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真道士作品与《西游记》之巧合__纪念金庸宗师诞辰102周年

半剑飘东半剑西

       金庸笔下的王重阳，首次登场于《射雕英雄传》第六回“崖顶疑阵”。为全真教祖师，有丘处机、马钰等七名弟子，同古墓派祖师林朝英互相爱慕。第一次华山论剑的胜利者，得名中神通，技压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其原型正是历史上的宗教人物——全真道北宗创始人王重阳。

       历史上真实的宗教人物王重阳，著有《重阳全真集》，其中多出出现了“心猿”：
      《花心动》之“紧锁心猿，悟光阴、尘凡百年邋速。”
      《苏幕遮》之“如要修持，先把心猿锁。”
      《四不得颂》之“不得意马外游，不得心猿内动。”
       据统计，《王重阳集》中涉及“心猿”及相关表述多达38处，不再一一列出。

       而在《西游记》，出现“心猿”的地方有67处。
       而且，不少《西游记》的标题使用了“心猿”：
       “第七回　八卦炉中逃大圣　五行山下定心猿”，其中的“心猿”明显就是孙悟空。
       “第三十四回　魔王巧算困心猿　大圣腾那骗宝贝” 其中的“心猿”也是孙悟空。

       在王重阳的《重阳全真集》，对“心猿”也有一处衍生内容：
      《风马令》之“被槽头，猕猴相调弄，攒蹄举耳，早临风、滴琉珂。”

       六耳猕猴，是《西游记》中的“混世四猴”之一，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其能力与孙悟空不相上下。六耳猕猴在唐僧第三次赶走孙悟空后出现，他冒充孙悟空，打倒唐僧，抢走包袱，占据了花果山水帘洞。
       孙悟空与六耳猕猴一碰面就激烈交锋，从天上打到地下，之后寻求观音、天庭众神、师父唐僧以及阎罗王的帮助以辨别真伪，各路仙佛都无法分辨真假。
       ——这说明：孙悟空在外形上，就是“猕猴”类别。
       因此，全真道北宗祖师爷诗词中的“心猿”—“猕猴”，与《西游记》的“猕猴”类的孙猴子——孙悟空，有强烈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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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阳全真集》中，也出现多个“意马”：
      《梦》之“心猿紧缚无邪染，意马牢擒不夜巡。”
      《五更令》之“槌要，敲着心猿意马。细细而，击动铮铮，使俱齐擒下。”
      《四不得颂》之“不得意马外游，不得心猿内动。”
      （注意其中“心猿”与“意马”经常伴随）

      《重阳全真集》中有广义的猿与马伴随：
      《声声慢》之“睡则擒猿捉马，醒来后，复采琼枝。”
      《望蓬莱》之“先且牢擒劣马子，且须缚住耍猿儿。”
      《捣练子》之“猿骑马，呈颠傻，难擒难捉怎生舍。”
      《满庭芳》之“擒猿马，古来一句，柔弱胜刚强。”

       在《西游记》，出现“意马”的地方有9处，有些直接出现在标题，例如：
      “第十五回　蛇盘山诸神暗佑　鹰愁涧意马收缰”，其中的“意马”是唐僧的坐骑白龙马。
       与《重阳全真集》中“心猿”与“意马”经常伴随类型，《西游记》中“心猿”与“意马”也常伴随：
      “第三十回　邪魔侵正法　意马忆心猿”；
       在《西游记》中解释“心猿”与“意马”，就是孙悟空与白龙马。例如内文：
      “却说那小龙潜于水底，半个时辰听不见声息，方才咬着牙，忍着腿疼跳将起去，踏着乌云，径转馆驿，还变作依旧马匹，伏于槽下。可怜浑身是水，腿有伤痕，那时节：
       意马心猿都失散，金公木母尽凋零。黄婆伤损通分别，道义消疏怎得成！”

      “遂此收拾了一担行李，八戒担着；背了白马，三藏骑着；行者肩担铁棒，前面引路。一行三众，辞别高老及众亲友，投西而去。有诗为证，诗曰：
       满地烟霞树色高，唐朝佛子苦劳劳。饥餐一钵千家饭，寒着千针一衲袍。
       意马胸头休放荡，心猿乖劣莫教嚎。情和性定诸缘合，月满金华是伐毛。”

       因此，全真道北宗祖师爷诗词中的“意马”，与《西游记》的“意马”，有强烈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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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阳全真集》之“心猿”与“意马”，必须在内丹学意义上加以理解。
        内丹学是中国古代道教以人体为炉鼎炼养精、气、神的修炼方术，主张通过性命双修实现生命转化与超越。其理论基础源自天人合一思想，将人体视为小宇宙，强调逆转阴阳生成金丹以重返本源。该学说可追溯至行气、导引等术，名称始见于南朝，南宋时期全真道南北宗皆推崇内丹术并成为主要修炼方式。

       但是，《西游记》的“猕猴”类——孙猴子——孙悟空与白龙马，又何尝没有内丹学意义的“心猿”与“意马”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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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西游记》标题出现了“六贼”，“第十四回　心猿归正　六贼无踪”全章回内容，并没有出现“六贼”，《西游记》此回的“六贼”，只有内丹学意义的“六贼”意涵。
       而全真道北宗创始人王重阳的不少著作，也出现了“六贼”：
     《重阳全真集·卷五》之“心猿紧锁，意马牢擒。三逆散面神宁，六贼剿而意定。”
     《赠道友》诗中有云“莫为小过而不除，休言微行而不积。心猿紧锁，意马牢擒。三逆散面神宁，六贼剿而意定。”
       按照内丹学解释，“六贼”源自佛教术语，指眼、耳、鼻、舌、身、意六种感官对外境的执着，在道教内丹学中被吸收为妨碍修行的内在障碍。
       王重阳继承此说，主张通过清静无为、克制欲望来“剿灭六贼”，实现“全真”之境。

       而《西游记》内文出现的“六贼”，其意涵与王重阳学说有重合之处：
       通行版“第四十三回　黑河妖孽擒僧去　西洋龙子捉鼍回”中文字

       行者道：“老师父，你忘了‘无眼耳鼻舌身意’。我等出家人，眼不视色，耳不听声，鼻不嗅香，舌不尝味，身不知寒暑，意不存妄想，如此谓之祛褪六贼。你如今为求经，念念在意，怕妖魔不肯舍身，要斋吃动舌，喜香甜嗅鼻，闻声音惊耳，睹事物凝眸，招来这六贼纷纷，怎生得西天见佛？”
       三藏闻言，默然沉虑道……

       这已经是在哲学层面，全真道与《西游记》的重合，而非仅仅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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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游记》通行版“第八十六回　木母助威征怪物　金公施法灭妖邪”出现了专有名词“金公”、“木母”，如果对照内文，“金公”、“木母”分别对应孙悟空、猪八戒。
        “第五十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诉苦　假猴王水帘洞誊文”中唐僧赶走孙悟空中，战斗力大减，沙和尚无奈到花果山寻回孙悟空，内文为：
        沙僧遂捻了诀，驾起云光，直奔东胜神洲而去。真个是：
        身在神飞不守舍，有炉无火怎烧丹。黄婆别主求金老，木母延师奈病颜。
        此去不知何日返，这回难量几时还。五行生克情无顺，只待心猿复进关。

        其中的“黄婆”代表沙和尚。
        不过，“金公”、“木母”、“黄婆”都是内丹学的专有名词，在全真北宗第一二代道士的作品中，经常出现“金公”、“木母”、“黄婆”这些名词。
        马钰文集《渐悟集》《丹阳神光灿》中，间或出现名词或其代替词。
        “金公”作为内丹修炼中的重要象征，常以隐喻或代称形式出现，多指代“铅”或“真阳之气”，与“木母”相对，共同构成性命双修的核心意象。

        例如《挂金索》中有：
        “二更里，二点阴阳真妙。上下三关，休教差错了。姹女婴儿，两个都放娇。金公黄婆，自然匹配了。”
        其中，以“金公”指代真阳，“黄婆”为脾土中介，“木母”虽未直出，但“姹女”（汞）即木母之别称。
        又如马钰《捣练子·离尘》中有：
       “金为箭，玉为弓。木人射透水晶宫。”
       其中，“金箭”即“金公”之象，“木人”即“木母”之喻，以弓箭射穿“水晶宫”（象征识神、妄念），暗喻真阳（金公）驾驭真阴（木母），破除执障，直入真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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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内丹学中，金公象征真阳、铅、肺金，属兑卦，对应“虎”象，主气、精、刚健，为内丹炼化之“药”。
       而木母：象征真阴、汞、肝木，属震卦，对应“龙”象，主神、血、柔润，为内丹凝结之“液”。
       因此，王重阳喜欢用一对单字的“龙虎”“金木”“兑震”，指代“金公”、“木母”，以体现“性命双修”之意涵。
       “金公”、“木母”二者的有效融合，也即“龙虎交媾”“金木相生”，为全真道“性命双修”之核心法门。

       例如，王重阳的《满庭芳·刘公问贵贱》中有：
       “刀圭至，震龙兑虎，赤凤斗乌龟。”
       “震龙”为木母（震属木，龙为魂），“兑虎”为金公（兑属金，虎为魄），此句为内丹“龙虎交媾”的经典表述。
       而《瑶台月·违终南山》中有：
       “玉润金锐光莹，吐彩艳、重重永定。”
       “玉润”为木母之柔润，“金锐”为金公之刚健，二者交辉，象征阴阳和合、丹成之象。

      《西游记》中“金公”出现6处，“木母”出现33处，“黄婆”出现10处。
       并出现含“金公”、“木母”、“黄婆”的诗词。除了上述的“黄婆别主求金老，木母延师奈病颜”；
       在“第二十三回　三藏不忘本　四圣试禅心”开篇有“诗曰：
       奉法西来道路赊，秋风渐浙落霜花。乖猿牢锁绳休解，劣马勤兜鞭莫加。
       木母金公原自合，黄婆赤子本无差。咬开铁弹真消息，般若波罗到彼家。”
       “第三十回　邪魔侵正法　意马忆心猿”有：
       可怜浑身是水，腿有伤痕，那时节：
       意马心猿都失散，金公木母尽凋零。黄婆伤损通分别，道义消疏怎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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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游记》中，“金公”、“木母”、“黄婆”，除了分别对应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之外，还有完全的内丹学映射。
        例如，“第二十二回　八戒大战流沙河　木叉奉法收悟净”中，猪八戒回忆起为何能成天蓬元帅,其修炼过程的文字为：
        “先将婴儿姹女收，后把木母金公放。明堂肾水入华池，重楼肝火投心脏。”
       “婴儿”象征真阳之气（即“铅”），属肾水，为坎中之阳；“姹女”象征真阴之气（即“汞”），属心火，为离中之阴。二者并非实指男女或孩童，而是借男女结合之象，比喻体内阴阳二气的调和过程。
       收“婴儿姹女”，意为通过静定功夫，将散乱的精神与生命能量收敛归元，使心神安宁、肾气充盈。
       “木母”指肝木之气（属东方甲乙木），对应“龙”象，即“木龙”；“金公”指肺金之气（属西方庚辛金），对应“虎”象，即“白虎”。
       “木母金公放”之放并非释放之意，而是指在阴阳收敛之后，引导肝木之气上升、肺金之气下降，实现“龙虎交媾”“金木相并”的动态平衡。
      “先将婴儿姹女收，后把木母金公放。”指内丹修炼的次第：先收心养性，凝聚精气神（收婴儿姹女）；再调和五行，运行周天火候（放木母金公）。这一过程符合“性命双修”的基本原则。

      “明堂”在道教中多指眉心之内窍，亦有说法认为指肺或脑部区域；“华池”则通常指舌下津液之所，又称“玉池”，象征阴液之源。
      “肾水”即肾中所藏之元阳真气，经督脉上升至泥丸宫后化为甘露，沿任脉下降，与口中津液相合，形成“玉液还丹”之象。此即所谓“周流肾水入华池”。
      “重楼”指气管，道家认为其有十二节，故称“十二重楼”，是气机下行的重要通道；“肝火”并非病理之火，而是肝木生发之阳气，属“少阳之气”。
       当肝气随经络上行，经重楼注入心区，与心火相济，实现“水火既济”“心肾相交”的理想状态。此过程有助于炼化识神、显发元神。
       “明堂肾水入华池，重楼肝火投心脏。” 意指肾水上升化津，肝气下行助心，正是内丹修炼中“坎离交媾”“抽铅添汞”的具体体现。

       在《西游记》中，“婴儿”出现了19处，“姹女”出现了14处，其中不少属于内丹学意义，还有一些是双关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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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丘处机文集中未见“金公”“木母”四字，但其诗文大量使用与之等价的内丹术语。
        例如，《下手迟》《落花》等诗中频繁出现“龙虎”“铅汞”“坎离”
        文字包括 “龙从火里出，虎向水中生”（化用丹经口诀），即“木母（龙）从心火中升，金公（虎）从肾水中出”，与王重阳、马钰完全一致。

       在《西游记》“第二十六回　孙悟空三岛求方　观世音甘泉活树”中的
       三老道：“你这猴子，不知好歹。那果子闻一闻，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活四万七千年，叫做万寿草还丹。我们的道，不及他多矣！
       他得之甚易，就可与天齐寿；我们还要养精、炼气、存神，调和龙虎，捉坎填离，不知费多少工夫。你怎么说他的能值甚紧？天下只有此种灵根！”

       此处的“龙虎”、“坎离”有类似的意涵。
      《西游记》“第十九回　云栈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经”中有：
       听言意转要修行，闻语心回求妙诀。有缘立地拜为师，指示天关并地阙。
       得传九转大还丹，工夫昼夜无时辍。上至顶门泥丸宫，下至脚板涌泉穴。
       周流肾水入华池，丹田补得温温热。婴儿姹女配阴阳，铅汞相投分日月。
       离龙坎虎用调和，灵龟吸尽金乌血。三花聚顶得归根，五气朝元通透彻。
       功圆行满却飞升，天仙对对来迎接。朗然足下彩云生，身轻体健朝金阙。

       上文已经很完善地描述了一个内丹修炼成功的过程。
       反过来说，全真北宗第一二代道士，王重阳、马钰、丘处机，其作品的文字、意涵，在《西游记》中有完美的映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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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行本“第七回　八卦炉中逃大圣　五行山下定心猿”中诗文：
       诗曰：
　　混元体正合先天，万劫千番只自然。渺渺无为浑太乙，如如不动号初玄。
　　炉中久炼非铅汞，物外长生是本仙。变化无穷还变化，三皈五戒总休言。

       便闪耀着内丹学的光芒。必须注意诗文指向对象是孙悟空。
      “合先天”指与道同体、先天地而生；“只自然”指顺应天道而不改其性。
      “混元体”——天地未分之前的原始元气，与孙悟空一样，普罗大众的本体均具有“先天性”、“混沌性”、“原真性”，但多被后天的七情六欲所遮蔽。只有如孙悟空一样，经历了“万劫千番”、千锤百炼，才能顺应天道而不改其性——未失本真，故能够水火兵器侵而未伤。
       其道理正如内丹学所追求的“本源即道，历劫不磨”，也顺应了全真道的“不假造作，纯任本然”。
      “太乙”亦作太一，乃金丹之母，指宇宙根本之气；“初玄”为原初之玄，天道初始、深微境地。
      “渺渺无为”近乎原始道教用语，也是全真道追求的境界——“清静无为”；“如如不动” 近乎佛教用语，也符合全真后继者革新教义、融合儒释教义的追求。
       真正的修行不在外求，而在内守宇宙根本之气，无为而治，心性真如，在尘世中保持灵台清明，不为外境所惑，既是内丹修炼的追求，也是全真道的理想境界。
      “炉中久炼非铅汞，物外长生是本仙”此句，既回应本回标题“八卦炉中逃大圣　五行山下定心猿”，也陈述内丹学与外丹术的区别。
       外丹术泛如太上老君的八卦炉，所炼者不外乎“铅汞”类似的有形之物，并非全真道的追求。悟空之心性本体如如不动，故不会在八卦炉化为炉灰，反而炼成“火眼金睛”。体现了心炼之所成。
       正如全真道重在心炼，追求在“物外”——超越物质、回归自如真性——如同孙悟空之跳出丹炉、达到本仙境地——“物外长生、是为本仙”。
       最后一句是总结：人心如猿，瞬息万变，降伏“心猿”，方能成道。。
      “变化无穷”对应于孙悟空的七十二变（七十二泛指大数），指向全真道的心念流转。甚至连“三皈五戒”都终需超越，破除一切执著，包括对戒律的执著，方得真正解脱。
       超脱形式，直指本心；超越善恶，契合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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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科学的角度，审视内丹学，会发现内丹学背后蕴含的系统性思维、对人体潜能的探索以及与古代科学的深层关联。
      不少对中国古代科技有深入研究、了解的外国学者，普遍认为内丹学在古代科学认知范式的发展中具有独特地位,也展现出不容忽视的积极价值。

      可参考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讨论“生理炼丹术”的专设章节，李约瑟认为其是“世界早期生物化学史上的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