时没有兴趣,”方天仇说:“要谈也是以后的事,”
    “那么阁下对什么有兴趣?”胡豹问。
    方天仇忽然沉下了脸,正色说:“兄弟感兴趣的,是要知道你们把林老大的女儿现在藏在什么地方!”
    “林老大的女儿?”胡豹听得一怔,继而笑了起来:“阁下这真是清真馆子买猪肉,专找没的要了!”
    “胡老大不愿打这个交道?”方天仇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
    “兄弟倒是有意打这个交道,可惜……嘿嘿,阁下找错了人头。”胡豹说的是实话,对于绑玛格丽特的事,他根本浑然无知。
    可是方天仇哪里会相信他的话,因为在他的想像中,胡豹是金色响尾蛇方面的行动份子。玛格丽特在医院被人冒名骗走,极似这个职业凶手的一贯伎俩,尤其那封恐吓信的口气,竟与电话里的要挟如出一辙!
    于是他冷冷笑说:“那么请教胡老大,兄弟应该找谁才不错?”
    胡豹实在并不知道绑架玛格丽特的这回事,所以对这问题无从回答。可是由于被挟持到水塘,让那绅士猝下毒手击碎了膝盖骨,使他突然产生了恨意。灵机一动,想出个借刀杀人的毒计,遂说:“找姓钱的,准不会错!”
    “姓钱的?”方天仇失声大笑起来,“香港姓钱的有多少?你叫我去找哪一个?”
    这时胡豹已下定决心,希望把方天仇唆使去找那绅士,让他们双方去拼个你死我活。任何一方吃亏,他都算出了口气。若是两败俱伤,则更中他下怀,这确是个报复的机会,因此他认真地说:“阁下对这位仁兄并不陌生,他就是前晚带人到独眼龙那里去镇压的,戴黑眼镜的那位朋友,现在可能在永安堆栈,如果阁下有胆量……”
    方天仇明知他是在用激将法,可是不能确定他的话是否可靠,因而郑重地问了一句:“这话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胡豹狞笑说:“不过兄弟得提醒阁下一句,要见姓钱的,恐怕不是太容易的事!”
    “多承关照!”方天仇寒着脸说:“可是兄弟有句话不得不问,胡老大在金色响尾蛇面前是个红人,为什么突然向兄弟放起风来?”
    “哈哈!”胡豹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怪笑,恨声说:“老子的一条腿已经废了,这就是姓钱的赏赐!”
    方天仇与默不作声的宋公治,彼此诧然地交换了一下眼色,似乎胡豹对受伤的原因颇觉意外。
    “好吧!”方天仇终于毅然说:“兄弟姑且信胡老大一次,如果胡老大是存心耍花枪,须知兄弟也能做出心狠手辣的事来!”
    胡豹虽是吃的狠饭,但方天仇说话时的两道冷峻眼光,却使他不寒而慄。然而,他却故意发出了一连串满不在乎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方天仇无暇去辨别他的笑意,急向宋公治一使眼色,然后说:“医院的费用,兄弟已经付清了,胡老大可以安心在此养伤,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就偕同宋公治匆匆离去。
    走出医院,宋公治终于忍不住问:“这家伙的话能听信?”
    方天仇毅然地表示说:“现在只有这条线索,姑且只好去永安堆栈一趟!”
    宋公治不能提出异议,当即驾了轿车,直奔威利麻街码头。
    凌晨浓雾下的永安堆栈,真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劲凤就会把它吹倒似的。
    这时码头上静悄悄地,堆栈附近也不见一个人影,车子在威利麻街的转角上就停下来。
    方天仇指着不远处的那座“危楼”,告诉宋公治:“那就是永安堆栈!”
    宋公治微微点了下头,方天仇又说:“宋兄请替我把风,兄弟摸进去看看,如果外面发现情况,请宋兄连按三声喇叭,兄弟就有数了。”
    经过昨夜黄泥涌道的一场激战,宋公治对方天仇的能力已经有了信心,所以对他的行动不便参加意见。当即点头表示同意,并且叮嘱两句:“方兄自己当心些,若有需要的话,就吹口哨通知我……”
    方天仇不便拂他的盛意,只好谢了一声,就下了车,独自向永安堆栈靠近。
    其实他也想到了,胡豹这种人的话不一定可靠,可是目前没有第二条线索,根本不允许他们选择。唯有向永安堆栈着手,至少这是个可疑的地方,跟金色响尾蛇是有着密切关系的。即使玛格丽特并不藏在这里,也许能找到别的线索,反正是不会白来的!
    有了“入宝山而不会空手”的想法,方天仇更觉得有一探永安堆栈的必要,于是精神霍然一振。
    他先摸摸身上的两柄左轮,回头向宋公治挥手打了个招呼,就以迅速的动作冲到堆栈的右侧。
    至一个窗口下,探头向里面张望了一下,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再用手轻推窗框,却是钉死了的,根本无法打它的主意,除非是击碎玻璃,当然他不至于笨到这种地步。
    这一排有四个窗户,他逐个地试了试,竟都牢牢地钉死了。左边的同样的四个也就不必试了,准是钉得死死的,连只苍蝇也无法飞得进去。
    方天仇只好绕到堆栈后边,一看之下,令他更为失望,原来后面根本连个窗户都没有,只在“金”字型的屋檐下,有个小小的气窗,但距离地面却在四五丈高。
    气窗倒是半开着的,也可以容得下一个人通过。可是如何能攀上这四五丈高的距离,达到那窗口,这使他大大地伤起了脑筋。
    他一面动着脑筋,一面用眼光向四处搜索,希望发现到可以利用的东西。终于,他看见一堆废木箱的旁边,置着不少长绳,这使他灵机突然一动,如获至宝地赶了过去。
    这些长绳有的是草制的,根本派不上用场,有的是棕绳,但经过日晒夜露,大部分已腐蚀,稍经使力就断了。好容易找了半天,才找出几根吃得住力的,接起来倒有好几丈长。
第一个问题解决了,于是方天仇又在满地乱找,终于找到一根铁条,把它弯成个“S”型的钦钩,小的一端接上长索,便大功告成。
    他想利用这铁钩搭上窗沿,而利用长索攀登上去。可是这四五丈的距离,窗口又太小,如果一次不能钩住,发出的声响就可能惊动堆栈里的人,那么他使前功尽弃了。
    成败全在此一举,他实在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事到如今,也只有尽最大的努力一试,碰碰运气再说。
    因为可能不会有第二次的机会,所以他不得不全付精神集中,心情略为有些紧张。提着钩索试了又试,最后才全力向窗口抛上去。
    “哒!”地一声,铁钩钩住了窗沿!
    方天仇手里的长索轻轻一带,知道钩得很牢,只是不知长索是否能经得起他的重量。又再试了几遍,认为绝对不致挣断,这才双手紧握长索,一把把地向上移动,身体也就跟着悬了空。
    此时方天仇全靠腕力支持全身的重量,渐渐升向窗口,而他距离地面就愈来愈远了。
    远远把风的宋公治,遥见这个惊险的镜头,心里真捏了把汗。惟恐堆栈里的人被惊动,突然把窗口的长索割断,那么方天仇不跌个头破血流,也得伤筋折骨了!
    因此,他立即自坐位下取出把两节的来福枪,套接起来,并且装上灭音器。用枪上的望远镜把枪口对准气窗,紧张万分地戒备着。
    凭一根钩索攀登这么高的距离,是非常吃力的,方天仇的手腕已酸,手心已麻。但他却咬紧了牙关,一口气攀近了气窗口,先伸出右手抓住窗沿,左手再攀住,然后用脚蹬着墙,双手用力一收,一条腿已跨进了窗口。
    跟着整个的身体进了窗内,第一步是把钩索收上来,以免挂在墙上被人发现。
    气窗的里面是个阁楼,地板是漏空的,可以看到下面堆着的大木箱。前面就是矮矮的木栏杆,环绕着整个堆栈的四周,作为天桥,共有四处斜梯,分作三段达于底层。换句话说,在建筑上这座堆栈是等于三层楼。
    方天仇是在最上层的气窗爬入,这一层只放置了些零星的东西。不过由于木栏杆外整个一大块四方的面积是空的,从底层直达屋顶,可以俯视整个的堆栈。
    第二层的天桥上,隔有好几间小房,可能是看守堆栈的人和工作人员住的,而办公室则在最底下一层。
    方天仇把整个堆栈的建筑了解之后,觉得最可疑的是二层的那几间小房,因为门缝里露出灯光,并且隐约听出尚有人在说话。
    他自怀中掏出了枪,可是脚步才一移动,脚下的木板就发出了“吱呀”地刺耳声响,吓得他连忙不敢动了。
    灵机一动,他脱下了鞋子,蹑足向前走了一步,果然声响大为减低。于是他就一手执枪,一手提鞋,向着那斜梯走去。
    走近三层的那间小屋,已可听出屋里时断时续的讲话声,这时传出个低沉的声音说:“梭了!”
    另一个声音较为阴沉,他带着恐吓的口吻说:“老夏,别太冲动,你不怕我三条K·”
    低沉的声音有点激动:“老子认了,反正还有一张牌好拨,霉了一晚上,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好!发牌!”这是那阴沉的声音。
    方天仇听了双方的话,已知道屋里正在赌着“梭哈”,正要向门缝里张望,忽然又听另一个人的声音说:“老夏,小范,你们也该歇手,留点精神吧。天都亮了,说不定老板随时会有任务交待下来……”
    “管他!”低沉的声音说:“老子精神有的是,再两个通宵也挺得住!”
    “我可挺不住了……”又一个声音说:“喂!你们别穷过瘾,翻牌吧!”
    方天仇已凑近了小房,从门缝往里一张,只见一只木箱子,围坐了三个大汉在赌“梭哈”,而另一个则睡在行军床上,闭目养神,劝人歇手的大概就是他。
    面对着门的大汉神情很是紧张,他双手执住最后发进的一张底,跟自己的底牌重叠在一起,用劲慢慢地搓开来,那全神贯注的样子,仿佛要把牌捏碎似的。
    突然,他的脸上由紧张变为兴奋,猛把牌往面前一摊,喜不自胜地说着叫起来:“哈?我说不信这个邪吧,三条!”
    老夏正要伸手拿钱,小范却得意地笑起来:“慢着,老夏你惨了,我这三条K,外带一对小九,哈哈,福禄好司!”
    “他妈的!倒霉……”老夏气得两眼发了直。
    小范正要收拾战果,却见老夏突然双手高高的举了起来,不禁打趣说:“怎么,你投降了?早投降不就免得输得这么惨……”
    可是旁边的那大汉也举起了手,他这才觉出不对,茫然地回过头来,顿使他吓得魂飞天外。不知什么时候方天仇已出现在门口,手里的左轮正对着他们。
    方天仇却是从容不迫地笑着说:“很抱歉,打扰了各位的赌兴,兄弟只耽搁各位几分钟,你们还可以继续玩。”
    这时睡在床上养神的大汉也惊起了,他一看这位不速之客手里执着枪顿时吓傻了。但他好像是个头目,只好硬起了头皮,嚅嚅地说:“老,老兄,这算是怎么啦……”
    方天仇笑了笑,突然把脸一沉,厉声说:“兄弟招呼打在前头,各位要是识时务的,兄弟绝不留难各位,否则我姓方的就要手下不留情了!”
    “老兄,有话好说……”小范看他满脸杀气,第一个怕了,吓得他全身发抖。
    方天仇眼光朝他逼视着,喝问:“你们昨夜去铁岗医院弄来的那位小姐,现在藏在什么地方?”
    “没,没有呀……”小范失口否认。
    方天仇上前一步,左手提着的鞋子顺手就是一下,照准他脸上抡下,打得小范几乎坐不稳,脸上顿时一块红肿。
    “别迫我发火,兄弟已经先打了招呼!”方天仇丢下了皮鞋,把脚套进鞋子里,狠狠地说:“我看各位还是识时务些的好!”
    小范这下挨的真不轻,牙血已从嘴角流出来。他这时已顾不得抹掉血迹,苦着红肿的半边脸说“老兄,我……我们说的是实话。……”
    方天仇见小范吓的这付德性,看情形倒不像说谎,也许是真的不知情。因为胡豹说的是姓钱的,以金色响尾蛇的神秘作风,除了参与行动的人外,像这般小角色极可能是茫然无知的。于是他冷声说:“那么我问你,姓钱的呢?”
    “他?……”小范向同伴看看,才说:“他不在这里……”
    “在哪里?”方天仇毫不放松地逼问。
    “这就不知道……”
    “你们怎么联络?”
    “通常是用电话指示,有时他自己来……”
    “这里是金色响尾蛇的地方?”
    “是……啊,不是的……”小范说:“我们只是临时借这里落个脚……”
    “那么你们是谁的人?”
    “我们都是码头黄老大的人。”小范只好照直说:“姓钱的拿钱雇我们来……”
    “雇你们来作什么?”方天仇抓住了对方的话头。
    “这个……”小范又看看同伴,一时讷讷地答不出来了。
    “你想再吃点苦头?”方天仇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胸口。
    小范已经领教了皮鞋跟的滋味,吓得连忙摇手说:“不,不,老兄,我说实话,姓钱的雇我们,要我们临时做个帮手。他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做。”
    “他吩咐你们做了些什么?”
    “他……他……”
    小范吞吞吐吐了半天,被方天仇的眼睛一瞪,才无可奈何地指着他们权充赌桌的大木箱说:“钱先生就要我们守着这个木箱……”
    方天仇顿觉心里一突,知道这木箱里必有文章  ,极可能就是……
    正在这时候,突然听见连续三声喇叭,这是宋公治约定的暗号,外面有了动静,向他发出的警告。
    方天仇神情微显紧张,但他力持镇静,只是无暇弄开这木箱一观究竟了。
    “你们站起来,面对墙壁!”他发出了命令。
    这四个大汉在枪口威胁下,只有唯唯应命,他们怀着不安的心情,面对墙壁站成了一排。刚刚站好,堆栈的门外驶来了一辆轿车,按着两长一短的喇叭声。
    “什么人来了?”方天仇冷声问。
    面对墙壁的小范只好回答说:“大概是钱先生……”
    方天仇这时只得狠起了心,倒握枪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用枪把击昏了三个大汉,而向唯一幸免的小范发出命令:“跟我下去开门!”
    小范哪敢抗命,在枪口的指逼之下,提心吊胆地走出小房,从斜楼到底层。
    方天仇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走到堆栈大门,立即闪过一旁,以身贴墙,用枪一摆,示意叫小范开门。
    小范迟疑了一下,终于拿掉门里的横木闩,启开了大门。
    进来的果然是那姓钱的,他手里的“司的克”从不离手,身后尚跟着两个彪形大汉。
    姓钱的尚不知道堆栈里的情况,领着两个手下,大模大样地走了进来。等他发觉小范的神情有异,已经来不及了。
    “不许动!”
    方天仇现身出来,大声喝令着,同时用脚把大门踢上了。
    姓钱的猛吃一惊,等他看清是方天仇的时候,不禁狞笑起来。
    “阁下真是智勇双全,在下实在佩服!哈哈……”
    “多承夸奖!”方天仇也来了个针锋相对:“阁下昨夜对胡豹的那一手,称得上痛快!铁岗医院骗去林小姐的一手,也称得上足智多谋,只是不够光明磊落!”
    “哈哈……”姓钱的发出了得意的狞笑。
    “姓钱的!”方天仇突然声色俱厉地说:“兄弟没有时间跟你打哈哈,请你立刻把人交出来!”
    “向我要人?”姓钱的面不改色地说:“阁下恐怕找错了对象吧?”
    “那么兄弟该向谁要?”方天仇逼上一步。
    “怨有头,债有主!”姓钱的有恃无恐地说:“阁下凭空向在下要人,似乎有点说不过去吧?”
    “如果有凭有据呢?”
    “那自当别论,请问是人证还是物证?”
    “人证!”
    “谁?”
    “胡豹!”
    姓钱的脸色突然一变,他手里的“司的克”也同时一挥,猛朝方天仇的手腕抡去。
    方天仇早有戒备,身子向旁一闪,动作比他更快地挥起铁拳,猛一拳击在他胁下,紧跟着用枪管击在他手腕骨上,“司的克”便脱手坠地。
    可是跟着姓钱的两个大汉,都是刀枪上打滚的打斗能手,就这眨眼的一个空隙,他们已把握了机会出手,双双一齐发动,奋身扑向了方天仇。
    “噗!”
    方天仇的枪管冒出了火舌,但这一枪失了准,子弹头漫无目标地射出,执枪的手臂反被一个大汉抱住。
    情急之下,方天仇重重一记左勾拳捣出,狠狠击在那大汉的小腹上,不料那大汉把小腹一挺,竟似皮革般坚韧,根本对这一记重拳不当回事。
    而这时另一大汉刚好扑到,伸手就向方天仇的脖子掐来。
    方天仇暗吃一惊,猛一脚踢去,踢得大汉一声怪叫,踉踉跄跄退出几步,负痛蹲下了身子。
    可是抱住他手臂的大汉,竟以手掌猛照他手腕上一砸,直似一把钢刀背砸下,使得方天仇痛彻心肺。手腕一麻,手一松,枪已脱手坠落地上。
    方天仇大惊失色,猛又一拳击向大汉下巴,大汉头一偏,他才趁机挣脱出来。
    这当儿姓钱的也趁机抢回了他的“司的克”,方天仇和那大汉反而成了赤手空拳。
    当然,方天仇身上的另一只左轮还在,只是那大汉却不容许他有拔枪的机会,再度奋身扑了过去。
    以体形来说,方天仇已算得上魁梧的,但那大汉却比他高出半个头,且体壮如牛,双臂威武有力,简直就像日本的柔道名手,“力道山”!
    姓钱的“司的克”在手,似乎已隐操胜券,他这时有恃无恐地退开一旁,完全是隔岸观虎斗的姿态,轻松地笑着说:“姓方的,你得留点神,这两个家伙都不是好对付的。一个是柔道四段,一个得过摔跤冠军,哈哈……”
    方天仇听得一惊,知道被他踢开的那个大汉,必是所谓的摔角冠军,而这个扑来的大汉就是柔道四段了。
    仅仅才交上手,方天仇就觉出对方的实力,确是他以往所未遇到的强敌。因为他刚才的那一记左勾拳,若是换了别人,恐怕早已躺下了,而这大汉竟不当回事。由此可见姓钱的并非虚张声势,危言耸听,要对付这两个职业打手,倒真不是件简单的事呢!
    惊愕之间,大汉已扑到了面前,他挥动的一双巨掌,就像两把大蒲扇,带起一股疾猛的劲风,狠狠地朝着方天仇的两边肩头斜砍而来。
    方天仇自忖在体力上可能不及对方,如果一味硬碰,恐怕只有自己吃亏。同时另一个大汉也已站了起来,尚有那绅士和小范虎视在侧,纵然他能制住大汉,他们必会群起而攻。所以在目前的情势下,他除非能出奇制胜地把四个人一齐制住,否则是毫无办法的。
    眼前大汉的一双巨掌砍来,已来不及避让,只得一咬牙,奋起双臂去分隔。
    两个人的手臂一搭上,猛一用力就缠在了一起。方天仇虽然两条手臂被略得又酸又麻,但在这紧要关头,他已顾不得痛楚,膝盖一屈,猛向对方小腹顶撞。
    不料这大汉倒真是个柔道行家,腹部向内一凹,趁机双臂用足力气,狠狠地一扭,竟把方天仇摔到了地上。
    绅士在旁看了大喜,不由为那大汉喝起采来。
    “好!”
    大汉受了鼓励,更是想露两手,就在方天仇的身子才一着地,他已奋身扑了上去。
    方天仇可是一点也不慌乱,等到大汉扑来,才迅速双脚齐蹬,顺势顶着对方的腹部,把那大汉从头上蹬得全身抛起半空。
    正好另一大汉也向方天仇扑来,竟被这抛起的大汉撞倒,跌作了一堆。
    姓钱的绅士刚才看的得意忘形,这时一看情势劣转,心里大吃一惊,脸上的笑容尚未及收敛,地上的方天仇已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
    他的“司的克”还来不及举起,方天仇早已在跳起来的同时,趁机拔出了身上的另一支左轮,冲到他面前,以枪管抵住了腋下。
    小范身上的枪未被缴械,刚要掏枪的时候,不料大门突然被人推开,冲进了手端来福枪的宋公治。
    “不许动!”宋公治大声喝令着,同时用臂肘关上了大门。
    小范乖乖地举起了手,那两个大汉刚从地上爬起来,一看这局面,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姓钱的“司的克”已被方天仇夺下,但他却面不改色地狞笑着说:“嘿嘿,阁下又一次胜利了!”
    方天仇冷哼一声,枪管用力一抵,威胁着他说:“姓钱的,如果你不想吃苦头,最好痛快些,说出林小姐藏在那里!”
    “阁下似乎多此一问吧?”姓钱的说:“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人弄到了,自然是交给金色响尾蛇!”
    “我要知道的,就是金色响尾蛇在何处!”方天仇的枪又抵紧了些。
    “哈哈,”姓钱的大笑说:“他在哪里,恐怕除了一个人之外,就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了。”
    “谁知道?”方天仇毫不放松地逼问着。
    “就是金色响尾蛇自己!哈哈……”姓钱的又笑起来。
    方天仇勃然大怒,枪管猛力一顶,痛得姓钱的“啊!”了一声,额头上已冒出了冷汗。
    宋公治忽然说:“方兄,请把他的太阳眼镜摘下来。”
    姓钱的一听大惊,但在枪管的紧抵之下,他怎能反抗,只好任由方天仇把眼镜摘掉,现出了整个的庐山真面目。
    宋公治立即认出了这张脸,不禁诧然说:“哦!原来是洪大老板的舅老爷,失敬失敬!”
    姓钱的既被识破了身份,不由把心一横,仗着他姐夫洪堃的权势,气焰万丈地说:“不错,我姐夫已经来到香港,今天钱爷一时大意,落在你们手里,他们就看着办吧!”
    宋公治这时心里已然有数,他早就听说澳门红巾党的首领洪堃,被一个神秘人物在幕后操纵着。除了洪堃直接受命于那人之外,整个红巾党里没有一个知道那人是谁的,这姓钱的自然也不可能知道。
    由于廖逸之供给的“独家新闻”,说是最近发现红巾党的人在香港展开秘密活动,宋公治也已怀疑到洪堃可能也来了香港,而那神秘人物就是金色响尾蛇。
    玛格丽特既已落入金色响尾蛇掌握,那么洪堃一定是知道的。只要找到洪堃,问题就解决了,于是他沉声说:“洪堃在哪里?”
    “你们要见他?”姓钱的不屑地反问一句,在他心目中,好像谅他们不会有这份胆量。
    “你这不是多此一问!”宋公治也学他刚才的口气,给他来个现炒现卖。
    “好!”姓钱的狞声说:“只要你们敢去见他,我就告诉你们吧,他住在国际大饭店,三零三号房间!”
    宋公治立刻向方天仇作了个眼色,然后说:“我们就去一趟吧,不过他们……”
    方天仇懂得他的意思,冷冷地一笑说:“我记得罗老三和俞老么,在浅水湾别墅吃过这位钱老兄的苦头,我们也应当如法炮制吧!”
    姓钱的一听大惊,还没来得及求饶,头上已捱了一“司的克”,哼都没哼出一声,就昏倒在地上了。
    宋公治也狠了心,顺手一枪管,跟着一枪托,把两个大汉先后击昏了。
    小范吓得屁滚尿流,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哭丧着脸求起饶来:“二位大爷,高抬……”
    话没说完,方天仇的“贵手”已下,把小范也击昏了过去。
    于是,他们匆匆离了永安堆栈。
    车在途中,宋公治忽然说:“方兄,回头那几个家伙醒来了……”
    方天仇胸有成竹地说:“没关系,刚才我下的手很重,一个小时之内,恐怕醒不了,等他们醒来,我们早已见过洪堃了。”
    “可是我总觉得,留着这种人……”
    方天仇知道宋公治的意思,是怕他们会采取报复行动,但他心里却另有打算,因而笑笑说:“宋兄忘了吗,浅水湾的案子是他们做的,金氏姊妹也丧命在他们手里,我们如果把他们都解决了,那将来就死无对证了。兄弟现在放他们一条生路,不久自然会有人找他们算帐的!”
    宋公治这才恍然大悟,当然没有话可说了。
    不一会儿,车子已到国际大饭店门口。
    方天仇仍然要单独行动,因为他估计,在国际大饭店这种地方,可能不会需要动武,凭他的智勇足以应付洪堃。所以建议宋公治趁现在去浅水湾一趟,把罗俊杰和俞振飞保释出来,以便展开全面行动时增加些人手。
    宋公治也觉得有去一趟浅水湾的必要,当即表示同意,约定一个小时之后相会,便独自驾车走了。
    方天仇进入国际大饭店,因为三零三号在三楼,他也懒得乘电梯,就由楼梯直接上去。
    这时才只有八点多钟,三楼静悄悄的,只有楼梯口的服务台上,有个仆人在打盹。显然是晚上睡得太迟,早晨又起得太早,精神实在支持不住。
    方天仇悄然从仆人面前走过,找到了三零三号房间,附耳在门上一听,听见里面发着如雷的鼾声,知道洪堃尚高卧未起。
    轻轻一扭门把,却是锁着的。他迟疑了一下,只好另打主意,于是走回到服务台前,在那打盹的仆人肩头上轻轻一拍。
    仆人吃了一惊,猛可抬起头来,才发现面前站了个英俊潇洒的客人。
    “先生……”他连忙站起身来。
    “三零三号的洪先生还没起来?”方天仇问。
    “大概还没有吧……”仆人说着看了看表,又说:“他关照九点钟一定要叫醒他的,现在才八点零五分……”
    方天仇顿时灵机一动,也看看手表,才笑着说:“洪先生约我九点钟来,现在已经九点过三分了,你的表可能慢了吧?”
    仆人本来就是迷迷糊糊地在打盹,一听已经九点过了,竟信以为真,连忙把手上的老爷表摇摇,又放近耳朵听听。说也凑巧,他的表昨晚忘了上链,在几分钟以前刚刚停,当然更深信不疑了。
    这种大饭店的仆人最不敢马虎,客人交待的事情就如同圣旨,一个疏忽很可能敲碎饭碗,因此他急得大叫一声:“糟糕!”
    拔脚就朝三零三号房间奔去,到了门口,他立刻用手在门口敲着。方天仇心中暗喜,便跟了过去。
    敲了一阵,房内的鼾声依旧,却传出了个娇滴滴的人声音:“谁呀?”
    “洪先生关照九点钟叫醒他,现在已经九点多了。”仆人在门外回答。
    “好,知道了。”里面的女人吩咐说:“我就叫醒他,你去把洪先生的早点送到房里来。”
    “是!”
    仆人应了一声,就去准备客人的早点。
    方天仇站在房外,心里不免暗自起疑,洪堃房里的女人,会是金玲玲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会突然有这种想法,把金玲玲跟洪堃扯在一起了:莫非这女人利用姿色迷昏了洪堃,实际地控制了红巾党,供她随心所欲地加以利用?
    现在金色响尾蛇之谜很容易揭穿了,只要洪堃房里的女人果真是金玲玲,那么就与他的想像完全符合。毫无疑问的,她就是那故作神秘的金色响尾蛇了!
    房里的鼾声突然停止,大概洪堃已经被那女人弄醒,只听他迷迷糊糊地说:“唉!干嘛把我弄醒,让我多睡一会儿……”
    女人的声音说:“你昨晚不是关照仆人,早上九点钟来叫醒你吗?现在已经九点多啦!”
    洪堃可能九点钟有重要的事,所以一听已经九点多,顿时大吃一惊,从那“席梦思”床发出的声音,知他是一惊而起,但随即听他忿声怒骂起来:“他妈的,这混蛋的仆人,现在才八点十五分嘛!”
    方天仇听得几乎笑出声来,连忙咬住自己舌尖,才算忍住了。
    随即又听那女的娇声说:“也不早了呀,你起来洗洗脸,吃了早点,不就差不多九点了……嗯,我不要……痒死了……”
    “来嘛……”这是洪堃的声音:“谁教你把我弄醒的,哈哈……”
    房里又传出那女的一阵刺耳的浪笑声,使方天仇不忍再听下去,不屑地笑笑,径自走开了几步。
    不一会儿,仆人托着一盘早点来,方天仇不等他走近,就迎了过去,笑笑说:“洪先生叫我把早点送进去,交给我吧。”
    仆人不禁诧然地怔住了:“这……”
    方天仇立刻发动钱弹攻势,把一张一千元的钞票递过去,一面说:“洪先生刚起身,那位小姐还没起床,你进去不太方便。”
    仆人虽然见钱眼开,但他仍然犹豫不决,方天仇只好改变战略说:“洪先生吩咐不让你进去,你要不怕挨骂就自己送进去吧!”
    这句话果然使仆人不再坚持,立刻陪着笑脸说:“那就麻烦先生啦……”
    方天仇接过早点,把钞票塞在他手里,又一本正经地叮嘱说:“洪先生跟我在房里谈事,如果有人来找他,就说洪先生还没起来,知道吗?”
    仆人唯唯应命,然后躬身而退。
    方天仇手托着早点盘,在房门上敲了两下。
    “谁?”这次是洪堃沉声发问。
    “洪先生,早点送来了。”方天仇捏着嗓子回答,同时已把手枪掏出,托在盘底。
    隔了片刻,房间才启开三分之一,一个身披薄纱晨褛的女人,侧着身子伸出手来:“给我吧……”
    她本是不让送早点的人进房,可是方天仇却以肩膀把门一顶,就跻身往里去。
    “你……”
    她正要责骂这无理的“仆人”,方天仇的身子早已挤进来,脚向后把房门一踢,关上了,手里的枪已现了出来。
    这女人之所以不让仆人进房,因为她身上只披了件薄纱晨褛,里面一丝不挂。等到她惊觉硬闯进来的不是仆人,而是握着手枪的方天仇,不禁脸色吓得苍白,慌得手足无措,一时不知掩住身上的那一部分是好了。
    而方天仇竟也意外地一怔,不由诧异地叫了声:“白茜小姐?……”
    方天仇原以为洪堃房里的女人,极可能就是金玲玲。做梦也没想到,这女人竟是昨夜在电话里,尚答应帮助他打听金胜保行动的白茜,这怎能不使他感到意外?
    白茜则是又惊又窘,愧羞万状,她哪会想到闯进来的是方天仇。尤其在洪堃的房间里,身上的晨褛薄得不能再薄,惊慌失措下,她只顾得掩住下体的一部分。而晨褛本来就是披着没有扣上,这一来整个的双峰都袒露出来了。
    其实她倒并不在乎身体的暴露,而是她的这身打扮,和置身在这样的场面下,已充分说明了她与洪堃之间的一切。
    这时洪堃尚躺床上,赤裸而多毛的上身露在被外,正准备享受一顿床上的早餐,谁知这突然的场面,使他大吃一惊。
    “洪老大,早!”方天仇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目光移向了洪堃。
    洪堃不愧是个老江湖,惊魂甫定,立刻恢复了他的沉着,哈哈一笑说:“兄弟知道方兄早晚一定会来的,可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哈哈……”
    “兄弟也没想到,”方天仇报以一笑说:“昨晚在‘黑美人’外面助我解围的,竟是大名鼎鼎红巾党的洪老大!”
    “好说,好说……”洪堃仍然笑着。
    “洪老大可以起来跟兄弟谈几句话吗?”方天仇的枪口,一直对着他。
    “好!我马上起来。”洪堃笑笑,又向白茜说:“白小姐,请把沙发上的衣服递给我。”
    方天仇未等白茜去拿,就走到沙发边,摸出了上衣袋里的手枪,然后才把一堆衣服丢给床上的洪堃,并且向白茜说:“白小姐,早晨很凉,你也把衣裳穿上吧!”
    这句话无异是把利刃,直刺入白茜的心房上,她顿时忍不住眼泪汪汪起来,想忍也忍不住,只把头微微一点,就径自抓起沙发上的另一堆衣服,低头走进了浴室去穿。
    洪堃匆匆穿上了衣服,生涩地笑着说:“男人在外面都免不了逢场作戏的,方兄可不要见笑……”
    他指的是跟白茜的一夜风流,方天仇置之一笑,因为对方的枪已被搜出,所以也用不着还握着枪,于是把枪朝腰带上一插,正色说:“兄弟一向是恩怨分明的,昨晚洪老大解围之情,兄弟日后有机会总会报答的……”
    洪堃不等他说完,就笑着说:“昨晚的事不值一提,方兄请坐。兄弟早就有意跟方兄长谈,可惜没有适当的机会,今天承方兄看得起,大驾光临,我们正好痛快地谈谈。”
    方天仇等洪堃在沙发上坐下,他也坐下了,当即开门见山地说:“洪老大是场面上的人,兄弟也不必拐弯抹角,相信不需兄弟说明,洪老大也知道兄弟的来意了!”
    “假如我猜得不错,”洪堃倒也痛快,直截了当地说:“方兄可是为林广泰而来?”
    “也可以这么说,”方天仇寒着脸说:“兄弟认为大丈夫作事,应该讲究光明磊落,洪老大有意向香港发展,大可以德服人,使人心悦诚服地归附麾下,但洪老大却以种种不择手段,未免有失江湖道义!”
    “方兄说得很对!”洪堃皮笑肉不笑地说:“可是方兄对真相还不太了解,最近的几件事,兄弟也认为不够光明磊落,所以处处都保留一点……”
    “这话怎么说?”方天仇沉声问。
    “譬如说吧,”洪堃眼皮翻了翻说:“昨天方兄在永安堆栈被胡豹击昏,如果不是兄弟及时赶到加以阻止,方兄恐怕……哈哈……”
    方天仇对自己昨天之所以能在胡豹手下逃生,一直就想不通其中道理,现在听洪堃一说,更觉得茫然不解了。因为洪堃是金色响尾蛇直接控制的,而他曾破坏了势在必成的“同心会”,也可说是金色响尾蛇恨之入骨的敌人,洪堃又凭什么要阻止胡豹的置他于死地呢?
    这点委实令人费解,方天仇因而诧然问:“洪老大为何冢兄弟如此厚爱?”
    洪堃哈哈一笑,指着茶几上的一堆火柴棒说:“方兄,请看这个!”
    方天仇茫然地看看那堆火柴,是一根根以“井”字型搭架起来的,架得很高,大概用了足足有两盒火柴。这是人在无聊的时候,藉以消磨时间的小玩意,架起来很费点功夫,却不知洪堃要他看这堆东西是什么意思。
    接着听洪堃说:“这堆东西架起来很费时间,而且需要恒心和耐性……”
    说着,他突然随手一挥,把一堆火柴推散了一地,于是他笑笑,以一种哲学家的口吻说:“可是我只要随手这么一挥,它就完了。由这一点足以说明,任何一件东西,或是一件事的成功是不容易的,而在破坏它却只需举手之劳!”
    方天仇刚刚会意过来,洪堃又接下去说:“就拿昨天永安堆栈的情形来说吧,胡豹只要一刀子下去,方兄就会像这堆火柴似的被毁掉。可是要造成像方兄这样一个出类拔萃,智勇双全的不凡人物,那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所以兄弟不能眼见方兄毁在胡豹这种人手里,才不得不出面阻止。……”
    方天仇不由大笑起来:“承洪老大的夸奖,出类拔萃,智勇双全,兄弟实在愧不敢当。可是洪老大难道没有想到,留着兄弟这种疾恶如仇的人物,对‘同心会’的进行,将是个心腹之患?”
    “所以兄弟很想找机会跟方兄谈几句知心话!”洪堃表示了他友善的态度。
    “哦!”方天仇不禁有些茫然。
    洪堃朝浴室看了一眼,见门仍然关着,这才压低了嗓子,故作神秘地说:“说实话吧,兄弟因为久仰方兄是个恩怨分明的人物,才敢这么孤注一掷,希望方兄能助兄弟一臂之力……”
    “洪老大会需要兄弟这种无名小卒效劳?”方天仇故意这么问。
    洪堃却是推心置腹地说:“不瞒方兄说,兄弟目前的处境极恶劣,实在需要像方兄这么一个人支持。如果方兄肯合作,兄弟愿意不惜任何代价!”
    方天仇沉思了一下,忽然说:“承洪老大如此抬举,兄弟实在有点受宠若惊。不过兄弟这个人有点毛病,就是疑心大重,往往对人家的诚意表示怀疑。”
    洪堃以为船已入港,不禁大喜说:“方兄要怎样才相信兄弟的诚意,兄弟立刻可以表示出来!”
    “表示倒不需要,”方天仇趁机说:“不过兄弟很想知道,金色响尾蛇究竟是何许人?”
    “这个……”洪堃面有难色地说:“这个兄弟实难奉告,不过,在明天晚上,这个谜就会揭开了。”
    “明天晚上?”方天仇忽然想起,明天夜场蓝天戏院的事,可能报上已经刊出消息,金氏姊妹将登台表演,这将是个很难解决的难题。
    “是的,”洪堃说:“到明天晚上,究竟谁是金色响尾蛇就决定了。”
    方天仇听得一怔,诧然问:“难道现在还不知道谁是金色响尾蛇,还要等明天晚上才能决定?”
    洪堃自知失言,只好笑而不答。
    方天仇到这时候再也忍不住了,终于提出要求说:“洪老大,兄弟有个不情之请,也就是今天冒昧来访的目的,希望洪老大能把林广泰的女儿交出来。”
    “方兄既然开口,兄弟为了表示诚意,照理是应该绝对遵命照办的。”洪堃狡猾地说:“但事实上有点难以从命,因为人已经交在金色响尾蛇手里,连兄弟都不清楚现在人被藏在哪儿了……”
    “那么金色响尾蛇在哪里?”方天仇问。
    “他的行踪不定……”洪堃的意思是表示无可奉告。
    方天仇顿时把脸一沉,冷声说:“请问洪老大,是否把她跟金氏姊妹一样处置?”
    “只要方兄一句活,”洪堃说:“兄弟别的不敢说,关于林广泰女儿的安全,兄弟还敢拍一拍胸脯,保证她不伤一根汗毛!”
    “好!”方天仇站了起来:“林小姐的安全,就放在洪老大身上了。不过话说在前头,谁要敢动林小姐一根汗毛,我方天仇也会不择手段的!”
    洪堃看他已有离去的意思,急说:“方兄,关于我们合作的事……”
    方天仇顿时大笑起来,他说:“洪老人,兄弟承蒙垂爱,深感荣幸。不过兄弟只有一句话可以答复,希望洪老大不要见怪。”
    “什么话?”洪堃急问。
    方天仇哂然一笑,振声说:“那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洪堃脸色顿时一沉,恼羞成怒地说:“难道方兄不顾林广泰女儿的安全了?”
    方天仇泰然说:“我相信洪老大一句话,没有人敢动她一根汗毛的!”
    这句话分明是含有威胁的意味、洪堃哪会听不出来,不禁大怒说:“方兄未免太过自信了,兄弟是看得起你,才一味谦让,希望方兄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对不起,”方天仇神态自若地说:“兄弟这个人向来是不识抬举的,尚请多多原谅,现在恕我要告辞了……关于林广泰的女儿,相信洪老大会照顾她的!”
    洪堃哈哈一笑说:“方兄,你这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何必还担心那小妞儿。”
    就在方天仇一怔的时候,露台上已进来两个执枪的大汉,接着洪堃一声喝令:“进来!”
    房门一推开,又进来两个执枪的大汉,一共是四条枪指住了方天仇。
    于是洪堃得意地笑了笑,狞声说:“方兄,你觉得意外吗?其实一点也不值得奇怪,兄弟为了安全起见,把这一条走廊的房间都包下了,全住着红巾党的弟兄。同时兄弟的床头上随时装了警灯,通到每一间房。刚才兄弟穿衣服的时候,已经通知了他们,这是以防万一的措施,方兄不会说我又是不择手段吧?哈哈……”
    “洪老大不愧是设想周到!”方天仇镇定如常地笑笑说:“不过兄弟还有点自信,如果这几位朋友敢轻举妄动,在他们发枪之前,兄弟的枪弹恐怕已经先在洪老大的身上了!”
    “方兄的枪法兄弟是久仰了,”洪堃有恃无恐地说:“不过今天恐怕没有机会表演吧!”
    “洪老大想试试吗?”方天仇说:“我相信没有洪老大的命令,这几位朋友绝不敢开枪。洪老大不妨发个口令看看,是他们快,还是兄弟快!”
    这一点确实让方天仇看准了,因为这里是国际大饭店,位于闹区。这几个红巾党的党羽,在没有得到洪堃的命令之前,自然不敢贸然开枪。
    而洪堃也确知方天仇的枪法又快又准,就看他的沉着和镇定,绝不是虚张声势,他哪敢以自己的生命来作赌注,于是把手一挥:“你们都出去!”
    四个枪手只好莫明其妙地退出房外,方天仇不禁笑笑说:“洪老大不愧是聪明人!”
    洪堃这老江湖果然厉害,他也哈哈一笑说:“方兄跟兄弟根本不须兵刃相见,关于合作的事,本来不能勉强。只希望方兄不妨考虑,随时有意思,我们可以再谈。”
    “那么兄弟告辞了。”方天仇不欲再耽搁下去。
    洪堃不再阻留,便向浴室走去,在门上敲敲问:“白茜,你怎么半天不出来,方先生要走了,你不出来送送?”
    浴室的门关得紧紧的,而这时从里面传出了白茜的呻吟声,使洪整不禁惊诧地大声问:“白茜!你怎么了?”
    方天仇刚要出房,听洪堃这么一叫,他也赶了过去。同时听见了白茜的呻吟,顿时情知有异,赶紧扭动门把,却是扭不动。情急之下,只好拔出腰间的枪,对准锁孔“噗!”地发射一枪。
    锁被射毁,方天仇用力一推,浴室的门就撞开了。
    洪堃与方天仇同时冲进浴室,只见白茜倒在浴缸旁。身上仍然穿着那件晨褛,脸色已是一片惨自,而手腕已被刀片割断血管,鲜红的血下不断地流出来。
    方天仇大吃一惊,连忙蹲下身去,紧捏住她的静脉,止住血液不再流出,一面急向洪堃说:“洪老大,快召救护车!”
    洪堃也慌了,转身就出了浴室,急忙去拨电话。
    白茜衰弱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蹲在身前为她止血的是方天仇,顿时悲从中来,泪水如泉水般涌出,凄然地说:“请你不要误会,我……我跟洪堃不是串通的……昨天我是真从西环回去……在水塘附近看你昏倒地上……我说的都是真话……”
    “白小姐,你不要说,我相信……”方天仇阻止她说话,怕她支持不住。
    但白茜却仍然说下去。
    “我……我要说……刚才你一定误会了……以为我跟洪堃是一起的……你不知道,我是被逼的……昨天半夜里……金胜保跟小朱……突然跑到我那里……硬逼着我来陪洪堃……这……”
    “我相信……”方天仇心里一阵难过,激动地说:“白小姐,你,你为什么做出这种傻事来,你太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了……”
    白茜更衰弱了,呼吸逐渐急促,因而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怕你……误会我……看不起我……恨我……我只有……一死……以表明心迹……”
    说到后来,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声音低得不能再低。等到说完最后一句话,也吐出了生命中最后的一口气,头向旁边一侧,终于香消玉殒了。
    方天仇动了真情,他垂下头去,情不自禁地落下了英雄之泪。
    这时洪堃已打完电话,满头大汗地赶进来说:“救护车马上就到……”
    “不需要了!”
    方天仇悲忿地说了一声,轻轻放下白茜冰冷的手,顺手拉过一条大浴巾,覆盖在她身上,才木然地站起来。
    “她?……”洪堃暗吃了一惊,失去了往常的沉着。
    “她死了!”方天仇冷冷地笑了笑,以那双仿佛要冒出火来的仇恨眼睛,直直地逼视着他:“这又是你的杰作!”
    “我……”
    洪堃正要分辩,方天仇已激动得无法压制自己的情绪,全力一拳击出,狠狠地击在对方的下巴上,使他上身向后猛一仰,一个站立不稳,全身跌出了浴室外。
    方天仇正待扑上去,给洪堃一顿痛殴,不料洪堃的手下已冲进房来,四支手枪一齐对准了他。他只好冷静下来,悲愤欲绝地向他们发出警告:“你们记住,血的债,将用血来清还!”
    说完,他从洪堃的身上跨过,满怀着悲愤的情绪,昂然向房外走去。四个大汉竟被他威武不屈的神情震慑住了,一个个木然地看着他,却没有一个敢贸然相阻,眼睁睁地看他走出了三零三号房间。
     
     
第五章   危机
     
    方天仇以急促的步子,跨越过马路,他的情绪由悲愤而变成了疾恨,像一团烈火在心胸里燃烧,燃烧……
    浑噩的思维里,掠过一连串的意念,使他从心里大叫着:“杀!”
    杀!他要杀尽这般无恶不作的歹徒!
    一瞬间,眼前出现了一个个血淋淋的人影,他们仿佛都在向方天仇伸手求援,又像是在哀声泣诉;九龙码头的高老大,金氏姊妹,浅水湾别墅看房子的祖孙,白茜……这些都是无辜的可怜虫,可是他们无端牺牲了性命!
    是谁?是谁使他们卷入了这个残酷的漩涡?
    “滋——”
    一声紧急刹车,惊醒了方天仇的遐想。
    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走在马路当中,一辆黄色的“的士”被他阻挡了去路,如果不是司机驾驶技术高明,在距离仅仅不到一尺之处刹住了车,方天仇就已作了轮下之鬼了!
    “喂!你怎么走路的?”司机从窗口伸出头来,大声质问着。
    方天仇自知理屈,只好笑笑,忽然发现车子是空的,于是理直气壮地说:“我要乘车嘛!”
    司机这才没话可说,开了车门,让这个冒里冒失的客人登车。
    “云咸东街!”方天仇向司机吩咐。
    他这时只想到了要去“黑美人”酒吧,好像其他的任何事都已置于脑后了。
    车到云咸东街的巷口,方天仇就吩咐停车,下车付了车资,便朝巷子里的“黑美人”走去。
    酒吧的营业是在下午以后,一直到深夜,这时候才九点钟,“黑美人”还没有开门,不过旁边的侧门倒是开着的。
    方天仇由侧门进去,看见只有个小厮在打扫,其余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小弟弟!”方天仇走过去叫了一声。
    正在打扫的小厮,被他从后面突然一叫,顿时吃了一惊,连忙回过身来,睁着一对惺忪的眼睛,惊诧地说:“哟,你这人怎么不声不响地走进来,吓了我一大跳……”
    “对不起,”方天仇歉然地说:“我要找你们经理,她在吗?”
    “在,在楼上……哦不,不在……”小厮本是脱口而出,可是他立刻发觉说漏了嘴,连忙更正说:“我们经理不住这儿……”
    这孩子根本不善于说谎,尤其自己刚才已说漏了嘴,怎能骗得过方天仇。所以方天仇只朝他笑笑,就径自走进酒台旁的窄门,由楼梯直往上走。
    小厮连忙追了进来,大叫着:“喂!喂!你这人怎么乱闯呀!”
    方天仇根本充耳不闻,三步当两步地就跨上了楼,一看楼上有着五六个同样的房间,门上连个号码都没有,怎知这里的女经理住在哪一间。
    正在困惑之间,那小厮也赶上楼来,又急又气地说:“你这人真不讲理,告诉你我们经理不住在这里,你还偏要往楼上跑。回头把我们经理吵醒了,我准得挨一顿臭骂!”
    方天仇听出了他的语病,不竟失笑起来:“你不是说经理不住这里吗?那么又怎会把她吵醒?这不是分明说谎!”
    “这……”小厮一时面红耳赤,讷讷地答不上话来。
    “小弟弟,”方天仇笑笑,和颜悦色地哄着他说:“我有点要紧的事找你们经理,告诉我,她住那间房?”
    小厮犹豫了一下,终于无可奈何地朝里面一指说:“最里面的那一间。”
    方天仇谢了一声,就径自向走廊最里面的房间走去。到了房间口,他毫不迟疑地便在门上重敲了两下。
    “谁呀?”房里传出了女经理的声音。
    “对不起,我找经理有点事。”方天仇歉然地说。
    “什么事这么大清早来找我?”女经理很不悦地问。
    “你们这里的白茜小姐出了事!”方天仇大声说。
    “白茜出了事?”房里的女经理显然很吃惊。
    “是的,”方天仇说:“所以我想通知小朱,或者金胜保,可是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
    女经理正想把事推开,不料房里却传出个男人的声音,急问:“白茜出了什么事?”
    方天仇一听这口音,立刻就问:“是小朱吗?”
    “请等一等……”
    房里与女经理交颈而卧的,果然就是小朱。他昨夜跟金胜保为了巴结洪堃,威逼利诱地把白茜送到国际大饭店去,回“黑美人”后已经打烊。反正黑骑士的哥儿们谁都跟这里的女经理有一手,小朱索性就留下不走了。
    一夜的“盘肠大战”,使他精疲力尽,本想拥着女经理多睡一会儿,偏偏方天仇赶来说白茜出了事。因为白茜等于是属于他的禁脔,非但占有了她的身体,更是他的一棵摇钱树。尤其昨夜是他自己逼着白茜去洪堃那里的,现在听说白茜出了事,自然不能不闻不问。
    匆匆忙忙穿起了衣服,他就开门出房与方天仇相见。
    “怎么回事?”小朱迫不及待地问。
    “你自己难道不知道?”方天仇铁青着脸。
    “我们到楼下谈……”
    小朱大概是怕女经理听见,连忙拉着方天仇就往楼下去,到了酒吧间里,来不及坐定就说:“昨夜我替她介绍了个阔佬,完全是一番好意,想替她弄个好户头……到底她出了什么事?”
    “看样子,你对她倒还很关心?”方天仇冷笑着。
    小朱顿觉面红耳赤,他生涩地笑笑,愧然说:“说实在的,白茜对我确实不错,有时候我对她也太过份了一些……”
    方天仇突然发出一阵狂笑,像是藉此发泄他积压在心头的愤怒,直笑得小朱心惊肉跳,他才止住了,两眼逼视着小朱,恨声说:“你居然还知道自己对她太过份了,那她死也可以瞑目了!”
    “你说什么?”小朱吃惊地追问。
    方天仇没有回答,却以行动代替了回答,出手快逾闪电,狠狠一记重拳捣在小朱的腹部。
    “啊!……”
    小朱痛得一弯腰,方天仇跟着向他下巴上又是一拳,击得他踉跄着连往后退,要不是身后的酒吧台挡住,非得跌个四脚朝
    方天仇的情绪已无法控制,他的全部愤恨,似乎都要藉一双铁拳发泄出来。
    小朱连挨两拳,痛得他几乎站不直腰了,一口气还没喘过来,眼见方天仇又扑了过来,一时情急生智,连忙双手抓起一张凳子,照准冲来的方天仇头上就砸!
    方天仇只得拳臂硬架,“哗啦啦”一阵乱响,木凳已被他铁臂挡得支离破碎,散落在一地。
    小朱却乘机双手一撑酒吧台,全身腾起,在台面上一滚,就翻进酒台里面去了。
    方天仇正要由旁边的缺口冲进酒吧台里面,只见小朱己抓到个洋酒瓶,手握瓶口部分,朝酒吧台上猛力一敲,瓶底部分被击碎了,留着齿状不规则的半个碎酒瓶,便成了小朱的武器。
    小朱手里有了武器,顿时胆气一壮,竟反向方天仇一步步逼过去。
    方天仇赤手空拳,又不愿掏枪,只好退出了酒台。
    他们这一动手,早已惊动了住在酒吧的酒女,一个个衣衫不整地从楼上赶下来,堵在那窄门里面,吓得乱嚷乱叫起来。
    幸而这里离街很远,否则早已引来警察了。
    方天仇双臂向前屈伸,摆出扑斗的姿势,而小朱则把半个破酒瓶紧握着,一步步地向他逼近。
    “嘿嘿……嘿嘿……”
    小朱不住地狞笑着,突然全身向前一扑,举起酒瓶就朝方天仇脸上刺去!
    方天仇表现了他矫捷的身手,身子一闪,铁爪有如闪电般执住了小朱执瓶的手腕。
    小朱右手被执,左手猛可一拳击来,不料又被方天仇接住,竟然无法挣脱。
    方天仇毫不怠慢,用劲一拖,把小朱拖到了酒吧台前,将他执酒瓶的手腕,猛朝台边上一敲。
    “啊!”小朱痛得把手一松,半截酒瓶落在了酒吧台上,砸了个粉碎!
    方天仇再也不客气了,双拳左右开弓,如雨点般落在小朱的脸颊上、下巴、胸前之间……直到小朱哼不出声来,无力地倒在了地上,昏死过去,他才停止了。
    他喘了口气,目光移向窄门后那几个吓得魂不附体的酒女,忿忿地说:“等他醒过来,请你们转告他,就说白茜死在国际大饭店了!”
    说完,他把衣服整理一下,便径自从容地走出了“黑美人”酒吧。
    走出狭巷,上了大街,他才恢复了冷静。
    拦了一部街车,他立刻吩咐司机说:“铜锣湾游艇码头!”
    由皇后大道到铜锣湾的路很不近,他便利用在车上的时间,独自冷静地沉思起来。
    照目前的情势估计,小朱醒后是必然会去国际大饭店的,不过他绝没有胆量找洪堃的麻烦,说不定还会从洪堃那里捞一笔,白茜的生命算是白白牺牲了!
    金色响尾蛇之谜,照洪堃说最迟明晚便知分晓,但他决心要在明晚以前查出这神秘人物。因为听洪堃的口气,明晚金色响尾蛇既然将以真面目出现,必然是没有再隐瞒身份的必要了,那么将会有什么惊人的事故发生呢?
    如果明晚不可预料的情势,将足以改变整个港九黑社会的局面,那他就更必须在这势态造成以前,尽全力去阻止了!
    现在他最担心的是林广泰的下落,和玛格丽特的安全。像洪堃这种人,他的话实在不足以听信,尤其他拉拢方天仇合作没有成功,极可能在恼羞成怒的心情下,而向玛格丽特下毒手以为报复,这是不能不防的。
    恐吓信上说明十二点钟送“样品”,现在已经九点多,在这两个多小时之内,毫无线索,又如何能设法救出玛格丽特呢?
    对!只有在这短短的两个多小时内,找出金色响尾蛇来!
    早晨庄德成已带着一批人,往各码头寻查“黄玫瑰”号的行踪。如果宋公治的消息不错,而庄德成他们也得到了线索,这倒是个事半功倍的唯一捷径,可以很快查出金色响尾蛇的藏匿地点。可是对这一点他并不敢过份乐观,只有先找到庄德成他们再说。
    车经北角巴士站,看到街边摆着的书报摊,他忽然叫司机停了车,下车去买了份早报,然后继续驶往铜锣湾。
    他在车上展开了报纸,在娱乐版上果然找到了要廖逸之发的消息,广告栏里更有蓝天大戏院的启事,一切内容都依照他的意思刊载,照登如拟,可是……
    忽然一个心血来潮,使他对洪堃的话回味起来:“明晚,金色响尾蛇之谜将揭开,明晚不是金氏姊妹要在蓝天大戏院恢复登台表演吗?明晚,明晚!难道这两件事会有牵连?”
    这一个意念的突如其来,使他立刻改变了去铜锣湾的主意,急向司机吩咐:“开回去,过海到九龙!”
    司机立即转头,由海底隧道过海,依照方天仇的指示驶往九龙城,直趋蓝天大戏院。
    偏偏周强这一大早便出去了,问了半天,戏院里的人也不知道他们经理上那里去了。
    方天仇不得要领,只好怅然离开蓝天大戏院,正准备雇车到郑公馆去一趟,探探郑二爷的伤势,忽见对街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汉子,急急穿过马路朝他走来。
    等那人走近,方天仇立即认出是郑二爷手下的小角色,也就是曾被派了暗中跟着露娜的那人。
    “方爷早!”那汉子老远就恭敬地招呼起来。
    “早!”方天仇也打了个招呼,同时间:“有事吗?”
    那汉子向方天仇使了个眼色,井肩走离蓝天戏院较远,才低声说:“昨晚露娜小姐表演的时候,几乎闹出大乱子,幸亏有人及时出面排解,二爷派去戏院的人才没有动手。后来周经理当众宣布辞了露娜小姐,她哭得很伤心,一个人跑回旅馆去。马老三立刻向二爷报告,请示如何处理。二爷担心露娜小姐会出事,就指示马老三和小的们负责保护,并且在她的房间左右都住了人。小的从昨夜到现在还没离开过,可是她进房间到现在,也一直没有出来……”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喘了口气又接着说:“马老三他们未得二爷的吩咐,谁也不好去敲开她房门看看,所以叫小的去向二爷请示,刚巧看见方爷来,方爷跟她比较接近,您……”
    “好!我去看看!”
    方天仇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立刻就到露娜住的旅馆去。
    来到露娜的房门口,见马老三他们三五个人,正在不安地来回踱着。
    马老三刚要出声招呼,方天仇连忙以手势阻止,过去向他轻声说:“你们回房去,我来敲门。”
    马老三他们进了两边的房间,把门关上,方天仇才举手在露娜的房门上轻轻敲了几下。
    半晌没有动静,方天仇便用力敲起来,敲了好一阵子,房里才有了反应。
    “哪一位?”这是露娜的声音。
    方天仇这才放心,立刻回答说:“露娜,是我——方天仇。”
    又停了片刻,房门才启开,让方天仇进去。
    仅仅只隔了一夜,露娜好像已苍老了许多,神色是那么憔悴,沮丧。脸上没有一点脂粉,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后,唯一没有改变的,是薄若蝉翼的晨褛里的胴体,仍然保持着玲珑诱人的曲线。
    “请坐!”露娜的神态很冷淡,与昨日的热情奔放,简直判若两人。
    方天仇并没有坐下,他诧然地问:“露娜,你怎么啦?”
    “没什么……”露娜沮然地摇摇头,极勉强地装出个笑容说:“从昨晚到现在,我整整地想了一夜……”
    “想什么?”方天仇问。
    露娜显出茫然的神情,望着窗外说:“我在想,我为什么要活着?”
    “你想出来了吗?”方天仇又问。
    露娜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表示了回答。
    “让我告诉你吧,”方天仇慰勉着她说:“每一个人的生存,除了责任之外,是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
    “可是偏偏有人要剥夺我的权利!”露娜忿忿地说。
    “谁?”方天仇郑重地问。
    “我也不知道……”露娜垂下了头,凄然欲泣。
    方天仇已经知道她的遭遇,不禁深表同情地说:“我知道周强把你辞了,这算得了什么,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凭你的一切条件,难道除了蓝天戏院之外,别的地方你就不能混到一日三餐?”
    “我不是担心失业,”露娜凄凉地说:“如果为了一日三餐,就是去做苦工,我也能活得下去。甚至于用我的肉体去换取,也不会成问题……”
    “那么你担心什么?”方天仇觉得她必有苦衷,因而表示非常关切。
    露娜终于犹有余悸地说:“方,你不知道,昨晚当我出场表演的时候,台下的观众对我的那种疯狂,那种侮辱,当时我真怕极了,怕他们会冲上台来,把我撕成一片片的。事后我静静地在想,过去为什么观众对我很欣赏,昨夜忽然对我那样?想了整整一夜,我仍然想不明白,直到刚才我从窗口看见你走出戏院,我才忽然想通了。”
    “哦?”方天仇诧异地说:“你想通了什么?”
    露娜激动地说:“因为我的心已经属于你!”
    方天仇默然了。
    露娜的脸上又恢复了平静说:“现在我才明白,昨夜台下的那些观众,他们对我的侮辱,是因为恨你……”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方天仇不安起来。
    露娜毫无表情地说:“也许我的想法并不正确,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从昨夜到现在一直坐在窗口,外面的一切都看得很清楚。我发现九龙城里除了郑二爷的人,个个对你都不怀好心眼,连周强在内!”
    “周强?”方天仇大为意外。
    “嗯!”露娜说:“今天一清早,老烟虫赵长风就来找他,没一会儿,黑骑士老大金胜保也来了,他们三个鬼鬼祟祟地,大概是一起到老烟虫的烟馆去了。”
    方天仇因为知道金胜保曾来威胁过周强,结果从郑二爷那里弄去了一百万保证金。
    照理说,金胜保的巨款已到手,在明天晚上以前,他已没有必要再来九龙城。而他居然一清早就来找周强,显见必然是有原因的。
    方天仇的想法跟露娜颇有出入,他认为金胜保来找周强,并不是针对他的。极可能是见了今天的早报,来问周强一声,他两个姐姐明晚是否真能登台。因为这关系着他的一百万保证金,自然非常关心。
    至于老烟虫这样的角色,方天仇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这时他也颇感困惑,明晚将是个无可避免的难关,已然被解体的金氏姊妹,如何能登台表演呢?
    明晚,金色响尾蛇又会有什么惊人之举?
    地球不会停止转动,时间也不可能停留,明晚终将会来临的。然而,究竟明晚会发生什么事情,连方天仇也不敢预料了!
    情势的迫切,已没有多余的时间容方天仇安慰露娜,他必须当机立断,采取如何的行动,才能有效地阻止对方对玛格丽特的加害。
    露娜的一颗心已破碎,目前只有使她暂且安静下来,以后再为她的生存设法吧!
    于是,方天仇劝慰她说:“露娜,你不用为生活发愁,银星夜总会的庄经理已经表示过,有意想聘请你到他那里去。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你到银星夜表演,还会一举成名呢?”
    露娜只是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她此刻表面上像死水一样的平静,其实内心正如烈火般在燃烧,这种心情绝不是方天仇能了解的。
    她所需要的,已不是生活的保障,而是情感的归依。可是,方天仇能接受她这份情感吗?她茫然了!
    方天仇又劝了她几句,在她额上轻轻印上一吻,便匆匆地离去了。而露娜也不挽留,只是怅然地望着他出房,仿佛生命突然离她而去。
    他敲开了隔壁房间,把马老三叫出来,轻声说:“请你带我去找老烟虫赵长风!”
    “到他烟馆去?”马老三问。
    方天仇点点头,马老三立刻向房里的人交代两句,便领着方天仇去找赵长风了。
    九龙城是个三不管的地带,所以烟馆可以半公开地设立。不过为了英国人的自尊,吃这行饭的人倒是不便在门外明目张胆地挂起招牌来做生意,那样对于英国人确实讽刺太大,未免就过分伤感情啦!
    老烟虫的烟馆距离蓝天大戏院不远,走过一条马路就到了。烟馆设在一条巷子里,外面是个小茶馆,平常老烟虫总是自己当柜,遇有吞云吐雾的主顾找上门来,都是赵长风点头打个招呼,就直接往里面去,里面专门有人招待顾客一切。
    马老三没事也常上这里来烧两口,跟这里的人都混熟了。他领着方天仇到来,却不是赵长风在柜台上。
    “老烟虫大概在里面。”马老三直觉地判断。
    “马兄可以回旅馆去了。”方天仇拍拍他宽阔的肩膀说:“露娜小姐请马兄多多照顾,一切拜托了。”
    “方老大尽管放心,”马老三笑笑说:“谁敢动露娜小姐一根汗毛,可以唯我马老三是问!”
    方天仇谢了马老三一声,便催他赶快回旅馆去。
    马老三走了以后,方天仇立刻向里面走去,不料忽然被个提着茶壶的伙计拦住。
    “老兄,你往那里瞎闯?”伙计大概觉得方天仇很陌生,所以语气很不礼貌。
    “你这种态度是对待客人的?”方天仇把眼睛一瞪,不屑地说:“我看老烟虫是不想做生意了!”
    本来这伙计在未弄清方天仇的身份之前,也不敢这么无礼,可是他今天是奉了赵长风的命令,因而有恃无恐。一看方天仇要往里闯,顿时把身子一拦,大刺刺地说:“对不起,赵老板今天正是不做生意!”
    “那要看是对什么人!”
    方天仇根本不理他这一套,伸手一挥,把那伙计推开一边,昂然往里就走。
    伙计勃然大怒,怒骂一声:“刁他妈的!”
    竟提着那一大壶沸水,朝着方天仇身上挥来。
    这一来可激怒了方天仇,未等那只大水壶近身,飞起一脚踹去,踹得水壶往回猛晃,壶里的沸水倾泼了那伙计一身。
    “哇!……”
    伙计被烫得杀猪般一声怪叫,方天仇却趁机冲过狭窄的过道,闯进了茶馆后面的小天井。
    可是后面的一排三间矮屋里,已经被他们的吵闹惊动了,立即有两个汉子赶出来,一看方天仇闯进了天井,不由厉声喝问:“小子!你干什么?”
    “干你!”
    方天仇大喝一声,人己奋身扑去,出手真比闪电还快,左右开弓向两个汉子攻去。
    这两个汉子外表还很唬人,看起来体格蛮结实的,其实是虚有其表,外强中干。被方天仇出其不意地攻来,连手都不及还,一个腹部挨了一拳,一个下巴吃了一拳,双双一起跌开去。
    方天仇正要冲进正面的那间矮屋,却见屋里正走出个五短身材的矮老头,一路骂着出来。
    “妈的!谁他妈的敢到老子这里来撒野……”
    抬头一看是方天仇,他不由怔住了。
    “你……”赵长风虽不知道这就是方天仇,不过他心里对方天仇这个硬角色已有风闻,尤其在“金盛开”会上亲眼目睹那“大胡子”的智勇双全,使他又惊又佩。所以他猜到眼前这个英俊健壮的年轻人,必定是独力破坏“同心会”的方天仇了。
    方天仇对这一把骨头的老烟虫,根本就没放在眼里,他此来的目的是要找金胜保和周强两个。前者对白茜的死不能无咎,而后者对露娜也太不顾道义,所以他是决心兴师问罪而来的。
    “金胜保跟周强在你这里?”方天仇向他喝问。
    “你老兄是那个衙门的?”赵长风把鼠眼一翻,不屑地说:“姓赵的在三尺地面上混了半辈子,还没让人吃到头上来过,你老兄要上这里来撒野,也得打听打听我老烟虫的底细!”
    方天仇见他对金、周二人的问题避不作答,却故意顾左右而言他,搬着自己的牌头,不由怒声说:“老烟虫,我不必打听你的底细,只问你他们在不在,快点老实些回答我!”
    别看这老烟虫弱不经风,骨子里倒真有股狠劲,要不他也不能在九龙城里独吃一份了!
    他这时脸上皮笑肉不笑地咧着嘴,眼皮又朝上一翻,突然一声冷笑,从薄薄的两片嘴唇里发出了命令:“替我干了这小子!”
    原来被方天仇击倒的两个汉子,趁着他们对话的时候已爬起身来。因为赵长风已出面,他们虽是恨得牙痒痒的,却不敢贸然妄动。现在老烟虫突然发出命令,他们哪敢怠慢,霍地拔出匕首,就向方天仇背后猛刺。
    方天仇早已有了戒备,根本不容他们近身,已是先发制人,闪电般地冲向赵长风,伸手一推,已然提着了衣领,同时另一只手抓住了裤腰,双手一托,老烟虫那不足八十磅的身体就悬起半空了。
    两个汉子的匕首还没刺下,一看这种情势,可就齐齐傻了眼!
    “他妈的……”
    赵长风还要发狠,可是方天仇已双手朝前一送,仿佛抛一捆稻草似的,把老烟虫向那两个汉子抛去。
    “哟……”
    老烟虫惊叫了一声,人已跟那两个汉子跌作了一堆。
    方天仇发出一声豪笑,不等他们爬起身的,便返身冲进了那间房屋。
    可是屋里已没有人,窗扉大开,显然是他们在天井动手之际,屋里的人已被惊动,慌忙越窗而逃了。
    方天仇自然不肯罢休,冲到窗口一看,窗外就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远处便是海边,这时正有两个人挟持着个显然已受伤的人向海边去。
    从这三个人的背影可以认出,一个穿深蓝破旧牛仔裤,黑皮夹克的毫无疑问是金胜保,另一个穿西服的必然是周强,而那被挟持的人却极似尚东明!
    尚东明怎会被他们挟持而去?方天仇略一迟疑,立即越窗而出,朝着海边追去。
    他们发现方天仇从后面追来,顿时又惊又急,无奈两个人挟持着受伤的尚东明,行动实在不方便,连拖带拉地跑不了多远,已被追上了。
    金胜保心知无法逃脱,索性把尚东明交给了周强,霍地摸出一把弹簧刀,拇指朝弹簧钮上一按,“喳!”地一声,刀锋弹了出来。
    方天仇在距离一码之外站住了,冷冷地说:“金老大,你这是什么意思?想动手吗?”
    金胜保被他这一问,真有点心寒,可是当着周强在场,他只好硬起了头皮,不甘示弱地说:“那要看阁下的来意是什么了!”
    “兄弟是专程来打架的!”方天仇存心挑衅地说:“金老大对这个回答满意吗?”
    “满意!满极了!”
    金胜保知道非动手不可,突然把心一横,伸手就是一刀,猛朝方天仇的胸腹之间刺去。
    “来得好!”
    方天仇这时也动了杀机,侧身一让,避开了刀锋,出手快如闪电似地一托,执住了对方的手腕。猛力往后一反扭,跟着飞起一脚,金胜保已被踹得跌了个狗吃屎,全身扑倒在沙滩上!
    周强见状大惊,放了尚东明就想拔腿逃跑,却被方天仇飞步追上,一把抓在肩头上。
    “周经理!怎么见了兄弟就走,未免太不够朋友了吧?”
    周强吓得魂飞天外,他立刻沉不住气地求起饶来:“方,方老大……这……这不关我的事……是他们……”
    “他们怎样?”方天仇沉声喝问:
    “他们……”
    周强的话还没说出来,金胜保已从沙滩上跳起,手一扬,“呼!”地一声,那把弹簧刀已照准方天仇背心掷来。
    方天仇急忙一让,周强可遭了殃!
    “哇!……”
    这一刀没有掷中方天仇,却掷中了来不及躲开的周强,一声痛叫,双手急按胸前,血己从刀槽像喷泉似的射出,染红了双手。
    方天仇已顾不得受伤倒地的周强,眼光似电般地射向了金胜保,语气像寒冰似的说:“金老大几时也学会了这手飞刀?”
    金胜保一掷未中,反而误伤了周强,真是愧忿交加,现在又被方天仇一讽刺,更是恼羞成怒了。
    “嘿嘿!”他不由冷说:“阁下不要得意……”
    没等他话说完,方天仇已奋身扑去,铁拳照着他下巴狠狠一记兜去。
    金胜保也是吃狠饭的打斗能手,可是再也想不到对方的身手如此矫捷,还没来不及招架,只觉牙牙一撞,下巴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这一拳的力量何止百磅,金胜保“嗯!”了一声,人已仰天栽倒。
    可是这时候赵长风已领了四五个打手赶到,方天仇一看情势,虽然自信足能对付得了,但势必耽搁许多时间,他目前必须争取每一分钟时间,哪能跟他们穷耗。
    于是,等赵长风和他的手下刚刚来到,还不及出手还击,方天仇已掏出了手枪。
    “噗!噗!”
    两发子弹射在赵长风的脚前,沙尘跳起半尺,使老烟虫惊而怯步。
    “老烟虫!”方天仇发出了警告:“今天的事与你无关,最好自己照子放亮些!”
    赵长风无可奈何地望望金胜保,只好示意手下的人按兵不动,以视事态的发展。
    金胜保爬起身来,一看方天仇手里的家伙,他也傻了眼,愕愕地站着不敢造次。
    这时倒在沙滩上的尚东明,本来被殴成重伤,神智已有些不清。忽然认出了方天仇,他非但不为自己的遇救庆幸,反而大吃一惊,爬起来就不顾一切地狂奔。
    方天仇顿觉莫名奇妙,不禁大声喝止:“尚东明!”
    他却根本充耳不闻,连跌带爬地朝海边奔去。可是由于受伤不轻,奔不了多远,便一跤摔倒,但他仍然用双手向前爬行……终于,他力乏而停止不动了。
    对于尚东明的此举,方天仇实在感觉奇怪,他是郑二爷的内亲,也可说是手下的心腹,为什么见了方天仇会吓成这样,难道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衷?
    方天仇思维掠过这个疑问,立即赶了过去,准备向尚东明逼问出个所以然来。
    不料尚东明一时情急,竟狠起了心肠,没等方天仇向他逼问,突然狠狠一下咬断了自己的舌根!
    方天仇再也没有想到尚东明会有此一举,发觉时已来不及阻止,只见他嘴一张,血如泉涌,人已当场昏死过去。
    赵长风一看情势演变成这种局面,倒是出乎意料之外。因为尚东明是他弄来的,对于郑二爷在九龙城的势力,他毕竟还是有所顾忌的,所以顿时惊得不知所措起来。
    而金胜保却是无动于衷,他冷冷一哼,扭头就走。
    “金老大!”方天仇振声喝阻了他:“这里的事,你也该交代清楚了再走吧?”
    “交代?”金胜保又是冷冷一笑,理直气壮地说:“阁下为什么不问老烟虫!”
    “我?”赵长风连忙推诿说:“这……这不关我姓赵的事,凭什么问我……”
    “放光棍些吧,老烟虫!”金胜保狠狠地瞪着他:“今天不把话交代清楚,我金胜保也放不过你!”
    方天仇看他们在“狗咬狗”,他一言未发,只以冷峻的眼光向老烟虫逼视着。
    赵长风被他看得心惊肉跳,混身的不自在,终于气馁了,他忿忿地说:“嘿!你们倒是柿子捡软的吃,像胡豹那种角色,你们为什么不去找?”
    “老烟虫!”金胜保翻了脸:“洪老板叫兄弟来找的是你!”
    方天仇一听洪老板,不由一怔,沉声问:“是红巾党的洪堃?”
    金胜保置之不理,寒着脸向赵长风说:“老烟虫,姓尚的刚才已经让我们逼问了半天,可是一句也没逼出来,现在……我看还是你自己说吧!”
    赵长风平常的一股狠劲,这时一点也发不出来,他沮然地睨了金胜保一眼,又看看满脸杀气的方天仇,终于心凉了半截,知道自己身边虽带着几个打手,在眼前这种形势之下,实在是无济于事。
    到时候,他也只有想跳出是非漩涡,把事情摆脱就是上上大吉。因此他叹了口气,终于无可奈何地把真相吐露出来。
    原来尚东明跟郑二奶奶这表姊弟之间,早就背着郑二爷有了暧昧的行为。金色响尾蛇在九龙城召开“同心会”那晚,方天仇大闹“金盛开赌馆”,回到郑公馆后,郑二爷曾为他大事慰劳一番。
    一切节目都是尚东明张罗的,当最后一个节目完毕后,把方天仇陪送到露娜那里,他便功德圆满了。
    郑二爷是上了年纪的人,一天的劳累和紧张,使他回房倒在床上,不消多时就呼呼打起了鼾声。可是郑二奶奶却辗转不能成眠,她终于悄悄地离开了房间,偷偷溜到尚东明的房里去。
    当时已经是深夜两点多钟,夜深人静,郑公馆里的人都早已睡入了梦乡,尚东明与他表姐缠绵一番之后,便双双到走廊尽头的浴室,共效鸳鸯戏水之乐。
    也是该当有事,也是他们一时大意,浴室的门竟忘了锁上,偏偏金妮半夜起来如厮,无意间撞见了他们的奸情。
    尚东明情急之下,准备对金妮施以强奸,把她也拖下水,使她不致泄漏他们的奸情。
    可是金妮抵死不从,尚东明一时恶向胆边生,顿起杀念,终于在郑二奶奶两人合力之下,将金妮扼杀了!
    尚东明见祸已闯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悄悄闯进金氏姊妹的房间,把熟睡的金娜也用手扼杀。
    当夜这两具尸体,被尚东明藏了起来,直到第二天郑二爷跟方天仇等人乘车去香港,他才悄悄把尸体弄下车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驶出郑公馆,准备把她们抛入海里去。将来被人发现,只会认为是金色响尾蛇的人所为,而绝不会疑心到他的。
    可是尚东明也真倒霉,车子还没到海边,就遇到了金色响尾蛇布下的人马。本来是准备对付方天仇的,无意间撞到了尚东明,在拳足交加之下,他只得吐出了实情。
    没想到对方并不为难他,只警告他不得把这事向任何人泄露,就劫走了金氏姊妹的两具尸体。
    当时尚东明也莫名奇妙,不知道对方把两具尸体劫去有什么用,回去也不敢对郑二奶奶实说,讹称已经把尸体抛入海里了,以使郑二奶奶安心。
    心里嘀咕了一整天,今天一大早忽然接到周强的电话,约他到赵长风这里来密商关于金氏姊妹失踪的事。
    尚东明听说事关金氏姊妹的失踪,他不得不亲自来一趟,不料一到烟馆里,周强和赵长风就对他威胁,要他一口咬定,金氏姊妹是在郑公馆里被方天仇施以强暴,强奸后加以杀害。
    这事情非同小可,尚东明不敢贸然答应,正在为难的时候,金胜保也来了。周强和赵长风又加威胁,尚东明仍然不敢移罪于方天仇,因而遭到了金胜保的痛殴。
    也就是尚东明痛殴成伤的时候,方天仇横冲直闯地冲来了……
    赵长风把真相和盘吐出之后,就像个待罪的羔羊,垂头丧气地说:“兄弟也是一时利欲迷了心窍,受了胡豹那小子的摆布,现在兄弟已没二话可话,老命一条,你们看着办吧!”
    方天仇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天郑公馆的戒备如此森严,金氏姊妹居然会神秘失踪,当时他也不信独眼龙能有这种神通,现在才明白是这么回事。真使他为郑二爷痛心,家门不幸,出了尚东明这个内患!
    金胜保听说自己两个姊姊,是死在尚东明的手里,顿时悲愤交加,气得两眼几乎冒出火来,情绪已激动得无法控制,他怒骂一声:“好小子!”飞起一脚,把地下的尚东明踢翻了个身。
    方天仇欲阻不及,金胜保已形同疯狂,一连几脚狠狠踹在尚东明身上,仍然不能发泄他的恨和怒。
    “金老大!”
    方天仇赶过去一推,推开了丧失理智的金胜保,赶紧蹲下身去察看尚东明。不料尚东明两眼惊睁,嘴张着,竟已气绝而亡了!
    尚东明畏罪断舌自杀,留给了方天仇一个难题,就是如何向郑二爷交待。如果不把真相说明,事实上是不可能,可是郑二爷如果获悉了家门的不幸,又将如何处置对他不忠的郑二奶奶呢?
    清官难断家务事,尤其是这种红杏出墙的丑事!
    方天仇沮然深喟一下,忽然向金胜保笑笑说:“金老大,现在那一百万可以稳到手了!”
    “哼!”金胜保忿忿地冷哼了一声。
    “现在真相已明,”方天仇说:“可是真凶已经畏罪自杀了,金老大,我看也只有用那笔保证金,算作对两位令姊的赔偿吧。”
    “赔偿?”金胜保发出了痛苦的笑声:“一百万保证金,老子一个也没到手,赔偿个鸟!”
    “郑二爷不是开了支票,让周强陪你一起到银行去兑现的吗?”方天仇不知道他的巨款已被人掉包,所以觉得很诧然。
    金胜保是哑子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他只好狠狠地说:“一百万!一百万让人替我换了一包废纸!”
    “那是金老大自己的事,反正郑二爷的钱是付了。”方天仇突然想到白茜的死,不由忿声说:“金老大把白茜送到洪堃那里,现在白茜无辜地牺牲了一条命,谁又负责给她赔偿?”
    “白茜怎么了?”金胜保惊诧地问。
    “你去问洪堃吧!”方天仇冷冷地回答。
    金胜保这时茫然了,他急的倒不是别的,而是昨夜到国际大饭店去专程拜访洪堃。这位红巾党的头子曾亲口答应,愿意帮助他一百万港币,要他能直得起腰来,坚持要郑二爷方面准时交出金氏姊妹来。现在他获悉两个姐姐已经死了,而昨夜为了巴结洪堃,跟小朱两人威逼利诱,才把被洪堃看中的白茜送去国际大饭店,而白茜又出了事,那么一百万巨款岂不成了泡影?
    方天仇看着沙滩上倒着的两个人,一死一伤,真是感觉难以处理。再看手表,已经是快十一点了,他已没有时间来处理现场,于是向赵长风说:“老烟虫,今天的事,我们到此为止。火是你撩起来的,周强请你送医院,尚东明
    可以通知郑二爷派人来处理。就说他被人下了毒手,不必说明是哪方面的人,希望你能暂时不要放出风去,事情由兄弟去解决,你能办得到吗?”
    赵长风是个见风使舵的家伙,在这种情势之下,他哪能说个不字,当即一口答应说:“成!我赵长风说话算话,今天的事就算没我姓赵的在场,谁面前也绝不漏一个字!”
    旋即他又声色俱厉地向手下关照:“你们都听见了,谁要是在外边放了风,我老烟虫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
    “是!”几个打手齐声应着。
    “好了,”方天仇说:“现在兄弟还有点事,要先走一步了,各位后会有期!”
    “牛兄……”
    方天仇哈哈一笑说:“对不起,兄弟叫方天仇!”
    金胜保一脸尴尬的神情说:“抱歉,我忘了昨夜洪老板已经提过方兄的大名,方兄能够跟兄弟单独谈几句话吗?”
    方天仇犹豫一下,终于点点头,表示同意。
    金胜保大喜,便与方天仇离开了海边,向着大路上走去。
    走了一段,已经距离赵长风他们很远,金胜保才说:“方兄,你知道洪堃叫兄弟来捉老烟虫,是布的一步什么棋?”
    “一石双鸟!”方天仇毫不思索地说:“他这一步棋确实很高,想利用黑骑士跟兄弟为敌,使我们鱼蚌相争,而他坐收渔利!”
    “不错,”金胜保不禁叫道:“兄弟差一点上了他们的圈套!”
    方天仇置之一笑,接着说:“金老大如果有意为两位令姐收尸,兄弟倒可以帮忙提供一点线索。”
    “在那里?”金胜保激动地急问。
    “永安堆栈!”方天仇说:“在堆栈的二楼梯口的小房间里,有个大木箱,如果兄弟的判断不错,那么就是那只大木箱了。”
    这时他们已走上了街道,远远驶来一辆街车,方天仇立刻把手一挥,街车驶了过来。
    “兄弟要先走一步了。”
    方天仇向金胜保打个招呼,就独自登上街车,向司机吩咐:
    “过海!”
    现在已经十一点钟,距离送“样品”的时间已快到,时间不允许他再查寻金色响尾
    蛇的行踪,只有赶回林公馆去,看洪堃的保证究竟如何了。
    途中,他要司机在路边公用电话亭停了车,下车去拨了个电话到郑公馆。接电话的
    是盛国才,方天仇没有说出自己身份,只说要郑二奶奶讲话。
    郑二奶奶娇滴滴的声音才传过来,方大仇就压低了嗓子说:
    “二奶奶,金氏姊妹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现在尚东明已经自杀,为了郑二爷的颜面,
    我不想把这件事张扬开去,所以对你不准备追究……”电话里传来郑二奶奶惊急的声音:
    “喂,喂,你是哪一位?”
    “你不用问我是谁,我打这个电话的意思,就是要二奶奶知道,任何事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希望二奶奶知过能改,今后好自为之,就不辜负我这番苦心了。哈哈……”
    豪笑声中,方天仇挂断了电话。
    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他好似吐出了梗在喉间的一块鱼骨,忽然之间感觉轻松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逆袭
     
    方天仇赶到麦当奴道的林公馆,十二点尚差五分。
    客厅里坐着费云和廖逸之,他们一见方天仇到来,就争着说:
    “又出了事……”
    “真他妈的见鬼……”
    “怎么回事?”方天仇心里一突,急不可待地问。
    “让我先说!”费云推开了廖逸之,抢着说:“罗老三跟俞老么不是让浅水湾差馆带去的,现在已经落在金色响尾蛇的手里啦!”
    “又是他们冒充警署的人?”方天仇忿忿地问。
    “嗯!”
    费云点了下头,廖逸之接着说:“老大跟老二刚才一起回来过了……”
    这消息使方天仇欣喜不已,林广泰的行踪整夜不明,是他们最担心不过的。现在能够跟宋公治会合在一起,自然可以放心了,他不禁兴奋地说:“林大哥没遇上危险吧?”
    “昨夜倒是没有,”廖逸之说:“可是他回来以后,却遇上了麻烦!”
    “哦?……”方天仇颇觉诧然。
    “老大刚到家没五分钟,就接到电话,”廖逸之神色凝重地说:“电话是个男人打来的,这与我猜的金色响尾蛇是个女的颇有出入……”
    费云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不耐烦地说:“老六,你别在那里推理吧,现在又不要你写侦探小说!还是让我替你说吧,那个电话说,林老大的女儿和罗老三,俞老么都已经在他们手里,要老大在今天到明天午夜十二点钟以前,停止一切活动,否则将以那三个人的生命作为报复……”
    正说之间,电话铃响了。
    方天仇抢先抓起了电话,对方传来个低沉的声音:“请叫方天仇讲话!”
    方天仇顿时一怔,想不到对方的消息真快,他才来到林公馆没有五分钟,电话立即打了来,不禁又惊又疑,便沉声说:“敝人就是方天仇,老兄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当不敢当,”对方笑了起来,“兄弟对方兄一向颇有好感,所以想跟方兄再谈谈,哈哈……”
    方天仇从对方的语气和笑声,已经猜到了是谁,不由冷笑了两声,忿声说:“承洪老大看得起,不胜荣幸之至,现在有什么话就请说吧!”
    对方果然是洪堃,他笑着说:“佩服佩服,方兄居然已经听出是兄弟了,哈哈……方兄,我们十二点钟有个约会,大概还记得吧?”
    方天仇听得一惊,但他却强自镇定,言不由衷地说:“当然记得,现在十二点还差二十秒,兄弟正在等洪老大派人送样品来!”
    洪堃倒料不到方天仇的态度如此强硬,他顿了顿,才狞声说:“现在兄弟改变了主意,‘样品’不送了,如果林广泰希望兄弟‘原封不动’,那么从现在起一直到明天午夜十二点钟止,最好停止一切活动——我是说对兄弟这方面的行动!”
    “这是洪老大的条件?还是威胁?”方天仇怒问。
    “都不是,也可以说都是!”洪堃老奸巨猾地说:“究竟是什么性质的样品,说不上来,反正其中利害,相信方兄一定比兄弟更清楚,兄弟言尽于此,明晚见了,哈哈……”
    电话挂断了。
    费云和廖逸之由方天仇对话筒里说的话,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等方天仇忿怒地扔下电话,廖逸之立即说:“老大刚才已经通知我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他说跟老二已经有了安排,回头会回来跟大家商量的。”
    “哼!”方天仇忿忿地冷哼了一声,不服地说:“我方天仇从来就不受人威胁的,今天倒要碰碰这自命不凡的角色!”
    廖逸之顿时大急,连忙劝说:“方兄不可意气用事,现在我们的人落在对方手里,为了投鼠忌器,只好暂且忍一忍吧……”
    “廖兄放心,兄弟不会太冲动的,”方天仇看他急成这样,不禁笑了起来:“廖兄可知道,林大哥跟宋律师去哪里了?”
    廖逸之摇摇头说:“老大没告诉我们,不过,我看老大提了只大公事皮包出去,看样子是要跟老二去办什么公事呢。”
    “哦?”方天仇诧然地哦了一声,接着问:“那么庄经理有没有消息?”
    “还没有,”廖逸之说:“老大要我们留在这里,就是等方兄和老四的消息。”
    方天仇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笑笑说:“那我们现在岂不是无事可作了?”
    廖逸之往沙发上一靠,轻松地说:“我们何不趁机会养养精神……”
    话还没完,电话铃又响了,三个人同时都紧张起来。
    方天仇连忙抓起话筒一听,听出对方是庄德成,知道一定是有关“黄玫瑰”号的消息,立即说:“我是方天仇,庄兄有什么消息?”
    话筒里传来庄德成急促的声音,他说:“‘黄玫瑰’号的行踪我们已经发现了,现在泊在九龙岛附近的海上,船上的人不多,我们要不要采取行动?”
    “庄兄请派人继续盯着,”方天仇兴奋地叫道:“兄弟马上赶来,在哪里跟庄兄会合?”
    “我在筲箕湾渔船码头……喂,等一等,可能有新情况……”庄德成说了一半,忽然停顿,半晌才继续说:“刚才我的人来报告,就有两个人乘橡皮艇到‘黄玫瑰’号上去了。”
    方天仇当机立断说:“好!庄兄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惊动了‘黄玫瑰’号上的人,如果那只汽艇离开‘黄玫瑰’号,务必设法盯住,最好是能把那两个人截下,兄弟马上赶来。”
    搁下电话,方天仇立即准备赶往筲箕湾去,廖逸之却忧形于色地说:“方兄,你要慎重考虑一下才是……”
    “这个机会很难得,”方天仇毅然说:“我们不能始终站在挨打的地位,现在既然发现了‘黄玫瑰’号,我们正好采取主动,给他们来个迎头痛击了!”
    “对!”费云表示赞同说:“我的车在外面,我们一起去!”
    廖逸之看孤掌难鸣,只好叹了口气说:“唉!反正我说的话也算不了数,你们爱怎么就怎么吧……”
    方天仇笑笑,在他肩上轻轻一拍,便与费云匆匆离去。
    费云驾车赶到了筲箕湾,远远就看见庄德成站在渔船码头上等着,他认识费云的车子,老远便快步迎了过来。
    方天仇下车就问:“那只汽艇离开‘黄玫瑰’号没有?”
    “还没有,”庄德成手指停靠在码头上的一艘快艇说:“我已经租好了快艇,走吧!”
    方天仇点点头,三个人立即奔向码头,跳上了快艇,发动马达向海上飞驶。
    这种小型快艇一般都是租给人作滑水用的,艇身轻便,速度极高,而且驾驶非常容易。只要会开汽车的,稍为再懂一点航船的性能,差不多就能操纵自如了。
    现在是由庄德成的手下掌舵的,全速向着筲箕湾外东北方的海上飞驶。
    快艇的型式和大小,就跟一般大型轿车相似,不过稍长一些。除了驾驶室里有着一排坐位,后面露天的还有两排像敞篷跑车后座样的坐位,那是供顾客欣赏海上景色的。
    方天仇他们避免为了惹人注意,都挤在驾驶室里,遥见孤零零悬浮在海上的九龙岛附近,果然停泊着一艘美仑美奂的巨型豪华游艇“黄玫瑰”号。这时在游艇右舷,正泊靠了一只橡皮汽艇,而游艇附近的海面上,却有几艘小舢板船,和两艘渔船在飘泊着,仿佛是在打鱼作业。
    庄德成这时面呈得色地说:“那两艘渔船有一艘是我们的,其余舢板上都是我们的人,方兄准备如何行动?”
    方天仇想了想,忽然吩咐驾驶说:“把船驶离‘黄玫瑰’号的视线!”
    驾驶是唯命是从,庄德成不禁诧然说:“方兄不准备采取行动了?”
    方天仇笑笑,胸有成竹地说:“我想那只汽艇,可能是传递命令的,如果我们对它采取行动,命令他们的人不见他们回去复命,一定会起疑。那样反而打草惊蛇,所以我决定放过他们。”
    “哦——”庄德成终于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方兄是准备全力对付‘黄玫瑰’号?”
    方天仇笑而不答,表示他猜得不错。
    这时快艇已折向大庙湾方向航行,方天仇举起了挂在方向盘旁的望远镜,向“黄玫瑰”号望去。发现那巨型游艇上的人,也正以望远镜向这艘快艇监视着。心里不禁暗叫庆幸,幸亏自己当机立断,否则还没有采取行动,可能人家已先发制人了。
    当他们远离了“黄玫瑰”号的视线,游艇上才有两个人下了像皮汽艇,发动马达向香港方向飞驶。
    方天仇吩咐驾驶,把快艇减速兜了两个圈子,见“黄玫瑰”号似无行动的迹象,于是向庄德成说:“照我看,‘黄玫瑰’号暂时不会离去,现在我们也不便行动,只要派人盯牢了,等天黑了我们才能对付它。”
    “那么我们就跟它于耗到天黑?”庄德成着起急来。
    方天仇知道他不愿意担任这苦差事,只好奉承他说:“兄弟跟费兄必须先回香港去,跟林大哥碰个头。不过庄兄一定要勉为其难,在这里坐镇,否则群龙无首,失去了这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再要找‘黄玫瑰’号就不容易了。同时我们跟金色响尾蛇的决斗,关键就在此一举,除了庄兄,谁能胜任这个重任?”
    庄德成这老粗就喜欢受人恭维,几句话就把他捧上了天,心里再不愿意,有这几句话听了,他还有什么话说?
    “好吧!你们几点钟来?”
    “没有特殊情况,准八点钟在筲箕湾码头会合,”方天仇说:“如果在这段时间内,‘黄玫瑰’号有行动的迹象,请庄兄见机行事,最好立即设法通知兄弟,我们大概会在林公馆的。”
    “好!现在回香港!”
    快艇把方天仇和费云迭到了筲箕湾,立刻又向海上驶去。
    方天仇和费云便把车驶返麦当奴道,当他们踏进林公馆的客厅时,竟发现了一位艳光四射的不速之客。
    “露娜!”方天仇颇觉意外。
    露娜虽然经过一番装饰,又穿了新款式的艳服,但仍然掩饰不了她的倦态和沮丧。她强自笑了笑,便把专程带来的惊人消息说出来。
    原来她是马老三叫她来的,要她带个口信给方天仇,她说:“尚东明在九龙城被人暗杀了,周强也受了重伤,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郑二奶奶得到消息之后,突然在房里上了吊,等佣人发觉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这消息确实惊人,可是方天仇早已经知道,而且他还亲自在场。只是郑二奶奶的自杀,却使他感到意外,他没想到自己的一个电话,竟会促使郑二奶奶的轻生,这难道又是他的错?
    露娜看他木然的神情,好像对这消息并不太重视,于是勉强笑笑说:“马老三特地要我来一趟,是因为有人在二爷面前说,这一连串的事,都是在你今天去九龙城后不久发生的。恐怕二爷会疑心这些事与你有关,所以通知你一声……现在没事了,我该走了……”
    “你上那里去?”方天仇关心地问。
    “不知道……”露娜凄然摇摇头,显然她已不知何去何从。
    “露娜,”方天仇不由起了同情心,劝慰她说:“你不用回九龙城了,先留在这里,我一定会尽力为你安排的……哦,我忘了替你们介绍,这位是朝发贸易公司的费经理,这位是……”
    廖逸之看他要替自己介绍,立即笑着说:“我们已经自我介绍过了。”
    露娜便向费云点点头说:“费经理……我们好像在那里见过?”
    “不错,我们昨晚才见过,露娜小姐还记得?”费云问。
    “让我想想……”露娜回忆了一下,忽然兴奋地叫起来:“对了,费经理是昨晚在戏院里冲上台,为我解围的吧?”
    “难得露娜小姐还能认得出我,”费云顿觉心花怒放,大献殷勤起来:“说实在的,昨晚那些人对你太不礼貌了,当时我冲上台去,要不是有人出面了,我真恨不得干掉他几个,替你出出气!”
    “谢谢费经理,”露娜说:“就这样我已经很感激了……”
    “周强那小子也不是东西!”费云更起劲了,他把胸脯一拍:“没关系,露娜小姐,今后你的生活包在我费云身上!”
    方天仇一旁看他们谈得很投机,拍拍费云的肩头说:“费兄,你可不能开空头支票啊!”
    “笑话!”费云急红了脸说:“我费云是那种人吗?”
    “露娜,”方天仇向她使了下眼色说:“既然费经理拍了胸脯,担保解决你的生活问题,你还不快谢谢费经理?”
    “谢谢费经理……”露娜倒真听话,谢了一声,又嫣然一笑。
    这一笑真把费云灵魂都勾出了窍,连声直说:“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
    正在这时候,张妈走了进来,她说:“菜都凉了,老爷大概不回来了,各位请用饭吧。”
    方天仇是从昨天到现在,没有吃过一点东西,也没休息过片刻。现在真是又累又饿,当即大表赞成,四个人便到了饭厅。
    这一顿饭方天仇是狼吞虎咽,补足了身体的需要。廖逸之一向胃口不佳,只草草地对付了一碗,等于是在应付公事。而费云和露娜则是津津有味地,边吃连聊,谈得十分投机。
    方天仇看在眼里,倒真有意促成他们这一对,因为他觉得混在声色圈里,靠出卖色相生活,终非长久之计,若能找到对象结婚,才是最好的归宿。
    于是,他匆匆吃完了饭,就向廖逸之挤挤眼睛,两个人先离开了饭厅,给他们一个单独聚谈的机会。
    等到费云和露娜饭毕来到客厅,廖逸之已到书房去写他的文章  ,而方天仇却由于过度的疲劳,早已躺在沙发上呼呼入睡了。
    整个的下午,客厅里除了费云和露娜两人的娓娓低谈,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过去了。
    梦幕低垂时,费云叫醒了方天仇。
    “方兄,现在已经六点多了。”
    “哦?”方天仇睁开眼睛,看看表,不禁笑起来:“这一觉睡得真甜,费兄要不叫醒我,大概我会一觉睡到明天早晨呢。”
    他说着已坐起身来,发觉廖逸之和露娜都不在客厅,不禁又问:“他们呢?”
    “露娜昨天整夜没睡,现在楼上睡觉,”费云说:“老六在书房里写东西。”
    “廖大作家现在还有灵感?”方天仇向书房睨了一眼。
    “他不是写文章  ,”费云解释说:“老大来过电话,叫他拟个出版公司的创办计划,限定今晚交卷,所以他一个人关在书房里拼命地赶。”
    “出版公司的创办计划?”方天仇茫然说:“林大哥怎么忽然对出版事业发生了兴趣?”
    “谁知道!”费云也不以为然地说:“至少在这个时候,他不应该会有兴趣。”
    “费兄,”方天仇忽然一本正经地说:“你对露娜的印象如何?”
    “她很不错,美丽,大方,温柔……”费云说出了一连串对女人赞美的形容词。
    “那好极了,现在就请费兄在这里照顾她,兄弟要去筲箕湾了。”
    方天仇说着已站起身来要走,费云急忙说:“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去的吗?”
    “费兄现在有特别任务,兄弟只好放单了,”方天仇笑着把手一伸:“请把车子借兄弟用一用吧。”
    费云只好也笑笑,把车子的钥匙交给了他。
    方天仇哂然一笑,接过了车钥匙,朝空中一抛,又接在掌心,便吹着口哨轻松地走出了客厅。
    他驱车先到中环,买了两大包各式各样的熟菜,又买了几瓶洋酒,并且吃了顿丰富的晚餐,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才赶到筲箕湾去。
    车停在渔船码头附近,约定的时间尚未到,他又下车在烟摊上买了几包香烟,然后便坐在车上等着。
    八点钟不到,庄德成的快艇提前靠了码头,方天仇立即请他帮忙,把酒菜搬上快艇。
    “怎么?”壮德成茫然问:“方兄准备请客?”
    方天仇笑而不答,只嘱驾驶把快艇向九龙岛驶去。
    快艇在飞驶中,他才向庄德成问:“‘黄玫瑰’号还没有离去?”
    “没有,”庄德成说:“不过他们好像对附近的渔船和舢舨已经起了疑心,所以六点钟以后,我己命令他们远离那艘游艇,取包围的形势,无论它有什么行动,绝逃不出我们的监视。”
    “很好,”方天仇哼了一声,又问:“庄兄的手下水性如何?”
    “大部分是旱鸭子,三五个会水的还能挑得出。”庄德成据实相告。
    “够了,”方天仇欣然说:“那就把他们接上快艇来吧。”
    庄德成点了下头,便吩咐驾驶把快艇驶向那艘渔船,接过了两个彪形大汉,又兜着圈子,将舢板上会游水的挑了四个,居然一共有了六个。
    这时候海上已是一片朦胧,按照海上的航行规定,船只必需亮起船头的安全灯。可是方天仇为着避免被“黄玫瑰”号发现,竟灭灯在黑暗中缓行,徐徐地向着九龙岛目标驶去。
    距离“黄玫瑰”号一百码,快艇停了车,利用那股冲劲滑行,逐渐接近了目标。
    方天仇已脱掉了衣服,只剩下身一条短裤,两柄左轮均连着枪套绑在胸前两侧。
    六个会水的汉子也都准备齐当,有的带着匕首,有的带着手枪,方天仇只要四个人跟着。当快艇滑行到距离“黄玫瑰”号五十码的时候,他们一齐跃入了海中。
    海上的风虽不强,浪涛却很大。方天仇的游泳技术高明,对风浪根本毫不在乎,游行的速度相当快。当他将要接近“黄玫瑰”号时,才发现跟着的四个人已落后了十码以外,他只好浮在水面上等着。
    等落后的人赶上了,他们便一齐开始潜游,避免游艇上值更的在近距离发觉他们。
    五个人分向船首和船尾散去,接近了船身才一一冒出水面,于是开始他们的突击行动了。
    方天仇带着两个人游向船尾,示意他们利用锚链攀上游艇,自己则绕至右舷的梯口。抓住铁扶手向上一看,发现有个值更的手端“乌滋”冲锋枪,正斜坐在栏杆上向海上张望。
    他双臂一运力,身体离开了水面,攀上了铁梯。
    这时值更的正在注视不远处海上浮着的几艘舢舨,忽觉船尾微微地一没,经验告诉他,这是锚链被人拖了一下,立时警觉地站了起来。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赶去查看究竟,头顶上已被方天仇的枪柄一记重击,当场昏了过去。
    方天仇首先登上游艇,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这个值更的,非但夺得一支“乌滋”冲锋枪,同时也让那四个人顺利地上了船。
    他把冲锋枪交给一个没带枪的,示意他在舱面把风,吩咐其余三人分头突击驾驶室和机舱,自己便摸向前舱。
    这般游艇除了驾驶室,尚分前舱和后舱两部分,后面是机舱和船员住宿的,前舱则布置得美仑美奂。豪华的客厅旁,尚有两个精致的卧房,专供船主休息或招待客人用的。
    方天仇悄然来到了舱门外,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小吴,该你去换班了。”
    “等这段精彩的看完了就去……”
    方天仇掏出手枪,轻轻一推门,门并未锁上,经他一推,便推开了一条门缝。他为了慎重起见,在没有了解里面的情况之前,不敢贸然闯进去,于是利用门缝向里面窥视。只见里面黑乎乎的,有四五个人分坐在沙发上,对面挂着一块小型银幕,靠门口置着一架八毫米袖珍放映机“轧轧轧”地响着。
    射映在银幕上的,竟是两个赤裸裸的外国男女,在表演着翻云覆雨的活剧呢!
    好兴致!这般不知死活的亡命之徒,原来正在全神贯注地欣赏着春宫电影。
    方天仇暗自庆幸,这时候正是他突击的好机会,陡然一脚踹开了舱门,振声大喝:“不许动!”
    这突如其来的行动,使里面几个神魂飘然的人大吃一惊,顿时惊惶不知所措。
    “砰!砰!”
    里面的人利用舱内黑暗,竟突然向方天仇开火了!
    方天仇急向地上卧倒,同时也扣动了板机。
    “噗噗!”他的枪弹无虚发。
    “哇!”
    “哦!”
    两声惨叫,已有两人被枪击中。
    突然,“格格格格”一阵“乌滋”枪的怒吼,镇压了舱里的惊乱,冲进来制住了手端杀人利器的壮汉。
    当方天仇摸到门旁的开关,掣亮了舱里的灯,几个大汉已高举手,不再顽抗了。
    于是,“黄玫瑰”号落入了方天仇掌握!
    当夜,十二点半的时候,“黄玫瑰”号准时驶向了铜锣湾,先向岸上打出灯号,遥见一辆奶油色轿车的车灯回答了讯号,便直朝游艇会码头泊去。
    “黄玫瑰”号刚刚停泊好,那辆奶油色轿车,与一辆黑色巨型轿车也同时抵达。
    巨型轿车上跳下四五个大汉,挟持着两个眼睛被蒙住的俘虏,向“黄玫瑰”号上的人打个呼,就涌上了游艇。
    接着那奶油色轿车上,也跳下两个汉子,其中一个拉开后边车门,肃然恭立。便见车厢里走出个身材不高,穿着件深灰色风衣,头上帽沿压盖在眉梢上,又戴着付黑眼镜的年轻男子。
    他两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谨慎地向四周扫了一眼,确定码头上没有可疑的人物,才向两个汉子微微一点头,径自昂然登上了游艇。
    这神秘的年轻人一登船,游艇立即解缆开航,向着朦胧的海上驶去。
    “押进舱去!”神秘青年发出了命令。
    几个大汉齐应一声,便将两个俘虏押进舱。那青年又向值更的汉子望了一眼,才跟进舱去。“怎么不亮灯?”神秘青年一进舱,看舱里黑乎乎的,不禁忿声质问起来。
    “啪!”开关一声响,舱里的灯亮了。
    当这神秘青年看清了舱里的情景,他顿时大吃一惊,吓得怔住了。
    站在门旁的,竟是方天仇和庄德成!
    他们一个手握左轮,一个端着“乌滋”枪,另外尚有两个挟持的汉子,使这些人全被制住了。
    神秘青年刚要有所举动,可是手还没有掏出口袋,已被捉住了。
    “对不起,你不可能有机会的!”
    方天仇缴了他的械,毫不客气地把他向前一推,使他踉踉跄跄地跌冲出去,一下跌坐在沙发上。
    庄德成用“乌滋”枪一挥,向那几个押人的大汉喝令:“站过去,把手举起来!”
    几个大汉在这种情势之下,哪敢反抗他的命令,均乖乖地面对舱壁站立,举起了双手,任凭方天仇缴了他们的械。
    方天仇的动作极神速,他缴了几个大汉的械,立刻又将两个俘虏被反缚的手用刀割断绳子,使他们恢复了自由。
    两个俘虏双手一松开,立即扯去蒙在眼睛上的黑巾,竟是罗俊杰和俞振飞!
    他们一看舱里的情势,知道自己获救了,正要向方天仇道谢,不料那神秘青年竟跳起身来,不顾一切地扑向方天仇,企图夺他手里的枪。
    方天仇只用手一挥,便把那青年挥出老远,一跤摔在沙发边。帽子也落了,眼镜也掉了,露出了庐山真面目,竟是个秀发如云的美艳少妇!
    “金玲玲!”庄德成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
    方天仇更是大出意料之外,他赶了过去,准备扶她起来。
    “女士,我们好像见过吧?”他认出了这个乔装的金玲玲,就是在铁岗医院打电话遗忘手套的女人。
    金玲玲忽然把他来搀扶的手一甩,径自站了起来,往沙发上一坐,冷笑着说:“哼!怪不得林老头敢跟我作对,有你这样善施诡计的角色,实在了不起!”
    “女士过奖了,”方天仇哂然一笑说:“我们不过是被逼出此下策,实在不是有意冒犯女士,请女士多多原谅。”
    “你别跟我来这一套!”金玲玲寒着脸,冷若冰霜地说:“现在我们栽在你手里了,你准备拿我们怎么办?”
    “我不想跟女士伤和气,”方天仇冷静地说:“现在罗、俞二位已经在船上,只请女士把林大哥的女儿交出来,咱们就算扯平,如何?”
    “林老头的女儿,对你如此重要?”金玲玲果然厉害,她认为只要抓住了这一环,就是眼前安全的保障,因而故作镇定地格格大笑起来:“可惜遗憾的很,今夜我忘了把她一起带来,否则你也用不着这样对我假客气了!”
    方天仇也觉出了这女人不易对付,他也笑了起来,针锋相对地说:“以女士和林小姐比较,我觉得还是女士的生命重要得多吧?”
    “你在威胁我?”金玲玲色厉内荏地问。
    “我讲的是事实,”方天仇沉下了脸:“如果女士要逼人走极端,姓方的何事都能做得出!”
    “哈哈……哈哈……”金玲玲发出了一连串狂笑,仿佛对目前的处境,全然不放在心上。
    “把她带回去,交给老大处置!”庄德成提议说。
    “哈哈哈……”金玲玲笑得更放荡形骸了。
    方天仇觉得这笑声,简直对他是个不能忍受的讽刺,使他不禁勃然大怒,厉声喝斥道:“你笑得够了!”
    “是的,我笑够了,”金玲玲停止了狂笑,恢复她那冷冰冰的神情说:“可是你们的幼稚和天真,实在教我忍不住要笑!”
    “幼稚?天真?”方天仇茫然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要我解释吗?”金玲玲眉梢一挑,眼如秋波,这种成熟的女人的媚态,如果换了别的场合,真不知有多么迷人。可是现在看在各人眼里,只觉得她像一只狡猾的老狐狸。
    “当然!”方天仇无动于衷,断然地回答。
    金玲玲又是嫣然一笑,才说:“我认为你们幼稚和天真的,是你们好像认定已经掌握了这艘游艇和我们,其实呢?哈哈……”
    她笑着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向酒柜,庄德成立即厉声喝止:“别动!你想干什么?”
    “庄老四,你也太过份了!”金玲玲置之不理地走到酒柜前,笑笑说:“这是我的私人游艇,我受了惊骇,想喝杯酒压压惊都不行吗?”
    “臭娘们!”庄德成这老粗骂开了:“你别在老子面前耍花腔,你要动一点歪念头,老子就先干了你!”
    金玲玲不屑地给他个白眼,却向方天仇妩媚地问:“你说我可以有喝一杯的自由吗?”
    在这种情势之下,方天仇认为这女人绝对没有反抗的机会,因为整个的游艇早已被他们的人控制,接管了一切。舱里这般人又已缴了绒,如果连这女人喝杯酒都担心她耍花腔,那也实在显得太多虑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
    “到底方先生是见过场面的!”
    金玲玲称赞了一句,也等于是在骂庄德成没见过场面,气得那老粗恨不得立时发作,给这女人一排子弹出气,但被方天仇以眼色阻止了。
    这酒台是凹入舱壁的,里面呈列的各种名贵洋酒,琳琅满目,看着就够令人流口水的了。
    当金玲玲拉开玻璃门,伸手取酒瓶的一刹那,也不知她触动了何处的机关,舱里的灯突然熄灭!
    “格格格格……”庄德成一见灯灭,心知是那女人捣的鬼,立即毫不留情地向酒柜射出一排子弹。
    一阵酒瓶破碎声中,全舱顿时大乱,枪声,叫声,双方的人打作了一团!
    突然!舱里安装的播音器里,传出了金玲玲的声音:“哈哈……我早说了,你们实在是幼稚天真得可笑,我金色响尾蛇会轻易落在你们手里?现在这条游艇给你们了,如果各位命大,能够不死的话,我们后会有期,哈哈……”
    她的笑声一止,黑暗中忽然有人惊叫起来。
    “各位,我们不要等死了,那女人已经从暗门离船,现在跳水逃走了。再过一分钟,这艘船就要爆炸,大家快逃命吧!”
    这一宣布,双方都停止了打斗,争先恐后地夺门而出,全船顿时更乱成一片,只听得“噗通!噗通!”之声连起,纷纷跳入海里逃命了。
    当舱里还有两个受伤的人没爬出来,突然“轰!”地一声巨响,“黄玫瑰”号爆炸了!
    刹时火光冲天,瞬息之间,这艘美仑美奂的巨型游艇渐渐沉向了海底……
    “黄玫瑰”号爆炸了,幸亏在附近监视的小舢板赶来,把所有落水的人全部救起。
    这些人里没有金玲玲,她不知如何逃生了。
    舢板船回筲箕湾码头,方天仇和庄德成立即指挥手下的人,押着几个俘虏,分乘几辆车,浩浩荡荡地驶向麦当奴道。
    到达林公馆,林广泰和宋公治也已经回来,他们获知整个的经过,真是又惊又喜。但俘来的几个金玲玲的死党,抵死不吐一个字,只好吩咐先把他们监视起来,等方天仇他们换去了湿衣,便在客厅里彻夜举行会商。
    原来林广泰从各方面得到的消息,已经查出了关于金色响尾蛇的眉目,现在更证实这个神秘人物就是金玲玲。不过他又说:“据我知道,金玲玲和洪堃之间,最近是面和心不和,双方面都在扩展自己的实力。尤其是洪堃,在澳门一直受着金玲玲的控制,目前他已心怀异志,想利用这次在香港搞‘同心会’的机会,摆脱控制。他这步棋很高,故意制造出金色响尾蛇这么一个神秘人物,如果事情失败到不可收拾的局面,那么金色响尾蛇就是金玲玲,他甚至于可以倒戈,把金玲玲一举整垮。万一港九的势力真归附在‘同心会’之下,那时可能他就宣布自己是金色响尾蛇了!”
    方天仇顿时想到跟洪堃交谈的一番话,怪不得洪堃说目前尚不知道金色响尾蛇是谁,原来他是存的这个歪念头,看不出这家伙居然如此老奸巨猾!
    林广泰接着又说:“现在老三和老么虽然已救回来,可是金玲玲仍然占着上风,她可以用小女的生命,和那张结婚签证,作为要挟我的武器……”
    “我们既然已经知道她就是金色响尾蛇,”庄德成插嘴说:“设法把她干掉不就结了!”
    “真可惜,刚才让她逃脱了,”俞振飞惋惜地说:“希望她在海里淹死了,或者喂了鲨鱼!”
    “据我猜想,此刻可能已游回香港了。她的游泳技术相当好,在学校里念书的时候,比赛还得冠军,海里是绝淹不死她的。”林广泰说:“现在要向她下手也不容易,因为她已有了警觉,同时她现在是住在孙奇公馆里。”
    “孙奇也替她撑腰?”庄德成忿声问。
    “可能孙奇并不知道真相,”林广泰顿了一下说:“关于对付金玲玲的事,我跟老二已经有了腹案,我们暂且不必再讨论。相信明天或者今天夜里,她就会向我提出谈判,到时候我们再见机行事。现在我需要向各位宣布一件事,就是从现在起,我已经决定退休了!”
    这话一出口,在坐的除了宋公治,没有一个不感到意外,齐声叫道:“大哥!”
    庄德成更是沉不住气,激动地说:“老大,你难道向那臭娘们低头了?”
    林广泰淡然一笑,平静地说:“这不是低头,本来我早已有意退休,可是始终觉得在这个强食弱肉的社会上,如果我们不保持一股势力,只有让恶势力更猖獗。同时我深觉惭愧的,是这些年来未能把你们真正地扶植起来。现在我想给你们各人一个机会,也算是对你们自己能力的一个考验。今后自生自灭,就要看你们自己的奋斗和努力了……老二,你替我宣布吧!”
    在静肃的气氛中,宋公治从公事包里取出一叠手稿,起身朗声宣布说:“这是老大为了酬谢各位弟兄多年相随的一点意思,我现在照着老大亲笔拟定的手稿念:宋公治律师事务所三层楼房一幢,自即日起赠于公治弟,另赠现款港币一千万元,作为发展业务基金。”
    在坐的不由一怔,宋公治接着念下去:“林记航运公司。赠于三弟俊杰经营,业务庞大,盼好自为之,前途当可无量。银星夜总会赠于德成,另赠现款港币一千万。朝发贸易公司赠于五弟费云,另赠现款港币一千万。浅水湾别墅一幢,环境幽静,适于写作,赠于六弟逸之,另赠港币一千万,限作创办文化事业资金。花园洋房五幢及地产悉赠七弟振飞,盼善自经营,勿负我望。”
    当宋公治把手稿念毕坐下,庄德成突然情不自主地声泪俱下说:“老大,你……你这是干嘛?老大的厚赐,我庄德成心领了,绝不接受……”
    他一提出来,其余的几个人也一齐异口同声地附和着。
    林广泰不由把脸一沉,痛声说:“你们难道要辜负我的一片心意?”
    “老大!”罗俊杰激动地说:“这些都是你一生的心血,你怎么能这样做……”
    林广泰豪迈地大笑起来:“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所保留的这幢房子,和银行里的部分现款,已足够我安渡晚年的了。如果金玲玲要分一半,我也乐意奉赠,这样她对我还能有什么威胁呢?哈哈……”
    大家这才明白,林广泰此举完全是对付金玲玲的,顿使各人同仇敌忾,又把目标转向了这可恨的女人身上。
    “老大,”俞振飞说:“你纵然赠了所有的财产,可是令媛仍然在他们手里,他们还是可以向你威胁的。同时,老大一旦退休,我们就成了群龙无首,岂不让他们趁机大肆猖狂了?”
    林广泰微笑着,他的目光忽然移向了沉默的方天仇,然后郑重地说:“有天仇老弟在香港一天,你们还担心什么?”
    在坐的这些人,经过这两天来,对方天仇确实已经心服口服,连跟他有过芥蒂的罗俊杰和俞振飞,也不得不衷心的佩服他的机智和勇敢。
    所以当林广泰这么一说,大家都明白了老大的心意,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在方天仇身上。
    方天仇顿时显得有些尴尬起来,他连忙说:“兄弟只能尽全力……”
    没等他说下去,林广泰已站起身来,向他笑着说:“天仇老弟这次不辞辛劳地赶来香港,我非但未能尽到地主之谊,好好地招待一番,反而要老弟每天出生入死地为我奔波,实在过意不去。所以我也赠送老弟一点东西,聊表敬意,不过我没有列在那份手稿上,也不能当众宣布。天仇老弟,你跟我到书房来一趟吧。”
    “林大哥……”
    方天仇想要婉谢,可是林广泰坚持说:“你来一趟,我还有重要的话对你说!”
    方天仇无可奈何,只好跟着进了书房。
    林广泰赠送的是什么,谈的又是些什么,没有人能猜得出,足足有二十分钟,才见他们相偕步出书房。
    从他们的神色上,看出有着截然不同的心情。林广泰面带微笑,仿佛把身上的一个重包袱交给了别人,而方天仇却像是从他身上接过了那个沉重的负荷,使他的神情显得凝重了。
    “我们大家休息吧,明天或许要紧张一天呢。”林广泰说。
    于是,有的就在客厅里休息,有的径自去找地方睡觉,对于意外的暴富,每个人都不太感觉兴奋。相反的,他们都在担心着明天是个不易渡过的难关。
    夜阑人静了,金色响尾蛇没有来打扰他们的甜梦,整夜在平静中过去。
    然而,方天仇却一夜未曾合上眼睛,他独自躺在床上,两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思维里在不断地想,像海浪一样地汹涌着,澎湃着……
    林广泰在书房里对他私下说的话,仿佛仍荡漾在耳际。
    “……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希望能把她交托给你……”
    终于他对自己说:“我不能接受!”
第二天一早,林广泰就带着他的几位磕头弟兄,出去赶着办理各项手续了。
    方天仇独自吃了早餐,在客厅里翻读着当天的报纸,在社会版上发现个显著的大标题:“实业巨子林广泰,慨捐巨款济贫寒”,内容是发表他在昨天捐赠了某慈善机关若干,某孤儿院若干,某养老院若干,及公立医院若干,总计竟达三千余万港币!
    这是香港空前的大新闻,使方天仇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可是他也忽然有个顾虑,金玲玲对林广泰的积极行动,将会采取何种报复呢?
    电话铃响了,方天仇不禁有些紧张,当他刚抓起话筒,对方就传来个女人的声音:“恭喜恭喜,你替林老头立了个大功!”
    方天仇听出对方是金玲玲,便笑着说:“昨夜的事,敝人对女士实在很抱歉……”
    “没什么,”金玲玲词犀锐利地说:“一条破艇能值几何?我相信林老头付出的代价比我更大!”
    “金女士,”方天仇恳切地说:“敝人有句忠言,不知道女士可愿意听?”
    “你说吧!”金玲玲的语气似冰。
    方天仇郑重说:“我觉得女士和林大哥这样闹下去,最后一定是两败俱伤,占便宜的可能是洪堃吧!”
    “他?”金玲玲充满自信地娇笑起来,笑声突然一止,她以阴沉而狠毒的声音说:“我谅他也不敢,除非是同归于尽,谁也占不了便宜!”
    “这又何苦呢?”方天仇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看女士还是三思而行的好,否则……”
    “没有什么三思四思的,”金玲玲表示非常固执,断然说:“我的心意已决,‘同心会’必须成立,我不惜付出任何代价,甚至会不择手段,誓达目的不可!你可以告诉林老头,这次我的会址准备借用他的公馆,并且在请帖上印了他的名字。”
    “什么?”方天仇惊诧地叫着:“用林大哥的公馆,还用他出面?”
    “不错,”金玲玲冷冷地说:“请帖现在已经发出去了,下午五点钟以前,我会派人来布置,不需他麻烦。不过有一点希望你转告他,如果今晚我遭遇到任何阻挠,我将会用他的女儿为报复!”
    “女士……”
    方天仇急欲劝她打消此念,但金玲玲却笑了起来:“方天仇,我很佩服你的胆识,不过我相信这次在林老头自己的地方,你大概没机会再表演九龙城的那套把戏了吧?哈哈……”
    笑声中,电话挂断了。
    方天仇木然地放下话筒,他想不到金玲玲会如此厉害,用林公馆作会址,并且让林广泰出面,这一招简直让她想绝了!
    这岂不是个霸王硬上弓的局面?林广泰如果不就范,他的女儿必将受到加害,他能无动于衷,宁愿不顾女儿的生命而对付金玲玲?
    照人之常情判断,这似乎是绝不可能的,可是林广泰又怎能受那女人的威胁,而坐视港九的势力落入金玲玲的掌握?
    方天仇深觉情势的不利,完全是因为对方手里有个人质,只要能设法救回林广泰的女儿,威胁便自然解除了。
    于是,他立即去逼问昨夜俘虏来的那几个汉子,因为他们是跟着金玲玲行动的,照说一定是她的心腹,怎会不知道玛格丽特的下落?
    可是没想到这几个家伙真有种,任凭方天仇怎样逼问,他们就是咬紧了牙关,抵死不露一点口风。
    对于这些守口如瓶的亡命之徒,方天仇实在黔驴技穷,对他们莫可奈何,只好另打主意。
    他把金玲玲电话里说的,告诉了林广泰的保镖林长根,嘱他转告林广泰,然后独自离开了林公馆,趋车上医院去找受伤的胡豹。
    但当他到达医院,才知道胡豹昨天就被人接出医院了。
    方天仇原想从胡豹身上找条线索,现在又失望了,他只好怅然离开医院,一时实在不知该从何着手。
    走出医院,忽见一辆救护车飞驶而来,车一停,两个救护员立即从车上抬下个被车撞伤的妇人。触景生情,他忽然之间心念一动,想到玛格丽特也是被车撞伤的,前夜在铁岗医院尚未清醒,就被人冒充林广泰派去的人接走了。如果她的伤势未愈,对方怎能不替她继续医治?而且医院岂不是个最好藏匿她的地方!
    有了这种想法,他觉得实在有到各医院查查的必要,于是立即对整个香港的大小医院,展开了查询。
    然而,几乎跑遍了所有的医院,却是没有查出丝毫头绪。当他怀着失望的心情,从中环的一家私人医院走出来的时候,忽见统一码头上迎面走来一大群人,约有二三十之众。等到他们走近,发现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之中,左边的一个竟是小李!
    “小李!”方天仇远远地挥手招呼。
    小李发现他,快步奔过来说:“方兄,小弟正准备去找你呢。”
    “找我?”方天仇一怔,以为是郑二爷派他来的。
    小李指着那一大群跟过来的人说:“他们都是九龙码头高老大的弟兄,因为方兄答应他们三天之内,对高老大的事会有交代。所以他们一早就到二爷公馆去问,二爷叫兄弟领他们过海来的。”
    “哦——”方天仇怅然说:“听说郑二奶奶……”
    小李连忙做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二爷已经亲自去问过周强了,家丑不可外扬,现在二奶奶和尚东明都死了,二爷气又有什么用?……不过有件事很奇怪,二爷派兄弟来香港,也就是要把真相弄清楚,怎么林老大跟那个叫金玲玲的女人又搞在一起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方天仇惊诧这消息居然传得如此之快。
    小李笑笑说:“我们怎会知道,是刚才二爷收到一张请帖,内容跟上次‘同心会’的差不多,只是后面的具名是林老大和金玲玲两个人。最妙的是请帖封套里,还附了一张精致的书签,印的是一条金色响尾蛇!”
    方天仇听得一怔,念声说:“这女人也太猖狂了!”
    “方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李茫然地问:“难道林老大改变初衷,准备跟金色响尾蛇携手合作了?”
    方天仇对这问题实在无从答复,他说:“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的,反正今天晚上就可以揭开这个谜!……高老大的这些人,兄弟能借用吗?”
    小李点头而笑说:“他们都对方兄敬如神明,只要方兄用得着,他们可以任凭指挥!”
    “好极了,这样就免得我回林公馆调动人马了。”
    方天仇听了大为振奋,经过小李的逐一介绍,他便分派了各人的任务,分成好几组,离开了中环。
    当几组人离去后,方天仇便与小李趋车往云咸东街,到了“黑美人”酒吧。
    酒吧里昨天被方天仇和小朱演出一场武打,设备损坏了不少,今天被迫暂停营业,正在赶修之中,所以黑骑士的人一个也没在。
    女经理正在指示工人装修,忽见方天仇他们到来,以为又是来闹事的,不禁大吃一惊。
    不料方天仇却是笑容可掬地,递给她五十张千元大钞,歉然他说:“对不起,昨天让你损失了,这是敝人表示的一点歉意,如果不够的话,所有装修费用算敝人的好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她意外地感到受宠若惊,但却乐得眉飞色舞,心花怒放。
    当然方天仇这五万块钱不是白花的,他有附带的条件,就是要她照着他的意思,替他打个电话给国际大饭店的洪堃。
    这条件并不苛刻,而且是轻而易举的,女经理看在钱的份上,立即欣然接受了。
    当洪堃正在向他手下面授机宜的时候,房间里的电话铃响了,他抓起话筒,刚报出自己的姓,就听对方的女人说:“我是玲玲,林老头可能已经知道他女儿藏的地方了,也许会采取行动,那边人手不够,你快派人赶去!”
     
     
第七章   绝境
     
    洪堃接到“金玲玲”这个电话,顿时紧张万分,可是他还没来得及问清楚,这边的方天仇已用手指朝电话机上轻轻一按,把电话挂断了。
    方天仇对女经理冒充的金玲玲很满意,谢了她一声,转过头来向小李笑笑说:“现在鱼饵已经撒出去了,就等鱼儿上钩了,我们等着好消息吧。”
    “洪堃这家伙老奸巨猾,不知道会不会上钩?”小李对红巾党的头子早已闻名,知道他是个厉害角色,所以不敢过份乐观。
    方天仇却像是充满了自信,他蛮有把握地笑笑,向女经理要了两杯酒,竟邀小李相对而酌起来。
    女经理本来把方天仇看作凶神般敬畏,刚才的五万港纸到手,又使她把他当成财神般巴结。这时又是烟,又是酒,还特地开了两罐美国胡桃来敬客。
    这女人真有一手,为了讨好这两个人,居然亲自作陪!
    二十分钟以后,电话来了,方天仇赶过去接听之下,不由大喜过望,立时精神振奋地告诉小李:“老狐狸中计了,我们赶快去吧!”
    小李听了也是兴奋不已,立即与方天仇离开酒吧,趋车赶往湾仔去。
    原来洪堃在接到“金玲玲”的电话之后,便赶紧派了手下几个枪手,乘车赶去增援。没想到是中了方天仇“投石问路”的妙计,当几个枪手登上停在国际大饭店门外的汽车,驶往湾仔的时候,后面已有一辆车子紧紧跟上了。
    后面车上是九龙码头的人,他们奉了方天仇的指示,一直跟踪到湾仔。遥见那几个枪手停车在赖鹏的毒窟前,立即以行动电话通知了方天仇。
    小李对港九黑社会圈里的行情极熟,他知道赖鹏是胡豹的把兄弟,也知道这毒窟里设有机关,便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了方天仇,使他在心理上有个准备。
    方天仇胸有成竹,他先把地形看清了,等到九龙码头的人分批陆续赶到,才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立即展开行动。
    当这二三十人,分布在赖鹏屋子的附近,布成包围的形势之后,方天仇便偕同小李,佯作闲荡地漫步向对街走去。
    他们走过赖鹏的屋前并不停止,仍然继续前走,不过他们已经注意到屋前把风的小赖头。
    小赖头非常机警,他的眼光一直盯着这两个人,当他们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的眼光也跟了过去。
    不料他只顾注意这两个人,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头才一扭过来,冷不防一个人从后面窜上来,以臂弯扼住了他的颈部,同时嘴也被那人的巨手卡住。
    小李立即回身蹲下,方天仇的手搭上他的肩头,被他站起来一送,便翻进围墙里面。
    这时里面的人已惊觉,黑暗里突然窜出两个人,手执匕首,猛朝方天仇扑去。
    方天仇发了狠劲,身子一闪,照准冲过身边的人侧面一拳。同时一脚飞起,踹中另一个汉子的小腹。
    “啊!”
    一声痛呼,惊动了屋里的人,顿时冲出几条大汉,像疯狗似地冲向方天仇,加入了殴斗。
    因为这里靠近湾仔码头,距离香港警务处也不远,所以双方都不敢贸然开枪。
    方天仇大展神威,一双铁拳左右开弓,竟把这一群大汉打得落花流水!
    外面的小李听见里面已动上了手,他立即吹起一声口哨,散布在四周的人一齐冲来,几个人合力一撞,撞开了大门,蜂拥冲入了里面。
    方天仇见自己的人已加入作战,更是精神大振,只见他猛如虎入羊群,锐不可挡,一拳击倒了冲到面前的一个大汉,立即奋身朝屋里冲去。
    不料冲进屋里,却见床榻上坐着胡豹,手里握着一柄曲尺手枪,正对准了冲进来的方天仇,嘿然冷笑说:“姓方的,你倒真是阴魂不散,老子在这里居然也让你找到了!”
    方天仇来不及拔枪,他只好镇定地说:“兄弟不是找你胡老大!”
    胡豹又是一阵嘿嘿冷笑,突然把脸一沉,两眼充满了杀气,狞声说:“兄弟放过你一命,你也救过兄弟一命,咱们算是已经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情。不过现在阁下找上门来,我姓胡的只好心狠手辣了!”
    胡豹正要扣动扳机,突然“噗噗!”两响,竟被冲进来的小李先发制人,解决了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方天仇正要向小李称谢,不料小李却惊叫道:“当心飞刀!”
    方天仇急将身子一蹲,却听小李“啊!”地叫了一声,一把飞刀已插在他肩头上。
    “噗”!小李忍痛发出一枪。
    又是“哇!”地一声呼叫,阁楼的斜梯上,滚下个中枪的飞刀帮党羽。
    方天仇勃然大怒,掏出手枪,奋不顾身地向阁楼上冲去。
    “呼呼”又是两柄飞刀掷来,几乎掷中方天仇,幸而他的身手矫捷,全身一卧,飞刀从头顶疾矢而过。
    可是等他冲上阁楼,却不见一个人影,仅见楼上堆置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么刚才飞刀从何而来呢?他实在感到奇怪!
    这时小李已忍痛拔出肩头的飞刀,也顾不得血流如注,三步当两步地冲上阁楼。
    “这屋里设有机关,方兄要留神!”小李向他警告。
    方天仇这才恍然大悟,掏出手帕替小李扎住伤口,劝他说:“李兄受了伤,先离开吧……”
    小李摇摇头,毫不在乎地表示:“这点伤算不了什么,兄弟已经够了本,还想多赚一些呢!”
    方天仇只好朝他笑笑,两个人迅速下了阁楼。
    这时候外面的殴斗已近尾声,九龙码头的弟兄虽有七八个负伤,对方的人却被全部制服。可是刚才赶来增援的枪手,却是一个也不见。
    小李知道这屋里设有机关暗室,便带头在各处查看,敲击着一处墙壁有回声,心知里面必定是暗室,但一时却找不出机关的暗钮。
    方天仇终于在床榻的边上,发现装置一排四个暗钮,他也不能确定哪一个暗钮属于哪个机关,索性把四个暗钮全都按下。
    “格格格格”一阵轻响,床榻里的墙壁现出个壁洞,里面藏着整套烟具。阁楼的斜梯也升了上去,同时伸出一块天花板,使人看不出上面是阁楼,另外墙上又现出两个暗门。
    方天仇和小李大喜,立即带了几个人,冲入两个暗门,分头搜查。
    小李冲进的那个暗门,通着隔壁的一幢房屋。而方天仇进的却是个暗道,里面从几级木梯下去,才是个地下室。
    室里藏着大批的毒品,却没有人,不过地上铺着厚厚的几床毯子,还有被褥和枕头。由这一点看来,必然是有人在这里睡过,难道会有林广泰的女儿?
    正在疑惑不定的时候,“啪”地一声,这地下室里居然又现出一道暗门,同时一个人从里面倒了出来。
    方天仇连忙赶过去,只见这人背上插着一把匕首,已是奄奄一息。
    “你是什么人?”方天仇急问。
    “我,我叫赖鹏。”这垂死的毒贩挣扎着说:“那,那般黑心的家伙……把人弄走……从这个门去……追……”
    赖鹏把手才向那道暗门一指,就无力地垂落下来,同时也吐出了最后的一口气,两眼怒睁着,仿佛含着无限的悔恨而死。
    方天仇知道赖鹏是受了人家的利用,结果在紧要关头却怕他泄漏风声,不惜对他下了毒手,以致使他死不瞑目!
    于是,他把手一挥,一马当先地冲进了那道暗门。
    跟着方天仇的几个汉子,看他已冲进暗门,哪敢怠慢,也相继冲了进去。
    这道暗门里面,没有一点光线,伸手不见五指。方天仇紧握手枪,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向前走去,在感觉上这好像是个不知有多长的地下隧道。
    走了约有二十来码,突然一脚踏空,方天仇几乎摔了下去。幸而扶住了湿漉漉的土壁,定神一看原来脚下是几级石梯。
    下了石梯,不知从何处透入微弱的光线,并且有着湍急的流水声,使方天仇顿时恍然大悟,这才发觉已经置身在马路下面的地下大水沟里!
    方天仇正在后悔,忘了带只手电筒来,不料念犹未了,突然“噗!噗!”地响起了两下枪声。
    他大吃一惊,急忙一卧倒,子弹千钧一发地从他头上飞了过去。
    对方的枪虽装了灭音器,但这地下大水沟的回音极大,仅只发射两发,倒好似双方发生了激烈的枪战,余音回荡不绝。
    光线太弱,方天仇看不清目标,只见隔着大水沟距离十余码外,依稀有几条黑影在急速移动,不消说一定是洪堃派来增援的那批枪手了。
    方天仇正要扣动扳机,向对方开火,忽听那簇黑影里发出个少女的叫声:“你们这些强盗!放开我,放开……”
    这声音太熟了,毫无疑问就是林广泰的女儿。方天仇顿时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可是他想到玛格丽特被对方所执,手指就不敢扣下去了。
    因为投鼠忌器,他不敢贸然开枪,恐怕万一误伤了玛格丽特。这一来直急得他心如火焚,却又莫可奈何!
    这时已听不见玛格丽特的呼叫,大概是嘴被封住了,但另一个粗哑的声音却向方天仇这边问:“来的可是姓方的小子?”
    “不错,是我方天仇。”他振声说:“你们快把林老大的女儿放开,否则一个也跑不了!”
    对方发出了一阵狞笑,有恃无恐地说:“放开?姓方的,你简直是大白天做梦——睡昏了头!嘿嘿,告诉你吧,洪老板已经下了命令,谁要妄想救人,老子就先干了她!”
    方天仇听得暗吃一惊,他知道对方可能不是危言耸听地在故意吓阻他,像洪堃这家伙,是只求达到目的,不惜任何手段的。这一着确实够狠,也真够厉害,当真使这边的方天仇不敢轻举妄动了。
    但他急中生智,搬出了金玲玲的牌头来说:“金玲玲叫我们来把林小姐带去的,你们敢抗命?”
    “哈哈……”对方发出一阵大笑说:“很抱歉,今晚我们只听命于洪老板,管他什么金玲玲,银铃铃!”
    方天仇见唬不住对方,一时真没了主意,他在情急之下,竟不顾一切地跃入了水沟,朝对面急急游去。
    “噗噗!”
    “噗!噗!”
    对面的枪声刹时大作,齐向水沟里的方天仇猛射。
    九龙码头的弟兄再也按捺不住,也向对方开火了!
    方天仇也顾不得沟水的污浊和臭气,一口气游抵对面,双手攀住了石堤,正要往上爬,不料一个汉子赶来,猛地一脚踩在他手背上,使他痛彻心肺。
    但他一咬牙,另一只手迅速抱住那汉子的脚颈,猛力往下一拖,“噗通!”一声,把那汉子掀进了大水沟。
    另一个汉子刚刚冲到,方天仇的手枪已经开火,“噗!”地一枪,那汉子应声而倒。
    方天仇趁机爬上了石堤,只见除了这汉子外,地上尚有个受伤的大汉,却是不见其他的人和林小姐。
    往前一看,几个黑影在七八码外,已顶开了马路上的地下水道通风铁盖,正从铁梯爬上去。
    “噗噗噗!”
    落在最后的一个,突然向方天仇一阵猛射,企图阻止他的追击。
    方天仇举枪还击,“噗!”地一枪,那人才攀上铁梯一半,就被击中扑跌下来。
    可是等方天仇追上铁梯,攀登上圆盖口外的马路,只见二辆黑色轿车,已风驰电掣而去。
    幸而自己驾来的车子停在不远,方天仇已来不及等九龙码头的弟兄赶到,更来不及通知小李,就奔向停车处,跳上了车子,如风一般地向那二辆轿车急追!
    不料前面的二辆轿车非常狡猾,发现后面追来的只有一辆车子,他们的车子一直由皇后大道东飞驶,在快到跑马地的十字路口,突然分道扬镳,前面的一辆折向摩里臣山道,后面的一辆则拐向黄泥涌道。
    这可难住了方天仇,因为他不知道玛格丽特是在哪一辆车上,究竟追那一辆好呢?
    一般人的通常心理,是不会舍近求远的,尤其在这种不容许有时间考虑的情况下。方天仇顺理成章  地就追了后面的这辆车子,一个急转弯,也拐向了黄泥涌道。
    这条幽静的道上,方天仇和宋公治在一场激烈枪战中,前夜曾击毙三名歹徒。此刻这辆车子又引他追来黄泥涌道,难道是再度挑衅?
    从车灯的照射,他看清前面的车子里连驾驶的在内,大约是四个人,只是没有看见玛格丽特在内。
    莫非她是在另一辆车内?
    想到可能中了对方的金蝉脱壳之计,方天仇再也不能迟疑了,他当机立断,车速突然增加到九十“迈”,一手掌握方向盘,一手持枪伸出了窗外。
    “噗噗!噗!噗!”
    一连发射四枪,才将前车的左边后轮胎射中。
    “叭!”地一声爆响,轮胎爆炸了,前车在疾驶之中猛一侧,顿时失去了控制,直朝马会看台外的围墙上冲去。
    接着轰然一声,车子撞上了水泥砖的高墙,车头撞得像只压瘪了的马口铁罐头,车里的人则撞做了一堆,后座的两个人全翻到前座!
    方天仇一个紧急刹车,动作比闪电还快地跳下了车,没等那四个汉子来得及应变,他已冲到了车前。
    眼光朝车内一扫,果然不见玛格丽特在车上,他立即把车门拉开,撞得头破血流的驾驶便倒了出来。
    其余三个汉子也都受了轻伤,根本不容他们有机会反抗,方天仇已经持枪喝问:“那辆车子往哪里去了!”
    这几个家伙都是洪堃的死党,明知方天仇也是个狠角色,但他们猜准了对方不会真开枪,因而来了个相应不理,心想:看你能奈我何!
    方天仇看他们不回答,不由勃然大怒,手指一扣扳机,“噗!”地一枪射出,竟射在最外面那个人的大腿上。
    “哇!……”一声惨叫,那汉子痛得滚下了车座。
    另一汉子见方天仇居然猝下毒手,顿时发狠说:“好小子,你倒真是心狠手辣,有种就把我们全打死,否则红巾党跟你没完没了!”
    “你以为我不敢?”方天仇满脸杀气腾腾地说:“要命的就快说,那辆车子去哪里了,不然可别怪我姓方的赶尽杀尽!”
    说罢,大拇指己把撞针往后一扳。
    这家伙虽然狠,但在生死紧要关头,毕竟还是向死神低了头,终于气馁地说:“好!算你狠,告诉你吧,他们可能把人弄过海去了……”
    “过海?”方天仇似乎不太相信,逼问他:“你说的是真话?”
    “我只是说可能,”那汉子苦笑说:“一切行动都由姓钱的指挥,我们这种小角色那能拿准他的行踪。”
    “好!我不妨相信你说的是事实,”方天仇说:“那么你既然猜他们是过海了,一定也能猜出他们可能是到那里去了吧?”
    “这个……”那汉子想了想,说:“我只是瞎猜,猜错了,你可不能怪我胡说八道。”
    “你就算胡说八道吧!”方天仇冷冷地命令着。
    那汉子只好信口说:“八成是去独眼龙那里了……”
    方天仇听说玛格丽特可能被弄到曹金盛那里去了,觉得这汉子说得还不算离谱。照今天的情势看,洪堃的人要全力为“同心会”布署,实已分不出人手防范那少女,如果把她弄到独眼龙曹金盛那里,自然可以用独眼龙在九龙城的人力为他们分劳了。
    于是,他满意地笑笑说:“很好,冲你的坦白,我姓方的今天不想再为难你们。如果你们不服气,在七点钟以前,我一定会赶到麦当奴道,你们还会有机会向我找回这场面子。金女士和洪老板那里,尚请各位代为致意,就说我方天仇只要能活着回香港,一定准时参加盛会!哈哈……”
    豪笑声中,他一转身奔回汽车,飞快地驶去了。
    他知道在九龙城方面,除了郑二爷之外,就是独眼龙的势力最大了。虽然这家伙被小李射伤了腿,可是曹金盛并不一定要亲自出马,只要他发号施令,他的手下谁敢不卖命?
    如果红巾党这帮人,真是把玛格丽特弄到独眼龙那里去了,方天仇单枪匹马要想把她救出来,恐怕就不是轻而易举的了。
    九龙城虽有郑二爷的人手可以支援,偏是尚东明和郑二奶奶的事,正赶上今天发生,此刻郑二爷的心绪必然坏透了,又怎能再去麻烦他呢?
    方天仇一路上思忖着,深觉这一次只身过海,实在对救那少女没有什么把握,只是现在已经是骑在虎背上,要下也下不来,唯有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成败已无暇顾虑了。
    由海底隧道过了海,一到九龙城的观塘码头,方天仇便觉出情形有异。码头上高老大的人行色匆忙,一个个都显得异常紧张,如临大敌。
    方天仇看了这种情形,顿时心里一突,知道九龙城里必定是发生了重大事故,说不定是洪堃的人已被他们发现,双方起了冲突。
    因此,他把车驶到码头旁停住,急忙下车向一个抬着木箱的短装汉子打个招呼。
    “对不起,借问老大一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不料这汉子把眼一翻,很不客气地说:“你问这个干嘛?”
    方天仇灵机一动,急说:“兄弟刚跟何山在一起,何大哥不放心这边,所以特地叫兄弟过海来看看的。”
    何山就是刚才跟小李一起去香港的那汉子,现在可能还在赖鹏那里收拾残局。方天仇因为知道何山是高老大的得力助手,所以故意在这汉子面前提出他,表示他们是自己人。
    果然这汉子听方天仇这么一说,立即态度一变,歉然说:“对不起,兄弟不知道老兄跟何大哥认识,刚才……”
    “没什么。”方天仇哂然一笑说:“看情形你们这里出了事?”
    “可不是。”这汉子振声说:“我们已经跟独眼龙干起来啦!”
    方天仇暗吃一惊,急问:“刚才从香港方面,有一辆黑色大型轿车过来,你们看到没有?”
    “这倒没留意,”汉子说:“对不起,兄弟要赶去送弹药了……”
    “我送你去!”
    方天仇立即叫那汉子上车,把车驶向“金盛开赌馆”去。
    车在飞驶中,方天仇不禁向坐在旁边的汉子问:“你们跟独眼龙怎么干起来的?”
    这汉子满脸怒容,忿声说:“高老大平白无辜地让飞刀帮杀了,要不是那大胡子保证,三天之内一定给咱们交代,那天晚上咱们就干上了,还等到今天!”
    方天仇一听这话,才知是起因于自己没能准时给高老大方面的人一个交代,以致触发这场战端。
    可是,他并没有存心失信,就算答应的是三天,也要到今晚七点钟以后呀,九龙城码头的这帮人,未免也太操之过急了!
    因此他觉得心安理得,这场战端只是他们的过于性急,而不能怪他的不遵守诺言,于是他又问:“那你们应该找飞刀帮的胡豹才对呀,怎么跟独眼龙干上了?”
    “胡豹那小子自然不会放过他!”这汉子说:“何大哥已经带了人过海找他算帐,可是那晚事情出在独眼龙的赌馆里,他也脱不了干系!”
    正说到这里,己听得密集的枪声,方天仇把车子弯过小街,只见“金盛开赌馆”外面,散布着二三十个九龙码头的弟兄,向那座赌窟展开疯狂的进攻。
    独眼龙方面的人,是以赌馆为据点,并且利用附近的建筑作掩护,火力相当强大,使九龙码头的根本无法逼近。
    方天仇看到这情形,心知若不设法阻止,必致两败俱伤,于是向那汉子问:“这里是那位老大指挥?”
    “是潘二哥。”那汉子告诉他。
    方天仇立刻叫那汉子带路,在距离赌馆只有十来码的巷口,找到了指挥进攻独眼龙赌窟的潘二哥。
    “情形怎样?”方天仇向他问。
    “他奶奶的,咱们的弟兄伤了好几个!”这潘二哥是个典型的山东大汉,有着一股蛮干的憨劲儿。他忿忿地说:“俺就不信这个邪,非他奶奶的冲进去,杀他个鸡犬不留!”
    “潘二哥,”方天仇劝阻说:“犯不上跟他们拼,我看还是赶快把人撤退吧。”
    “你老大是?……”潘二哥好像这才发现方天仇不是自己的人,脸上顿时现出一片诧然之色。
    方天仇笑笑说:“兄弟曾答应三天之内,对高老大的事给各位一个交代,现在就是专程为此而来。”
    “哦,你是……”潘二哥更觉茫然了。
    “兄弟就是那个大胡子!”方天仇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潘二哥怔了怔,忽然寒着脸说:“原来是你!那么请问老大是如何给咱们交代?”
    “胡豹已给小李解决了,”方天仇说:“罪魁祸首是金色响尾蛇,今晚七点钟在麦当奴道林公馆里,我们将使他当众伏首认罪,这样的交代潘二哥可满意?”
    “满意!”潘二哥巍然说:“可是独眼龙也不能放过,俺非亲手宰了他!”
    方天仇把两手一摊,说:“那只有两败俱伤!”
    “同归于尽也得干!”潘二哥坚决表示:“高老大绝不能白白把命送在他那里!”
    “既然这样,那兄弟就没话可说了。”方天仇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心知众怒难犯,他已无法阻遏这场残杀。
    “咱们是干定了!”潘二哥加重了语气说。
    “好吧。”方天仇又叹了口气,忽问:“请问潘二哥,刚才可曾看见一辆黑色轿车,驶进赌馆里去?”
    “黑色轿车?”潘二哥想了想,说:“对了,在十多分钟以前,是有这么一辆车子开来,想冲进独眼龙的赌馆去,可是让咱们的乱枪射跑了。”
    方天仇听得心里突然一紧,急问:“潘二哥知道那辆车子往哪里去了?”
    潘二哥也不能断定地说:“可能是朝狮子山方向去了。”
    “我去看看……”
    方天仇心急如焚,说了一声,转身就奔回车上,以最高的速率赶往狮子山去。
    车到黄大仙,必需徒步才能爬上狮子山,方天仇只好找个隐蔽的地方把车停下。不料却在树丛里,发现了那辆黑色轿车被弃置着。
    既然发现这辆轿车弃置在树林里,足以证实潘二哥的判断不误,那些人果真是把玛格丽特挟持登山了。
    狮子山远看形如雄狮虎踞,气势非常的壮伟,方天仇此时只好弃车登山,沿着蜿蜒的黄泥小径,一个劲儿地飞奔。
    到半山腰,小径变得更险窄了,从沙田方面吹来的海风甚劲,且沙田的景色已尽收眼底。
    海风吹来,突然带来一声少女的惊呼!
    方天仇大吃一惊,由这一声惊呼,可以想像到那少女必在附近,而且处境一定非常危险。
    这时方天仇已从地上的足迹,判断出那些挟持玛格丽特的人,是由向沙田方面下山的一条小路而去,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奔向了这条小路。
    超过望夫山,一口气经引水道奔至红莓谷,终于发现山峡中有一大片平地,旁边树木葱郁中,有一座残旧的破庙。
    又是一声惊呼,竟然就发自这个破庙中!
    方天仇顿时热血沸腾以最快的速度直奔过去。
    可是就当他奔近破庙的时候,发现庙外竟有两个持枪的汉子在把风,使他赶紧闪入了树丛里,才侥幸没被对方看见。
    从丛林里他绕到了破庙的后方,掏出手枪悄悄地靠了过去。
    这时,在蛛网密布,遍处积尘的破庙里,三个红巾党的党羽,正围着玛格丽特恣意调笑。
    这少女已是吓得魂不守舍,双手紧按住被撕开的衣襟,护住她呼之欲出的酥胸。
    其中一个汉子,放浪形骸地大笑说:“小妞儿,别他妈的害臊,让大爷们痛快痛快,又少不了你一块肉!”
    “对呀,大家痛快!”另一个接了口。
    可是还有个不说话的,却以行动表示了,他突然一个扑身过去,竟似饿虎扑羊地抱住了玛格丽特,把嘴凑上去意欲强吻!
    玛格丽特吓得惊呼一声,把头左闪右避。但她怎能挣得脱那汉子的拥抱,情急之下,她已顾不得一切可能发生的后果,猛一低头,竟在那汉子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哇!……”
    那汉子痛得怪叫一声,一松开手,顺手就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把玛格丽特掴得踉踉跄跄,一跤摔在了地上。
    这一跤摔得很不轻,又加上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烧痛,她从出娘胎也没受过这种殴打,顿时忍不住痛泣起来。
    旁边的两个汉子却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哈!癞蛤蟆没吃到天鹅肉,倒叫天鹅先咬了癞蛤蟆的一块肉,哈哈……”
    那汉子本已痛得要了半条命,再被同伴幸灾乐祸地一嘲笑,更是恼羞成怒起来,不禁咬牙切齿地发狠说:“好!你敢咬老子,老子非咬下你的‘鸡头肉’!”
    这家伙倒是言行一致,居然说做说做,全身向前一扑,扑在玛格丽特身上,拉开她一只手,用自己的膝盖压住。左手捉住她的另一只手,右手撕开衣襟,猛力扯掉胸罩,使她的酥胸整个暴露了出来。
    他两眼盯住了她的双峰,咧开了嘴,狞狰地笑着说:“小妞儿,你可不能怪我心狠,谁叫你先咬我一口,现在我要咬下你的‘鸡头肉’啦!”
    “救命……”玛格丽特狂叫起来。
    这汉子猛一低头,伏在了她的酥胸上,正要张口去咬她的乳头。千钧一发的时候,突然从破庙门口冲进来一个大汉,厉声喝住了他。
    “混蛋!你简直闹得不像话了!”
    这汉子却有些不买帐似的,把眼睛一翻,悻然说:“妈的!这妞儿又不是你妹子,要你紧张个什么劲儿?”
    冲进来的这大汉身份似乎较高,他看那汉子当着别人面前给他下不了台,不由勃然大怒,冲过去飞起一脚:“去你奶奶的!”
    这一脚把那汉子踹翻了身,跌得鼻青脸肿!
    那汉子顿时恶向胆边去,霍地掏出了手枪,嘿然冷笑说:“姓唐的,你别以为会拍马屁,让洪老板提拔了你,就不把这些哥儿们放在眼里,老子今天就干了你!”
    “砰!”地一枪射了去。
    那姓唐的大汉倒很机伶,全身一卧,避过了这一枪,快如闪电地奋身一扑,已扑住了那汉子。
    两个人拼命夺抢,滚作了一堆。
    突然,外面把风的汉子闻声赶了进来,大喝一声:“住手!”
    这一声大喝居然俱有无上威力,使两个滚在地上夺枪的汉子,顿时住了手。
    他喝住了两个汉于,这才声色俱厉地说:“你们胡闹也该拣个时候,现在我们只有五个人,把这妞儿弄到这里来,跟独眼龙又联络不上。虽然已经电话报告了洪老板,增援的人最快也得一个钟头才能赶到。万一那姓方的小子领了人追来,我们还得好好拚一拚,否则就非但守不住这妞儿,连我们自己都成了泥菩萨过河,你们居然还打作一堆!”
    旁边一个汉子接口说:“洪老板不是有命令,如果守不住,就把她先干了?我看不如干脆把她……”
    “现在还没到守不住的时候,”那汉子郑重说:“除非到万不得已,我们能不下手就不下手。只要能全力把她守住,等到‘同心会’成立了,我们把人活活地交还洪老板,任务便告圆满达成,洪老板一定会重赏的。”
    这一番话,听得个个眉飞色舞,确实的,他们只要能守住这一个小时,等洪堃派人增援赶到,那就万无一失了。
    然而,他们怎会料想得到,就在这时候,方天仇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悄然来到了。
    经过五个人的议决,扯下了玛格丽特的大裙,撕成一条条的当作绳索,把她手脚捆住,嘴也掩住。绑在大柱子上,留下一个人看守,其余的四个都在庙外把风。
    绑在大柱上的玛格丽特,此刻已是酥胸半裸,下身只穿着条薄薄的丝质衬裙,肌肤隐约袒露,已被折磨得狼狈不堪!
    而守着她的这汉子,偏又是个色中饿鬼,他的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贪婪地欣赏着她动人的胴体,已是馋涎欲滴。
    趁着破庙里只有他一个人,美色当前,而她的嘴又被掩住,发不出声,如此好的机会,要不趁机揩揩油,那岂不是“暴殄天物”,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
    于是,他轻狂地走了过去,紧紧拥抱着她的纤腰,把脸贴在她的酥胸间,揉抚起来……
    正在自我陶醉的当儿,突然脑门上被枪托狠狠一击,使他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已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方天仇击倒了那汉子,急向外边一张,幸好未被外面把风的人惊觉,于是向双目紧闭的玛格丽特轻声说:“林小姐,我来救你了。”
    她在羞愤欲绝之际,忽然听得这一声轻唤,立即睁开了眼睛。当她认清现在为她解绑的竟是方天仇,几乎怀疑是在做梦了。
    可是当方天仇把她从大柱上松下来的一刹那,她竟忘了处境的险恶,情不自禁地扑向他怀里,无限委曲地痛泣起来。
    这一点是方天仇料到了的,所以不忙着解开掩住她嘴上的布条,怕的就是她会情不自禁地痛哭失声,惊动了庙外把风的那几个汉子。
    “林小姐,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
    方天仇脱下了上衣,替她披上,便扶着她向庙后走去。
    就当他们刚刚出了庙的后门,忽听得一声大叫:“不好了,人跑掉啦!”
    方天仇暗叫一声:“糟!”,赶紧连扶带拖的,把玛格丽特拖进了树丛里,急不择路地深入林内。
    紧接着,四个大汉从后门追出来,其中一个叫道:“逃进林子里了,我们分头搜!”
    随即又听其他几个汉子大声嚷着:“别让她跑了,活的逮不着就逮死的!”
    “快追!”
    树林里的玛格丽特伤势尚未痊愈,此刻被这阵大嚷,更是吓得直打哆嗦,心情一紧张两条腿就发起软来,似乎连走都走不动了。
    方天仇的心里简直急得像火在烧,他连扶带拖的把她搀着走。刚进到林子里没多远,已听见后面拨动树枝的声音愈来愈近,不禁神情紧张地轻声说:“小姐,我们得快点走,不然让他们追上就麻烦了!”
    她一听更慌急了,址下嘴上的布条凄然欲泣地说:“我,我实在走不动呀……”
    “那……”方天仇到这时候只好提议说:“让我背着你吧。”
    不料玛格丽特却赦然说:“这怎么可以……”
    “哎呀,小姐,这是什么时候,还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你快伏在我背后吧!”
    方天仇实在是急了,立刻蹲下身去,要玛格丽特伏在他背上。
    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在这么紧张的关头,居然还犹豫了一下,才无可奈何地伏在他背后,让他背了起来。
    好在她体态轻盈,方天仇并不觉负荷太重,立即双手兜住她的臀部,拔脚就向树林深处狂奔。
    可是他这一奔,不免发出了很大的声响,使追进林来的两个大汉发现了目标,举枪就向林内一阵乱射。
    “啊!……”玛格丽特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方天仇大吃一惊,以为是她被乱枪射中,赶紧放下了她来,急问:“怎么啦!”
    谁知这位大小姐却把手向树上一指,惊惧地叫起来:“蛇!”
    方天仇朝她指的那棵大树看去,果然在树桠上盘桓着一条一丈多长的锦花大蛇,正向他们昂道吐信,样子确实有些骇人。
    “砰!”方天仇朝着大蛇发射一枪。
    这一枪非常准,正射中大蛇的头部。只见它全身一扭动,突然松开了,垂头直滑落下来,在地上一阵乱滚,似在作垂死的挣扎。
    大蛇是除了,但这一声枪响,却又暴露了目标。还没等方天仇来得及重新背起玛格丽特,已听得那追来的汉子大叫:“在这边!”
    刹时枪弹如雨,齐向这里射来,使方天仇已无法背起玛格丽特奔跑,唯一的办法只有找个地方掩护,才能不被密集的流弹击中。
    刚好近处有几块从山顶滚落下来的巨石,方天仇急忙伏在地上,把林大小姐拖到大石块的后面,叫她全身卧倒,同时他也开始了还击。
    红巾党的这四个党羽,本来是采取包抄的形势,现在既然发现了目标,便一齐向目标集中逐渐把包围的范围缩小。
    这时候方天仇知道突围很不容易,因为玛格丽特行动不便,如果离开这些掩护,她万一被射中就糟了。
    现在唯有守住据点,再设法把对方的四个枪手解决,才能有脱身的希望。
    不过现在已经将近五点钟,倘若不能在七点钟以前,救出林大小姐回香港。那么林广泰为了女儿的安全,就会受金玲玲和洪堃的威胁,让他们在麦当奴道的公馆里,当众宣布成立“同心会”了。
    因此,纵然能使玛格丽特安然脱险,时间则必需争取,无论如何得在七点钟以前,让林广泰知道女儿已经被他救回。否则“同心会”一经当众宣告成立,大势已定,以后再要挽回这个局面,则不是件容易办到的事情。
    “方,我怕……”林大小姐像只受惊的小猫,突然依畏在方天仇身边,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手臂。
    方天仇虽然也很焦急,但他不能露出丝毫紧张的神色,只好强自镇定,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勉强笑笑说:“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脱险的。”
    “真的吗?”她似乎不大敢相信,因为这两天来,她已经知道自己是落在一帮凶神恶煞手里。可是她始终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把她作为人质,因此她要打开这个闷葫芦:“方,请你告诉我,他们为什么把我囚禁起来,是不是要向爹地勒索?”
    方天仇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当他刚支唔地说:“这个……”
    突然一阵密集的弹雨射来,把他的话打断了。
    方天仇判断发枪的距离已很近,果然当他从石旁探头一张,就在十码之内的矮丛里,蹲着那两个枪手。
    砰!砰!两枪射来,子弹射在大石块上,距离方天仇的头部不到半尺,击碎的石屑蹦了他一脸,吓得他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这次他虽然带着备弹,可是在赖鹏那里和刚才的一阵枪战,子弹已消耗去大半,剩下的必须珍惜,绝不能轻易浪费一粒。
    其实对方不过只有四个枪手,凭方天仇的身手,要解决他们并不太困难。问题是要顾及林大小姐的安全,无形中成了他的累赘,使他不敢放手去干。
    这时玛格丽特又轻轻地问他:“爹地有没有报警?”
    方天仇只摇了摇头,全神注视着对方的行动。
    “爹地也真是的,为什么不报警?”林大小姐根本不清楚内情,她抱怨着说:“要是爹地报了警,我也不会受这两天的罪了……”
    方天仇不置可否地笑笑,突然灵机一动,向她说:“你伏着千万不要动,我要把这两个家伙诱出来!”
    说罢,他朝着矮丛连发两枪,迅速把身体向外一滚,滚向了那条被击毙的大蛇尸旁。
    大蛇被击中头部要害,已经直直地躺着。
    方天仇卧身在乱草堆里,四下一张,发现有一棵小树正可以利用,心里顿时大喜,立即爬了过去,一试它的弹性,居然极合自己的需要。
    于是,他又爬回来,把那条死了的大蛇拖过来,将蛇身的中段挂在树梢上,然后尽力把小树往后弯下去,成了个弧形的大弓。
    突然一松手,小树的一股弹力,居然把那条大蛇抛起半空,宛如一条飞蛇从天而降,直朝蹲着两个枪手的矮丛落下。
    两个枪手正在伺机向方天仇射击,忽见一条大蛇飞落下来,顿时惊得大叫一声,拔脚就往后跑。可是他们才一跳起身来,方天仇已举枪连发,奇准无比地射中了目标。
    “哇!”
    “啊!”
    两声惨叫,这两个抢手身子一扭曲,还未倒身下地,已被落下的大蛇压个正着,一齐倒了下去。
    方天仇以巧计解决了两个枪手,立即以最快的速度,奔回到玛格丽特的身旁,卧倒了身子说:“我们的威胁已经解除了一半了。”
    “你,你打死了那两个人?方……”林大小姐显得很吃惊。
    方天仇点了点头,不料她却担忧地说:“打死人是要犯法的,你……”
    方天仇见她天真未泯,心里直觉好笑,可是他无暇解释这些属于黑社会与法律之间的奥妙问题,他只好生涩地笑笑说:“这是自卫!”
    “自卫就可以杀人?”玛格丽特在打破沙锅问到底。
    “是的!”方天仇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其实他也不太清楚香港政府的法令,是否有这么一条明文规定,自卫就可以随意杀人。不过,在此时此地,似乎除了杀死对方之外,大概只有自已被对方所杀了。
    现在树林里突然静寂下来,没有些微的动静和声息,死沉沉地令人感到恐惧!
    方天仇的眼光向四周搜索,什么也不能发现,使他不禁担心起来。因为他知道,这种突然的静寂下来,正如同暴风雨前的一刹那。对方剩下的两个枪手,如果不是蜷伏在附近伺机蠢动,就是在等着他们的后援同伴一起行动,好猝然发动攻击。
    再有一个可能,就是对方故布疑阵,使方天仇不敢贸然移动。这样僵持下去,一等对方的增援赶到,他们便成了瓮中之鳖了。
    在没有确定的意图之前,方天仇真有些不敢贸然行动,他极力保持着冷静和沉着,全神注视着周围的动静,以防对方突然发难。
    时间在死一般的静寂中过了五分钟,林内已渐渐昏暗下来,这时候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林大小姐被这低沉的气氛,紧压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她紧紧地依偎在方天仇身旁,终于忍不住轻声问:“我们没有法子出去?”
    方天仇没有回答,他正全力在想脱身之计,不然这样耗下去,时间愈久,他们突围的希望就愈小。如果对方的增援赶来一包围,便根本没法脱身了。
    因此,纵然是冒险,他们也必须现在试试运气,否则连孤注一掷的机会都将失去。
    于是他不得不当机立断,心里拿定了主意,便问:“你行动方便吗?”
    她点点头说:“我们要出去了?”
    “是的。”方天仇神情凝重地说:“回头你要紧跟着我,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前面那棵大树后边去。”
    “我怕……”玛格丽特还没行动,已经开始紧张了。
    “别怕。”方天仇劝慰她说:“我们也许要分作好几段,才能冲出这个树林,只要能冲出去,我们就奔向沙田,那样我们就脱险了。”
    玛格丽特这时好像对方天仇渐生信心,点了点头说:“好吧,我紧跟着你就是。”
    于是,方天仇蹲起身子,捡了块石头,突然用力抛向不远的深丛去。
    果然不出所料,草丛一发出声响,立即引得对方一阵盲目乱射,子弹如雨一般地射向了草丛。
    方天仇见机不可失,当下哪敢怠慢,拉住玛格丽特的手就奔,冲向了数码外的那棵大树后。
    “砰!砰!砰!”一连串子弹,跟踪射来,幸而他们已避到树后,子弹全射在了大树上。
    林大小姐的气还没喘过来,又被方天仇拉着狂奔,冲向较远的一个乱石堆后,才卧身下去。
    他们的身子刚刚卧倒,一阵密集的枪声已大作,似乎是由四面八方射来。
    方天仇一听枪声,不由脸色大变,因为他直觉出这阵密集的乱枪,绝不是那两个枪手所发,可能是洪堃派来增援的红巾党党羽已经赶到了。
    心里正暗暗叫糟,果然已听得对方在喊话了。
    “喂!姓方的,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光棍些自己出来吧!”
    方天仇不敢出声,以免被对方发现目标。他急忙把另一支枪也掏出,紧握在手里,准备作困兽之斗!
    对方不见方天仇的回答,突然一声令下:“开火!”
    刹时枪声大作,由四面八方一阵疯狂射来。
    林大小姐早已吓得缩作一团,方天仇连忙安慰她说:“别怕,他们还没有发现目标,只是虚张声势,想吓唬我们的。”
    此刻几句安慰的话,对她似乎已发生不了作用,她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
    这一哭,可把方天仇急坏了,还没来得及劝阻她,已见两三个持枪的大汉向他们冲来。方天仇只得把心一横,索性豁了出去,双枪齐发,只听得惨叫连声,那两三个大汉刚入射程,就被射倒。
    对方大概是被他的神射吓阻了,没有人再敢贸然以身相试,立即采取了包围的形势。
    这时但见林内人影幢幢,枪声此起彼落,声声不绝。也不知道红巾党究竟来了多少党羽,不过以这情势看来,估计最少也有二十人之众。
    方天仇又惊又急,现在他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唯一顾虑的是林大小姐的安全,万一保护不了她,非但对林广泰无法交代,整个港九的势力,也必将落入洪堃和金玲玲的掌握中。
    现在已是决定港九黑社会命运的时刻,没有别的选择,方天仇终于拿定了主意,突然振声说:“你们是要我姓方的,还是要林广泰的女儿?”
    “两个都要!”对方回答。
    “那办不到!”方天仇厉声说。
    对方停了片刻才说:“如果要一个呢?”
    “那看你们要的是谁。”方天仇毅然说:“如果要的是我姓方的,兄弟愿意束手就缚,任凭你们处置。如果要的是林小姐,那就免谈,姓方的宁愿跟你们拚到底!”
    对方立即说:“那我们就要你姓方的!”
    “好!”方天仇说“你们既然对我姓方的有兴趣,兄弟决定束手就缚,可是你们得给我一个保证,绝不伤林小姐一根汗毛!”
    “这倒难办了。”对方狞声说:“你要怎样保证呢?”
    方天仇振声说:“并不难办,你们只要到九龙城把郑二爷的人找一个来,让他负责护送林小姐到郑二爷那里……”
    没等他说完,对方已发出了一阵狂笑,说:“姓方的,我很佩服你的聪明。可是你把我们也估计得太低了,要我们去找郑二爷的人来,那不是叫我们去替你向郑二爷报信吗?哈哈,我们还不至于笨到会上你这个穷当!”
    方天仇倒真没有这个意思,不由忿声说:“你们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好一个君子!”对方不屑地说:“我们如果答应不伤害林广泰的女儿,你为什么就信不过?这难道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方天仇对这强词夺理的狡辩,知道无法理喻,于是态度强硬他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无法谈拢。现在兄弟手上有两支枪,子弹也足够打发你们的,你们就看着办吧!”
    对方发出一阵狞笑之后,突然静寂下来。
    方天仇知道对方准备发动攻势了,心情不由一阵紧张,他看看玛格丽特,不料她竟出乎意料的平静,好像对目前的处境丝毫不感觉害怕了。
    他不禁诧然问:“你不怕?”
    她摇摇头,微微笑着说:“我不怕,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也不怕了。”
    “真的?”方天仇忽然感到一种莫明的振奋。
    她认真地说:“刚才我听你跟他们谈判,为了我,你竟愿意牺牲自己。所以我忽然觉得,我自己又何必再害怕呢?大不了是一死,只要我们能死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
    方天仇突然动了真感情,他激动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毅然说:“你放心,我今天拚了命,也会使你平安地脱险……”
    砰砰砰……
    忽然间,枪声大作,十几个大汉由四面八方冲来。
    方天仇急忙应战,双枪齐发,首当其冲的两个大汉,立即被他的神射击倒,其余的一看情势不对,掉头便退。
    可是对方非常狡猾,这一批刚退,另一批人又从别的方向冲上,使方天仇接应不暇。
    更妙的是,只要方天仇一发枪,他们便全部退散开去。而当方天仇的枪声一停,另一批人又冲出。
    等到方天仇发觉,对方是在故意消耗他的子弹,不料子弹已经剩下几粒。
    方天仇赶紧推出弹轮查看,每支枪竟只剩下两粒子弹,身上带来的备弹纸盒,则已空空如也!
    这一来,可使他大吃一惊,凭这仅有的四粒子弹,那是绝对无法阻止对方疯狂攻势的。而这时候又冲来了十几个大汉,距离他们不过只有几码了。
    方天仇把牙一咬,举枪连发,冲近的大汉顿时被他击中四个,真是弹无虚发!
    但是,尚有两个大汉已冲到了面前,方天仇霍地跳起身来,将手里的左轮照准对方掷去。
    哇!地一声惨叫,那大汉的脑门开了花,血浆迸射,仰身就往后栽倒。
    但另一个大汉却向方天仇射出一枪,子弹擦伤了他的肩头!
    方天仇此刻已奋不顾身,猛力把另一支左轮朝那大汉掷出,虽然掷中那大汉的下额,但自己也因用力过猛,顿时全身失了平衡,一跤摔跌在玛格丽特的身旁。
    没等他来得及爬起,十几个持枪的大汉已蜂拥而上,十几支枪口一齐对准了他。
    方天仇知道自己只要一动,这些亡命之徒就会以乱枪把他射成蜂窝,他自己根本已置生死于度外,但怎忍心眼看身旁的林大小姐也遭此惨死。
    这时他忽然想到,林大小姐是人质,除非万不得已,对方还不致轻易置她于死,白白牺牲了对林广泰的威胁。所以为了她的安全,他放弃了最后一拚的念头。
    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站在面前的,竟是那手拿“司的克”的姓钱的绅士!
    姓钱的两次栽在方天仇手里,直把他恨之入骨,此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过这次的局面,却是姓钱的掌握了方天仇的生杀大权。
    只见他把“司的克”朝方天仇一指,嘿嘿地冷笑说:“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姓方的,你好好记住今天的日子吧!”
    方天仇心知落在这家伙手里,已无生望,索性泰然处之地说:“这叫六十年风水轮流转,今天算你走运,兄弟没有别的好说,只希望阁下还顾点江湖道义,不必难为一个无辜的女孩子!”
    “嘿嘿,这个轮不到你替古人担忧。”姓钱的狞声说:“现在得听我的!”
    说罢,他满脸杀气,突然发出了命令:“替我用乱枪把这小子射死!”
    玛格丽特听说要把方天仇乱枪射死,顿时情不自禁地拥住了他,凄然说:“让我们死在一起吧!”
    “不!”方天仇连忙要推开他,但她却死也不放。
    姓钱的却冷酷地说:“好吧,我成全你们这一对同命鸳鸯!”
    方天仇被玛格丽特的真情所恸,知道姓钱的不会饶过她,终于情不自禁地拥住她,两个人相对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四片嘴唇吻合在一起,静候着死神的来临。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英气
     
    “放枪!”这是姓钱的最后命令。
    格格格格……
    一阵“乌滋”冲锋枪的怒吼,接着惨叫连声,树林里顿时情势大乱!
    方天仇心知有异,睁眼一看,红巾党的这一二十个党羽,竟已纷纷饮弹倒毙在地上。
    变生突然,姓钱的刚要转身逃命,不料一排子弹横扫过来,使他不及避开,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
    仅仅不过一分钟,整个的林内又静寂下来,红巾党的党羽一个也没逃出,悉数送命在“乌滋”冲锋枪的怒吼下,横尸遍地,令人惨不忍睹!
    这时候,首先冲进林里来的,想不到竟是小李。接着是伤势尚未痊愈的郑二爷,后面跟着他手下的几员大将,盛国才、马老三、常三通、吴环……
    从另一面进入林子的,则是九龙城码头的人,有两个手里端着“乌滋”冲锋枪,就是那晚高老大被杀,方天仇出奇制胜地制住了姓钱的和胡豹那帮人,他们带走的那两挺杀人利器。
    小李直冲到方天仇的面前,看他肩头上在流血,不禁惊问:“方兄受伤了?”
    方天仇急于扶起玛格丽特,才惊魂甫定地说:“没关系,擦伤了一点皮,你们要是迟来一步,兄弟的命就完了……,哦,二爷,你伤势还没好,怎么也赶来了?”
    “我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郑二爷大笑说:“现在已经快六点了,有话我们改天再聊,现在车在山外等着,你跟小李赶快护送林小姐回香港吧。”
    “好!我们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方天仇因为时间迫切,已无暇详问他们怎会及时赶到这里来的,当即搀扶着玛格丽特,就跟小李匆勿出了树林,向着停车的地方奔去。
    在赶回香港的途中,方天仇才听小李说出了经过:原来小李在赖鹏那里追出来时,方天仇已经驾车去追那两辆车子了。
    小李领着九龙码头的人,正不知该往那里去追赶,忽见一辆轿车驶来,发现这一帮人不是自己人,掉转车头就逃。他当机立断,立即登车追赶。
    过海追到九龙,已失去那辆车的痕迹。小李索性驱车直驶九龙城,正赶上九龙码头的人跟独眼龙的手下在火拚。
    从潘二哥那里,他获得了方天仇的行踪,怕他只身去追救林小姐太危险,便立即赶到郑公馆,报告了一切。
    郑二爷当即表示义不容辞,亲自率领大批人马,向狮子山进发。
    可是他们还没到山脚下,就遥见山下停了好几辆大型轿车,一大伙人涌上山去。
    郑二爷带的不过是几个得力助手,和几个打手,发觉涌上山的人数多出他们一倍以上,马上吩咐马老三赶回九龙城。以郑二爷的名义,调来九龙码头的人,并且带来了两挺“乌滋”冲锋枪。
    当他们悄然潜入树林的时候,正值方天仇和林小姐拥吻在一起,等待着死神的降临。于是,郑二爷一声令下,两挺“乌滋”冲锋枪怒吼起来。
    方天仇和玛格丽特听得汗毛直竖,如果郑二爷的人马迟来一步,他们此刻真已成了同命鸳鸯,横尸在树林里了!
    现在,他们总算九死一生,拾回了这两条命,可是方天仇仍然担心着,此时在麦当奴道的林公馆内,又是怎样一个局面呢?
    七点钟还没到,麦当奴道的林公馆门,已是车水马龙。港九两地黑社会的“大哥大”级人物,几乎都应邀而来,情况比早两天九龙城“金盛开赌馆”更热闹。
    不过有一点不同的,是今天来到林公馆的,均是三尺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像那天多数尽是些九流三教的角色。
    当然,这些人都知道“同心会”的事件,他们绝不会再蹈覆辙,上金色响尾蛇圈套。今天因为请帖上居然印着林广泰的大名,不禁引起大家的好奇,觉得如果不能恭逢其盛,实在是在在港九混了一辈子,引为终身的一大憾事!
    林广泰当真受胁,向金玲玲这女人屈服了?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当他把分赠给几位把兄弟的产业,办妥过户等法律手续后,回到公馆里已是四点多钟。吴长根把方天仇交待的话转告了他,使他顿时陷于无所适从的困惑中。
    倒是宋公治比较冷静,他忽然灵机一动,劝林广泰暂且忍耐,表示能够随机应变,静观事态的发展。
    林广泰虽然极不情愿,可是自己唯一的骨肉在人手里,现在尚不知道方天仇能不能救出她来。投鼠忌器,他也只好听从宋公治的意见。
    就在五点钟左右,来了七八个人,自称是金玲玲派他们来布置的。林广泰气得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干脆不闻不问,一切就让宋公治去跟他们周旋。
    十分钟以后,又有大批的酒菜和各式点心送到,真像是林公馆在办喜事大张筵席呢!
    当客人冲着林广泰的大名而来的时候,他身为主人,就不得不出面了。
    实际上,他连金玲玲今晚究竟邀请了哪些人都不知道,更无从预料这女人会耍出什么花样,因此,他的一颗心始终是忐忑不安的。
    帖子上印的是七点钟开始酒会,其实酒会跟中国式的宴客大不相同,它是不太拘泥于形式的。酒和一切食物都早摆满了两条长桌,客人随时都可以自己动手取食,无须乎一定要等到七点钟,主人宣布酒会开始,才可以开动。真要那样的话,准会让人骂你是没有见过场面的土包子!
    不过今天这个酒会,令人最感觉单调的,就是全部是清一色的男客,不见一个女宾,连穿来穿去负责招待的,也是些浓眉大眼的彪形大汉。
    当各路英雄差不多陆续到达的时候,才见洪堃领着十来个党羽到了,他们一律是西装革履,俨然一派绅士风度。每个人的上装小口袋里,都插着一方小小的红色手帕,露出一小角在袋口,这是红巾党的标志!
    洪堃虽是有些目中无人和自命不凡的神气,但他此刻仿佛心情很沉重,脸上不露一丝的笑容。
    在场的人中,认识洪堃的人并不多,不过看他这付趾高气扬的神气劲儿,很多人都为之侧目,干脆敬而远之,谁也不愿过去跟他打招呼。
    洪堃也旁若无人,进入客厅,向手下的人示意散开后,就径自走向故意装着没看见他的林广泰。
    “林老大,我们久违了。”他首先向林广泰招呼起来。
    林广泰这才转过身来,勉强伸出手来,笑笑说:“哦,是洪老板,失迎失迎。”
    洪堃皮笑肉不笑地说:“兄弟这次来香港,本来早应该专程拜访的,可是一直为着点小事在忙,实在抽不出身……”
    林广泰故意说:“兄弟也早听说洪老板来了香港,因为又听说洪老板有意在香港大展鸿图,所以不敢冒昧去打扰,哈哈……”
    “哪里话,”洪堃皮笑肉不笑地说:“大展鸿图根本谈不上,不过是想在林老大的手下,讨点残杯剩羹,聊以糊口,以后还得仰仗林老大,多多关照!”
    “彼此彼此!”林广泰跟他来了个针锋相对。
    就在他们相对发出敌意的笑声时,整个客厅里嗡嗡的交谈突然静止。这时,大家眼前都觉一亮,原来是金玲玲到了,她居然是由堂堂大探长孙奇陪着来的!
    今晚金玲玲打扮得极尽冶艳之能事,金色软缎的紧身夜礼服,祖胸露背,全身的曲线暴露无遗,尤其下摆蓬蓬的,更能衬托出身段的苗条。
    她对金色似乎有着特别的爱好,发间挽着金色的缎带,耳垂下坠着金色的圆圈大耳环,金色镶钻的名贵项链,金色高跟鞋,金色半长统手套……使人直觉地想到金色响尾蛇!
    在场的没有几个认识她,谁会想到最近闹得满城风雨,使得人心惶惑,人人自危的金色响尾蛇,竟是这么个艳丽诱人的尤物?
    她艳光四射,顿时为这单调的酒会带来了一片春意,在孙探长的陪伴下,落落大方地走到林广泰的面前。
    金玲玲嫣然一笑说:“我们今晚居然请到了孙探长,实在太高兴了。”
    “欢迎欢迎。”林广泰勉强招呼着。
    “我来得很冒昧……”
    孙奇跟他握了下手,发觉洪堃在旁站着,便微微跟他点头招呼一下,说:“洪先生,我们可以谈几句话吗?”
    洪堃怔了怔,才笑笑说:“请孙探长多指教。”
    于是,他向金玲玲轻轻说了几句话,便无可奈何地跟孙奇走开了。而这时候,小李却悄然溜进了客厅,因为大家都在注视金玲玲那边,他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宋公治叫了出去。
    这边金玲玲听完洪堃的话,脸色顿时一变,但她很快就恢复了若无其事的神情。
    等洪堃跟孙奇一走开,林广泰终于忍不住说:“你今晚究竟想搞什么把戏?”
    “宣布成立‘同心会’!”金玲玲断然回答。
    “我会容许你在这里胡作非为?”林广泰忿忿地说。
    “我想你会的!”金玲玲有恃无恐地说:“虽然我承认你够厉害,为了对付我,不惜散尽了财产。可是你不会置自己唯一的女儿生命于不顾,又何况她对你比一切来得都重要!”
    “可是你知道义无反顾这句话的意义吗?”林广泰极力保持着镇静。
    金玲玲像是透视了他的心理,不由格格地笑起来。
    “何止是义无反顾,古今大义灭亲的例子也不少,但可惜的是,你林广泰可做不到!”
    “你太看轻了我!”林广泰顿觉怒气上冲。
    “不是看轻你,”金玲玲冷冷地说:“是我太了解你,这是你的弱点。在事业上,你敢作敢为,但在情感方面,你却忧柔寡断,你承认吗?”
    “不错,你说得很对。”林广泰终于沮然说:“对你,当初我就没有狠得下心……”
    “哈哈……”金玲玲发出了胜利的笑声。
    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全场几乎都在注视着他们。只是他们谈得很低,距离又远,根本听不见谈些什么。这时金玲玲一阵银铃似的笑声,震动了每个人的心弦,使所有的眼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她身上了。
    正在这时候,一个洪堃手下负责招待的汉子,突然从外面慌慌张张地奔进来,急急走向洪堃,向他招招手。
    洪堃知道必有紧急的事,便向正在跟他谈话的孙奇告便说:“对不起,我有点事,马上就回来。”
    那汉子等洪堃走过来,立即向他附耳报告了几句。
    洪堃顿时脸色变得惨白,急向那汉子交代两句,便走向金玲玲那边,把她叫到一旁,鬼鬼祟祟他说了一阵。
    金玲玲听洪堃说完,也是神情大变,她睨了林广泰一眼,又向洪堃说了几句,洪堃把头一点,立刻就往客厅外走去。
    于是,金玲玲走回到林广泰面前,冷冷地说:“现在时间已经到了,我们马上要宣布成立‘同心会’,请你以主人的身份宣布!”
    “你在作梦?”林广泰断然拒绝。
    金玲玲威胁说:“我现在告诉你,在五分钟之内我如果不打电话阻止,你的女儿就会被最残酷的手段处置,你自己考虑吧!”
    “你们要把她怎样?”林广泰情不自禁地叫出来。
    金玲玲却对他耳边轻轻说:“轮奸!”
    林广泰听得全身一震,几乎恨不得把面前这个女人活活掐死,但理智告诉他不能意气用事,他终于恨恨地说:“你,你逼人太甚了!”
    金玲玲淡然一笑,看了看手表说:“现在只剩下四分钟了!”
    林广泰怎忍心唯一的女儿,遭受轮奸致死的酷刑,他气馁地叹了口气,忿然说:“玲玲,你的手段太毒辣了!”
    “现在还有三分钟!”金玲玲从长手套里,忽然取出一张折合的信纸,递给他说:“现在时间非常宝贵,你可以照这上面写好的宣布。我到电话机那边去,当你宣读完毕,我就立刻打电话去阻止,否则一切的后果只好由你自己负责!”
    说罢,她便转身走到梯口,当真守在电话机旁。
    林广泰已是心乱如麻,手里拿着那张信纸直发抖,仿佛有千百斤的重量,使他不胜负荷,感觉摇摇欲坠起来。
    终于,他不忍女儿遭受酷刑,只好向恶势力屈服了。
    正当他走向客厅中央,抖着手展开那张信纸,准备向大家宣布的时候,突然宋公治从外面匆匆进来,大声说:“我们的酒会可以开始了吗?”
    林广泰刚才六神无主的时候,偏偏不见这位智多星的影子,连他那几位把兄弟也一个不照面。现在已经到了不得已的情势,宋公治居然出现了,他真想痛骂宋公治一顿。可是一想时间已不多,他若不赶快宣布,金玲玲就是要通知他手下也来不及了。
    因此他根本不理会宋公治,朗声宣布说:“现在酒会开始,本人在酒会开始以前,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向诸位宣布……”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不由自主地望望电话机旁的金玲玲。她却抬起手腕,朝手表指指,意思是时间已不多!
    林广泰只得展开信纸,还没宣读,不料竟被宋公治一手夺了过去。
    “公治!”林广泰因怕耽误了时间,情急之下,不由勃然大怒。
    宋公治却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他笑笑说:“大哥,这份东西让我来宣读吧!”
    “别胡闹,快给我!”林广泰伸手就去抢夺。
    不料宋公治竟走到金玲玲面前,把信纸一扬说:“大嫂,你不反对由我来宣布吧?”
    金玲玲又急又气地怒斥说:“谁是你大嫂!”
    宋公治故作惊讶地轻声说:“咦!这就奇怪了,那天你到我事务所去,不是还强调手里有婚姻注册所的签证,说大哥不能否认你们合法的夫妻关系。今天你们联名举办酒会,怎么大嫂反而否认起来了?”
    这番话问得金玲玲怔住了,她原是以那张签证企图以夫妻的名义分得林广泰的部分产业,没想到林广泰竟不惜分赠了全部财产,自己所剩无几,已然不值一顾。现在这张签证反而对她是个约束了,岂是始料所及。
    她此刻最急的,是要赶快宣布“同心会”的成立,所以对宋公治的蓄意阻挠,恨得咬牙切齿地怒声说:“宋公治,你不要胡说八道,快把那张东西给林老头宣布!”
    林广泰也赶了过来,怒不可遏地大喝:“老二,快给我!”
    接着转向金玲玲几乎是哀求地说:“玲玲,我求求你,赶快打电话吧,我一定立刻宣布……”
    宋公治则是胸有成竹,他一点也不紧张,因为刚才小李把他叫出去,已经知道林广泰的女儿安然脱险了。
    可是林小姐被折腾得狼狈不堪,不能直接赶来,必需先回学校换了衣服,因此先让小李来通知。
    照时间估计,方天仇也快赴来了,所以宋公治尽力设法拖延,他眼光一直望着客厅门口,嘴上却说:“大哥,大嫂,这件事还是由我作兄弟的宣布好些,大哥怎么好意思自己宣布呢……”
    林广泰情急之下,不禁勃然大怒说:“老二,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宋公治笑笑说:“大哥,我做兄弟的纯是一片好意,怎么骂我是胡说八道。你想想,大嫂跟你过去可能在情感上不太融洽,才离开了这么些年,一个人在外流浪也太可怜的。现在大嫂已经倦鸟知还,何不趁今晚的盛大酒会,你们来个破镜重圆呢!”
    “老二!”林广泰气得七窍生烟。
    “姓宋的!”金玲玲更气得双目怒睁,几乎破口大骂!
    宋公治眼光朝客厅门口一瞥,见小李正向他点头微笑,于是他故意忿忿地说:“好吧!大哥大嫂既然不领兄弟这份情,还要骂我胡说八道,我就请你们的女儿来评评理!”
    林广泰听得一怔,急说:“老二,她,她在那里?……”
    宋公治手朝门口一指,说:“他们不是来了吗?”
    林广泰和金玲玲不约而同地向门口看去,根本没见林小姐的影子。这两个人一个是失望和愤慨,一个是得意和放心,相形之下,成了强烈的对照,显示出截然不同的心情。
    可是就当林广泰脸上的怒容,和金玲玲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有消失的时候,方天仇终于挽着玛格丽特走了进来。
    金玲玲顿时脸色铁青,恨声说:“好!算你们厉害,我们走着瞧!”
    说罢扭头就走,宋公治连忙赴上两步,轻声警告说:“大嫂,洪堃的人已差不多全军覆没了,他现在已经把这里的人全部撤走,连你的人也带走了。我看你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安全,不然洪堃就不会放过你,我宋公治言尽于此,你自己决定吧!”
    金玲玲不由怔住了,她眼光向客厅里一扫,果然洪堃和她自己的人一个也不见了。
    事实上她也知道,最近洪堃已经对她心怀异志,随时都在处心积虑地准备踢开她。只是因为一则尚须利用她谋夺林广泰的产业,一则顾忌她手下豢养着一帮死党,才始终委曲求全地听命于她。现在她已失去了一切,洪堃一走了之,还不很明显的是留下这个破摊子让她收拾?
    因此,宋公治的一番话,对她发生了极强烈的作用,使她突然感到彷徨和孤立无援了。
    就在她茫然不知所措之际,方天仇已挽着林大小姐,走到林广泰的面前。
    “爹地!……”她扑进父亲的怀里,伤心欲绝地低泣起来。
    “女儿,我的好女儿……”
    林广泰情不自禁地老泪涔涔而下,拥着怀里的女儿,不住地抚着她的秀发。
    方天仇不愿介入他们父女的亲情,径自走到站着发愣的金玲玲面前,向她很礼貌地说:“女士,敝人能邀你共饮一杯吗?”
    金玲玲朝他看看,忽地嫣然一笑说:“方天仇,你不要自命不凡,你的胆识固然过人,酒量却未必能胜得了我!”
    “何妨一试?”方天仇向她挑战。
    “你不怕我这条金色响尾蛇?”金玲玲把她呼之欲出的丰满双峰一挺,好似在向他示威。
    方天仇大笑说:“敝人的外号叫印度猫!哈哈……”
    “格格……”
    豪笑与娇笑声中,他们走向了摆满酒食的餐桌……
     (全书完)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
    勒索公司
    白天著
     
    内容简介
     
    轰动港九的“金色响尾蛇”事件余波未断,港督夫人的侄女,赫尔逊伯爵夫人的公子被绑架了。绑票的歹徒不向事主勒索,反而向香港警方提出滑稽的条件:让香港警方阻止在“金色响尾蛇”事件中名声大噪的方天仇离境,否则就要撕票……
    方天仇深入虎穴,被关入勒索公司的电笼里,假方天仇骗走了林董事长的女儿及5000万巨款。方天仇被抛进大海时得到暗助,死里逃生。他扮成假方天仇再次深入虎穴……
     
     
第一部分大亨情仇
     
第一章   挑战
     
    轰动港九的“金色响尾蛇”风波平息,方天仇的声名大噪,黑社会里各方面都有意把他罗致。但他却归意甚坚,甚至于不顾林广泰父女的殷切挽留,毅然决定返回菲律宾去,从事他一直向往的田园生活——开辟农场。
    临走的前夕,林广泰特地在家里盛宴为他饯别,邀了几位磕头弟兄作陪,聊表对他这次劳苦功高的谢忱。
    席间,大家都有些相聚匆匆,不胜依依惜别的感觉。尤其是伤势尚未痊愈的林玛丽,她在被从歹徒手里救出后,与方天仇朝夕相处数日,已然对他芳心暗属了。
    可是,偏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方天仇已决定弃她而去,怎不使她惆怅欲绝!
    酒酣耳热之际,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位客人的到来,使在座的无不感到意外,因为来的不是别人,竟是闻名香港的华籍大探长孙奇。
    “金色响尾蛇”事件虽然已成过去,但在座的都是参与其事的,而且他们是黑社会里的人物,与警界势不两立。这时候孙奇突然来到林公馆,无论是公事或私事,均不免有点煞风景,破坏了他们欢乐的气氛。
    林广泰身为主人,虽然平时他也只不过是与这位探长虚与委蛇,谈不上什么深厚交情。不过在礼貌上,他不得不起身相迎,勉强笑着跟他招呼:“什么风把我们的大探长吹了来?欢迎欢迎,残菜剩酒,实在不成敬意,兄弟敬探长一杯……”
    孙奇微微点头跟在座的人打个招呼,即说:“谢谢,我这不速之客,只要跟林董事长说几句话就走。”
    林广泰心里打了个问号,但他丝毫不动声色,笑笑说:“孙探长是要跟兄弟单独谈?”
    孙奇神情肃然地说:“最好请方天仇老弟也参加,因为这件事与他也有点关系。”
    在座的均是一怔,似乎预感到这是“金色响尾蛇”的余波,可能是警方要找方天仇的麻烦了。
    但方天仇却是处之泰然,笑着站了起来。
    他走到孙奇面前,伸出了手说:“请探长多多指教。”
    “哪里……”孙奇跟他紧握了一阵手。
    于是,林广泰怀着诧异的心情,把他们领进书房里。关上门,待他们坐定后,便急不可待地问:“孙探长拨冗光临,是为了……”
    “一件勒索案!”孙奇开门见山他说出了来意。
    “哦?为了一件勒索案?”林广泰不禁一怔,心里实在想不出,孙奇为了一件勒索案,居然会找上他的门来。
    方天仇听说事情与他有关,也急着问:“探长是否能说得详细些?”
    “事情是这样的,”孙奇神色凝重他说:“最近港督夫人的侄女,赫尔逊伯爵夫人,带着她十岁的儿子来香港游历,准备再过几天就回伦敦去,可是……偏偏今天下午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林广泰惊问。
    孙奇垂头丧气说:“赫尔逊伯爵夫人的公子被人绑走了!”
    方天仇和林广泰不禁互望了一眼,似乎彼此都有同感,觉得这位探长为了一件勒索案,居然跑上门来找他们,那真是和尚上衙门化缘——没找对地方。
    接着听孙奇说:“我在警界混了这些年,从来还没遇上过这种怪事,绑票的歹徒不向事主勒索,反而以此向警方人员提出条件!”
    “哦?”林广泰茫然问:“你是说那些歹徒,绑票不是为了勒索金钱?”
    “嗯!”孙奇忿声说:“他们居然向我提出了条件!”
    “什么条件?”方天仇诧然问。
    孙奇苦笑了笑,才说:“这个条件说来很滑稽,他们要我阻止方老弟明天离境,否则就要撕票!”
    “有这种事?”林广泰怔住了。
    孙奇只点了点头,表示他说的是事实。
    方天仇却是哂然一笑,耸耸肩说:“照这么说来,这些人是在存心留住我了。”
    “我想是的。”孙奇说:“方老弟已经办妥离境手续,香港政府绝没理由限制你明天搭乘飞机离去。显而易见的,这些歹徒是要对付方老弟,而又不能把你留住,才出此下策……”
    方天仇仍然若无其事地笑着说:“我明白了,那位什么伯爵夫人的来头很大,她的儿子被人绑了票,港督一定会大为震怒,责令你们限期破案。而我明天一早就离港,万一那些人真来个撕票,对孙探长的前途必然……”
    他的话还没说完,孙奇已是面红耳赤,窘然说:“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孙探长的意思呢?”林广泰故意问。
    孙奇生涩地笑了笑说:“实在是时间太迫切,根本不容我们着手侦破,所以我今晚冒昧前来,有个不情之请,是否能请方老弟的行程暂缓一两天,让我们在时间上能缓过口气来。”
    “我想方老弟会答应的。”林广泰似笑非笑他说:“不过,这样一来,那些歹徒必然认为孙探长是接受了他们的威胁,以后岂不更无法无天了?”
    孙奇顿时满脸通红,窘困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天仇犹豫了一下,终于毅然表示:“孙探长,你不必为难,本来我已经决定明天一早就走的。不过,这些人既然诚心挽留,倒是盛情难却,这样我只好暂时留下来,看看他们准备对我采取什么行动!”
    孙奇大喜过望,喜形于色地说:“方老弟肯帮这个大忙,那太好了,我一定尽全力去对付这班家伙,绝不会耽搁老弟的行期太久。”
    林广泰虽然也希望方天仇能在香港多留些时日,但为了这个缘故留下来,却反而使他感到不安。
    因为,很显然的,这件绑票案的真正意图,是在对付方天仇,他如果明天不走,那么必然会遭到意想不到的麻烦。
    所以他不得不提醒方天仇一句:“方老弟,你要仔细考虑考虑!”
    “林大哥放心!”
    方天仇哂然一笑,表示毫不在乎,把手伸向孙奇说:“孙探长,我们就这么决定好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把飞机票退掉,等探长通知我可以走时,我再走吧。”
    “那真太谢谢方老弟了。”孙奇欣然握着他的手说:“如果那班家伙真的想对付方老弟,我孙某人绝对对老弟的安全负全责!”
    “那倒不用。”方天仇笑笑说:“如果探长派了人成天保护我,反而使我失去了自由,哈哈……”在他的豪笑声中,孙奇怀着兴奋的心情告辞而去。
    林广泰和方天仇把他送出了客厅,两个人回到席间,还没坐下,庄德成已急不可待地问:“这家伙鬼鬼祟祟地来干嘛?”
    林广泰坐了下来,忿然冷笑一声,便把孙奇的来意告诉了在座的弟兄。
    这番话听得大家都怔住了。
    廖逸之忽然文绉绉地说:“妙哉!这班家伙居然要挟起我们的孙大探长来了,真是在老虎嘴上拔胡子……”
    费云忿然说:“要是我呀,明天就是可以不走也非走不可,让孙奇去倒个大楣!”
    庄德成这老粗也不甘后人,发表了他的意见:“老五说得对,明天不走也得走,反正绑的肉票跟我们风马牛不相干,管他个……”
    下面的一个脏字刚要脱口而出,被身旁的廖逸之用臂时一撞,才使他想到有林玛丽在座,赶快把那个字吞了回去,一时窘得他面红耳赤。
    方天仇把手一拱,笑着说:“多蒙各位的关怀,不过我已经答应了孙探长,暂缓几天再走。”
    “方老弟。”宋公治深谋远虑他说:“我认为这并不是你走与不走的问题,而是你应该想到,如果你决定暂时不走了,可能会发生什么后果呢!”
    “我就是想到可能发生的后果,所以才决定留下来!”方天仇说:“那些人用这种手段把我留下,不用说,一定是准备对付我,如果我一走了之,被人讥笑我胆怯倒是无所谓,反连累一个无辜的小孩受害,实在于心不忍。同时,我也想看看,那些人究竟拿什么手段来对付我哩!”
    林广泰不由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这种观点。
    这时候廖逸之又有了高见,他干咳了一声,似乎要引起大家的注意,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依我看来嘛,这档子事呀,八成是那些漏网之鱼干的!”
    “你是说洪大麻子?”庄德成问。
    “嗯!”廖逸之点点头说:“这家伙那天被他漏了网,我就知道他阴魂不散,一定会再找机会兴风作浪,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卷土重来。”
    “不见得是他吧!”庄德成提出了异议:“他带来的人几乎是全军覆没,我看他在元气未复之前,恐怕不会有这个狗胆吧!”
    “难道他不能就地取材,在港九招兵买马?”廖逸之来了个反驳。
    庄德成把头直摇,仍然坚持说:“不可能这么快……”
    宋公治看他们两个在抬杠,便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不过以我的看法,跟老六的看法略有出入。我认为有一个可能,就是假定真是洪大麻子干的,那么在这短短的几天之中,他是绝对无法重整旗鼓的,唯一的可能是他找到了有势力的靠山!”
    不错,在过去港九有着几股较大的势力,香港方面是唯林广泰马首是瞻,九龙码头是高振天的天下,郑二爷则在九龙城里根深蒂固。
    其次就是独眼龙曹金盛,飞刀帮的胡豹,黑骑士,码头黄牛,活动在海上的私枭……
    但这次“金色响尾蛇”事件,几乎把所有的几股大势力全卷入了漩涡。尤其最惨的是飞刀帮和独眼龙的人,胡豹一死,飞刀帮己是群龙元首,只有化整为零,各谋自己的生路。
    曹金盛的腿伤未愈,尚躺在医院里,就是有意重整旗鼓,也是欲振乏力了的。
    根据目前的情势,洪堃除了这两方面的人可以拉拢之外,别人都对他敬鬼神而远之,谁还会引狼入室?何况他已经是个丧家之犬,除非回他的澳门去,似乎不可能在香港再有什么作为了。
    宋公治是把事情看得非常清楚,才表示了他个人的意见。
    不过,洪堃可能找到的靠山是谁,他却无法说出。
    在座的连方天仇在内,都很佩服这位大律师的老谋深算,认为他的判断不无道理。
    因此,大家在默默地想着,谁会支持洪堃呢?
    由于大家都在朝这方面想,似乎已经认定了,绑票赫尔逊夫人儿子的,就是洪堃干的了!当他们在纷纷表示意见的时候,林广泰始终一言不发,他只是在默默地想着,这时忽然振声说:“你们的看法都很对,不过有一点我们必须明白,洪堃这家伙的野心极大,而且非常自命不凡。在我认为,他是不可能屈居在任何人之下的,所以说,这档子事说不定是他独自干的!”
    这番话又把宋公治的看法推翻了,他不禁问:“老大认为他还有这个能力?”
    林广泰点点头说:“我是很客观地判断,在这次‘金色响尾蛇’事件中,可说是方老弟独力粉碎了‘同心会’的阴谋,洪堃必然对方老弟恨之入骨。可是他带来的人已几乎全军覆没,而方老弟明天就要离开香港,他要回澳门去重整旗鼓已来不及。人一走,他就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才狗急跳墙,用这种手段把方老弟留住了。”
    他这番独到的见解,不禁使在座的大为佩服。
    宋公治也不再坚持己见,笑着说:“老大的看法果然比我们高明,现在我们只要能查出洪大麻子的下落,一定可以水落石出!”
    不甘寂寞的廖逸之,突然又冒出了一句:“如果洪堃敢做。我相信金玲玲也值得怀疑!”
    “不会吧。”宋公治说:“据我知道,她现在正住在孙探长的公馆里。”
    这时方天仇忽然站了起来,郑重说:“各位对我这样关心,使我非常感激。不过,各位已经退出这个圈子,今后将要在事业上大展宏图,我绝不愿意各位为了我方某人的事,再卷入是非的漩涡。各位的盛情我只有心领了,至于如何对付这班人,我相信……”
    “方老弟……”
    林广泰的活还没说出口,庄德成已抢着说:“方兄,你这么说就不拿我们兄弟当朋友了。这次方兄是为了我们的事,才跟洪大麻子那帮人结下梁子,他要对付你,而我们却置身事外,在道义上似乎说不过去吧?”
    林广泰也说:“老四说的很对,方老弟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在道义上,我们应该站在同一阵线,无论是谁想对方老弟不利,我们必须全力以赴,采取一致行动!”
    “对!全力以赴!”
    “一致行动!”
    在座的一致赞成,表示义不容辞。
    方天仇在盛情难却之下,只好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不过他提出一个要求,就是在事态没有完全明朗之前,由他个人去应付,万一有必要,再请他们出力支援。
    于是,他们又继续开怀畅饮起来……
    但,这已不是饯别!
    对于方天仇的暂时留下,最感觉兴奋的莫过于林玛丽,至少他们又可以多几日相聚了。
    散席后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大家都有了几分醉意。
    林玛丽忽然提议出去跳舞,但林广泰却为了顾及方天仇的安全,向他女儿阻止说:“你的伤还没完全好,留在家里聊聊多好……”
    林玛丽大为扫兴,一赌气,嘟着小嘴就往楼上去。
    方天仇忙笑着说:“我也正想出去走动走动,林小姐,我陪你去好吗?”
    不料她故意赌气说:“爹地不让我出去,我干脆去睡觉好了,明天一早我就回学校!”
    林广泰看女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在危机四伏的时候,还要方天仇陪她去玩,不禁生气说:“玛丽,你……”
    庄德成怕他们父女闹得不愉快,立即出了个主意,提议说:“这么嘛,就让他们上我那里去玩。老大,这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林广泰只好同意了,关照她说:“别玩得太晚,方先生明天可能还有很多事情。”
    林玛丽这才转嗔为喜,应了声:“我知道。”便兴冲冲地奔上楼去打扮了。
    林广泰等女儿上了楼,即向方天仇说:“方老弟,我看这孩子对你……”
    正说到这里,忽然电话铃响了。
    廖逸之正好坐在电话机旁,他顺手抓起电话一听,竟是找林广泰的。
    林广泰过去接过话筒,就听对方冷冷地说:“林老大,如果你不想自找麻烦,最好不要把姓方的小子留在家里,再见!”
    林广泰连一句话还没说上,对方的电话已经挂断了。
    很显然的,这个电话是向他提出警告,不得把方天仇留在家里住!
    廖逸之看他的神情有异,不禁诧然问:“老大,怎么回事?”
    “没什么……”
    林广泰既然不愿说出来,谁也不便追问,不过由他的神情上可以猜出,这个电话一定非常严重。
    刚好林玛丽走下楼来,她已打扮齐当,换上一身新款式的洋装。由于她丽质天生,不须要过分的化妆,反而显得格外的清秀,充分显露出少女的青春气质。
    庄德成急于赶回夜总会去招呼,当即说:“我们走吧。”
    林广泰本来就不想让他们今晚出去,尤其刚才的神秘电话,使他更担上几份心事,唯恐方天仇会遭到意外。
    但这时候他如果要阻止,非但他女儿会感到扫兴,一赌气回学校去了。对方天仇也不太好,那样好像是担心他连保障自己的安全都没有能力了。
    为了这两种顾忌,林广泰只好不加反对,但嘱咐女儿不要玩得太晚,早些回来。且交了一具行动电话给方天仇,以便随时联系。
    于是,方天仇、林玛丽、庄德成三人离了林公馆,乘车直趋银星夜总会而去。
    自从林广泰把产业分赠几位把兄弟后,银星夜总会已经属于庄德成,他为了不负老大所望,决心集中全副精神,大展宏图,使它成为香港第一流的夜总会。
    庄德成亲自替方天仇和林玛丽安排了座位,便歉然说:“方兄陪玛丽小姐玩一会儿,兄弟要去招呼一下,回头再来陪二位。”
    “庄经理请便。”
    庄德成离去后,刚好今晚的第一场表演开始。
    一阵急骤的鼓声后,穿着闪闪发亮上装的乐队领班走向了麦克风前,宣布说:“各位来宾,谢谢你们的光临,今晚我们开始第一场的表演节目,特地请到了青春貌美、舞艺超群的露娜小姐为各位表演……露娜小姐,请!”
    掌声中,全场的灯光齐暗,在一支聚光灯的照射下,露娜出场了。
    她被蓝天戏院的周强解聘后,已由庄德成以重金聘来银星夜总会常驻表演。廖逸之还特地为她拉了些报界的关系,在报端大捧特捧,所以头一天就吸引了大批观众。
    今晚露娜表演了个最拿手的埃及肚皮舞,也就是那晚在郑二爷公馆里,表演给方天仇看过的。
    表演正进入高潮,庄德成忽然去而复返,走到了方天仇的身旁,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金玲玲也来了!”
    “她在这里?”方天仇颇觉诧然。
    庄德成点点头说:“我还没看见她,是刚才这里的仆欧领班告诉我的,陪她一起来的是蔡约翰!”
    方天仇怔了怔,不解地说:“他们到这里来干嘛?”
    “我想……”庄德成说:“如果她不是故意向我们示威,就准是另有目的!”
    方天仇点点头,认为这个看法不错。
    目光在黑暗中一搜,终于发现了目标,打扮得非常妖艳的金玲玲,果然是跟蔡约翰一起来的,正在音乐台附近的一桌看着舞池里的表演。
    方天仇忽然灵机一动,向庄德成轻声交待了几句,然后向林玛丽说:“我去打个电话,马上就回来。”
    林玛丽顿时有些不悦,因为今晚她是想痛痛快快出来玩的,不愿被任何事情所打扰,唯恐方天仇这个电话一打,又打出别的事情来,所以她很勉强地应了一声,仍然看着露娜的表演。
    方天仇径自离座而去,来到了服务台,又向那位服务台的小姐交待一番,然后走到经理室,在办公桌的皮椅上坐了下来,抓起了电话,一面燃起支香烟,耐心地等着。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话筒里传来个娇滴滴的声音,是金玲玲在问:“喂,那一位?”
    “金女士吗?我是……”
    他还没说出姓名,不料金玲玲已吃吃地笑起来:“哦,原来是你这位印度猫!”
    方天仇笑笑说:“难得金女士还能听出我的声音……”
    金玲玲冷笑一声,忽然说:“姓方的,你不陪着林老头的女儿,却故弄玄虚,叫仆欧来骗我接电话,是不是闲着没事?”
    方天仇想不到金玲玲早已发现他与林小姐相偕而来,只好生涩地笑着说:“当然有点小事情……”
    金玲玲不屑地说:“既然有事,大可以正大光明地跟我说,何必跟我来这一套,是否要卖弄你这印度猫的才华?”
    “可是这件事不能正大光明。”方天仇故意说:“而且你知道,如果我要跟你单独谈话,林小姐一定会不高兴的,为了避免麻烦,只有用这个方法,非常抱歉!”
    “那么你就快说吧。”金玲玲来了个以牙还牙:“时间久了,陪我来的蔡帮办也会不高兴的!”
    “好,我们长话短说。”方天仇郑重其事地说:“我要告诉你的是,洪大麻子可能会对付你!”
    “是吗?”金玲玲发出一种近乎是讽刺的笑声,接着说:“这倒要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现在住在孙探长的公馆里,到哪里都有蔡帮办陪着,并且,洪堃跟我之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大概还不至于对我怀恨在心吧!”
    这番话无异是在说,洪堃恨的是你方天仇,只要给他抓住机会,他是绝对不会放弃对你报复的!
    方天仇的目的,只不过想到金玲玲可能会知悉洪堃的行踪,想从她的口中套出来。
    没想到金玲玲比他更厉害,看情形只好另打主意了。
    “既然你不在乎,那就算我多管闲事吧。”他说:“另外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今晚你到这里来是为什么?”
    “一定要为什么才能来?”金玲玲忿声问。
    “当然!”方天仇说:“香港玩的地方多的是,如果你不是另有目的,绝不会跑到银星夜总会!”
    “好吧!”
    金玲玲冷笑一声,幸灾乐祸地说:“既然你想知道,我就不妨告诉你,今晚我到这里来,是替庄德成带来个不太好的消息!”
    “什么消息?”方天仇不禁诧然问。
    金玲玲得意地笑了起来:“很抱歉,这个消息我只能告诉庄德成本人。”她说:“对你这位爱管闲事的人物,我是恕难奉告!”
    说完,她又是一阵大笑。
    方天仇不由忿声说:“我在这里警告你,不要以为有孙探长可以作你的护身符,劝你还是安份些的好,如果还想兴风作浪,我这印度猫是专治响尾蛇的!”
    金玲玲的笑声停止了,她说:“你不是明天就要离开香港了吗?真遗憾,不然我们可以再斗一斗,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其实方天仇已经决定暂缓离港了,但他故意说:“金女士如果真有这个豪兴,为了不使你感觉遗憾,我很愿意留下来……不过,我有个提议,怎么斗悉听尊便,但希望不要牵涉到无辜的人。”
    “我同意!”
    金玲玲冷冷地一笑,随即挂断了电话。
    方天仇搁下电话,只见庄德成已经站在门口。
    他人还没进来,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方天仇摇摇头,苦笑说:“白费心机,她非但不露一点口风,反而说替你带来个不太好的消息,不肯对我说,而要当面告诉你。”
    “好,我去问她!”庄德成扭头就走。
    “庄经理……”
    方天仇没来得及阻止,他已急急出了经理室。
     
     
第二章   闯关
     
    方天仇回到座位,表演已完毕。
    “电话打完了?”林玛丽悻悻地问他。
    方天仇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射向音乐台附近的那张桌子,只见庄德成已经在跟金玲玲说话。
    林玛丽的眼光也跟着看过去,发现金玲玲赫然在座,不由显出诧异的神情说:“她也在这里?”
    “嗯!”方天仇说。
    林玛丽顿时悻悻然说:“我不愿看见这女人,方先生,我们走吧!”
    方天仇不禁为难起来,他只好婉转说:“她在这里有什么关系,我们玩我们的,不理她就是了。”
    “不!我看见她心里就别拗。”林玛丽乖戾地说:“要玩我们就到别处去玩,不然就请你送我回去!”
    “那多扫兴……”方天仇真不愿遽然离去,以便知道金玲玲跟庄德成谈些什么。
    可是林玛丽却已站了起来,生气说:“本来就扫兴嘛!有这女人在,什么兴趣也索然了。你要舍不得走,那我就自己回去好了!”
    这一来可把方天仇难住了,走吧,就无法获悉金玲玲所谓的坏消息究竟是什么。不走吧,让林玛丽独自回去似乎不妥。
    无可奈何之下,他终于陪着林玛丽离去。
    走出夜总会大门,方天仇招呼了“的士”过来,问她说:“我们现在就回去?”
    林玛丽笑笑说:“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到别家夜总会去玩玩好不好?”
    方天仇虽然没有这份兴致,但不忍拂她的意,只好偕同她乘车到了“皇后大饭店”附设的夜总会。天下的事就有这么巧,他们还没坐下五分钟就见“黑骑士”的老二小朱,拥着个妖形怪状的女人走了进来。
    方天仇刚才在想,好在林玛丽不知道小朱是谁,只要不跟他招呼,大概……
    念犹未了,不料已被小朱发现他在座。
    这家伙居然一点不知趣,偏偏从老远赶过来,好像阔别多年的老友那么亲热的招呼说:“哈啰,方兄,这真巧极了,我正想找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方兄……哦,这位是?”
    方天仇对小朱的印象极为恶劣,根本不屑与他搭讪,只替他跟林玛丽介绍一下,便冷冷地问:“你找我有什么贵干?”
    小朱望了林玛丽一眼,似乎碍于有她在座,不便贸然启口,笑了笑说:“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回头再谈吧!”
    说完,他又向林玛丽打个招呼,便拥着带来的那个女人离去,径自去找座位。
    待小朱一离开,林玛丽即问:“他是什么人?”
    “无聊的家伙,谁爱理他!”方天仇说。
    不料林玛丽却笑着说:“他不是说要找你吗,也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当着我的面不好说,我看你还是过去跟他谈吧。”
    “不管他去。”方天仇表示不愿理他,正好这时候音乐响起,于是向她笑笑说:“我们跳支舞如何?”
    林玛丽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舞,两个人便相偕走下舞池,随着优美的音乐婆娑起舞。
    这是支慢四步的舞曲,她有些情不自禁地把脸依偎在他的肩上,使他们脸与脸之间的距离非常接近。
    方天仇不是木头人,由这几天的朝夕相处,他已觉出林玛丽对他的感情,发现这位美丽的少女,已然对他孕生了爱意。
    可是,他有着不得已的苦衷,无法接受这份感情!
    本来林广泰也有意促成女儿和方天仇这一对,但当他获知方天仇在菲律宾已有了未婚妻后,只好打消了这个意念,但是他还没有机会向女儿说明。
    而林玛丽也没有当面要求,说非嫁给他方天仇不可,当然他也就没有说明自己有了未婚妻的必要。
    同时,他原打算明天一早就离开香港,他一走,时间自会把一切冲淡,大可不必自寻烦恼。正当他们相拥而舞,彼此默默无语的时候,忽然有四五个彪形大汉走了进来。
    方天仇一眼便看出,这些大汉有些来路不正,不像是跑夜总会这种地方的人头。
    只见他们目光四扫,仿佛是在找寻什么人,最后找了在小朱附近的一张空桌子坐下。
    方天仇立刻对这几个形迹可疑的人物,暗中留意观察,发觉他们似乎是在对小朱监视。一曲既毕,方天仇刚要偕林玛丽归座,忽见小朱神色张惶付了账就拉着带来的女人匆匆离去,好像是惊觉了被那几个大汉在监视。果然小朱一走,那几个大汉连椅子还没坐热,便跟着离去了。
    方天仇一看这情形,心知有异,急忙把林玛丽送回座位,向她说:“我马上回来。”
    这时候他已顾不得林玛丽是否不悦,立刻急步追赶出去。
    不料他刚追出外面,就听得小朱带来的女人发出一声惊呼:“啊……”
    方天仇大吃惊,赶紧冲出大门。
    只见小朱倒在那女人的脚前,而那几个大汉已登上一辆轿车,风驰电掣而去。
    方天仇赶到小朱身边,惊见他的两胁各插进一柄匕首,留在外面的只剩下刀柄!
    “小朱……”方天仇非常机惊,知道这时万万不能动他,急问:“他们是什么人?”
    小朱两眼睁得通圆,把嘴连连张动了几下,却是发不出声来。
    由于那女人的呼声,早已惊动了里面的职员,涌出一大群人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
    方天仇当机立断,向赶出来的饭店经理说:“快叫救护车!”
    经理眼见凶杀案发生在大门口,早吓得没了主意,被方天仇一句提醒,他才急忙亲自去拨电话,通知了救护车赶来,立刻又向警察署报案。
    这一来,整个“皇后大饭店”都惊乱成一片,夜总会里的客人纷纷出来,又是住客,又是食客,再加上街上行人围拢来看热闹,一时把大门口挤得人山人海。
    直到警署派人赶到,才勉强把秩序维持住。
    方天仇不愿被卷入漩涡,连忙挤出人堆,好容易找到了林玛丽,拉着她就走。
    这才真正的扫兴了!
    连林玛丽也再没心情玩下去,自动向方天仇要求:“方先生,我们回去吧!”
    方天仇正求之不得,心想:只要你肯回去,要我叫你三声姑奶奶,我都情愿!
    忙叫了街车,把这位姑奶奶送回了林公馆。
    宋公治尚未离去,正在跟林广泰对弈消遣,见他们突然回来,两个人都觉得诧异。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林广泰不禁问他们。
    林玛丽一言不发,生气地奔上楼去。
    林广泰更莫明其妙了,忙问:“你们吵嘴了?”
    方天仇只好摇头苦笑,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他们。
    听完这段经过,林广泰认为小朱是“黑骑士”的人,难免不跟黑社会里的人物结怨,今晚一定是放单被人遇上了,趁机下手报复的。
    这种凶杀事件,在他心目中已不足为奇,他觉得值得注意的,倒是金玲玲突然出现在银星夜总会,不知又在动什么歹念头,当即就要打电话给庄德成,问出个所以然来。
    但宋公治却说:“依我看,‘黑骑士’的小朱,可能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方兄吧?”
    方天仇点点头说:“我也认为有这个可能,只怪我当时没有问小朱,否则就可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现在我只有去找金胜保,或许他能知道。”
    “现在去找他?”林广泰有些担心。
    “事不宜迟。”方天仇毅然说:“我一向做事喜欢采取主动,不愿被人家找到头上来,所以必须争取时间!”
    林广泰想了想说:“也好,你去找金胜保,我立刻打电话给老四。”
    方天仇当即借用了林广泰的车子,离开林公馆,直接驾车来到“黑美人”酒吧。
    金胜保没有在,经向酒吧的女经理询问,才知道“黑骑士”的人这几天都不曾去过,不知是转移阵地了,还是在忙些什么。
    问了半天,那位女经理也不能确定金胜保的行踪,只能提供几个可能去的地方作为参考,至于能不能找到他,她却不敢保证。
    她说的这几处,一个是开设在“杜老志码头”附近的地下赌场,一个是西营盘的水上花艇,金胜保对此乐而不倦,时常独自跑去寻花问柳。还有就是他形同虚设的住处,在石塘咀租了个简陋的木屋,经常是一两个月不回去一趟的。
    除了这三个地方,当然金胜保还有很多的去处,但那就不是她所能知道的了。
    方天仇不得要领,只好根据她所说的这三处,分别去碰碰看。
    首先他选择了杜老志码头的地下赌场,按址驾车前往。
    这地方还真难找,好不容易找到那巷口,车子却是无法驶进去。
    方天仇只好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巷子里去,一直走到巷底,才找到女经理告诉他的那个门牌号码。
    这是幢旧式的石库门第,虽然建筑的年代已久,但却是门禁森严,仿佛什么显要人物的公馆。门外尚有两个把风的闲汉,眼光一直盯着走近的方天仇。
    还没走近,一个闲汉已迎了上来。厉声喝问:“鬼头鬼脑地干嘛?”
    “找人!”方天仇昂然地回答。
    “找谁?”闲汉的态度也不客气。
    “黑骑士的金老大!”方天仇直截了当他说明了来意。
    谁知那闲汉把眼睛朝上一翻,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气,大咧咧地说:“没来!”
    方天仇本来忍住气,不想跟这种小人计较,但看他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神气,心里实在气不过,不禁忿声问:“你们当家的是谁?”
    闲汉倏地把脸一沉,嘿嘿地冷笑说:“你想干嘛?告诉你金胜保不在,就是不在,你管我们当家的是谁!”
    “我不管自然有人管!”
    方天仇也报以冷笑,说完扭头就走。
    闲汉一听这话不对,赶了上来,喝声:“站住!”拦住了他的去路,双臂在胸前一抱,摆出一付要打架的样子。
    方天仇毫不在乎地笑笑说:“看样子你是不让我走?”
    “走?没那么简单!”闲汉把眼珠一弹:“你得先说清楚,究竟想来干嘛的,不说清楚就别想走。”
    “我说得还不清楚吗?”方天仇不动声色他说:“如果你老兄耳朵有毛病,那我就再说一遍,我是来找黑骑士的金老大!”
    闲汉突然大怒,怒喝一声:“小子,你敢骂人!”挥起一拳,照准了对方的脸击去。
    方天仇根本没把这种角色放在眼里,从容不迫地把身子一闪让,避开了那闲汉的一拳,顺势捉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往后一扳,再抵在背后猛朝前一推,那闲汉就踉踉跄跄地冲跌出去。
    另一闲汉飞步赶到,及时把他扶住了,才算没有一跤栽倒。
    “妈的,你小子还敢动手?”
    那闲汉发了狠,返身又朝方天仇扑来。
    另一闲汉也看出方天仇有两手,不是等闲之辈,唯恐同伴不敌,赶紧由侧面发动攻击。方天仇顿成两面受敌之势,但他依然从容不迫,直待两个闲汉同时扑近,才突然出手如电,双拳左右开弓,给了他们尝尝铁拳的滋味!
    “哇……”
    “哦……”
    两个闲汉的痛呼声犹未落,方天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双臂齐张,捉住了他们的衣领,猛力一拉,使两个人的头撞在一起,撞了个七素八晕,几乎昏倒过去。
    没等他们站稳,方天仇已冲到了门口,抓起门上的铜环连连敲着。
    这种旧式建筑未装防盗眼设备,所以外面才派了两个把风的,如果发觉情况不对,立刻就以装置在墙角的电铃通知,里面的人便会采取应变措施。
    现在里面未得把风的警告,听见有人敲门,以为是有赌客上门,随即把门开了条缝。
    方天仇的动作奇快,伸手猛力一推,人已跨进了门里,不等那开门的大汉发问,便问:“当家的在吗?”
    那大汉正要怒责他的鲁莽,被他先发制人,没头没脑地一问,也不知方天仇是老几,只好回答:“在,在里边……”
    方天仇冲他笑笑,就径自大摇大摆的往里走去。
    这时外面把风的两个闲汉已冲来,大叫声:“拦住那小子!”
    开门的大汉不由一怔,但已拦阻不及,眼看着方天仇已经穿过天井,走进了里面作为赌场的大厅。
    他不禁惊问:“那小子是干什么的?”
    把风的闲汉怒声说:“谁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你怎么不问一声,就随便开门让他往里闯?”
    开门的大汉不服地反问道:“你们在外面是干吗?又不给我个通知,我知道他是谁!”
    把风的闲汉真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事实上是他们理屈,只好憋着一肚子气说:“闲话少说,你赶快跟进去看看,立刻通知万老大,我们还得在外面把风,恐怕那小子还带了人来。”
    大汉一听顿时大惊,再也无暇跟他们争辩谁是谁非,慌忙关上了大门,急急赶到里面去。
    方天仇一进入大厅,只见里面人头钻动,乱哄哄的,少说也有五六十人之众在豪赌,另外还有些“抱台脚”的保镖打手之类的角色。
    这里因为是地下赌场,大概是怕被警方突击,所以赌具以牌九为主,设有四桌之多,另外一桌是押“宝”的。
    同时,来这里赌的,全是下层社会的九流三教人物,除了贩夫走卒,就是码头上的苦力,还有那些在三尺地面上混生活的小角色,没一个像样的!
    方天仇西装革履,风度翩翩,一走进来就引起了“抱台脚”的注意,一个个全对他虎视眈眈,露出怀疑的眼光。
    他却是若无其事地欣赏这一幅“赌场众生相”,看一个个患得患失,赢的喜形于色,输的愁眉苦脸,真是洋洋大观,好一个现实的人生写照。
    其实他是在等这里的主持人出面,果然不出所料,还不到一分钟,那开门的大汉已领着个穿短装的平头中年人,来到他的身旁。
    平头中年就是这地下赌场的老板万大海,他朝方天仇打量了一眼,上前在他肩上轻轻一拍说:“老兄很面生,不知是那位朋友介绍来的?”
    方天仇笑笑说:“兄弟是来找金胜保的。”
    “哦?”万大海似信非信他说:“老兄是?……”
    “我们是朋友。”方天仇说:“今晚有点事要找他,听说他可能在这里,所以兄弟特地来看看,不知道他在不在?”
    “来是来过。”万大海说:“可是现在不在!”
    “真的?”方天仇有些失望,但他仍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
    万大海顿时沉下了脸,怫然说:“老兄这句话问得很不够意思吧?在就是在,不在就是不在,什么真的假的,难道我万某人还说谎不成!”
    方天仇尽力避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笑笑说:“抱歉,兄弟只不过随便问了一声,并没有别的意思,既然金胜保不在,那么兄弟就告辞了。”
    不料万大海却冷声说:“慢着!老兄无缘无故跑来撒野,动手打了我的人,难道连一句交待也没有,就这么一走了之?”
    方天仇理直气壮地说:“万老大不能听信片面之辞,似乎应该先问清楚,究竟是谁先动的手吧!”
    “他们是职责所在!”万大海来了个强词夺理。
    方天仇也不甘示弱,昂然大笑说:“那么兄弟只好解释是自卫了!”
    “很好,很好,嘿嘿……”万大海狰拧地笑起来。
    “兄弟已经交待过了,”方天仇说:“现在可以告辞了吗?”
    万大海寒着脸,嘿嘿冷笑说:“老兄的交待未免太草率了吧?”
    方天仇看他是存心留难,不由忿声说:“万老大要如何才算交待,请吩咐一句,我方天仇照办就是了。”
    “方天仇?……”万大海重又默念了一句。
    这名字突然使他怔住了,只见他忙把脸色一变,抱拳而笑说:“抱歉抱歉,兄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是鼎鼎大名的方兄光临,刚才多有冒犯,请千万不要见怪……”
    方天仇被他这前倨后恭地一客气,反而弄得不好意思起来,忙说:“万老大说哪里话,怪只能怪兄弟急于要找金胜保,所以一时失手……”
    万大海这时改变了态度,轻声说:“方兄请到里边来,兄弟有几句话奉告。”
    方天仇看他的神情,似乎有什么秘密话要说,当即点点头,跟着他走到大厅后面的一间小室。
    万大海招呼他坐下了,然后神秘地说:“金胜保最近好像有些心神不定,在我这里待了好几天,看情形可能是有人要找他麻烦……”
    “今天也在万老大这里?”方天仇暗喜有了眉目。
    万大海点点头说:“这几天他可说一直在我这里,连门都没出过。可是在方兄来的前半个小时,他突然接到个电话立即就匆匆离去了。他前一脚刚走,不到五分钟就有几个人来找他……”
    “什么样的人?”方天仇急问。
    “都是生面孔。”万大海说:“他们自己说是金胜保的朋友,可是我看情形不像,所以没敢对他们说实话,只说金胜保有时来我这里玩,但最近几天没来过,他们大概也知道我这里不能随便撒野,才无可奈何地走了。”
    “那么万老大一定知道金胜保去哪里了?”方天仇充满了希望地问。
    随即掏出香烟来,敬了万大海一支替他点着。
    万大海吸了两口烟,犹豫了一下,才说:“如果我不是久仰方兄的大名,知道方兄是位仁义朋友,兄弟是绝不会说的……方兄可知道他的‘窝’?”
    “知道。”方天仇立刻把女经理告诉他的地址说了出来,并且问他:“他会回那里去?”
    万大海也不敢确定,金胜保是否这时候回到了他住的地方,不过他强调说:“据我看,那个电话一定是他的弟兄打来的,通知他有人要来这里找他麻烦,他得了警告就急急离去,怕被那几个人撞上……这时候嘛,八成是躲在他的‘窝’里了。”
    “难道他不怕人家找到那里去?”方天仇觉得有些怀疑,照理说,金胜保藏在这里比较安全,万大海只要跟他够得上交情,照样可以把那些人应付过去。
    就是万一被人撞上了,万大海能出面挺一挺,总比躲在住的地方安全多了。
    但万大海却有他的看法,正色说:“不瞒方兄说,金胜保的那个窝除了他自己的弟兄,没几个人知道,也许他认为藏在那里反而比我这里安全,方兄如果有急事要找他,不妨去撞撞看,很可能会在。”
    “好!我去撞撞看,谢谢万老大的指点了。”
    “哪里话,方兄没事欢迎过来玩……”
    方天仇当即告辞,由万大海亲自送出了大门,直到目送他出了巷口,才返身走进面去。
    登上车子,方天仇立刻急急驶往了石塘咀。
    按照女经理告诉他的地址,终于在坚尼地城海旁的附近,找到了那间简陋的木屋。木屋外有道残缺的矮墙,方天仇的车子才一停,便瞥见原来亮着的灯突然熄灭,由这一点证明,金胜保可能是真躲藏在木屋里了。
    方天仇不禁暗喜,立即下车,跨过那道形同虚设的矮墙,走到木屋前。
    “金胜保!”他叫了一声。
    木屋里无人答应,半天也未见有任何动静。
    方天仇不免觉得有些奇怪,刚才木屋里的灯还亮着,显然是由于他的到来才突然熄灭,足见屋里一定有人,而这里是金胜保的住处,里面的人不是他还是谁?
    于是,方天仇在门上重重拍了几下,仍然毫无动静,正喊出:“金……”
    突然惊觉得身后有人扑到,以一根木棍向他当头击下,幸亏是路灯把那人的影子射在门上,否则他还浑然未觉哩!
    方天仇非常机警,闪身一让,使那人的一棍击空,由于用力过猛,竟收势不住,一头撞上了木板门。
    这木屋已是年久未修,里面的门闩又不牢,被这人猛力一撞,竟把门给撞开了,全身冲跌进去。
    方天仇身手矫捷,跟着冲进屋里,没等那人爬起,飞起一脚踹去,把他给踹翻了身。
    接着以闪电般的动作扑过去,一把抓起了那人的衣襟,正要挥拳,却听得墙角里发出喝令:“不许动!”
    方天仇顿时一怔,没想到这屋里居然不止一个人,在这种情势之下,他那能轻举妄动,只好沮然站了起来。
    被他踹倒的人趁机爬起,正想回敬他一拳,但黑暗的墙角又发出命令说:“小黄,到外面去看看,还有人没有!”
    被叫作小黄的不敢违命,立即冲出了木屋。
    方天仇却听出这说话的声音,正是他踏破铁鞋无觅处的金胜保,心里不由大喜,顿时笑着说:“金老大,兄弟专程来访,这么接待似乎不够意思吧?”
    金胜保在惊恐的心情下,竟没听出是方天仇的声音,冷冷喝问:“你是什么人?”
    “金老大真是贵人多忘事。”方天仇笑说:“难道才这么几天,就不认识我方天仇了?”
    “是方兄?……”
    金胜保大感意外,连忙掣亮了电灯,在昏黄的灯光下,只见他满脸惊异的表情,仿佛做梦也没想到,方天仇居然会找到这地方来,当即收起手里的短枪,诧然问:“方兄怎知道小弟在这里?”
    方天仇故意打趣说:“兄弟是千里眼,顺风耳呀!哈哈……”
    金胜保却是紧张万分地说:“说真的,方兄怎会找到这里来?有没有被人跟踪?”
    “我刚去过万大海那里……”
    方天仇的话才说了一半,金胜保已忿声说:“万大海这家伙!”
    方天仇知道他是误会万大海泄露了他的行踪,于是笑笑说:“金老大不要错怪了他,这里的地址不是他告诉我的。”
    “那么方兄怎么知道?”金胜保急问。
    “这个金老大就不必追根问底了。”方天仇说:“反正兄弟的目的是要找到金老大,其余的并不重要。”
    这时小黄已回到屋里来,看到这情形不由一怔,当他认出是方天仇时,不禁也哑然失笑起来。
     
     
第三章   线索
     
    金胜保如同惊弓之鸟,见小黄返回屋里来,忙问:“怎么样?”
    小黄摇摇头说:“鬼影子也没见一个!”
    金胜保这才算松了口气,尴尬地笑笑,茫然问:“方兄这么说急于找我,可是有事?”
    方天仇郑重其事地说:“今晚我在皇后夜总会,遇见了小朱……”
    没等他说完,金胜保已诧异地说:“方兄也在场?”
    方天仇听他这么一问,也怔了怔,说:“金老大已经知道了?”
    金胜保点点头,垂头丧气地说:“不瞒方兄说,我在万大海那里,就是听到这个消息,才赶紧离开的。”
    方天仇“哦”了一声,遂问:“金老大可知道,是哪方面的人下手?”
    “这个……”
    金胜保似有顾忌,欲言又止,使方天仇更觉怀疑起来,即问:“金老大是否有难言之隐?”
    金胜保犹豫了一下,终于沮然说:“唉!不瞒方兄说,小弟现在已经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对方是谁?”方天仇迫问。
    “是……”
    金胜保正在考虑,是否该把实情告诉方天仇,主意还没有拿走,突然听见街边传来汽车的紧急刹车声。
    他顿时脸色大变,冲到窗前,掀起密遮的窗帘往外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回头急叫:“关灯!”同时拔出了手枪。
    小黄情知不对,赶紧灭了电灯,掩至门后,也掏出身上的手枪备战,一时如临大敌。
    方天仇身上未带枪,迅速冲到金胜保的身旁,急问:“来的是哪方面的人?”
    金胜保已是紧张万分,根本没听见方天仇的问话,只顾注意来人的动静。
    这时由一辆巨型轿车里,跳出四五个大汉,跨越矮墙的缺口,掩近了木屋,立即分散,向木屋采取了包抄的形势。
    他们大概也顾忌到屋里的金胜保早有戒备,会负隅顽抗,是以不敢贸然太接近。
    各人找到了掩护的地方,便听其中一个大汉朗声说:“姓金的,放聪明点,自己出来吧!别这么躲躲藏藏的,又不是捉迷藏!”
    金胜保任对方奚落,来个相应不理。
    方天仇实在忍不住了,一旁追问:“他们究竟是哪方面的人,金老大,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金胜保连忙把食指挡住嘴唇上,作势叫他噤声,然后轻声说:“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的,现在兵临城下,我要先设法把他们打发了,回头有机会告诉方兄不迟。”
    方天仇悻然说:“我只要知道他们是哪方面的人,这不是一句话就说明了吗?金老大难道还不愿意被兄弟知道么?”
    “方兄千万别误会。”金胜保苦笑着说:“说实在话,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弄清楚他们的来路……”
    方天仇不由冷冷一笑,生气不再问下去了。
    因为他觉得金胜保的话太不诚恳,既然他被逼得走投无路,那会连对方是谁都弄不清楚,这岂不是欺人之谈!
    这时候,外面的大汉又在高叫了:“金胜保,大爷再给你最后一次警告,够聪明的话,就自己出来。现在给你一分钟的时间考虑,过一分钟,大爷就要采取行动了,那时候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金胜保仍然保持沉默,不作任何的答复。
    那大汉见屋里毫无反应,于是用手向停在街边的轿车一招,立即有个汉子提了两只汽油桶奔来。另一个大汉接了一桶,便绕向木屋后面去。
    金胜保从掀起的布帘,借着外面路灯的光亮,把一切看在眼里,顿时大吃一惊,急问方天仇说:“糟了!他们要放火啦!”
    方天仇一听也暗自吃了一惊,因为这是个木造的房屋,如果浇上汽油,是一燃就着的。
    等到火势一发不可收拾时,他们三人纵然能逃出火窟,恐怕也要成了外面那些人的“枪靶”。
    方天仇当机立断,急问:“后面有没有出路?”
    金胜保沮丧地说:“这屋子只有前面这个窗和门,后面连个窗都没有。”
    方天仇心细如发,指指小黄说:“那么他刚才向我突击,是从哪里出去绕到前面的呢?”
    金胜保是紧张过度,根本忘了这回事,幸而被方天仇一语提醒,才想起屋顶上还有个小小的天窗,小黄刚才就是由那里悄悄爬出去的。
    方天仇抬头一看,屋顶并不高,只要站上桌子就可以够得着,再用手攀上去,立即说:“在他们放火之前,我们得尽速离开这里!快!跟我来吧!”
    说着,他已跳上了桌子,伸手一搭,攀住了天窗的木框边缘,以玩单杆的姿式一撑而上,爬了出去。
    窗外是倾斜的屋顶,他等金胜保和小黄相继上来,便匍伏着向屋后爬去。
    刚爬近屋檐边沿,只见下面一个汉子,正提着汽油桶在朝木板墙上浇泼。
    方天仇急忙以手势阻止他们前进,突然纵身跳了下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用臂弯扼住了那汉子的脖子。另一只手则闷住他的嘴,使他不能发出声来。
    金胜保随即纵身而下,出手如电,狠狠一枪托,把那汉子击昏了过去。
    可是偏偏小黄心慌意乱,一个不慎,从瓦面上翻跌了下来。
    “哗啦”一响,立时惊动了前面几个大汉,齐向屋后赶来。
    金胜保已顾不得去扶起小黄,拔腿就跑,奔向了交综错杂的巷子里去。
    方天仇也跟着追去,追进巷子里,只见里面如同个八卦阵,横一条小巷竖一条小街,四通八达,却已不见了金胜保的影子。
    后面的追兵已近,他手无寸铁,只好由一条横巷穿出去,遥见一条人影奔向了电车站,那不是金胜保吗?
    方天仇急起直追,一面大叫着:“金胜保!”
    金胜保理也不理,奔到车站,刚好追上一部才开动的电车,抓住铁栏杆跳了上去。
    方天仇慢了一步,赶到车站,电车已扬长而去。
    他来不及回去取车,招了辆街车跳上去,吩咐司机说:“到前面的电车站!”
    汽车自然比电车要快些,他乘街车到了前面的一站电车站,付了车费,在车站上等了一会儿才见那部电车驶来。
    上了电车,总以为能够与金胜保找个地方详谈了吧!
    谁知寻遍整个车厢,竟没有看见金胜保在内,难道他在半途跳下车去了?
    他实在弄不懂金胜保的心理,为什么不肯把真相对他说明,今晚好容易把这个“宝贝”找到,偏偏失之交臂,又到哪里才能再找到他呢?
    方天仇感到非常的失望和懊丧,下一站便下了车,改乘街车直趋银星夜总会。
    直接走到经理室,只见庄德成独自坐在沙发上,猛吸着香烟,显得极端的心烦意乱。
    他向走进来的方天仇摆摆手,示意请他坐下,遂说:“方兄刚才怎么一声不响就走了?”
    “林小姐不愿看见金玲玲。”方天仇表示无可奈何他说:“她一定坚持要走,兄弟有什么办法?”
    “刚才老大来过电话,”庄德成说:“他已经告诉我,方兄在皇后夜总会门口,目睹了黑骑士老二被捅的情形……方兄,我看你还得重作考虑才是,如果明天不走,可能暂时就走不了哩!”
    “哦?”方天仇怔了怔。
    庄德成猛吸了几口烟,忧形于色地说:“金色响尾蛇事件虽已成为过去,但它的余波很可能掀起一次更大的风波!”
    “这是金玲玲对你说的?”方天仇诧然问。
    “那娘们的话,我从来不相信。”庄德成说:“不过,今晚她说的话,却叫我不得不信……”
    方天仇急问:“她说什么?”
    庄德成正色说:“她今晚的来意,是要求我把银星夜总会让给她,愿意出双倍的代价。”
    “那不是一笔很好的交易吗?”方天仇故意说。
    庄德成冷冷一笑,忿声说:“跟这娘们能谈得上交易?你猜她还有什么附带的条件?”
    “什么条件?”方天仇茫然问他。
    庄德成愈想愈气,铁青着脸说:“她呀,她的条件是要我继续担任经理,而她是老板,得受她的指挥。”
    “我猜庄经理一定断然拒绝了,对吗?”方天仇笑问。
    “当然!出我十倍的代价,我庄德成也不会受她摆布!”他说:“可是你知道她怎么说?”
    方天仇摇摇头,庄德成接着说:“她居然威胁我,如果我不答应,在一个星期之内,绝对有把握让夜总会关门大吉!”
    方天仇不以为然地说:“她现在已经是形同丧家之犬,连自己的安全还得靠孙探长保护,你怎么相信她的大话?”
    “我当然不受她的威胁。”庄德成说:“可是她说,如果我对她的能力表示怀疑,她可以用事实给我证明。当时她就说,今晚她要把黑骑士的老二干掉给我看,我以为她是胡吹,没想到老大给我电话时,说是小朱真的被人捅了,我才不得不相信她的话。”
    “原来是她!”
    方天仇大感意外,忿然说:“她这些话是当着蔡约翰对你说的?”
    庄德成摇摇头说:“她要我陪她跳舞,在舞池里说的。”
    “嗯!……”方天仇沉思了一下,神色凝重地说:“这么看起来,金玲玲和洪堃都还没有死心,他们两方面都在想对付我哩!”
    庄德成忽然说:“老二说的不错,他们一定找到了有势力的靠山!……不过我很奇怪,孙探长已经知道她是个危险人物,为什么居然把她留在家里住,难道是存心护着她?”
    “这点我也弄不懂。”方天仇说:“但我相信,孙探长绝对不可能跟她狼狈为奸,留她在家里住,说不定是另有他的用意。”
    “鬼的个用意。”庄德成不屑他说:“我看他让这骚娘们儿迷住了。”
    方天仇置之一笑,然后问他:“林大哥怎么说?”
    庄德成摇摇头说:“我没有告诉老大,他已经决心退休了,我何必再把他扯出来。”
    “这也对!”方天仇表示赞同说:“林大哥辛劳一生,最好能让他安度晚年,享几年清福,不要使他再卷入漩涡。我今晚就搬出来,住到饭店去。”
    “住旅馆倒用不着。”庄德成热忱地说:“如果方兄不嫌我这里招待不周,就住在这里好了。”
    “谢谢庄经理的盛情。”方天仇婉拒说:“我还是住饭店比较好,万一真遇上麻烦,我的行动反而方便些。”
    庄德成的个性很爽快,他不喜欢婆婆妈妈的,见方天仇不愿住在夜总会,也就不勉强了。
    方天仇本想把刚才找金胜保的经过告诉他,可是一想,这件事已有些眉目,只要从金玲玲方面着手,或许就能水落石出,何必在这里多事耽搁。
    于是他问庄德成:“金玲玲回去没有?”
    “她跟我说完就走了。”庄德成说。
    方天仇心里已打定主意,当即向庄德成告辞,离开银星夜总会,雇了街车前往孙探长的公馆去。现在已经是将近午夜十二点钟,方天仇的深夜来访,使孙奇颇觉诧异,以为他是改变初衷,又决定明天要离开香港了。
    方天仇也不便开门见山,一来就说明要见金玲玲,当孙奇把他带到书房里,坐定了才说:“关于那件绑票案,孙探长可查出线索了。”
    孙奇神色十分凝重,肃然说:“线索是有了一点,不过,这件案子表面上看来,似乎是纯粹为了对付你方老弟,其实也可以说对整个香港警界的挑战!”
    “既然有了线索,”方天仇说:“我相信凭孙探长的经验和才干,一定能迅速破案的。”
    孙奇苦笑说:“方老弟,你是在捧我还是损我?”
    方天仇不禁脸上一红,窘然说:“孙探长不要误会,我说的是真话……”
    孙奇笑了笑,郑重说:“不瞒方老弟说,今夜如果不来,我明天也要专程到林公馆去找你详谈哩。”
    方天仇茫然问:“详谈?”
    “是的。”孙奇正色说:“因为这件案子非常棘手,必需借重方老弟的大力,才能有希望破案。”
    方天仇听得一怔,因为这番话出自孙奇的口里,实在是非常难得的。
    这位香港有名的华籍探长,一向很自命不凡,尤其靠着他太太的善于交际,连总督夫人那里都有往来,根本就没把一般人放在眼里。
    现在居然猛替方天仇戴高帽子,足见这件案子非比寻常,否则那会自认低能。
    方天仇现炒现卖,也学着他刚才的口吻说:“孙探长,你这是捧我?还是损我?”
    孙奇认真地说:“方老弟,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不瞒你说,前些时‘金色响尾蛇’事件,闹得满城风雨,人命闹出不少条,警方并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照说早该就采取行动了。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不闻不问,任他们闹得天翻地覆?”
    方天仇一直认为是警方的无能为力,所以造成香港黑社会的无法无天,现在听孙奇这么一说,好像是故意放纵这些亡命之徒,不禁诧然说:“难道警方另有目的?”
    “不错!”孙奇说:“因为我们在注意它的幕后发展,可惜唯一的线索断了,使我们前功尽弃;……方老弟大概还记得那个姓钱的吧?”
    方天仇点点头,没有表示什么。
    孙奇接着说:“那姓钱的在澳门就被我们监视着,来香港的一举一动,也没逃出我们的监视。这次真正在幕后煽动成立‘同心会’,既不是洪堃,也不是金玲玲,实际上他们都是被利用了。一旦港九黑社会的势力被纳入‘同心会’,那时候就是姓钱的天下了。”
    “他会有这么大的神通?”方天仇问。
    孙奇向方天仇笑笑,说:“他的神通比洪堃和金玲玲都大,而且几乎连我们都被瞒过了,只怪他的运气差一点,在狮子山里被乱枪射死……可是话说回不,我们的运气也不好,费了几个月的精神,他一死我们唯一的线索也就断了。”
    听了这番话,方天仇已似有所悟,遂说:“孙探长本来是希望从姓钱的身上,查出成立‘同心会’的真正意图,和它的幕后主持人?”
    孙奇不得不佩服他的脑筋灵活,一猜就猜中了,于是以非常慎重的语气说:“这就是警方为什么不拘捕他们的理由,唯恐打草惊蛇。可是没想到姓钱的非常狡猾,直到他死在狮子山里,我们仅仅怀疑他是一个庞大组织中的重要分子,却始终没有查出那个组织的领导人,和它的大本营来。”
    “哪是什么组织?”方天仇好奇地问。
    孙奇神色凝重地说:“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查出那个组织的名称,叫作‘勒索公司’!”
    “勒索公司?”方天仇听得一怔,觉得这组织的名称已有着恐吓诈骗的意味,所作所为,更是可想而知了。
    孙奇心情沉重地说:“顾名思义,这个组织就是非法的,但据我们获得的消息,这个组织除了勒索之外,还有更大的阴谋,所以香港政府决定要全力破获,不容它的存在!”
    “那么赫尔逊夫人的公子,就是他们绑去的了?”方天仇说:“如果真是他们干的,我倒有点不懂了,这个组织难道是因为我破坏了‘同心会’,才用这种手段把我留住,准备施以报复?”
    “这是非常有可能的。”孙奇说:“因此我准备请方老弟跟我们通力合作,彻底消灭这个非法的组织!”
    这倒是个难题,因为方天仇的个性豪爽,生平最不愿意跟官方打交道。孙奇突然提出的要求,无异是要他为警方效劳,使他颇觉为难起来。
    孙奇看他面有难色,也不过分勉强他,笑笑说:“如果方老弟有困难,我自然不能强人所难,不过我相信,这个‘勒索公司’,一定比‘金色响尾蛇’更富于刺激,方老弟可能会有兴趣的。”
    方天仇不置可否地笑笑,想了想说:“这个我会考虑的,不过孙探长是否可以告诉我,除了已经被乱枪射死的姓钱的之外,可有其他的线索了?”
    孙奇知道方天仇已经引起了好奇,当即说:“线索已经有了两条,如果方老弟有兴趣的话,我准备与方老弟分头进行,各人负责一条线索,作一次友谊赛,看谁先成功。”
    方天仇果然心动了,忙问:“哪两条线索?”
    孙奇并不马上说出这两条线索,却突然反问他:“方老弟,你是否怀疑过,我把金玲玲留在舍下住的动机?”
    方天仇点点头,坦然说:“如果不是孙探长自己说出来,我实在不敢贸然动问。但我相信,孙探长留她在府上,一定是与这两条线索有关吧?”
    “一点也不错!”孙奇说:“不瞒方老弟说,在她的身上,就有一条线索。”
    方天仇“哦?”了一声,急问:“那么另一条呢?”
    “另一条是黑骑士的老大金胜保!”孙奇说了出来。
    “他?”
    方天仇大为意外,记起在木屋里的情形,当时怪不得金胜保吞吞吐吐,原来这家伙居然又成了问题人物!
    孙奇察言观色,心知方天仇已动心,趁机说:“方老弟要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这两条线索,任凭方老弟自己选择一条,如何?”
    “孙探长是否可以说祥细些?”方天仇提出要求,显然他已决定跟孙奇合作了。
    孙奇大喜过望,欣然说:“当然可以……”
    但是,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止住了。
    方天仇情知有异,看他使下眼色,立即会意地侧脸向书房门口看去。
    只见门把正转动……
    “进来!”孙奇大声吩咐。
    书房门霍地推开,出现在门口的,竟是披着晨褛的金玲玲!
    方天仇和孙奇不禁齐齐一怔。
    金玲玲却是若无其事地嫣然一笑说:“我的香烟抽完了,想找支香烟,孙大哥还没睡?”
    她明明看见方天仇在座,故意视若无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顾跟孙奇说话。孙奇勉强笑笑说:“还没有……方老弟来了,我们在闲聊。”
    金玲玲好像这才突然发现新大陆似地,姗姗走了进来,诡谲地笑着说:“哦,原来是我们的印度猫大驾光临,今天夜里起了什么风呀?”
    方天仇保持着男士的风度,站起来哂然一笑说:“我是特地来向孙探长辞行的。”
    金玲玲怔了怔,说:“那真遗憾……”
    方天仇笑了笑,故意说:“如果有特别的理由,我或许是会更改行期。”
    “什么特别理由?”金玲玲问。
    方天仇冲她把右眼一挤,弦外有音地说:“譬如金女士要挽留我,这不是特别理由吗?”
    金玲玲会意地笑笑说:“好吧,那我就挽留你!”
    “敝人乐于遵命,哈哈……”
    于是,他们相对大笑起来。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斗法
     
    孙奇在送方天仇出门时,约定了第二天详谈。
    方天仇离开孙探长公馆后,乘街车到了“香港大酒店”,开个房间住下,然后拨电话到林公馆,告诉林广泰今夜不去他那里了。
    林广泰虽然已经决定退出圈子里的领导地位,不过他的雄心未泯,真有事情临到头上,他仍然不惜挺身而出。
    尤其刚才那个神秘电话,警告他不得把方天仇留在家里,对他无异是个挑衅,重又撩起了他不甘示弱的豪气。
    因此他在电话里毅然表示:“天仇,我知道你的用意,是怕给我添麻烦。但你不要忘记,这次是我要你来香港的,所以我们得一本初衷,同舟共济,天大的麻烦,你也得让我分担一份!”
    方天仇对他这种肝胆相照的义气颇为感激,但他的心意已决,只好婉转说:“林大哥的这份盛情,我非常感激,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金色响尾蛇’的事件,对方声势浩大,在那种四面楚歌的情势下,我们尚且渡过了,现在他们已经是形同瓦解,就是想对付我,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林大哥不必为我担心。”
    “既然是这样,”林广泰说:“那你就更没理由不住舍下了。”
    方天仇不便把孙奇的谈话告诉他,笑笑说:“今天已经太晚了,明天一早我还得出去一趟……这么吧,反正最近几天是走不了的,过两天我再到府上来打扰。”
    林广泰听他这么说,也就不便过于勉强了。
    挂断了电话,方天仇往床上一躺,两手垫在脑后望着天花板默默地沉思起来。
    孙奇刚才的一番话,显然暗示出,闹得港九黑社会鸡犬不宁的“金色响尾蛇”风波,在他心目中并不足重视,却对暗中发展的“勒索公司”密切注意。
    由此可见,这所谓的“勒索公司”必定是个骇人听闻的非法组织!
    如果不是金玲玲的突如其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孙奇可能会透露更多的资料。
    现在他只有凭空胡思乱想,从各种不同的角度,去假定这个“勒索公司”的来龙去脉。
    首先,顾名思义,这是个以勒索诈财的非法组织是毫无疑问的。但照孙奇的说法,认为这个庞大的组织,除了勒索的不法勾当之外,尚有更大的阴谋,究竟指的是什么,却是令人匪夷所思!
    于是他想到了失之交臂的金胜保,刚才孙奇不是说,两条线索,一条是金玲玲,一条是金胜保?
    金玲玲今晚跟庄德成谈的话,证明她是事先预知小朱将被害,而金胜保的行踪又是那么诡谲,使方天仇忽然联想到,孙奇所说的两条线索,极可能就是一条。
    唯一无法解释的,是金胜保既然有了大祸临头的警觉,到处躲躲藏藏,何以小朱竟浑然无觉,居然带了个妖艳女人出入夜总会,尽情寻欢作乐?
    还有一点,就是那班人向小朱下手,和四处追踪金胜保的动机,也是个耐人寻味的疑问。
    想了整整一夜,他还是没有获得答案。
    天一亮,他就乘车到警务处,说明是应孙奇之约而来的。
    那个警探事先已得到关照,很客气地告诉他:“孙探长到机场去了,很快就回来,你请在他办公室等吧。”
    方天仇点点头,跟着警探来到了孙奇的办公室。
    “你请随便坐。”
    警探招呼了一下,便径自离去。
    等人是最难受的,尤其方天仇是急于见到孙奇,以便了解实情,获得想了整整一夜的谜底。
    可是孙奇偏偏在约定的时间去了机场,他是去接人,还是为谁送行?
    方天仇感到很无聊,径自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香烟来吸着。
    顺手在茶几上取了当天的报纸,翻开社会版,赫然发现小朱遇害的新闻已刊载出来。
    报上除了文字报导之外,居然还附着现场拍摄的照片!
    方天仇立即全神贯注,细阅报导的内容,发觉这篇凶杀案的报导非常详尽,对当场的情形描述得淋漓尽致,跟他目睹的丝毫不差。
    然而,这篇洋洋数千言的报导,对小朱被刺的原因,却是官样文章  ,写的是:“……被害人平日行为不检,为一典型不良分子,结怨甚众,此次可能系被人寻仇,警方正全力侦查中……”
    看到最后一段,是说截止发稿时,伤者尚未脱离险境,恐有性命之虑。
    方天仇刚把报纸放下,只见孙奇匆匆地走了进来。
    “对不起!对不起。”孙奇歉然过来把手一伸说:“让老弟久等了吧?”
    方天仇起身跟他握了握手,笑笑说:“我也刚来,才看完这段皇后大饭店的凶杀案……”
    孙奇不由忿声说:“真气人,昨夜我已经分别通知各报馆,暂时封锁这条新闻,今天居然还是登了出来!”
    “这对探长侦查的进行,恐怕有些影响吗?”方天仇看出他忿慨的原因。
    “当然有影响。”孙奇说:“不过记者老爷们总算帮忙,最后一段写的,是伤者尚未脱离险境,恐有性命之虑,而不是被害者因伤重不治……”
    “那么……”方天仇显得很关心地急问。
    孙奇毫无表情地说:“实际上他未出手术室,就死在手术台上了!”
    “哦?”方天仇怔了怔。
    “现在我是将计就计。”孙奇说:“凶手看到这篇报导,一定大为恐慌,怕他万一清醒过来时。会说出是什么人下的手,必然会派人到医院去置他于死地。所以今天一大早,我已派出大批便衣警探,分布在医院里。”
    “孙探长不愧是老资格,这一着确实设想得周到!”方天仇由衷地捧了他两句。
    孙奇很消受,沾沾自喜地说:“这就看他们上不上钩了。”
    方天仇笑了笑说:“孙探长这一早去机场是……”
    “为你方老弟送行呀!”孙奇不由地笑了起来。
    “为我送行?”方天仇茫然地问。
    孙奇又笑了笑,才正色说:“其实送行的不是我,我只不过去凑个热闹,真正为方老弟‘送行’的是别人。”
    方天仇终于恍然大悟,说:“大概是那些挽留兄弟的朋友,怕我不辞而别,所以赴到机场去,看看我是否真被留下了吧?”
    孙奇点点头说:“所以我一早就赶去部署,遇上形迹可疑的人好拘捕,但出乎我所料,这一班飞机连真正送行的只不过三五个人。”
    “那么孙探长岂不是白忙了一阵?”方天仇也有些感到出乎意料之外。
    孙奇却笑着说:“也不能说是完全白忙,总算有一点收获。”
    “哦?”方天仇更觉意外了。
    孙奇招呼他坐下,然后怀着一线希望地说:“我今天早上在机场里,唯一引起我怀疑的,是个外表看起来很够绅士风度的中年人。他也是搭乘这班飞机去菲律宾,但在飞机起飞一分钟前突然走下了飞机,匆匆忙忙离开了机场。”
    “他临时放弃了飞机票?”方天仇急问。
    “因此我对他更起疑心!”孙奇一脸老谋深算的神气说:“立刻派人跟踪,回头就会有消息的。”
    方天仇却不敢过于乐观,对这个抱太大的希望。但当着孙奇的面,又不便浇他的冷水,那样等于是说他手下的警探低能,使他过份难堪。
    于是他把话岔开了,说:“孙探长刚才提到跟踪,我忽然想到,恐怕我的行动也同样被跟踪了吧?”
    孙奇今天是存心要炫耀自己的才干,听方天仇一问,顿时大笑说:“这点我早已考虑到了,现在恕我卖个关子,不说明做了怎样的安排。反正下午晚报出来,你就会知道了。”
    方天仇对他的故作神秘一笑置之,也懒得追根问底,不像一般人的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
    孙奇这时才言归正传,郑重其事地说:“方老弟,现在我们可以继续昨夜没谈完的了。”
    方天仇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其实他早就有这个意思,由于孙奇一进办公室,就口若悬河地在说个没完,使他根本没机会提议继续昨夜的谈话。现在好容易等到孙奇自己改变话题,那当然是求之不得,正中他的下怀。
    孙奇把茶几上的烟盒递给方天仇取了一支,他自己也燃了一支,吸了两口,才从容不迫地说:“方老弟,昨夜我们谈到哪里了?”
    方天仇想了想说:“大概是说到那两条线索,我希望孙探长能够把情形说得更详细些。”
    “其实昨夜我们所谈的,已经是我这里目前获得全部资料。”孙奇坦然说:“至于更详细的资料,那就是要靠我们的通力合作,分头作进一步的侦查了……不过有一点,我现在可以告诉方老弟,自从姓钱的死在狮子山里,我们原以为这唯一的线索己断了,没想到经过多方面的努力,发现‘勒索公司’的人,居然又转移目标,跟金胜保和金玲玲搭上了线。因此我们必须由他们身上着手,这两条线索都可能查获这个庞大的组织,可以任由方老弟选择一条。”
    孙奇所说的,正与方天仇想到的不谋而合,果然两条线索都是与“勒索公司”有关的,归纳起来等于是一条。
    因而他不解地说:“孙探长,兄弟有句很冒昧的话想请教,既然警方已经获得这两条线索,为什么不全力侦查,反而要兄弟加入一份,这点孙探长是否能解释?”
    “当然可以解释。”孙奇回答说:“据我的判断,这次绑架赫尔逊夫人的公子,显然就是‘勒索公司’干的,为的是要报复你破坏了‘同心会’的成立。所以我的想法是这样,我是站在官方的立场,以全力侦查这件绑架票为出发点,不致使他们怀疑到警方的真正目的,是要彻底破坏那个非法组织,而提高了他们的警觉。”
    他猛吸了两口烟,接着说:“至于为什么要你方老弟介入,最简单的理由是他们非得你而后才甘休,因此你势必要跟他们周旋到底。这样一来,我们就成了双管齐下,无论是警方或方老弟,只要任何一方面深入‘勒索公司’的心脏,我们就可以给予它致命的一击,彻底粉碎这个非法组织的阴谋!”
    孙奇的这番解释,表面上听起来不无道理,但实际上却可以看出他这个人的自私。方天仇真要答应的话,就成了替他跑腿卖命的角色,一旦破获了“勒索公司”,功劳却是他孙大探长的!
    方天仇不是傻瓜,哪会不明白他的居心,不过他生来对沽誉钓名毫无兴趣。这次来香港不过是应林广泰之请,基于道义立场,才不惜出生入死地跟“金色响尾蛇”周旋,几乎把一条命送在香港。
    事情告一段落,他立即毅然归去,根本没想获得任何报酬,所以当他明白了孙奇的用意后,唯有置之一笑。
    “承孙探长看得起,兄弟自然乐于效命,”他笑笑说:“不过话说在前头,兄弟能力有限,只能尽力而为,成与不成却不敢保证。”
    “方老弟太谦虚了。”孙奇眉飞色舞他说:“凭老弟的身手和机智,连我都自叹望尘莫及,那会失败,哈哈……”
    “好吧!”方天仇终于无可奈何地答应了:“现在就请孙探长指示,兄弟该如何着手?”
    孙奇早已胸有成竹,当即表示希望方天仇从金胜保身上去着手,而金玲玲住在他家里,监视她的行动比较方便。
    这地方又看出孙奇的自私来了,金玲玲是现成的目标,根本不需要他费神,一个命令下去,有的是警方那班人跑腿。而金胜保的行踪则神出鬼没,方天仇非但要靠自己疲于奔命,同时也不容易找到金胜保。
    但方天仇不愿在这种地方计较,毅然接受了孙奇的意见,立刻告辞离开了警务处。
    第一件事,他得把昨夜不及驶走的车子弄回来,去还给林广泰,于是雇了街车,赶到石塘咀去。
    当他来到金胜保住的木屋前,不料昨夜停在街边的那辆轿车,竟已不知去向了!
    方天仇大为诧异,因为这辆车子是向林广泰借用的,真丢了的话,实在不好意思向人家交代。
    虽然林广泰不至于为一辆车子而心痛,可是在他方天仇来说,却是件丢脸的事。
    因此他既是愤怒,又是忧急,付了车资,忙冲进那间简陋的木屋。
    只见满屋一片凌乱,床铺、桌椅板凳全被抄翻,显然是昨夜他们突围后,好些人曾进来大肆搜索过。
    看这情形,屋里即使藏有什么,早已经被人抄走了。
    方天仇觉得没有留此的必要,立刻离了木屋,马不停蹄地乘车又来到杜老志码头,试试看运气,是否能在万大海这里撞上金胜保,或者探听出一些眉目。
    这个地下赌场经营的是夜市,白天根本没有活动,尤其是这么一大早,个个都还在蒙头大睡,还没一个起身的。
    敲了好一阵门,才有个睡眼惺松的大汉,衣衫不整地出来开门,还没看清来的是什么样人,出口就成了章  :“妈的,一大清早是他妈的什么……”
    猛一抬头,发现站在门口的是方天仇,这大汉顿时一惊,连忙陪笑说:“该死该死,我不知道是你老兄……”
    方天仇笑笑说:“很抱歉,打扰了你的好梦,不过老兄以后最好先认清了人再骂,遇到我算你运气好,如果碰上个脾气坏的,老兄就要吃苦头了。”
    大汉被他训得面红耳赤,却是敢怒而不敢言,因为昨夜万大海尚且对这个人非常尊敬,临走还亲自恭送出门口,他不过是个在万大海手下讨生活的小角色,那敢得罪这位颇有来头的人物。
    只见他卑躬屈膝,一脸低声下气的可怜相,尴尬地笑着说:“小的实在睡昏了头,老兄千万不要介意,就当我放屁好了。”
    方天仇忍住了笑,问他:“万老大起身没有?”
    “还没有……”大汉为了表示巴结,接着说:“老兄请里面坐,小的去通知万老大,他知道是你老兄来了,一定会马上起床的。”
    方天仇谢了一声,便跟着大汉到里面的大厅去。
    厅里的情形,白天与晚上简直判若两个世界,昨夜他来时,只见里面摆了五张赌桌,四桌牌九,一桌押宝,每桌均围聚着一堆赌徒,喧哗闹声不绝。
    而现在所看到的,则是布置得古色古香,清清静静,如同书香门第的客厅。
    要不是昨夜曾经来过,方天仇再也不会相信,这里居然是个龙蛇杂处的地下赌场。
    他坐下不到三分钟,已见那大汉偕同万大海来到大厅。
    万大海也是睡眼惺松,显然是刚才被那大汉去叫起来,恐怕连脸都没来得及洗一把哩!
    只见他脚下跨进大厅,就老远把手一拱,笑着招呼说:“方兄,早!”
    “早。”方天仇起身走上去,歉然说:“非常抱歉,这么早就来打扰。”
    “哪里话,请还请不到哩。”
    万大海不愧是个老江湖,心知方天仇这时候来访,一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当即示意那大汉退下,诧然说:“方兄可是有什么事?”
    方天仇这才点了点头,尚未说明来意,万大海已自作聪明地说:“方兄是不是昨夜没有找到金胜保?”
    方天仇坦然地说:“找是找到了,可惜去的不是时候,正赶上有人去对付他,险些连兄弟也陪着他葬身火窟!”
    “哦?”万大海吃惊他说:“难道是来我这里找他的那帮人,找到了石塘咀去?”
    “我想可能是他们吧!”方天仇直截了当他说:“万老大,就凭你肯冒着风险,把金胜保留在这里藏了好几天,相信你们的交情一定很够,他有什么困难绝不会瞒着你的……万老大如果不见外,就请把他的困难告诉兄弟。”
    “这……”万大海不禁面有难色起来。
    方天仇看出他是有所顾忌,正色说:“万老大请放心,兄弟跟金胜保也是朋友,我只是想帮助他,绝无恶意。”
    “这个我相信。”万大海呐呐地说:“不过……不瞒方兄说,近几天我也看出他是受着威胁曾经问过他几次,可是他守口如瓶,在我面前没露一点口风。”
    方天仇对这答复有些似信非信,仍不死心地问:“那么黑骑士的人,也没人知道?”
    万大海犹豫了一下,终于说:“方兄不是外人,我才敢说,据我看,黑骑士可能起了内讧!”
    方天仇怔了怔,诧然问:“谁跟谁?”
    “我猜是金胜保跟小朱翻了脸。”万大海说:“而且看情形还是小朱占了上风。”
    方天仇不由暗喜,无意中听到这个消息,表面上看似乎是黑骑士起了内讧,但他猜想这内讧的幕后,必然有着更大的原因,于是急问:“万老大是根据什么迹象,认为他们起了内讧的?”
    万大海一本正经地说:“这很简单,过去他们哥俩都是一起来我这里的,有时候还带着黑骑士的弟兄,这次金胜保却是放了单。而且要求我,除了小黄之外,不要让小朱或任何人知道他在这里。同时还有一点,最近黑骑士的人,一个也不来找他,只有小黄昨夜给了他一个电话,他接到电话就脸色大变,显得十分紧张,马上匆匆忙忙地离去了。”
    方天仇看他说话的神情很认真,不像是编造出来的谎话,知道如果再问下去,也不能问出个所以然来,便向万大海告辞了。
    万大海也不挽留,亲自把他送出了大门口。
    方天仇总算不虚此行,虽然对金胜保的行踪毫无眉目,不过他无意问得到了个重要消息,就是金胜保与小朱之间的绝裂。
    现在他不一定非找到金胜保本人,只要找到黑骑士中的任何一个,大概就可以获悉内证的原因。但有一个疑问无法解答,那就是金胜保为什么听到小朱的遇害,会大为紧张,吓得离开万大海那里?
    想着想着,他已走到了“环球戏院”的转角街口,才招呼了一辆街车,上车吩咐司机驶往云咸东街去。
    “黑美人”是黑骑士聚会的地方,所以方天仇决定到这间酒吧来,哪怕等上一整天,也得等到黑骑士的人,先把内讧的真相弄明白,着手起来便可以事半功倍了。
    由于方天仇曾在这里跟小朱大打出手,事后慷慨解囊自愿负担酒吧的损失,使这位女经理对他不禁刮目相看,除了敬畏之外,多少也有些好感,所以昨天才供给他几处秘密的地方,让他去找金胜保。
    现在正是每个夜生活者睡得正甜的时候,酒吧里连那小厮都还没睡醒,方天仇已在敲门了。
    小厮被惊醒起来,他跌跌撞撞地开了门,认得是拳头硬,钞票多的狠角色,听说要见经理,哪敢怠慢,连声应着奔上了楼去。
    到了女经理的卧室门口,他才忽然想到,这时候是否该把经理叫起来?
    这小鬼也够精的,他站在门外想了又想,认为他们这位经理也是欺善怕恶的,方天仇要来见她,她绝不敢不见。
    于是,他在房门上重重拍了几下,并且大声叫着:“经理,有客人要见你……”
    被吵醒的女经理,不由怒斥:“小鬼,你不知道我还在睡?这么鬼喊鬼叫的,是不是欠揍?”
    小厮故意苦兮兮地说:“我要不来叫你,那位客人也要揍我,他的拳头我可吃不消,所以宁愿挨经理的揍。”
    女经理气得从床上跳起来,冲到房门口,把门一开,活像要一口把他吞下去喝问:“谁敢有这么大的狗胆?”
    小厮吓得直退,连吞了几口口水,才惶然说:“就是上次跟小朱打架,把小朱揍得鼻青脸肿的那位客人……”
    “是他?”她怔住了。
    听说是方天仇,她的怒气顿消,急忙吩咐那小厮:“你请他坐一会儿我马上来。”
    小厮应了一声:“是!”转身却把舌头一伸,扮一个鬼脸。
    下楼来向方天仇转达了经理的话,他知道反正睡不成了,索性把倒置在桌子的椅子,一张张放下,开始打扫起来。
    方天仇一面吸着香烟,一面跟他搭讪:“这两天金胜保他们那班人,有没有来过?”
    “不知道。”小厮回答得很干脆。
    “真不知道?”方天仇问。
    “真不知道!”小厮断然回答。
    方天仇看出他是没睡好,在生着起床气,便过去掏了两张百元的钞票,塞在他手里说:“小弟弟,很对不起这么早吵醒了你,这个给你去看场电影,算是给你的补偿吧!”
    小厮居然是人小鬼大,也懂得无功不受禄,眼睛睁得通圆地看看手里的钞票,似乎对“泄密”的代价还算满意,忙跑过去向楼梯上张望,然后轻声告诉他:“上次挨你的揍的那个小朱,昨天下午来这里打了一转,别的人最近几天都没来过。”
    方天仇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笑着说:“很好,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小厮也笑笑说:“我也谢谢您的两百块钱。”
    于是,他们相对会心地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候,小厮听见了楼梯响,急忙收住了笑,把手朝楼梯一指,继续他的打扫工作。
    女经理经过一番化妆,披了件晨褛姗姗地走进酒吧间,嫣然一笑说:“早。”
    “你早。”方天仇歉然说:“很抱歉,打扰了你的好梦吧!”
    “哪里话,方先生请坐。”她走进了酒台,笑问:“来杯酒?还是热咖啡?”
    方天仇径自在酒台前的高凳上坐下,双手放在台上说:“白兰地好了。”
    她取了两只大肚的酒杯,在杯里斟满了酒,举杯说:“方先生,来。”
    方天仇跟她碰了杯,举杯啜了一口。
    女经理放下酒杯后,便妩媚地笑着说:“方先生这么一早来找我,想必是有什么事吧?”
    方天仇洒然一笑,说:“首先我得谢谢你告诉我的……”
    没等他话说完,她已急向他使了下眼色,示意他不要让正在打扫的小厮听见。然后她吩咐那小厮:“你先出去,我要跟方先生谈话,回头再打扫!”
    小厮应了一声,便径自走出酒吧。
    女经理急问:“你找着金胜保了?”
    方天仇把两手一摊,苦笑说:“找是找到了,可是等于没找到。”
    “这话怎么说?”她莫明其妙地问。
    “是这样的。”方天仇解释给她听:“我在石塘咀的木屋里找到了金胜保,但还没机会说谈,突然有几个人也去找他,把他给吓跑了,我没追上,这不是等于没找到他吗?”
    她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忙问:“还有两处去找了没有?”
    方天仇沮然说:“我刚由万大海那里来,至于西营盘根本不必去,目前他是不会有这种兴致的……你想想看,他还可能有些什么地方会去?”
    “这就难说了。”她说:“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几个地方,要不是你方先生,别人说什么我也不会告诉他的呢!”
    “所以今天我特地来向你致谢。”方天仇说。
    “谢实在不敢当。”她笑笑说:“只要我知道的,自然可以告诉方先生,那算得了什么。”
    方天仇趁机说:“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小朱昨天下午来干嘛。”
    “你怎么知道他来过?”她吃了一惊。
    方天仇避作不答,追问她:“他是不是也来找金胜保?”
    “你既然都知道了,何必还要来问我……”她突然显得紧张起来。
    方天仇从她的神情上,已经获得了答案,正色说:“小朱一定威胁过你,不许你把他来这里的事告诉别人,对不对?”
    她只好点点头说:“他说如果我告诉了金胜保,他来这里找过金胜保,他就要把这间酒吧砸了,所以我不敢对你说……方先生,我可没有告诉你他来过……”
    方天仇看她吓成这样,不禁笑笑说:“你放心吧,现在用不着怕他了,他已经……”
    差一点儿脱口说出小朱已经死了,急然想起孙奇还在用小朱做饵,准备把凶手钓上钩去,因此赶紧把话止住了。
    可是她已经在追问:“小朱怎么了?”
    方天仇不能避作不答,灵机一动说:“报上登的很详细,你最好看看今天的报纸吧!”
    女经理诧然望了他一眼,立刻到门口取来报纸,交给方天仇说:“方先生,请你找出来给我看吧!”
    方天仇便把报纸摊在酒台上,翻出小朱被刺的那则新闻,指给她看:“小朱昨晚在皇后夜总会门口,被人用刀捅了!”
    她听得震惊住了!几乎不敢相信,但有报纸为证。
    颤抖着双手捧起报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触目惊心的大标题,与那帧现场拍摄的照片,使她不得不相信!
    慌乱地看完那段报导,她已目瞪口呆,突然情不自禁地忿声说:“一定是那个大麻子!……”
    “谁?”方天仇急问。
    她似乎有些后悔自己的失口,但犹豫一下之后,终于不顾一切地说:“昨天小朱来的时候,有个穿得很挺的大麻子跟着一道来的,看样子小朱很怕他,我好像还听见他威胁小朱说,如果找不到金胜保,将要对他不利,我看那个大麻子一定不是好东西!”
    方天仇不禁眉一皱,喃喃地说:“是洪堃?……”
    他这话是在问自己,记得第一次来“黑美人”时,洪堃就在场。后来他在巷内与黑骑士的人动手时,洪堃出手助他一臂之力,解了他的围。
    金胜保和小朱,不是还为了巴结这位“红巾党”的首领,威逼利诱地把白茜送到国际大饭店,供他发泄兽欲,结果使白茜无端送了命。
    由这一连串的关系,洪堃与黑骑士之间的狼狈为奸是极可能的,奇怪的是孙奇居然未把洪堃列为线索之一,却是令人不解的事。
    这时女经理又若有所悟地叫起来:“对了,我好像听小朱是叫他什么洪老板的!”
    “那一定是他了!”
    方天仇有了这个结论,立刻向女经理告辞,离开了“黑美人”,在街边取出林广泰交给他的行动电话,拨了个电话到警务处。
    接电话的警探问明方天仇的身份,才告诉了他:“孙探长赶到柯布连道的德仁医院去了,那边出了事。”
    “哦!”
    方天仇听说医院出了事,也不及问是出了什么事,挂上电话,出了电话亭,立即雇车急急赶往柯布连道医院去。
    只见德仁医院门外,已有几个武装警员在戒备,情势非常紧张,如临大敌似的。
    方天仇下车走到门外,就被警员挡驾,经他说明是来见孙探长的,才获得允许进入医院。
    里面似乎曾经过一番惊乱,除了甬道把守的便衣警员,医院的人个个脸上都露出余悸的神情。
    方天仇说明来意,便被一位警探领着,来到二楼的一间单人病房。
    进入病房,只见里面一片凌乱,玻璃已震碎,墙上也斑斑落落,留有爆炸的痕迹,屋里充满一股硫磺气味。
    孙奇正与两个警探在各处查看,见方天仇突然来到,没说话就连连地摇起头来。
    “怎么回事?”方天仇迫不及待地问。
    孙奇叹了口气,沮然说:“这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于是,他说出了经过。
    原来他料定报上登出小朱尚未死亡的消息后,对方一定大起恐慌,会冒险派人来向小朱下手,置他于死地才能放心。
    这一点果然不出他所料,但对方诡计多端,却给他来了个防不胜防。
    二楼这个单人病房,原来是个“空城计”,昨夜在手术室里就不治死亡的小朱,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外面从楼下到楼上,由便衣警探布下了天罗地纲,戒备森严,可说是万无一失,只要对方派人来医院下手,插了翅膀也难飞出去。
    整个德仁医院的部署和行动,由孙奇手下的一位得力助手,叫汪辉照的负责指挥。
    他是个精明强干的小伙子,年纪不过三十岁左右,外型也长的很帅,最近才由九龙调过来,很有雄心表现一番。
    今天这个任务落在他身上,他自信绝对能以胜任愉快,没想到偏偏出了事!
    照他的想法,只要把医院的所有进出要道守住,凡是到医院来的探病者,一律加入严密监视,而他自己又坐镇在病房里守着小朱的尸体,那还会有差错?
    然而,诚如孙奇所说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当汪辉照正在病房里感到无聊之际,一个便衣警探陪着位护士小姐叩门而入。
    “什么事?”他摆出一副大帮办的神气。
    “报告汪帮办。”警探指着护士手里提的四罐奶粉说:“有人送来几罐奶粉。”
    护士立刻把提着的奶粉,送到这位年轻帮办的手里。
    汪辉照接过来仔细看看,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便随手放在病床上的台子上,遂问:“是什么人送来的?”
    “没人看见……”警探呐呐地说。
    汪辉照不由把脸一沉,忿声说:“你们是干吗的?有人送东西来,会没看见?”
    护士看那警探被斥的面红耳赤,有些过意不去,便替他分辩说:“这不能怪他们,连我们也没注意是谁把这四罐奶粉放在服务处的柜台上,刚才忽然来了个电话,他说他叫金……金什么……噢,叫金胜保,说那四罐奶粉是他留在柜台上的,要我们立刻送到这间病房来。”
    警探接着说:“这位护士小姐来告诉我,我因为觉得可疑,不敢擅自作主,所以特地来请示汪帮办……”
    汪辉照“哦”了一声,不禁起了疑心,又把那四罐奶粉拿起来仔细察看。
    这四罐是美国货的“克林”奶粉,用绳子绑在一起,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疑之处。
    值得疑心的,自然是那个自称叫金胜保的,送来这四罐奶粉的动机和目的。
    汪辉照也知道,金胜保是黑骑士的老大,他可能在报上获悉小朱的遇害,送点补品来慰问是人之常情,但他为什么要这么鬼鬼祟祟的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金胜保知道警方在找他,所以不敢出面,迫不得已只有用这个方法。
    因此汪辉照也就不太注意,仍然把四罐奶粉置于病床旁的台子上,吩咐那警探和护士退出去。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这间病房里突然传出轰然一声爆炸巨响,惊动了整个医院。
    待警探们闻声赶到,只见满屋烟尘弥漫,汪辉照已倒卧在血泊中,受了重伤。
    孙奇在警务处接到报告,立即赶到现场作紧急措施,经过一阵忙乱,到现在才把医院的惊乱压下来。
    等孙奇一口气把经过情形说完,方天仇立即问:“问题是出在那四罐奶粉?”
    孙奇点点说:“其中的一罐里面,装置了定时炸弹,只是他们的技巧非常高明,罐子的外表一点也看不出被改装的破绽。”
    方天仇沉思了一下说:“孙探长认为会是金胜保送来的吗?”
    “不可能!”孙奇断然说:“根据一般常情,金胜保若是存心谋害小朱,绝不会在电话里说出自己姓名,很显然的,这是嫁祸,或者是冒名!”
    方天仇碍于有那些警探在场,不便表示意见,暗向孙奇使了下眼色。
    孙奇立即会意,吩咐警探们退出病房。
    方天仇于是郑重说:“刚才我得到消息,黑骑士起了内讧,金胜保跟小朱闹翻了!”
    孙奇颇觉意外,诧然说:“如果你的消息正确,那么我的判断可能需要加以修正了……”
    “是不是怀疑那颗定时炸弹,真是金胜保送来的?”方天仇故意问他。
    “嗯。”孙奇点了点头。
    方天仇却笑笑说:“其实孙探长的判断无需修正,依兄弟的看法,他们就是翻了脸,金胜保纵然存心置小朱干死地,也不致明目张胆,送了颗定时炸弹来,还唯恐警方查不出来,特地报出大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孙奇未作表示,实际上他开始就作了这样的判断,由于听说黑骑士起了内讧,他才怀疑到金胜保会趁机下手。
    现在无论那颗炸弹,是不是金胜保送来的,他已没有留在医院的必要,只留下两个干探在医院协助处理,其余的人全部撤回去。
    在孙奇的汽车上,方天仇忽然提出个要求:“我想找金玲玲谈谈。”
    “好的,”孙奇没有反对:“我们先回警务处去一趟,回头方老弟到舍下吃顿便饭好了。”
    当他们返回警务处,走进探长的办公室时,已有个便衣警探在恭候。
    “怎么样?”孙奇来不及招呼方天仇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那警探。
    警探垂头丧气地说:“那家伙非常狡猾,大概是发觉我们跟踪,出机场雇了辆‘的士’驶往新界,又折回佐顿道,下车走进条狭巷里去。我跟王荣寿立刻下车追进那巷子,发现里面有好几条通路,正不知那家伙走的那一条,忽听见停在巷口的车子轮胎爆炸。急忙赶出巷口一看,我们的车子两只前胎已炸开,那家伙却跳上一辆事先等着的汽车……”
    听到这里,孙奇已知道跟踪失败,当着方天仇的面,这件事对他很丢脸,气得差一点破口大骂那警探饭桶。
    但他总算忍住了,把手一挥,止住那警探说下去,但仍然存着一丝希望地说:“没关系,到菲航公司查一查,那家伙买飞机票一定有登记的,只要查出这班飞机的乘客名单中,是谁临时弃权,不怕找不到他。”
    警探立即说:“王荣寿已经去查了。”
    “嗯,很好。”
    孙奇说着望了方天仇一眼,仿佛在向他炫耀,自己的手下并非个个低能,也会想到这一点的!
    方天仇微微地一笑,未作任何表示。
    孙奇交待了一番之后,便偕同方天仇离去,坐了他的座车直返公馆。
    谁知回到家里一问,金玲玲竟不辞而别,一大早就搬出孙公馆了!
    孙太太尚在楼上养伤,根本不知道这回事,直到孙奇奔进房来问她,才知道金玲玲的不辞而别。
    反而问孙奇:“你有没有得罪她?”
    孙奇沮然摇摇头,一言不发地走下楼来,向方天仇苦笑说:“我的这条线索又断了!”
    方天仇虽然也很失望,但他认为,由于金玲玲的不辞而别,证明她是心虚,这条线索就更值得注意。
    因此他安慰孙奇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孙探长放心好了,她的野心勃勃,目前还不会离开香港,除非她不露面,否则总可以找到她的。”
    孙奇除了苦笑,还有什么话可说,这条线索是他自己选定的,以为占了便宜。现在看情形,也得像方天仇找寻金胜保一样,疲于奔命去侦查金玲玲的下落了。
    本来孙奇说好邀方天仇在家里共进午餐的,现在金玲玲突然离去,使他根本忘记了这回事,急急忙忙又要赶到警务处去坐镇,以便指挥手下的人分头侦查那件绑票案。
    两人出了孙公馆,坐上车子,孙奇即问:“方老弟去哪里?我可以送你一程。”
    方天仇想了想说:“我先去银星夜总会一趟。”
    车在疾驶中,方天仇忽然想起借用林广泰的车子丢了,便要求孙奇代为寻查。
    孙奇不免引起好奇,诧然问:“方老弟怎会把车子让人窃走了?”
    方天仇暂时不想让孙奇知道实情,笑笑说:“只怪我粗心大意,下车忘了取下钥匙,孙探长一定得帮帮忙,替我把车找到,不然要我赔林大哥的车子,那我可惨啦!”
    孙奇明知他是故意这么说,其实林广泰的为人是众所周知的,这次为了不甘心把一生的辛劳,让金玲玲坐享其成,不惜散尽数亿港市的财产,哪会在乎一辆汽车。
    于是他也不便再问,笑了笑说:“这点小事,我一定尽力就是了。”
    车到银星夜总会门口,孙奇在方天仇下车时,郑重地叮嘱了句:“我们随时保持联系啊!”
    方天仇点点头,目送孙奇驾车离去,便径自走进了银星夜总会。
    此来的最大目的,他是要求庄德成的协助,因为金玲玲昨晚已经明白表示,要挟庄德成出让银星夜总会,不惜以“威逼”和“利诱”双管齐下,似乎对这家夜总会是志在必得。
    既然她非把银星夜总会弄到手下可,那么昨晚的谈判没有结果,她岂会就此罢手,当然还要来找庄德成的。
    因此他想到,如果由庄德成跟她虚与委蛇,甚至于答应她的要求,那岂不是条捷径。
    想到这一着妙棋,他顿时眉飞色舞起来,兴冲冲地来到了经理室。
    当他推门而入时,不由地怔住了。
    这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大模大样坐在办公桌后皮椅里的,竟然就是金玲玲!
    她似乎也因为方天仇的突然闯进来,感到意外地微微一怔,但她很快就恢复若无其事的神态,以自我解嘲的口吻说:“别惊奇,我只是在过过瘾,看坐在这张椅子上是什么滋味。”
    “老板是不需要坐冷板凳的,”方天仇存心讥讽她说:“当然,如果金女士想大展宏图,也不妨每天在这里亲自坐镇!”
    金玲玲哪会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勉强笑笑说:“庄德成已经告诉你了?”
    方天仇豪迈地笑着说:“要是我的话,金女士既然愿意出双倍代价,而且还可以继续担任经理,那么优厚的条件,我一定接受!”
    “真遗憾,要是林老头把银星夜总会给了你,而不是给的庄德成,那该多好!”
    这女人好厉害的一张嘴,骂人不带一个脏字!
    方天仇毫不在乎地笑笑说:“可不是吗,如果银星夜总会是我方天仇的,昨晚我们就可以成交了。”
    “好在我有的是时间,也有这个耐心。”金玲玲自负地说:“只要我愿意等,相信庄德成一定会出让的!”
    “哦?”方天仇诧异他说:“金女士现在就是在等庄经理?”
    不料金玲玲的回答竟是:“我在等你这只印度猫!”
    “等我?”方天仇更觉诧异了。
    “可不是吗?我终于等到你了!”
    说着,她忽然咯咯地大笑起来,使人对她有些高深莫测,不知她故弄着什么玄虚。
    想起昨晚他们在电话里的一番话,方天仇不由冷笑说:“那么金女士是准备跟我再斗一斗,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那倒不急在今天。”金玲玲说:“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但至少你要能活到明天,或后天,不然我就没有对手了,你说是吗?”
    方天仇轻松地说:“这点你放心,看相的说我命很长,大概活到明后天还不会有问题。”
    “我也会看相。”金玲玲冷声说:“据我看,你印堂发黑,两眼凶光毕露,今晚恐怕就有杀身之祸!”
    方天仇听出她的话含有恐吓的意味,心里顿时一沉,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地说:“金女士是来替我通风报信的?”
    “没有这个必要!”金玲玲冷若冰霜他说:“我不过是希望你能把命留到明天或后天,否则我们就斗不成了,那多遗憾!”
    “为了不使金女士遗憾,我一定尽力把命留住。”方天仇说:“不过金女士既然善观气色,必然也能指示迷津,据金女士看,我要怎样才能逢凶化吉呢?”
    “你是在向我探听虚实?”金玲玲不屑地问。
    “我是诚意请教!”方天仇一本正经地说。
    “那我不妨告诉你。”金玲玲说:“要免杀身之祸,只有一个办法——闭门不出!”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方天仇说:“人家常说,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看闭门不出,也并非万全之策吧?”
    “当然,那得看你闭在那一个门里。”金玲玲冷声说:“譬如孙探长的公馆里,那该是绝对安全的。”
    “也不尽然吧!”方天仇说:“上次孙夫人不就是在自己公馆门口,被人用飞刀所伤的?”
    金玲玲顿时哑口无言,方天仇接着又说:“同时我很奇怪,既然孙公馆是绝对安全的地方,金女士今天何以不辞而别,迁出了孙公馆?”
    金玲玲怔了怔,忿然说:“那是我的自由,爱住哪里就住哪里,谁也管不着!”
    方天仇立即以牙还牙,用她刚才同样的口吻说:“金女士不要误会,并不是我多管闲事。说真的,我也希望能跟金女士公平地较量一下,所以要你能活到明天或后天,不然我就没有斗的对手了,你说是吗?”
    “你倒是现炒现卖,马上就学会了!”金玲玲冷笑着,一脸不屑的神气。
    方天仇说这话是另有用意的,想试探一下金玲玲的反应,不料她竟不为所动,只好更进一步说:“金女士可知道?金胜保在到处找你。”
    “他在找我?”
    方天仇冷冷地说:“金女士今天没看报?朱老二昨晚在皇后夜总会门外,被人用刀子捅了!”
    金玲玲显然一惊,力持镇定说:“那关我什么事?”
    “恐怕有点关系吧!”方天仇毫不放松说:“金女士难道忘了昨晚对庄德成说的话?你说昨晚要把小朱干掉给他看,以显示你的手段,结果是真干掉了小朱!凭这一点,金胜保大概有充分的理由找金女士,不是师出无名吧?”
    金玲玲足足怔了一分钟,忽然大笑说:“这不过是个巧合罢了,昨晚我离开这里后,蔡帮办就陪着我回孙公馆,很晚才走,他可以证明我与这件事无关!”
    “巧合?”方天仇冷笑说:“这种解释恐怕金胜保不会接受呢!”
    “你不必抬出金胜保来。”金玲玲狂态复萌起来:“他算什么东西,老实说,像他这种角色根本没放在我金玲玲的眼里!”
    “可是士别三日,须要刮目相看。”方天仇说:“如今金胜保已经有了靠山,而你金女士……”
    他话还没说完,金玲玲己把眼睛睁得通圆,怒声说:“姓方的,你的圈子已经兜了半天,也该兜够了,究竟安的是什么心,不妨打开天窗说亮活,我金玲玲见的场面多了,你别在我面前耍花枪!”
    到这时候,方天仇只好直截了当地说:“金女士既然这样说,那么请告诉我,为什么非争取银星夜总会不可?”
    “你有权过问吗?”金玲玲不屑地问他。
    这句话真把他问住了,本来嘛,让不让的主动权在庄德成,你这八竿子挨不着边的家伙,管的哪门子的闲事。
    正当方天仇窘然不知所答的时候,突然一阵大笑,庄德成已出现在经理室门口。
    他大步走进来,拍着方天仇的肩膀说:“方兄当然有权过问,只要他一句话,要我让,我庄德成立刻就让!”
    这话不仅使金玲玲大感意外,连方天仇也要莫明其妙地怔住了!
    庄德成笑罢,郑重其事地向方天仇说:“方兄,你说一句话吧!”
    方天仇一时简直被他弄糊涂了,不知庄德成究竟发的什么神经,居然把这么重大的事情让他来作决定。
    在没弄明白庄德成的用意之前,他自然不便贸然擅自作主,灵机一动,正色说:“承庄经理看得起,兄弟实在万分荣幸,不过这件事不是开玩笑,须得慎重考虑……”
    金玲玲一旁冷声说:“方天仇,你刚才不是说,如果银星夜总会要是你的,你就绝对愿意出让,怎么现在由你决定,反而犹豫不决起来了?”
    方天仇笑笑说:“因为银星夜总会究竟不是我自己的呀!”
    金玲玲咄咄逼人说:“那么现在庄德成已经授权给你,就请你给我个答复吧!”
    “我想金女士不会急于一时吧?”方天仇说:“这样如何,给我两天的时间考虑。”
    “如果你活不到两天呢?”她说。
    “我想不成问题的。”方天仇说:“如果真有人对付我,相信金女士一定会暗中相助,使我逢凶化吉的。”
    “你不认为这个想法太天真?”金玲玲的脸色像是蒙上一层冰霜。
    方天仇极有把握似地说:“我相信金女士除非是亲自对付我,是绝对不愿让别人捷足先登的。由这一点足以证明,在银星夜总会未成交之前,我可以高枕无忧。所以我就是现在能决定,也故意要两天的时间考虑,换句话说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我的安全会有金女士为我分忧。”
    这番话气得金玲玲脸都发青了,咬牙切齿地恨声说:“方天仇,你不要以为自己了不起,我倒要看看,没有你的决定,我能不能把银星夜总会弄到手!”
    说完,她忿然起身就要走。
    “金女士别生气呀。”方天仇急说:“是否可以留个地址或电话给我,也许半个小时之内就会有决定,我好跟金女士直接谈……”
    “姓方的,你别跟我来这套!”金玲玲冷声说:“你想打听我的行踪?哼!告诉你也不怕,我就住在国际大饭店三零三号房间,就是洪堃曾经住过,现在还没退,你要找我的话,随时候驾!”
    听她这么毫无惮忌地说出行踪,到弄得方天仇非常尴尬,只好以笑来掩饰窘态。
    “好,我会尽快给金女士答复的。”
    金玲玲悴然发出声冷笑,掉头就走,走到门口忽又回身说:“希望你今晚多保重!”
    说完又是一声冷笑,才匆匆而去。
    庄德成急问:“你们的话简直像打哑谜,究竟说的什么?”
    方天仇笑而不答,径自走到办公桌前,拨了个电话到警务处给孙奇。
    他几乎是刚进办公室,桌上的电话铃响起来。
    一听是方天仇,孙奇顿时急切地问:“有消息了?”
    “也许孙探长已经知道了。”方天仇说:“金玲玲现在住在国际大饭店,三零三号房间。”
    “方老弟哪里得来的消息?”孙奇急问:“可靠吗?”
    方天仇坦然说:“刚才金玲玲在这里,是她自己说的,至于可不可靠,是很容易知道的。”
    孙奇欣然说:“好,我立刻派人去证实一下,没别的消息吗?”
    “没有,再见。”
    方天仇刚把电话搁下,只见庄德成一脸不屑的神气忿声说:“方兄跟孙奇那家伙,有什么交道好打!”
    方天仇仍是避不作答,径自点起支香烟,吸了两口然后说:“庄经理是否可以先告诉我,刚才要我决定出不出让,是什么用意?”
    庄德成大笑说:“方兄这么聪明的人,难道这个还不懂吗?”
    方天仇是确实不明白他的用意,被他这么一说,就更莫明其妙了。
    “我是真没弄懂啊!”他只好承认。
    庄德成笑得更厉害了,好容易才止住,眉飞色舞地说:“我要方兄作主,那不是等于明明告诉她,四两棉花——免‘谈’!”
    方天仇不禁啼笑皆非,把头直摇说:“我刚才差一点儿误会了,还以为你是要我出面答应,把夜总会出让给她呢!”
    “我知道方兄一定会断然拒绝的,哈哈……”庄德成又笑了起来,似乎对自己刚才的应付方法,觉得非常的有趣而富于幽默感。
    方天仇来这里,本来是想要求庄德成相助,借金玲玲对银星夜总会志在必得的方便,设法查出她的下落。
    没想到会遇上了金玲玲,而且她对自己行踪毫不隐瞒,这倒是颇出人意料之外的。
    既然已经知道金玲玲是住在国际大饭店,这条线索自会由孙奇派人进行侦查,已用不着他操心,于是向庄德成告辞说:“我要走了,庄经理如果是决定不出让,那么我就打电话通知金玲玲。”
    “当然不出让!”庄德成断然表示他的决心。
    送方天仇到经理室门口,他忽然说:“方兄,我忘了还有个问题想请教,依你的看法,金玲玲那娘们儿想把银星夜总会弄到手,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这很难说。”方天仇摇着头说:“这女人的鬼心眼儿很多,使人高深莫测,不过有一点必需注意她是只求达到目的,不择任何手段的,希望庄经理防着她些。”
    “多谢方兄关照,我会留意的。”庄德成豪气飞扬地笑着。
    方天仇伸手跟他握别,出了银星夜总会,忽见一辆街车向他驶来,车里的女郎挥手招呼着:“方先生!”
    方天仇一看是露娜,忙走了过去,笑问:“这么早就来上班了?”
    露娜的神色很张惶,急问:“庄经理在吗?”
    “在……”方天仇诧然说:“你找他有事?”
    “遇见方先生,我就不一定要见他了。”露娜开了车门说:“方先生没事吧?”
    “没事。”
    方天仇看出她一定遭遇到麻烦了,只好随口说了声没事,钻进车厢里。
    露娜立即向司机吩咐:“回东方大饭店!”
    车子开动后,方天仇忍不住问她:“你有什么困难?”
    露娜有方天仇在身边,好像有了安全感,这才展露出一丝笑容,侧过脸来,在他耳旁轻声说:“回旅馆去,我再告诉你……”
    方天仇只得暂时闷在葫芦里,好在“东方大饭店”距离不远,过两条马路就到了。
    下了车,方天仇的手才伸进口袋,钱还没掏出来,露娜己抢先付了车资。
    他们相偕走进了“东方大饭店”,乘电梯到四楼,来到庄德成为她包下的长期房间。
    她自己带着钥匙,开了房门,招呼方天仇在沙发上坐下,还倒了两杯酒来敬客。
    方天仇接过酒杯,即说:“你别把我当客人,坐下来,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我一定会尽力替你设法解决的。”
    露娜坐下来,一口喝了半杯酒,仿佛在镇压心里的紧张,然后吐出口长气说:“方先生,不瞒你说,刚才我去见庄经理,为的就是要请他找到方先生呀。”
    “找我?”方天仇一怔。
    露娜犹心有余悸地说:“昨天半夜里,我从夜总会散场回来,一进房,突然发现房里有几个蒙着脸的人,有两个手里拿着枪,当时简直把我吓呆了,以为他们要……”
    大概“强奸”两个字不好意思说出口,脸上不由一红,顿了顿说:“谁知他们威胁我,要我在今天夜里,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把你约到维多利亚公园去,否则就要对付我……方先生,你帮过我那么大的忙,我怎么能那样做,所以我想了整整一夜,决定请庄经理设法找到你,好把这件事告诉方先生。”
    方天仇沉思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笑笑说:“好吧,今夜我们就到维多利亚公园去逛逛!”
    露娜吃惊说:“那怎么去得,他们一定是没安好心,要对付方先生呀!”
    方天仇仍然笑着说:“我要不去,他们要是把气出在你头上,那又怎么办呢?”
    “我……”露娜一时没了主意。
    方天仇执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拍着说:“你不用为我担心,我自会应付的。别的我不怕,只怕我们今夜去逛公园,让费云知道了,那可麻烦呢,哈哈……”
    说着他忽然大笑起来。
    露娜不禁面红耳赤,窘然说:“方先生说哪里话,我跟费先生不过是普通朋友,不要说我们是迫不得已,被人强迫去的,就算我们真是一起去逛公园,他也没有理由找方先生的麻烦。”
    方天仇哂然一笑说:“好了,我们就这么决定吧!晚上我来‘银星’接你,在我未到之前,你千万不要独自走开,知道吗?”
    露娜连连点头,遂说:“现在已经是中午了,方先生如果没事,我请你吃个便饭好吗?”
    方天仇从早到现在,忙得马不停蹄,一滴水尚未进过肚子,被她一提醒,顿时感到饥肠雷鸣起来。
    反正饭是要吃的,再急也不急于一时,于是他说:“我请露娜小姐。”
    露娜嫣然一笑,也不便坚持非做东不可,当即与方天仇出了房间,乘电梯下楼。
    楼下就是是餐厅部,设备豪华,中菜西餐一应俱全,而且住在旅馆部的客人,还可以把酒菜叫到房间里去,服务可说非常周到。
    他们这里刚坐下,侍者送上菜单,正要点菜,露娜忽然很紧张地说:“方先生,你看那边两个人好像在注意我们……”
    方天仇故做在看菜单,偷眼向露挪用眼色指示的地方看去,只见靠墙的卡座那边,果然有两个西装笔挺的壮汉,正在向他们注视。
    他也发觉那两人的形迹可疑,但为了不使露娜紧张,故意笑笑说:“人家是在注意你,可没把我看在眼里。”
    “注意我?”露娜不免更紧张起来。
    方天仇却轻松地说:“这几天的报纸上,天天有你的消息和照片,露娜这名字已经轰动香港,你想,人家发现了你怎会不多看几眼?”
    露娜这才把紧张的心情放松,吃吃地笑着说:“人家说,被蛇咬过的人,看见绳子都会害怕,我大概……”
    正说之间,卡座的两个壮汉忽然叫侍者过去结了账,又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起身急急离去。
    方天仇看到这情形,心知有异,急向露娜说:“你点菜,我去看看就回来。”
    露娜来不及劝阻,方天仇已起身离座,匆匆跟出了餐厅。
    两个壮汉走到了电话间,一个站在外面,一个进去打电话。
    那站在外面的壮汉发现方天仇跟出来,顿时显得有些惶惶不安,故意把脸转了过去,掏出香烟来吸。
    方天仇灵机一动,也掏出香烟来,大大方方地走到他面前,很礼貌地说:“对不起,请借个火。”
    壮汉显然吃了一惊,强自镇定着,把打火机掣燃,让这个“冒失鬼”点着了香烟。
    “谢谢!”
    方天仇微一点头,径自走进了隔壁的电话间,胡乱拨出个号码,装着在打电话的模样,其实是在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打完电话的壮汉走出来,外面的壮汉即向他轻轻说了一声,他不由忿然朝佯做打电话的方天仇瞥了一眼,两个人便急步出了大门。
    方天仇赶紧挂上电话,跟出大门外,只见两个壮汉已走向停车场,跳上一辆轿车驶去。
    现在方天仇已顾不得把露娜留在餐厅,忙招了辆街车,吩咐司机跟着那辆轿车。
    两个壮汉似已有了警觉,加足了马力,把车子开得如飞一般,朝着过海隧道疾驶。
    方天仇已决心跟踪,看那辆车子准备过海,也吩咐司机跟上去。
    那辆轿车疾驶如飞,出了海底遂道,即向荃湾驶去,方天仇毫不放松,紧紧相随在后,一直跟到了荃湾,发现两个壮汉把车子折入了往城门水塘的公路。
    他已无暇犹豫,当机立断,仍然吩咐司机照跟不误!
    两部车子相继到了城门水塘,只见两个壮汉在路边停了车,弃车不顾,勿勿奔上了石阶。
    方天仇付了车资,也跟着抬级而上,便见城门水塘广阔的湖面呈现眼前,四周更是环抱着深山密林、山光水色、鸟语花香,风景相当的宜人。
    城门水塘最使人流连的,是那浓郁的原野情调。密林深处有淙淙泉水,更有弯曲的绿荫小径,和林间广宽的草地,环境幽静,是葵湾新兴的游览胜地。
    可是方天仇此刻毫无欣赏景色的雅兴,他只全神注意着走向密林里的两个壮汉,觉得他们的形迹实在可疑!
    两个壮汉被他一路紧追不舍,也显得很张惶,奔入密林时,回头望望,突然隐入丛林不见了。
    方天仇哪敢怠慢,健步如飞地冲入密林,却见四下无人,林内相当深密。
    正在进退维谷之际,陡觉头顶上一股急风压下,赶紧闪身避了开去。
    原来是个壮汉爬上了树,趁他不备从树上当头扑下,发动突袭。没想到方天仇非常机警,这一避让,使壮汉扑了一空,结结实实地一跤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来得及爬起,方天仇已飞起一脚,把他踹了个四脚朝天!
    但另一壮汉也从树后闪出,冲到方天仇身后,竟将他拦腰抱紧紧抱住。
    方天仇没想到这家伙真有股蛮力,使他双脚一悬空,顿时施不出劲来了。
    地上的壮汉趁机爬起,握紧拳头,恶狠狠地扑了过去,一拳照准方天仇的心窝击去。
    方天仇情急拼命,悬空的双脚猛一蹦,把那壮汉蹴开了。而他用力过猛,一股反冲的力量,使得抱住他的壮汉站不稳了,踉踉跄跄往后一退,两个人顿时跌做了一堆!
    跌下时方天仇是压在那壮汉身上的,所以他占了便宜,一个翻身,他已跳起身来。
    可是那壮汉的打斗经验也非常到家,没等方天仇站稳,他已滚到方天仇脚跟前,双手死命抱住了双脚,猛一使出吃奶的劲来,两个人又跌做了一堆。
    被他蹴开的壮汉,居然也来凑个热闹,奋身扑了上去,压在方天仇的身上,双手朝他颈部掐去。
    方天仇被他掐得几乎窒息过去,急将两腿一屈,奋起全身的力量,猛一挺身,才把身上的壮汉掀翻下来。
    刚好另一壮汉挥拳击下,被他用臂挡住,跟着回敬一拳过去,把那壮汉揍得闷哼一声,歪着脖子倒在地上。
    这可够他忙的了,这边才把个壮汉揍倒,那边的壮汉已趁机掏出了手枪,厉声喝令:“不许动!”
    方天仇此刻已豁了出去,根本不听他这一套,飞起就是一脚,正好踢中壮汉执枪的手腕,手一松,枪脱手飞出了老远!
    那壮汉已尝到方天仇的厉害,知道赤手空拳绝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才趁机掏出手枪。
    不料手枪才对准,就被对方一脚踢掉了。
    他不由大吃一惊,赶紧就地滚身过去抢取,可是他的手还没触及那家伙,已被奋身扑来的方天仇一把将他的手捉住了。
    眼看那支枪躺在不及一尺距离的地上,两个人都在争夺,而另一壮汉已霍地掏出手枪,厉声叫着,“别动!”
    方天仇回头一看,那壮汉人还在地上没站起,但手里已握着一把左轮,枪口正对着他。
    在这种情势之下,他只好放弃了夺枪的意念,看情形再随机应变。
    持枪的壮汉占了上风,站起来嘿然冷笑说:“老兄的身手真不错,可惜运气还差一点!”
    另一壮汉趁此机会,拾起了地上的手枪,怒问:“小子,你从香港一路跟着我们,究竟想打什么主意?”
    方天仇力持镇定,若无其事地笑笑说:“我只是好奇!”
    “好奇?”
    那壮汉嘿嘿地冷笑了两声,狞声说:“大爷脸上又没长两个鼻子,奇在那里?”
    方天仇从容不迫地说:“因为你们在故作神秘,所以引起了我的好奇,想看看你们究竟在耍什么把戏!”
    “现在你明白了?”那壮汉怒问。
    方天仇摇摇头说:“还不太明白……”
    那壮汉勃然大怒,飞起一脚踢来,方天仇见机不可失,就势捉住他的腿一拖,使他跌下了。
    另一壮汉顿时惊怒交加,刚要扣动扳机,不料方天仇的动作神奇无比,就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之间,他已夺枪在手,并且反扭着那壮汉的手臂,推在前面作了他的掩护。壮汉不由怔住了,幸亏及时松了手指,不然子弹已经射在同伴的身上!
    只见方天仇异常沉着,冷冷地说:“朋友,把枪丢过来!”
    壮汉无可奈何,狼狠瞪了他一眼,忿然地把手里的左轮丢下。
    方天仇仍然未放开受制的壮汉,推着他走过去,突然猛力把他推开,以极快的行动,拾起了壮汉丢下的那支左轮。
    现在他已是双枪在握,有恃无恐,于是以命令的语气向两个壮汉说:“如果你们不想自讨苦吃,现在可以说话了,是谁派你们监视露娜小姐的?”
    壮汉矢口否认说:“我们根本不是监视她……”
    “那么是监视我?”方天仇逼问。
    “不……”
    壮汉的话还没说出来,另一壮汉已忿然阻止他:“你哪来这许多废话!不什么?放个屁!咱们什么也不知道,他小子要有种,就给我们一人一枪。”
    那壮汉果然横下了心,不再出声。
    方天仇气得把枪对准了他们,怒声说:“你们以为我不敢?”
    两个壮汉相顾愕然,却是硬着头皮一言不发。
    方天仇面临这种僵持的局,也觉得非常棘手,真要开枪吧,无怨无仇地置人于死,毕竟下不了手,他到底跟那班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不同。
    可是,这两个壮汉的顽强,却使他无所适从。于是,他脸上浮起一片杀气,以大拇指将撞针往后一扳,冷森森地笑着说:“两位既然很有种,我就成全了你们吧!……”
    其中一个壮汉沉不住气了,紧张万分地说:“慢……”
    方天仇心里暗喜,沉声说:“阁下是否还有什么遗言?说吧,如果可能的话,我可以代为转达!”
    壮汉终于气馁了,哭丧着脸说:“咱们不过是在人手下混口饭吃,老兄何必一定非跟我们为难……”
    “不跟你们为难也容易。”方天仇说:“那你们总得让我有个主可找吧?你们说吧,是谁的手下?”
    壮汉犹豫了一下,狡猾地说:“我很抱歉,咱们只是外围的小角色,实在不知道他是谁,如果老兄,有胆量去见他,咱们倒可以效劳。”
    方天仇明知这家伙的居心不良,想把他诱去,到了他们的地方,人多势众,那还在乎他一个方天仇?
    这是个可遇而不可求的难得机会!虽然冒的险太大,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方天仇有了这种想法,当即决定以冒险犯难的精神,跟他们去走一趟,于是泰然一笑,毅然说:“好!我去吧!”
    两个壮汉不禁怔了怔,真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吃了豹胆熊心,真敢跟他们去!
    方天仇所料的一点不错,他们果然是用的激将法,要把他诱去,以便全力对付。
    在双枪的紧逼之下,他们走出了密林,离开城门水塘,登车疾驶而去。
    方天仇坐在后座,丝毫不敢大意,以枪监视着前座的两个壮汉。
    大约有十几分钟的行程,车子开到了咖啡湾,转入斜坡,驶到一处僻静海湾的沙滩上。
    车子到此停住,已不能前进。
    驾驶的壮汉朝岩石矗立的海边一指,说:“他们大概在那边!”
    方天仇的心情微微有些紧张,这时候已成骑虎之势,只好力持镇定,命令说:“你们带路!”
    两个壮汉下了车,方天仇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向着海边走去。
     
     
第五章   反挫
     
    方天仇以枪逼着两个壮汉走向海边,走近矗立的岩石,遥见遮在石后的沙滩上,仰面躺着个肥胖的男人。
    那人穿了条彩色泳裤,脸上盖着顶草帽,还戴了副宽边太阳眼镜,似在做日光浴。
    众星捧月似围绕在他身边的,则是四个穿着“比基尼”泳装,充分暴露出诱人胴体的年轻女郎。
    他是谁?居然有如此的艳福!
    这时候,两个女郎正抓起把沙,慢慢洒落在肥胖男人的肚脐眼上,咯咯地笑个不停。
    方天仇押着两个壮汉走近,她们均出其不意地吃了一惊,齐声惊叫起来。
    肥胖男人霍地坐起身子,草帽落在一旁,露出他又光又亮的秃头来。
    他似乎微微一惊,但仍保持着沉着和镇定,以手指着方天仇,向那两个壮汉厉声喝问:“他是谁?为什么带到这里来!”
    两个壮汉正呐呐地答不出话来,方天仇又把手里的枪一扬,神色自若地笑笑说:“对不起,是兄弟叫他们带我来的!”
    肥胖男人怔了怔,诧然问:“你是什么人?”
    “兄弟叫方天仇!”他脸上毫无表情他说:“阁下现在总该知道我是谁了吧?”
    “原来是你,哈哈……”
    肥胖男子说着笑了起来,但他的心情好像阴晴不定,笑声还没落,突然把脸一沉,换了另一付嘴脸,向两个壮汉怒问:“究竟是你们带他来的,还是他带你们来的?”
    两个壮汉顿时面红耳赤,争着说:“是这样的……”
    “因为……”
    方天仇哂然一笑说:“是这样的,本来是这两位朋友要带我来见阁下,可是因为兄弟有个怪脾气,不大愿意受人摆布,所以我就带他们来了。反正兄弟见到了阁下,我想无论是谁带谁来,不会有什么分别吗?”
    肥胖男子嘿然一声冷笑,狞声说:“方朋友果然名不虚传,是条汉子!嘿嘿……”
    “阁下过奖了。”方天仇扫了女郎一眼,笑笑说:“非常抱歉,打扰了阁下的雅兴。兄弟很知趣,不愿被这几位小姐嫌我讨厌,我们不妨就长话短说吧!”
    肥胖男子大笑说:“方朋友倒很干脆!请问我们从何说起?”
    方天仇冷冷地说:“我们不必兜圈子,就请阁下回答一句,威胁露娜约我今晚去维多利亚公园的,可是阁下?”
    “很抱歉。”肥胖男人狡猾他说:“这个问题我无从回答。”
    “为什么?”方天仇沉下了脸。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肥胖男子推了个一干二净。
    方天仇对这回答极为不满,他冷笑了一下,以不屑的眼光逼视两个壮汉说:“是他派你们监视露娜的?”
    两个壮汉望望肥胖男子,一个连连摇头,一个矢口否认:“不,不是。”
    方天仇勃然大怒,挥手一巴掌,把那壮汉掴得踉踉跄跄,一跤摔在了沙滩上。
    “我们根本没有……”壮汉犹欲分辨。
    方天仇赶过去,飞起一脚,把他踢得翻了个身。
    正要对他逼问,那肥胖男人已狞笑说:“方朋友,你这样未免太过份了吧?”
    方天仇昂然说:“那得看是对付什么人,像你们这些不走正路的朋友,我认为一点也不过份!”
    肥胖男子暗向被踢在沙滩的壮汉使了个眼色,然后盛气凌人地说:“冤有头,债有主,方朋友,既然是冲着我来的,有话就跟我说吧!”
    方天仇想不到他居然态度强硬起来,于是笑笑说:“那很好,兄弟总算找到了主……”
    话犹未了,陡然发觉沙滩上的壮汉跳起身来,奋不顾身地向他扑来。
    方天仇暗说:“来得好!”
    出手如电地一记左勾拳,把那壮汉揍得一声惨叫,跌出了老远,扑在沙堆里爬不起来。
    可是他作梦也没想到,娘子军们会突然发动攻击,两个穿“比基尼”泳装的女郎,出其不意地抱住了他的腿,拼命紧抱不放。
    方天仇不由地窘急交迸,对这两个娇丽的女郎,他实在不忍下手。
    就在这不知所措的刹那,另一个女郎却跳了起来,手里抓起一把沙,突然洒了他一脸。
    方天仇顿时被沙迷住了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猛觉后颈一痛,竟被那肥胖男人乘机跳起来,狠狠一掌击倒。
    紧接着持枪的手腕被那壮汉踩了一脚,枪脱了手,立即被一个女郎扑过来夺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间不容发,就像是事先经过演习似的。一眨眼,方天仇反而被对方的“奇兵”制住了。
    刚才被方天仇踢翻的壮汉,心有未甘,狠狠回敬了他一脚,第二脚正要踢去,却被肥胖男人喝止:“住手!”
    这一声大喝,仿佛具有无尚的威力,那壮汉虽然意犹未足,恨不得拳足交加,把方天仇揍个半死,才能解心头之恨,但他却不敢抗命。
    于是他从女郎的手里接过枪,对准了方天仇。
    方天仇好容易才把眼里的沙子揉出,睁眼一看,情势已经完全大变,只好苦笑说:“想不到我方天仇栽在娘子军手里了!”
    说时向她们扫了一眼,几个女郎却是得意洋洋地笑着,表示她们的功劳小不呢!
    肥胖男人挺着大腹便便的肚子,不可一世地狂笑起来。
    “方朋友,现在你找到主了?”他问。
    方天仇若无其事地笑笑,极力保持着他洒脱的风度,好像对目前所处的劣势,丝毫不放在心上。事实上,以他的机警和身手,是绝不可能被几个女郎轻易制住的。他之所以故意被制,是因为看出这肥胖男人,并不是“勒索公司”的主持人,充其量不过是个重要份子而已。
    他为了要深入“勒索公司”,了解这个庞大组织的内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因此他必须被捉,才能有机会进入“勒索公司”,探知这个组织的密窟设在那里。
    这个“戏”做得非常逼真,丝毫不露破绽。当然,他得感谢几位女郎的协助,始能表演生动,如同他是真的一时大意,才出其不意地被制住的。
    但他这份胆识,确实令人佩服,除了他方天仇之外,谁敢冒这么大的险?
    如此不仅可能遭到顿痛殴,更可能遭到意想不到的伤害,简直是把自己的生命视同儿戏!
    可是他偏偏就有这份胆量,和义无反顾的牺牲精神,只要认为值得去冒险,他便不顾一切后果。
    肥胖男子看他毫不在乎的神情,不由气得铁青着脸,向两个壮汉吩咐:“替我揍!”
    两个壮汉正求之不得,有了这个解恨的机会,他们哪会放过,欣然应了一声,立即逼了过去。
    一个壮汉用枪对准他,另一个走上前去,就是一阵拳脚相加,下手毫不留情。
    方天仇已决心牺牲到底,任凭对方痛殴,咬紧了牙关,绝不出手反抗。
    等那壮汉揍得差不多了,他心知时机己到,就在腹部重重揍上一拳时,他发出一声闷哼,弯下腰跌在沙滩上倒地不起。
    肥胖男人这才喝令住手,壮汉上前一看,他已昏厥过去,倒在沙滩上不省人事。
    “带他回去!”肥胖男人发出了命令。
    于是,其中一个女郎,拿起沙滩上的一只手提收音机,揭开底盖,赫然是具经过特殊装置的近距离无线电发报机!
    女郎发出电讯后,不到五分钟,便见一艘游艇鼓浪而来,驶近了海边。放下一只大型橡皮艇,由一个大汉划向沙滩。
    两个壮汉立即把方天仇抬上橡皮艇,划向那艘游艇,由艇上的人帮着拖了上去。
    然后,橡皮艇再划向沙滩,接来了肥胖男人和四个女郎。
    人全上了游艇,收起橡皮艇,便即向海上驶去。
    方天仇被抬进舱里,由几个水手把他结结实实地捆住,丝毫不能动弹。
    他本来是伪装昏厥的,可是没想到肥胖男人怕他途中苏醒,竟用“哥罗方”使他真的昏迷过去!
    这一来,他只好一切任凭摆布了……
    不知经过了多少航程,也不知航行的方向,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早到达了目的地。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上的捆绑已松开,睁眼一看,发现置身在一个宽敞的密室里。
    为什么他直觉这是个密室里?因为四壁好像都是水泥建造的,没有一个窗口,仅只有一道铁门。
    而更令他吃惊的,是他被置在密室中央,一个鸟笼似铁笼里,大约一丈见方,铁栅之间的距离不及五寸,看情形非常牢固,顶上还垂吊着一只强光灯,异常刺眼!
    再一看,“笼”底是一整块大铁板,而他身体下面垫着的,竟是块五尺见方的厚橡皮,与“笼”边都有着相等的距离,且他的鞋袜均被脱掉。
    这是什么名堂?
    方天仇正在满腹狐疑之际,忽然听得头顶上传来个狞狰的声音说:“方朋友,你这一觉睡得可真长呢!”
    方天仇才知道“笼”顶上尚有人监视,听出这声音是那肥胖男人,不由冷笑一声,并不去理会。上面又传来肥胖男子人声音,警告说:“方朋友,你最好是在橡皮垫上别乱动,我马上就要通上电流了,虽然不是触上立即死亡的高压电,可是我相信那滋味一定不好受,所以劝你不必尝试!”
    方天仇如一听大惊,看这铁笼的形式,肥胖男人的话倒不是故作惊人之笔,尤其下面垫着这块厚橡皮,显然是为了绝缘用的。
    置身在这“电笼”里,他那还有脱身的希望?
    因此他不禁激动地怒问:“你们想把我怎样?”
    肥胖男子嘿然冷笑说:“对不起,现在我无法回答你,我们正在开会,如果你一定想知道的话,等我们开会有了决定,我就来告诉你吧,哈哈……”
    说完,他发出了一阵放浪形骸的狂笑。
    方天仇正要再追问两句,只听得上面“笃”的一声,大概是关上了开关,不再听见那刺耳的笑声。
    他抬头仔细一看,“笼”顶也是铁板,离地约有一丈多高,强光灯的旁边有个铁管垂下,管端是个玻璃镜,极似潜水艇上用的潜望镜。
    另外顶上装有个麦可风,和一只铁传声器。
    于是他恍然大悟,潜望镜可以监视整个密室的动静,而他与肥胖男人的对话,则是由麦克风和传声器转达的。
    由这种种的装置,已可想像得到,这组织是如何的严密和庞大了!
    但他现在是置身在何处呢?
    这问题实在无法解答,在他的行动范围,被限制于五尺见方的一块橡皮垫上,纵然有再大的神通,也无法施展出来了。
    现在后悔也是无济于事,在他最后命运尚未被决定之前,必须要设法出了这个“电笼”才是。
    然而,这绝不是容易办到的!
    “我绝不能束手待毙!”他毅然作了决定。
    方天仇遭遇了生平从未有过的难题,但他并不气馁,决心要在绝望之中,寻出一线生机……
    这时候,在另间宽敞而布置豪华的密室里,一张长会议桌上,周围坐了一圈人。
    他们每人都一律穿着宽大的黑袍,头上套着像纸袋似的面罩,整个的脸都无法看到,只有两个小洞可以看见眼睛。
    端坐在主席位子的,身材看来比在座的各人都瘦小,但他的身份却很高,嗓子也比任何人粗大。这时他正以洪亮的声音说:“各位的意见都很好,为了本公司今后在香港的发展,姓方的我们是非除去不可。不过,各位是否还有更好的办法?”
    左边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立即说:“我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立即处死,以绝后患!”
    在他旁边,隔着两个位子上,一个肥胖的人表示异议说:“如果要处死他,那真易如反掌,根本不需要开会,我认为现在开这个会,主要的是在处死他之前,要在他身上找出利用价值来!”
    主席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的看法说:“你的话很对,姓方的好不容易落在我们手里,让他一死了之,未免太便宜了他,我想听听你的意思,是怎样在他身上找出利用价值?”
    肥胖的人早已胸有成竹,从容不迫地说:“姓方的这次由菲律宾来香港,完全是替林广泰卖命,破坏了‘同心会’的成立。对林广泰来说,已经是仁至义尽。所以我认为,如果我们以姓方的生命,向林广泰开个三五千万港币的价,他准会如数照付!”
    主席“嗯”了一声,向在座的征询意见说:“各位认为他的提议如何?”
    左边身材高大的人不以为然的说:“我认为不妥当,假如为了三五千万的赎款,放他一条生路,惹来无穷的后患,使‘同心会’的历史重演,那实在是得不偿失!”
    主席点点头:“你的话也有道理,‘同心会’的覆辙,我们绝不会重蹈!”
    肥胖的人刚要反驳,右边头上坐的一个瘦高个子,已抢先发表了他的意见。
    “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说:“向林广泰开价,这是必然到手的,为了本公司的财源,绝对不可轻易放弃。至于那姓方的,为了免除后患,影响我们在香港的‘业务’发展,不妨在林广泰的赎款到手后,再置他于死不迟。”
    肥胖的人情不自禁地叫起来:“对!我就是这个主意!”
    主席笑了笑说:“这样岂不是有损本公司的信誉?”
    肥胖的人立即说:“这个早已想到了,林广泰的赎款到手,我们人照放,不过我们可以暗中做点手脚,我们不是有那种二十四小时才发作的毒药吗?在放他回去之前,渗在食物里给姓方的吃下去,等他回去以后毒发身死,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主席不由大笑说:“妙!妙!这确是个好办法,各位还有什么意见没有?”
    在座的均无异议,连那身材高大的也不再坚持己见,于是主席即席宣布说:“既然大家都不反对,我们就这样决定了,请提议的弟兄,会后立刻通知林广泰,以五千万港市换取姓方的生命,限定三天之内交款,否则我们就撕票!”
    会议结束后,肥胖的人立即走出密室,在外面带着两个腰间插着手枪的壮汉,走过两旁石壁的长甬道,在尽头的壁上电钮一揿,立时现出一道暗门。
    他们走人后,暗门便自动关闭。
    走下石阶,又是一长条通道,两旁各有四扇厚重的铁门,他们在右边第三个铁门停住,转动了门旁的一个铁轮,才见铁门徐徐向两壁移开。
    这间就是囚禁方天仇的密室!
    方天仇正在苦思脱身之计,忽见那肥胖男人这付打扮,领着两个壮汉进来,不禁怔了怔,极力保持着镇定,以观情势的发展。
    肥胖男人在“电笼”外站住了,笑着说:“方朋友,告诉你个好消息,刚才经过我们开会,已决定放你回去了。”
    方天仇冷冷一笑,不屑地说:“哦?我看不会这么简单吧!阁下大概是来向兄弟提条件的,是不是?”
    “当然有个小小的条件。”肥胖男人狞声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干这一行的,好容易遇上个有油水的,要不捞点怎么说得过去。”
    方天仇大笑说:“阁下恐怕是找错了对象,兄弟是出了名的铁刷子——一毛不拔!再说,像我这块石头,你们还想在我身上榨出油水来?”
    “你是铁刷子,但有人不是!”肥胖男人如同吃定了他似的说:“譬如林广泰吧,为你花点钱,破财消灾,大概他还不至于心痛吧?”
    方天仇顿时大怒,忿声说:“阁下把兄弟当作了肉票?”
    “未尝不可。”肥胖男人说:“你老兄的身价,可不见得低呢!”
    方天仇再也忍不住了,激怒之下,一时冲动,竟忘了肥胖男人刚才的警告,霍地跳了起来,一脚刚踏上铁板,猛一触电,使他全身震麻,不由自主地猛一跳,叭!地摔在橡皮垫上。
    肥胖男人狞笑说:“这可怨不得我,事先我已经向你警告过啦!”
    方天仇被电击的这一下很厉害,加上摔的不轻,好一阵才恢复过来。
    他不禁勃然大怒,咬牙切齿地说:“好!这笔账我们记上,早晚我们得算一算!”
    “那是以后的事!”肥胖男人有恃无恐,毫不在乎地说:“现在是现在,我相信方朋友是聪明人,好汉不吃眼前亏,就是受点委屈,你也只好认了。”
    方天仇原来是打的如意算盘,认为只要能深入“勒索公司”,探出这个庞大组织的虚实,到时候以他的身手,还怕脱不了身?
    可是他的估计错误了,“勒索公司”虽然是个非法的组织,但它组织的庞大和严密,就连密切注意它已久的孙奇,也绝想像不到。
    现在他被禁在“电笼”里,活动范围局限于五尺见方的一块橡皮垫上,不要说查探虚实,就连再想看看这肥胖男人的真面目都不可能,还能妄想有什么作为?
    肥胖男人看他一言不发,以为他已屈服了,便说:“如果你已经想通了的话,那么我现在就叫人去拿纸笔来,由你亲笔写封信告诉林广泰,就说你身处危境,请他顾念道义,备款来赎,至于钱的数目,由我们来向他开价好了。”
    方天仇真没想到,自己居然成了勒索的人质,当时强自按捺住心里的怒火,故意说:“我很想知道,我的身价值多少?”
    “假如你要在信里写上。”肥胖男人说:“可以告诉林广泰,叫他在三天之内,准备五千万港币!”
    “五千万?”方天仇怔了怔,忽然朗声大笑说:“这比秋季大赛马的彩头还多呢!哈哈!……”
    肥胖男人对他的讽刺毫不理会,沉声说:“我的话到此为止,在林广泰的赎款交来之前,还得委屈方朋友两天。不过本人可以保证,除行动必须加以限制之外,我们一定竭诚招待!现在我就叫他们去拿纸笔来!……”
    “慢着!”方天仇振声阻止。
    肥胖男人刚要吩咐壮汉去取纸笔,被他这一声喝止,只好回过头来,冷森森地说:“方朋友还有什么话要说?”
    方天仇直截了当地说:“没别的,只是奉劝阁下,不必枉费心机!”
    肥胖男人嘿嘿地冷笑着说:“你是怕林广泰拒绝付款?”
    “他是否拒绝,我不知道。”方天仇摇摇头,断然说:“但我知道的是,我会拒写这个信!”
    肥胖男人大感意外,气得怒声大叫:“你!……”
    “我很不识抬举,对吗?”方天仇若无其事地大笑说:“老实对你说吧,贵公司的任何手段,对兄弟是不发生作用的!”
    “好!”肥胖男人勃然大怒,狠声说:“你别以为不写这个信,我们就束手无策了,你等着瞧吧!”
    说完狠活,他怒气冲冲地扭头就走,领着那个壮汉出了密室。
    方天仇看着他们出去,暗记住了开动铁门的方法,以备有机会脱身时,不致不得其门而出。
    可是,出不了这个“电笼”,根本毫无脱身的希望,他不禁摇头苦笑起来。
    在香港方面,孙奇也可说是毫无进展,陷于一筹莫展的困境之中。
    王荣寿去菲航公司调查的结果,查出那个中年绅士叫邹炳森,是最近才由澳门来香港的,而在港的行踪却不明。
    孙奇得到这个线索,立刻以长途电话向澳门警方取得联络,要求代查邹炳森这个人的身份,和他一切的有关资料。
    澳门的答复更使孙奇啼笑皆非,因为他们经过调查,证实邹炳森是由香港去的,曾在澳门虚设行号,于一个多月前突然倒闭,行踪即告不明。
    由于邹炳森的行号倒闭,尚无债务纠纷,警方并未加以注意。
    孙奇不得要领,只好亲自翻出警方的旧档案,查对这个人的面貌,看是否有前科的犯罪纪录。
    这个希望是非常渺茫的而且很费事,必须逐一查阅输入电脑中的所有纪录。
    今晨在启德机场,除了孙奇之外,尚有几个便衣警探见过邹炳森,但他不放心把这个工作交给别人,宁可自己辛苦些,也必须亲自查对。
    忙了一上午,连午饭都没时间吃,只靠几片“三明治”聊以充饥。
    直到下午四点多钟,总算查阅了大部份,仍然毫无头绪,而他已是疲惫不堪了。
    正在喝着浓咖啡,准备提提精神,继续把余下的那部份纪录查完,忽然林广泰来了电话,请他立即到麦当奴道去一趟。
    孙奇听出他的语气很紧张,急问:“什么事?电话里能说吗?”
    林广泰气急败坏地说:“电话里怕说不清,是方老弟出了事,孙探长最好能立刻到舍下来一下。”
    孙奇听说是方天仇出了事,心不由往下一沉,即说:“好,我马上赶来。”
    挂上电话,他立即按电钮召来王荣寿,继续查对剩下的纪录,匆勿离开警务处,驱车驶往麦当奴道的林公馆去。
    到达林公馆时,只见客厅里的气氛异常紧张,林广泰的几个把兄弟全到了,正在议论纷纷,尤其是林玛丽,愁眉不展地坐在一旁,显得极为焦灼不安。
    他们看孙奇赶来,一齐迎了上去。
    林广泰已失去了平时的沉着,迫不及待地说:“孙探长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量……”
    孙奇也不及向各人一一招呼,忙问:“方老弟出了什么事?”
    林广泰连忙招呼孙奇坐下,各人也围坐成一圈似乎都在争取发言的机会,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时林广泰已拿起茶几上的一封信,和一张照片,递给孙奇说:“孙探长先看这封信和照片,就明白了。”
    孙奇怔怔地扫了各人一眼,接过照片和信,首先看那张照片摄的是一个人被关在大铁笼里。
    仔细一看,关在大铁笼里的,竟然是怒容满面的方天仇!
    “是方老弟?”孙奇感到万分惊讶。
    林广泰点点头,沮然说:“孙探长请看这封信!”
    孙奇立即抽出信囊,只见信上写着:
    “林大哥如晤:
    弟己身陷危境,命在旦夕,盼熊顾念道义,鼎力施援。如象见怜,备祈于三日之内,筹款港币五千万元,备作弟赎身之用。
    交款时地,可静侯通知,万急万急!
    弟天仇※  ※  ※月※  ※  ※日”
    看完这封告急信,孙奇也怔住了。他不愧是位经验丰富的老警探,第一句就问:“这是方老弟的亲笔?”
    “我看不像,方老弟的笔迹我认得出。”林广泰忧形于色他说:“不过这张照片假不了,方老弟昨夜从这里离去,一直到现在没有消息,极可能是出了事。”
    孙奇心里有数,他虽然一早就跟方天仇在一起,但在银星夜总会门口分手后,就没有再取得联系,因此他的心情也沉重起来,觉出事态非常严重。
    庄德成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他心里有什么话就得说,于是毫不保留地说:“孙探长,本来方天仇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我们可以自己谋求解决,用不着惊动孙探长的大驾。不过,这次要不是孙探长把他留下,他是绝不会出事的,所以我们才决定请你劳驾来一趟,想听听你的高见。”
    孙奇当然不能推卸责任,事实上也是如此,要不是他商请方天仇留下,此刻人家早已飞返菲律宾了。
    因此他义不容辞地拍着胸脯说:“这件事由我负责,就是动员整个香港警方的人力,也要使方老弟安然脱险!”
    宋公治颇有顾虑地说:“孙探长能够出马,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但有一点我们应该考虑到,一般绑票的歹徒,都会向被勒索的对象警告,不许向警方报案。当然,方老弟的被绑,并不单纯是为了勒索,多少还牵涉到江湖上的恩怨,情形比较复杂。如果让他们知道动员了警方的力量,恐怕对方老弟反而不利……”
    庄德成刚才就是为了意见分歧,跟宋公治争得面红耳赤,现在听他又主张避免警方插手,不由粗着嗓门大叫:“照你说,是不要孙探长过问?”
    林广泰怕他们又争执起来,忙说:“老四,你先不要冲动,你主张请孙探长来,我不是把他请来了吗。现在我们要保持冷静,才能商量出一个妥善的对策,不是干叫就能解决事情的。”
    庄德成一怒之下,脱口而出:“孙探长来了也是白来!他要有办法,那个什么夫人的儿子被绑,他就可以动员警方的人力破案,何必还要方天仇留下!”
    这几句话说得孙奇满脸通红,可是这个老粗说的并不错,使他哑口无言,只有尴尬地笑笑,掩饰他的窘态。
    林广泰有些过意不去,无论怎样,人家总是代表官方的一位探长,而且是用电话把他请来的,那能叫他下不了台。
    为了不使孙奇过份难堪,他只好向庄德成怒斥:“老四!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孙探长自然有他的全盘破案计划,要像你这样沉不住气,香港早就天下大乱了……”
    孙奇也趁机下台,笑笑说:“庄经理的性子比较急,不过也难怪,因为我相信,在座的诸位,大概都还不太了解情况吧?”
    庄德成的余怒未消,不屑地说:“情况是方天仇被人绑了,要五千万才放人!”
    孙奇不动声色地又笑了笑,眼光向在座的诸人脸上一扫,才说:“现在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请问那一位能立刻回答得出,方老弟是落在哪方面的人手里?”
    这问题果然使大家都怔住了,一个个相顾茫然,谁也不能立即说出明确的答案。
    庄德成仍然不服气,他说:“是谁干的我不能肯定,不过我知道,反正跟‘同心会’的那些残兵败将脱不了干系!”
    “这只能说是沾到一点边!”孙奇冲他笑笑,然后郑重其事地说:“在座的诸位,对港九黑社会圈子里的情形都很熟,可是有哪一位能告诉我,那一个组织的势力最庞大?”
    在座的这几个人,都是属于黑社会的人物,所不同的,是他们从不干那些非法的勾当,而是私下组织一股势力,在恶势力下保障自己的产业。
    孙奇并不是不清楚这些,这时候居然冒出这么个问题来,实在令人无从回答。
    庄德成心里本来就有气,这时突然把脸一沉,忿声说:“孙探长,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把底盘清楚了,好对付……”
    孙奇一笑置之,正色说:“我孙某人还不至于这么卑鄙!如果各位答不出来,我倒可以奉告,可能各位还不知道,香港最近出现了一个组织庞大的‘勒索公司’吧!”
    “勒索公司?”果然大家都感到惊诧,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
    孙奇点点头说:“直到目前为止,警方只知道有这么个组织在暗中从事非法活动,尚没有获得有关它的详细资料。”
    庄德成急问:“那么方天仇是落在这个组织里了?”
    “非常可能!”孙奇说:“方老弟已经答应协助警方,全力侦破这个组织。据我个人的看法,方老弟可能已经发现线索,而在侦查的时候,不幸落在他们手里……”
    听了孙奇的这番话,使在座的每个人都感到心情异常沉重,因为他们是圈子里的人,对圈内的“行情”,应该很熟。可是这个“勒索公司”的组织,竟是他们连听都不曾听见过的。
    换句话说,也就是他们的消息,反而不及孙奇灵通呢!
    这几个人之中,最难堪的莫过于庄德成,他发了半天的脾气,结果竟让孙奇一棍子打闷,变得哑口无言起来。
    在这个情形之下,林广泰只好听取孙奇的意见,他神色凝重地说:“警方的消息,相信绝不会没有根据,照孙探长看,我们应该采取如何的对策比较妥善?”
    孙奇故意在他们面前透露这个消息,自有他的道理,因为他深切了解,警方在侦查工作上,远不及他们这些圈子里的人物能够深入。事实上,几个月的努力,他仅仅获悉有这么一个庞大的组织,在暗中从事一项阴谋,而更进一步的真相,却是始终查不出来。
    现在方天仇被卷进漩涡,而且不幸落在“勒索公司”的掌握中,林广泰无论在那方面说,都不能置身事外。所以孙奇认为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如果这些人能参与其事,对他的帮助实在太大。
    于是,他言不由衷地笑笑说:“这件事无论于公于私,我孙某人都该出力的,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以内,使方老弟脱险……”
    林广泰已听出他的意思,不过是闪烁其词的官样文章  ,并没说出具体的办法,当即慨然表示:“孙探长如果不反对的话,本人愿意尽一切可能,在三天之内筹出五千万元……”
    庄德成以为林广泰已屈服,粗着嗓子说:“老大,咱们怎么能让人家硬吃!”
    林广泰苦笑一下,无可奈何地说:“为了方老弟的安全,就是倾家荡产,我也在所不惜,何况他这次是为我的事来香港,在道义上,我绝不能置身事外,一定要使他安然无恙地离去。”
    孙奇颇感失望,他原以为林广泰为了方天仇,必然会不顾一切地挺身而出,发动他在黑社会圈里的势力,向“勒索公司”大动干戈。
    没有想到这位雄心万丈的黑社会大亨,居然会向“勒索公司”低头了!
    这一来,他原指望林广泰的人马出动,不免落了空,只好勉强笑着说:“在警方的立场,自然不同意这种妥协的方式,使那些歹徒的卑鄙手段得逞。这样等于是在助长他们的气焰,往后更会无法无天!……”
    说着,他扫了各人一眼,似在观察他们的反应,然后继续说:“不过嘛,方老弟的这回事,可不能一视同仁,把它看作普通的勒索案件。既然林董事长为了方老弟的安全设想,愿意花钱解决,我个人绝不反对。但有一点,就是希望跟警方的行动能密切配合,随时保持联系,以便在必要时,我们能双管齐下,各位认为这个办法如何?”
    在座的人之中,除了庄德成发出几声不屑的冷笑,其余的人均不置可否,齐将眼光投向林广泰,等待他做最后的决定。
    林广泰不愧是个老成持重的“老大”,虽然他已早有城府在胸,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遂说:“能得孙探长鼎力相助,我相信方老弟一定会没事的,本人绝对同意孙探长的办法。原则上只要使方老弟脱险,本人随时听候探长的指示。”
    既然双方取得了协议,于是一切就这样决定了!
    在孙奇告辞去后,客厅里陷于了短暂的沉默。
    宋公治忽然说:“老大,你听出孙奇刚才说话的用意吗?”
    林广泰点点头,会意地微笑着说:“他这点小聪明,想在我面前耍,那还差得远!”
    庄德成对他们的话,茫然不知所措,他只是一脑门的“英雄主义”,认为林广泰的妥协,愿意筹款五千万赎票,是个难以忍受的耻辱!
    这时他话没听明白,便不分青红皂白地忿声说:“老大,无论怎么说,我绝不同意你向那个什么勒索公司低头,这件事交给我去办,包在我身上……”
    宋公治不等他说完,即阻止说:“老四,你别在那里乱放厥词,老大自会有主意的!”
    庄德成仍不服气,正要据理力争,已被林广泰作手势示意,叫他少安毋躁。
    他气得满脸通红,只好闷声不响,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决定照自己的去做!
    林广泰按住了这老粗,终于说出自己的主张来。
    “刚才孙奇的意思,很明显是想我们出面对付‘勒索公司’,他好坐享其成,连带赫迩逊夫人的公子那件绑票案一并破获。但我们为了方老弟,除了静待事态的发展之外,也势必要全面动员,把这个组织的底细摸清,必要时不妨跟孙奇合作,占便宜也只好由他占了。”
    始终插不上嘴的廖逸之,忽然表示异议说:“我认为当急之务,是要先营救方天仇,至于对付‘勒索公司’,那是次一步的行动,否则对方被逼急了,来个恼羞成怒,恐怕对方天仇非常不利。所以我们必须投鼠忌器,一切得慎重考虑,三思而后行……”
    林广泰对他笑了笑,正色说:“这个我已想到,目前我们的一举一动,可能已经被严密监视之中,不宜采取任何行动,所以我决定依照方老弟信上的意思,在三天之内备款静候通知。另一方面暗中侦查方老弟的下落,再设法营救。”
    庄德成不解地问:“既然我们可能被监视,那么我们怎能采取行动?”
    林广泰郑重说:“在目前的三天之内,我们除了静候对方通知,绝不能有任何行动。唯一的办法,只有借重郑二爷方面的人,请他出力相助,或许能瞒过对方的耳目。”
    “郑二爷会答应吗?”廖逸之问。
    对于这一点,林广泰却是极有把握,他充满信心地说:“郑二爷这个人很重道义,他对方老弟的侠义行径非常敬佩,再加上我和他的交情,相信这个要求,他是义不容辞,不会加以拒绝的……”
    说到这里,他拍拍身旁宋公治的肩:“这件事需得你去九龙城一趟,不过行动绝对要慎重,不能让监视我们的人发现,知道你去过郑二爷那里。不然他的人一动,就会使对方想到是怎么回事了。”
    宋公治点点头,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向愁眉苦脸的林玛丽望了一眼,笑着说:“老大,我看玛丽小姐呆在家里怪闷的,你不反对我带她去逛逛九龙城吧?”
    林广泰听了他的话,先是一怔,但立刻就会意过来,不由连连点头而笑说:“好,好,她从来还没到过九龙城,趁这个机会带她去开开眼界吧!”
    “不!”林玛丽摇头说:“爹地,我哪儿也不想去。”
    宋公治知道她是为了方天仇的事,以致心烦意乱,便走过去,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这几句话果然奏效,只见林玛丽还没有听完,就连连地点头,表示愿意随他去九龙城了。
    林广泰看女儿已经同意,不由大喜,立刻就叫宋公治准备出发,还特地要女儿去打扮一番,使人相信她是真正去九龙城玩的。
    等林玛丽打扮得花枝招展后,宋公治便带着她出发了,其余的人也就离去。
    林广泰叮嘱了一番,又向几个把兄弟一再嘱咐,要他们保持沉着,绝不可擅自轻举妄动,以免节外生枝。
    庄德成是早已拿定了主意,在离开林馆后,立即驱车直赴国际大厦,决定去找金玲玲谈判。
    因为他知道,这女人对方天仇恨之入骨,不报复是绝不甘休的。
    由于金玲玲今天上午曾在他的办公室里,当着他的面,一再出言恐吓,说方天仇随时可能遭遇不测。使他想到,昨晚这女人曾说要对付小朱,小朱果然在当晚遇害。
    今天她对方天仇恐吓,不幸又被她言中,由此可见,这女人若非“乌鸦嘴”,便准是和这两件事有着密切关系,否则她哪能未卜先知?
    庄德成既然认定金玲玲是个不祥之物,那不找她找谁!
    来到三零三号房外,他毫不迟疑地就举手敲门,连门旁的电铃都懒得去按,嫌那玩意儿费事。
    但,尽管他把手都拍痛了,却是无人应门!
    庄德成正在怀疑,金玲玲是否回来了?
    忽见一个侍者赶过来,向他干涉说:“金小姐吩咐过,她不会任何客人……”
    庄德成一听有路了,即问:“金小姐在里面?”
    侍者这才后悔说漏了嘴,看这西装革履的老粗,浓眉大眼,生着一脸的横肉,大概也不是个好惹的人物,那敢贸然得罪。他只好尴尬地笑笑说:“金小姐回是回来过,不过我没留意她是不是又出去了,现在有没有在房里,我可不清楚。”
    庄德成用大拇指向房门一指,吩咐说:“那么你替我把房门开一开!”
    他这口气完全是当在银星夜总会,命令他手下的人一般。可是这里是国际大饭店,人家哪能听他的。
    侍者忙陪着笑说:“先生,这是不可以的,照规定……”
    “我不懂什么规定!”庄德成不可理喻地说:“你开不开?”
    侍者遇上这么个蛮不讲理的老粗,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了。
    不过他倒还很乖巧,连忙说:“先生,不是我不开,因为金小姐一定是不在,不然她听见有人敲门,一定会开了。要是她不在,房门的钥匙只有一把,带在她自己身上,我没有钥匙怎么开?”
    庄德成虽然是个老粗有时他却粗中有细,看到侍者说话的神情,已经露出破绽,于是灵机一动,故意说:“我告诉你,金小姐刚才给我打过电话,是她约我来的,现在一定是在房里。”
    侍者心里暗笑:你这个谎撒得简直离了谱,吹牛嘛,也得打个草稿呀。她要真约了你来,为什么听见敲门却不开呢?
    可是他嘴上不好意思道破,婉转地说:“我想她是又出去了,不然她就会开门的,我看先生你还是晚一点再来吧!”
    “哼!”庄德成冷笑说:“晚一点来,恐怕就出了人命官司!”
    “什么?先生,你说……”侍者大吃一惊。
    庄德成看他受了骗,更是表情逼真地说:“老实告诉你吧,刚才金小姐打电话给我,就是说她准备吃安眠药自杀,所以我急急忙忙赶来阻止。现在她人在房里,却不开门,你去想想吧,房里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
    侍者不由吓得脸色大变,因为金玲玲确实关照过他,不会任何客人。现在听庄德成说得活龙活现,那可不是真在房里闭门自杀了?
    情急之下,他已忘了刚才说的钥匙只有一把,被金玲玲带在身上。急忙从身上掏出一大串钥匙,找出个写着三零三号小铁牌的,塞进锁孔一转,房门开了。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冲进房里,套房里却不见人在。
    侍者正在发怔,庄德成冲向卧房,一眼便看见地上蜷伏着一个女人。
    庄德成大吃一惊,急忙过去蹲下身来,发现果然是金玲玲!
    这个曾以“金色响尾蛇”之名,闹得满城风雨的女人,此刻就像条被剥了皮的死蛇,身上的洋装已被撕成碎条,丰满的胴体几乎等于赤裸。
    而她的发间,正渗出血来,显然是被重击成伤,以致昏迷过去。
    侍者进来一看,不禁惊叫一声:“啊……”
    他受了这极度的惊吓,转身就要跑,不料被庄德成跳起来一把抓住。
    “先生……”他已吓得面无人色。
    庄德成挥手一个耳光,厉声怒喝:“你鬼喊鬼叫个什么!”
    这一个耳光反而使他清醒了,急说:“我,我得立刻去向经理报告,这里出了人命……”
    庄德成厉声说:“人又没死,出什么人命?她不过是受了点伤!”
    “哦!没死?”侍者似乎不敢相信,提心吊胆地走近些,仔细看了看,发觉这女人还有呼吸,于是才稍微放心,向庄德成请示说:“先生,要不要送医院,还是请个医生来?”
    庄德成想了想,冷静地说:“我就是医生,这点小伤没多大关系,由我来处理好了。不过,从现在起,你是好好留意,金小姐要休息,不许任何人来打扰,知道吗?”
    侍者连忙说:“知道,知道,任何客人来,我就回说金小姐不在,出去还没有回来。”
    “对,就这样回答很好!”庄德成大模大样地挥挥手说:“现在你出去吧,把房门替我锁上。”
    侍者唯唯应命,退出房外,在外面把门锁上了。
    庄德成立即把金玲玲抱上床,到洗澡间去拧了把湿毛巾,刚走出来,突然发现套房的落地窗外,阳台上似有人影一闪而逝。
    “什么人?”
    他大喝一声,急步冲了过去,追出阳台只见一条人影,又越过另一阳台,跳落太平梯,匆匆忙忙地攀梯而下,逃向了后面的狭巷。
    庄德成欲迫不及,惊鸿一瞥,仅只看到那仓促逃去的人背影。
    但他知道,金玲玲一定是被这人击伤,只要把她救醒,一问便知那人是谁了。
    庄德成关上了落地窗,立即回到卧房的床边,用湿毛巾置于她的额头。然后,又去套房的酒柜,以高脚杯倒了半杯白兰地酒进来。
    金玲玲被冰冷的湿毛巾一冰,渐渐清醒过来,嘴里发出梦呓似的一声呻吟。
    庄德成平时不爱接近女色,对于怎样服侍女人根本毫无经验,这时不免有些笨手笨脚,坐在床边,一手端着酒,一手刚把她扶坐起来,准备让她喝下半杯白兰地酒……
    不料酒杯才递到金玲玲的嘴边,她竟然出其不意地一挥手,打掉了酒杯不说,居然低头一口咬住了庄德成的手腕!
    “哇!”
    庄德成痛得怪叫一声,不禁勃然大怒,猛力挣开了手,顺手一推,把金玲玲推下了床,跌在地板上。
    “你这该死的娘们儿!”他破口大骂:“简直是狗咬吕洞宾,老子好心救醒了你,你竟不知好歹,反咬了老子一口!”
    金玲玲抬头一看,顿时怔住了。
    “是,是你?……”她大感意外。
    “不是我是谁?”庄德成握着被咬破的手腕,怒犹未消地说:“击伤你的那小子,已经由太平梯跑掉啦!”
    金玲玲狠声说:“好小子,下次别叫我遇上,算他命大,让我遇上了……”
    庄德成乘机急问:“他是谁?”
    金玲玲置之不答,反问他:“你来干什么?”
    庄德成冷冷地说:“我要不来,恐怕你就惨了!”
    这倒是事实,要不是庄德成突然敲门,使那人惊慌之下,击伤了金玲玲,仓促逃之夭夭,可能有遭到了更惨的命运。
    但玲玲并不领他这份情,冷笑一声,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径自走进洗澡间去。
    庄德成有种被冷落的感觉,早知这女人如此不知好歹,真不该把她救醒!
    老粗一气之下,恨不得掉头就走,可是他想到此来的目的,不能毫无结果就怫然而去,那实在划不来。
    冷静地想了想,他只有强自抑压住心里的怒火,以免像宋公治和廖逸之常说的:小不忍,则乱了大谋!
    他来找金玲玲,就是为了“大谋”,只好委屈求全,暂时小忍一忍。于是他忍然走出了卧房,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取出上衣口袋插着的雪茄来猛吸。
    大约过了五分钟,始见金玲玲头发湿湿的,身上穿了件毛巾浴衣出来,站在他面前冷冷地说:“庄老四,我说话不喜欢兜圈子,讲究的是干脆、痛快,如果你是为了出让‘银星’,我还有兴趣,否则我们就免谈!”
    庄德成悻然说:“你倒很现实,我们就谈‘银星’吧!”
    金玲玲一听这话,不由喜出望外,立刻春风满面地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第六章   银星
     
    庄德成等她坐下来,猛吸了两口烟,正色说:“你既然对‘银星’很感兴趣,我愿意出让,一切的条件都照你的。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如果你不接受,我宁可把‘银星’放火烧了和体力劳动差别的‘共同合作的新村’。但不主张政治斗争,,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到手!”
    金玲玲的笑容消失了,她忿然说:“好吧,把你的条件说出来听听!”
    “我的条件很简单。”庄德成说:“就是我们双方立约的时候,必需有方天仇在场!”
    “为什么一定要他在场?”金玲玲的脸色一沉,仿佛一听到方天仇的名字,她就感到不痛快。
    但庄德成却坚持说:“这是我唯一的条件,你不必问理由,反正一句话,只要他现在在场,现在我就出让‘银星’。换句话说,方天仇不在场,你把刀架在我庄德成脖子上,也别想我点一点头!”
    金玲玲也知道这老粗的牛脾气,一向是软硬不吃的,她的色,诱惑不了这家伙,真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绝不会屈服。
    为了要得到银星夜总会,金玲玲只好接受这个条件!
    她笑了笑说:“想不到方天仇居然成了重要角色,好吧,我同意你的条件,那小子在哪里,立刻找他来!”
    庄德成大笑说:“他在哪里,我怎么知道,这要问你呀!”
    “问我?”金玲玲一怔。
    庄德成的笑声突然停止,声色俱厉地说:“你刚才自己不是说,不喜欢兜圈子,讲究的是干脆、痛快?现在我也同样要求,咱们说话不必拐弯抹角,你是真不知道也好,装不知道也好,反正我不过问他的下落。就是一句话,你要想得到‘银星’,随时把他带到我那里,我们随时成交,绝不食言!”
    一口气说完,他站起来就准备离去。
    金玲玲多么聪明,听了庄德成这番话,心里已然有数,当即直截了当地说:“庄老四,你开门见山他说吧,是不是方天仇出了事?”
    庄德成冷笑说:“相信你一定比我更清楚,何必明知故问!”
    说完,他走向了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补充说:“我的期限是三天之内,过了这个星期,咱们还是那句老话,四两棉花——免弹(谈)!”
    金玲玲一时怔住了,直等庄德成开门而开不开时,她才冷冷地说:“钥匙在我这里!”
    说着她便站起来,到卧房里去取钥匙。
    当她打开手提包时,一眼触及里面的手枪,忽然把心一横,偷偷取枪在手。
    正要回身,不料庄德成竟悄然跟了进来,霍地出手夺下了她的枪,冷笑说:“别跟我来这套,留着点吧!”
    金玲玲顿时气得哑口无言,眼睛里几乎冒出火来!
    庄德成根本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径自拿起床上的手提包,在里面找出房门钥匙。然后退出枪膛里的子弹,装进自己口袋里。
    “这个还你!”
    他把手枪往床上一丢,径自走出卧房,开了门,从容不迫地扬长而去。
    金玲玲气得肺都几乎炸开,追到房外,只见庄德成已进入电梯,向他正挥着手。
    她转身回房,恨恨地一脚把门踢上,立即过去拿起电话筒,打了个电话出去。
    这时她是气昏了头,根本没有顾虑到,当她连续按下号码键时,竟被孙奇派在这里守候的便衣警探记下。
    孙奇的这一着相当厉害,他知道金玲玲不辞而别,搬来了国际大饭店后,并不立即采取行动,却派了大批便衣警探,以旅客的身份住进来,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电话是主要的联络工具,孙奇在这方面特别注意,派了专人整天轮流守在总机室,负责守候外来,或由三零三号房打出去的电话。
    本来金玲玲需要联络时,也会出去用电话亭的,可是她现在气极了,根本没想到这些,抓起电话就打。
    守在总机室的便衣警探,苦候了一整天,这下可等着了。一面用耳机窃听,一面以行动电话把这个电话号码,报告坐阵警务处的孙奇。
    电话接通了,金玲玲迫不及待就问:“小陆在吗?”
    “我就是。”对方回答。
    “我是玲玲,邹先生在吗?”
    “他不在。”对方说:“有什么事可以对我说。”
    金玲玲质问说:“你们怎么对我失信,向方天仇下手了?”
    “谁告诉你的?”对方诧然问。
    金玲玲忿声说:“不管谁告诉我的,我只问你,你们怎样对付他了?”
    “对付他?根本没这回事!”对方矢口否认。
    金玲玲不禁一怔,因为她也没问清楚庄德成,究竟方天仇出了什么事。只是凭她的直觉,认为方天仇一定遇了意外,庄德成才突然跑来提出这个条件。现在听对方矢口否认,她又想到或许是别人捷足先登了。譬如是洪堃,独眼龙曹金盛,他们谁不对方天仇恨之入骨,无时无刻不欲置他于死地!
    “喂!”对方催问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金玲玲一时茫然不知所措,呐呐地说:“我……我想跟邹先生当面谈谈,可以吗?”
    对方紧张地说:“现在不行,你等我电话……”
    “喂!喂!”金玲玲连叫两声,但对方已突然把电话挂断了。
    这时候她才猛然想到,如果警方派了人在监视她,那么她这个电话打出去,根据号码一查,岂不是查出对方是哪里了?
    想到这个可能,她顿时大吃一惊,深悔刚才过于疏忽,竟忘了对方曾一再嘱咐,不能用这里的电话,现在错已铸成,后悔也来不及了。
    对方突然挂断电话,显然是发觉情形不对,才会那么紧张,连话都不及说完。
    如果真是这样,那不是她一个电话惹出了麻烦?
    金玲玲在惊急下,才忽然想到,自己为什么不可以根据这个电话号码,查一查对方是哪里呢。
    于是,她立即匆匆换了一套轻便洋装,连妆也不及化,在衣柜里取出一小盒子弹,上满了弹匣,余下的都装在手提皮包里,带了件外套急急出去。
    出了国际大饭店,她走进街边的公用电话亭,拨个电话到电话局的询问台,查明了那个电话号码,是属于湾仔附近,一个叫“夜来香”的酒吧。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拿定主意,叫了辆街车,直趋湾仔而去。
    孙奇在离开林公馆后,立即趋车返回警务处坐镇,打了个电话回家,说他不回去吃晚饭了。
    刚放下电话,便见王荣寿手持一个牛皮纸资料袋,兴冲冲地走了进来,振奋地说:“探长,邹炳森这个人让我找出他的资料来啦!”
    孙奇大喜过望,连忙接过那资料袋,抽出一份资料,细看左角上贴的侧、正两张照片,轮廓确实很像早晨在机场见到的中年绅士,只是年纪不太相符,姓名也一字不同。
    “嗯!确实很像……”孙奇说:“不过今天早上我们在机场看到的,似乎比这照片上的人年纪大了很多,而且姓名……”
    王荣寿趁机表现他的聪明说:“这份资料是十年以前的,那时候自然比现在年轻,同时这种犯有前科的人,随时都可能更改姓名的。”
    孙奇微微点了下头,表示同意他的看法。
    事实上,在香港最大的公开秘密,就是偷渡入境的,或是不法之徒,只要花相当的代价,便能设法取得合法的居留或身份证明,更改姓名更是不足为奇。
    孙奇继续看那份资料,姓名是史良辉,三十二岁,四川重庆市人。犯的前科屡屡,计有贩毒走私及制造伪币等几项。
    再看背面的记载,除了载明此人犯案的日期和经过之外,并载明曾被判处无期徒刑,但于七年之前越狱逃亡,明令通缉在案。
    根据资料的记载,孙奇认为邹炳森的身份已明朗,他就是越狱在逃的史良辉!
    要证实这点并不难,只要抓住邹炳森,核对纪录卡上的指纹,这个谜底立即可以获得答案。
    孙奇既有了这条线索,便决定从邹炳森的身上着手,正在准备下令展开搜捕,忽然接到国际大饭店的电话,获知金玲玲已向外联络。
    这真是双喜临门,几个月来毫无进展的疑案,突然有了转机,他怎能不欣喜欲狂。
    立刻向电话局查明那个号码的地址,便亲自率领了几个便衣干探,分乘二辆警车,以最快的速度赶赴“夜来香”。
    这次的行动可说相当神速,由于警务处就在湾仔,而“夜来香”酒吧距离不过是两条马路。所以在金玲玲和对方的电话尚未挂断前,孙奇的人马,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到,立即采取包围。
    孙奇一马当先,冲进了“夜来香”,只见一个穿白衣的侍者,正搁干电话,神色仓惶地溜向后面去。
    他急步赶去,见那侍者已溜出了后面,不由大声喝止:“站住!”
    侍者根本充耳不闻,溜出后门,便向狭巷外狂奔。
    可是整个“夜来香”已被围围,他还没奔到巷口,已见几个便衣警探迎面而来,后面的孙奇也追上了。
    侍者看进退维谷,情急之下,突然把心一横,掏出了身上藏着的手枪,便朝迎面而来的警探举枪狂射!
    警探急忙散开,也出枪还击。
    孙奇看对方已经开火,急叫:“捉活的!”
    警探们一听要捉活的,便不敢射中目标,只发乱枪企图吓阻那侍者。
    但那侍者是在情急拼命的时候,已然奋不顾身,举枪连发,只听得一声惨叫,便衣警探已被他射倒一个。
    孙奇这可火啦,举枪“砰!砰!”两发,便听那侍者发出声惨呼:“啊……”人已应声而倒。
    孙奇射中了侍者,立即飞步冲上去。
    侍者仅只是肩头受伤,犹欲作困兽之斗,一侧身子,举起手枪便向追到面前的孙奇射击。
    但他扣动扳机,只听得“卡”地一声,撞针撞了个空腔,弹匣己空空如也!
    孙奇心里暗叫一声:“侥幸!”
    以枪对准了侍者,向他喝令:“不许动!”
    几个便衣警探正好赶到,七手八脚地把侍者制住了,替他加上了手铐。
    孙奇这才收回手枪,向侍者厉声喝道:“你的同党在哪里?”
    侍者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
    孙奇勃然大怒,挥手一巴掌掴去,给了他一个火辣辣的耳光!
    “说不说?”他厉声逼问。
    侍者的心意已决,仍然一言不发地低着头,表示他宁死也绝不屈服!
    孙奇气得铁青着脸,向手下的干探吩咐:“把他先带回去!”
    “是!”警探们应了一声,正要把这侍者带走,不料就在这时候,忽听他发出声惨叫,脸上顿时鲜血迸射。
    孙奇大吃一惊,上前一看,侍者的前额,已被子弹射中,居然一弹毙命!
    侍者中弹而亡,却不曾听见枪声,显然是附近尚有人在暗中窥视,怕他被带返警务处,受刑不住,泄漏出机密,才猝然下手,以装有消音器的枪支,射中了要害。
    孙奇暗惊此人的枪法之准,如果要存心取他的命,那岂不是易如反掌。
    于是急忙下令,在附近展开严密搜索,他自己则带了两个便衣警探,回到酒吧间去。
    此时酒吧里早已一片慌乱,所有寻欢作乐的客人,均被警探镇压着,禁止任何人擅自离去。
    孙奇由后面进来,首先就盘问经理:“那个仆欧叫什么?”
    经理是个三十来岁的广东人,一脸的老实相,不像是为非作歹的不法之徒。
    他这时早已吓得不知所措,被孙奇一喝问,顿时惊慌万状地说:“他……他叫小陆……”
    “我问你他叫什么名字!”孙奇满面怒容地喝问。
    “是,是……”经理连声应着说:“他叫陆更生,我们叫惯了,就叫他小陆……”
    “在这里干了多久?”
    “一个月还不到!……”
    “什么人介绍他来的?”
    “没人介绍,是他自己看了报纸的广告,跑来应征的,我,我就录用了……”
    “你不知他的来历?”
    “不,不知道。”
    “哪怎么可以随便录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被孙奇这一喝问,经理顿时呐呐地答不出话来了。
    “你怎么不回答?”孙奇怒问。
    经理这才迫不得已地苦笑说:“实在说,他是不计较待遇,我贪图了点小便宜,心想反正需要用人,用谁都是一样,谁知道他会犯法……”
    “你知道他犯的是什么法?”孙奇问。
    经理茫然摇摇头说:“不知道……”
    孙奇看这经理不像是说谎,便转缓了态度说:“他是你这里雇用的人,他犯了法,你就要负责。现在如果你能提供出线索,使我们能顺利抓到他的共犯,你才能脱罪,你懂吗?”
    “是,是,我懂……”经理露出一副可怜相来。
    孙奇趁机轻声问他:“在你酒吧里,或者常来的客人之中,有谁跟他比较接近?”
    “这个……”经理苦思了一阵,终于沮然摇着头说:“这倒没大注意,他平时对工作很认真,招待客人也很周到,跟谁都合得来,实在看不出他跟谁比较接近。”
    孙奇忽然把脸又一沉,冷声说:“那么我问你,有个姓金的女人,时常打电话到这里来,是他接的?”
    经理呐呐地回答说:“他告诉我,那是他的女朋友……”
    正在这时,守在国际大饭店的警探也赶来了,把孙奇叫过一边,轻声报告他窃听金玲玲电话里所说的话。
    孙奇听说金玲玲也是找姓邹的,这条线索就更趋明朗了,于是,他又走过去向那经理问:“有个姓邹的客人常来这里?”
    “姓邹的?”经理皱起了眉头,想了半天,仍然摇头说:“不瞒探长说,在我认识的客人中,实在没有个姓邹的。至于小陆是不是认识,我就不知道了,探长最好问小陆自己吧!”
    孙奇冷笑一声,忿然说:“小陆已经被姓邹的击毙!”
    “他……”经理顿时惊得张口结舌,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孙奇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放弃对他的盘问,转移目标,向酒吧里所有的客人逐一查认,希望姓邹的在内,那么一切都迎刃而解。
    当然,他也明白这是多此一举,因为小陆如是真被邹炳森击毙,那么这家伙一定已在外面,下手之后仓促逃走了,那会在酒吧里束手就缚。
    不过为了警力的惯例,在现场不得不作一番例行公事罢了!
    就在“夜来香”酒吧里闹得天翻地覆时,金玲玲也赶到了,由于国际大饭店位于中环,距离这里较远,所以她比警方的人员迟到一步。
    车在老远就看见“夜来香”外面乱哄哄的,几个便衣警探正在戒严,禁止闲人走近。
    金玲玲一看这情形,情知有异,立即吩咐停车,付了车资,她便站在对街窥视动静。
    可是站在对街,根本无法知道“夜来香”酒吧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她心里有数,这准是她一个电话惹出来的纰漏,让警方获悉了这个“联络站”。
    如果这个“联络站”被警方破获,那么她岂不是将失去了联络,除非是人家找到国际大饭店,她就无法主动去找对方。
    金玲玲突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意念,万一这个“联络站”的破获,真是由她一个电话闯出来的祸根,那么姓邹的很可能会怀疑到她的身上,误会是她向警方泄了密。
    这样的话,姓邹的岂不将用手段采取报复?
    想到这一点,她不由打了个冷颤!
    她再也不敢在街边逗留了,赶快返身就走,急急挥手招呼街车。
    忽然,一辆黑色轿车疾驶而来停在了她的身边。
    车厢里伸出个头来,向她冷冷地说:“金小姐来看热闹了?”
    金玲玲猛吃一惊,想不到怕鬼,偏偏遇上了鬼,车里的这个人,竟然就是邹炳森!
    邹炳森看她吃惊的神情,不由冷笑一声,推开了车门,皮笑肉不笑地说:“金小姐还不上车,等着让那些条子抓去吗?”
    金玲玲几乎想逃走,但转念一想,那样更会引起邹炳森的怀疑。说不定一转身,这家伙就会猝下毒手,给她背后一枪,然后逃之夭夭。
    于是,她只好强自镇定,硬着头皮上了车。
    司机是个粗犷的彪形大汉,等车门一关,立即风驰电掣而去。
    邹炳森的脸色阴沉沉的,一言不发,这情形使金玲玲愈发感觉惶惑不安起来。
    车在疾行中,她终于呐呐地说:“酒吧里好像出了事……”
    “不能说好像,”邹炳森冷冰冰地说:“应该说已经出了事!”
    金玲玲仿佛觉到一股寒气逼人,直透进她的心里,使她不由自主地又打了个寒颤,提心吊胆地说:“小陆不知道怎样了……”
    邹炳森发出嘿然一声冷笑,脸上毫无表情,以极其冷酷无情的语气说:“我已经把他干掉了!”
    金玲玲大吃一惊,诧然问:“你把他干掉了?”
    邹炳林微微把头一点,似乎认为杀个把人,在他是家常便饭,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是却把金玲玲吓得脸色大变,不禁急问:“为什么?”
    “怕他泄密!”邹炳森直截了当地回答。
    金玲玲听得汗毛直竖,这句话无异是对她说的,为了防止泄露机密,他是不择任何手段的,甚至于干掉自己的人!
    她顿觉哑口无言,噤若寒蝉了。
    邹炳森瞥了她一眼,忽然狞笑说:“金小姐,也许你对我们组织还不太了解,现在我不妨告诉你。为了组织的利害关系,以及安全理由,任何人只要有可能危害这两点,我们都必需把他除掉,以免后患!”
    这番话等于是指着和尚骂秃驴,金玲玲哪会听不出来,分明是对她在警告,心里不由惊急交加,分辩说:“邹先生,请你不要误会,这些条子可不是我引来的……”
    邹炳森沉着脸说:“那我倒要请教金小姐,他们怎会找到‘夜来香’酒吧来的!”
    “这个……”金玲玲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了。
    邹炳森冷一笑,狞声说:“这个并不难,我们的香港福尔摩斯——孙大探长,在国际大饭店布满了条子,只要根据你金小姐的一个电话,根本连一分钟都不需要,就可以查出对方在哪了,金小姐认为我说的还合乎逻辑吗?”
    金玲玲急说:“这不能怪我……”
    “那么怪谁呢?”邹炳森说:“我相信总不能怪我吧,我曾经一再告诉你,没有急事绝不要找我,就是必需找我,也绝不可用可能被人窃听的电话,尤其不能用国际大饭店的电话,偏偏你不听我的忠告,结果怎么样?”
    金玲玲急得面红耳赤地说:“我是急于要跟你见面,一时急昏了头……”
    “哦?”邹炳森故意表示诧然地问:“什么这样紧急呢?”
    金玲玲郑重说:“庄德成决定出让‘银星’了!”
    “这倒是好消息,”邹炳森似笑非笑他说:“但这也用不着急昏了头吧?”
    “因为他提出个条件。”金玲玲说。
    “什么条件?”邹炳森冷声。
    金玲玲当即把庄德成所提的条件说出,并且说:“你们是不是已经对方天仇下手了?”
    “没这回事。”邹炳森说:“我向你保证过,就是姓方的落在我们手里,也会通知你,由你亲手处置的!”
    金玲玲似信非信地点点头,朝车外看去,发觉正向北角疾驶,不由急问:“我们现在上哪里去?”
    “去见阎王爷!”邹炳森冷冷地回答一句,突然浪形骸地狂笑起来。
    金玲玲却惊得魂飞天外,吓出了一身冷汗。
    正好在十字路口遇上红灯,车子突然煞住。
    金玲玲一时情急,竟企图跳车,但她的行动却不及邹炳森快,手才抓上门把,忽觉臂膀一紧,已被他紧紧执住,使她无法挣脱。
    “金小姐。”他狞狰地笑着:“还没有到,你怎么就急于下车了?”
    金玲玲眼看脱不了身,心知被他带去,一定凶多吉少,急得她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放开我!”
    邹炳森被她这么一叫嚷,心里也着了慌,因为车正停在闹区的十字路口,万一惊动了路人,或是引起交通警察注意,那么事情就麻烦了。
    幸而路过的车辆不多,高踞在指挥塔上的印度阿三把电钮一按,红灯转黄,接着亮起通行的绿灯。
    绿灯刚一亮,司机便吃进排档,踩下油门,使车身如箭般飞驶而去。
    邹炳森这才松了口气,皮笑肉不笑地说:“金小姐,你不是曾经跟我提过好几次,希望能见见我们公司的主持人,现在我带你去见他,难道你不愿意?”
    金玲玲确实曾提出过这个要求,第一次就是邹炳森毛遂自荐地来找她,要她加入“勒索公司”时。
    记得那是几天以前,她跟洪堃以林玛丽的安全为武器,威胁林广泰就范,逼她在麦当奴道的公馆里,出面当众宣布“同心会”的成立。
    紧要关头,偏偏让方天仇在千钧一发之下,及时救回了林玛丽,使他们的阴谋整个粉碎。
    金玲玲再度惨遭失败,同时又发现洪堃悄然离去,被宋公治的几句话提醒,不禁深感处境的危险起来。
    由于怕洪堃对她采取行动,她只好留在酒会里。
    经不起方天仇的用话相激,她竟放量豪饮起来,表面上是在拼酒量,实际上不过是借酒浇愁,发泄心里的怨恨罢了。
    将几杯烈酒下了愁肠,更是愁上加愁,渐渐有了几分醉意。她知道再拼下去,非当场出丑不可,于是适可而止,顾不得逞一时之勇,撇下了方天仇,径自走出凉台去。
    面对这个宁静的大花园,使她撩起了无限的感慨,这次以席卷之势来到香港,准备轰轰烈烈地干一番,把港九黑社会上的势力归入“同心会”,听她发号施令,那够多么神气!
    可是,这一切的美梦,竟被方天仇所破灭,如今落得众叛亲离,她将何去何从呢?
    正在为未来茫然的时候,一个中年绅士悄然走到她身边,很礼貌地问:“是金小姐吗?”
    金玲玲对这陌生人怔了怔,诧然说:“是的,这位先生是……”
    “敝姓邹。”中年绅士自我介绍说:“金小姐可能不认识我,不过我对金小姐却是慕名已久了。”
    “哦?”金玲玲当时感觉很诧异。
    中年绅士笑了笑,忽然正色说:“金小姐难道不想东山再起?”
    这句话对金玲玲的刺激极大,使她不由地把脸色一冷,悴然问:“邹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中年绅士立即郑重其事地说:“金小姐的一切,我早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不瞒你说:我们还可以说得上是志趣相投。目前金小姐虽然遭遇了一点挫折,不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金小姐有东山再起的决心,我保证全力支持!”
    金玲玲可不是轻易能对人取信的,整个港九有势力的人物,她均能如数家珍地背出来,可是并没有姓邹的这么一个人。
    这家伙恐怕是吹牛吧!
    她忽然又想到,如今的社会上是人心不古,往往只有锦上添花,而很少有雪中送炭的,这姓邹的莫不是垂涎她的姿色,想趁人之危,企图诱她上钩?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说:“邹先生自信有这个力量?”
    中年绅士自负地笑着说:“我不是虚张声势,以洪堃的力量来说,无论从哪一方面跟我比较,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
    “哦?”金玲玲有些似信非信:“邹先生不是跟我开玩笑?”
    “开玩笑要拣时候。”中年绅士认真地说:“我相信在目前来说,金小姐一定不会欣赏这种玩笑的,对吗?”
    金玲玲心里说:“你倒还有自知之明!”
    但她看出对方说话的神情,并不像是危言耸听,因此有点心动地说:“邹先生,我想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就是你为什么要支持我?”
    “当然有点条件。”中年绅士终于图穷匕见,他说:“不过我可以保证,这个条件是互惠的,如果金小姐有意思,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详谈。”
    金玲玲正想离开林公馆,便点了点头说:“也好!……邹先生认为在哪里谈比较方便?”
    中年绅士见她同意,不禁喜形于色地说:“我的车子在外面,只要不在这里,任何地方可以由金小姐吩咐。”
    于是,他们立即由凉台步下花园,不辞而别,悄然离开了林公馆。
    乘车来到中环,他们选了幽静的咖啡馆,以便能静静地进行谈判。
    邹炳森在这次谈判中,向金玲玲透露了一个正在暗中积极展开活动,组织庞大的“勒索公司。”
    不过他只炫耀了一番这个组织的实力,却不愿让金玲玲知悉更多的内幕,甚至于主持人是谁也保密,限定在时机未成熟以前,仅能跟他一个人接头。
    而他所提的条件,则是要金玲玲出面,以不择手段弄到“银星夜总会”,作为“勒索公司”在香港的联络活动中心,并且把庄德成拉下水,成为他们的外围组织。
    金玲玲在情势所迫之下,终于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但她要求能见一见“勒索公司”的主持人,却被邹炳森断然拒绝。
    住在孙奇的公馆里,以及迁往国际大饭店,全是邹炳森的主意,至于他是什么用意,金玲玲则不得而知。
    接连几次,她都向邹炳森要求,希望能见见那位神秘的主持人,结果均未达到目的。
    现在邹炳森居然主动要带她去见主持人,金玲玲不知是受宠若惊,还是因为无意间让警方根据她的电话,突击了设在“夜来香”的联络站,以致感到惶恐不安起来。
    邹炳森看她安静下来,嘴角上不由挂着一丝阴险的微笑,不再说什么。
    车到铜锣湾游艇会码头停住,邹炳森像是怕她跑了似的,一手紧执住她的臂膀下了车,便走向石堤去。
    金玲玲被挟持着登上一艘游艇,只见艇上除了四五个水手之外,尚有几个彪形大汉,看样子不是保镖就是打手。等他们一上游艇,便立即驶离码头。
    进入舱厅,邹炳森再度露出他狰狞的嘴脸,冷声说:“金小姐,我很抱歉,因为在未得允许之前,还不便让你知道我们现在去的是哪里,所以不得不暂时委屈你一下……”
    金玲玲不禁忿声抗议说:“我已经决心加入你们了,难道邹先生对我还一点也不信任?”
    邹炳森摇摇头,把两手一摊,表示无可奈何地说:“这是公司方面的命令,我不能擅自作主,请金小姐能对我谅解。”
    说着,暗向跟进舱厅的大汉使了个眼色。
    大汉会意地点点头,便在壁柜里取出个方型小玻璃瓶,拿来交给金玲玲。
    “这是什么?”她惊诧地问。
    “最普通的麻醉——哥罗方。”邹炳森若无其事他说:“金小姐只要嗅一嗅,便可以暂时失去知觉,好在航程不远,到达以后我们就使你醒过来。”
    金玲玲气得只有冷笑,愤然拔开瓶塞,当她刚要凑近鼻孔去嗅的一刹那,她忽然灵机一动,偷眼看了下手表的时间,心想:你不让我知道去的地方,难道我不能以航行的方向,配合时间来判断?
    这一着是邹炳森没想到的,但她也料到,当她把瓶子放近鼻下一嗅,当场昏迷之后,邹炳森立即吩咐舵手改变航程,以相反的方向朝海上驶去。
    不知经过了多久的航程,金玲玲醒来一看手表,竟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她急忙坐起身子,向四下一看,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只高贵的丝绒大沙发上。
    这是一间布置得美仑美奂的大客厅,一切家俱均称得上精致而名贵,但奇怪的除了四面各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包以皮质之外,竟未见一个窗扉,倒是装置着满顶的通风设备。
    莫非这客厅是建筑在地面下的?
    金玲玲正在怀疑,忽然左边的一扇铁门开了,走进个身穿黑袍,头上带着面罩的人,后面跟着的两个大汉,便是在游艇上见过的。
    那人走到她面前,笑着说:“金小姐这一觉睡得可好?”
    金玲玲听出是邹炳森的声音,不由讽刺说:“邹先生,你这样打扮,不嫌有些故作神秘吗?”
    邹炳森仍然笑笑说:“金小姐能听出是我,可是我还要跟别人谈话,别人是不能凭声音判别我是谁的啊!”
    金玲玲被他驳得哑口无言,忿然站了起来,一脸不耐烦的神气说:“邹先生,现在我已经来到这里,什么时候才能蒙贵公司主持人召见?”
    邹炳森却冷冷地说:“你即然来了,就不用着急,到时候自然会让你见的,现在你得先见见另外一个人。”
    “谁?”金玲玲诧然问:心里以为一定是方天仇。
    邹炳森并不回答这问题,很不客气地警告她说:“金小姐,你很聪明,在这里最好是少发问!”
    金玲玲碰了个大钉子,只好忍气吞声,敢怒而不敢言。就在这时候,忽听得一声轻咳,不知是什么时候,厅里已不声不响地进来一个人。
    这人的装束跟邹炳森一模一样,也是戴着面罩,穿一身宽大的黑袍。他悄然出现在厅内,似乎是要促使别人的注意,所以故意轻轻咳了一声。
    邹炳森对这人非常恭敬,连忙向他鞠躬如仪地说:“协理,这位就是金玲玲金小姐……”
    随即又向金玲玲说:“金小姐,这位就是本公司的汤协理!”
    汤协理大咧咧地走过来,向邹炳森纠正说:“邹组长,以后不必把我的姓介绍出来,这点必须注意!”
    “是,是,协理……”邹炳森唯恭唯谨应着。
    金玲玲现在才明白,邹炳森在“勒索公司”的地位,不过是个“组长”而已。这个姓汤的是协理,若照公司组织法的秩序,那么他上面一定还有副理、经理、总经理,甚至于董事长吧?汤协理向金玲玲从头到尾打量了一下,才装腔作势地说:“我谨代表本公司,对金小姐的光临表示欢迎,请坐!”
    “谢谢……”金玲玲惶惑不安地坐了下来。
    汤协理径自在她身旁坐下,咄咄逼人地说:“金小姐,关于今天的事,邹组长已经向我报告过了,现在我不想追究责任,但对公司方面,我们不能没有个交待,所以不得不请金小姐到这里来,对这件不幸的意外事件作个解释。”
    “我绝不是有心的……”
    金玲玲的话还没说完,汤协理已阻止她说:“这个我相信,金小姐不会存心出卖我们的。我想知道的,是金小姐难道连这点警觉都没有,在国际大饭店被条子包围之下,居然用房间里的电话跟小陆联络?”
    金玲玲分辨说:“我是一时情急,没有考虑到这点……”
    汤协理“哦”了一声,笑笑说:“以金小姐的沉着和冷静,所谓的情急,一定是当时的情况非常紧张,才使金小姐不克自持。那么金小姐是否可以把当时的情况说明一下?”
    金玲玲只得把庄德成去找她,以及提出的条件陈述了一遍,并且强调说:“我想庄德成忽然来找我,提出这么个不成为条件的要求,绝不会没有原因的,所以我急于见邹先生,准备当面商量个对策。”
    “嗯!……”汤协理微微点了下头说:“照这么说,只要有那姓方的在场,庄德成就肯出让银星夜总会?”
    “我想他说了的话总要算数。”金玲玲说:“问题是那姓方的会不会到场。”
    汤协理想了想,忽然问恭立在一方的邹炳森:“邹组长,你的意见如何?”
    邹炳森总算有了说话的机会,他自作聪明地提议:“我认为不妨一试,庄德成出让‘银星’的条件,只是必需方天仇在场,并没有规定要姓方的点头,或是一定要他在场表示什么。所以我觉得可以把方天仇带去‘银星’,当着庄德成的面办理出让手续。”
    汤协理不置可否地望着他说:“这样妥当吗?”
    邹炳森听出这话的意思,是怕方天仇一旦离开这里,万一趁机脱身,将是后患无穷。
    于是,他胸有成竹地说:“这不成问题,我们可以多派人把姓方的押去,反正庄德成说的是只要他在场,却不曾说明他必需行动自由,我们在成交之后,仍然可以把他押回来。”
    金玲玲不由诧异地惊问:“方天仇真在这里了?”
    汤协理扭过头来,狞笑说:“你是否觉得意外?”
    金玲玲不动声色地说:“确实很意外!我似乎记得,邹先生曾经答应过我,把方天仇留给我亲自处置的。”
    邹炳森神气活现地笑了起来,他说:“我们并没有处置他,这次的行动,只不过是向金小姐证实一下,我姓邹的绝不是吹牛。只要我们认为有必要,任何人都逃不出本公司的掌握,现在你相信我们有这个能耐了吧?”
    金玲玲顿时噤若寒蝉,这番话无异是对她提出警告,不得心怀异志,否则将遭到“勒索公司”的不择手段。
    汤协理瞥了她一眼,忽然说:“邹组长,我有个更万无一失的办法,就是把庄德成弄来,让他们三个人当场成交,你觉得怎样?”
    “对!协理的办法好极了。”邹炳森大拍马屁地笑着说:“这样既合乎庄德成的条件,又不怕方天仇逃脱,确是万无一失!……只是,我们怎么把庄德成弄来,还得请协理指示。”
    “我现在还不能擅自作主。”汤协理表示慎重他说:“回头我去请示经理,再作最后决定。不过,我认为用武力不太合适,最好是先礼后兵,恐怕这事得烦金小姐出马一趟呢。”
    “我去找庄德成?”金玲玲颇觉意外,想不到这件差事居然落到她的头上来。
    汤协理微微点了下头说:“这件事并不难,你只要跟庄德成说,方天仇约定了地方和他见面。等他到了我们指定的地方,你的任务便算达成,以后的我们自会安排。”
    金玲玲等于上了贼船,一切只有听命于“勒索公司”,即不便拒绝,也无法拒绝。
    汤协理看她默不作声,便站起来说:“现在我要去请示经理,邹组长,你最好让金小姐先见见方天仇,使他们之间取得协调,不要等把庄德成弄来了,临时再起变卦!”
    “是,协理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好了。”邹炳森毅然承担了下来,他好像对自己的能力充满了自信。
    汤协理点点头,然后又在他耳边轻声交代几句,才径自离去。
    邹炳森等他由铁门出去,便即吩咐两个大汉,将壁上的一幅巨大油画移开,露出个电视大型银幕。
    按下电钮后,银幕上便显影出一个俯视的铁笼,垂头丧气地坐在笼中的,竟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最近在港九声名大噪的方天仇!
    金玲玲乍见之下,情不自禁地失声叫出来:“方天仇!……”
    没想到她这一声惊叫,竟由传声器传到了装置在笼顶的喇叭,使方天仇蓦然一怔,抬起头来惊疑地问:“谁?”
    金玲玲这才发觉方天仇可以听到她的说话,正在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邹炳森已狞笑说:“金小姐,你回答他呀!”
    金玲玲无可奈何,只好顺从地说:“方天仇,你难道听不出我的声音了?”
    方天仇果然立即听出是她的声音,不由忿声说:“哼!原来是你这条断了尾巴的毒蛇!”
    金玲玲听他出言讽刺,也不敢示弱,回敬他说:“嘿,我看你这样子,倒真是动物园关在笼子里的印度猫呢!”
    方天仇气得霍地跳起来,大声咆哮说:“你有什么本事就使出来,我方天仇绝不在乎,请不必跟我逞口齿之利!”
    邹炳森发出警告说:“姓方的,别动肝火,小心触电!”
    金玲玲听得一怔,急忙轻声问他:“触电?”
    邹炳森笑了笑说:“姓方的神通广大,令人防不胜防,必须在铁笼上通上电流,才能使他不敢轻举妄动,哈哈……”
    金玲玲被他笑得汗毛直竖。邹炳森却是若无其事,笑声停止后,郑重说:“金小姐,现在你可以跟他谈判了,该怎么说,大概不需要我告诉你吧?”
    金玲玲点点头,便大声说:“方天仇,我们能不能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心平气和?”方天仇忿然大笑起来:“在这种情势之下,我的心能平,气能和吗?”
    “这与我无关。”金玲玲说:“我的处境可能跟你差不多,所以你不必对我抱怨。”
    “那么你想谈什么?”方天仇强自冷静下来。
    金玲玲瞥了身旁的邹炳森一眼,对着电视说:“庄德成已经答应出让银星夜总会了,不过需要你在场,我现在特地告诉你一声。”
    “哦?这是个好消息。”方天仇似信非信地说:“既然庄德成愿意出让了,你根本不必找我谈!”
    金玲玲冷声说:“我才不希罕跟你谈,只是庄德成出的鬼点子,非要你在场,他才肯办理出让手续!”
    方天仇怔了怔,立刻恍然大悟,判断庄德成之所以提出这个条件,不外乎两个原因:一个是老粗根本不存心出让“银星”,故意用他来挡。一个就是发觉他的失踪,疑心到金玲玲身上,企图用这种方法探知他的下落。
    因此他悻然说:“这么说来,我倒成了药里的甘草,是一味不能缺少的药引了!”
    “这是庄德成把你看得如此重要!”金玲玲不屑地说:“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个……”
    她还没有想出适当的措词,邹炳森已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不要浪费时间,赶快言归正传。
    可是方天仇却在追问:“在你的眼里,我是什么?”
    “我不跟你费话!”金玲玲娇斥地说:“现在我告诉你,庄德成已经同意出让他的夜总会了,你如果不想自讨苦吃,最好不要从中作梗!”
    “你的口气好像是在命令我,而不是跟我谈判?”方天仇并不屈服于目前的处境,向她提出了抗议。
    “你的意思是还要谈判?”金玲玲怒问。
    “当然!”方天仇毫不让步:“这是你自己向我提出的要求!”
    “那么我们就谈判吧!”金玲玲恨恨地说。
    不料方天仇又故意挑剔说:“这不公平,我方天仇向来不愿跟人订‘城下之盟’,要谈的话,不是我到你那里,就是你来找我这里,要彼此面对面,才能以同等的地位和处境,以诚意谈判。”
    金玲玲气得破口大骂:“你这只落水狗,简直不知死活,在这里还由得你讨价还价?”
    “那我们就免谈!”方天仇干脆来个断然拒绝。
    金玲玲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好看着邹炳森,等他表示采取什么对策。
    邹炳森没想到方天仇会提出这个要求,因为事先未得那位汤协理的关照,他不便擅自作主,是以颇感棘手。
    当然,让方天仇到这里谈判,那就等于是把一头猛狮放出铁笼,真不知道会闯出多大的祸来,那是万万不敢冒险的。
    但是,要金玲玲进那电笼去,对她未免过份委屈,是个令人难堪的要求。
    金玲玲非常机灵,她察言观色,已看出邹炳森的左右为难,当即毫不犹豫他说:“邹先生,我看只有我到他那里去吧!”
    邹炳森颇觉意外,一时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忙说:“那怎么成?……”
    金玲玲明知他口是心非,巴不得她答应去方天仇那里,不由淡然一笑说:“只要邹先生不把我关在里面就行了,邹先生不会吧?”
    邹炳森顿时尴尬地笑着说:“哪怎么会,哪怎么会!……”
    “那么就请邹先生带我去吧!”金玲玲把高耸的胸部一挺,完全是从容赴死慷慨就义的神气。
    “我要在这里操纵电钮,他们陪金小姐去好了。”
    邹炳森表示他不能离开,便吩咐那两个大汉,领着金玲玲到方天仇那里去。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中伏
     
    金玲玲跟着两个大汉,走过一重重的铁门、甬道,又下了十几级水泥台阶,从一道暗门出去,发现外面是条幽暗的甬道,两边各有四扇厚重的铁门。
    他们来到左边第三道铁门,只见那大汉转动了门旁的一个铁轮,开启了铁门。进入里面一看,正如刚才在电视中所看到的一样,方天仇被关在室中央的大铁笼里。
    此时方天仇的一副狼狈相,真像是动物园被关在铁笼的猛兽,失去了昔日的威猛,任人观赏!
    金玲玲想起刚才对他的譬喻,差点儿忍不住笑出声来,急忙咬住舌尖,才算忍住了。
    方天仇对她怒目而视,冷声说:“金女士能移尊就教,实在不简单!”
    金玲玲寒着脸说:“费话少说,现在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了!”
    方天仇摇摇头头说:“金女士,不是我吹毛求疵,请你易身处地的想一想,假如我在外面,而是金女士被关在这里面,那么你还有心情跟我谈判吗?”
    “那你究竟要怎样呢?”金玲玲怒问。
    方天仇坚定地说:“很简单,我只要求公平待遇,否则不必谈!”
    金玲玲勃然大怒,两只眼睛瞪得通圆,厉言疾色地警告他:“方天仇,你得放明白些,不要不识时务,我来这里已经是将就你了,再要提出无理要求,吃苦头的是你自己!”
    方天仇何尝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不过他看准了一点,就是对方既然委屈求全地要跟他谈判,一定是对他有所求,不然何必买他的账。
    因此他有恃无恐地笑笑说:“人各有志,谁也无法勉强,我方天仇生来就是个死心眼的人。要谈,就得照我的方式谈,不谈,我也无所谓,反正一句话,一切悉听尊便,我没有意见!”
    金玲玲气得满脸通红,狠狠一跺脚,恨声说:“好!不谈就不谈,我们走着瞧!”
    可是当她刚扭头要走时,传声器里却响起了邹炳森的声音,提醒她说:“金小姐,协理正在等你的回话呢!”
    金玲玲忽然有着被夹在中间,两面受气的感觉,气得差点哭出来。心想:我这真是何苦来哉?
    依她平时的脾气真恨不得立刻一刀两断,脱离这个“勒索公司”。但理智告诉她,这时万万不能意气用事,一个应付不当,邹炳森这家伙是翻脸不认人的,到时候她很可能有遭到比方天仇更不如的厄运。
    想了想,她只有暂且忍耐,沮然说:“姓方的,算你狠……”
    两个大汉知道她准备进入铁笼了,立即掏出手枪戒备。遂听传声器里发出邹炳森的声音说:“金小姐,现我要关电门了,请你行动快一点!”
    话刚说完,便见铁笼的栅门升起。
    说时迟,那时快,方天仇刚要趁机冲出铁笼,栅门突然落了下来,仍然把他关在里面。
    传声器里传来邹炳森的嘿然冷笑说:“方天仇,你如果不想尝尝麻电的滋味,最好安份一些,坐在那里别动!”
    方天仇绝望地叹了口气,只好坐在橡皮垫上。
    这时栅门再度升起,等金玲玲很快进入笼内后,便又落了下来,配合得天衣无缝。
    金玲玲瞥着一肚子的气,站在方天仇面前,向他怒目而视,恨声说:“现在你该满意了吧!”
    方天仇毫无表情地笑笑,歉然说:“很抱歉,害金女士也跟我一样成了笼中鸟。不过这样才能表示出金女士的诚意,对于我们的谈判,不无裨益,你认为我的话对吗?”
    金玲玲冷笑一声,忿然说:“你别得意,谈完了我就可以出去,而你这个笼中鸟才是有翅难展!”
    方天仇一笑置之,忽然正色说:“金女士,我并不想累你在这里面太久,有话尽可以三言两语说完,免得让人家看笑话!”
    “好!”金玲玲直截了当地说:“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庄德成已经决心出让‘银星’唯一的条件就是在成交时,必需有你在场。成交的地点可能就在这里,到时候希望你能保持沉默,不参加任何意见,你同意吗?”
    方天仇听说成交的地点在这里,不免诧然问:“你是说,庄德成会来这地方跟你成交?”
    金玲玲故意说:“你能来,我能来,他庄德成为什么就不能来?”
    方天仇以为庄德成也已经落在他们手里了,顿时惊怒交加,态度强硬起来,断然说:“我无权干涉庄德成让不让‘银星’,不过要在这里成交,我会不顾一切地阻止他出让!”
    “你这是存心搅局?”金玲玲大为震怒。
    方天仇振声说:“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的心意已决,你们不妨使出任何手段来,看我方天仇会不会屈服在淫威之下!”
    金玲玲已是忍无可忍,气得怒骂一声:“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飞起一脚向他踹去。
    谁知方天仇早有准备,伸手一抓,竟捉住了她的中踝,使她顿时失去平衡,一个站立不住,“叭”地摔了一跤!
    这一跤摔得真不轻,金玲玲痛得娇呼一声,竟已爬不起身来,引得两个大汉捧腹大笑。
    传声器里一声怒喝,才制止了两个大汉,随听邹炳森怒问:“姓方的,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方天仇斩钉截铁地回答:“这里不适合谈生意!”
    “哼!我看你是在谋脱身之计吧?”邹炳森冷森森他说:“老实告诉你吧,我们宁可放弃银星夜总会,也绝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方天仇不由心往下一沉,但表面上仍然力持镇定,毫不在乎地大笑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方天仇既然落在你们手里,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阁下的话吓不了我!”
    邹炳森遇到这么软硬不吃的家伙,一时也把他莫可奈何,只好吩咐金玲玲:“金小姐,你出来吧,不必跟他谈了!”
    金玲玲好容易才站起来,狠狠地瞪了方天仇一眼,便走到栅门处等它升起。
    方天仇仍然坐在橡皮垫上,处之泰然。可是当那栅门刚升起,金玲玲的脚还不曾跨出的一刹那,他却霍地跳起身来,以迅雷闪电般的动作冲去。
    邹炳森的电钮不及捺下,方天仇已拦腰挟起金玲玲,冲出了铁笼。
    变生突然,两个大汉仓促间慌得不知所措,手里虽然紧握着枪,但方天仇以金玲玲身子作为掩护,使他们投鼠忌器,恐怕误伤了她而不敢贸然开枪。
    邹炳森电视上看得又惊又怒,情急之下,竟不顾金玲玲的安全,大声喝令:“开枪!”
    方天仇没料到对方居然如此心狠手辣,为了要置他于死地,竟不惜把金玲玲的命赔上一条!
    值此生死关头,他猛把金玲玲往地上一推,自己也就地一滚。
    “砰!砰!”
    “砰!砰!”
    两个大汉举枪连射,但因为是在惊慌之中,而他们的行动又太快,以致子弹全射了空。
    方天仇出了电笼,真如同出笼的猛狮,一个翻身跃起,根本不容两个大汉有时间瞄准目标,竟一头撞向那大汉的腹部。
    只听得一声惨呼,那大汉已被他撞倒,“砰”然一发子弹走了火,射在铁门上。
    另一大汉惊乱之下举枪连射,没想到全失了准头,非但未曾射中方天仇,反而使地上的大汉腿上连中两枪。
    “哇!”那大汉惨叫一声,当场痛得昏死过去。
    方天仇扑身过去,夺到他松落在地的手枪,又一滚身,滚开了老远。
    这大汉误伤了同党心里更是大起恐慌,还没找到目标,已被方天仇举枪击中,倒在地上。
    传声器里的声音如同雷鸣,邹炳森咆哮道:“姓方的,你跑不了的!”
    方天仇充耳不闻,奔过去拖起金玲玲,逼令她:“你带路!”
    金玲玲被他抓住臂膀,痛得好像折断了似的,但她居然咬牙,冷笑说:“你有本事就自己冲出去,何必求我带路!”
    方天仇怒问她:“你愿意死在这里?”
    金玲玲两眼射出恶毒的眼光,幸灾乐祸地说:“他们要的是你的命!”
    “哼!你看!”方天仇握着枪的手向顶上一指,只见原来是通风设备的气孔这时正冲出雾状白色浓烟,逐渐弥漫开来。
    金玲玲顿时大吃一惊,失声惊叫:“这是毒气呀!”
    方天仇忿然说:“现在你该明白,他们并不是要我一个人的命了吧!”
    既然危害到她自己的生命,她可急了,连忙冲向刚才进来的铁门,找寻开门的电钮。
    刚找到电钮,手还未及按上去,却听传声器里发出邹炳森的狞笑:“很抱歉,门上的电源已经切断,不必枉费心机,哈哈……”
    金玲玲伸手连接几下,果然铁门动也不动!
    方天仇气得奔回铁笼下,举枪对准笼顶的镜头,砰的一枪射去,被他击了个粉碎。
    这一来,邹炳林便无法看到他们了。一气之下,连笼顶的强光灯也灭掉,存心让他们在黑暗中被毒气毒死。
    金玲玲毕竟是个女人,在这生死紧要关头,她也忘了跟方天仇结有不解之仇,吓得大叫:“方天仇!……”
    方天仇循声摸了过去,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及至手指触到一堆软绵绵而富于弹性的东西,才知无意间摸上了金玲玲最诱人的地方,急忙缩回手说了声:“对不起……”
    金玲玲根本已无暇分辨他是存心或是无意,扑近他面前,抓住了他的手说:“门开不了,我们怎么办?”说着已呛咳起来。
    方天仇不屑地说:“你不是他们组织里的人吗?怎么问起我来了!”
    金玲玲这时真如同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在方天仇的眼里看起来,她好像真是“勒索公司”的一份子,实际上只有她自己明白,这个组织根本就没有把她当作“自己人”!
    要不然,刚才方天仇以她的身体作为掩护,邹炳森为何不顾她的生命安全,竟发令叫两个大汉开枪。
    念及于此,她不由暗自感到后悔莫及,自己死心塌地为这组织卖力,结果得到的又是什么?
    她这么默默地想着,不过是转念之间的事,而气孔里吐出的毒已愈来愈浓,在整个密不通风的密室里弥漫开来,使他们两个人都呛咳不已。
    方天仇在黑暗中渐感呼吸困难起来,他急向铁门上摸索,希望能找到可以用得上力气的门柄之类,但摸了半夭,才发觉这铁门平滑异常,毫无着力之处。
    这道铁门的设计和构造,确实与一般的门户不同,由外面进来,它是利用门旁的铁轮转动壁内的绞盘,使铁门分向两旁壁内缩入,门便开了。
    而由里面出去,则是按动电钮,始能将门开动。
    这种特殊的设计和坚固的构造,凭人力自然无法破门而出。方天仇了解整个情况之后,不禁深深叹了口气,绝望地说:“金女士,看来我们只有束手待毙了?”
    金玲玲到这时候,嘴上居然还不饶人,讥笑说:“你的神通不是大得很吧,怎么说出这种丧气的话来了?”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方天仇苦笑说:“此时此地,连你金女士是他们一路的,都无能为力,我还有什么法子可想!”
    “你真准备等死?”金玲玲暗急起来。
    方天仇只好自认黔驴技穷地说:“除非金女士知道别的出路,那我们只好认命了。”
    金玲玲哪会知道别的出路,她也是第一次来这里,除了判断它不是在香港本岛之外,可说一无所知。但求生是人的本能,她实在不甘心糊里糊涂被毒死在这鬼地方!
    灵机一动,她忽然轻声问:“你记得这里通风的气孔有几个?”
    方天仇被关在铁笼里很长一段时间,曾把整个密室的情形都暗记在心,立刻毫不迟疑地回答:“四个墙角上都有,一共是四个,你问这个干嘛?”
    金玲玲似乎在绝望中萌出一丝生机,急说:“快!我们把气孔一齐堵住!”
    方天仇一时倒没想到这个办法,被她一语提醒,顿时大喜。因为,无论如何,把四角的气孔能堵住的话,不让毒气继续冲出,至少可以暂时缓冲一下,容他们有时间另谋脱身之计,不致立刻被毒气毒死。
    可是他想到了一个问题,急切问:“我们拿什么去堵?……”
    金玲玲早已想到了,她也无暇回答,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已把身上穿的华丽洋装脱下,塞给方天仇说:“你快把这衣服撕开,我站在你肩上大概可以够得着气孔了。”
    方天仇这时不得不暗自佩服,金玲玲这女人确实心计过人。要不是运气不佳,怎会落得如此狼狈地步。
    接过那件洋装立即三把两把,将它撕成几片。然后拉着金玲玲奔到墙角,蹲下身子说:“你扶着墙壁,当心些!”
    金玲玲应了一声,便扶着墙壁,脱下高跟鞋,站上了他的肩头慢慢地站起来。
    这间密室显然是建造在地下,所以地面和顶的距离并不太高,他们两个人的高度加起来,金玲玲一伸手,便够到了装置在角落的气孔。
    当她接近气孔时,冲出的毒气几乎使她昏倒!
    金玲玲赶紧停止呼吸,强自使精神振作一下,以极快的动作,将撕开的一大片洋装塞进气孔里去。
    塞完,她已咳得泪如雨下,急向方天仇说:“好了……咳咳,咳咳……”
    方天仇忙蹲下身子,让她下地,连忙又赶到另一个墙角下去。
    不到两分钟之内四个气孔居然已被他们完全堵住!
    可是金玲玲在完成最后一个气孔的堵塞后,再也支持不住了,突然一阵头昏目眩,摇摇欲坠,差一点儿从方天仇的肩头上摔跌下来。
    方天仇发觉得快,及时蹲下身去,在她刚要昏倒时,正好回身她抱住了。
    手触她丰满的胴体,才知道这女人己是半裸,身上仅剩下乳罩和三角裤,幸好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否则这是个多么尴尬的局面!
    四个气孔虽然已被堵住,但室内密不通风,弥漫的毒气仍然存在,时间过久,还是足以构成对生命的危害。
    方天仇赶紧把金玲玲抱到近铁门处放下,在这种生死关头,他已顾忌不了许多,根据最普通的防毒常识,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人体的尿素解毒。
    于是,他就地取材,掏出手帕来一撕为二,在上面撒了泡尿,拿去放在金玲玲的鼻下,自己也用另外一半掩住鼻孔。
    过了好几分钟,金玲玲才清醒,首先就发觉一股令人作呕的异味,霍地坐起来,拿用那半条湿淋淋的手帕,茫然说:“这是什么?怎么一股怪味?”
    方天仇很不好意思说明,窘得呐呐地回答说:“这,这是防毒面具……”
    金玲玲立刻恍然大悟,娇骂了声:“缺德!”
    不过她也知道,方天仇并不是故意恶作剧,在这个时候,为了保全他们两个人的生命,这实在是万不得已的紧急措施,还幸亏他能想得出来呢?
    金玲玲本来对方天仇恨之入骨,仿佛有着杀父不共戴天之仇。可是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由于彼此都在生死的边缘挣扎,可说是在同舟共济,使她反而产生了必需依赖他的感觉。
    尤其想到刚才两个大汉奉命开枪时,要不是方天仇及时把她推倒,子弹恐怕早已射在了她的身上,由这点看来,怎能不感谢人家的救命之恩呢?
    他们之间,究竟是怨深于恩?还是恩重于怨?她一时也弄不清楚了,只觉得心情异常的矛盾、茫然……
    方天仇无法看出她的神情,听她只娇骂了一声,便沉默无言下来,颇觉诧然地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
    金玲玲仿佛如梦初醒,心不在焉地应着:“我,我在想,想我们怎么办!……”
    方天仇冷静地说:“现在下面半天没有动静,再过一会儿,他们一定以为我们已经中毒死亡,绝不会想到我们还活着。那时候他们可能就会派人来查看,我们如果想出去,便必需把握机会。等门一开,立刻采取行动。”
    金玲玲“嗯”了一声,忽然想起被方天仇击中的大汉手里,尚有一把手枪,立即爬过去,摸了半天,终于把枪摸到,心里不由大喜,认为必要时也可以派上用场。
    回到方天仇身边后,她诧然说:“这半天没有动静,究竟是怎么回事?”
    “哼!”方天仇冷笑一声,忿然说:“他们在等我们被毒气毒死!”
    金玲玲顿时恨声说:“他们的手段也太狠了,连我也置之不顾!”
    “你现在才知道他们的真面目?”方天仇不屑地问。
    金玲玲气得哑口无言。
    照理说,邹炳森跟她搭上了线,就算没有正式加入这个组织,至少她是在为“勒索公司”卖力,而且她正在进行谈判“银星”的出让,说什么也不该把她跟方天仇混为一谈,同时置她于死地呀!
    方天仇知道她已有悔不当初之意,便笑了笑说:“金女士,现在我们反正不是在等死,就是在等机会碰碰运气。当然,即使我们能侥幸出了这里,也不一定能脱得了身。换句话说,我们的求生希望是非常渺茫的,你愿不愿意趁这仅有的一点时间,把这个组织的情形跟我谈谈,让我死也死得明白些。”
    “你想知道什么呢?”金玲玲故意问。
    “我想知道你所知道的一切。”方天仇说。
    金玲玲吃吃笑着说:“你相信吗,我对这个组织所知道的,可能还不及你知道的多呢!”
    方天仇自然不相信,郑重说:“你说你知道的吧!”
    金玲玲坦然说:“不瞒你说,我只知道这组织叫‘勒索公司’,跟我接头的人叫邹炳森,直到刚才我才知道他的身份,是个什么组长,除此之外,我是一无所知。”
    方天仇进一步问:“他们为什么非要弄到‘银星’?”
    金玲玲觉得生死尚在未定之数,已没有隐瞒的必要,便直率地说:“他们想把‘银星’作为在香港的联络活动中心,并且把庄德成纳入外围组织,利用他在黑社会上的关系,供‘勒索公司’驱使。”
    方天仇暗自点点头,觉得自己所料的果然不错,于是笑笑说:“金女士还说知道的不及我多呢,这些内幕要不是你说出来,我连做梦也不会想到!”
    金玲玲忽然冷笑说:“你现在知道已经太晚了!”
    方天仇达观地说:“并不嫌晚,至少我这次是不虚此行,获得了这个珍贵的资料。只要我能脱身,绝对不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可惜你脱不了身!”金玲玲给他当头一盆冷水。
    方天仇却不服气,笑笑说:“不一定!吉人自有天相,我方天仇的命大福大,平时又不做亏心事,相信上帝会保佑我的。”
    “哼!”金玲玲不屑地说:“原来你是靠上帝保佑的,怪不得几次都让你死里逃生!”
    方天仇对她的嘲笑并不在意,故意说:“假如我这次能死里逃生,你不是也可以沾上点光了,难道你不愿意?”
    “我才不希罕沾你的光呢!”金玲玲冷冷地说:“老实对你说吧,就是你能逃出这里,我们的账还没清,我还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方天仇真没想到,金玲玲到这生死关头,居然还记恨在心,可见这女人心地之狭,简直是无以复加!
    “那你是跟我没完没了?”他悻然问。
    金玲玲“嗯!”了一声,表示她的报复决心,然后笑了笑说:“除非……”
    正在这时候,忽听得铁笼顶上的传声器发出“砰”地一声,方天仇知道是开了开关,急忙伸手按住金玲玲的嘴,阻止她出声。
    传声器“砰砰”地响了片刻,便听有人大声叫着:“方天仇!”
    他保持着沉默,不出一点儿声息。
    忽然那只强光灯一亮,使他们在黑暗中猛一接触光亮,刺激得睁不开眼睛了。
    传声器里发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怒问:“怎么看不见他们?”
    “镜头被那姓方的小子击碎了……”这是邹炳森的声音。
    那女人冷冷地哼了一声,忿然说:“那你怎么能知道下面的情形?”
    邹炳森的声音说:“毒气已经放了二十分钟,我相信他们早已完蛋了。”
    “是谁擅自作主放毒气的?”那女人的身份似乎很高,完全是质询下属的口气。
    邹炳森的声音在发抖,他惶然回答说:“因为情况迫切,那小子冲出了铁笼,还夺到了枪,企图夺门而出,我才万不得已,采取紧急措施……”
    “你知道他值五千万吗?”女人怒问。
    邹炳森顿时噤若寒蝉,不敢贸然答腔。
    另一个宏亮的声音却说:“这个不成问题,姓方的死活都不受影响,我们已经把信和照片送交林广泰了。只等下一步通知他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交款。”
    那女人“嗯”了一声,冷冷地说:“邹组长所谓的紧急措施,是否征得你的同意?”
    宏亮的声音说:“刚才我们正忙着迎接总经理,所以……”
    “所以他就自作主张了,对吗?”女人咄咄逼人地责问。
    “如果出了差错,我愿意接受总经理的处分。”洪亮的声音变成低声下气了。
    方天仇和金玲玲听得清清楚楚,两个人都颇觉意外,想不到这个“勒索公司”的总经理,竟然是个女人!
    他们不由睁开了眼睛,相互显出愕然,露出诧异的神情。
    可是他们这一互望不要紧,竟把方天仇看得一怔,惊鸿一瞥,忙不迭把眼光从她身上收回,移向了那只传声器。
    金玲玲也为他的紧张神情一怔,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顿时面红耳赤起来。
    因为她身上仅只剩下乳罩和三角裤了!
    时下女人用品的质料,多半是最风行的“纯丝”,尤其在香港,有“本钱”的女人,不需要利用“伪装”,均喜欢用透明的网状乳罩,以示“货真价实”。目的是保持乳房的美好形状,而且不感觉约束和累赘。
    像金玲玲这种讲究时麾的女人,除了在外面怕违警,才不得已穿得整整齐齐。在她住的地方,总喜欢穿得愈少愈好,而且质料多半是薄而透明的。
    甚至于在孙奇公馆里作客,她只在透明的内衣外,披上一件薄纱的晨褛而已,似乎不愿隐藏起她那充满诱惑的胴体,免得暴殄天物!
    刚才方天仇无意间看到她这副妙相,由于在他感觉上,总认为金玲玲是林广泰的续弦,这点“道义”不能不守,所以赶紧来了个“非礼勿视”。
    幸好这时候传声器里又有了人说话,总算冲淡了这个窘困的场面。
    这是那位不知其貌的女总经理在说:“那个姓金的女人也在里面?”
    “是的……”邹炳森唯恭唯谨地回答。
    “那么‘银星’方面的事进行得怎样了?”女经理问。
    “正在进行……”
    邹炳森他话还没说完,被女总经理一声冷哼,吓得他连忙改口说:“我负责把这件事办成!”
    女总经理不置可否地冷笑一声,然后郑重说:“你们这次办的事,老实说,我相当的不满意。我接到电话,从澳门匆匆赶来,为的是听说那个姓方的,是个非常难得的人才,准备用一切方法说服他,使他能加入我们的组织,可是我迟来一步,你们就出了事!”
    那洪亮的声音惊诧说:“总经理准备争取那小子?”
    “为什么不?”女总经理怒声说:“你们那一个能及得上他!”
    邹炳森急忙说:“总经理怎不早说……我现在去看看,是否还来得及挽救……”
    随即听那女总经理冷哼一声,接着是一阵皮鞋声急步走远,又是铁门开启的声音……
    方天仇和金玲玲不禁又互望一眼,顿时紧张起来。
     
     
第八章   谈判
     
    邹炳森带着四个黑衣蒙面大汉,来到了密室外面,各自先戴上防毒面具,才转动门旁的铁轮。四个大汉手里均握着枪,一个个如临大敌,以枪口对着铁门,似乎怕门一开,方天仇会突然冲出去。
    连邹炳森也很紧张,紧握着一把四五口径的曲尺手枪,站在门旁,生怕毒气毒不死那神通广大的小子,防备被他攻个措手不及。
    铁门开了,四个大汉一齐冲进密室,只见满室的烟雾弥漫,墙角的地上躺着方天仇,和那几乎赤裸的金玲玲,两个人都是一动也不动,亿佛已经中毒死亡。
    邹炳森看没有发生意外,这才放心大胆地走进来,见两个人都躺在地上,看样子是死了,可是不知道是否还有救活的希望。
    由于这次是他擅自作主施放毒气的,没想到总经理居然有意收罗方天仇,如果救不活这小子,他难免要倒个小楣呢。
    邹炳森把手一挥,两个大汉便走过去,其中一个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方天仇的胸口,觉出心脏尚在跳动,即向邹炳森点点头。
    知道方天仇尚未死,邹炳森松了口气,立即指示两个大汉把他抬起,另两个大汉则抬起了金玲玲出了密室,邹炳森在前面领着,四个大汉抬着方天仇和金玲玲,由暗道来到了上层的大厅。
    厅里至少有二十多人,一律都是穿黑袍,戴着面罩,简直不知道他们自己是用什么方法,识别出谁是谁来。
    这时他们或站或坐,把一个身材高大,端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簇拥着,如同众星捧月似地对她诚惶诚恐,送茶递烟,马屁是拍到了家!
    当邹炳森领着四个大汉,把方天仇和金玲玲抬入时,几个原来是坐着的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只有那女人无动于衷,仍然正襟危坐,显得十分冷静和沉着。
    邹炳森上前鞠躬如仪,振声向那女人报告。
    “总经理,这小子大概还有救。”
    “嗯!”那高大女人微微点了下头,侧过脸向站在沙发旁边的一个瘦高个子,轻声交代了几句。
    瘦高个子应了一声“是!”即吩咐四个大汉:“把他们抬到我的房间来!”
    四个大汉唯命是从,两个人抬一个,跟了那瘦高个子,由左边的铁门出去,经过甬道,来到一间密室里。
    这里很像个医生的诊所,有两只高大的玻璃橱柜,陈列着琳琅满目的药瓶,尚有四张空着的手术台,铺上洁白的床单。此外还有许多设备,如氧气筒,吊架等等……
    大汉们分别将方天仇和金玲玲,置在两张手术台上,各自持枪守在一旁监视,并且关上了铁门。
    那瘦高个子大概是医生,专司负责这个组织的伤患。他这时先用氧气罩,罩在两个人的呼吸器官上,然后从玻璃橱里取出注射器,套上针头,由一只小瓶里吸入两支粉红色液体,准备施行急救。
    当他撩起方天仇的袖子,以酒精棉花替他在手臂的静脉下消毒时,冷不防手被方天仇捉住了。
    方天仇的行动比闪电还快,霍地翻下手术台,把这瘦高个子的手反扭,挡在自己的面前,同时拔出了插在腰间的手枪,对准四个惊慌失措的大汉,厉声喝令:“不许动!”
    情势变得太快,四个大汉虽然已有戒备,但在这种出其不意的突然发难之下,他们已来不及应变。
    只见方天仇把那瘦高个子的手臂一捉,逼令他说:“你想留住命的话,就叫他们把枪放下!”
    瘦高个子那敢反抗,急向四个大汉吩咐:“你们把枪放下……”
    四个大汉虽然心有未甘,可是瘦高个子被方天仇制住,为了投鼠忌器,他们只好忿忿地把枪丢下。
    金玲玲睁眼一看,方天仇已缴了他们的械,急忙翻下手术台,赶紧过去拾起地上的四支手枪。
    瘦高个子忽然狞笑说:“嘿嘿,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出得去了,哈哈……”
    方天仇把他的手腕猛力一扭,怒声说:“那是我的事,不用你们费心!”
    瘦高个子的手腕差点被扭折,痛得“哟!”地叫起来。
    方天仇心里何尝不明白,凭他手里的一支枪,要想离开这地方实在不容易。但不管怎样,他总得尽力试试,不能束手就缚呀。
    眼光一扫,发现室里尚有一道较狭的铁门,即问:“这个门通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都不通。”瘦高个子冷声回答:“这是个储藏室!”
    方天仇灵机一动,当机立断地逼令他:“把它打开!”
    瘦高个子被他推到储藏室门口,无可奈何地伸出手,连续按动门旁的一排几个号码电钮,便见铁门徐徐开启。
    方天仇又发出了命令:“叫他们进去!”
    瘦高个子不敢不从命,沮然向大汉们说:“你们照他的意思做好了……”
    大汉们气得七窍生烟,但在方天仇的手枪威胁之下,只好一个个走进了储藏室。
    方天仇问明关门的方法之后,便逼着那瘦高个子脱下黑袍和面罩,露出了庐山真面目,竟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者被推进储藏室后,方天仇又命大汉们脱下两套黑衣和面罩丢出来,然后按动电钮,关上铁门,把他们一齐关在了里面。
    方天仇不敢怠慢,立即叫金玲玲穿上那大汉的黑衣和蒙上面中,他自己则穿起黑袍,戴上了面罩。
    金玲玲穿上黑衣,不禁惊诧地问:“你想干吗?”
    方天仇还没来得及回答,忽见铁门开动,邹炳森一面走进来,一面问着:“马大医师,怎么样……”
    尚未看清室里情形,门旁已闪出了方天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照他后脑狠狠一枪托,把他击昏了。
    方天仇急说:“擒贼擒王,快!”
    金玲玲听得暗吃一惊,知道方天仇这胆大包天的家伙,是在想对付那位女总经理,不由惊急交加地说:“方天仇,你简直是不要命啦!……”
    方天仇不由分说,拉了她的手就冲出密室,以最快的行动奔向甬道尽头。
    他刚才被两个大汉抬去时,已偷偷记住了路径,所以能像识途老马似的,毫不困难地找到原来的路,来到了大厅的铁门外。依样画葫芦,伸手按动门旁的电钮。
    厅内的那一班人,正在举杯向顶头上司敬酒:“欢迎总经理莅临……”
    突然,铁门开了,方天仇举枪一扣扳机。
    “砰!”地一枪射去,居然把那高大女人手里的酒杯,神准无比地击中,击了个粉碎!
    “啊!……”站在旁边的壮汉发出声惨叫,被玻璃碎片击伤,肩头上顿时血流如注。
    这真是城门失火,池鱼遭殃,活该也倒霉,谁叫他要凑近总经理大献殷勤,结果遭了这无枉之灾!
    变生突然,全厅的人均不免大吃一惊,由于进来的这两个人,装束跟他们完全一样,显然是“自己人”,所以一时尚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高大女人虽是意外地吃了一惊,但她不愧是见过场面的人物,在这种情势之下,居然能临危不乱,极力保持着镇定,冷冷地笑着说:“方天仇,看你这付打扮,是有意思参加我们这个组织了?”
    方天仇没想到这女人如此厉害,非但毫不惊乱,反而能一眼看出是他,足见她的足智多谋,不是个好对付的对手!
    他也不甘示弱,双手执枪,冷静地说:“多谢总经理抬举的美意,可惜方某人不是这块料,还够不上资格参加贵公司!”
    “你何必谦虚。”高大女人若无其事他说:“我是久闻大名,才特地亲自赶来的,现在我们是否可以谈谈?”
    “没什么可谈的。”方天仇断然说:“现在只需要麻烦总经理送我们出去!”
    别看这里有着二十多人,但他们是在猝不及防之下,被方天仇突然冲入,先发制人,出枪吓住了。
    尤其方天仇刚才露的一手神准枪法,使他们有所惮忌,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高大女人仍然无动于衷,冷森森地笑了一下,忽然别有居心地说:“你是说送你们两位出去?”
    “是的!”方天仇斩钉截铁地回答。
    高大女人忿然说:“这么说,金小姐是跟你共进退的了?”
    这句话使金玲玲听得一怔,心里顿时矛盾不安起来。因为她知道,今天就算是侥幸脱离虎口,她在香港已孤立无援,如果再得罪了这个组织,岂不更是四面楚歌了?
    再说,以“勒索公司”的势力和手段,要对付她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我怎么办呢?……”她心里暗自打着鼓。
    金玲玲正在进退维谷时,方天仇已沉声说:“总经理,我没有太多的时间……”
    话犹未了,金玲玲突然用枪抵住他背后,大声喝令:“别动!把枪放下!”
    方天仇做梦也没想到,这女人会如此反覆无常,在这紧要关头,居然倒戈相向起来!
    可是枪抵在背后,他毫无反抗的机会,只好把枪丢在地上,忿声说:“哼,我看你简直是执迷不悟,无可救药了!”
    金玲玲冷笑说:“我早跟你说过了,我们的梁子已经结定了!”
    方天仇的枪一丢,所有的人一齐包围上来,纷纷出枪对住了他。
    高大女人这才松了口气,似笑非笑地说:“金小姐这才是明智之举!”
    金玲玲有些受宠若惊地说:“总经理过奖了!……”
    不料高大女人突然下令说:“把金小姐先带下去!”
    “总经理……”金玲玲大吃一惊。
    高大女人不由狞笑说:“金小姐,你一定认为自己的功劳不小吧?其实你错了,凭你们手里拿着两把枪,就能吓住我了?哈哈……你现在不妨对我身上放几枪试试!”
    金玲玲握着枪,不知所措地说:“这……”
    “这是我的命令!”高大女人厉声说:“我现在命令你对我开枪,如果你不服从,我就命令他们对你身上开枪了!”
    金玲玲吓得魂不符体,只好举起枪来,对准那高大女人的身上,“砰砰”连发两枪。
    子弹射在她身上,竟若无其事一般!
    高大女人放荡形骸地大笑说:“现在你该明白了吧?”
    这还不明白,原来她身上穿着防弹夹克呢!
    金玲玲已无话可说,沮然丢下了枪,毫不反抗地跟着两个黑衣蒙面大汉出去。
    方天仇被十几支手枪对着,任凭他智勇双全,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只好放弃反抗,一切听天由命。
    高大女人走了过来,笑笑说:“我相信你在下面的传声器里,已经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我也没有否认的必要,本公司确实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才,怎么样,我们是否有商量的余地?”
    方天仇冷笑一声,不屑地说:“我现在是在你们掌握之中,任凭宰割,还有什么商量不商量的!”
    高大女人郑重说:“我不喜欢强人所难,而是要你心悦诚服地参加我们这个组织!”
    方天仇犹豫了片刻,忽然说:“如果我口头上答应了,你们怎知道我是不是真心加入贵公司?”
    “这个我用不着担心,哈哈……”
    高大女人自负地狂笑起来,笑得令人汗毛直竖,仿佛无数的针,扎进了方天仇的心上!……
    庄德成见过金玲玲的面,离开国际大饭店后,便直接回到银星夜总会,一心一意静候她的消息。
    他认为这比林广泰和孙奇,都要棋高一着。因为只有直接找金玲玲,才算摸对了路,除非这女人存心放弃“银星”,否则她一定会把方天仇找到。
    这一等,足足等了好几个钟头,当晚场夜总会将要开始第一场表演前半小时,露娜才匆匆赶到。
    庄德成怕她误场,急说:“你怎么现在才来,快去化妆……”
    露娜却急着问:“方先生来过没有?”
    “你问他干嘛?”庄德成不禁一怔。
    露娜便将遇见方天仇,一起到东方大饭店的情形告诉他,并且说:“当时方先生发现那两个人形迹可疑,就跟了出去,叫我在餐厅里等,说很快就回来。谁知他一走不返,害我等了两个小时,看他老不来,又回房间去等。一直等到现在,我怕误了场,才急急忙忙赶来。”
    庄德才听出了眉目,迫不及待地追问:“你们在餐厅看见的,是两个什么样的人,以前见过没有?”
    “没有。”露娜摇摇头说:“那两个穿的倒蛮像样,西装笔挺,就是神情有些不对劲,我们走进餐厅,他们就一直在注意,等方先生朝他们看了一眼,他们立刻就付账匆匆离去了。”
    庄德成虽然得到这个线索,但仍是未得要领,露娜既指认不出两个壮汉是哪方面的人,他又从何去着手呢?
    孙奇已经透露一些有关“勒索公司”的消息,方天仇落在这个庞大组织里是毫无疑问的,可是不知道这个贼窝在哪里,也是无济干事。
    等!琢在除了等金玲玲的消息,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于是,他叫露娜赶快去化妆,准备出场表演,便独自坐在经理室里,无聊地等着。
    老粗的性子最急躁,等到十点多钟,仍是毫无动静,终于不耐烦起来。
    他忽然想起,刚才露娜说的,有人威胁她,逼她今晚要把方天仇诱到维多利亚公园去,这条路何妨去试试呢?
    庄德成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立刻到化妆间去,倒把正在卸装的露娜吓了一大跳,忙不迭抓起件衣服遮住身体,其余的几个女郎见是经理进来,倒是一点儿也无所谓。
    其实她真是多此一举,自己干的是脱衣舞职业,表演时在众目睽睽之下,身上除了一小片布条和装饰之外,几乎是一丝不挂,何必还在乎这位经理的免费欣赏。
    但她完全是种下意识的动作,在化妆间里被人闯进来,赤身裸体有些不好意思。
    庄德成则根本没想到这上面去,他进门就说:“露娜,快穿上衣服,我们到维多利亚公园去一趟!”
    露娜怔了怔,诧然说:“我还有一场表演呀!……”
    “叫别人代一代,少一个节目也无所谓!”
    他是经理,那还不是说了就算。
    露娜应了声:“好!”便到屏风后面去,匆匆忙忙换上衣服,带了披肩和皮包,跟着庄德成离开化妆间。
    庄德成的自卫手枪随身带着,他怕打草惊蛇,所以不带一个手下,只交代了一番,便偕露娜单独驾车驶往。
    维多利亚公园位于铜锣湾与北角之间,占地颇广,形成一个斗状,宽大的一面正对着海上的防波堤,狭小的一面则是对着“皇后游乐场”。
    这个公园是现代化都市,供人在紧张繁忙的生活之余,松弛一下身心的。里面有足球场,游泳池以及儿童游乐的场地,假山石、花草、树木……应有尽有。
    庄德成把车子停在“皇后游乐场”的停车场,便偕同露娜走过对街,由大门进入了公园。
    香港虽然是个不夜城,但在这时候,公园里除了有些年轻的情侣,尚在卿卿我我,留连忘返,游人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庄德成走进里面一看,公园的面积那么大,才想起来问露娜:“他们没指定你,要把方先生约到哪里?”
    露娜摇了摇头说:“没有,他们只叫我把方先生约来这里。”
    庄德成苦笑了一下,只好跟露娜在公园里,漫无目标地走动,希望能引起对方的注意,误认为他是方天仇。
    不过他忽然想到,假如威胁露娜的就是“勒索公司”的人,方天仇既已落在他们手里,他们又怎会再来维多利亚公园呢?
    反过来说,威胁露娜的是另一方面的人,那么方天仇是落在“勒索公司”的手里,他就是遇上了他们,又有什么用?那还不如等金玲玲的消息呢!
    露娜到现在还不知道方天仇失踪,所以茫然问:“方先生究竟出了什么事?”
    庄德成无暇向她细说,一面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一面轻声说:“他失踪了。”
    “真的?”露娜吃了一惊。
    “我们回去吧!”庄德成觉得已没有在这里浪费时间的必要,决心还是回去等候消息。
    刚要走近足球场,突然从树后窜出两条大汉,手里持着匕首,不由分说扑上来就照庄德成猛刺!
    庄德成早有戒备,他赶紧把吓得惊叫的露娜推开,自己急向旁边一跳,避过了两个大汉的刀锋。
    两个大汉没有刺中,正待回身找寻目标,庄德成已掏出手枪,大声喝令:“别动!”
    两个大汉一见庄德成手里握着枪,竟不顾一切地齐将匕首掷出。
    庄德成急将全身卧倒,两柄匕首均从头顶飞过,使他险乎被掷中!
    惊怒之下,他举枪连发,装有灭音器的枪声虽不太响,却已惊动了躲在树下热吻的情侣,吓得怪叫乱逃。
    这两枪都未射中,两个大汉一看情形不对,撒腿就跑,朝树丛里狂奔而去。
    庄德成怕惹来意外麻烦,也不追赶,跳起来扶起露娜,便急急奔向公园大门。
    当警探们听到骚动赶来,他们早已混在那些受惊的情侣中,奔出公园,钻进汽车里了。
    庄德成在驾车驶返夜总会的途中,已然想明白了,判断出威胁露娜的,并不是“勒索公司”的人,否则方天仇已经落在他们组织里,那会不知道,还守候在公园里行刺?
    但这两个家伙是哪方面的人呢?老粗仔细一想,根据他们掷刀的手法,又狠又准看来,立刻想到了飞刀帮的残余,此举显然是在为丧命的胡豹报仇!
    老粗真是粗中有细,这一点完全被他猜中,威胁露娜的,果然是飞刀帮的人。他们由于胡豹死于非命,群龙无首,使这个颇有势力的组织形同瓦解。
    因此他们怀恨在心,探知方天仇尚未离开香港,便计划了这次的刺杀。怎会想到露娜带来的是庄德成,仓促间未能认出,非但行刺未成,险些还吃了“卫生丸”!
    庄德成这一趟“逛公园”,往返不到一个钟头,回到银星夜总会,并未误了露娜的表演时间。
    “没你的事了。”他向露娜吩咐:“你还是去换服装,准备最后一场表演吧!”
    露娜饱受一场惊骇,到现在仍有余悸,心里跳个不停,只好点点头,向化妆间走去。
    庄德成刚要回经理室,忽见仆欧领班急急迎过来,唯恭唯谨地说:“经理,有人在舞厅里等你呢。”
    庄德成怔了一怔,诧然问:“什么人?”
    “金小姐和方先……”仆欧领班回答。
    庄德成惊喜交加,情不自禁地急问:“他们坐在哪里?”
    仆欧领班看他这种失常的神情,也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便领了庄德成走进舞厅。
    庄德成非常得意,认为自己这一着确实高明,金玲玲果然不愿放弃“银星”,把方天仇终于带了来,这回可得由他在林广泰这些人面前吹上啦!
    仆欧领班领着这位洋洋得意的经理,来到角落里一张台子前,只见方天仇和金玲玲,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脸上呆板板的,没有任何表情。
    而在不远的一张台子,则坐了四五个壮汉,一个个神情肃然,似在监视着他们。
    庄德成并没留意那几个壮汉,由于看到方天仇安然无恙地来到他这里,不禁喜形于色地急步上前招呼:“方兄,你这一整天跑到哪里去快活了?”
    说时故意好像忽然发现金玲玲也在座似的,“哦?”了一声说:“你也来了?……”
    方天仇一言不发,倒是金玲玲把手一摆,冷声说:“庄老四,你先坐下来!”
    庄德成茫然望望方天仇,只好莫明其妙地坐下。
    金玲玲即说:“现在我已经把姓方的请来了,有他在场,我们可以谈了吧?”
    “谈什么?”庄德成故意问。
    “你不必装糊涂。”金玲玲把脸色一沉:“当然是谈‘银星’的出让!”
    庄德成朝她不屑地冷笑一声,又看了看泥塑木雕似的方天仇,才说:“你别忙,我要方兄在场,就是要问问他的意见,他如果不同意,我们还是那句老话,四两棉花——免弹(谈)!”
    金玲玲有恃无恐地冷笑说:“你就请问吧!”
    庄德成一时真给弄糊涂了,不知方天仇为什么一言不发,平常那么个生龙活虎的硬汉,这时竟成了只斗败的公鸡,而且是个不会啼晨的哑鸡!
    于是,他勉强笑着说:“方兄,你认为兄弟该不该把老大赠送的这个夜总会,拱手让人?”
    方天仇并不是哑巴,他终于开了口,但他说的是:“我看你就出让吧!”
    这回答使庄德成大为意外,气得他几乎跳起来!
    但方天仇却是无动于衷,脸上毫无表情。
    而金玲玲则是好整以暇地冷冷笑着……
    庄德成足足怔了一分钟之久,始满脸怒容地站起来,忿声说:“好!我庄某人生平言出必行,冲着方兄的这一句话,别说是叫我出让‘银星’,叫我把头割下,我也照割!”
    由这几句话的份量,已知庄老粗确实是怒到了极点。但方天仇却仍然无动于衷,坐在那里像个木头人似的,丝毫不动声色。
    金玲玲把握机会,望着怒发冲冠的庄德成说:“庄老四,现在我们是否可以把手续办一办了?”
    庄德成瞥了方天仇一眼,嘿然冷笑说:“方兄既然如此成全,挑我庄某人一把,我要不照办,那岂不是不识抬举?哈哈……”
    他纵声笑了一阵,见方天仇仍是毫无反应,好像对他的冷嘲热讽,根本充耳未闻,不由气得铁青着脸,恨声说:“走!到我办公室去!”
    金玲玲立即欣然站了起来,方天仇居然像是屁股钉在了椅子上似的,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庄德成冷笑一声说:“方兄不也起来?”
    方天仇摇摇头说:“不必了,办手续是你们的事,有我在场反而不好,我就在这里等好了。”
    庄德成实在气他不过,看他没有一起去的意思,也不愿勉强,当即怫然偕同金玲玲离去。
    到了经理室,他径自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一坐,也不招呼金玲玲坐下,便悻然问:“你说吧!这个手续怎样办?”
    金玲玲把脚一垫,半个屁股坐在了办公桌的边上,笑笑说:“正式手续咱们改天再办,现在你只要写个书面的出让同意书给我,免得空口无凭,回头你要是三心二意,又改变了主意,我可拿你无可奈何。”
    庄德成哼了一声,抽开抽屉,取出空白的纸来,又从身上掏出那支用来摆派头,根本不大用的名贵钢笔,往桌上一丢说:“抱歉得很,我这老粗没喝多少墨水,这玩意写不来,你来写吧,我签名盖章  就是了!”
    “不!这得由你亲笔写。”金玲玲郑重其事地说:“你要是不会写,可以由我来讲,你照我讲的写!”
    庄德成只好抓起钢笔,忿然说:“好吧,你讲吧!”
    金玲玲早已准备了腹稿,立即有条不紊地说着:“本人同意将所经营之银星夜总会,自即日起让与金玲玲女士,经双方协议,由买方付于卖方港市两千万元,作为该夜总会产权及所有设备之代价。俟正式手续完成后,一切权利即归买方所有,卖方不得提出任何异议,但卖方得继续由买方聘任该夜总会经理之职!……”
    没等她说完,庄德成写到这里突然把笔一搁,不以为然地说:“我可没答应把人卖给你!”
    金玲玲正色说:“我记得那天已经跟你说明,要你继续担任经理,是包括在出让‘银星’的条件一部份,难道你忘了?”
    庄德成摇摇头,坚持说:“这个条件我绝不答应,如果你认为不行,那我们不必勉强!”
    金玲玲看他断然拒绝,生怕事情弄僵,只好让步说:“那么我们就暂时不提这个……”
    庄德成立刻把最后的一句用笔划掉,才说:“你继续讲吧!”
    金玲玲把他已写好的看了一遍,接着念下去:“空口无凭,特立此据,立据人庄德成……好了,你把今天的日期写上,盖上私章  就行了。”
    庄德成一口气写完这张字据,真比做苦工还费力,直累得他满头大汗,好容易把最后一个字写完,取出私章  来盖上,总算大功告成。
    他把写好的字据朝金玲玲面前一推,气冲冲地说:“现在让你达到目的了,你总该满意了吧!”
    金玲玲似笑非笑地把眉一挑,从桌上拿起了那张字据,正在看的时候,电话铃突然响起来。
    庄德成抓起电话一听,急忙用手挡住了话筒,向金玲玲下起逐客令说:“对不起,我要在电话里跟人谈点私事,你可以先到舞厅去,有话回头再说!”
    金玲玲看字据上井没有错误,目的既达,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于是嫣然一笑说:“好,咱们回头见!”
    庄德成等她走出经理室后,才放开挡在话筒上的手,向对方说:“孙探长有什么吩咐,请说吧!”
    孙奇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干探,刚才报出自己的姓名后,对方突然停止了说话,他就猜出庄德成的身边一定有别人在场,大概是有所顾忌,才不便立即搭腔。
    于是他点破对方说:“刚才是谁在庄经理那里?”
    庄德成不想让他知道是金玲玲在经理室,便掩饰说:“是我这里的客人,不相干的……探长这时候来电话,究竟有什么事?”
    “我得到一个消息。”孙奇说:“是不是方天仇和金玲玲到你那里去了?”
    庄德成听得一怔,冷声说:“探长的消息真灵通!他们刚来一会儿,探长有何指示?”
    孙奇郑重说:“庄经理最好留点神,他们可能是被迫去你那里的,旁边有人在监视着……”
    “有人在监视他们?”庄德成暗吃一惊。
    “是的。”孙奇说:“庄经理心里有数就行了,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我立刻赶来!”
    庄德成听孙奇说得如此严重,心里顿时大为紧张,暗想:怪不得方天仇的神情不对,原来是被人在旁监视,所以跟平常完全判若两人。
    现在字据到了金玲玲手里,倘不赶紧弄回来,岂不是糟了!
    念及于此,他忙不迭放下话筒,急急出了经理室,三步当两步地赶到舞厅里去。
    来到刚才方天仇和金玲玲坐的座位一看,他们竟已失踪,不知去向!
    庄德成不由惊急交加,急忙冲出舞厅,几乎跟进门来的一位客人撞了个满怀,定神一看,这个人居然是费云。
    “老四,你干嘛这么紧张呀?”费云诧然看着他。
    庄德成抓住他胳臂,急问:“你进来看见方天仇和金玲玲没有?”
    “没有呀。”费云茫然说:“他们到这里来了?”
    庄德成只把头一点,便急急冲出夜总会大门,外面哪还有方天仇和金玲玲的影子。
    费云也跟了出来,惊诧地问:“老四,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庄德成急得直踩脚,垂头丧气地说:“别提了,我他妈的这回筋斗栽大啦!”
    “你是说金玲玲?……”费云怔怔地问。
    “嗯!”庄德成忿声说:“这娘们儿利用方天仇,骗我写了个字据去。”
    “什么字据?”费云急问。
    庄德成沮然说:“我已经同意把‘银星’出让给她了……”
    “你怎么会这么糊涂?”费云抱怨说:“这是老大的一片心意,你就是不想继续经营,宁可关门,也不能让给金玲玲那女人呀!”
    庄德成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时候他已心乱如麻,那有心情向费云解释,只好叹了口气说:“你连事情都还没弄清楚,就胡乱放炮,我要不是为了跟方天仇赌一口气……唉,别提了,以后有时间再跟你说明白,现在孙探长大概快赶来了。”
    嘿!说到曹操,曹操立刻就到。一辆黑色流线型轿车风驰电掣而来,停在大门口,车上跳下了孙奇。
    他看庄德成和费云两个人站在大门口,不禁诧然问:“二位怎么站在这里?”
    庄德成两手一摊,黯然说:“他们已经溜走了……”
    “走了?”孙奇惊问:“庄经理怎么能放他们走掉?”
    庄德成红着脸说:“我刚放下电话,就赶到舞厅里去,可是他们已经溜之大吉。”
    孙奇大为失望,深深叹了口气说:“我已经是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没想到还是来迟一步!……庄经理可曾看到我手下的两个便衣?”
    庄德成这才知道,何以孙奇的消息如此快,原来他在这里布下了眼线。但他并没注意两个便衣警探的行踪,只好窘然说:“这倒没有看见……”
    孙奇急向里面走去,一边喃喃说:“他们要是不在,一定是跟踪去了!”
    三个人到里面各处找了一遍,果然不见那两个便衣警探,孙奇反而存了一线希望,认为他们要是去跟踪,回头总会有个消息报告的,于是决定在夜总会等候。
    庄德成忽然问费云说:“你是不是来看露娜的?”
    “看她也只能算是顺便。”费云正色说:“我刚才到老大那里去过,是老大特地叫我来这里的……”
    话说到一半,他似乎对孙奇在场有所顾忌,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
    孙奇那会看不出来,立即笑笑说:“二位有话慢慢谈吧,我到舞厅里去坐一会儿。”
    说罢,便知趣地径自走进舞厅里去。
    他们也不阻止,等孙奇离开后,费云忙把庄德成扯到甬道里,轻声告诉他:“你知道吗,老二带着玛丽小姐到九龙城去,到现在还没回来,老大跟郑二爷通过电话,说是他们根本没到郑公馆去过!”
    “那他们会上什么地方去了?”庄德成暗吃一惊,想不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费云郑重其事地说:“所以老大很着急,特地叫我来你这里,想叫你带人过海去一趟。”
    “这时候去?”庄德成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午夜十二点过二十分,不由皱起眉头说:“如果老二他们真遇上了意外,这时候恐怕很难找到他们呢!”
    费云拍拍他肩膀,语意深长地说:“老大就只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好歹你去一趟,总算尽到了心就是。”
    “可是我这里怎能走得开。”庄德成为难地说:“孙探长的人已经去跟踪了,万一真发现方天仇和金玲玲的下落,我必需抢在孙奇的前头采取行动,不能让他占了先呀!”
    “老四,”费云说:“我的看法跟你不同,不管怎样,孙奇这回跟我们是站在一边的,目的是要使方天仇脱险,既然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又何必跟他争先恐后呢?”
    “话不是这么说。”庄德成振振有词他说:“因为刚才方天仇已经在我这里出现,是我一时疏忽,没想到他的处境并不安全,旁边还有人在监视着他,所以我觉得我应该负责……”
    费云的肚子里毕竟比他有货,忽然诧异地说:“老四,有一点不知你想到没有,可是我觉得很怀疑,凭方天仇的身手,上次在独眼龙的赌馆里,那么多人尚且对他莫可奈何。今晚就算是旁边有人拿枪监视着,但这是个公共娱乐场所,而且又是你的地方,难道他就连一点儿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庄德成确实不曾想到这上面去,经费云一说,他也起了疑心,点点头说:“你这话说的很有道理,当时我也就因为知道他的身手不凡,才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能在一旁控制住他,要不然我早就采取必要的行动了。可是……老五,你倒说说看,方天仇平常是那么生龙活虎的一个人,今晚怎么会变成了一只瘟猫?”
    “这很难说。”费云想了想说:“也许孙奇能告诉我们答案。”
    “孙奇会知道?”庄德成对这位探长一向是不服气的,因而不屑地说:“我看他是飞来燕子独脚伙,本地麻雀帮手多,要没些条子替他跑腿,连他老婆的裤子让人偷了,他也没法找得回来!”
    费云知道这老粗跟孙奇有成见,也赖得反驳他,只笑了笑说:“好歹人家干探长也干了不少年,有没有玩意是他的事,与我们风马牛不相干。现在老二跟玛丽小姐的行踪不明,老大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家里坐立不安。要不是顾忌‘勒索公司’的人,认为他在私下采取行动,他自己就过海去了……”
    庄德成听出了他的话因,当即把手一摆,阻止他往下说,终于勉强答应说:“好了,好了,你不必说了,我这就带人过海去,这总成了吧!”
    费云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你早这么决定不就好了!”
    庄德成冲他把眼睛翻翻,莫可奈何地说:“我这就过海去一趟,你在这里替我张罗着点儿,孙奇要问起来,别告诉他我到哪里去,就说我出去了。”
    叮嘱了费云一番,他便带着四个手下,悄然离开夜总会,驱车出发。
    车子经过铜锣湾时,忽见一辆黑色轿车撞在码头石墩上,车头已是撞得像洋铁罐,车门开着,里面似乎尚有两个人没出来。
    值此深夜人静,码头上一片沉寂,所以出了车祸尚未被人发现。
    庄德成急忙吩咐司机停车,下了车急忙过去察看。
    这一看,可使他吃了一惊,原来车上座的两个人,均是遭人刺杀的,背上各插一把匕首。
    而在驾驶的车座旁,却留着一封未封口的信。
    庄德成无意间发现这件命案,本来应该赶快离开现场,以免惹上不必要的牵连,但那信封上赫然是:“孙探长亲启”几个字,却引起他的好奇。
    他心里霍然一动,伸手拿起了那个给孙奇的信,正要抽出信囊,他的手下急忙劝阻说:“经理,我们不要把事情揽上身吧……”
    庄德成置之不理,径自抽出信囊,就着路灯的光亮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寥寥数语:
    孙探长台鉴:
    请勿惊讶,我们只是不太喜欢被人跟踪,迫不得已始采取行动,好在此举谅不致影
    响阁下官运吧?
    如欲赫尔逊夫人之公子无恙,请即备款美金五百万元,当另派人洽取。
    敬祝
    康泰
    勒索公司启
    好家伙,歹徒们居然向堂堂大探长勒索起来了,真是胆大妄为,目空一切到了极点!
    庄德成看罢这封恐吓兼带勒索的信,顿时惊怒交加,他已知道车上的两个被害者,即是孙奇手下的便衣警探,跟踪方天仇和金玲玲到此,不幸殉了职。而现在那位大探长,却还在夜总会里等候他们的消息呢。
    被害的是警方人员,庄德成觉得应该立即从随身携带的行动电话通知孙奇,但他们不能因此而耽误了去九龙城的任务。于是忙叫手下上车将信交给司机说:“回头你开车回去,把这封信交给孙探长,但要记住,别让他知道我们的行踪!”
    司机唯唯应命,便驾车由海底隧道过海。
    将庄德成等人送到九龙城,司机立即匆匆驾车赶回香港。
    根据常情判断,宋公治带着林玛丽,似乎不可能涉足到那些出卖色情的场合,八成是去逛赌场了。
    但是,他们来九龙城的目的,并非是真的开眼界,而是要商请郑二爷仗义协助,查寻方天仇的下落。如果到现在仍未去过郑公馆,又没有回香港,甚至于连电话也没打一个回去,这就有了问题。
    宋老二是他们几个把兄弟中的智多星,凡事都很谨慎,所以林广泰才放心把女儿交给他带出来。按情理说,他绝不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正事不办,却在赌场留连忘返。由这一点看来,他们非常可能是遇上了意外!
    庄德成想到这一点,颇觉搜寻是多此一举,因为他们既然遇到了意外,就绝不可能仍在九龙城里,更不会出现在公众场所。这时候真像是在大海里摸针,到哪里去寻找他们的下落呢?
    可是为了老大的女儿,赴汤蹈火,他也不能推辞。尤其既已过海来了,好歹也得到各处去转转。
    夜总会、戏院这些娱乐场所,他已不作考虑,目标是几家著名的大赌场,其中“金盛开赌馆”也不必列入,因为那是独眼龙曹金盛的地方,宋公治不会去自找麻烦,同时这家赌馆尚在“暂停营业”之中。
    九龙城里几家大赌场,除了“金盛开”之外,就是“龙记”、“大得利”、“幸运”和“双喜”了,其余那些小家小户的不能算数。
    庄德成带着四个手下,首先由“龙记”开始,到里面去打了一转,根本连他们的影子也没见着。
    然后他带人到了“大得利”仍然是怎么进去,怎么出来,没有任何发现。
    走出“大得利”,突然迎面走来个粗犷的壮汉,跟庄德成无意间打了个照面,不禁欣然招呼:“咦,这不是庄四爷吗?”
    庄德成也认出了对方,正是郑二爷的手下马老三,于是笑着招呼说:“马兄这么晚还在忙活?”
    马老三笑了笑说:“咱们过惯了夜游神的生活,夜里也当作白天……庄四爷敢情是过海来玩的,怎不到咱们二爷那里去?”
    庄德成正苦干找不到线索,知道马老三在九龙城里是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人物,便向他打听说:“马兄可曾遇到我们的宋二哥?”
    可是马老三从未见过宋公治,就是遇见了,他也不知道谁是宋老二,自然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庄德成不得要领,只好请他顺便带个口信给郑二爷,说明他们是过海来找寻宋公治和林玛丽的,如果必要时,还得请郑二爷相助一臂之力。
    马老三连连点头,把庄德成的话记住了,刚要分道扬镳,忽见一个汉子老远赶来,气急败坏地说:“马三哥,二爷派人到处找你,你倒在这里逛,害我差点跑断了两条腿……”
    “这么晚了,二爷还找我?”马老三诧然问:“你知道找我干嘛?”
    “我哪会知道。”那汉子说:“看情形很急,不然不会深更半夜派人到处找你。”
    马老三听说郑二爷找他,哪敢怠慢,即向庄德成一抱拳说:“庄四爷,二爷这时候找兄弟去,一定有急事吩咐,兄弟要先走一步,失陪了。”
    “马兄请便!”
    庄德成望着马老三与那汉子急步奔去,心里不禁感到诧然,因为自“金色响尾蛇”事件后,九龙城里可说相当平静。尤其是过去跟郑二爷勉强能够分庭抗礼的曹金盛,经过一场狂风暴雨,已是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加上腿伤未愈,已无法再一争长短了。
    目前整个九龙城,无疑是郑二爷的势力最大,值此深更半夜,有什么急事使他派人召马老三去呢?
    马老三是郑二爷的心腹,专门负责调兵遣将,及一切必需用武力解决的行动。郑二爷深夜急于召他去,显然不是寻常事件,而是要动刀动枪的。
    庄德成默默沉思了一阵,猜想郑二爷那里必然事态很严重,可是他实在无暇分身,到郑公馆去看个究竟。
    事有缓急,当急之务是要找寻宋公治和林玛丽,找不找得到是另外一回事,至少得证实他们是否真失踪了,回去了好向林广泰有个交待。
    因此他们又来到了“幸运”,只见里面人头攒动,多半均是香港过来的赌客,有的衣冠楚楚的绅士,有的是珠光宝气的贵妇,在那里一掷千金,找寻着精神上的刺激。
    另外一部分,则是本地的商人,辛辛苦苦赚来两个钱,眼睁睁地往赌桌上送。还有些职业赌徒以及靠赌场为生的寄生虫——赌场老鼠和抱台脚的。
    看这形形色色,九流三教的人物会聚一堂,真是活生生的一幅世纪末的写照!
    庄德成带着手下们,一进赌场便被两个打手上前挡驾,警告他们说:“老兄,今晚这里有贵宾,要打主意请上别家去!”
    “贵宾?”庄德成把眼一瞪,怫然说:“这里门是敞着的,难道老子不能来!”
    这两个打手原是奉命警戒的,一则不知道庄德成是何许人物,一则看他带了四个大汉进来,怕他来滋事生非,所以不敢大意,当即冷笑说:“老兄如果是来赌钱,那是欢迎之至,可是我看老兄的神气,有点不像……”
    “笑话!”庄德成怒问:“要怎样才像?是不是要手里捧着钞票,才像是来赌钱的?”
    “那倒不必。”打手盛气凌人地说:“不过这不是抢银行,老兄似乎不需要带着这么多护驾的!”
    庄德成不由勃然大怒,以牙还牙地说:“本来是没有这个必要的,可是像你们对待客人的态度,我倒不能不担心自己的安全!”
    这两个打手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看庄德成不买他们的账,竟仗着是在自己的地盘,人多势众,根本没把这几个人放在眼里。突然欺步上前,气势汹汹地大喝:“滚出去……”
    不料庄德成的手下早已按捺不住,猛可横身上来,挥手就是一巴掌,掴得那打手跌了开去。
    这一来事态可闹开了,只听那打手一声大喝,立时围上来七八个彪形大汉。
    眼看双方正要大打出手,幸而赌场的老板闻声赶到,一看对方居然动手打人,也不由勃然大怒。不过他因为今夜情形不同,赌场里正有贵宾在玩,即使要动武,也不能在场子里演出三本铁公鸡,以免贵宾受惊。
    因此他先喝住了自己的手下,走上来跟庄德成论理:“这位老大是那个码头的,怎么到这小地方耍起狠来了?”
    庄德成不甘示弱,冷哼一声,正要发作,忽见一个短装大汉赶来,兴奋地向他招呼说:“这不是庄四爷吗?”
    庄德成虽然认得这人是郑二爷的手下,绰号叫歪嘴的盛国才,但因为正在气头上,只跟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盛国才跟这赌场的老板却是很熟,过去拍拍他肩膀,轻声向他说明了庄德成的身份。
    只见赌场老板怔了怔,顿时收起满面怒容,换了另一副嘴脸,大笑说:“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抱歉抱歉,兄弟有眼无珠,不知道是庄经理大驾光临,实在失礼得很!……”
    盛国才急忙从中替他们介绍:“庄四爷,这位是张振兴张老板,也是咱们郑二爷的老兄弟,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庄德成见盛国才出来打圆场了,他那还能不收场,随即哈哈一笑说:“这真是不打不相识,哈哈,兄弟来得太冒昧了,张老板多多海涵。”
    张振兴忙向围上来的大汉们一使眼色,示意他们全都退下,然后陪着笑脸说:“哪里话,哪里话,庄经理大驾光临,兄弟未能远迎,才是大大的不该。好在大家都是自己人,尚望庄兄海量,别跟他们计较。”
    “好说,好说!”庄德成泰然一笑说:“兄弟原不知道张老板此地有贵宾,才随便走进来逛逛,没想到一时言语误会,发生了点小小的冲突!……但不知张老板这里来的贵宾,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人物?”
    张振兴笑了笑,指向远处围着一大群人的轮盘台子说:“他们在那边玩得正起劲,庄经理去看看吧。”
    庄德成由于好奇,想看看所谓的贵宾究竟是谁,所以并不表示反对,只点点头,便跟着张振兴走了过去。
    挤到轮盘台子前一看,只见蔡约翰和一个外籍绅士,正陪着一位外籍中年妇人,在那里赌得十分高兴。
    看蔡约翰那么毕恭毕敬地站在那妇人身旁,想必她就是所谓的贵宾了。
    再一看,站在那外籍妇人旁边,跟她有说有笑的,不是别人,竟是林广泰的掌上明珠——玛丽小姐!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部分偷天换日
     
第一章   火拼
     
    庄德成顿时又惊又喜,几乎脱口叫出林玛丽的名字来。可是他的眼光一扫,却不见宋公治在场,而围着赌桌的这群人中,却发现有好几个壮汉,穿得西装革履,他们并不是在赌,倒好像在监视那外籍妇人或林玛丽。
    凭着这些年来的江湖经验,他非常机警,发觉情况有异,便不动声色,悄然向身旁的张振兴问:“那个洋婆子是谁?”
    张振兴把他扯离人群,才轻声说:“她是港督戴麟趾爵士的内亲,也是位伯爵头衔的夫人,站在她旁边的英国人,听说是位警界的高级官员,还有位是……”
    庄德成装着若无其事地说:“那位是蔡帮办,我认识的,他们来这里玩了多久?”
    “九点多钟就来了。”张振兴说:“他们手风很顺,愈玩愈起劲,一直玩到现在。”
    庄德成是直心快肠的人,他有话就留不住,笑笑说:“大概是张老板故意放水吧?”
    张振兴脸上不由一红,尴尬地苦笑说:“不放水成吗,那位蔡帮办一来就跟我打招呼,说什么那洋婆子心情不好,他们是奉了港督夫人之命,陪她到九龙城来观光,目的是要让她散散心。谁教她选中了我这里,我只好自认倒霉,让她赢个痛快!”
    “这么说来,张老板今晚可不惨啦!”庄德成故意表示对他同情。
    张振兴叹了口气,沮丧着脸说:“好在只此一遭,下不为例!”
    庄德成既已发现林玛丽在场,而且安然无恙,总算比较放心。不过他不明白,宋公治怎会放心把她一个人留下,自己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未免过于大意。
    现在他们来了,势必要在暗中负责这位小姐的安全。于是,心不在焉地跟张振兴敷衍几句,便又挤进人群里去。
    这时候非但赫尔逊夫人大有收获,林玛丽也沾了光,手里抓了一大把赢来的筹码,跟那洋婆子有说有笑,似乎根本忘记了来九龙城的目的。
    庄德成真想过去拉了她就走,但宋公治不在,实在不便贸然行动。万一是宋老二有计划的安排她在这里,他擅自作主把她带走,岂不破坏了全盘大局?
    有这一层顾忌,他只好暂作壁上观,看看宋公治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林玛丽的英文程度相当好,此刻跟赫尔逊夫人完全是以流利的英语攀谈,使庄德成一句也听不懂。
    她正玩得兴高采烈,并未发现庄德成站在赌桌的对面,只是一个劲地与那洋婆子商量如何下注。说也奇怪,她们虽然不是每押必中,但平均在十次当中,至少有个一次是押中的。
    轮盘赌的规矩是,无论赌注多寡,凡是押中的,将可独得下注的三十六倍彩金,照这么算起来,她们那能不大赢特赢?
    幸亏她们并不贪心,目的是玩,每次下注只不过丢下个代表百元的红筹码,碰碰运气而已,要是真想赢钱,这一夜下来,怕不把整个赌场赢去才怪呐。
    当然,真要让张振兴倾家荡产,他一看瞄头不对,必然会采取紧急应变措施,那时别说是蔡约翰出面打过招呼,就是天王老子的账,他也不会买的!
    庄德成看了不到十分钟,林玛丽跟洋婆子竟又押中了一次“十七”,弹子刚滚进槽里,便听她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欢呼:“妙极了!”
    庄德成听了“王得否”,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从她们兴奋的神情看来,显然是在为押中而喝彩。
    林玛丽猛一抬眼,发现了对面的庄德成,不由地一怔,连推过来的一堆筹码也忘了去收。
    庄德成把握机会,急向她使了个眼色,只听她向洋婆子歉然说了声:“爱克司扣丝密”,便回身离开赌桌。
    他哪敢怠慢,赶紧也挤出人群,绕了过去。
    还没等他开口,林玛丽已先问了:“看见宋叔叔没有?”
    庄德成诧然说:“他不是跟你一起来的吗?”
    林玛丽正要告诉他的原委,不料赫尔逊夫人竟也离开赌桌,由那外籍绅士和蔡约翰陪同,向他们走了过来。
    “密司林,”她把一把筹码递给林玛丽说:“这是你刚才赢的。”
    林玛丽接过筹码,谢了一声,遂用英语说:“哦,容我替夫人介绍一下,这位是银星夜总会的经理,密司脱庄……”
    又向庄德成说:“这位是赫尔逊爵士夫人……”
    赫尔逊夫人先伸出了手,笑容可掬地用英语说:“你好,密司脱庄。”
    庄德成跟她言语不通,无法寒喧,只好尴尬地笑笑,窘然跟洋婆子握手为礼。
    蔡约翰没想到在这里会遇见庄德成,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并没有说话。
    林玛丽这才想到庄德成不懂英语,也就不再介绍那位外籍绅士,即向洋婆子说:“你怎么不玩了?夫人。”
    赫尔逊夫人笑笑说:“时间已经太晚,我要回香港去了,你还有意思玩下去吗?”
    林玛丽只好言不由衷地说:“手气很好,我想再玩一会儿……”
    “祝你幸运。”赫尔逊夫人说:“我先走了,请代我向密司脱宋致意,随时欢迎你们到我那里去玩。”
    “一定遵命。”林玛丽笑笑。
    于是,洋婆子又跟庄德成握手道别,在那外籍绅士和蔡约翰的陪同下,走到账房去兑换筹码。
    他们一走,刚才混在人群的几个壮汉也跟着走了,庄德成看在眼里,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人都是便衣警探,跟来暗中保护赫尔逊夫人的。
    林玛丽等那洋婆子走开,立即向庄德成说:“庄叔叔,我们到那边去。”
    庄德成懂她的意思,是怕站在这里说话不方便,立即偕同她走到靠墙边摆着供赌客休息的沙发那边去。
    两个人才坐下,林玛丽已迫不及待地说:“宋叔叔已经去了一个多钟头,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庄德成急问:“他上哪里去了?”
    林玛丽机警地向左右看了看,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才轻声说:“他到郑二爷那里去了……”
    庄德成不禁诧异地问:“他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
    林玛丽又环顾了周围一下,终于揭开这个闷葫芦,说出她跟随宋公治到九龙城来的经过。
    原来他们早就过海来了,可是当他们到达九龙城时,发觉似乎有人在跟踪。宋公治作事向来谨慎,尤其这次怕被“勒索公司”的人获悉他找郑二爷的目的,极可能对方天仇的处境不利。
    所以宋公治不敢直接前往郑公馆,故意带着林玛丽到各大赌场去逛,企图瞒过跟踪的人耳目。
    没想到逛到“幸运赌场”来,正遇上赫尔逊夫人也在这里玩。
    宋公治当时并不知道这位洋婆子的来头,但他认识蔡约翰,便带着林玛丽过去跟他招呼。
    从蔡约翰的嘴里,他们才知道洋婆子此人来头颇大,居然是港督的内亲,怪不得动员了好几个便衣警探,还由警务处的督察亲自陪同而来。
    赫尔逊夫人是因为爱子失踪,终日以泪洗面,港督夫人怕这位侄女过分忧急成疾,才劝她过海到九龙城来逛逛,使她能散散心。
    蔡约翰一方面是保护,一面也是向导,到这里来先就向张振兴打过招呼,要赌场里管轮盘的做点手脚,务必让洋婆子大获全胜。至于赢了多少钱,事后由他负责照数归还,绝不使赌场蒙受损失。
    宋公治明白了整个情形,当时灵机一动,便暗中跟林玛丽商妥,由她去参加赌轮盘,伺机向洋婆子搭讪。
    在这种场合里,像林玛丽这样青春貌美的女赌客,确实是绝无仅有,她挤在赫尔逊夫人的身边不久,那动人的姿态已引起洋婆子的注意。
    尤其她老跟着赫尔逊夫人下注,共进共退,在接连两次押中后,洋婆子在兴奋之下,竟先向她搭讪起来。
    她满口流利的英语,不仅对答如流,而且谈笑风生,更使洋婆子大为赏识,不到半个小时,她们已经像是多年的忘年之交。
    接着,林玛丽又把宋公治介绍她认识,这位大律师也是英语流利,说起话来妙趣横生,再加上她们的手气一直很顺,大家有说有笑,各人都非常高兴。
    蔡约翰虽然怀疑宋公治有什么企图,但他身边还有个顶头上司,而且他们的任务除了保护洋婆子的安全之外,就是要能使她玩得痛快。既然林玛丽他们跟她一见如故,谈得这么投机,他只要暗中留意就行了,又何必多管闲事呢?
    其实宋公治打的不是别的主意,他只是想让林玛丽跟洋婆子打上交道,与这位爵士夫人在一起,那是绝对安全的,如此他便可以找机会独自溜开,赶到郑公馆去一趟。
    果然在他们来“幸运赌场”,与赫尔逊夫人结识后,跟踪的人便不敢明目张胆留在赌场里,悄然溜了出去。
    宋公治等到林玛丽已经跟洋婆子认识了,立即不辞而别,连蔡约翰都未发现他是何时离去的。
    林玛丽在宋公治离去后,仍然若无其事地继续玩,直到刚才庄德成来到,她才停止。
    庄德成听他说完全部经过,默默沉思了一下,忽然吃惊地说:“糟了,他根本没到郑公馆去,不要是出了事!”
    正在这时候,张振兴走了过来,苦笑说:“唉!祖奶奶可走啦!……”
    庄德成忽然把林玛丽手上抓得满满的筹码拿起来,交给他说:“张老板,这个还给你,我们不能叫你受损失。”
    张振兴怔怔地说:“这是什么话,这位小姐赢的,钱怎么能退还,简直是开玩笑嘛,我拿去替这位小姐换……”
    “张老板,我们都不是外人。”庄德成正色说:“来,我替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们林大哥的千金。”
    张振兴连忙陪着笑脸说:“哦,原来是林大小姐,失敬失敬!”
    林玛丽微微点头招呼了一下,庄德成已站起来说:“张老板,兄弟想借用一下办公室,可以吗?”
    “请用。”
    张振兴为了表示巴结,立刻领着庄德成和林玛丽,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但他自己带着行动电话,却过去执起办公桌上的电话,不知道郑公馆的电话号码,只好请张振兴代劳。
    “麻烦张老板替我查查郑二爷公馆的……”
    他话还没说完,张振兴已笑着说:“不用查,郑二爷的电话我知道……”
    说时,他已连续按了号码键。
    电话铃刚响,对方已有人来接,居然是郑二爷本人,由此可见,他一定是坐在旁边等电话的。
    “二爷吗,我是庄德成。”他急切地说:“宋老二在不在二爷那里?”
    “没来呀。”郑二爷的语气也很急,他说:“林老大也来电话问过,他什么时候跟你在一起的?”
    庄德成听说宋公治未去郑公馆,不由焦急说:“他没跟我在一起,是跟林老大的女儿过海来的,发现有人跟踪,所以到‘幸运赌场’里回避了一下,但在一个多小时之前,单独到二爷公馆来了。”
    “那就奇怪了。”郑二爷说:“我在接到林老大的电话后,就派人到各处去找,直到不久以前,才得消息,说是发现有个人带着位漂亮小姐在逛赌场,很像是宋老二。可是我这里的人,都没见过宋老二,不敢断定是不是他……”
    “那正是他们呀!”庄德成大声叫。
    “现在我才知道。”郑二爷说:“可是当时他们不敢确定是不是,我得到这个消息后,还觉得奇怪,他既然来到九龙城,为什么不来我这里?后来我一想,宋老二一定是有所顾忌,于是听说他们在‘幸运’赌上了,我立刻派人找马老三回来,准备采取必要的行动。”
    庄德成即说:“我在街上碰到过马老三!……”
    “他告诉我了。”郑二爷说:“刚才我已经吩咐下去,叫马老三带了一批人,守在‘幸运赌场’的外面,必要时可以接应……”
    庄德成一时情急,脱口说:“那有个屁用,他在一个小时以前已经离开了!”
    “但他到现在还没有来,会上哪里去了呢?”郑二爷也感到事态严重起来:“我看……”
    庄德成顿觉事不宜迟,没等郑二爷把话说完,便搁下电话,连林玛丽也置之不顾,就急急出了办公室,直奔大门外。
    他带来的四个手下,看他这么神色仓促地奔出去,不知发生了个么事故,当下哪敢怠慢,也都急急跟了出来。
    庄德成冲出“幸运赌场”,果见外面散布着不少郑二爷的人,其中负责指挥的正是马老三,他急忙迎了上来,惊诧地问:“庄四爷,里面没出事吧?”
    庄德成忿声说:“里面是没事,要出事也出在外面!”
    马老三听出他的口气不对,忙问:“出了什么事?”
    “现在还难说。”庄德成六神无主他说:“咱们的宋二哥在一个小时前离开了这里,本来是要去见郑二爷的,可是到现在还没去郑公馆呀!”
    马老三怔了怔,忽然说:“这只怪我,事先不知道宋二爷来了九龙城,现在听庄四爷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庄德成急问。
    马老三满脸失悔的神情说:“今晚我曾发现独眼龙的人在活动,当时井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会不会是他们知道宋二爷来了,准备对付宋二爷呢?”
    “曹金盛?”庄德成心里霍然一动,觉得这独眼龙是个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家伙,自从“金色响尾蛇”事件帮凶不成,反而害他赔了夫人又折兵,落得一败涂地。
    他遭此惨败,可说对林广泰这班人已恨之入骨,任何时候有机会,他都不会放过报复的念头!
    虽然他目前腿伤尚未愈,但如果真获悉宋公治带了林广泰的女儿到九龙城来,要存心对付他们并不大难,不要说手下还有些残兵败将,就是伤亡贻尽,只要肯花钱,重赏之下还怕没有勇夫?
    何况这罪恶之城里,有的是亡命之徒,出得起代价,卖命的也大有人在!
    因此,马老三一提起独眼龙的出现,庄德成更觉得凶多吉少了,于是刻不容缓地说:“我找独眼龙去!”
    马老三义不容辞地说:“兄弟带来的人,全交给庄四爷!……”
    庄德成强自笑笑说:“多承马兄仗义,我不想劳师动众,我们有几个人去就行了!”
    说完,把手一挥,正要带着四个手下去找独眼龙,却见林玛丽追了出来,叫着:“庄叔叔,你去哪里呀?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庄德成一时急糊涂,竟忘记此来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找到林玛丽,使她能安然无恙地返回香港。
    可是她倒好端端的没事,此刻令人担心的却是宋公治,因为他是个有谋无勇的文弱书生。动个脑筋,或是引经据典,那是他的拿手好戏,要真遇上了动刀动枪的场面,他恐怕就难展其才了。
    “马兄!”庄德成急于要去寻找宋公治,又不能把林玛丽带着,只好求助于他说:“麻烦你先带林小姐到郑公馆去,回头我再去接她。”
    “这不成问题。”马老三毅然说:“这位小姐交给兄弟,少一根汗毛唯我姓马的是问!……不过,我看庄四爷要去找独眼龙,还是多带几个人手一起去比较妥当。”
    “用不着!”庄德成断然拒绝了他的建议,然后向林玛丽安慰:“这位马叔叔是郑二爷的人,你先跟他到郑公馆去等我,你宋叔叔很可能是出了事,我必须尽快找到他。”
    林玛丽也明白事态的紧急,不便表示异议,只好勉强点点头,同意说:“好吧,我先到郑公馆去,庄叔叔,你一定要设法找到宋叔叔呀!”
    庄德成已是心急如焚,把头点了一下,立即带着他的四个手下,直奔“金盛开赌馆”而去。
    九龙城虽然是个城开不夜的地方,但值此深更半夜,人们都挤在出卖大批色情的艳窟里,夜总会,或者是赌场,街上颇显得冷静静的。
    “金盛开赌馆”历经一场浩劫,已是面目全非,曹金盛在养伤期间,尚无意恢复营业,以致装修内部并不积极,择吉开张之日更是不知哪一天了。
    庄德成一行五个人,行近赌馆,只见里面灯光早已全部熄灭,黑漆漆的,没有丝毫动静。
    照这情形看来,宋公治倒有点不像是落在独眼龙这班人手里了,也许是马老三的消息不正确吧?
    庄德成走到大门外,却是趑趄不前起来,刚才是一时意气用事,大有直捣黄龙之势,恨不得带着人闯进赌馆里去,闹他个天翻地覆,根本未曾考虑到其他问题。
    现在发现“金盛开赌馆”毫无动静,才觉出有异。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去,非但师出无名,万一双方大打出手,甚至于火拼一场,落个两败俱伤,那又算什么名堂?
    正在犹豫不决之际,忽见一辆轿车风驰电掣而来,庄德成赶紧把手一挥,示意他的手下暂且回避,闪进转角的黑暗处掩藏住身形。
    “滋!”地一个紧急刹车,那辆轿车停在了赌馆的大门口。
    车门开处,跳下了几个短装大汉,挟持着一个穿皮茄克的小伙子,连推带拖地进了“金盛开赌馆”。
    庄德成藏身在电线杆后,虽然没有看清被执的是什么人,至少证实了马老三的消息不假,独眼龙今夜果然在九龙城里有所行动。
    于是他当机立断,决心要查探出个究竟!
    车上的司机未曾下车,使他们无法由大门闯进去。但他知道赌馆有个后门,如果无人把守的话,要想进去倒并不太难。
    事不宜迟,他立即挥了挥手,带着四个手下绕至后门,居然未见有人把守。
    庄德成喜出望外,忙叫一个身手矫捷的手下,站在另一个手下的肩上,先翻进墙里去,开了后门,毫不费事地进入里面。
    这是一道围墙,里面的空地不大,穿过去就是赌馆的整幢房屋。他们尚未走近,已见最右边垂着窗帘的房间,忽然亮起了电灯。
    庄德成不由暗喜,以最快的行动,掩向了那个窗口。
    窗帘拉得很严,无法看到里面的情形,但却可以隐约听到屋里的说话声。
    谛听之下,首先是个沙哑的声音狞笑说:“小老弟,到了这里来,你可得放老实些,别自讨苦吃!”
    那位小老弟急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们,实在是不知道他的去处,叫我怎么说呢?……”
    “嘭”地一声,接着发出声沉哼,大概是那小老弟捱了一狠拳。
    沙哑的声音冷冷地说:“小老弟,姓金的已经是丧家之犬,你为他卖命实在犯不上,希望你心里放明白些,别像小朱一样,白白地送掉一条命!”
    庄德成顿时恍然大悟,知道被挟持而来的一定是“黑骑士”的人,正被逼问金胜保的下落。
    沙哑的声音不像是独眼龙,那么他是谁呢?
    正在苦思的当儿,房里的灯光突然熄灭,庄德成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已听得“砰砰”两声枪响。
    “啊……”
    惨呼声中,他的一个手下已被射倒在地上。
    庄德成大吃一惊,赶紧全身伏下,拔出手枪还击。
    夜色朦胧下,只见好几条人影,已向他们扑来,刹时枪声大作!
    庄德成的人手不多,又被射倒了一个,自然不敢应战,急忙吩咐手下扶起那受伤的,由他发枪掩护,急向后门口退去。
    对方在发觉他们进入后,己采取包围,里面的人由两面夹攻,另一批人则由大门外包抄过来,使庄德成顿成背腹受敌之势,处境非常危急。
    他身上带的自卫手枪,弹匣里只不过十发子弹,作为紧急应变是绰绰有余,可是要真火拼,实感难以应付。
    子弹用完,除了束手就擒之外,还有什么办法?所以他在连发数枪之后,算算只剩下四五发子弹,就不敢再浪费。
    然而对方的弹药却是非常充足,枪声连连不绝,距离已愈来愈近。
    一阵紧密的弹雨射来,又一个手下被乱枪击中,惨叫一声,栽倒地上不起了。
    庄德成爬过去一看,这手下不幸弹中要害,竟己当场死亡!
    惊怒交加之下,他已顾不得一切,夺过死者手里的枪,猛可跳起身来双枪齐发。
    “砰砰砰砰……”一排子弹飞来,他突觉肩头一痛,竟也被流弹射中,一支枪脱了手。
    庄老粗不愧是条硬汉,一咬牙,忍痛奔向了后门口,紧贴着门旁,举枪向扑近的枪手连发。
    “砰!砰!”两响,那枪手已被击中倒地。
    可是他再一扣扳机,竟撞了个空膛!
    眼看两个大汉扑近,距离不过数码,正举枪对准了这束手待毙的庄老四……
    “砰砰砰”一阵枪响,庄德成以为自己这回总难逃一死了,谁知大出他意料之外,中弹的并不是他,而是那两个大汉!
    他正惊得莫明其妙,忽被一人抓住胳臂,急说:“庄四爷跟我来!”
    庄德成根本没看清这及时赶来救他的是谁,事实上也不容他迟疑,被那人拖了就走。
    这时由大门包抄过来的一批人,却已被十来个汉子发枪阻止,无法冲过来。
    那人拖着庄德成,由相反的方向奔去,一口气奔离现场,终于停在街边。
    庄德成惊魂甫定,这才认出赶来救他的,竟是神手小李!
    小李喘了口气,笑笑说:“马老三在那边对付他们,我们先走吧!”
    庄德成自己虽已突围,但他的手下一死一伤,还有两个均未脱险,因此不肯丢下他们径自离去。
    “我还有几个弟兄困在里面……”
    话犹未了,忽见数条人影奔来,小李急将枪一抬,大声喝问:“什么人?”
    “一个庙里的和尚!”对方回答。
    小李听出是马老三声音,这才放心,收起了手枪。
    马老三真不含糊,居然救出了庄德成的两个手下,只是未能将那受伤的救出。
    庄德成为了道义,仍坚持救出那受伤的不可,马老三只好拍着胸脯说:“庄四爷先走好了,那位弟兄交给我,我一定尽力而为!”
    庄德成自己也受了伤,肩头上血流了不少,唯有点点头说:“那就偏劳马兄了……林小姐?……”
    “已经送到二爷那里了,庄四爷,咱们回头见!”马老三把手一扬,便径自又奔向赌馆去。
    庄德成这回来探“金盛开赌馆”,仅仅只窃听到两句不相干的话,获悉独眼龙的人在逼问金胜保的下落,此事与他们是风马牛。
    非但未曾找到宋公治,反而损失了两个手下,一死一伤,算起来实在是得不偿失!
    庄德成愈想愈划不来,只好垂头丧气地,跟着小李前往郑公馆。
    郑二爷正在客厅里焦灼不安地等候消息,见小李带着受伤的庄德成回来,不由惊问:“庄老四,你挂彩了?”
    “不碍事的。”庄德成毫不在乎地笑笑,眼光一扫,却不见林玛丽在客厅里,不由诧然问:“林老大的女儿呢?”
    郑二爷笑笑说:“刚才方老弟来过,已经把他接回去了!……”
    “什么?”庄德成顿时大惊,急说:“二爷是说方天仇来把她接走了?”
    郑二爷直到现在,尚不知道方天仇失踪的事,看庄德成如此紧张,不免茫然不解地说:“有什么不对吗?”
    庄德成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是凭着一种直觉,认为方天仇既然行动被人控制,怎会突然跑来九龙城,到郑公馆把林玛丽接走,似乎有些不可能。
    “他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别人一起来的?”他终于想到了这个问题。
    “他是一个人来接林小姐的,”郑二爷说:“不过外面有车子等着,这究竟有什么不对?”
    到了这时候,庄德成只好暂且保持冷静,把近日所发生的一切事情,由那晚在林公馆方天仇饯行,孙奇突然来访,要求方天仇暂缓离港说起。一直到今夜过海来找宋公治和林玛丽经过,简单扼要地告诉了郑二爷。
    说到最后,他又皱起眉头说:“照目前情形看来,宋老二既然没到二爷这里来,极可能是遇上了意外。同时我更担心的是,方天仇的行动是受到控制的,他怎么会知道林小姐在这里,突然跑来把她接走,这件事实在值得可疑!”
    “我看只有这样办了。”郑二爷说:“宋老二的事交给我,只要他在九龙城,我一定尽全力把他找到。你不妨立刻回香港,赶到林公馆去,看看方天仇是不是把小姐送回去了。”
    庄德成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便同意说:“只好这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电话铃声大作。
    此刻他们都仿佛是惊弓之鸟,被电话铃突如其来地一惊,个个均相顾愕然!
    郑二爷怔怔地望了庄德成一下,才想起去接电话,惶然抓起话筒,便听对方急切地说:“郑公馆吗,快请郑二爷说话!”
    “我就是。”郑二爷诧然问:“你是那一位?”
    “哦,是二爷呀。”对方气急败坏他说:“我是张振兴,这里出了事!”
    “什么事?”郑二爷急问。
    张振兴好像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出来:“宋二爷被人捅啦!”
    “什么?”郑二爷大力震惊,脸色顿时一变,不禁望了庄德成一眼,吃惊地说:“你能不能说清楚些?”
    “二爷最好能来一趟。”张振兴说:“我看宋二爷的情形很危险呀!”
    “好!我马上来!”
    郑二爷放下电话,急向庄德成说:“走,我们到‘幸运’去,宋老二被人捅了!”
    庄德成听得目瞪口呆,如同晴天一声霹雳,把他给震惊得呆若木鸡!
    他已无暇细问,当即跟了郑二爷,带着一批人赶往“幸运赌场”去。
     
     
第二章   女娲
     
    郑二爷的人分乘两部汽车,浩浩荡荡赶到“幸运赌场”,张振兴早已站在大门口恭迎。
    这时候赌场里正热闹,他们不便惊动赌客,由张振兴带路从侧门绕到他的办公室去。
    一进办公室,便见宋公治脸色苍白地躺在长沙发上,两胁各插着一把匕首,已是奄奄一息。
    庄德成大吃一惊,情不自禁地冲了过去,悲愤已极地大叫一声:“二哥!……”刹时热泪如雨而下。
    郑二爷急忙上前拖住他,大声阻止说:“不能动他!”回过头来急问张振兴:“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张振兴张惶失措地说:“刚才庄四爷从这里离去,没一会儿工夫,我的手下突然跑来报告,说是在后面的院子里,发现个人被捅了。我赶去一看,并不认识这位就是宋二爷,但我刚叫人把他抬进来,忽然来了个电话,要我通知香港的林老大来收尸,我才想到他一定是宋二爷了,所以立刻给二爷报告。”
    郑二爷听他说完发现宋公治被刺的经过,顿时又惊又怒,神色十分凝重地走到沙发前,弯下腰去看看,不由恨声说:“这手段也太狠毒了!”
    张振兴也走过来,凑近他轻声说:“刚才我已看过了,恐怕送医院也没用!……”
    郑二爷是老江湖,对各种下手的方式均很在行,知道这种手法是最狠毒的,两把匕首捅进被害者肋下,人不会当场死亡。但是,只要匕首一拔出,空气进入体内,人便无法救活。
    张振兴说的是实在情形,郑二爷只微微点了下头,心情沉重得使他不知如何去劝慰悲恸的庄德成。
    而在庄德成则己悲不自禁,紧紧执住了垂死的宋公治的手,热泪纵横地叫着:“二哥,二哥,你不能死呀,二哥,你睁开眼看看,我是德成!……二哥,你说话呀,告诉我是什么人干的?……”
    老粗是动了真感情,左一声二哥,右一声二哥,听得在场的每一个人无不动容,说不出的感伤。
    可是宋公治仅只勉强把眼皮翻了翻,又合了起来,呼吸却是愈来愈衰弱了。
    庄德成已失去了理智,突然站起身来,回身一把抓住张振兴的衣襟,怒不可抑地说:“张老板,人是在你这里被捅的,凶手是谁?你得给我还出个交代来!”
    “庄四爷,这……”张振兴吓得脸都白了。
    郑二爷急忙从中排解说:“庄老四,你冷静一点,张老板是我们自己人!……”
    “自己人?”庄德成狂吼起来:“刚才我来了大半天,他也没告诉我二哥来过,等我走了以后,才通知二爷说二哥被人捅了,这是怎么档子事?”
    “庄四爷千万别误会。”张振兴惶然解释说:“兄弟没见过宋二爷,事先确实不知道带着那位林小姐来的就是他,庄四爷来的时候,兄弟也实在没留意宋二爷是什么时候离去的,直到我的手下发现……”
    庄德成的手仍未放开,怒问:“那么他是什么时候被捅的?张老板的人手众多,遍布在场子各处,难道连有人捱了刀子都不知道?”
    张振兴不禁涨红了脸说:“不瞒庄四爷说,今夜因为有贵宾来,兄弟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场子里,没想到后院会出了事。照兄弟的判断,宋二爷绝不是刚才被捅的……”
    “你说他是几时被捅的呢?”庄德成逼问。
    “大概是宋二爷离开场子的时候。”张振兴说:“不过,我不明白宋二爷怎会到后院去,除非他想由后门……”
    郑二爷比较冷静,头脑还很清醒,急问:“后院有门可以出去?”
    张振兴点点头说:“那个门是传供我们自己人出入的,客人进出都走前面的大门。”
    郑二爷暗自把头微微一点,有条不紊地分析说:“现在事情已经很明显,宋老二本来到九龙城来是准备跟我见面的,但他发现有人跟踪,才带着林小姐逛赌场,想摆脱跟踪的人。在张老板这里无意间遇上了那位伯爵夫人,认为使林小姐跟那洋婆子在一起,有警方人员暗中保护,那是绝对安全的。所以他自己想趁这机会,悄悄由后门溜出去,到我那里来一趟。一定是行动被对方发觉,跟到后院猝然下手的。”
    庄德成不以为然地说:“可是一个多小时以后才……”
    郑二爷不等他说完,已接口说:“庄老四,我看你是急糊涂,试想,对方用的是这种狠毒手法,宋老二被捅之后根本无法出声,他怎能呼救?”
    张振兴补充说:“我在后院查看过,宋二爷受伤之后,曾经爬行过一段很长的距离。”
    庄德成终于放开了手,恨声说:“我一定要查出是谁干的!”
    说完,他又回身蹲在沙发前,默默地注视着宋公治,只见他已气如游丝,纵然是华佗再世,恐怕也回天乏术了。
    凶手是谁呢?事实摆在眼前,不是独眼龙,就是“勒索公司”的党羽。除此之外,谁有这么大的仇恨,谁又有这么大的胆量,敢向林广泰的把兄弟下此毒手?
    找“勒索公司”很难,要找独眼龙却不困难,只要多带人手,立刻就可以攻进“金盛开赌馆”把他抓出来生剥活剐!
    庄德成是想到就做的,既然想到要找独眼龙算账,一刻也不能等待,突然跳起身来,一言不发就往外走。
    郑二爷忙将他一把抓住,正色问:“你上哪里去?”
    庄德成用力把他的手挣开,振声说:“找独眼龙那王八蛋去!”
    郑二爷毕竟年纪大些,而且跟林广泰是莫逆之交,可以把庄德成看作小老弟。于是横身在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老成持重地说:“庄老四,你听我说,真要对付独眼龙,不是我夸口,我相信我有足够的力量。但这件事以我的看法,可能不是他干的,所以我不同意你现在去找他。”
    “那么你说是谁干的?”庄德成忿声问。
    郑二爷碍于有张振兴等人在场,不便把话赤裸裸地说明,免得八字还没见一撇,九字还没见一钩,就把“勒索公司”张扬开去,像“金色响尾蛇”事件一样,闹得满城风雨,人人自危,惶恐不可终日。
    因此他避重就轻地说:“这件不幸的事件既已发生,就是要为宋老二报仇,也该弄清楚对象,不可以意气用事。以我的意思,这里的善后交给我来处理,你最好先赶回香港去,看看林小姐是否回到了林公馆,明天我会过海去跟林老大见面,一切有待从长计议。”
    “哼!”庄德成冷笑说:“方天仇既然没事了,能够过海来把林小姐接回去,大概也不需要借助二爷的人马了!”
    “现在言之过早。”郑二爷忧形于色说:“要等确知他们平安无事地回到了香港,才能算是没事。”
    庄德成正在犹豫,尚未拿定主意之际,忽听外面人声哗然,大家均不由一怔,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故。
    张振兴刚要出去查看究竟,只见马老三带着几个人匆匆进来,向郑二爷报告说:“独眼龙已经让我们带回去了!”
    郑二爷听得一怔,怒问:“把他带回去干嘛?”
    马老三原以为能表功的,没想到反而吃力不讨好,只好苦着脸说:“刚才我们拼上了,他们的人起先火力很强,后来有几个家伙开车跑了。其余的也知道我们是二爷的人,一看瞄头不对,全散了水,使我们毫无阻碍地冲进里面去。正好遇上独眼龙想溜,偏偏行动不方便,被我们抓住,带回公馆去想请二爷发落。”
    郑二爷见事已如此,徒然责备马老三擅自作主也没用,只好怫然说:“你先回去,我马上就回来。”
    “是!”马老三应了一声,赶紧掉头就走。
    郑二爷冲庄德成苦笑说:“庄老四,现在可好啦,独眼龙已经在我那里,你是先回香港,还是跟我回去一趟?”
    庄德成迟疑了一下,终于振奋说:“我先见见独眼龙!”
    郑二爷点点头,表示同意,随即又看看沙发上的宋公治。不料这片刻之间,他竟己停止了呼吸!
    庄德成发觉郑二爷的神情有异,也知道情形不妙,赶紧趋前一看,果然宋公治已气绝身亡。
    想起这些年来的同甘共苦,几个人一起在香港打天下,现在却……
    “二哥!……”庄德成悲叫一声,跪在了沙发前,伤心欲绝地抚尸痛位起来。
    郑二爷也是至情之人,目睹宋公治的死状,情不自禁地洒下两行老泪。
    经张振兴和郑二爷合力劝了半天,才算把庄德成劝住。他收住起痛泣,跪在地上立下了重誓。
    “二哥,你安心吧,我庄德成要不替你报仇,就誓不为人!”
    郑二爷抑住自己悲愤的情绪,把现场重托了张振兴料理,然后偕同庄德成离去,乘车匆匆赶回郑公馆。
    曹金盛被架来郑公馆,在几支手枪的监视之下,简直像头斗败的公鸡,腿上还绑着绑带,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却是敢怒而不敢言,免得自讨苦吃。
    见到郑二爷回来,他才敢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二爷,光棍点到为止,如今九龙城已是你姓郑的天下,要不容兄弟混口饭吃,尽可以把话说明。兄弟是明白人,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何必无缘无故把兄弟架来,未免太仗势欺人了吧!”
    郑二爷还没来得及开口,庄德成早已沉不住气,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指着他声色俱厉地怒问:“独眼龙,你自己说吧,‘幸运赌场’的事,是不是你叫人干的?”
    曹金盛看他来势汹汹,倒是暗吃一惊,因为他知道这老粗是不好惹的,只得忍气吞声地说:“庄经理这话问得太离谱了吧?兄弟最近在家里养伤,连大门都没出过,什么事找不到主儿,又搅到兄弟的头上来啦!”
    “你别装糊涂!”庄德成怒喝一声,照准他绑着的大腿一脚踹去。
    “哇!”曹金盛痛得杀猪般一声怪叫,眼泪都几乎流了出来。
    郑二爷看得过意不去,忙上前把庄德成劝住,说:“庄老四,先别光火,让我们好好问他。”
    在郑公馆里,庄德成不能过份喧宾夺主,只好冷冷地哼了一声,暂且按捺住满腔的怒火。
    郑二爷径自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然后沉声说:“曹老大,过去的事咱们不谈,现在希望你坦白告诉我,今晚是你的人在各处活动,究竟有什么企图?”
    曹金盛被踹的这一下真不轻,极力忍住了痛,愁眉苦脸地说:“承二爷海量,不咎既往,兄弟要不说实话,也实在是不识时务。不过请二爷相信,兄弟确实不知今晚有人在各处活动这回事……”
    郑二爷顿时把脸一沉,怫然说:“曹老大倒推得真干净!”
    曹金盛急说:“二爷,兄弟绝不是推……”
    站在一旁的马老三截断了他的话,接口说:“曹老大,你这就不够光棍啦,今晚我亲眼看见的,你的那班人在各处鬼鬼祟祟地活动,现在却说不知道有这回事,不是推是什么?”
    既然马老三出面指证,事实俱在,还有什么可说的?但曹金盛仍然矢口否认说:“兄弟是真的不知情,除非是他们私下行动!……”
    “说得好!”郑二爷不由冷笑说:“对于他们的私下行动,曹老大可以不负责,对不对?”
    曹金盛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把脸涨得通红,活像个关帝庙里供的关公!
    庄德成再也忍不住了,他勃然大怒说:“二爷,我看不让他吃点苦头,他是不会说实话的!”
    说着又逼了过去,直把曹金盛吓得脸色由红转白,变成了铁青,急说:“庄经理,兄弟说的句句是实话,要有半句不真,就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嘿!你要不说实话,要死都没那么简单!”庄德成气势汹汹地说:“我再问你,刚才乘车到你那里去的是什么人?”
    曹金盛怔了怔,沮然说:“不瞒你们各位说,兄弟自从受伤以后,一直耽在后面屋里养伤,连场子都没心思管。直到现在为止,兄弟还不知道刚才是为什么干起来了。兄弟是被枪声惊醒,刚跛着腿出来,就被二爷的人,不问青红皂白地架了来。”
    庄德成哈哈一笑,回过头向郑二爷说:“二爷,你听他推得多干净,连外面火拼起来,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被枪声从梦中惊醒呢!”
    郑二爷也觉得曹金盛过于狡猾,存心把一切都推得一干二净,不禁生气地站起来,向他警告说:“曹老大,你要当真不知好歹,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只好听由庄老四来发落。他的脾气可不像我好说话,你最好放明白些!”
    曹金盛突然把心一横,狞声狂笑起来,他说:“久闻二爷是位四海的人物,想不到竟是如此的不明是非,仗势欺人的……”
    庄德成听他出言不逊,立即又是飞起一脚,照着他受伤的大腿上踹去!
    “哇!哎哟哟!……”曹金盛痛得抱住大腿,蜷在沙发上鬼哭狼嚎地怪叫着。
    庄德成对这种人毫不怜悯,今天是曹金盛落在他们手里,才忍辱偷生。如果反过来是他们落在曹金盛的手里,他独眼龙还不知道会使出怎样残酷的手段呐!
    前些时“同心会”在他赌馆里聚会,九龙码头的高老大,不就是当场死于非命,他独眼龙那只眼睛何曾眨过一眨?
    若非是方天仇智勇过人,发枪击落两个汉子端着的机枪,制住了他们,那天就不知有多少人当场丧命!
    所以庄德成觉得,对付这种杀人不眨眼的凶恶之徒,丝毫不必姑息。纵然杀了他,也不为过份,反而是为社会除了一大害,以免他一旦东山再起,后患无穷。
    念及于此,他顿时脸现杀机地冷笑说:“独眼龙,你不必鬼喊鬼叫的,宋老二在九龙城送了命,不管是不是你干的,老子要你抵命!”
    曹金盛惊得魂飞天外,急向郑二爷求救:“二爷,请救兄弟一命!……”
    郑二爷故意摇摇头说:“庄老四决定要干,别说是我,就是林老大在这里,恐怕也没法阻止。”
    曹金盛看郑二爷无动于衷,又见庄德成逼了过来,吓得他连声大叫着:“庄经理,庄经理,请容兄弟说!……”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庄德成一把抓起他来,怒喝:“快说!”
    曹金盛昔日的威风已荡然无存,被庄德成从沙发上抓起,就像小鸡被老鹰抓起似的,毫无挣扎的勇气,直吓得他浑身发抖地说:“庄,庄经理,只求你放过兄弟这一遭,兄弟绝不忘这份大恩大德……”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庄德成怒问。
    曹金盛哭丧着脸说:“别的实在没话可说,庄经理,今晚的事,兄弟实实在在是毫不知情。如果庄经理手下留情,兄弟回去一定查明,实情实报。”
    郑二爷冷眼旁观,觉得曹金盛这种贪生怕死的窝囊废,如果知道今晚的事情,在生死关头,绝不会抵死矢口否认的。很可能是真不知情,那么就是逼死了他,也无法逼出句话来。
    眼看曹金盛已吓得面无人色,这才出面劝阻说:“庄老四,我看就饶了他一命吧!”
    庄德成是真动了杀机,不以为然地说:“饶了他?”
    郑二爷暗使了下眼色,点点头说:“他刚才不是自己亲口说的,只要你手下留情,他回去一定查明真相,实情实报?所以我想,现在杀了他也无济于事,不如饶他一命,如果他说的话算数,或许真会去查明事实。”
    庄德成不屑地说:“这种人的话能相信?”
    曹金盛有了一线生机,急说:“兄弟一定回去查明,说话绝对算数!”
    庄德成虽然心里极不愿意放他,但郑二爷接连又使了两次眼色,不知究竟是什么用意,只得猛力把他朝沙发上一推,恨声说:“饶你一条狗命,下次可别撞在老子手里!”
    曹金盛捡回了一条命,那还敢贸然搭腔,蟋在沙发上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郑二爷胸有成竹,立即吩咐马老三,负责把曹金盛送回他的赌馆去。然后向心有未甘的庄德成说:“你大概认为我对他太仁慈了吧,其实不然,要杀这种人,随时都可以办到,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我之所以劝阻你,是因为看出他说的并非假话,今晚他确实是无辜的,很可能是他的人在外私下行动,并且临时利用了他的地方逼供。现在我们放他回去,他吃了苦头,又饱受惊骇,必大为震怒,一定会向他的手下查明事实,岂不省得我们费事了。”
    “可是……”庄德成余怒未消地说:“他就是查明了,怎知他一定会告诉我们?”
    “这个你放心。”郑二爷老谋深算他说:“他除非不查,要真查明的话,他的手下说不定会反叛,到时他只好来向我求援,你想他能不对我说实话吗?”
    正说之间,电话铃突然响了。
    郑二爷急忙过去接听,竟是林广泰打来的!
    林广泰是在家里等到了深更半夜,仍未见爱女回去,尤其接到费云打去的电话,得悉庄德成早已带着人过海到九龙去了。
    可是,直到这时候还没有一点消息,真使他心急如焚,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惊慌,拨了个电话给郑二爷。
    庄德成听是林老大来的电话,立刻赶过去,要从郑二爷手中抢过话筒。
    但郑二爷却以手势阻止了他,只告诉林广泰说:“令媛刚才在我这里,现在已经回香港了……”
    林广泰听说爱女安然无恙,总算松了口气,不过他仍不放心地问:“他们在九龙城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有……”郑二爷不敢贸然说出宋公治的噩耗,言不由衷地搪塞说:“庄老四也来过,一切情形他会告诉你的。”
    “好吧,打扰二爷啦!……”林广泰挂断了电话。
    这边郑二爷刚搁下话筒,庄德成不以为然地说:“二爷怎不向老大直说?”
    郑二爷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唏嘘说:“林老大是个极重义气的人,如果把这个消息突然告诉他,恐怕他会受不住这份打击,所以……”
    庄德成抢着说:“可是,纸包不住火,老大早晚总会知道的呀!”
    “当然。”郑二爷沮然点点头:“瞒是没法瞒的,不过你要知道,现在不单纯是宋老二被人捅了。听他刚才在电话里的口气,林小姐还没回去,只怕是也出了问题。我们绝不能在同时告诉他两个坏消息,最好是能够设法找到他的女儿送回去,这样比较好些……不过,我始终有点弄不懂,照你所说的,方天仇到‘银星’去,可能是身边有人监视。而他刚才来我这里接林小姐,却是单独一个人进来的,进了我这里,就是外面有人跟来,也不能控制得住他。再说呢,如果他真有困难,至少会给我个暗示,或者要求我帮忙的,可是一样也没有,他只说立刻得送林小姐回去,就急急忙忙带着她走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问题就在这里。”庄德成有些气愤地说:“凭他方天仇的身手,别说是有人在旁监视,就是刀架在他脖子上,也不能制得住他。可是你不知道有多气人,今晚他居然存心向着金玲玲说话,硬叫我把‘银星’出让。我看呀,这小子八成是让那娘们儿给迷住了,才干出这种不顾道义的事来!”
    “不会吧?”郑二爷怀疑地说:“我看方天仇不是这种人,不见得会作出这种背义的事吧?”
    “哼!”庄德成冷笑一声,不屑地说:“像他这种年轻小伙子,怎么也经不起金玲玲诱惑的。常言说得好,英雄难过美人关!二爷,这句难听的话你别见笑,那娘们不知有多浪、多骚,方天仇要是在她身上尝到了甜头,只怕连生辰八字都得忘,叫他卖命也会去干!”
    “我总不大相信。”郑二爷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或许他有什么隐衷也未可知……”
    “他会有什么隐衷?”庄德成毫不谅解地说。
    郑二爷毕竟年岁较长,对人对事的看法都比较透彻,不像庄老粗的那么草率和冲动,只凭直觉去武断。
    他想了想,以旁观者清的口气说:“我所谓的隐衷,并不是指他个人本身有什么困难,而是说他很可能是顾全大局。譬如说吧,他既答应帮孙奇的忙,说不定是故意跟金玲玲搭上线,为了取信那女人,不得不有所表现,像要你出让‘银星’,甚至于到这里来骗走林小姐,都是迫不得已而做的。”
    庄德成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不禁茫然问:“那他这样做是为的那一门呢?”
    “这你还不懂吗?”郑二爷笑笑说:“他很可能是跟孙奇合作,有计划地深入‘勒索公司’,要不来点‘见面礼’,对方怎么会相信他。”
    庄德成终于恍然大悟,仔细一想,郑二爷分析的不能说没有道理,否则像方天仇这种顶天立地的硬汉,那会真为金玲玲的色相所迷失本性,置仁义道德于不顾。
    不过,想到宋公治的惨遭毒手,他又激动起来,悲愤膺胸地说:“说什么他总不该对宋二哥下毒手!”
    “那倒不见得是他干的。”郑二爷正色说:“我看最好是能查明方天仇的下落,务必救出林老大的女儿。至于宋老二不幸的消息,要等林小姐送回以后,我们才能告诉林老大,免得他又要急女儿,又要伤心……”
    庄德成已六神无主,只得点点头,表示同意。
    郑二爷深知情势严重,事不宜迟,也顾不得是深更半夜,当即召来手下几员大将,在客厅里发号施令,出动了全体人马,连夜开始采取行动。
    马老三和盛国才,各带了一批人手,负责整个九龙城的搜索。对象包括了“金盛开赌馆”方面,“蓝天大戏院”的周强,老烟虫赵长风的毒窟?……凡是曾被牵人“金色响尾蛇”风波的牛头马面,一一均列为问题人物。
    吴环奉命巡视九龙的各码头,常三通则负责侦查陆上的交通要道,由九龙城为出发点,包括整个九龙及新界。
    郑二爷一则年事过高,一则需要坐镇,因此留在公馆等候各方面的消息。他把小李交给了庄德成,带着十几个精干得力的手下,前往附近一些偏僻的乡村和山里搜索。
    一批批的人马相继出发了,郑二爷刚喘过一口气来,忽然电话铃又大作。
    郑二爷对这听来心惊肉跳的电话,实在打从心眼里有些怕了,可是又不能不接。
    惶惑不安地抓起话筒,只听对方是个浓重的口音:“郑公馆吗?找郑二爷听电话!”
    “在下就是。”郑二爷诧然问:“你是哪一位?”
    谁知对方毫不客气地说:“你不必问我是谁,现在听我仔细说。我们曾经警告过林广泰,不许他轻举妄动,可是他不听,所以我们不得不采取行动。”
    郑二爷不由怒问:“宋老二是你们捅的?”
    “那只是略示薄惩,以做效尤,算不得什么。阁下又不是没见过三刀六孔的场面,何必大惊小怪!”对方居然毫不否认,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根本没当回事似的。
    郑二爷气得咬牙切齿地说:“你们可打听清楚了,九龙城是我姓郑的地盘,在我的地面上,绝不容许你们放肆!”
    “难道我们捅个把人,还得先向阁下打招呼?”对方嘿然狞笑说:“老实说吧,我们就是选中了在九龙城下手的,一方面是避免条子多事,同时也让阁下知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下场!”
    “你是在警告我?”郑二爷怒问。
    “说不上是警告。”对方语气咄咄逼人他说:“不过我奉劝阁下,最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林广泰的摊子他自己会收拾,阁下似乎犯不上替他操心。”
    郑二爷冷冷地哼了一声,忿然说:“哦?说了半天,你是怕我姓郑的插手?”
    “怕?”对方放荡形骸地大笑起来:“阁下那班酒囊饭袋,根本还没放在我们眼里!”
    “那你何必打电话来,叫我不要多管闲事!”郑二爷表明了他强硬的态度。
    对方那刺耳的笑声停止了,冷森森地说:“我们知道阁下跟林广泰交情很够,所以希望你不要弄巧成拙,帮忙结果帮了个倒忙,非但吃力不讨好,恐怕一切后果还得由你郑二爷全部负责呢!”
    “此话怎讲?”郑二爷听出对方话中有因,不由怔了怔,只好耐着性子问。
    “抱歉!”对方故意卖起关子来说:“我的话只能说到这里,附带一句,就是阁下的那些饭桶,如果不怕跑断腿,尽可多派些出来,活动活动筋骨总是不错的,哈哈……”
    说完,又传来一阵狂笑。
    郑二爷勃然大怒,可是还没来得及破口大骂,对方突然把电话挂断了。
    气得郑二爷七窍生烟,情不自禁地把话筒朝地上狠狠一掼,砸了个肢离破碎。
    由此可见,他实在已愤怒到了极点!
    突然,电话铃又响起来……
    郑二爷朝地上一看,话筒已摔坏,连忙抓起来,却已经无法与对方通话了。
    这个电话又是谁打的呢?偏偏他一时冲动,摔坏了话筒,万一是紧急的消息,岂不将误了大事!
    郑二爷顿时又急又悔,铃声却不断地响着……
    在“勒索公司”的大本营里,方天仇正在等待着他最后命运的决定,而他的生死,则掌握在“总经理”的手里。
    那高头大马的女人,在这个庞大的组织里有着无限的权威,她的喜怒哀乐,似乎跟每一个人的命运有密切关系,只要她一声令下,谁也不敢违抗!
    现在她正在自己的办公室毗邻的一间休息室里,赤裸地伏在一张像手术台似的海绵床上,仅仅在腰部以下臀部上搭盖了一条大毛巾。
    尽管身体上已是一缕不存,而她的头部,则始终戴着那块黑布面罩!
    这时候两个半裸的女郎,仅穿着暴露的“比基尼”泳装,正在小心翼翼地替她作全身按摩。
    默默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是那位汤协理,他仍然穿的是规定服装,黑色的宽袍,戴着黑色面罩。
    由于总经理正在享受两个女郎的按摩,他坐在一旁不敢作声,只是偶尔偷眼望一下,伏在海绵床上诱人的胴体。对于这玉体横陈的画面,使他脑海里不禁泛起了一些奇怪的遐想,仿佛有些情难自禁的冲动。
    但是,很快他对诱人的胴体毫不感觉有吸引力了,因为……
    忽然总经理的头侧了过来,向他说:“汤协理,这件事我仔细想过了,金玲玲这个女人,如果她本身没有问题,是诚心投靠我们,我觉得不妨可以重用。不过,你能不能对她保证绝无异心?”
    “这个我可以完全负责。”汤协理充满自信地回答说:“邹组长在她身上曾经下过一番功夫,把她的一切都调查清楚了。目前她已经是走投无路,除了投靠到我们公司来,没有别的路可走。”
    “那么她是绝对可靠的吗?”那女人问。
    “我可以向总经理保证。”汤协理毅然说:“她要是出了任何问题,邹组长和我愿意负全责!”
    “好!”那女人终于同意了,随即又问:“你看方天仇这个人怎样?”
    汤协理对这位顶头上司的心意还不太明了,不敢贸然回答,为的是怕负责任,于是故意很圆滑地说:“总经理的意思是?……”
    那女人直截了当地说:“我要听听你对他的意见!”
    “如果总经理要听我的意见。”汤协理只好淡然一笑说:“这个人嘛,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有脑筋,有魄力,而且身手不凡,要是能够说服他投效到我们组织里来,那自然对我们是很大帮助的。不过这家伙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同时是软硬不吃的,不容易说动他。”
    “他有什么弱点没有?”那女人志在必得地说:“譬如对女色、金钱,或什么其他的……”
    汤协理不等那女人说完,又连连摇头说:“这些都没有用,他既不贪财,也不爱色,其他更没有什么可以打动他的。”
    “我倒不相信,至少他不会不珍惜自己的生命!”那女人断然命令说:“现在我把他交给你了,既然他是个危险人物,足以构成对我们组织的威胁,那么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说服他加入我们公司,一个就是干脆干掉!”
    “是!”汤协理忙说:“我一定遵照总经理的指示去办……”
    正说之间,装在办公室门上方的红灯亮了,先是闪亮了两次,接着又闪亮一次。
    汤协理发现讯号,立即向那女人报告:“邹组长来了,总经理要不要见他?”
    那女人犹豫了一下,才说:“你去带他进来吧!”
    汤协理出了休息室,那女人便挥手叫两个女郎停止按摩,翻身坐了起来,毛巾滑落在一旁。
    这真是个完美元暇的胴体,称得上是上帝的杰作!
    连那两个身材婀娜的女郎,见了如此诱人的裸体,也不由暗自称美。她们要比较起来,不知逊色多少了。
    然而,那女人好像对自己的美好胴体毫不感到自傲,相反的,这对她是个无情的讽刺,使她恨不得立刻毁坏它,因为……
    办公室的门开了,她匆忙地接过女郎递过来的黑袍披上,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出了休息室。
    邹炳森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尚不及穿上规定服装,就急急赶来报告消息。
    不料那女人的情绪正恶劣,劈头就怒斥!
    “你不穿规定服装,是存心违反规定,还是故意招摇,让这里所有的人认清你的尊容?”
    “对不起,我急着赶来向总经理报告,忘了……”邹炳森连忙认错。
    “哼!简直是粗心大意!”那女人怫然坐在了办公桌后的位子上,然后冷冷地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邹炳森眉飞色舞地说:“很顺利,庄老粗已经决定出让了。”
    那女人“嗯”了一声,又大咧咧地问:“姓金的女人回来了?”
    “回来了。”邹炳森振奋地说:“还有个好消息报告总经理,我们派去九龙城的那组人,大概也得手了,刚才已经收到他们在海上拍回的密码电讯。”
    那女人这才冲淡了沉重的心情,笑笑说:“很好,这次的事总算办得还不使我失望。不过,希望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也能有同样的成绩。”
    汤协理忙不迭奉承说:“只要总经理时常给我们督促,相信我们一定会有更满意的表现。”
    那女人微微点了下头,吩咐邹炳森说:“把那姓金的女人带进来。”
    “是。”邹炳森恭应一声,门开出去了。
    不多一会儿,他已带着金玲玲回到办公室。
    金玲玲在扮演“金色响尾蛇”的主角时,那是何等的威风,发号施令,谁不对她敬畏三分,连那野心勃勃的洪堃,虽然心怀叵测,在表面上都还要伏首听命呢。
    可是曾几何时,她好像半天云里摔了下来,居然在别人面前伏首称臣起来!
    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金玲玲也说不出为什么,反正一见了这个高大女人,从心眼里就有种莫明其妙的怯意,连正眼也不敢朝向她看。
    其实那女人的庐山真面目,在整个“勒索公司”里,除了极少数的几个人见过之外,谁也不知道她是怎样个长相。
    当然,以她刚才那动人的胴体看来,她的姿色绝不会逊于金玲玲的,而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金玲玲因为对她在下意识中,有着先入为主的畏惧心理,所以进来只对她点点头,就垂手而立,不敢贸然开口,只等着对方发问。
    照说那女人最关心的,应该是庄德成答应出让“银星”的经过,以便了解当时的情形。偏偏她连提都不提,却向金玲玲从头到脚看了又看,最后忽然问她:“你有把握说服方天仇吗?”
    金玲玲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简直茫然不知所答,不免感到困惑地说:“总经理是要我去说服他?”
    “我要他加入我们的组织。”那女人说:“不论你用什么方式,但一定要他是出于诚心地加入,你能不能做成?”
    “这……”金玲玲面有难色,无法立即回答。
    那女人阴森森地笑着说:“你不必吞吞吐吐,只要说实话,能做到就说能,不能做到就说不能,我不会怪你的。”
    金玲玲犹豫了片刻,终于坦然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不瞒总经理说,我恐怕不能达成这个任务!……”
    不料那女人仍不死心地说:“我相信他不是柳下惠吧!难道以你的‘本钱’,也诱惑不了他?”
    金玲玲被她说得如此露骨,就是再厚的脸皮,当着邹炳森和汤协理在场,女人终究是女人,不禁窘得面红耳赤地说:“他不会看上我这残花败柳的,并且,我们之间已结下了不解之仇!……”
    那女人显得很失望,断然说:“既然拿他没办法,我就决定放弃!……”
    一旁的汤协理立刻接口说:“那么总经理是不是照刚才的意思,把他交给我处置?”
    “好吧,交给你了!”那女人一口答应。
    邹炳森补上了一句:“是干掉他?”
    那女人点了点头,表示她的决心,得不到手的,宁可毁灭!
    金玲玲听了他们的决定,心里不免一动,忽向邹炳森提出抗议说:“邹先生,你曾经亲口答应我的事,现在怎么说?”
    邹炳森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女人已追问:“邹组长,你们之间还有什么纠葛?”
    “没有……”邹炳森企图否认。
    金玲玲却是毫不保留地说:“总经理,不瞒你说,邹先生当初要我加入组织的时候,曾经亲口答应过我,因为我跟方天仇有着不解之仇,我一定要亲手置他于死地!”
    那女人把头一偏,冷冷地向邹炳森:“邹组长,你是答应过她吗?”
    邹炳森无可抵赖,只好承认说:“是的,当时我为了争取金小姐,曾私下答应她,用我们组织的力量帮她对付方天仇。如果方天仇落在我们手里,就交由金小姐处置。”
    “邹组长!”那女人沉声说:“我要告诉你,你擅自答应金小姐,是犯了滥用职权的严重错误,你承认吗?”
    “是,是!”邹炳森连忙说:“我愿意接受总经理的处罚……”
    那女人冷冷一笑,然后向金玲玲说:“邹组长虽然是私下答应你的,不过,为了维护本公司的尊严,我现在同意把方天仇交给你,但你得先告诉我,准备怎样处置他?”
    这个决定不仅金玲玲大感意外,连提心吊胆的邹炳森也松了一口气,认为是出了奇迹。
    金玲玲生怕一个回答得不妥,那女人会收回成命,所以慎重地考虑了片刻,始郑重说:“我的目的只要是亲手置他于死地,并不在乎用任何手段,请总理经指示好了。”
    那女人摇摇头说:“不!我不能指示,因为我已经答应交给你处置了,如果照我的意思去做,那等于还是由我们处置,你不过是执行罢了。嗯……这样吧,怎么置他于死,由你全权处置,但必需记住一个原则,就是绝对不能让他的尸体被人发现,为什么,相信不需要我说明了吧?”
    金玲玲才把头一点,汤协理忽然表示异议说:“总经理,我们在方天仇的身上,还有五千万的赎款可捞,是否应该等钱到手之后……”
    那女人把手一摆,阻止了他说下去独断独行地说:“这个我知道,不用你操心,我会告诉你怎么去做,绝不至于让这五千万落空的。”
    汤协理应了声:“是!”不便再说什么。
    金玲玲怕再生变卦,把握机会说:“总经理如果没有别的指示,我想现在就去处置方天仇了。”
    那女人点点头,随即向邹炳森吩咐:“邹组长,你跟金小姐一起去,也许她需要个帮手。”
    邹炳森自然明白她的用意,是要他跟着去监视金玲玲,于是应了一声,欣然接受了这个“监刑官”的任务。
    金玲玲虽然觉得很不满意,认为那女人对她太不信任,可是她无法反对,只好与邹炳森一同出了办公室。
    此刻方天仇正又被关进了密室的电笼里,而且派有四个荷枪实弹的大汉,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以防他再施展脱身之计,同时更捆住了他的手脚,使他毫无脑筋可动。
    其实呢,根本不需要有人在旁看守,方天仇也无法从电笼中出来,除非再有一次把金玲玲诱进电笼去的机会,当然,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方天仇是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几乎将那高头大马的女总经理制住,万万没有想到在紧要关头,反被金玲玲来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现在他已无计可施,绝望之下,反而平静下来。既然把生死置之度外,一切就处之泰然了。
    他伏在橡皮垫上睡得正熟的时候,突然被人大声叫醒,睁眼一看,站在笼外的竟是金玲玲和邹炳森!
    金玲玲面罩寒霜,冷冷地一笑说:“方天仇,你居然能睡得着?”
    方天仇忿然冷哼一声,不屑地说:“我又没有作什么亏心事,凭那一点儿睡不着!”
    金玲玲被他抢白得面红耳赤,顿时恼羞成怒地说:“哼!你死到临头,还敢神气活现!”
    “生死算得了什么。”方天仇毫不在乎地笑起来:“只要问心无愧……”
    邹炳森不等他说完,已不耐烦地说:“金小姐,这些不必要的费话,大可以免了吧!”
    金玲玲知道他是个心地窄狭的小人,大概是因为她刚才当着那女人的面,揭穿他私下擅自作主的承诺,心里难免有些不愉快,所以在故意找别扭。
    她很有自知之明,目前在“勒索公司”尚无实权,犯不上跟这种人计较,免得自找麻烦。
    于是,她点点头说:“好吧,邹先生,现在请你叫人替我把他架出来!”
    “遵命!”邹炳森答应得极勉强,脸色也很难看,可是那女人已经交代过,要他暂充金玲玲的帮手处置方天仇,他又不得不听命于她。
    由于金玲玲已获得总经理的授权,把方天仇交给她全权处置,因此邹炳森不便过问,只好吩咐那几个大汉,进笼把方天仇架出来。
    在四支手枪的监视下,其中两个大汉奉命进了电笼,一边一个,架起了方天仇,将他拖出笼外。
    方天仇尚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掌握在金玲玲的手里,向她怒目而视,毫不屈服地怒问:“你想把我怎样?”
    金玲玲突然得意忘形地大笑说:“方天仇,你还记得吗?我曾经说过,我们还得斗一斗,看看究竟鹿死谁手,现在你该认输了吧!”
    “我并不承认这一点!”方天仇昂然说:“就是输,也是输在‘勒索公司’的手里,你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赢得毫不光彩!”
    拍!一记清脆的耳光,掴上了方天仇的脸颊,只见金玲玲怒不可遏破口大骂:“姓方的,你不要自命不凡,哪怕你有天大的神通,今天总是你死在我手里,不是我死在你的手里!”
    方天仇怔了怔,忽然纵声狂笑起来,这笑声直如猛兽垂死的哀嚎,又像是对金玲玲的一种嘲讽!
    邹炳森被他笑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终于按捺不住,大声向架着他的两个大汉喝令:“干掉他!”
    两个大汉立即以枪口抵在他腰间,正要扣动扳机,金玲玲急忙阻止说:“不许乱来!”随即转向邹炳森理直气壮地说:“邹先生,总经理把他交给我了,似乎应该由我决定如何处置吧?”
    “那么你究竟要怎样处置?”邹炳森沉下了脸,忿声说:“为什么不干脆一点,我可没兴趣陪着在这里蘑菇!”
    “好!我立刻处置。”金玲玲说:“现在我需要一只大麻袋,把他装在里面丢进海里!”
    “船上有的是。”邹炳森当即命令大汉们:“架他出去!”
    方天仇暗吃一惊,但他突然用肩膀向两个大汉猛力撞去,把他们撞开了,振声说:“不用劳驾,上断头台我方天仇也会自己走上去!”
    “好!真有种!”邹炳森嘿然狞笑一声,吩咐两个大汉,“把他脚上的绳子松开,让他自己走!”
    “是!”大汉应了一声,从衣袋掏出把弹簧刀,用手指一按,嚓!地一声,刀锋由槽缝中弹了出来。
    蹲下身去割断了方天仇脚上的麻绳,刚要把刀收起,忽听金玲玲说:“把刀借给我用一下!”
    大汉迟疑了一下,望望邹炳森,见他没有反对,才敢把手里的弹簧刀递给金玲玲。
    她接过弹簧刀,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猛一刀刺在方天仇的肩膀上!
    方天仇不及避开,刀锋过处,顿时血流如注。他不由横了心,用身子撞向金玲玲,准备狠狠给她一脚踹去,反正已豁出去了,让这心狠手辣的女人也尝尝厉害。
    无奈两个大汉动作也不慢,及时上前抱住,使他无法接近金玲玲。
    “你!……”他直恨得咬牙切齿,奋力挣扎。
    “我要你死后也记住这一刀!”金玲玲以沉重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来,尤其把最后的一个刀字,说得特别重,似乎要方天仇加深印象。
    邹炳森对于金玲玲的这一刀,仿佛很欣赏,笑了笑,便命两个大汉,把方天仇挟着出了密室。他自己在前面带领,金玲玲跟另两个持枪的大汉,则在后面押着。
    方天仇毫无反抗的机会,为了表示他慷慨赴死的男子气概,他挺起了胸,昂然阔步地走去。
    突然,他发觉绑在背后的手掌心里,被故意走近的金玲玲,趁两个大汉不留神,悄悄塞进一样东西!……
     
     
第三章   发飚
     
    夜色朦胧,海上的风浪正大,一艘游艇驶向了公海上。
    在船尾上,置着一只袋口紧扎的大麻布袋。邹炳森、金玲玲,以及几个大汉的守在旁边,用手扶着船舷,由于风浪过大,几乎站立不稳。
    金玲玲忽然感到一阵作呕,忙大声说:“邹先生,我看就在这里吧!”
    邹炳森原来想驶到公海上,才把装在麻布袋里的方天仇丢下海,现在看金玲玲已支持不住,只好勉强同意。
    一声令下,两个大汉合力抬了那只大麻布袋,搁上船舷,叫着:“一,二,三!”猛力一推,“噗通!”一声,大麻布袋掉进了海里。
    任务完成,游艇立即掉转头,以全速返航……
    装在大麻布袋里的方天仇,幸亏有了金玲玲给他的那把弹簧刀,在船上早已割断了手腕的绳子,只是不敢轻举妄动。
    游艇在疾行中,他才会意出金玲玲特别强调的那句话,要他记住这把刀。很显然的,她是希望他被丢进海里之后,能借这把刀设法割断手上的绳子,从麻布袋里逃生。
    然而,金玲玲为什么在刺他一刀之后,又忽然大发慈悲,冒险要救他呢?
    这实在是个无法解释的疑问,令他愈想愈糊涂,简直对这女人的心理,感到莫明其妙!
    直到被丢进海里,一阵寒冷刺骨的海水使他猛然一惊,才赶紧划破麻布袋,挣扎了出来。
    一头冒出水面,只见海上一片朦胧,那艘游艇正鼓浪而去,船尾拖着一长条泛白的浪花。
    可是他泡在海水里,四顾茫然,不要说是一点儿灯光看不见,连东西南北都分不出了。但求生的本能使他鼓起了勇气,必须尽全力支持,发挥他的游泳技能。
    此刻他已顾不得肩膀的创痛,咬紧了牙关,凭着夜空上星斗的方位,奋力朝假定是香港的方向游去。
    足足游了有个把钟头,才朦胧地遥见在夜雾中闪烁着数点灯光,凭直觉上,这绝不是香港本岛,而可能是九龙附近的群岛之一。
    他已精疲力竭,毫无选择的余地,不要说发现个小岛,那怕是只有立足之地的礁石,他现在也得上去歇歇,否则恐怕就要沉下海底去了。
    别看那个小岛遥遥在望,游了最少有四五十分钟以上,总算在几乎绝望中,被海潮卷冲上了沙滩!
    方天仇已告脱身,躺在沙滩上好像个软体虫,任凭潮水的冲击,他再也不能动弹一下。
    人在这种状态之下,仿佛连思想也停止了,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是怎样爬上沙滩,而不致被海水卷走的。
    迷迷糊糊的,他昏沉沉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照在他的身上,经过九死一生,他简直恍如隔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躺在这荒僻的小岛上,昨夜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故。
    逐渐地,他记忆记来了,那不是一场噩梦,而是血淋淋的事实。要不是金玲玲偷偷给他那把刀,他此刻恐怕并非是躺在沙滩上,却是沉在海底了!
    想起绝处逢生的经过,他不禁心有余悸,霍地坐起身来,猛觉肩膀上一阵剧痛,用手轻轻一摸,竟是又肿又烫,创口已然在发炎。
    这是金玲玲所赐与的痛苦,但她却暗中救他一命,对这心理难以揣摸的女人,究竟应该是感激还是仇恨?
    方天仇无暇去分辨这问题,忍着痛楚站起来,举目四眺,发现在不远的海边,停泊着两艘渔船,岛上尚有几户人家,才确定这是个渔人居住的小岛。
    他连忙振作了一下,打起精神向那几户人家走去。
    渔家的茅屋正冒着炊烟,准备填饱肚子好出海去作业。忽见走来这个狼狈不堪的人,几个打鱼的感到十分为惊诧,一齐围上来,仿佛把方天仇看成了从海里爬上来的怪物。
    方天仇对他们的七嘴八舌讯问,简直无从回答,好在这些人未曾受过教育,脑筋不太灵活,随便编了一套谎话,说是不慎落海的旅客,就轻易骗过了他们。
    平常满桌的山珍海味,他也不一定有多大胃口,可是现在那灶上烧的一大锅热粥,对他却俱有莫大的诱惑,使他眼巴巴地望着,不禁垂涎欲滴。
    女人家比较细心,那渔家的妇人看出方天仇是有些饥饿难熬,便盛了一大碗热粥给他充饥。
    方天仇是真饿了,端起来不消三口两口,甚至于不感觉烫着嘴唇,就把一大碗热粥喝尽,接着毫不客气地又来了一大碗,完全是狼吞虎咽,饥不择食!
    然后,他跟几个打渔的商量,要求他们出海作业时,顺便先送他回香港,愿意以腕上的手表作为酬谢。
    几个打渔的倒很热心,满口答应送他一趟,但坚决拒绝受他的酬谢,表示他们虽然清苦,却不愿趁人之危。
    方天仇真想不到,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今天,生活在大都市里的人,一个比一个现实,什么仁义道德都荡然无存。反而这种荒僻的小岛上,尚能发现一点人情味,这岂不是个绝大的讽刺!
    他不便辜负人家这番盛情,只好把它记在心里,希望以后有机会再作补报。等他们填饱了肚子,立即一同登船出发。
    现在他才知道,这是九龙东南方,位于健洲与火石洲之间的一个无名小岛,附近尚有两个相似的岛屿,上面住的均是靠在近海打渔为生的贫户。
    距离最近的是筲箕湾,他们为了要争取作业的时间,只好把方天仇送到湾里的渔船码头。
    方天仇郑重谢过这几个热心的渔家,才登上码头,目送他们缓缓离去,心里有着无限的感慨。
    时间尚太早,只不过才六点多钟,同时他身上非但一文不名,而且衣衫不整,连鞋袜都没有,这副狼狈相,实在自惭形秽,到那里去也不像样。
    本来可以到“东方大饭店”露娜那里去,但因为费云跟她正打得火热,为了避免嫌疑,还是不去为妙。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比较合适,那就是杜老志码头万大海的赌窟。
    主意既定,他便急步走出码头,沿着海边的马路直奔杜老志码头而去。
    万大海经营的这个赌场,经常是通宵达旦地豪赌,这时候刚刚陆续散局,有一两桌的输赢较大,一些赌鬼还在欲罢不能地盘肠大战,杀得天昏地暗。
    方天仇来到巷子里,正遇上一些赌客出来,他赶快低着头走过去,极力避免被人发现是他。
    走到门口,看门的汉子正要关门,见这么个衣衫不整的人,冒冒失失地闯进门去,不由横身拦住,气势凌人地怒喝:“你他妈的……”
    方天仇出其不意地一步上前,捉住他的衣襟,冷声说:“老兄,你忘了我的忠告?要骂人,最好是先认清了人再骂!”
    大汉这才认出是方天仇,顿时陪笑说:“该死该死,我竟没看出是你方老大!”
    方天仇并不存心为难他,适可而止松开手,笑笑说:“没事,我跟老兄闹着玩的,别认真。”
    大汉知道他是来找万大海的,不待方天仇说明来意,便极力巴结地请他进了门,领着绕过天井,从侧面直接来到楼上的房间。
    万大海正在烟榻上吞云吐雾,忽见看门的大汉带了个人闯进来,不禁勃然大怒,一骨碌坐起身来。正要破口大骂,方天仇已先发制人,振声笑着说:“抱歉,兄弟又来麻烦万老大啦!”
    万大海见是方天仇来,他哪还骂得出口,挥挥手叫那大汉退下,立即下了烟榻忙着招呼:“方兄这么说就见外了,请榻上坐,来两口提提精神怎么样?”
    “谢谢,老大自己过瘾吧!”方天仇说:“如果有香烟的话,我倒想来一支。”
    万大海是赌场老板,随时随地得跟赌客打交道,所以身上备着的都是名牌香烟,随即掏出一整包“加力克”,递了过去。
    方天仇打开来,取了一支叼在嘴上,双手在身上一阵乱摸,竟是空空如也,别说是打火机,连任何一样东西都被搜光了。
    万大海忙掏出打火机,替他点着香烟,然后,终于忍不住诧异地望着他说:“方兄从哪里来?……”
    “一言难尽,以后有机再奉告吧!”方天仇猛吸着香烟,显然有些心烦意乱。
    万大海不便再问,遂说:“我看方兄需要来杯酒吧?”
    方天仇未置可否地点点头,万大海立即去取了酒来,替他注满一杯。
    待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忙又注上一杯,表示巴结地问:“方兄是否有什么困难,兄弟可以帮忙吗?”
    方天仇想了想,终于说:“我想麻烦万老大,先替我设法弄套行头!”
    不等他说完,万老大已笑着说:“没问题,兄弟立刻叫他们去办。”说着他已径自走出房去,吩咐手下的人照办。
    方天仇两杯酒下肚,顿觉精神一振,等万老大回进房里来,便要求他说:“万老大,我准备在这里耽一两天,不知可方便?”
    “方便方便。”万大海慷慨表示:“别说是一两天,只要方兄不嫌怠慢,就是一两个月,或者更长的时间,万某人是绝对欢迎!”
    “那我就打扰了。”方天仇说:“不过,希望万老大能对兄弟的行踪暂时守密,在外面对任何人都不能稍露风声。”
    “没问题。”万大海拍着胸脯说:“方兄怎么交代,兄弟就怎么办,还有什么事需要效劳的,方兄尽管吩咐好了,可别拿兄弟当外人。”
    “万老大这份盛情,以后自当补报。”方天仇郑重说:“现在没有别的,只希望万老大能借几个人手,替兄弟去办点事情。”
    “成!”万大海有求必应地说:“兄弟这里的人手,悉数听命方兄就是!”
    方天仇不由大喜,连声相谢,觉得万大海这个人,倒不失是个热心快肠的人物,决心跟他结交一番。
    他之所以要借这地方藏身,是有着深谋远虑的。因为,他之能够死里逃生,可说完全是得力于金玲玲的暗助,如果他公然露面,“勒索公司”方面必然会疑心到金玲玲身上,那岂不是害了她。
    方天仇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一向对恩怨分得很明,虽然金玲玲与他之间有着不解之仇,但他今天这一条命总是她救的,说什么也不能以怨报德,把人家的暗助之情一笔抹煞。
    因此他决定暂不露面,借用万大海的一班人,暗中把各方面的情况摸清再说。
    万大海这里豢养着不少打手和保镖的,一齐出动的话大约能凑上一二十人,方天仇用不着劳师动众,只挑选了几个精明强干的,分头打听各方面的消息。
    不久,万大海亲自捧来了全部行头:一套簇新的西服、衬衫、领带,以及鞋袜齐全,使方天仇为他的神通广大颇为激赏。这不大一会儿功夫,居然办得样样俱全,除了尺寸稍嫌宽大之外,总算是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万老大。”方天仇不免感动地说:“这份情意兄弟只有后报啦……”
    “笑话!”万大海豪迈地大笑说:“这点不足挂齿的小事,还要希望方兄报答,那我万大海简直不算朋友了!”
    人家既然这么说,方天仇就不便再婆婆妈妈地,反而显得虚情假意,不够豪爽了。于是将话题转到金胜保身上,表示关切地问他:“金胜保可有消息?”
    “没有。”万大海摇摇头说:“自从离开这里以后,他就没有再来过……噢!对了,昨天夜里很晚了,还有个赌客在打听他呢。”
    “是怎么样的人?”方天仇急问。
    万大海回想一下说:“那家伙穿得倒蛮挺,可惜是个翻转石榴皮,满脸的大麻子!……”
    “是洪堃!”方天仇情不自禁地叫起来。
    万大海吃了一惊,怔怔地问:“方兄说他是红巾党的头子——洪大麻子?”
    “准是他!”方天仇武断地说:“这家伙一直阴魂不散,大概因为他的小舅子在香港送了命,而且整个的阴谋又失败,使他心有未甘。不过我很奇怪,他要找解恨的对象,就应该找我方天仇,或是林老大的人,为什么苦苦地追着金胜保不放松,实在有点莫名其妙!”
    “他们之间会结了什么梁子呢?”万大海茫然问。
    “这就难说了。”方天仇沉思了一下说:“万老大可知道,洪堃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万大海皱着眉头说:“不瞒方兄说,每晚来兄弟这里赌钱的分子很杂,说得难听些,就是来的多半是些苦哈哈的角色,真正玩得起的都往九龙城,甚至于澳门去了。所以兄弟一向对来玩的人头不能过于挑剔,只要向门外把风的说出是谁介绍的,就可以进来赌!……”
    “那么洪堃是什么人介绍来的?”方天仇追问。
    万大海只好苦笑说:“兄弟也问过那两个负责把风的弟兄,不过他们当时并不知道他就是洪堃,所以没有特别留意,听他说的介绍人有名有姓,就毫不疑心地放他进来了。要不是刚才方兄说起,兄弟也还不知道他就是洪大麻子啊。”
    方天仇“嗯”了一声,打破沙锅问到底地说:“洪堃说的介绍人是谁呢?”
    万大海顿时面红耳赤,显得窘态毕露,迟疑了一下,始无可奈何地呐然说:“他,他自称是金胜保介绍来的……”
    “这简直是开玩笑。”方天仇忿声说:“洪堃这家伙太狡猾了!”
    “可不是。”万大海说:“事后我听那两个弟兄一说,真把我气得啼笑皆非!”
    由于洪堃在紧追金胜保不舍,志在必得,以及种种迹象看来,金胜保的身上一定是关系着什么秘密,不然的话,他又何必东藏西躲,疲于奔命?
    但严格地分析起来,“黑骑士”在“金色响尾蛇”事件中,本来可说是风马牛不相干的,只是因为金氏姊妹的无端被害,才把金胜保卷进漩涡,掀起一场意外的风波。
    而且“同心会”的阴谋失败,根本牵连不上金胜保,冤有头,债有主,洪堃纵然决心报复,也没有理由去找金胜保的霉气。
    更令人不解的,是最近几天以来,“黑骑士”的哥们儿在香港几乎全部销声匿迹,唯一敢抛头露面的小朱,却在“皇后夜总会”门外被人捅了。
    忽然之间,方天仇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金胜保为了他两个姊妹遇害,说不定曾经主动找过洪堃,对这红巾党的头子采取过行动,以致触怒了洪大麻子,非还以颜色不可!
    当然,这仅仅是一个猜测而已,事实究竟是否如他所料,那是谁也不敢武断的。
    不过,香港这弹九之地,金胜保能藏到那里去呢?
    这问题经方天仇和万大海研究了半天,仍然得不到结论。
    比较起来,金胜保除了“黑骑士”的自己哥们儿,可说跟万大海最为莫逆,但他也无法判断金胜保的行迹。
    十点多钟的时间,万大海的手下有两个回来了,他们带回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说是林广泰不知为了什么,竟把他所有的人马出动,正在港九展开全面搜索,对象是方天仇。
    但是,林广泰此一大规模的行动,并不是要营救方天仇,而是下令全部手下的人,只要发现方天仇的下落,将不借以任何手段擒住,送回林公馆由他亲自处置。否则,万不得己的话,可以格杀勿论!
    这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不仅使方天仇大力震惊,不知自己有什么对不起林广泰的,居然翻脸不认人,绝情到如此地步。
    就连万大海也万分惊诧,几乎不敢相信地问他们:“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那人郑重其事地说:“老大如果不相信,可以亲自出去走一趟,小的绝不敢信口胡说。现在不仅是林老大的人马出动了,连孙探长也亲身出马,派出了大批武装警探,防止闹出大乱子呢!”
    万大海听他言之凿凿,由不得不信,因而以诧异的眼光望着方天仇,茫然不解地说:“方兄,这是怎么回事?”
    方天仇的神情非常凝重,沉思了一阵,始力持冷静地说:“林老大是个极重义气的君子,他也很了解我不会对他不起,这件事的引起,显然是有人从中离间,或者是……反正我得亲自去见林老大,必须弄个水落石出!”
    “方兄现在去?”万大海惊问。
    方天仇点点头,毅然说:“灯不点不亮,话不说不明,早晚我跟林老大总得见面的。不如现在去见他,趁早把事情扯清,免得误会愈陷愈深,反而让人家有机可趁!”
    万大海不以为然地连连摇着头,劝阻说:“方兄,我看你要见林老大也不急于一时,现在他可能正在气头上,万一……”
    方天仇霍地从烟榻上站起,理直气壮地豪笑说:“心中无冷病,不怕吃西瓜。我方天仇行得直,坐得正,但求于心无愧,没有什么见不得他的!”
    说罢,立即脱下身上的衣服,把万大海替他弄来的全部行头换穿上,显然他已决定即刻去见林广泰了。
    万大海急得不知所措,仍然苦口婆心地说:“方兄,以兄弟的愚见,现在你是万万不能贸然露面的,好歹也等其余的人回来,至少把情况全部了解,咱们再从长计议不迟呀!”
    可是方天仇的心意己决,他坦然笑笑说:“承万老大如此关怀,兄弟绝非固执,实在是这件事的关系重大……”
    话犹未了,忽又见万大海的一个手下回来,气急败坏地报告说:“方爷,林老大的人在各处找你呢!”
    方天仇点点头,表示他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万大海急忙追问详细情形,结果他所说的似跟先前两个人回来报告的完全一样。
    林广泰的人马,以实力最雄厚的“银星”为主,其他像林公馆的直属手下,“林记航运公司”方面,“朝发贸易公司”的人手,以及俞老幺的一批喽啰……动员了不下百余人,声势浩大,完全是倾巢以赴的势态。
    紧接着又是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回报,九龙城方面的郑二爷,居然也不甘寂寞,亲自带了不少人马,过海来参加林广泰的搜索阵容。
    然而,尽管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一个个回来报告的情形大同小异,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林广泰如此劳师动众,对方天仇采取这种突然的积极行动,究竟是所为何来?
    最后一个消息是,孙奇为了防止意外事件,几乎跟林广泰的人马发生正面冲突,幸而郑二爷从中排解,始避免了双方的动武。但是,搜索方天仇的行动,仍在如火如荼地展开,似乎不得手绝不甘休!
    方天仇听完最后的消息,衣服也正好穿妥,不顾万大海的劝阻,毅然告辞而去。
    万大海的心意总算尽到,无奈方天仇执意甚坚,他也不便过于阻止,只好等他出了房间,立即吩咐手下:“你们小心点跟着他,把他的行踪随时用行动电话报告我,不得有误!”
    几个派出去打听消息的,气还没有喘过来,又奉命出发,悄然跟踪着这位难侍候的方大爷。
    而方天仇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林广泰为什么采取这个莫名其妙的行动,一心无二用,想得入了神,根本不会发觉被人在后面跟踪。
    出了巷子,他立即招呼了一辆街车,吩咐司机驶往麦当奴道。
    坐在车上心烦意乱,伸手到口袋里想掏支香烟抽抽,谁知全身上下一摸,竟是空空如也!
    他不由怔住了,身上一文不名,回头拿什么付车资呢?
    本来他准备直趋林公馆的,可是一想不对,见了林广泰尚不知是怎样个局面,哪好意思先伸手借钱付车资。于是灵机一动,只好叫司机先到“东方大饭店”弯一弯,好向露娜那里暂借个小数目应急。
    来到“东方大饭店”,方天仇吩咐司机在外等着,便急步走了进去,乘电梯登上四楼。
    跟踪的几个人,也在不远处停了车,遥见方天仇刚走进去,接着有一辆轿车驰来,里面坐了几个大汉,其中一个西装革履地下了车,走进“东方大饭店”的大门……
    方天仇来至露娜的套房门口,唯恐她万一不在,那岂不是糟透了,因此他不免有些患得患失的心理,迟疑了一下,才鼓足勇气按了按门上的电铃。
    “谁?”房里是露娜的声音。
    他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回答:“是我——方天仇。”
    房门很快地开了,出现在门口的露娜,满脸露出紧张而惊诧的神色,似乎对他的不速而至,感到非常的意外。
    方天仇发觉她的失态,不禁笑问:“怎么啦,是不是房里有客人,不方便……”
    露娜这才如梦初醒,忙把门拉开说:“就我一个人在,方先生请进。”
    方天仇刚进房,露娜就紧张地关上房门,忙不迭告诉他:“方先生,他们都在找你,好像要对付你呢!”
    “我知道。”方天仇若无其事地说:“你说的是林大哥他们那些人?”
    “是的。”露娜说:“费先生来过这里,我是听他说的,方先生,你跟他们闹翻了吗?”
    方天仇知道她也不清楚其中内情,只好苦笑说:“我也不明白是为什么了,现在我正准备到林公馆去……”
    “你这不是自己送上门去?”露娜暗吃一惊。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呀!”方天仇沮然说:“车子还在下面等着,我身上忘了带钱,所以到你这里来弯一弯。”
    露娜立即进卧房取了皮包,拿出两叠百元的钞票,递给他说:“方先生,我看他们态度很不好,你可得自己小心些呀!”
    方天仇勉强笑笑,刚把钱接在手里,忽然门铃响了!
    两个人不由一怔,彼此相顾愕然。露娜急忙机警地向方天仇说:“你先在浴室里避一下,我去开门看看是谁……”
    方天仇无可奈何,只好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露娜这才惶惑不安地问:“是谁?”
    “我——费云。”外面急促地催着:“你快开门!”
    露挪一听是费云,顿时心里暗惊,偏偏这时候他突然到来,万一跟她缠绵一阵,或是撞见了方天仇,那岂不是大糟特糟。
    但她又怎能不开房门,迟疑了一下,终于把门开了。
    费云满脸怒气冲冲,进来眼光向各处一扫,突然声色俱厉地喝问:“姓方的小子呢?”说话时,他的手插在上衣袋里。
    露娜惊得魂飞天外,故意茫然说:“你说什么?”
    费云冷冷地哼了一声,眼光逼视着她说:“露娜,我不怪你,因为他对你有恩,你就是想帮他,那也是人之常情,不过……”
    露娜强自镇定说:“你认为我把他藏在房里了?那你就搜吧!”
    “你真叫我搜?”费云大笑说:“老实告诉你吧,我今天一直守在附近,刚才亲眼看见他进来的!”
    说时,他有意无意地,故意把眼光飘向了关着门的浴室。
    “这……”
    露娜正感到不知所措,浴室的门突然一开,走出了方天仇!
    费云霍地掏出手枪,对着他说:“哼!我知道你会自己出来的!”
    方天仇神色自若地笑笑说:“费兄真不愧是神机妙算,居然一直守在附近,好像算定了我非来这里不可似的。不过我有一点说明,要不是我坐车忘了带钱,弯来向她借钱付车资,恐怕费兄守候一整天,也是白守了!”
    “那无关重要。”费云冷冷地说:“只要能守着你,把你带去交给老大,我就达到了目的!”
    方天仇哂然一笑说:“兄弟乐于遵命,反正我也正要去见林大哥,不过,费兄手里的家伙可以收起来了,这样走出去,恐怕不太好看吧?”
    露娜也帮着说:“费经理,人家方先生本来就是准备到林公馆去的,你何必还拿着枪……”
    费云对方天仇撮合他与露挪,本来是很感激的,可是他发现在露娜的心目中,对方天仇的印象非常深刻,似乎总有些念念不忘的微妙感情,甚至于超过了他。
    男女之间的情感,往往是不容许有第三者介入的,费云自不例外,尤其他对露娜一往情深,哪能让方天仇占据着她的心灵。
    由于这样,他早已对方天仇存了妒忌的心理,现在看露娜又当面帮着方天仇,顿时妒火中烧,忿声说:“姓方的,你不要嘴上说得好听,其实揭开你的假面具,不过是个见利忘义的无耻之徒!”
    方天仇怔了怔,忽然朝沙发上一坐,索性毫不在乎地说:“费兄既然说我是无耻之徒,那么我倒要先听听我的罪状,究竟做了什么见利忘义的事情?”
    “对不起,我没有向你说明的义务。”费云逼近过来说:“要问的话,最好去问老大!”
    方天仇摇摇头说:“不,你得先告诉我,否则恕我不跟你去!”
    “哼!去不去可由不得你!”费云郑重警告说:“老大已有交待,活的弄不回去,死的也成,你最好识时务些,否则可别怪我手下无情!”
    方天仇大笑起来,他有恃无恐地说:“费兄如今是千万富翁的身份,我相信你不会情愿做个杀人犯的,哈哈……”
    “你错了!”费云满面杀机地说:“我们弟兄是只讲义气,不顾利害的,为了老大的事,即使琅珰入狱,我也甘心情愿!”
    “够义气!”方天仇从容不迫地说:“既然费兄有这种赴汤蹈火的精神,何不动手呢?”
    费云气得脸色发青,把心一横,正要扣动扳机,露娜一看情形不对,恐怕他当真下了毒手,突然不顾一切地上前抱住他,激动地叫着:“你不能这样,方先生是我们的朋友!……”
    她不阻止还好,这一阻更使费云妒火狂炽,猛力一把推开了她,怒喝一声:“滚开!”
    手指刚要扣动扳机,不料房门里面没下锁,突然被人推开,闯进来的竟是孙奇!
    跟进来的尚有两个便衣警探,他们早已握枪在手,急向张惶失措的费云喝令:“把枪放下!”
    费云想不到在这节骨眼上,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不管怎样,孙奇总是警方的探长,当着他们的面前杀人,未免太目无法纪了。
    而且,他只要一开枪,两个便衣警探绝不袖手旁观,即使向他发射,也有充分的理由,对于现场行凶的凶手,警方是可以用武力对付的。
    诚如方天仇刚才一针见血的话,费云如今是千万富翁的身份,犯不上以身试法,因此他丢下了手枪。
    但表面上仍不甘示弱,忿声说:“孙探长,咱们的私事,自己会了断,阁下最好不要介入,免得彼此伤了和气!”
    孙奇朝坐在沙发上,若无其事的方天仇瞥了一眼,一脸神圣不可犯的神情说:“在香港的法律还存在的今天,我绝不容许私刑!”
    “哦?”费云不屑地笑笑:“依孙探长的意思呢?”
    “我要带他走。”孙奇断然说:“由警方依法侦办!”
    费云在楼下的车里虽然还留着着几个人,但他知道跟警方人员正面冲突是不明智的,尤其是在闹区,孙奇要真翻脸,说不定恼羞成怒把他一齐拘捕。
    于是,他莫可奈何地耸耸肩膀,知难而退地说:“孙探长既是不讲交情,那就悉听尊便。不过兄弟得提醒探长一句,林老大的脾气并不好惹,火起来是会不顾一切的!”
    “一切后果由我负!”孙奇不受他的威胁,转向方天仇说:“方老弟,你现在跟我走一趟吧!”
    方天仇霍地站起来,理直气壮地问:“请问孙探长,是根据什么罪名拘捕我,请拿出拘票给我看!”
    孙奇急向他暗使了下眼色,故意声色俱厉地说:“对你这种刑事凶嫌,不需要签发拘票,我以探长的身份就可以拘捕你!”
    方天仇对他的暗示茫然不解,只好强自笑笑说:“好吧,探长看着办吧!”
    说罢,他自动把手伸出来,表示并不拒捕。
    孙奇立即示意那便衣警探,掏出腰间的手铐,当真上前把方天仇的手铐上,另一端则铐在他自己手上,以防犯人脱逃。
    “费经理。”孙奇随向费云郑重说:“现在我把人带走了,你可以转告林董事长,这件事只能循法律途径解决,他要是一意孤行,我孙某人只好公事公办,别怪我不给他面子!”
    说完也不等费云有所表示,把手一挥,带着方天仇从容离去。
    费云气得铁青着脸,咬牙切齿地怒骂一声:“好个兔崽子,你等着瞧吧!”
    随即抓起电话,拨动林公馆的号码……
    孙奇是怎样及时赶到,阻止了费云的枪杀方天仇呢?
    原来林广泰的人马全部出动,分头搜寻方天仇的行踪时,孙奇接获线民的情报,顿觉事态严重了,立即带了大批武装及便衣警探出发,希望能镇压这个尚不知因何而起的紧急事故。
    一方面他先找到了林广泰本人,想问明真相,以便劝阻他的轻举妄动。
    不料林广泰已形同疯狂,几乎失去了理智,先不说明原委,劈头就对方天仇一阵臭骂,什么丧心病狂、见利忘义、乌龟王八贼,连祖宗八代全骂了出来。
    孙奇从来没见林广泰愤怒成这个样子,心知必然事出有因,便强自耐着性子,向他细问详情。
    林广泰边说边骂,说出了全部经过。
    首先说到的,是方天仇偕同金玲玲双双出现,在银星夜总会逼着庄德成写了出让字据。
    其次是方天仇去郑二爷那里,骗出了他的女儿,说是护送回家的,结果到现在尚不知他们的下落。
    再说宋公治的遇害,林广泰顿时情不自禁地声泪俱下,声言不报此仇,绝不甘休。而他认定了纵然不是方天仇亲自下的手,但他虽不杀公治,公治却因他而死!
    要不是为了商请郑二爷出马,协助查探方天仇的下落,宋公治根本不会带着林玛丽过海,又何至于在九龙城被人捅死?
    说来说去,事由方天仇而起,等于是他间接杀害了宋公治!
    最后的话更令人难以来置信,据林广泰说,今天一大清早,在他尚未获悉宋公治的恶耗之前,方天仇曾亲自到了林公馆。
    当时林广泰尚为他的安然脱险欣慰不已,谁知方天仇却告诉他,自己之得以释放,是“勒索公司”又绑去了林玛丽,以她作为人质,而要他回香港取款五千万元,如果方天仇不将赎款如数送去,则林玛丽就将被留下。
    本来林广泰也决意拿出这笔巨款,换取方天仇的安全,现在自己的爱女又落入歹徒手里,他就更得如数照付了。
    其实林广泰最近已是外强中干,早把钱财散尽了,还是几个弟兄替他准备了这个数目,搁在家里准备随时等候对方的通知,可以按照指定的时间地点即时送去。
    谁知大出各人意料之外,来取赎款的竟是方天仇本人,而林广泰的女儿反而成了人质。
    由这一点看来,“勒索公司”不仅组织庞大,更是阴谋诡计多端,是个不易对付的对手!
    林广泰当时只有一个人在家,没有别的人可商量,同时为了宋公治和女儿的一夜未归,急得方寸已乱。尤其方天仇是他最信任的人,临时不疑有他,毫不考虑就把准备好的五千万巨款交给他。
    方天仇在得款离去时,还特别强调,说他此来是有人暗中监视的,劝林广泰千万不要派人跟踪,否则对方将会采取对林玛丽不利的行动,由他负全责护送林玛丽返家。
    林广泰果然听信了他的忠告,不曾派人跟踪。但方天仇这一去,就没有消息,直到郑二爷陪同庄德成到来,说出昨夜宋公治遇害的经过,他才知道上了方天仇的当!
    宋公治的死讯,使林广泰悲恸得几乎发狂,更加上庄德成一口咬定,方天仇已可能变了志,被财与色所诱惑,甘心受“勒索公司”的驱使,不由大为震怒。
    因为,照庄德成所说,林玛丽昨夜在郑公馆是被方天仇接走的,而他刚才却骗去了五千万巨款,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林广泰不信。
    在忧急与愤怒交迫之下,林广泰突然痛下决心,出动了全部人马,矢志要搜得方天仇,亲自处置这不仁不义的伪君子!
    孙奇在获悉整个经过之后,仍然将信将疑,看林广泰激动和愤怒的情形,似乎不能不相信,但他又怎能相信方天仇是这种人呢?
    站在他的立场,无论方天仇是否真的变了志,甘心受“勒索公司”所利用,他是绝不同意林广泰的极端行动。极力劝阻无效,双方几乎冲突起来。
    幸而郑二爷比较冷静,从中排开了双方,才避免一场三本铁公鸡,全部武打的演出。
    孙奇离开林公馆后,一方面派出大批人手,密切注意林广泰的人行动,必要时好及时镇压,防止造成流血事件。
    一方面他亲自带着几批人,分乘警车在各处巡视。
    情势相当严重,因为这个导火线不知在何时何地会突然暴发,令人防不胜防。尤其明知林广泰的人随时可能造成流血事件,但在人家没有犯法的行动之前,警方是不能任意拘捕的,除了密切注意,根本毫无办法。
    唯一收效的,是由于警方的人员大批出动,林广泰和郑二爷两方面的人,除了有自卫枪照的,其他的人身上均不能私藏“黑牌手枪”,以免孙奇依法拘捕。
    孙奇坐在警车上,随时利用无线电话联络,指挥各方面的行动。
    警车刚经过统一码头,忽然接到警务处,由他办公室值勤人员来的紧急警用电话,向他报告说:“刚才有人来电话找探长,说那个叫方天仇的,已进了‘东方大饭店’,同时有林广泰方面的人随后跟踪,要探长即刻赶去!”
    孙奇大为吃惊,赶紧吩咐司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东方大饭店”,总算及时阻止了费云,否则尚不知道伤亡的他们那一个呢!
    幸好费云知难而退,不曾动用武力,就让孙奇把方天仇带走。
    上了警车,方天仇终于忍不住忿声质问:“孙探长,兄弟究竟犯了什么法,要接受拘捕?”
    孙奇哈哈一笑,吩咐便衣警探替他开了手铐,才歉然说:“方兄弟,非常抱歉,刚才当着费云的面,我实在不得不做做戏呀。”
    “做戏?”方天仇感到诧异说:“那么孙探长不是真的拘捕我?”
    “这还用说吗。”孙探长笑着说:“现在老弟的手铐不是已经打开了?”
    方天仇微微点了下头,遂要求说:“既然孙探长不准备拘捕兄弟,那就请让我下车吧!”
    “那不行!”孙奇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
    “为什么不行?”方天仇自认无愧于心,是以理直气壮。
    孙奇郑重其事地说:“有几个问题,我们必须弄弄清楚,同时,为了方老弟的安全,我不能让你单独行动。”
    “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回答。”方天仇正色说:“但警方的保护,我是绝不接受的!”
    孙奇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然后想了想,说:“这么吧,方老弟既然不需要保护,我也不便勉强,等我们回警务处把几个问题弄明白,那时候去留由方老弟自行决定,如何?”
    “难道非去警务处不可?”方天仇不以为然地说:“有问题现在不能问?”
    孙奇摇摇头:“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的,方老弟,我看你就暂时忍耐一下,跟我去一趟,保证不会耽搁你太久时间的。”
    方天仇听他这么说,只好不再坚持,勉强同意跟孙奇到警务处去。
    孙奇这辆专用轿车,里面的设备与警车完全相同,只是外表看不出是警车,看上去跟普通轿车一样为的是在执行任务时方便,而不致引人注目。
    不过他这辆车子,几乎所有的交通警员都认识,所以尽管它以超速飞驶,也不会被骑着摩托车的老兄追拦,送上一张违警超速罚款通知。
    不消十分钟,他们已风驰电掣地来到了警务处。
    孙奇把方天仇带到办公室,吩咐所有的人一齐退出,招呼他坐下,敬了香烟,这才不慌不忙地说:“方老弟,你可知道林广泰发这个飙的原因?”
    方天仇坦然说:“我急于去见林大哥,为的就是要明白真相。”
    孙奇脸上露出种难以形容的奇怪表情,似笑非笑地说:“我可以告诉你原因,但真相却需要你方老弟自己说明,或者有些地方还得特别解释一下。”
    “哦?……”方天仇感觉有些莫名奇妙,好像突然堕入了五里云雾里,满头都是疑雾。
    孙奇对方天仇仍具有信心,认为他绝不至于甘心受歹徒摆布,于是毫不隐瞒地把林广泰所说的一番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方天仇听完之后,居然一言未发,不知他是在沉思,还是默认了一切,使孙奇大为惊诧,心里不禁在想:“难道他承认了这些罪状?”
    沉默了足足有一两分钟,孙奇终于忍不住问他:“方老弟,你没有什么解释?”
    方天仇忽然大笑说:“我只能说,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我根本一无所知,孙探长会相信吗?”
    孙奇怔怔地望着他问:“你的意思是林广泰无中生有?”
    “那倒不是。”方天仇收住了笑容,正色说:“林大哥说的可能是事实,但我却不曾参与任何一件!”
    “这我就不懂了。”孙奇茫然说:“既然林广泰说的确有其事,而且有好几个人能指证亲眼看着方老弟参与的,但你又否认,这是怎么回事呢?”
    方天仇笑笑说:“我相信凭孙探长的办案经验,一定能找出合理的答案来吧!”
    孙奇被他说得脸上一红,呐呐地说:“如果照科学解释,那就是方老弟患了梦游症,对自己所做过的事情,都无法记忆……”
    方天仇又忍不住大笑起来,连连摇头说:“没那回事,如果孙探长现在找法医来鉴定,绝对可以证明我的健康情况非常正常。”
    “那么除非你有分身之术!”孙奇脱口而出。
    “对了!”方天仇点点头说:“孙探长果然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行家。”
    孙奇没想到自己信口胡说,居然歪打正着,不禁振奋地说:“方老弟认为有人冒充你?”
    方天仇“嗯”了一声说:“这个并不太困难,目前化装术很进步,假如技术高明,是可以化装得惟妙惟肖,鱼目混珠的。”
    孙奇听得连连点头,认为方天仇的判断很有可能,只是他一直没想到这上面去,幸亏被方天仇一语点破,才恍然大悟。
    其实在警方的办案部门,往往也利用化装的手段,以便深入侦查。不过那只是改变本来的面目,或者掩饰办案人员的身份而已。像方天仇所说的,化装成一个众所周知的人,去接触最热悉的人,警方倒从未尝试过。
    如果真是有人冒充了方天仇,先后跟庄德成,郑二爷,以及林广泰这些人照过面,而不致被识破,那么这些人的化装术确实非常高明。要是在好莱坞当化装师,岂不稳可拿到奥斯卡金像奖!
    方天仇为了证明他不是胡思乱想,特别指出他一直是被困在“勒索公司”的电笼里,并且叙述说了用计脱身失败,以及最后得金玲玲的暗助,始能在海里逃生的经过。
    孙奇对他出生入死的经过,听得瞠目结舌,好像自己亲身经历一般,更像是听了一篇紧张刺激的侦探小说,差点儿情不自禁地大呼“过瘾”了!
    方天仇一口气说完,顿了顿,忽然不解地说:“孙探长,对于金玲玲这女人的态度,我实在莫名其妙,你认为她的居心是什么?”
    孙奇沉思了片刻,始说:“这很难说,不过有一点我忘了告诉你,就是那天夜里方老弟到舍下去,我们正在谈话的时候,她不是以找香烟为藉口,闯进来使我们的谈话中断了吗?”
    方天仇对当时的情形记得很清楚,于是点了点头。
    孙奇接着又说:“方老弟走了以后,我曾经跟她谈过,当时我不便说破她跟‘勒索公司’的人有来往,只是侧面向她透露,香港政府已决心消灭这个不法组织,必要时甚至准备动用军方的武力。并且把一切利害分析给她听,希望她能悬岩勒马,及早觉悟……”
    “她接受了你的劝告?”方天仇插嘴问。
    “我们当时只是一种闲聊的形态。”孙奇说:“她没有作任何表示,我也不便往深处说。不过,由于她能在紧要关头,冒险暗助你逃生,我猜一定是那天夜里的谈话,对她发生了作用。”
    方天仇想了想,郑重说:“如果她真有觉悟的意思,我倒是不便公然露面,以免对方怀疑到她身上呢!”
    “你的想法跟我一样,”孙奇说:“好在现在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你被我拘捕了,我得赶快去见林广泰……”
    “不,林大哥我必需亲自去见他!”方天仇仍然不变初衷。
    孙奇急说:“目前他已毫无理智,方老弟不必去冒险,我自然会把一切向他解释明白的。”
    方天仇不顾他的劝阻,毅然站了起来,正要准备离去,突然灵机一动,兴奋地说:“孙探长,现在我们有了个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只要进行顺利,相信‘勒索公司’就可指日而破!”
    “什么机会?”孙奇急不可待地问。
    “我们何妨以牙还牙,也来个鱼目混珠!”
    说罢,他不由大笑起来。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疑云
     
    孙奇为了“勒索公司”的胆大妄为,居然在老虎嘴上拔胡须,绑架了赫尔逊伯爵夫人的公子,业已遭到港督饬令限期破案。
    限期是一个星期,案发迄今已不知不觉过了几天,但仅有的几条线索仍然停滞在欲断还续的侦查阶段。严格说起来,井无多大进展。到时候是否有把握如期破案,连这位大探长自己也不敢肯定。
    这幸亏是他,靠着贤内助跟港督夫人的私交不错,要是换做别人,恐怕早已不知捱了多少官腔,能保得住那顶乌纱就是上上大吉了!
    尤其是昨天夜里,派在银星俱乐部的两个便衣,跟踪方天仇和金玲玲未果,反而因公殉职,使他愈觉得事情的棘手,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困境中。
    现在听方天仇的一番分析,他才知道几次出现的“方天仇”,原来是对方的人化装冒充,以致使林广泰真伪莫辩,一怒之下,出动了全部人马,矢志要为宋公治报仇。
    当然,目前方天仇贸然去见林广泰,非常可能发生意外,也许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置他于死地呢!
    刚才在“东方大饭店”露娜的房间里,孙奇如果迟赶去一步,费云便已扣动了扳机。由此可见,林广泰所发出的“格杀勿论”命令相当真,他手下的任何人发现方天仇,都绝不会轻易放过的。
    因此孙奇是绝对不会让方天仇冒险的,必要时甚至于准备利用职权,以警方的职权把他强行留住。
    没想到刚要阻止方天仇的离去,他走到门口会突然说出这番话来,而且说罢又是一阵大笑,好像对破获“勒索公司”己有了很大把握。
    孙奇不由怔住了,诧然问:“方老弟,你这个鱼目混珠的计划我还不太懂,是准备冒充对方哪一个呢?”
    方天仇这才停止了大笑,正色说:“我何必冒充对方的人,冒充我自己就行了!”
    “冒充你自己?”孙奇顿时睁大了眼,对这莫名奇妙的回答,使他成了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啦。
    方天仇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说:“孙探长,不是我故意卖关子,如果要我把全部计划说出来,那么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也可以说是一个小小的条件。”
    孙奇急于想获知这个耐人寻味的谜底,只好同意说:“方老弟有什么条件,尽管说出来吧,只要我能力所及,绝对答应就是。”
    “其实没有什么,只要孙探长点点头就行了。”方天仇笑着说:“我的要求是,当我说出这个计划后,孙探长得允许让我单独去见林大哥,而且不加以阻拦。”
    “这……”孙探长不禁面有难色,犹豫不决起来。
    “这有何难?”方天仇说:“孙探长只需要点点头,一切就OK了!”
    孙奇迟疑了一下,终于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说:“好吧!方老弟,算我拗不过你。”
    方天仇哈哈一笑,于是坦然说出了他这“鱼目混珠”的妙计。
    他认为,对方之所以置他于死地,并不是他已没有利用价值,而是他们有了个唯命是从的冒牌“方天仇”。
    换句话说,跟“勒索公司”敌对的方天仇已抛置在海里,他们一定认为必死无疑。除了金玲玲知道他手里有把弹簧刀,或许能藉这把刀死里逃生之外,别人绝对不会想到他命不该绝的。
    真的方天仇死了,假的一个便会出现,替“勒索公司”卖命,进行一切不法勾当。
    方天仇的计划,便是守候一个适当的机会,等那冒牌的家伙出现时,设法把他捕获。然后,真的方天仇再冒充那人混进那庞大组织,岂不是可以深入“勒索公司”。而他身上装备追踪器,随时通知警方确实的地点,里应外合,一举便可破获那非法组织了。
    这个计划听了孙奇拍案叫绝,乐得眉飞色舞,情不自禁地大笑说:“妙!妙!方老弟果然是智勇双全,真是当之无愧!”
    方天仇对他的奉承置之一笑,郑重说:“我的计划只能算是个理想,理想与现实往往是有距离的,有时候甚至于是背道而驰,适得其反。所以我们要想成功,还得配合周详的布置,更重要的是情报正确,把握时机,一切安排都得天衣无缝,否则就前功尽弃。”
    “当然当然。”孙奇连连点点头说:“这次我们一定要全力以赴,希望方老弟不要见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免得我有疏忽的地方。”
    这位探长是个老资格,谁都知道他很自负,今天居然移尊就教,虚怀若谷的态度,与往日简直判若两人,可见他是如何的破案心切了。
    方天仇的个性非常豪爽,他是不会虚伪做作的,于是当仁不让地说:“有几点我们必需顾虑到,第一、我没有死在海里的消息,绝不能让对方知道,而
    且要让对方深信,任何一方面都不会怀疑他们那位冒牌货是假的。”
    “这点确实很重要。”孙奇颇有同感地说:“好在只有费云和露娜见过你……哦,对了,方老弟可知道,通知我赶去‘东方大饭店’的是什么人?”
    方天仇想了想说:“大概是万大海,一个很四海的江湖朋友,今天我曾在他那里落过脚。”
    “那人靠得住吗?”孙奇急问。
    “我想不成问题。”方天仇很信任地说:“我已经关照过,要他千万保守秘密的。”
    孙奇这才放心,遂说:“那么我们只要通知林广泰,要他那方面的人跟我们密切合作就行了。”
    方天仇把头一点,郑重其事说:“所以我坚持必须亲自去见林大哥,当面把一切解释明白,才能使他消除这一层误会。”
    孙奇“嗯”了一声,然后说:“方老弟刚才说有几点必须顾虑,这是一点,其他的呢?”
    方天仇整理了一下思维,接着说:“其次是我们要密切注意对方的动静,必要时不妨设下圈套,诱出那个冒牌的家伙来,我才能有机会冒充他混进‘勒索公司’。”
    孙奇灵机一动,兴奋地说:“这个不难,庄德成昨夜只写了个字据给金玲玲,正式出让‘银星’的手续还没有办妥。可以叫庄德成再提出条件,办手续时也要方老弟在场,这样对方不是非派那冒牌的家伙出面不可?”
    “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才可以这样做。”方天仇说:“如果我的判断不错,只要我死里逃生的消息能不走漏,早晚他们会派出那冒牌货,混进林大哥的圈子!……”
    “那他就是自投罗网了!哈哈!……”孙奇大笑起来。
    方天仇并不太乐观,他已身历其境,深知“勒索公司”这个庞大的组织里,并不乏诡计多端的人物。要想使他们上钩,倒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必须有人作内应,始能事半功倍。
    因此他想到了金玲玲,如果她真有改邪归正的心意,那就是最适当的人选。
    当他提出这个问题时,孙奇也无法作肯定的答复。虽然金玲玲暗助方天仇逃生,并不能确定她的真正意图,也许她是看出了“勒索公司”对她不予重用,而且也不太信任,才故意放个交情,在必要时留个退步。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在没有完全绝望之前,自然还得尽量争取那个组织信任和重用的机会。不到万不得已,她哪敢表明态度,贸然答应做警方的内应。
    同时,到目前为止,方天仇也只能判断出,“勒索公司”的大本营,可能是在附近的一个小岛上,但港九之间,以及附近海上的岛屿,大小何止数十个,除非一个个地调查,根本无法确定是哪一个。
    真正无法确定他们的根据地,又怎能跟金玲玲取得联系?
    “反正金玲玲早晚会出面,跟庄德成办手续的。”方天仇终于说:“到时候我们再见机行事吧!”
    孙奇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只好点点头,表示同意方天仇的意见。
    正在这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孙奇还没来得及去接听,方天仇已走向门口说:“我先走一步了。”
    孙奇欲阻不及,只得摇头而叹,随手抓起了话筒:“孙探长办公室。”他向对方说。
    “孙探长吗?”对方是林广泰的声音,他大概已获得费云的报告,语气显得很不客气:“听说老兄利用职权,硬把方天仇带回警务处了?”
    孙奇勉强笑笑,婉转地说:“林兄不要误会,职权是另外一回事,主要的是我不能明知将要铸成大错,而袖手旁观,不出面阻止,所以才把方老弟带走。”
    “孙探长这话是什么意思?”对方怒问。
    孙奇仍然心平气和地说:“很简单,在那种拔剑张弩的紧张局面下,我要不赶去阻止,其中必然有一个伤亡,无论死伤的是方老弟,或是费经理,都将造成不幸。而我又不能装聋作哑,任凭凶手离开现场不加以拘捕,所以……”
    “所以你就带走了方天仇?”林广泰忿声问他。
    “以当时的情势而论。”孙奇说:“那是避免流血事件的唯一办法!”
    林广泰突然冷笑说:“孙探长果然是明智之举!不过兄弟得说明一下,咱们的兄弟都是以生死论交的,义之所在,从不顾虑本身的利害。今天方天仇撞在费云的手里,他就是承担凶手的罪名,也会为我干掉那不仁不义的家伙!”
    “林兄真的认为方老弟是那么不仁不义?”孙奇故意问了一句。
    “事实俱在!”林广泰断然说:“难道孙探长还要我把他的罪状再背诵一遍?”
    “那倒不需要。”孙奇郑重说:“刚才我跟方老弟已经详谈过,明白了一切真相,如果林兄能够冷静一下,我愿意把内容奉告……”
    “不必了!”林广泰斩钉截铁地说:“现在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请孙探长立刻把方天仇交给我,否则我姓林的将不顾一切后果,决定孤注一掷!”
    “林兄!……”
    孙奇还没来得及劝说,对方的电话已经挂断了。
    几乎在同时,一个便衣警探已经走了进来,向他递上一张名片说:“银星夜总会的庄经理要见探长。”
    孙奇连那名片都无暇接,刚要亲自出办公室去接见,不料那个老粗已横冲直闯地冲进来了。
    庄德成满脸杀气腾腾,两眼布满了血丝,冲进来也不跟孙奇招呼,眼光朝四下一搜索,即问:“那狗娘养的方天仇呢?”
    孙奇毕竟是位政府官员,怎能任由他当着下属的探员,这么毫无顾忌地胡闹,不由沉下了脸,忿声说:“庄经理,这是我的办公室,你最好不要太放肆!”
    “怎么?你跟老子打官腔?”庄德成把手朝腰间凸起的地方一拍,“老实告诉你,今天要不把那狗娘养的交出来,老子就先干了你!”
    “庄德成!你……”孙奇勃然大怒:“我怎么?我先干!……”
    庄德成已不可理喻,手刚伸向腰间拔枪,但那便衣警探的动作比他更快,霍地掏出枪抵住了他,大声喝令:“别动!”
    孙奇趁机一步向前,在庄德成刚要蠢动时,已缴了他的械,冷冷地说:“这里是警务处!”
    庄德成毫不在乎地把胸一挺,理直气壮说:“老子犯了什么法?”
    孙奇正色说:“庄德成,我要不是看在林广泰的面子上,又知道你是个有口无心的老粗,以你刚才的举动,我可以企图行凶的罪名拘捕你!”
    “请!”庄德成当真把双手一伸,自动给他们上手铐。
    孙奇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觉得像这么憨直老粗,个性确实豪爽得非常可爱,比起那些口是心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奸巨猾,真是不可相提并论。
    于是他忽然笑了笑说:“庄经理,咱们玩笑开到这里为止,别再开下去了,把枪收起来吧!”
    说时把他的枪递还过去。
    庄德成一时怔住了,莫名其妙地望着他说:“你这是……”
    孙奇急向他使了一个眼色,遂说:“方天仇已经去见林广泰了,我们快赶去吧!”
    庄德成仍然没弄清楚怎么回事,把枪接过来说:“那小子不是在这里吗?”
    “他刚走!”
    孙奇对这老粗真没办法,推了他一把,两个人才相偕出了办公室,急急走出警务处大门。
    庄德成是自己开车来的,并且还带了四五个大汉,大概他是真有意思要蛮干,必要时动用武力哩!
    孙奇把他带上了自己那辆特别装备的专用轿车,吩咐司机驶往麦当奴道的林公馆。
    车在疾行中,孙奇并无暇向茫然的庄德成解释,立即发出了警用短波无线电话:“这是警车第一号,麦当奴道附近的警车请注意……”
    重复报出了两次呼号,收发机上的红灯一闪闪地亮了,传来回答:“警车零零九号待命,位置麦当奴道与花园道岔路口,请发令!”
    紧接着又传来一辆警车的呼号:“警车零零四号待命,位置坚尼地道,驶向花园道,请发令!”
    孙奇拉开座位背后的一块铁板,便是个整个香港街道的袖珍地图,按动九号和四号两个装置在一旁的电钮后,便在玻璃图盘下面亮起了小小的两点红光,标明两部警车的位置。
    由这精密的电动地图仪器指示,奉命监视林广泰方面行动的巡逻车,正在林公馆的两端。
    孙奇立即发号施令:“这是警车第一号命令,零零九号保持原位置,零零四号由花园道赶往麦当奴道路口,密切注意前往林公馆的‘的士’,随时报告。”
    一旁的庄德成简直看呆了,禁不住好奇地说:“这玩意儿真不错嘛!”
    孙奇关掉开关后,笑了笑,感慨地说:“这些都是为防止犯罪而精心设计的,可是科学越进步,犯罪的案件也愈多,而且是花样百出。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令人防不胜防。”
    庄德成诧然说:“这么说,除了警方,别人也有这些玩意儿?”
    “很难说。”孙奇正色说:“也许歹徒们有更理想的科学装备,也许根本没有。不过问题并不在这里,任何最先进的科学仪器总还得由人操作,犯法的是人,所以……”
    正说之间,收发机上的红灯又闪亮了:“这是警车零零九号,请警车第一号回答呼号!……”
    孙奇连忙按下开关,报出自己的呼号:“警车第一号正在收听,请报告!”
    传话器立刻传来那辆警车的报告:“刚才有四辆车子驶过去,前面一辆敞蓬车上是外籍人士,中间一辆黄色‘的士’,后面两部是黑色福特轿车……”
    孙奇急忙发出命令:“警车零零九号注意,通知附近所有的警车,驶往林公馆待命,继续报告情况!”
    然后,他吩咐司机,加足马力赶往麦当奴道。
    由零零九号警车的报告,孙奇判断‘的士’上的一定是方天仇,而后面的两部黑色福特车,很可能是林广泰方面的人,发现他的行踪后紧追不舍。
    他的判断完全正确,“的士”上果然是方天仇,后面两部福特车上的,前面一辆载着罗俊杰和几个壮汉,后面一辆则是郑二爷手下的小李,马老三、盛国才几个人。
    方天仇是由警务处出来后,很快跳进附近刚走下个客人的街车,以为这样迅速的行动,总可避过监视的人耳目,谁知仍然是被发现了。
    反正他已决定去见林广泰,只要不是被“勒索公司”方面的人发觉他还没死,也就顾不得那些人的追踪而来,吩咐司机直趋麦当奴道的林公馆。
    一路上极力保持冷静,连头都不回一回,任由那两部车子紧追不舍,他根本就不当它回事。
    车子到了林公馆大门口,随手掏出张露娜借给他的钱币,连数目都不及看,丢给司机便钻出了车厢。
    他这里刚伸手要按门铃,后面的轿车已到,车门开处,冲出了满面怒容的罗俊杰。
    上前不问青红皂白,一把抓住方天仇的手臂,恨声说:“嘿!我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原来是自己送上门来,胆子可真不小!”
    方天仇不动声色,甩开了他的手,不屑地说:“我看你们一个个,都像是吃错了药,变得神经不正常了!”
    罗俊杰平常的绅士风度已荡然无存,激动地怒骂一声:“王八蛋!老子揍……”
    手刚一扬,拳头还没有击出,已被突然赶来的小李一伸手接住,使他不由勃然大怒,涨得脸红脖子粗地怒问:“你想干嘛?”
    小李曾经跟方天仇并肩作战,出生入死过,因此他一跳下车,就飞步赶上前来阻止罗俊杰动手。
    “不干嘛!”小李冷冷地说:“我只是不欣赏阁下这种蛮不讲理的作风!”
    这话由小李的嘴里说出来,确实有些过份。无论如何,罗俊杰总是林老大的把兄弟,跟郑二爷尚且可以称兄道弟,而他不过是郑二爷手下的一名亲信,身份颇有悬殊。
    罗俊杰那能受他冷言冷语,当时气得铁青着脸,破口大骂:“你是什么东西!凭你也配教训我罗三爷?”
    小李毫不在乎地神气说:“要打架就凭拳头硬,你管我是什么东西!”
    这时罗俊杰车上的几个大汉,早已围了上来,而马老三和盛国才也怕小李吃亏,急步赶过来,双手在腰上一叉,摆出准备动手的姿态。
    方天仇急忙阻止小李说:“都是自己人,别乱来……”
    他不阻止还好,这一阻止,更助长了罗俊杰的气焰,顿时向那几个大汉一挥手:“替我揍这小子!”
    小李是以出手快速闻名的,他只冷冷一笑,不等那几个大汉发动,已把上装脱下,腰间赫然露出两把手枪。
    这一来可把大汉们震慑住了,因为他们也久闻小李的枪法快捷,吓得趑趄不前起来。
    罗俊杰不由怒喝一声:“站着干吗?动手!”
    几个大汉相顾愕然,罗俊杰的命令不敢不从,但被小李的声势所夺,他们又不敢轻举妄动。
    正在相持不下,左右为难的时候,其中一个大汉忽然紧张地说:“条子的车子来啦!”
    大家顿时一怔,齐向来的路上看去,果见一辆警车风驰电掣而来。
    斗殴遇上警方总是麻烦的,罗俊杰生怕节外生枝,这才向几个大汉一使眼色,示意他们去叫开门。
    然后怒目向小李说:“好!我们进去当着郑二爷面前问问,是不是他放纵你这么无理的!”
    小李置之一笑,连气也不喘,径自走到方天仇身边,拍着胸脯说:“方兄放心大胆进去,谁要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小李就豁出去了!”
    方天仇对小李的仗义深受感动,哂然一笑,说:“我想不会这么严重的,李兄别太冲动,我见了林大哥有理说理,自己人千万伤不得和气。”
    说时铁门已大开,十来个人一齐鱼贯而入,浩浩荡荡地直趋大客厅。
    这时大批人马都出动了,林公馆里没留下几个人,客厅里只有林广泰、郑二爷、费云和廖逸之,他们正在等候各处的消息。
    费云坐的位置面对客厅的门,首先发现方天仇的到来,霍地从沙发上跳起,大声叫着:“嘿!这小子来啦!”
    林广泰和廖逸之都回转身子,向方天仇怒目而视,如同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只见方天仇昂首阔步,走到了林广泰的面前,突然双膝一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义凛然地说:“方天仇特来向林大哥负荆请罪,若有愧对各位之处,愿受任何处置!”
    费云霍地拔出手枪,正要冲上来动手,被林广泰挥手阻止,然后向方天仇痛心而愤怒地说:“方天仇,你居然有脸来见我?”
    “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方天仇振声说:“我方天仇以诚对人,交的都是肝胆相照的知心朋友,生平不作亏心事,不知为何没有面目见林大哥?”
    “你要我宣布你不仁不义的事?”林广泰沉下了脸,似在极力压制内心的激动。
    方天仇慷慨激昂地说:“兄弟正是为此而来,倘我方天仇确实作了不仁不义的事,愿受林大哥的处置,任宰任割,死而无憾。但我要死得明明白白,不能沉冤九泉!”
    “好!我问你,昨夜跟金玲玲到‘银星’去,强迫老四把夜总会拱手让人,这件事是仁,还是义?”
    “这是不仁不义!”方天仇毫不考虑地回答。
    林广泰嘿然冷笑一声,接着说:“第二,把小女从郑二爷那里骗走,然后又来向我骗去五千万赎款,却不守信放回小女,这算不算仁义?”
    方天仇回答说:“这是无仁无义!”
    林广泰又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突然激动地怒问:“我再问你,在九龙城明知有人要向老二下手,而不设法警告或阻止,这是不是丧心病狂?”
    方天仇痛心疾首地说:“非但是丧心病狂,而且更是罪大恶极,这种人死有余辜,杀之不足解恨!”
    林广泰忽然发出一阵痛苦的狂笑,笑得比哭还难听,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禁动容,知道他是由内心发泄出的悲愤,令人起了同仇敌忾的愤恨。
    突然,他的笑声止住了,以那种近乎是沙哑的声音恨恨地说:“这都是你自己承认的,不仁不义、无情无义,而且是丧心病狂、罪大恶极,这种人死有余辜,杀之不足以解恨。而这个人就是你自己,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没有任何话可说。”方天仇肃然说:“只有一点必须声明,那就是我与这任何一件事都无关!”
    “你想抵赖!”林广泰怒问。
    “大丈夫敢作敢当。”方天仇断然否认说:“但我方天仇根本没有作出这些违背良心的事,绝不能替人背这个黑锅!”
    林广泰不禁大怒说:“方天仇,亏你自己还说得出口,大丈夫敢作敢当。别的我不是亲目所睹,今天一早你来骗去那五千万赎款,是我亲手交给你的,你还不承认?”
    这时一直默默坐在沙发上的郑二爷,终于不能不闻不问,也站了起来,走上前婉转地说:“方老弟,昨夜你从我那里接走林小姐是事实,这个你是不能否认的。这样做也许你是迫不得已,或是有什么苦衷,希望你自己现在解释一下。我想林老大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一定会谅解你方老弟的。”
    方天仇知道要使他们相信这次整个的经过,并不是三言两语能剖白的,尤其他们都在气头上,根本无法理喻,于是苦笑说:“我不在乎你们的谅不谅解,只要求你们相信,我方天仇绝对没有作过这些不仁不义的事!……”
    郑二爷陡然把脸一沉,忿声说:“方老弟,我一向很钦佩你的为人,可是你要这么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连我也得对你重新估价了!”
    林广泰再也忍不住了,突然把心一横,飞起一脚,狠狠地朝方天仇胸口踢去。并且吩咐费云说道:“把枪给我,我要亲手为老二报仇!”
    林广泰一脚踢得极狠,踢得方天仇倒在地上,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才一翻身,已见林广泰执枪在手,满脸杀气腾腾,咬牙切齿地说:“方天仇,你不能怪我心狠手辣,只能怪你多行不义……”
    枪口已对准地上的方天仇,正要扣动扳机,不料小李突然发难,出其不意地扑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一下子夺下了林广泰的手枪。
    罗俊杰带来的几个大汉来不及掏枪,已被小李喝止:“别动!”
    这一来可把大家都震惊住了,尤其是郑二爷,气得振声怒喝:“小李,你想造反啦?”
    小李是当真豁了出去,把夺来的枪丢给方天仇,自己以极快地动作,拔出腰间的两把枪,毅然说:“为了不使你们冤枉杀害好人,我小李只好放肆了!”
    随即向方天仇说:“方兄,我们走吧!”
    谁知方天仇竟摇摇头,把枪收起来,走到惊怒交加的林广泰面前,双手将枪递过去说:“我希望林大哥和郑二爷,能给我几分钟的时间,到书房里去容我说几句话,然后任凭二位处置,我方天仇绝无怨言,二位能给我这个说话的机会吗?”
    林广泰和郑二爷相顾茫然,终于彼此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接受方天仇的要求。
    当他们三人进入书房,关起们密谈时,小李仍然是双枪在握,监视着林广泰方面的人,以防他们进去谈得不好,必要时决心保护方天仇安全脱身。
    费云和罗俊杰气得牙痒痒的,在那里摩拳擦掌,恨不得冲进书房里去,痛痛快快先揍方天仇一顿才甘心。但他们也听说小李的枪法又快又准,哪敢轻举妄动。
    而马老三和盛国才两个人,则是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他们虽然是郑二爷的心腹,但郑二爷既没有发令,也犯不着跟小李为难。反正两方面当家的都在,何必皇帝不着急,急死他们两个太监。
    所以,最聪明办法,就是暂作壁上观,静看事态的发展。
    正在这时候,林公馆附近驶来好几辆警车,孙奇他们已赶到,偕同庄德成急急在门外下车。
    按了两下门铃,看门的从防盗眼看见庄德成,便很快开了门,孙奇好像临时想起了什么事,回到车旁交待司机一番,才跟庄德成一起进去。
    一间看门的,知道方天仇已来了,他们哪敢怠慢,连忙奔过花园,匆匆闯进大客厅。
    客厅里的情形,使他们不由一怔,庄德成急向罗俊杰和费云诧然惊问:“怎么回事?”
    罗俊杰见有孙奇同来,故意拉开嗓门大声说:“没看见吗?人家手里拿着家伙对着我们呢!”
    庄德成眼光一扫,发现在场的人都是自己人,拿着枪的也是郑二爷的手下,因此更觉莫名其妙说:“这位弟兄不是小李吗?”
    费云嘿然一声冷笑,不屑地说:“嘿!有枪在手,人家可是老大啦!”
    孙奇也听得没头没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他以探长的身份命令小李说:“把枪收起来!”
    探长既然出面,小李只得把枪收起,不过他有自信,如果别人想采取行动,他仍然能先发制人,枪先拔出射击的。
    孙奇见小李收起了枪,这才发问:“方天仇呢!”
    罗俊杰用大拇指向书房一指,回答说:“他们在里面谈话!”
    孙奇知道方天仇未遭意外,终于放了心,猜想他们在书房里,必是在听他说明一切。
    于是他松了口气说:“你们各位不要意气用事,这纯是一场误会,林老大是明白人,只要听他解释全部经过,这场误会就会烟消云散的。”
    费云想起在“东方大饭店”,被孙奇将方天仇带走的事,不禁犹有余怒,冷笑说:“孙探长说这是一场误会?”
    孙奇“嗯”了一声,正色说:“如果说得更正确些,就是对方安排的一个阴谋!”
    “哦?”费云说:“孙探长这话指的什么?”
    孙奇笑而不答,径自朝沙发上一坐,掏出了香烟吸着。
    这种爱理不理的神气,使费云看了很不顺眼,一时冲动,竟走过去愤声说:“孙探长,你为什么不回答?”
    其实孙奇倒不是摆他探长的架子,而是碍于有双方面的手下在场,不便把真相说明,以免人多口杂,不慎走漏了风声。
    不过像费云这种质问的口气,他可是听了很不舒服,把眼皮翻了翻,轻描淡写地说:“因为阁下没有权利问我!”
    费云碰了个大钉子,顿觉下不了台,不由气得面红耳赤,正要发作,突然间电话铃响了起来。
    廖逸之就近赶过去,抓起话筒说:“这里是林公馆,请问找谁?”
    对方的声音非常急促:“无论是谁,请立刻告诉林老大,方天仇现在正在九龙城里,郑二爷公馆附近徘徊,林老大要抓他就赶快派人去!”
    “喂!……”
    廖逸之还没有来得及问清楚,对方的电话却挂断了。
    罗俊杰发觉他的神色有异,立刻走过去问:“哪里来的电话?”
    “怪哉!”廖逸之满脸诧异的神情说:“电话里说,方天仇正在九龙城的郑公馆附近出现,而他不是明明在这里?……怎出了两个方天仇?”
    “两个方天仇?”罗俊杰茫然问。
    “是呀!”廖逸之不解地说:“如果我的耳朵没有毛病,就是九龙城里也出现个方天仇……”
    罗俊杰忙把廖逸之拖过一边,低声跟他交头接耳起来,不时还偷眼望望孙奇。
    费云不甘寂寞也凑了过去,参加他们的交谈,围在一起,好像是球员在商讨攻守战略似的。
    孙奇则是不动声色,他心里有数,这个电话必定是他的司机打来的。
    这是他临时吩咐司机依计行事的,因为他唯恐方天仇的话,林广泰不一定会听信,那么这密告的电话,便可以证实,确实有另一个方天仇出现。
    虽然九龙城郑公馆附近,并不是有个方天仇出现,但目的只是要使林广泰相信,目前正有个冒牌货在活动,足以证明那些不仁不义的事,绝不是真正的方天仇所为。
    这样只需略施小计,才一个电话来,就能澄清方天仇的不白之冤,岂不比浪费半天口舌,而林广泰尚不一定相信强过百倍。
    孙奇不愧是位老警探,这一着棋确实下得高明,使廖逸之、费云和罗俊杰三个人,果然怀疑到这一点了。
    商量的结果,由廖逸之去书房里,向林广泰报告刚才接到的电话。
    这时候,林广泰已听方天仇说完全部经过,正在将信将疑,忽见廖逸之闯进书房来,即问:“什么事?”
    廖逸之凝视了方天仇好一阵,才说:“真是怪事年年有,没有今年多,你不是明明在这里吗?怎么九龙城里又发现了一个方天仇?”
    林广泰听得一怔,急问:“老六,你在说什么?”
    廖逸之便把刚才接到的电话说了出来,并且连连称奇说:“这岂不怪哉,岂不怪哉!”
    方天仇尚不知道是孙奇略施小计,以为那冒牌货当真出现了,立即正色说:“林大哥,兄弟刚才说的一切,你现在总该相信了吧?我们要再不采取对策,只怕……”
    林广泰终于明白了,他突然激动地抱住了方天仇的双臂,愧疚地说:“天仇,我,我错怪你了……”
    “林大哥,一切都不必说了。”方天仇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冷静地说:“我们只有齐心合力,粉碎‘勒索公司’这个组织,才能报宋二哥的血仇!”
    林广泰点点头,泪光闪闪地说:“我只要有一口气在,非亲手为老二报仇不可!现在既然知道他们的巢窝可能是在附近的小岛上,二爷和我的人已全部出动,我们可以立刻进行搜捕……”
    “不!”方天仇劝阻说:“我们切不可小不忍而乱大谋,尤其令媛在他们手里,必须投鼠忌器,从长计议才是上策。”
    林广泰大义凛然,义无反顾地表示:“只要能为老二报仇,我已决定不顾一切,那怕是粉身碎骨,我林广泰也在所不惜!”
    这番话使郑二爷和廖逸之均深受感动,林广泰为了要替宋公治报仇,竟连自己唯一的爱女均置之不顾,由此可见,他是多么重义气的人物!
    但方天仇仍然保持冷静地说:“我在未见林大哥之前,已经跟孙探长商定一个对策,只要我们各方面密切配合,而且需要有耐心,等候到适当的机会,必然能一举粉碎这个组织。那时候非但能使玛丽小姐安然脱险,同时更为宋二哥报了仇。”
    廖逸之接口说:“孙探长已经来了,正在客厅里!……”
    方天仇暗喜说:“林大哥,我们是否请他进来,大家商量一下?”
    林广泰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廖逸之立即出去,把孙奇请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重又紧紧关上了。
    留在客厅里的罗俊杰、庄德成和费云,颇有些被冷落的感觉,愈想愈不是滋味。
    尤其是庄德成这大老粗,为了向孙奇强索方天仇,几乎在警务处里动家伙,现在反而把他摒于书房门外,实在有些说不过去,怎不令他生气。
    足足过了十来分钟,廖逸之终于出来,把他们三个一齐叫进去。
    林广泰已同意了方天仇的全部计划,向他们三人简单扼要说明之后,当即分派各人一份任务。
    在整个计划中,庄德成担任的是主角,他这才消除了一肚子的怒气,顿时精神一振,神气活现起来。
    林广泰担心他粗心大意,恐怕误了大事,特派廖逸之相随,作为他的助手。
    罗俊杰和费云,奉命去九龙城,料理宋公治的善后事宜,并且暗中注意“方天仇”的动静,随时向这里报告。
    郑二爷决定撤回带来香港的人马,使对方不要因为他的介入,有所顾忌而停止活动。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严禁走漏方天仇生还香港的消息,否则冒牌货绝不敢再出现,则全部计划就前功尽弃了。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方天仇在林公馆改换了一套短装,跟着孙奇悄然离去。
    在途中,孙奇说出刚才那个电话,是他临时灵机一动,吩咐他的司机打去的,没想到略施小计,居然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方天仇听了不由大为钦佩,笑笑说:“幸亏孙探长有这个电话来,要不然我费尽口舌,林大哥还是将信将疑,不会完全相信我所说的一切呢!”
    他说的是事实,当他在书房里说出全部经过,以及他的判断后。林广泰和郑二爷确实不敢相信。因为他们在今天早上和昨夜,均亲自见过那位“方天仇”,就算是老眼昏花,也不至于连真伪都分辨不出呀!
    那位“方天仇”,除了身上穿的衣服,跟现在站在前面的方天仇不一样,无论是脸型、姿态、一举一动,甚至于口音都惟妙惟肖。而且来去匆匆,他们怎会相信那是另一个冒充的。
    因此无论方天仇怎么说,他们总不能不存有几分怀疑,直到廖逸之闯进书房,说是有电话来报告,九龙城里发现另一个“方天仇”的行踪,始不得不相信确有两个方天仇之说。
    这一场误会,总算是得力于这个电话,而告冰释,避免铸成大错。
    但,现在的问题是,五千万的赎款被骗去,而林玛丽又落在了对方的手里,可能成为勒索另一笔巨款的人质,那位“方天仇”是否从此消失,或是再次出现呢?
    唯一的办法,只有守株待兔,这就是看庄德成的了……
     
     
第五章   歧途
     
    华灯初上,不夜城又开始活跃了。
    庄德成今晚穿得西装笔挺,雪白的小方领衬衫,脖子上打了个深蓝花领结,看上去气派不凡,倒真像位大经理的派头呢!
    夜总会是八点钟才正式营业,但今晚大门外挂出的巨幅海报,确实俱有巨大的号召和吸引力,招来了不少好奇的绅士淑女。
    海报何以有如此的诱力呢?
    原来那高达两丈四尺的巨大广告牌上,贴了张巨幅海报,画的是几乎一丝不挂的露娜,作半卧状,仅仅只在最神秘处以几颗珍珠点缀。
    这并不稀奇,有的夜总会为了招来生意,甚至于连几颗小小的珍珠都舍不得浪费油彩。
    银星夜总会门口的这幅海报,能以吸引人的,并非全靠露娜那丰富诱人的胴体,而且由她的大腿一直盘绕至腰部以上,一条画得栩栩如生的巨蛇。
    蛇的全身金光闪闪,头被她抓在手里,两条猩红的信吐出嘴外,正与她作接吻状。而蛇尾则似几节铜珠相连,使人一目了然,它是热带最毒的响尾蛇!
    旁边更有醒目的红色大字:
    “今晚特别情商露娜小姐演出:‘金色响尾蛇’艳舞!”
    这是多么够刺激的节目,难怪才七点多钟,好奇的绅士淑女已趋之如惊,而全部座位早已被抢订一空了。
    在不久以前,金色响尾蛇曾闹得满城风雨,使人谈“蛇”色变,今晚居然又轰动了港九,难道是卷土重来?
    当然,这不过是个别出心裁,吸引顾客的新奇节目罢了,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这幅巨大海报,如果出现在别家,或是任何一家夜总会门口,确实算不了一回事。可是它偏偏是出现在银星夜总会大门口外,那就有点令人刮目相看了。
    黑社会圈子里,谁不知道庄德成是林广泰的磕头弟兄,谁又不知道在“金色响尾蛇”事件中,他们个个都扮演了重要角色,今晚居然把“金色响尾蛇”当作娱乐佳宾的节目,尚非事出有偶,岂不是别有居心!
    然而,是谁出的这个点子呢?
    如果真有人问起庄德成,他一定是来个笑而不答,天机绝不可轻易泄漏!
    八点钟不到,银星夜总会已经是座无虚设,很多没有订座而又来迟了的,只好望门兴叹,被婉拒在大门外。
    这时来了两位大胡子的印度客,他们早已订了座位,由侍者领到进门角落上的一张空桌去。
    庄德成一时进,一时出忙得团团转,几乎连坐下休息一下的工夫都没有。
    但他发现两个印度客光临后,却很快溜进了经理室,在抽屉里拿出个袖珍无线对讲电话,按下了开关,轻声说:“还没动静,不过在你们的附近,有人订下了四张桌子,到现在还没有人来,你们要密切注意!”
    说完,他急急放藏起来,又到外面去张罗。
    而在夜总会的角落上,那个戴着“助听器”的印度客,眼光向附近一扫,果然发现四张空桌,上面放置着某某先生订的三角形纸标。
    于是向同来的印度客使了个眼色,轻声说:“注意那四张桌子!”
    那印客客微微点了下头,便保持缄默,两个人一言不发地端坐在那里,耐心地等着。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了,那四张桌子仍然是空着的。
    这真有点不公平,外面向隅的大有人在,而这里却有空着四张桌子没人坐,岂不是占着毛坑不拉屎!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那边四张桌子仍是虚席以待,而第一场节目却已开始表演。
    首先出场的,是几个“康康舞”、“冲浪舞”以及并不出色的“脱衣舞”,等于是平剧的“跳加官”之类,过过场而已,压轴好戏自然是“金色响尾蛇艳舞”。
    今晚可把露娜整惨了,她哪一天会跳什么“金色响尾蛇艳舞”,突然硬要她跳,只好临时抱佛脚,请来了一位曾经与“蛇”共舞过的脱衣舞娘,来个速成急授,使她能现炒现卖,应付过今晚的难关。
    其实呢,醉翁之意不在酒,谁又会研究蛇不蛇的,主要的还是看她的舞艺和姿色,只要脱得精彩彻底,叫人看了能心痒痒的,那就达到了观众花钱的目的。真拿根绳子出场当蛇,人家也觉得过瘾呢。
    一阵雨点般的急鼓之后,报幕的司仪走近麦克风报告了:“今晚我们为了酬谢各位来宾的光临,特别商请誉满港九的青春舞后,露娜小姐表演最精彩的‘金色响尾蛇艳舞’……露娜小姐,请!”
    全场爆出如雷般的掌声,灯光突然齐灭!
    音乐台上奏起了似笛为主的阿拉伯舞曲,节奏缓慢,音调柔美,如同一泓溪水潺潺而流!……
    等两只强烈聚光灯,由两个不同的角度,照射至舞池中央时,露娜已盘坐在拼花打蜡的地板上。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只见她身上穿了一件薄如蝉翼,几乎是透明的阿拉伯舞衣,满身和头上均缀以珍珠,而在她的面前,则横着一条丈许长的巨蛇!
    蛇的周身漆以金色,看上去金光夺目,非常的美观。
    这条蛇倒是真蛇,但不是响尾蛇,经过一番化装,就算它是金色的响尾蛇吧!
    好在观众不会因此而抗议,有那么个意思就成了。
    当然,这种上场表演的蛇,事先必须加以麻醉与消毒,发免发生意外,以致看来懒洋洋的,毫无生气。
    这些都无关宏旨,主要的还是看露娜的。
    她开始表演了,随着音乐的节奏,她盘坐在地上,双手以波浪似的优美动作,缓缓地升起,高举过顶,又再慢慢地滑下来。
    腰部随着手的姿态而轻摆,扭动,模仿着蛇的动作,这样重复了几次,然后她整个上身伏在了地上,双手渐渐移向那条金色巨蛇。
    观众的心弦一阵紧张,仿佛怕她被巨蛇咬一口似的。
    露娜也抓住了观众的心里,在纤指刚要触及蛇身时,突然像是害怕似地把手缩回。吓得一些胆小的女宾们,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惊叫。
    这一来,可逗得观众轰然大笑了。
    可是当她再以手伸向巨蛇时,笑声便自动静止下来,又恢复了无声无息。
    这一次她抓住了蛇身,拖向自己身前,身子也由伏而坐起,往后面仰倒下去,使巨蛇横在她的腹部。
    利用小腿的力量,她再使上身离开地面,升起,终于站了起来。
    于是,这条金色巨蛇,由她的双手操纵,绕在了她的身上,随着音乐的节奏起舞。
    舞了一阵,她开始脱衣了,一边单手舞弄巨蛇,另一只手则腾出来“解除武装”,把那经过特殊设计的舞衣,一片片拉开,像落叶似地飘落地上。
    最后,全身几乎赤裸,仅在双乳的鸡头肉上,缀着两圈用珍珠串成的圆花,而在最神秘的地方,也是用珍珠连缀而成的一个鸡心,聊以遮着而已。
    音乐由慢而快,她便愈舞愈野,尤其那条金色巨蛇在她赤裸的胴体上,游来滑去,忽上忽下,或盘或绕,配合她那美妙动人的舞姿,真个令人若痴若狂、销魂失魄!
    这一个别出心裁的脱衣舞节目,获得全场的激赏,足足表演了十分钟以上,才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
    灯光复明时,两个印度客朝那四张桌子上一看,竟然还是虚席以待!
    年纪较轻而健壮的,终于不屑地笑了笑说:“花了钱订座,却错过这么精彩节目,实在有点划不来!”
    年长的却正色说:“他们愈是迟迟不来,愈能证明,这四张桌子很可能就是我们要等的人了!”
    “要是他们今晚不来呢?”年轻的问。
    年长的打趣说:“方老弟,你刚才不是说,今晚的节目非常精彩吗?我们能偷得浮生半日闲,舒舒服服地坐在这里欣赏,岂不算得是一大快事!”
    原来这年轻的印度客,竟是方天仇化装的,他不由耸耸肩说:“我可没这心情!”
    那年长的不消说就是孙奇了,他忽然静默下来,听着那“助听器”传来细小声音。
    方天仇看他的神情,已知道某方面有消息报告,便不敢出声打岔。
    孙奇戴着的助听器,其实是带在身上一具无线对讲电话的耳机。如果要跟对方说话,只需向腕上戴的按下手表的按键,即可发话。
    听完对方的报告,孙奇便对着表面轻声说:“继续留意,不得随便离开岗位!”
    然后放下手,向方天仇低声说:“外面发现形迹可疑的人,在附近徘徊不去,可能是先来踩虚实的。”
    方天仇忙振作一下精神,笑笑说:“看情形该有动静了吧?”
    正说之间,忽见从外面走进来两个西装革履的壮汉,由侍者领着,来到了四张空桌最里面的一张桌子。
    方天仇和孙奇急忙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不敢再随便说话,以免引起他们的怀疑。
    两个壮汉坐下要了饮料,目光便贼溜溜地一阵乱扫,仿佛是在打寻什么人。
    坐了不到五分钟,两个人突然离座,向着外面走去。
    方天仇一时情急,差点忍不住上前阻拦,幸而被孙奇以眼色制住,始未贸然造次。
    枯候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算等到这么两个人来,可是他们连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又匆匆离去,方天仇自然大为着急。
    不过仔细一想,他们今晚的安排,无非是希望把金玲玲引来,然后由庄德成提出条件,坚持必需有方天仇在场,才肯办理正式出让手续,这样才能使“方天仇”露面。
    当然,正式手续不一定非在今晚办不可,换句话说,他们也不能希望今晚就得手,达成“鱼目混珠”的目的。
    这个计划非常冒险,绝对不可操之过急,只要稍出任何一点差错,不仅前功尽弃,甚至于会弄巧成拙,造成不堪收拾的局面。
    最重要的,是对方掌握着赫尔逊夫人的公子、林玛丽,以及金玲玲的生命,万一事机不密,他们极可能恼羞成怒,杀害人质泄愤!
    由于这层顾忌,他们只有见机行事,而不能采取积极行动,以免一步棋走错,落得满盘皆输,后果则不堪设想了。
    那两个壮汉出去不到十分钟,重又回到座位上来,默默地相对而酌,彼此并不交谈,偶尔望望这边两个印度客好像也不大注意。
    又过了十来分钟,在他们的隔一张空桌,来了两男一女,其中既没有“方天仇”,女的也不是金玲玲。
    现在四张空桌只剩下了两张,会不会是庄老粗自作聪明,结果完全判断错误,来的全是些毫不相干的人呢?
    嘿!说到曹操,曹操果然就到!
    方天仇和孙奇不约而同将眼光朝门口看去,只见金玲玲由庄德成陪同,正朝他们走过来。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金玲玲只有一个人,后面并未带了保驾的,这女人也真够胆量!
    他们由方天仇和孙奇的面前走过,到了最外的一张空桌坐下,便听金玲玲愤声说:“庄德成,你是有意示威,还是存心跟我开玩笑?”
    庄老粗居然嘴上也不饶人,故意说:“这表示欢迎,反正‘银星’早晚是你的了,我想连招牌都改成‘金色响尾蛇夜总会’,那才够响亮呢!”
    “改不改是我的事!”金玲玲仍然是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气,好像是吃定了庄老粗似的。
    庄德成回敬她说:“今晚‘银星’还没过手,演出用什么节目,那也是我的事,与你毫无相干!”
    方天仇和孙奇距离他们不远,说话听得清清楚楚,听庄德成这么硬来硬往地,生怕双方冲突起来,误了大事,不禁暗自着急,恨不得过去塞住庄老粗的嘴巴!
    谁知金玲玲反而让步了,笑笑说:“好!算你有理,我们不谈这个,今晚我是专诚来跟你办正式手续的,我们还是谈正事吧!”
    “在这里办?”庄德成问。
    “这里比较安全。”金玲玲说:“我不想在你办公室里办手续,免得你要是变了卦,叫两个人在那里把我干掉,我连呼救都没人听得见!”
    庄德成冷冷地笑了一下,心想:你哪是怕我把你干掉,分明是身不由主,在这里是被人监视着的,一到我办公室去,便脱离了他们的视线。
    由这一点看来,金玲玲虽然投靠了“勒索公司”,可是尚没有取得信任呢。
    老粗也不说穿她,一本正经地说:“你既然顾虑太多,那就随便你吧!”
    “这叫防人之心不可无,哈哈……”金玲玲笑了起来。
    庄德成也哈哈一笑,忽然说:“不过我可得先声明,手续得由你办,我最多只签名盖章  ,别的一概不管。”
    “只要你签名盖章  就成。”金玲玲说:“律师是现成的,我马上可以叫他来……”
    庄德成接口说:“慢着,我还有个条件。”
    “条件?”金玲玲把脸霍地一沉,“你还有什么条件?”
    “还是那句老话。”庄德成笑笑说:“昨晚有方天仇在场,今晚办正式手续也少不了他!”
    金玲玲顿时一怔,忿声说:“你这不是故意刁难?事先你不说明需要他在场,现在临时叫我上那里去找他?”
    “我相信你是有办法的。”庄德成故意说:“昨晚你能带他来,现在又有何难?”
    金玲玲不由脸色一变,气冲冲地说:“庄德成,你别忘了,我手里握有你的亲笔字据,想要赖可没那么简单!”
    “姓庄的从来不要赖。”庄德成仍然若有其事地笑笑说:“我只不过要求方天仇在场,让他亲眼看着我把‘银星’拱手让人,这个条件对你并不算过份苛求,你怎能含血喷人,说我是存心耍赖?”
    金玲玲被他驳得哑口无言,默默地想了片刻,才说:“你是坚持非要他在场不可?”
    庄德成斩钉截铁地说:“我必须坚持这一点!”
    金玲玲终于让步了,她勉强同意说:“这一点就依你,但我们现在先把话说清楚,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条件干脆说明,别临时再出花样!”
    庄德成断然说:“我姓庄的说话绝对算数,只要他在场,我没有任何别的条件!”
    “那么我要换个地点。”金玲玲反而提出了条件。
    庄德成一口答应说:“没问题,地点由你指定好了,我可不怕你叫人把我干掉!”
    “好!”金玲玲说:“你等我电话,我先去设法找到方天仇,然后请律师到场,决定了地点,立刻通知你!”
    说罢,她正要起身离坐,不料一个冒里冒失的印度客,走到她面前突然被椅子一绊,几乎一跤摔倒她身上去。
    庄德成忙把那人扶起,质问说:“走路怎么不带眼睛?”
    印度客急用英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庄德成装模作样地把他一推,那印度客便狼狈不堪地走向盥洗间去。
    金玲玲忿忿地瞪了那印度客的背影一眼,提起了桌上的手提包,向庄德成叮嘱说:“你等我电话!”
    庄德成微微点了下头,亲自把她送出了门外。
    她一走,这边桌上的两个壮汉,也立即随后跟出,而那两男一女,则仍然坐在那里没动,但眼光却在四处搜索,似乎是特意留下,看看是否有人在监视或跟踪的。
    金玲玲走出夜总会,站在那块大海报前,装作在看那巨幅广告,暗向周围在注意,怕有人监视着她的行动。
    两个壮汉也观察了一下门外的情势,确定没有行踪可疑的人在附近,才走近金玲玲身边。
    金玲玲立即轻声说:“刚才我们的谈话都听清了?”
    壮汉也轻声回答:“听清了。”
    金玲玲遂说:“我的行动可能会被人跟踪,现在我去国际大饭店,你们回去请示后,尽快通知我!”
    两个壮汉点点头,便先走开了,到停车场登车疾驶而去。
    金玲玲等他们的车子去远,才叫了等在门口兜生意的“的士”,吩咐司机开到国际大饭店。
    这是个比较聪明的办法,反正她从孙公馆搬出后,住在国际大饭店已是公开的秘密,就是被人跟踪也不在乎。并且她已决定,回头跟庄德成通电话,干脆就叫他到303号房间来办手续。
    一路上,她频频回头,并未发现有车跟踪,就更放心了。
    车到国际大饭店门口,她下了车,当打开手提包付车资,不禁一怔,似不知什么时候,里面竟多了一只像电晶体收音机似的小铁盒!
    这是哪里来的呢?
    她赶快付了车资,急步走进国际大饭店,乘电梯升上三楼,匆匆走向303号房间。
    仆欧认得她,忙笑面相迎,替她开了房门。
    这个套房原是洪堃长期包的,她由孙奇的公馆迁出来,便继续包下,以便随时来落脚。
    进了房,她急忙关上房门,从手提包里取出那个神不知鬼不觉,莫名奇妙被人放进去的怪东西。
    该不是定时炸弹吧?
    金玲玲想到足以威胁她生命的可能,顿时大惊,赶紧鼓足勇气,取出来一看,只见那个精巧的铁盒,一端连接着两条细电线,一条是个小型耳机,一条则是只跟普通型式大同小异的手表。
    她很聪明,立刻猜出这是具袖珍无线电话收发机,但它是怎么到她手提包的呢?
    略微一想,便想到了几乎跌上身的印度客!
    既然不是定时炸弹,她不再紧张了,随即好奇地将那花生米大小的耳机插进耳孔。
    耳机里继续不断地发出细小的声音:“玲玲,玲玲,我是孙奇,请将手表上的旋钮按下,我要跟你讲话……”
    直到第三遍,金玲玲才按下手表上的旋钮,呐然说:“是,是孙大哥吗?我在听着……”
    “玲玲。”耳机传来孙奇的声音:“你听着,我知道你的处境很危险,我要全力帮助你!”
    “孙大哥。”金玲玲凄然说:“你不用为我操心了,你没有依法拘捕我,已经使我非常感激,我的事由我自己解决吧!……”
    “不!我不能眼看着你误入歧途,”孙奇说:“现在还来得及,只要你有勇气和决心,仍然可以将功赎罪的,千万不要自暴自弃,一误再误。”
    “你要我怎么办呢?”金玲玲沮然问。
    “跟警方合作!”孙奇怂恿她。
    金玲玲叹了口气,颓丧地说:“我没有这个力量,孙大哥,你别指望我吧!”
    “不!我们非常需要你的合作!”孙奇说。
    “没有用的。”金玲玲沮然说:“他们到目前为止,对我还不信任,而且他们的组织非常严密,我的行动一直被监视着,不可能为孙大哥作任何事。”
    “可是你已经为我作了一件事。”孙奇郑重说:“你不是救了方天仇的命?”
    “什么?”金玲玲振奋地问:“他……”
    孙奇笑笑说:“他正跟我在一起,你等一等,现在方老弟要跟你谈话。”
    接着,耳机传来方天仇的声音:“金女士,我得先谢你的救命之恩!”
    金玲玲一听是方天仇在说话,不由得又乖戾地说:“用不着谢我,那是你的命大,我原以为那把刀并不一定有用的!”
    “大有用了,要不是金女士的暗助,我恐怕早已喂了大鲨鱼。”方天仇说:“但金女士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救我一命?”
    “我要你败在我的手里。”金玲玲冷声说:“靠别人的力量,我觉得胜了你也不光彩,就是为了这个,你不必自作多情,以为我是存心救你!”
    “无论怎样,你总让我多活些时候,这是值得感激的。”方天仇认真地说:“不过我很为金女士担心,如果他们知道了我还活着,将会如何呢?”
    “这个……”金玲玲一时不知所答起来。
    方天仇把握机会说:“毫无疑问,他们一定会怀疑是金女士放了我的!”
    金玲玲顿时哑口无言,随后又听方天仇说:“金女士难道不怕他们对付你?”
    “你是在幸灾乐祸?”金玲玲怒问。
    “绝没有这个意思。”方天仇说:“我是在提醒金女士,不妨冷静地想一想,他们为了要置我于死地,甚至于不顾金女士跟我同在那间密室里,就施放毒气。像他们这种心狠手辣的人,如果对你起了疑心,可想而知将会对你采取什么手段了!”
    这是事实,金玲玲也就是为了报复他们的绝情,才愤而暗助方天仇逃生的。不过她的个性非常倔强,明知自己在“勒索公司”的地位,等于是建造在沙滩上的高楼,毫不稳固,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但她却不承认,只冷冷地哼了一声,默不作答。
    方天仇仍不放弃,继续向她进言说:“金女士昨夜帮助过我,我也要知恩图报,现在有个非常难得的机会,只要金女士跟我们密切合作,我相信一定会马到成功,短时间内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你想再出一次风头?”金玲玲不屑地问。
    “我只有摇旗呐喊,助助阵罢了。”方天仇笑笑说:“如果金女士肯合作,才是居于首功呢!”
    金玲玲终于心动,怔怔地说:“我愿意听听你们的计划。”
    “计划很简单。”方天仇欣然说:“你只要把那位冒充我的家伙骗到国际大饭店,并通知庄德成去办手续,但你必需记住,我们的计划是抓住那家伙,再由我去冒充他!……”
    金玲玲何等聪明,一听便知道了他们的用意,不禁惊诧地说:“你想冒充那个人,再混进‘勒索公司’去?”
    方天仇笑问:“你认为如何?”
    金玲玲倒吸了口凉气说:“我认为你胆子也太大了,简直不知死活!”
    方天仇却不以为然地笑笑说:“其实我混进去,并不比金女士目前的处境危险性大,而且有金女士的掩护,我更可以放心啦!”
    这个高帽子使金玲玲心里很舒服,不过她嘴上仍说:“这次你别指望我再救你了!”
    “那么金女士是答应了?”方天仇振奋地问。
    金玲玲被他用话套住了,只好勉为其难地说:“我可以试试,要我做的就只有这个?”
    “是的,其他的我们会见机行事。”方天仇说:“不过金女士一定要替我们安排个机会,使我们能顺利下手,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暗中监视的人起疑。”
    “我!……”
    金玲玲尚未作最后的表示,房门的电铃突然响了。
    她赶紧将收发机藏在床底下,然后心虚地问:“谁?”
    “我!快开门!”外面的人很急促。
    金玲玲紧张过度,竟也不问清楚是谁,以为是刚才跟她一起的两个壮汉,便把门打开了。
    谁知门刚一开,那人就闯了进来,金玲玲定神一看,竟是那满脸大麻子的洪堃!
    这一下可大出她意料之外,不由惊得往后连退,紧张万分地问:“你,你来干嘛?”
    “我不能来吗?”洪堃用脚把房门踢上,反手上了里面的内闩,嘿然狞笑说:“老子已多日不知肉味,特地来找你解解馋,要你陪我痛快一夜!”
    说着,已向她逼了过去。
    金玲玲急向后退,色厉内荏地怒斥:“你敢乱来!……”
    “乱来?”洪堃放荡形骸地大笑说:“你他妈的没跟老子睡过觉?”
    金玲玲好像被他揭开了伤疤,气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地说:“那已经是过去了,现在我警告你,敢碰我一碰,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洪堃嘴里发出一阵啧啧之声,仍然狞笑着说:“嘿!我们的金色响尾蛇,如今有了靠山,连说话的口气都跟往日不同啦!”
    金玲玲已由套房退进了卧室,情急地大声说:“站住,你再向前一步,我就要叫人来了!”
    洪堃却蛮不在乎地说:“何必呢,人家是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们要照这么算,那恐怕有好几百年的恩了,难道你就真的翻脸无情?哈哈!……”
    金玲玲看他仍不止步,当真大叫:“来……”
    还没叫出口,洪堃突然扑身上前,一把抱住了她的娇躯,两个人一齐跌倒在地板上。
    金玲玲的嘴巴已被他用手堵住,急得拼命挣扎,无奈被洪堃跨压在身上,只能扭动,却是无法挣脱出来。
    洪堃不知是真的多日未近女色,还是存心要对她施以报复,竟然兽性大发,强把她的头按在地板上,低下头去,用那几天没剃,长满像毛刷胡子的嘴,在她粉脸上一阵狂吻!
    金玲玲被刺得痛痒不堪,用出了吃奶的力气挣扎,仍然是白费劲。压在她身上的洪堃,就像是庞然巨物的大猩猩,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消片刻工夫,她已精疲力竭,连挣扎都没有力气了。
    洪堃直等她停止挣扎,才把嘴离开她的粉颈,狰狞地笑着说:“累了吗?嘿嘿,老实说吧,像你这样的烂货,全身连多少根汗毛都清清楚楚,对我实在已经没多大味口了。现在我要你乖乖地听从我的命令,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否则别怪我心狠手辣,立刻就用双手勒死你!”
    金玲玲的嘴被堵着,无法说话,吓得只好抬动一下头,表示她已屈服。
    “我知道你已经打入‘勒索公司’,他们也曾经派人跟我谈过,不过我很清楚,我们进去大不了是充当一名小喽罗,听他们摆布,替他们卖命,我洪堃可不干!现在我要另起炉灶,独当一面地大干一番,我的全部人马,最迟在今天夜里,就会从澳门赶到,那时候就瞧我洪堃的吧!”
    金玲玲听说他已把红巾党的人马全部调来,知道这家伙野心不死,香港又将天翻地覆了。
    接着又听洪堃说:“只要你肯听从我的话去做,洪堃打出了天下,仍然有你一份。现在由你自己决定,是否我们能一本初衷地合作?”
    说罢,他终于把堵在她嘴上的手移开,让她好回答。
    “你要我做什么呢?”金玲玲茫然问。
    洪堃郑重其事地说:“我要你把‘勒索公司’的秘密,立刻全部报告孙奇,使警方能根据你的情报,尽速破获那个组织!”
    金玲玲不禁诧然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洪堃沉声说:“因为‘勒索公司’的势力庞大,我的全部实力,再加上港九几方面的人马,仍然斗不过他们。我跟他们是势不两立的,不把这个组织消灭,我永远在香港抬不起头来,所以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这可妙了,孙奇要她合作,是要破获“勒索公司”。洪堃逼她合作,居然也是要让这个庞大组织被破获。虽然他们的目的不同,找金玲玲的动机却是不谋而合,这么看起来,她倒真成了众目所瞩,举足轻重的红人啦!
    现在已不是考虑能不能办到的问题,而是非答应洪堃不可,否则他真可能猝下毒手。
    于是,她只好虚与委蛇地说:“好吧,虽然我知道的并不多,但我答应你,一定尽我所知道的告诉孙探长。”
    洪堃满意地笑了笑,从她身上离开,站起来说:“现在你就打电话!”
    “现在?”金玲玲没想到他会这么着急,一时左右为难起来。
    “嗯!就是现在!”洪堃说:“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我必须亲自在场,守着你打完这个电话!”
    金玲玲被逼走到电话机旁,茫然不知所措地说:“可是……你要对孙探长怎么说呢?”
    洪堃把脸霍地一沉,怒声说:“你刚才不是已经答应,尽你所知的告诉他,难道现在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金玲玲怕吃眼前亏,只好苦笑说:“其实我知道的跟你差不多,可能孙探长同样也知道,甚至于很早就有了情报,我要不能说出更确实的,岂不是多此一举?”
    洪堃勃然大怒,霍地一把抓住她的臂膀,逼令说:“你不必多说,只要告诉孙奇,‘勒索公司’的确实根据地!”
    金玲玲被他抓得痛彻心肺,紧皱着双眉说:“我也不知道在哪里,你叫我怎么告诉他?……”
    洪堃的手猛一用力,怒声说:“你能登堂入室,来去自如,难道不知道地点!”
    金玲玲痛得眼泪都几乎流出来,顿时情急拼命,把心一横,不顾一切地用头猛向洪堃撞去。
    这一头撞去,出其不意地正撞在洪堃胸口,把他撞得闷哼一声,踉踉跄跄地跌了开去。
    金玲玲趁机反身奔进卧室,抢到了床上的手提包,以极快的动作取出支手枪。
    其实这是支无弹的空枪,是‘勒索公司’派她前往银星夜总会,防而不备,必要时可以唬唬老粗的。
    洪堃哪会知道是虚有其表的空枪,被她的枪口一对准,顿时惊得不知所措,忙说:“放下,放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走火!……”
    金玲玲向来是得理不饶人的,嘿然冷笑说:“嘿!原来你也怕死,刚才不是要用手勒死我吗,那股狠劲上哪里去了?”
    洪堃满脸通红,尴尬地苦笑说:“我那是唬唬你,说着玩的……”
    “我可不是说着玩的!”金玲玲冷若冰霜地说:“我也要你乖乖的听从我命令,否则我就开枪!”
    洪堃似乎不相信她真会开枪,强自镇定地笑笑说:“你一开枪,恐怕整个国际大饭店都会惊动啦!……”
    金玲玲哈哈一笑,突然把自己的衣襟扯开,冷声说:“你以为我不敢开枪?哈哈,你别忘了,我跟孙探长的交情不错,我只要说你来威胁我的生命,或者说你想强暴我,他一定会相信,我是为了自卫才开枪杀你的!”
    洪堃一听脸都吓白了,急说:“好,好,我听从你的命令就是!”
    其实他完全口是心非,心想:现在我口头上听从,等你的枪一放下,那就得听我的了!
    金玲玲何尝看不出他的心理,遂说:“我要你叫我三声祖奶奶,然后开门爬出去!”
    “这……”洪堃想不到她是存心侮辱他,不禁忿声说:“你这未免太过分了吧!”
    金玲玲走上前一步,冷冷地逼令:“你叫不叫?”
    洪堃看她满脸杀机,说不定真会开枪,只得顺从地说:“好,算你厉害,我的祖奶奶,祖奶奶,祖奶奶!”
    金玲玲差点忍不住笑出来,强自忍住了说:“现在,你自己开了房门,爬出去!”
    洪堃气得肺都要炸开了,但又不敢抗命,只好爬到房门口,站起来开了门,恨声说:“烂婊子,你记住了!”
    骂完,急忙冲出房外,狼狈不堪地奔去。
    金玲玲终于忍不住纵声狂笑,但她的笑声尚未落下,身后突然发出个冷冷的声音喝令她:“别转身!把房门关上!”
     
     
第六章   摊牌
     
    这一惊非同小可,金玲玲一时紧张过度,竟忘了手里握着的是支空枪,陡然一个急回身,手指已同时扣动板机。动作非常的敏捷,不逊于西部电影上的枪手。但……
    嗒!嗒!连扣两下,撞针都撞的是空膛。
    落地长窗的窗帘一掀,从阳台上跨进来的,赫然正是神出鬼没的邹炳森!
    只见他两手插在裤袋里,好整以暇地狞笑着说:“金小姐,幸亏枪膛里未装子弹,要不然我岂不成了你射击的肉靶?哈哈……”
    金玲玲不知他是几时悄然躲在阳台上的,显然已偷看到刚才的一幕,这个她不怕,因为她非但没有接受洪堃的威胁,反而把他侮辱了一番。
    她所担心的,是邹炳森如果早已在阳台上,那么她与孙奇用无线电话交谈的,自然也被他窃听到了。
    因此她心里不免有些惴惴不安,沮然把举着枪的手垂落下来,心虚地说:“是,是你……你几时躲在阳台上的?”
    邹炳森对这问题置之不答,径自走到了她面前,以冷峻的眼光向她逼视着,似乎要从她的脸上发现什么秘密。
    金玲玲被他看得心惊肉跳,几乎沉不住气,想反身夺门逃出。幸而就在她蠢蠢欲动之际,邹炳森忽然敞声大笑起来。
    “金小姐,”他把大拇指一竖说:“你真不愧是女中豪杰,了不起,了不起!”
    被他这么一恭维,把个金玲玲更弄得莫名奇妙了,只得茫然说:“邹组长是在讽刺我?”
    “哪里话!”邹炳森咧开了嘴,笑着说:“过去嘛,我只不过是听别人说,金小姐是如何如何,今天我却是亲眼目睹,见到了金小姐的沉着和机智。像刚才的那一幕,看了真令人衷心佩服,使我不得不拍案叫绝!”
    “你全看到听到了?”金玲玲故意表示惊诧。
    “至少是看到了最精彩的一部分,”邹炳森说:“其实呢,在那家伙威胁你的时候,我已经在阳台上了,只是我要看看你如何应变,所以没有插进一脚。当然,真有必要的话,我也不会袖手旁观,让你吃了他的亏呀!金小姐,你说是吗?”
    说着,他忽然毛手毛脚地在她下巴摸了一把。
    金玲玲对他这种轻佻的举动,却是敢怒而不敢言,勉强笑笑说:“原来邹组长一直在监视我!”
    “这哪是监视,说保护不是好听些吗?”邹炳森不怀好意地朝她笑了笑,然后正色说:“真正监视你的,是林广泰的那批人,还有那些条子。总经理也就是为了顾虑你的安全,才派人跟来暗中保护的。”
    “那我真得谢谢邹组长啦!”金玲玲言不由衷地敷衍着他,说罢又嫣然一笑,算是聊表谢意。
    岂知邹炳森居然会错了意,这一笑直撩得他神魂荡漾,突然上前执住了她的手,色迷迷地笑问:“你怎么谢我?”
    “别这样嘛!”金玲玲存心吊他的胃口说:“你是组长,怎么可以跟我动手动脚,要是给别人撞见了,那……”
    邹炳森被她逗得心痒痒的,早已揭下了他的“绅士”假面具,原形顿时毕露,一把搂住了她,猴急地要求她说:“没问题,我带来的人都听我指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敢擅自闯进来的……”
    金玲玲的话还没说出口,嘴上已经被他的嘴堵住了。她只好半推半就,任由他紧搂着吻了个痛快。
    其实她是有用意的,想给他尝点甜头,赶快把这色迷心窍的家伙打发走,才好再跟孙奇取得联系。因为刚才的谈话尚未有结果,偏偏洪堃那冒失鬼闯来了,使她怆惶藏起了无线电对话机。
    现在孙奇也许正在等待她的最后决定,以便布置和配合行动。无论答不答应合作,总得给对方一个答复,免得彼此到时候措手不及。
    为了这缘故,她才委屈求全,让邹炳森一亲芳泽。可是她的主意打错了对象,邹炳森看她既不坚拒,更是得寸进尺,趁势拦腰一抱,把她的娇躯托空起来,抱向了卧室里去。
    金玲玲想不到弄巧成拙,撩起了邹炳森的欲火,急得拼命挣扎,一面惊问:“你……你要干嘛?……”
    邹炳森根本不理会她的挣扎,把她按在了床上,放浪形骸地大笑说:“你别装傻啦,我想干嘛,难道你还不明白?”
    说罢,手已袭向双峰,盈盈一握有余,竟爱不忍释地又揉又捏起来。
    金玲玲虽不是三贞九烈的女人,尤其她并不太重视贞操观念,对于男人,她更具有玩弄于掌上的优越感,自然不会“抵死不从”的。但,以此时此地而言,她实在没有这份“雅兴”,跟邹炳森共效鱼水之欢!
    所以当对方的手向双峰袭来,徒使她产生了厌恶和反感,毫无被爱抚的情趣。可是她又不能翻脸,只好挣扎着说:“邹,邹组长,现在不行……我已经叫人通知公司方面,总经理可能马上就会派人赶来……”
    “来了人又怎样?还不是得听我的!”
    邹炳森已被欲火烧得无法自制,伸手拉开了她的衣襟,就在酥胸上、颈上一阵狂吻,吻得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那滋味真不好消受!
    “总经理知道了不好的……”她想用大帽子来压他。
    但邹炳森却有恃无恐地大笑说:“总经理?哈哈,老实告诉你吧,她已经把你交给我了,连你的生命都在我手里掌握着,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就凭这一点,你也应该使出浑身解数,让我痛快痛快呀!”
    金玲玲再也无法忍受,情急之下,突然不顾一切地掴了他一耳光,娇声怒斥说:“你这伪君子,今天我才认清了你的真面目,原来是个衣冠禽兽!”
    这一掌掴得他脸上火辣辣的,对他的威严,确实是莫大的侮辱。微微一怔之下,终于恼羞成怒,“啪!啪!”回敬了她两记重重的耳光,意犹未尽地怒骂起来。
    “妈的!老子玩你是看得起你,你别他妈的狗肉不上秤,惹火了老子,老子就叫你好看!”
    金玲玲也横下了心,不甘示弱反唇怒骂:“惹了你又怎样,难道你能把我吃了不成!”
    “吃不了,老子可以干了你。”邹炳森霍地翻身下床,掏出了一把装有灭音器的德制“曲尺”。
    金玲玲也撑坐起来,一看他掏出手枪,不由暗吃一惊,强自镇定说:“你别拿这玩意吓唬人,我金玲玲不是没见过。再说嘛,我是奉了总经理的命令,来香港执行任务,‘银星’的手续还没办妥,谅你也不敢把我怎样!”
    “不敢把你怎样?”邹炳森满脸杀机,嘿然冷笑说:“嘿嘿,你未免太小看了我,老实说吧,总经理已经授权给我,只要发现你有背叛本公司的意图,我就有权置你于死地!”
    “背叛?”金玲玲吃了一惊:“你凭什么含血喷人!证据在哪里?”
    邹炳森看她居然真能沉得住气,不由狞笑说:“你倒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要看证据的话,那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何不自己把床底下藏的东西拿出来?”
    这一下她可傻了眼,没想到邹炳森果然早已在阳台上,毫无疑问地,他已窥视了她的一举一动,不然怎会知道无线电话机藏在床底下?
    “你,你说什么?……”金玲玲犹图装胡涂,露出一脸茫然不解的神情,好像她根本不知对方所云。
    邹炳森既已抓住了她的把柄,那还不趁机要挟,霍地沉下了脸说:“得啦!我的金小姐,别在我面前做戏啦!现在你出卖公司的铁证已在我手里,我就有权干掉你。不过,哈哈……只要你自己知趣,我们还有个商量的余地!”
    事到如今,金玲玲知道不满足对方的要求,他说不定真会猝下毒手,倒不如暂且对他虚与委蛇,然后再找机会脱身不迟。
    心意己定,于是她故作媚态地说:“邹组长能高抬贵手,我金玲玲又不是不知好歹的,当然得好好报答这个人情。可是,我怕邹组长事后仍然不放过我,那倒不如干脆拒绝,反正是一死,何必白白把身体给你玩弄。”
    邹炳森一听这话有路了,更是欲火难禁,恨不得立刻扑上床,把金玲玲剥个精光,以遂他久欲染指的野心。但彼此的条件尚未谈妥,她哪会轻易就范。
    因此,他只得提出保证说:“金小姐只要答应我的要求,今晚的事我保证绝不向公司方面报告。”
    “你说话算得了数?”金玲玲表示不敢相信。
    邹炳森把胸脯一拍,斩钉截铁地说:“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她问。
    “驷马难追!”邹炳森坚定地重复了一句。
    “好吧,我相信你……”
    金玲玲终于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沮然轻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睡下去,任其所欲,一切只好听由对方的摆布。
    邹炳森顿时心花怒放,扑向了她身上,一阵手忙脚乱,已将金玲玲全身扒得得精光!
    金玲玲的一身细皮白肉,看在老光棍邹炳森的眼里,确实令他垂涎三尺。尤其她那成熟少妇的胴体,曲线玲珑雕剔,该肥的地方肥,该瘦的地方瘦,几乎无一处不充满诱惑,教人看了心魂荡漾,未曾真个已销魂。
    邹炳森的两眼己看得发直,只顾贪婪地欣赏这幅动人的画面,竟连该做什么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倒是金玲玲心里暗急,唯恐有人突然到来,实在不太雅观。现在她只求速战速决,让邹炳森赶快发泄了他的兽欲,以免他留在这里碍事。
    “你呆看个什么劲嘛!”她的声音带着挑逗的意味。
    邹炳森好像被她一语提醒似的,这才“唔唔”地漫应两声,突然把脸伏在她胸前,形同疯狂地恣意一阵狂吻,双手也同时采取了行动……
    一幕丑剧正将上演,邹炳森的嘴里忽然发出“嗯”地一声沉哼,竟伏在她身上不动了!
    金玲玲为了保全性命,才忍辱接受这宗肉体的“交易”。也可以说是不甘心死在邹炳森的手里,始委屈求全,想以自己的肉体,交换他的守密,暂且瞒住“勒索公司”方面,不致因为她与警方的私下联系,而遭到毒手。
    没想到正在紧要关头,她刚把眼睛紧闭起来,准备接受对方的蹂躏,忽然发现邹炳森的行动停止,整个的脸部像失去了支持,蓦地贴伏在她赤裸的胸脯上了。
    她情知有异,急将眼睛睁开一看,只见倒握着枪管站在床边的,赫然正是被她暗助逃生的方天仇!
    事实摆在眼前,毫无疑问的,是他趁着邹炳森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她身上,刚在销魂蚀骨的时候,悄悄潜入房来,而出其不意地用枪柄击昏了邹炳森。
    金玲玲就是脸皮再厚,被方天仇撞见了这幕丑剧,也不禁窘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可是邹炳森的大半个身子压伏在她的身上,连掏条被单来遮盖身体都无法做到,一时之间她茫然不知所措。
    方天仇却是目不斜视,急促说:“没有时间了,你快下床准备一下吧!”
    金玲玲这时己六神无主,只得顺从他的吩咐,赶紧推开邹炳森的身子,翻身下床,急忙抓起件薄薄的衬裙,遮住赤裸的身体,才说:“准备什么?”语气仍然不友善。
    “我那位孪生兄弟快要来了,”方天仇用着俏皮的口吻调侃说:“金女士要是这样‘赤诚相见’,似乎不太雅观吧?”
    “那是我的事!”金玲玲任性地说:“我就是光着身子跑到大街上去,你也管不着!”
    方天仇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心想:你要真有这个勇气,光着身子跑上大街去亮相,警察不把你当疯子抓进差馆才怪呐!
    但现在情势确实很迫切,已没有充裕的时间跟她开玩笑,因此他郑重其事地说:“我们别闹意气吧,最多在五分钟之内,那位冒牌货就会赶来。孙探长已经在布署,希望金女士不要执迷不悟,这是仅有的一次机会……”
    “我并没有答应孙奇!”金玲玲仍然很固执。
    方天仇微微一笑说:“现在已没有选择的余地,金女士,不是我危言耸听,故意拿话吓唬你,邹炳森已经偷听到你跟孙探长的谈话,如果你不跟我们合作,试问他会不会放过你?”
    这几句话把她震慑住了,事实上确已势成骑虎,就算是方天仇没有闯进来把邹炳森击昏。他占有了金玲玲的肉体之后,纵然暂时答应守密,她也将成为他的禁脔,永远受着控制,稍有不遂,随时随地都可以此为要挟的。
    “我……”金玲玲茫然了。
    “你若想自救,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接受孙探长和我的建议,跟我们合作,一举破获这个组织。”他说:“否则,没有你的协助,我们可能要多费些手脚,但迟早仍然会破获的。而金女士却毫无机会,也许在我们行动之前,先已遭了毒手。这是我的一片肺腑之言,金女士可以自己考虑吧!”
    方天仇的这一番话,可说是针针见血,使金玲玲根本无从反驳。同时她也知道,只要邹炳森一清醒,一切就来不及了。终于不再执戾,指着被击昏在床上的邹炳森说:“可是这家伙怎么办?”
    方天仇看她已心动,不禁喜出望外,欣然说:“由我来处理好了,金女士赶快穿上衣服吧!”
    金玲玲只好点了下头,抓起被邹炳森丢在地上的衣服,急急走进了浴室。
    等她把衣服全部穿妥,出来已不见了方天仇,连床上的邹炳森也不知被弄到哪里去了。
    正在诧异不已之际,方天仇又从凉台上走了进来,神情肃然地说:“洪堃这家伙真不简单,居然摆脱了孙探长和邹炳森两方面的人,让他给溜掉啦!”
    金玲玲暗吃一惊,深知洪堃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让他给溜走了,只怕绝不甘休,必然会采取报复,对她实在是个威胁。
    但她在方天仇的面前,却得打肿了脸充胖子,不能露出丝毫的胆怯,因此她故意若无其事地笑笑,不屑地说:“你们连进了网的鱼都抓不住,这未免显得太无能了吧!”
    方天仇无暇跟她争辩,对这讽刺一笑置之。由于时间紧迫,连怎样处置了邹炳森也不说明,只吩咐了她依计而行,便藏进了浴室里去。
    金玲玲为着本身的利害关系,明知这样做法的危险性极大,但除此之外,她已没有更好的路可走,情势逼着她非听从方天仇的不可!
    大约在五分钟之后,房门的电铃响了起来。
    她不由地感到一阵紧张,冲到房门口,心虚地问:“是谁?”
    “金小姐,是我们来了。”房外回答。
    金玲玲听出是跟她一同去银星夜总会的汉子,顿时更觉忐忑不安。但事到如今,已是能进不能退的局面,只得鼓足勇气,硬着头皮把房门打开。
    进来的除了那两个西装革履的壮汉,尚有那位几乎可以乱真的“方天仇”,及一位提着只公事皮包的瘦高绅士——汤协理!
    在“勒索公司”的庞大组织里,除了总经理、经理,汤协理算得是第三把交椅的人物,身份相当的高,今晚由他亲自出马,可见事情并不寻常。
    金玲玲尚是第一次见到他的庐山真面目,当时并不知道他就是汤协理,不禁诧然望着他说:“这位是?”
    壮汉笑笑说:“金小姐怎么连汤协理也不认识?”
    金玲玲怔了怔,这才肃然起敬地招呼了一声:“汤协理。”
    “金小姐不用客气。”他笑了笑说:“今晚我的身份是律师,回头称呼我汤律师好了。”
    “是,汤协……哦,不,汤律师。”金玲玲唯命是从,唯恐被对方看出她的不安。
    汤协理完全是一副大人物的派头,“嗯”了一声,大模大样地径自在沙发上坐下,放下手里的公事皮包,把二郎腿一翘,然后才命令她说:“金小姐,现在你可以通知庄德成来啦!”
    “是!”
    金玲玲恭应一声,连忙过去抓起电话,正要伸手按号码键,不料汤协理却阻止说:“不要用这里的电话!”
    金玲玲被他喝阻,这才猛然记起,上次就因为用房里的电话,被警方的人窃听,查获了设在“夜来香”的联络站,使邹炳森迫不得已,杀了小陆灭口。
    现在她怎能再犯这个错误,于是忙放下电话,向汤协理请示:“那么我是不是亲自去一趟?”
    “用不着,”汤协理说:“你可以用街上的公用电话,通知姓庄的,就说方天仇和律师都在这里等他,叫他立刻赶来!”
    “是!汤协理……”金玲玲应着。
    “嗯?怎么又忘了!”汤协理霍地把脸一沉。
    金玲玲吓得连忙改口说:“是!汤律师。”
    汤协理这才微微点了下头,把手一挥说:“好了,你快去打电话吧!”
    金玲玲如获大赦,赶紧到卧室取了手提包,装作在里面找毫子好打电话,偷愉望了望浴室,见里面没有动静,才怀着不安的心情,急急出房而去。
    其实汤协理随身带着行动电话,却要金玲玲出外去打公用电话,显然是故意要将她支开。
    等她刚一出房,汤协理便吩咐两个壮汉:“你们在各处搜查一下!”
    “是!”两个壮汉齐声恭应,一个走出阳台上去,一个便进入卧室,仔细地搜查着各处,衣橱、床底下,以及任何地方均不放过,最后进了浴室。
    掣亮电灯,见浴室里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便退了出来,向汤协理报告说:“全查看过了,条子没有在房里做手脚。”
    汤协理听说警方并未在房内装置窃听的设备,这才比较放心,微微点了下头。
    接着另一个壮汉,也由阳台上进来报告:“阳台只跟隔壁房间外的阳台相连,我已经看过了,隔壁的房间是空着的,没有人……”
    “隔壁原来是洪大麻子包下的?”汤协理慎重地问。
    “是的,”壮汉回答说:“他一来香港就包下了三间套房,左边一间也是的。听说他预付了半个月的房金,不过实际上他们只住了几天,人走了房间还没退,一直保留着,所以两边的房间都是空着的。”
    汤协理点点头说:“你们只要负责这里,外边已经由邹组长的人部署,一有情况,立刻会通知我们的。”
    两个壮汉立即掏出手枪,检查了一下,仍然插入肋下绑着的枪套,一个留在卧室里,一个则走出了阳台上。
    这时候,那位化妆得惟妙惟肖的“方天仇”,忽然显得惴惴不安地说:“汤协理,我总觉得到这里来见庄德成,实在有些不妥当,万一……”
    汤协理却是毫不在乎地笑着说:“万一怎么样?哈哈,以我和经理的看法,全世界也找不出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啦!”
    “这里反而安全?”冒牌方天仇茫然地问。
    汤协理老谋深算地分析说:“条子们怀疑的是金玲玲,但她跟孙奇的关系不同,要抓她早就抓了,绝不会等到现在。而我只是受聘的律师,接受任何人的聘请并不犯法,用不着担心被拘捕。至于你,那更不足为虑,就是让林老头的人发现,在孙奇的保护之下,他们也不敢奈何你。所以总经理的看法跟我一样,认为警方的监视,等于是替我们防止林老头蠢动,使我们能安心在这里跟姓庄的办手续,你能说这里不是最安全的吗?这就叫做: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呀!”
    “可是……”冒牌方天仇仍不放心他说:“为什么不见邹组长露面?”
    正说之间,电话铃响了。
    “方天仇”的脸上经过特殊化妆,倒是看不出他的表情,反而是刚才说得头头是道,认为在这里万无一失的汤协理,禁不住心里一阵紧张,露出了惊慌的神色。
    两个人顿时相顾愕然,慌得不知所措起来。
    毕竟还是汤协理见过大场面,强自定下了心里,急向“方天仇”呶了呶嘴,示意叫他去接听电话。
    “方天仇”抓起电话一听,忙告诉汤协理。
    “是邹组长。”
    “我来跟他说话!”汤协理起身赶了过去。
    从“方天仇”手上接过电话,他便急说:“我是汤协理,有什么情况?”
    对方传来邹炳森的声音:“报告协理,金玲玲刚才出来打电话,我们发现有人在跟踪,不过还不能判断出,是警方的人员,还是林老头方面的人,所以特地请示协理,要不要‘做’了他们?”
    汤协理犹豫了一下说:“你看情形吧,只要他们不动金玲玲,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是!”邹炳森说:“协理还有什么指示?”
    “你那里没有问题吧?”汤协理关心地问他。
    “没问题,”邹炳森极有把握地说:“我带来的人己分布在各处,任何一方面有动静,都不会逃出我们监视的,协理那边需不需要我来一趟?”
    “目前不需要,”汤协理说:“你只要负责监视条子的行动,一有情况,立刻用行动电话通知我。至于林老头方面的人,用不着我们去费神,条子已经替我们代劳了,不过他们的行动还是要随时注意。庄德成大概很快就会赶来,这里足可应付得了他,只是等手续办完,我们要离开的时候,你的人必需严密戒备,以防万一。必要时不妨动武,务必使我们能从容脱身,知道吗?”
    “是,协理放心好了。”邹炳森说:“我会随机应变的。”
    汤协理搁下了电话,不禁向“方天仇”大笑说:“怎么样?我的判断不错吧,全世界也找不出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哈哈……”
    其实这个电话,根本不是邹炳森打来的,而是孙奇临时特地从警署里,调来个善于模仿声音的警员。打这个电话的用意,无非是表示邹炳森的存在,避免汤协理见不到他而起疑心。
    这点顾虑非常周到,要不是这个电话,汤协理和“方天仇”,当真已怀疑到这上面去了呢!
    实际上,邹炳森还在昏迷不醒中,已被真正的方天仇拖出房外,交给了孙奇的人,由旅馆部工作人员的专用电梯,把他偷运“出境”,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国际大饭店,直接送到警务处去了。
    方天仇自己则拿了床底下的袖珍无线电话,由阳台跨过隔壁的房间,跟孙奇通了一番话,然后回到金玲玲的房里来,把全部计划简单扼要地告诉了他。
    当那壮汉进入浴室搜查以前,他已有先见之明,早由气窗爬出去,仍将窗门掩上,以便回头再爬进来。
    气窗外只有突出于墙外,约有两三寸宽的水泥横条可以立足,手则必需攀住支持霓虹灯的铁架,才不至掉落下去。
    不过这也相当危险,尤其当霓虹灯闪亮时,若不紧贴墙壁,极易被阳台上的人发现。
    幸而出外察看的壮汉粗心大意,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隔壁房外的阳台,根本没有想到霓虹灯架子后,居然有个人可以藏身的可能。
    虽然侥幸未被发现,方天仇也不禁捏了把冷汗!
    居高临下,大街上的情形一目了然,清清楚楚地看见金玲玲走出国际大饭店,到四十码以外的电话亭里打了个电话,然后抬头望望阳台,又走了回去。
    电话是打过了,不过估计庄德成赶来,最快也需要十分钟,这段时间必须靠双手攀住铁架支撑,连变换一下姿势都不可能,真是受哪门子洋罪!
    至于金玲玲呢,她可不轻松,心里一直是怀着鬼胎,既怕孙奇的计划失败,又担心本身的处境,万一孙奇和方天仇只是利用她,一旦真破获了“勒索公司”,把她一脚踢开,到那时候才真是走投无路了。
    她也不是多疑,实在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在势利的香港社会里,“自私”似乎已成了生存的原则之一,迫使每个人都走上不顾道义之途。
    香港比任何大都市都乱,治安却是件头痛的事,环境特殊,人物复杂,再加上各方面的重重压力,警方为了有所交代,往往是只求达成任务,会不择任何手段的。
    金玲玲感到惶恐不安的就是这一点,所以不敢对孙奇完全相信,只好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里算哪里。
    她的行动受到监视已不足为奇,令她意外的,倒是没有被人找麻烦,这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事实上她的一举一动,竟有三方面的人在暗中监视!
    一方面是林广泰的人,虽然她对方天仇的误会已告冰释,并且得到孙奇的保证,绝对负责使林玛丽安然脱险。但他仍然出动了全部人马,暗中跟踪金玲玲的行踪,准备从她身上获得“勒索公司”的大本营,抢在警方前面采取行动,矢志要替宋公治报仇。
    另一方面是孙奇的手下,动员的人手也不在少数,他们主要的任务,就是防止林广泰的人轻举妄动,以免破坏了全盘大计,并且随时准备应变意外的情况。
    还有就是“勒索公司”方面的人,散布在国际大饭店里里外外,负责三零三号房间的戒备。
    三方面的人马均在国际大饭店,但彼此互不侵犯,所以在表面上一点看不出紧张的气氛,实际上已是成了剑拔弩张的情势,一个不对劲,随时都可能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火拼!
    在这种外弛内张的情势下,最感到紧张和无所适从的便是金玲玲,她惶恐不安地回到三零三号房间,简直就像走上了刑场。
    汤协理倒是非常沉着,对外面的紧张情势全然无动于衷,翘起二郎腿,嘴上叼着烟,居然跟“方天仇”有说有笑,毫不当它一回事。
    直到金玲玲进来,他们才停止了谈笑,汤协理仿佛是漫不经心问了一句:“怎么样?”
    “他答应马上赶来。”金玲玲回答一声,便径自在沙发上坐下,默默无语地低着头。
    汤协理把香烟递了过去,笑笑说:“放轻松些,别那么紧张,有我们在这里,还怕姓庄的敢把你怎样不成?”
    金玲玲哪是怕庄德成,实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好勉强笑了笑,取了支香烟。
    “咔喳”一声,汤协理已掣着了打火机,递在她面前为她点火。
    金玲玲真有些受宠若惊,忙谢了一声,把香烟吸着。猛吸了几口,才感觉精神为之一振。
    “金小姐,”汤协理忽然异想天开地说:“据说你跟孙奇的交情不错,依你看,我们能不能设法把他拖下水?”
    金玲玲顿时暗吃一惊,诧然问:“汤协理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意思,”汤协理似笑非笑他说:“总经理今天跟我偶然说过,如果能打动孙奇,对我们今后的一切,将可获得不少方便。所以我想问金小姐,在他本身方面,可有什么弱点可给我们利用?”
    “弱点?”金玲玲一时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每个人都会有弱点的,”汤协理说:“譬如有的人贪财,我们就发动金钱攻势,诱以重利。有的人好色,我们也可以利用美色为饵,我所指的弱点,就是类似这些。金小姐对他比较熟悉,以平常的观察,一定会发现他的弱点是什么吧?”
    金玲玲想了想,终于笑笑说:“金钱和女色对他都有吸引力,不过,他更重视的是名,一心只想成为香港的福尔摩斯,受到人们的崇拜和敬仰,所以,我认为要把他拖下水,跟我们同流合……”
    她一时说溜了嘴,赶快把最后的一个“污”字咽回去,窘得满脸通红。
    汤协理却毫无顾忌地笑着说:“你认为他绝不可能跟我们同流合污?”
    金玲玲尴尬地点点头,避免再提起这个难听的字眼。
    “他重视的是名……”汤协理的眼珠子一阵乱转,忽然充满自信地说:“哼!除非他是圣人,或者是四大皆空的和尚,我总会有办法叫他下水!”
    正在这时候,电话铃再度响起来。
    “方天仇”就坐在旁边,顺手抓起话筒说:“喂!这是三零三号房间,……什么?……好的,知道了。”
    说完搁下电话,急向汤协理转告说:“邹组长在楼下打来的,说是姓庄的已经来了,没带人,就他一个人来的。”
    “他的胆子倒不小!”汤协理狂妄地大笑起来。
    金玲玲不由大为紧张,她倒不是因为庄德成的到来吃惊,而是听说邹炳森在楼下,使他深感不安,难道他已清醒?可是孙奇和方天仇怎会把他放开了呢?
    她委实猜不出,他们究竟是什么用意,这不是明明跟也过不去!
    冒牌的方天仇也不免有些紧张,但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他只好强自保持镇定,硬着头皮来应付这个场面。
    只有汤协理不慌不忙,神色自若地吩咐他们:“这家伙是个老粗,我们不必跟他一般见识,回头由金小姐一个人发言,我们尽量保持缄默。不管他怎样,我们都要忍着,等手续办妥,再给他颜色看不迟。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们千万要记住,我的身份是律师!”
    金玲玲除了点头之外,唯有猛吸香烟。
    “方天仇”脸上毫无表情,他是根本无法稍露声色的,因此表面上全然无动于衷。
    倏而,门铃响了。
    金玲玲瞥了汤协理一眼,便强自镇定地起身走向房门口。
    “哪一位?”她明知故问。
    “我——庄德成!”房外振声回答。
    金玲玲迟疑了一下,才把房门打开,只见庄德成穿得西装革履的,俨然派头十足的绅士,朝房里看了一眼,便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
    “呵呵,方兄早到啦!”他亲切地招呼着。
    “方天仇”只点点头,就算是跟他打过了招呼。
    金玲玲忙替他介绍说:“这位是汤大律师,这位是银星夜总会的庄经理……”
    “久仰久仰!”汤协理起身伸出了手。
    庄德成却装作没看见,淡漠地“嗯!”了一声,径自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从上装小口袋里取出支雪茄,又从身上掏出打火机,把烟点着了。
    汤协理讨了个没趣,只得尴尬地笑笑,无可奈何地坐了下去。
    “庄经理这方面需不需要也请位律师?”金玲玲问。
    “有这个必要吗?”庄德成喷出一大口烟,直率地说:“我是个老粗,可不懂这些鬼名堂!”
    汤协理并非是冒牌律师,他确实是在香港挂牌开业的律师,只不过他是学非所用,借这个职业掩护身份罢了。
    “照一般情形,”他说:“最好是双方面各请一位律师到场,以免发生偏袒。不过,如果你们二位的条件已经谈妥,原则上没有太大的变更,只是完成法律上的手续,那么由一位律师秉公办理,也是同样生效的。”
    “我没有意见,”庄德成豪爽地表示:“反正只要金女士认为可以,我想大概就不会有问题吧!”
    汤协理想不到他居然如此痛快,倒是颇出意料之外,顿时情不自禁地连说:“没问题,没问题,当然没问题!本律师绝对公正,不会让任何一方面吃亏的!”
    金玲玲心里有数,知道庄德成之所以毫不挑剔,必然是孙奇的授意,关照他依计而行的。可是她担心这样过份的痛快,很可能引起汤协理的怀疑,因此不得不向他暗示说:“你没有任何条件了?”
    庄德成笑笑说:“我的条件只有一个,就是必须方天仇在场,他现在既然在这里,我要是临时再提条件,那不是存心耍耍赖,成了一支筷子夹藕——挑眼吗?”
    金玲玲一时也找不出其他的话可说,便向汤协理问:“汤律师,我们现在可以办一办手续了吗?”
    她的话无异是在请示,只见汤协理点了下头,便取过带来的公事皮包,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两份合约。
    趁着她在取合约时,连金玲玲都没有注意,庄德成以极自然的动作,又掏出了打火机,把将要熄灭的雪茄点着。
    他这个动作谁也看不出有什么花样,其实花样就出在这只特制的打火机上,轻轻一揿暗钮,汤协理的尊容已被摄入了镜头!
    汤协理浑然未觉,取出了两份合约,分别递给庄德成和金玲玲各人一份,笑着说:“这是根据金女士的意思,由敝人事务所打字的,一式三份,底稿由鄙人保存,二位请过目一下,看看还有什么遗漏或者需要修正补充的。”
    金玲玲接过来说:“我已经看过了,请庄经理看一遍,有问题可以提出来,我们当面研究。”
    庄德成一本正经地接过合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居然分列了八条,每一条均引经据典,经过一番推敲才决定的。
    看完之后,他一言不发,装模作样地默默沉思起来。
    汤协理看他未作表示,不由暗向金玲玲使了个眼色,示意要她发言,问问庄德成是否同意。
    金玲玲形同傀儡,当即问他:“你有意见需要提出来吗?”
    庄德成猛吸了两口雪茄,才说:“嗯!大致上还说得过去,价钱就照你的,三千万港币,在合约生效三天之内付清。不过……”
    他的意见还没说出口,当事人金玲玲也还没来得及问,汤协理竟已沉不住气,抢着说:“如果庄经理认为三天之内交款嫌迟,款子可以提前交付。”
    “不是这个意思,”庄德成说:“款子早两天迟两天付都无所谓,不过‘银星’要在三天之后,我才能交给金女士!”
    “为什么?”汤协理急问。
    庄德成笑笑说:“因为今晚演出的节目‘金色响尾蛇艳舞’很轰动,我准备连续演出三天,所以夜总会要在三天之后,才能正式转让!”
    汤协理不便表示意见,只得又向金玲玲急使眼色。
    “三天就是夜夜满座,收入也有限。”她当即会意他说:“全部收入由我照付,不包括在原来的三千万之内,如何?”
    不料庄德成都摇摇头说:“我宁可把三天的收入,由三千万之内扣出来归金女士,但夜总会还是得在演出完毕之后交出!”
    “这又是为什么呢?”金玲玲忿然问。
    “理由很简单。”庄德成说:“自从我经营‘银星’以来,从来没有演出个这么精彩的节目,现在我是被迫把它出让给你,难道我没有权利,在最轰动的三天里,过一过经理的瘾头?”
    “我可以继续聘你当经理……”金玲玲仍然不忘那老调,重又弹了起来。
    “聘我当经理?”庄德成断然拒绝说:“我对这种有名无实的经理,根本毫无兴趣!”
    金玲玲不屑地说:“林老头把夜总会送给你之前,难道你当的经理是有名有实?”
    “那又不同了,”庄德成一根肠子到底,毫不保留地大笑说:“老大跟我是八拜之交,别说是替他出点力,就是为他卖命,也够得上这份情义!换了别人,那就得看我高兴啦!”
    金玲玲被他给将住了,心里不知道是孙奇的鬼主意,还是老粗发了牛脾气,故意坚持要在三天后交出“银星”。本来早迟几天都无所谓,只要夜总会能到手,也不在乎这短短的三天。但她形同傀儡,“勒索公司”的事一点也作不了主,只得茫然望望汤协理,看他作何表示。
    汤协理更担心事情起变卦,遂说:“金女士,我看庄经理既然坚持这一点,你只要能买下夜总会,也不必在乎迟三天,就同意了吧!”
    金玲玲有了他的暗示,等于是奉到命令一样,于是同意了庄德成的要求。
    汤协理看庄老粗没有再提出异议,打铁趁热,忙不迭向他们双方说:“二位如果对这合约没有其他意见,我就在后面加上一条,注明夜总会正式移交和付款的日期吧!”
    说罢,他已掏出钢笔,在两份合约的最后一条后面,附注上一条,注明移交和付款的日期都在三天之后。
    然后,他堆起了满脸的笑容说:“现在就请二位签名盖章  吧!”
    庄德成从身上掏出一枚象牙图章  ,先签了个名,再把图章  印上盒里的印泥,郑重其事地盖上签名的下方。
    接着金玲玲也在两份合约上,分别签名盖章  ,完成了银星夜总会的出让手续。
    根据合约的第七条,正式的过户手续,双方均授权由律师办理。换句话说,三天后庄德成只要把一切证件交出来,他就可以不必过问了。
    汤协理在合约上盖完了自己的图章  ,大功便已告成,顿觉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欣然笑着说:“好了,鄙人的任务已完成了,希望二位能够切实履行合约,以后多多照顾,鄙人一定竭诚效劳,哈哈……”
    庄德成一笑置之,忽然向沉默寡言的“方天仇”说:“方兄,这次出让‘银星’,兄弟可说完全是冲着方兄的一句话,否则天王老子要我让,我也绝不让的!现在字也签了,章  也盖了,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什么可说的。不过,兄弟有件事想请教,方兄大概总不至于拒绝回答吧?”
    此言一出,不禁使“方天仇”、汤协理、金玲玲三个人面面相觑,全都怔住了。
    幸而汤协理机警,连忙从中打圆场说:“今天时间已经不早了,我看二位如果有话,不妨改天再说吧,鄙人也得先走一步了。”
    庄德成哈哈一笑说:“最近方兄的行踪不定,要是不趁现在把话说明,以后就不知道那一天才能跟方兄相聚啦!”
    “方天仇”偷望了汤协理一眼,强自镇定说:“庄兄可以约个时间和地点,兄弟届时准到!”
    “那么就是现在,”庄德成说:“反正方兄的任务已经圆满达成,咱们就一起回‘银星’去!”
    “这……”冒牌方天仇被难住了,一时之间不知用什么适当的理由拒绝。
    庄德成望望金玲玲,故作神秘地问:“方兄是否跟金女士还有私话要谈?”
    这句话使金玲玲听得一怔,终于恍然大悟,知道庄德成是在依计而行,有意制造机会。
    于是她连忙接口说:“是的,我跟他还有几句重要的话要谈……”
    “哦?”庄德成露出不相信的神情。
    金玲玲得到汤协理的暗示,立即站起来说:“方天仇,我们的事该作一个了断啦,请跟我到里边去一下……汤律师,麻烦你替我送一送庄经理吧!”
    说时,暗向“方天仇”使了个眼色,径自先走进了卧室,把留在里面的壮汉支出去。
    汤协理以为是金玲玲故意把“方天仇”叫进卧室,借此向庄德成下逐客令,所以毫未怀疑她另有企图,随即起身笑笑说:“鄙人就代表金女士送客啦,庄经理,请!”
    庄德成要不是顾全大局,哪能忍受这种不礼貌的待遇,好在他的任务已顺利达成,下一步得看金玲玲和方天仇的了。于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扭头就开了房门出去。
    阳台上的壮汉这时也现身出来,他们唯恐汤协理有失,丝毫不敢大意亦步亦趋地跟出房外。
    汤协理一直把庄德成送到电梯间,等他进了电梯,才算放了心。
    带着两个保镖回到三零三号房,金玲玲和“方天仇”己坐在沙发上了。
    “大功总算告成了。”汤协理松了口气说:“现在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一切按照原来计划,等邹组长的人一发动,我们就趁乱混出去。千万记住,你们只要紧跟着我就是了,万一摆脱不了他们的跟踪,仍然回这里来,绝对不可以擅自行动!”
    “是!”金玲玲和方天仇点点头,表示唯命是从。
    就在这时候,电话铃又响了,方天仇赶过去抓起话筒,接听之下,果然是“邹炳森”打来的,通知他们准备行动。
    汤协理立即吩咐两个壮汉出房,见甬道上没有动静,便招手叫他们跟着出去。
    甬道的尽头即是太平门,外面是斜型的太平梯,沿着墙壁直达底层,也就是国际大饭店的后门,由一条狭巷出去便是大街。
    这是他们计划中撤退的路线,由邹炳森的手下负责安全措施,早已布下人手接应。
    可是汤协理连作梦也没想到,邹炳森的人全被“摸”掉了,而换上了警方的人员在李代桃僵。
    他们五个人由太平梯落下低层,发现黑暗的角落里,蓦地窜出两个汉子,举枪向他们喝令:“站住!”
    方天仇眼明手快,早已拔出装有灭音器的手枪,来了个先发制人。
    “砰!砰!”两枪射去,便听得两声惨叫,阻拦他们的汉子己扑倒在地上。
    汤协理已无暇称赞他的神射,只叫了声:“快走!”一马当先地朝巷口冲去。
    但巷口又迎面闪出几个大汉,也分辨不出他们是哪方面的人,竟向汤协理这边开了火,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阵乱射。
    汤协理大吃一惊,眼看巷口的出路已被拦阻,退又不能退,情急之下,突然不顾一切地大喝一声:“跟他们拼了!”拔枪便向对方还击。
    “哇……”一声惨叫,他的一个保镖已中枪倒地,痛得抱住前胸满地乱滚,显然并未击中要害。
    汤协理怕他被捕留下活口,只得狠下了心肠,在他胸膛上补了一枪,便见那壮汉撒开了手,不再动弹。
    这种心狠手辣的作风,不禁使另一保镖为之胆寒,突然奋不顾身地朝巷口冲去。
    一阵乱枪射来,壮汉又是声惨叫,中弹倒地而亡!
    汤协理一看两个保镖的都送了命,剩下他们三人更是无法冲出去,忽然灵机一动,急向方天仇吩咐:“你快说明身份!”
    方天仇不敢违命,立即高举双手,振声大叫:“喂!你们可是孙奇的人?我是方天仇!”
    果然对方停止了射击,大声抱怨说:“你们为什么不早打招呼?”
    方天仇理直气壮地回答说:“巷子里太黑,我们怎能认出你们是哪方面的人!”
    对方的几个大汉仍不敢过于接近,守在巷口说:“林广泰的人准备要对付方先生,所以孙探长命我们守住这里,既然刚才是出于误会,那就请方先生赶快离开此地吧!”
    “孙探长人呢?”方天仇故意问。
    “前面出了乱子,”对方说:“孙探长正在亲自镇压……”
    没等对方的话说完,汤协理已撞了方天仇一下,急促地说:“别多问了,前面一定是邹组长的人发动了,我们快走!”
    方天仇应了声“是!”即向巷口冲去。
    那些便衣警探用手电筒一照,认出是方天仇和金玲玲他们,果然毫不阻拦,让开了一条路,任他们从容奔出狭巷。
    汤协理闯过了这一关,哪敢怠慢,带着方天仇和金玲玲,急急奔过大街,也顾不得邹炳森能否脱身,一口气奔至横街的小巷子里,回头未见追兵,这才松了口气。
    他停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连说:“好险!好险……”一面掏出手帕,擦拭着满头的冷汗!
    其实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枪战,完全是出于孙奇的安排,那一阵乱枪,要击毙汤协理简直毫不费事,只是在整个过计划中,必须让他活着,才能把方天仇带回“勒索公司”的大本营,所以子弹并不真向他射击。
    当然,现在跟汤协理在一起的,已经不再是冒牌货,而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方天仇了。
    刚才在三零三号房间里,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金玲玲把冒牌方天仇骗进卧室,趁着两个壮汉随着汤协理,送庄德成出房的时候。她突然扑进了“方天仇”的怀里,双臂勾住了他的脖子,主动送上个热情似火的香吻。
    “方天仇”几乎被她吻得透不过气来,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已被爬进浴室,突然冲出来的方天仇,用枪柄在他头上狠狠一击,当场昏了过去。
    方天仇以极快的动作,换穿了他的衣服,刚刚把他推进床底下,跟金玲玲急急走出卧室,在起坐间的沙发上坐下,汤协理已领着两个壮汉进来。
    全部过程仅仅只一分来钟,而且真假两个方天仇几乎分不出来。汤协理就是再精明,也不会疑心到这一眨眼工夫,居然被他们完成了“偷天换日”的妙计。
    尤其方天仇刚才表演的神射,弹无虚发,举枪一连击毙对方两个汉子,使他更不会想到,那两个便衣警探根本连汗毛也没伤到一根,不过是客串表演罢了!
    虽然汤协理损失了两个手下,但他毕竟是化险为夷,平平安安地脱了身,总算是不幸中之大幸。牺牲两个无足轻重的保镖,在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走出小巷子,遥见对街的国际大饭店外面,一片乱乱哄哄的,大概邹炳森已在里面闹得天翻地覆吧?
    他的任务只是完成金玲玲和庄德成之间的合约,然后把他们带回大本营,其他的行动可以一概不管,善后是交由邹炳森负责收拾的。
    张望了一阵,确定井没有被人跟踪,他才放心,招手唤住一辆路过的街车,三个人一同登车而去。
    那车子到了北角,汤协理便吩咐停车,匆匆付了车资,带着他们走向码头。
    那里早已有他自己的轿车等候着,由一个壮汉充任司机,把他们载送到筲箕湾的避风港湾里。
    这是为了避免跟踪,宁可增加换车的麻烦,足见汤协理的谨慎和机警。
    即使是这样,他仍然未察觉出方天仇的真伪,竟糊里糊涂地带着他们同行。
    在避风港里,停泊着一艘快艇,他们一上船,汤协理便吩咐手下把金玲玲的眼睛蒙住,似乎直到现在还对她不敢完全信任。
    反而是方天仇,非但没有被蒙住眼睛,甚至于行动完全自由,毫未受到监视,大概他们对他是以“自己人”看待吧!
    引擎发动了,快艇加足马力,以全速乘风破浪向海上驶去……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点我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古龙武侠网 ( 鲁ICP备06032231号 )

GMT+8, 2026-1-17 01:57 , Processed in 0.168421 second(s), 15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5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