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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旧雨楼newng

[连载] 云梦客《墨弹朱虹》(托名上官鼎《魔影》安徽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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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兄妹邂逅
  一恍又是十年,东方小倩不仅是武功大有成就,而貌相更出落得比花娇艳,比玉生香,真说得上赛过西子,媲美王嫱。
  不料凌彬如艺成归来,一见到小倩,便惊为天人,穷追不休,起初,小倩乍睹彬如翩翩丰度,武功出众,亦未始不无好感,嗣见他品行太坏,成天价和教中娘儿们,眉来眼去,不干不净,印象一变,大为鄙薄。
  偏偏师父陶珮君,不知就里,认为爱徒和养子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硬作主张,将他二人配成夫妇,在彬如而言,那还不千肯万肯。
  可是小倩,则几乎气煞恨煞,本来她对于杨花教之淫邪行径,早就厌恶之极,再加上自己的身世,屡问师父,总是含糊其辞,不肯明说,以她之玲珑剔透,便料想到其间必有隐情,今又碰上这等关系终身幸福的大事,那能再忍耐下去,暗暗想妥主意,决定伺机逃走。
  未过多久,便被她觑着一个机会,立忙逃离六盘山,又不料中途为教众所发现,悄悄向陶珮君禀报,陶珮君一听此讯,好不震怒,当即派出高手多人,分途阻截。
  可怜小倩,人虽聪明,而经验太差,果然被人截住,经过一番剧斗,总算击退追兵,逃出罗网,可是自身亦为毒药暗器所伤,勉强避进一座岩洞,还来不及自疗,便毒发晕倒过去。
  还亏着五行有效,不迟不早,恰碰上管雪琴采药路过,将她救活转来。
  小倩得救之后,因自知武功尚差,不足以闯荡江湖,探访身世,忽然想起曾听传言,越是深山大泽,越多仙踪侠迹,并知道宇内名山,有昆仑、天山,都在西陲,也不管相距几何,直朝西方前行。
  也是她否极泰来,应获奇遇,刚行至酒泉地方,突遇上一个中年美妇人,呻吟道左,似猝发急症模样,她基于一时恻隐,赶忙上前殷勤问讯,并以随身携带暑药施救。
  哪知药一下咽,那妇人立告毙命,任何人骤见此情,未有不心慌意乱,赶紧逃走,以避责任之现象。
  然而,小倩非但不肯如此,并且,将妇人尸体背至附近山冈,先挖上一个墓穴,随即从身上脱下一件外挂,将尸体裹好,正待抱起尸体,轻轻放进穴中掩埋,而尸体突然活了过来。
  小倩一见妇人复活,好不惊喜,正待慰问一番,而那妇人已抢先说出假死的原委,端在试验她的心地和人品,并表示要收她作个徒弟。
  小倩既已亲眼见到人家死而复活的奇迹,那还有何怀疑,当即跪在地上,行过拜师之礼,并叩询师父法讳,据告复姓公孙,排行最大,人称公孙大娘,即以此为名,另无法号。
  言毕,便见她舒出纤纤玉指,向空中弹了几弹,立传出锵、锵、锵三声音响,这音响,清越有如古磬,透进耳官,又嘹亮,又受听。
  小倩正感奇异,遥空处,猛传来一声鸟鸣,其声音之清劲,又是她从未听见过的,方在暗说:今天怎地这多奇事,忽觉风声呼呼,两眼一暗,再一打量,前面不远处,正立着一头翠羽朱睛,长颈高脚,顾盼生姿的巨禽。
  公孙大娘见小倩瞧得怔怔出神,便含笑说道:“这头巨禽,名叫青鸾,相随为师,已有多年,每遇长程远游,便仗它代步,却省力不少。”
  跟即朝向青鸾一望,唤道:“青儿快过来,我给你引见引见。”
  那青鸾还真懂事,应过一声,便高视阔步,走了过来,临近公孙大娘身侧,伸过头来,触着主人手臂,亲热一阵,然后昂头张目,瞧向小倩,频频点头,以示招呼。
  小倩这时,更瞧得清楚了,只见青鸾,约莫八尺来高,身长相若,头颈长度,怕不有四尺开外,最打眼是双尾奇长,几达丈许,全身毛羽,一色苍翠,润泽发光,尤其尾端,状若纨扇,色呈绀碧,上缀朵朵金花,经阳光映照,更显得金碧辉煌,好看极了。
  青鸾的头部不大,形相和孔雀近似,可是一对朱睛,却有鸡卵般大小,加以通体碧翠,熠熠生辉,仿佛看去,宛如嵌上二粒径寸赤珠一般。
  小倩尚未打量完毕,公孙大娘却牵着她的手儿,朝向青鸾叮咛道:“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名叫东方小倩,青儿得好好照看小师妹,听清没有?”
  青鸾叫过一声,便走至小倩身边,偎立不动,看情形,很透着亲热的意思。
  由于青鸾身形过高,小倩和它偎立一起,其头部仅及青鸾腹际,相形之下,简直有大巫和小巫之分,但小倩并不自馁,边轻轻抚摸着青鸾腿际葺毛,边娇笑说:“小妹初入师门,以后,还请青师兄多多指教啊。”
  公孙大娘笑道:“青儿虽是灵慧,懂得人话,但不能口吐人言,你这不是白饶,算了,为师的就携着你乘鸾回山罢。”
  小倩心想:乘鸾飞行,只有神仙才能办到,料不到我东方小倩,竟有此奇遇,可见恩师,也准是神仙中人。
  小倩想得高兴,满面都是欢容,公孙大娘好像知得她的心事似地,笑说:“世上哪有什么神仙,徒儿,别傻想了,快动身罢,这趟行程,可不近呢。”
  话声一落,也未见作何起势,便牵着小倩,轻飘飘飞上鸾背,跟住,青鸾两翼一张,冲霄而起,朝向西方飞去。
  公孙大娘因小倩初次乘鸾飞行,怕她惧怯,特让她坐在前面,并微微搂住腰肢,以壮胆量,像这等体贴行径,就是慈母之对爱女,亦不过如此。
  可怜小倩身世畸零,几曾受过恁般爱抚,直感动得目蕴泪珠,几至失声哭了出来。
  公孙大娘已有觉察,便温语问道:“徒儿,有什么委曲?还有你那身世,不妨藉这长程飞行,一一给为师的道来。”
  小倩经恩师一问,更是感触万端,悲不自胜,便一五一十,将自己遭际说了一番,说到最后不知身自何出,一时激动,竟哀哀直哭起来。
  公孙大娘也端的爱极这个徒儿,一边将小倩拥在怀里,一边安慰说:“孩子别难过,为师的初初瞧你的面相,在少年时虽有破败坎坷,从现在起,以后都是坦途,并且,你那生身父亲,不出四年,必有相逢之日。可惜你俗缘未了,不能长留山林,要不然,随我学道,倒是绝好的资禀。”
  小倩初听父亲尚在,有相见之日,倒很欣慰,后闻什么俗缘未了,度恩师之意,好像认为自己必有婚媾之事,心想:这事全然操诸在我,只要我下定决心,任他才过宋玉,貌比潘安,我都视同粪土,到那时,随师学道,不就成了。
  小倩伤感只是一时,此刻偎在师父怀里,乘着青鸾,在云堆里穿来穿去,仰望苍冥,一碧无垠,俯瞰山川,历历如绘,这是何等风光,越想越觉兴奋,不由破涕为笑。
  公孙大娘对于小倩之生有至性,天眉烂漫,不矫揉造作,最为欣赏,见她颊上泪渍未干,经自己慰解过后,立呈喜容,自然也很高兴,便问道:“徒儿,你知得为师的隐修处所吗?”
  小倩仍倚在师父怀里,信口说:“不知道,不过,弟子料想你老人家隐修之处,不是昆仑,当是天山,听说宇内名山,以这两处为最高,师父为世外高人,自然居在最高山上。”
  公孙大娘骤然笑道:“你这真是井蛙之见,要谈高山,昆仑、天山,哪能称为首屈一指,单是西藏地方,就有好几座山峰,远比昆仑、天山为高哩,尤其像藏南的喜马拉雅山,更是高得太多太多了……”
  小倩连忙接声说:“那么,你老人家隐修所在,定是在喜马拉雅山?”
  公孙大娘道:“虽非喜马拉雅山,却相距也不远,它名叫玉拉山,位在拉萨东北方。”
  小倩对这些稀奇古怪的名字,还是第一次听到,几乎咦出声来,忽地眼珠儿一转,仿佛记起什么一般,问道:“弟子还有两件事情,老想不透,一是青师兄飞降之前,你老人家舒指连弹几下,曾发出蛮清越的声音,好听极了,哪是什么功夫?再就是你老人家携带弟子飞起时,并未见怎生着力,似乎和一般轻身功夫不同。”
  公孙大娘道:“为师的弹指传音,在内家气功中,是有名堂的,名叫‘传音于密’、‘千里传音’,作用虽是一样,而功候则有不同,传音于密和千里传音,是凭一口丹田之气振吭而发,只要气功练得够上火候,便易运用,惟有弹指传音,气行经脉,以达指端,非练有两仪真气,弹出之气,不能发出音响,这和那电气激荡空气而发出雷声,是一样的道理。起先,为师的弹指传音,别以为它声音不大,可是,青儿在十里遥空所听到的音响,并不较你稍差,其所以连弹三次,那只是召它降落的讯号,至说到带你飞起,乘上鸾背,倒极平常,不过是一种潜力作用而已,候你将来练成两仪真气,便可随心运用,托物托人,均无不可,这和轻身功夫,全无关系。”
  小倩听来,更是新奇之极,暗想:我几生修到,竟然遇上这等世外高人,并且,还承她老人家不弃,自动收我为门下弟子。
  师徒二人,谈谈说说,时光也倒好消磨,加以青鸾飞得又稳又快,不知不觉,便飞达地头了。
  玉拉山,群峰万壑,气象万千,自然不说,单表公孙大娘隐修之处,既非洞府,亦非木屋,而是在一座竹楼之上。
  原来山脉迂回之处,有一片竹林,占地百顷,何止万竿,而这些竹子,奇粗奇高不说,一色朱红,恍如紫檀,竹叶个个肥大如掌,色呈墨绿,绕以金边,最奇是,枝梢之间,居然结有果实,累累下垂,状若葡萄,而粒粒珠圆,艳如红豆,微风拂过,清香四溢,透入鼻观,顿觉神清气爽,舒适之极。
  竹楼便搭盖在竹林之间,就地取材,无物废弃,楼顶覆盖,竹叶铺成,横梁支柱,竹干为之,楼板墙壁,竹枝编就,再加上窗前串串竹实,宛若流苏,越显得风光别致,有趣极了。
  竹楼面积,广约数丈,未经分隔,一览无余,楼中除置有竹叶蒲团数只外,别无陈设。
  公孙大娘见小倩满面浮现新奇神色,便含笑说道:“为师建此竹楼,仅在遮蔽风雨而已,山上虽不乏岩洞可居,但总嫌闷气,呼吸不畅,尤其对于炼气一层,极不适宜,不过,山上气候,大白天因阳光普照,还不怎样,到了晚上,气温骤降,却非所能耐受,回头,为师的还须给你安排一番。”
  一会儿,公孙大娘取来三粒赤红如火的丹丸,给她服下,并说:“这丹丸,名叫‘火灵丹’,除补益丹元真气外,并有御寒祛冷奇效。”
  随又将她拥在怀中,以自身两仪真气给她打通奇经八脉,任督二穴,直到小倩丹田真气能随心所欲,运转自如,方始作罢。
  到了晚上,公孙大娘交给她一卷手抄秘芨,外面标有“紫清剑诀”四个篆字,并道:“这剑诀,原分上下两函,真本另有藏处,此系我当年亲手所录,叠订一起,上函专载炼气,下函才是剑诀,今天先交给你览读。以后,就按这剑诀中所定进度,逐步练习,依我估量,以你之天资,再加力学,单练气一项,大概五个寒暑,可观厥成。至于剑诀,则博大精深,无有止境,不能以时日来判成就,这个但看你的造化和努力了。”
  随又话锋一转,说道:“为师六十年来未曾收过徒弟,近经潜力默运,不但你我有缘,应有师徒之份,并且,另一徒儿,亦待我前往携来,明日凌晨,便须启程,三两日耽搁,即可回山,好在楼中食物齐备,用不着你下山购办,可好好呆在楼中,熟读剑诀,再就是炼气初步功夫,不妨按照剑诀所载,试习一番,俟我归来,连同你那未来的师妹,一并正式传授便了。”
  说罢,便径自打坐去了。
  小倩一接到秘芨,真恨不得马上启开览读一番才好,只因恩师已经入定,虽未命将亮灯扑灭,但,灯亮碍眼,对打坐的人来讲,总是不宜,小倩设想周到,先将秘芨藏妥,然后,将灯亮扑熄,跟住,也坐在蒲团上面打坐起来。
  小倩从陶珮君习艺时,因所习也是玄门正宗功夫,对于打坐,自不陌生。
  所奇怪的是,往昔上丹后,尚能心如止水,一念不起,可是今晚情形,则显然有异,总定不下心来,这也难怪,像她今天早上,还在甘凉道上,踽踽独行,茫然无缘,料不到晚间,却飞到数千里外的玉拉山上来了。
  像这等遭遇之奇,简直是她根本连做梦都没有梦见过的,叫她如何不兴奋,又如何能静下心来?
  由于打坐是不能有丝毫杂念的,否则,就会走火入魔,小倩深知个中厉害,那敢冒险,便爽脆两足一伸,侧卧下来,好在竹叶蒲团,面积特大,尽可坐卧两便。
  小倩思来想去,想至最后,也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待得醒来,睁眼一瞧,已是红日满窗,再看师父打坐之处,空空如也,料想师父,可能离去已久,于是,赶忙挺立起来,向楼外走去。
  驹光如驶,转眼间,公孙大娘离开玉拉山,已有三天了。
  东方小倩孤身一人,独居在深山竹楼之上,起先,尚有些胆怯,几天过去,并无意外,习以为常,也就泰然自若了。
  这天,晌午甫过,饭后无聊,小倩正欹坐近窗处,展读秘芨,蓦听得远远传来鸾铃之声,知是师父回山,好不高兴,赶忙从竹楼中奔了出来。
  刚达林外,果见青鸾冉冉下降,上面坐有二人,一为师父公孙大娘,另一人,则为绰约多姿的妙龄女郎,料想这少女,可能就是未来的师妹。
  小倩立忙迎上,先向师尊问安道好,随又和少女厮见,那知觌面之下,双方都咦了一声,再一通名,两人都不然而然地欢叫起来。
  原来这新来乍到的少女,并非他人,而正是小倩幼时游伴,睽离已有十来年之久的凌幼琴姑娘。
  原来幼琴于塔崩之际,跳出窗口后,身未落地,便被公孙大娘救至鸾背之上。
  起初,幼琴以为意中人兄弟俩,尚未脱险,直感惶急不安,并央公孙大娘援手施救,后经大娘告知俊人另有遇合,绝无危险,方算放心。
  飞行中,公孙大娘便将自己来意说出,端在收她为徒,传以绝学,幼琴冰雪聪明,见大娘容止端凝,乘鸾代步,遨翔云表,俨若神仙中人,那还不怦怦心动,然而,一想到恩师翠眉仙子,却又踌躇不定,好半晌,都未答话。
  这公孙大娘真有神通,仿佛知得她的心事似地,当下说明艺成之后,仍可和前师相见,保持原有师徒关系,并对她这份不忘本的至性,大大夸奖一番。
  幼琴芳心一定,立即口称师父,随又说起同伴雷起龙,尚不知情,意思想往通知一声,公孙大娘道:“雷起龙命中注定有段小小的灾厄,另有化解,并无关碍,将来自有见面之日,同时自己遁隐已久,不欲再以踪迹示人,致惊世骇俗。”幼琴经此劝阻,那敢再作深说,于是,倚在公孙大娘怀中,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可怜幼琴连宵劳顿,少有休憩,兼以塔崩之前,先后和紫云、黄云剧斗半天,精力消耗殆尽,此际,身在鸾背之上,有新拜师尊维护照料,载飞载驰,不虑闪失,心神一宁,困意随来,便栩栩入梦了。
  待得醒来一瞧,已是日丽中天,方知这一觉,睡得可长,看光景,怕不有好几个时辰。
  公孙大娘见她醒来,便含笑道:“一会儿,就会飞达玉拉山了,徒儿醒得正是时候。”
  幼琴见师尊恁般慈祥随和,心下更是放宽,仍倚在公孙大娘怀里,娇憨说:“师父世外仙侠,为了弟子,不惜远从数千里外,赶至金陵,始而援手抢救,免致粉身碎骨,终又垂青格外,慨许拜列门墙,这份恩遇,真是地厚天高,教弟子如何报答才好。”
  公孙大娘道:“既属师徒,何须说出这般傻话,只要你学得绝艺以后,好好为世人造福,为师便觉高兴了。”
  师徒二人,略谈片刻,便达地头,青鸾一声清唳,双翼微敛,就冉冉降落下来。
  且说公孙大娘,自从收得这一对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的佳弟子后,自是悉心传授,毫无保留,恍眼工夫,便是三易寒暑。
  东方小倩和凌幼琴,都是秀外慧中的聪明姑娘,上有明师循循善诱,复又彼此切磋琢磨,其进境那还不速,虽是短暂三年,玄门气功俱练得飞花摘叶,任意克敌的上乘境界。
  所可惜者,因二人先天真气稍弱,加以又未寻得灵药相助,其紫清剑诀中所载两仪真气和驭剑飞行的绝等功夫,一时之间,尚难有成。
  一天,公孙大娘忽将二人唤至面前,吩咐道:“近观你二人华盖,一般地透现紫煞之气,紫气主有喜事,煞气则示危警,不经险难,则喜事难成,此为先凶后吉之兆,冥冥中既有安排,为师的也逆它不得,故决定命你二人,联袂下山,你二人均已通晓,其尚未练成的两仪真气和驭剑飞行,下山以后,仍可继续修为,以竟全功,倘机缘凑巧,获有助长真气的灵药珍物服下,也能时半功倍,提早而成。
  “你二人生有至性,毅力过人,不致被恶劣环境所濡染,这一切,我倒放心,只是,倩儿性格过刚,刚则易折,琴儿虽较和缓,而任性善事,偶不当心,亦易招致怨尤,以后,应共策共勉,力图矫正。
  “为师给你二人备有两口宝刃,一曰碧灵,一曰玄魄,都是断金切玉的前古神物,碧灵由倩儿持用,玄魄归琴儿佩带,将来剑术练成,上穷碧落,下涉沧海,就知得它的妙用了。
  “最后,须特别告诫的,就是为师的踪迹,不得轻易告人,因我从清修以来,便不过问人世纷争,一旦泄露出去,保不定昔日恩恩怨怨,纷至沓来,小则干扰清修,大则重蹈杀孽,为师的所以稽滞至今,迄难成道,就因当年杀孽过重使然。
  “话已说毕,你二人打点下山便了。”
  小倩和幼琴,那料得师尊突然有此吩咐,都被震骇得怔怔不知所对,后经公孙大娘温语劝说一番,方始黯然拜别,含泪离去。
  她二人离开玉拉山后,当天便赶到拉萨,由于拉萨为西藏省会,加以是处崇信佛教,触目所见,不大高大巍峨的寺观庙宇,便是披黄着红的僧侣喇嘛,风光别致,景物尤殊,幼琴因亟欲省父探师和寻访意中人,巴不得立刻东行,对这些奇风异俗,倒不在意。
  可是,她那师姊小倩,却不管这多,又要看看当地风土人情,又要就便游游喜马拉雅高山,虽然小倩年岁比幼琴大得有限,但幼琴还真怕她这位师姊,原因是小倩身世畸零,从小养成一种冷傲倔强的性格,幼琴同情师姊的遭遇,遇事不免迁就,久而久之,便近似惧怕了。
  小倩于逃离六盘山后,避免陶珮君追缉,曾备有男子衣帽,以便随时乔装之用,这次下得山来,一时兴会,猝然穿上,不知底蕴,谁不将她看成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幼琴以往也爱易钗而弁,可惜身边无有现成,师姊小倩行囊中所带男子衣帽不多,且小倩身裁较她颀长,亦不合用,一旁瞧看,好不艳羡。
  在拉萨逗留数日后,她二人便以重资购得两头大宛名驹,一头雪白如银,一头赤红似火,白马取名玉龙,由小倩骑坐,红马则曰赤虬,为幼琴代步,于是,师姊妹俩,骑上良驹,离开拉萨,朝西南方行来。
  在西藏边陲,要见到一个像样的人材,已是不易,似小倩、幼琴这等珠朗玉润的隽品,更是难上加难,以是,她二人只在拉萨略一现身,便被当地居民和来往旅客,惊为天人下凡,播扬开来。
  等到凌彬如、南霞二人闻讯赶来,小倩和幼琴业已动身,因西藏地方,处处都是荒原,虽有专供驼商马客行走的官道,但为赶程,只要方向熟记,倒可以舍弃官道,任意骋驰,加速行程,由于此故,彬如和她妹妹幼琴,竟未碰上。
  什么事,冥冥之中都有定数,小倩和幼琴赶的目标处所,原为喜马拉雅山麓定结地方,不知怎生将方向略偏,误打误闯,闯进回龙岭来了。
  幼琴一听回龙岭三字,立悟起师叔如意庵主,其驻足之如意庵,仿佛记得就在藏边的回龙岭上,她正和师姊道及,想趁便一访,偏偏不迟不早,如意妖尼策马下岭,打算悄往拉孜一探凌彬如等情形,师叔徒侄骤尔相逢,自有一番寒暄。
  如意妖尼原知得幼琴失踪一事,当问她因何几年不见,幼琴便将所经奇遇,除对师尊公孙大娘名号略而未说外,余均为妖尼撮述一遍,并给师姊和妖尼引见。
  妖尼见她二人长得胜过天仙,好不大动邪念,倘非有伊俊人一事相扰,当场准有好瞧,随由幼琴叩询妖尼意欲何往。
  那妖尼心下一动,暗想:她二人既是世外高人门徒,我何不怂恿她二人和姓伊的小贼拼斗一阵,能胜固好,不敌,也可将高人激出,准会将小贼杀掉泄愤。
  主意一定,便颠倒黑白,说西藏边疆新近出了一个技艺高不可测的采花淫贼,看外表文秀之极,也不知姓甚名谁,忽地至如意庵中大肆淫虐,有几个贞节女尼,不肯相从,当场被淫贼击毙,刚碰上她本人不在庵中,致被逸去,现下,部分徒众已蹑踪追去,她也打算追往策援,将淫贼擒回,为屈死贞魂偿命。
  幼琴对于如意妖尼恶迹,本不知道,一听竟有大胆淫徒敢至清净尼庵骚扰,且又身背血案,好不愤慨填膺。
  小倩虽是无关之人,但生性疾恶如仇,兼以往昔看到杨花教中种种淫行,深恶痛绝,早就立定心愿,要杀尽天下淫夫淫妇,尤其对于外观美秀的淫恶汉子,更是视同蛇蝎一般,必欲去之而后已,猝闻妖尼诉说,第一个忍耐不住,首先表示愿意同往扑杀此獠,一快心意。
  幼琴起先还怕师姊不愿,一见她自告奋勇,那还不大喜过望,并连连嚷说:“师姊当仁不让,见义勇为,真是巾帼中的大丈夫。”
  如意妖尼也像有煞有介事一般地双手合十,直念:“阿弥陀佛。”
  于是,一行三骑,妖尼在前向导,二女尾后跟随,直朝拉孜这方,疾驰赶来。
  谁知行未多远,便和俊人碰上。
  也是妖尼作恶过多,该遭报应,要非幼琴二人随行,俊人见妖尼仅是单身一人,可能先将她擒住,讯问一番,凭妖尼生花妙舌,说明凌彬如等人行动与她无干外,再软求几句,俊人心地仁慈,不将她再度释放才怪。
  偏偏一眼瞧见妖尼身后,有一白一红两骑同来,且又是身佩宝剑,显见得为妖尼邀来的帮手,所以,一怒之下,立以混元罡气,将妖尼护身真气震破,那还不骨碎肠裂,毙命当场。
  再说幼琴见到哥哥彬如后,先叙过阔别情形,跟即叩询父亲和后母的安康,她这一问,倒不啻当头棒喝,却将彬如已蔽的良知,又唤醒过来。
  彬如未语先流泪,哽咽声中,便将生母管雪琴尚在人世,如何被父亲遗弃,如何迫而自杀,如何遇救,如何携带长妹幼雪学艺终南,如何得知父亲谎骗自己前往金陵侵害姨父姨母,如何派幼雪赶赴金陵保护,期使自己兄妹相认,如何赶往六盘向父亲寻仇,父亲和继母联手迎战,均非母亲之敌,如何一逃一追,他自己寻访两亲踪迹,如何飘泊天涯,如何至大雪山寻妹不遇等等经过,详详细细叙述一番。
  幼琴绝未想到生身母亲尚在人世,而遭际却又如是之惨,女子情感丰富,何况又是生身之母,话未听完,早已悲不自胜,掩面娇啼起来。
  这时,遥立一旁的东方小倩已将碧灵宝剑取回,看到他兄妹二人酸楚情形,几次很想上前,慰解一番,但一想到彬如人品之坏,又废然而止。
  还有一群小尼姑们,发现如意妖尼倒卧地面,已告涅槃,更是惊惶不已,见统帅凌公子正和一个美貌少女,边说,边淌泪,看情形,听话语,好似骨肉乍逢,诉述什么隐痛一般,谁也不敢上前打扰,大家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怔怔出神,不知如何是好。
  也有几个色心不死的骚尼们,发现小倩方巾长衫,丰神俊朗,恍若玉树临风,直望得馋涎欲滴,丑态百出,要不是有伊俊人那番教训,准有尼姑走上前去,和小倩搭讪挑逗一番。
  由于凌彬如的讯问,幼琴便将自己的奇遇略说一番,随又指着大群尼姑,向她哥哥问道:“这些尼姑们,是从如意庵中来的吗?只是哥哥又怎生和她们混在一起?”
  凌彬如脸上一红,神态极为尴尬,沉默片刻,方感叹说道:“也是我操持不坚,受了如意老魅的蛊惑,几乎命送边陲……”
  跟即将他陷身如意庵中的经过,和赶往拉孜向伊俊人寻仇,幸获释放等情补行说出。
  直听得幼琴大张妙目,喃喃说:“好险,差点误了大事,真料不得他,竟是伊家二表哥,师姊又将他气跑了,这该怎么办?”
  彬如自是不解,忙问道:“琴妹,究是怎地一回事?什么二表哥?又什么气跑了?快明白说出。”
  幼琴轻喟一声,答道:“哥哥,你真糊湖,你所遇见的那伊俊人,他正是金陵姨丈家的二表哥呀……”
  彬如大感意外,截声说:“难怪他对我那般谦让,只是,既知道彼此谊属至亲,又为甚不当场道个明白?这未免太不懂人情世故了。”
  幼琴一跺蛮靴,薄嗔道:“怎能怪他不懂事?人家直到现在,还不是一样地被蒙在鼓中,什么都不知道,要不然,又怎会一怒而去?”
  凌彬如听妹妹口气,好像含有隐情,正待发问,而遥立一边的美少年却抢先唤道:“师妹快来,我有话告诉你。”
  原来东方小倩听幼琴兄妹谈话,越说越近,看情形,马上要涉及到她的身上来,她既不欲和彬如相见,自不愿将身份抖露出来,所以,立忙将幼琴唤了过去,咬着耳朵,叮咛一番。
  幼琴对小倩之离开六盘山,原也知得一些端倪,未料到竟是如此决绝,也只好边听边点头,以示照办,可是,心下则大感不是滋味。因凌彬如再不成材,总是她同胞兄长,为师姊恁般鄙弃,作妹妹的,又有何光采可言,岂止内心难过,而粉颊上,也露出羞愧之色。
  凌彬如早已瞧见小倩,但因她服装已易,虽觉得有几分面熟,绝未想到是易钗而弁的东方小倩,此际,再见妹妹和人家亲蜜情形,还暗暗直说:琴妹能匹得这等俊品人物,倒是珠联璧合,相得相彰。
  他正在胡思乱想,尼姑群中忽走出一人,趋前说:“凌公子,我们庵主不知怎生死在这处?请公子前去瞧瞧,并设法追查凶手。”
  其实,凌彬如早就望见如意老魅僵卧在地,半晌无有动静,料知八成儿已告死去,并估量准是伊俊人表弟的杰作,他良知已复,像妖尼这等秽乱佛地,横行边陲的淫恶行径,那还不认为该遭报应,以是,虽然瞧在眼中,亦视同无睹,未作理会,此刻,既有尼姑前来禀话,全然不管,也欠妥当,便皱着眉头,庄容说道:“庵主既已死去,回头将遗骸火化,也就算了,至说到凶手,自然是先前那位伊姓书生,人家本领高不可测,休说你们这点微末伎俩,不能和人家相提并论,就是我凌彬如,也远非人家之敌,别以为在拉孜时,我等未遭伤损,那只是人家宅心仁厚,不为己甚,否则,我等二十九人,便会无一生还。再说如意庵主,一生作恶多端,单是被她淫虐而死的无辜男女,就不知多少?我凌彬如被劫至庵中,因有师门威望,将她镇住,不敢妄行采伐,要不然,早就魂游墟墓了,像庵主这等妖人,遭到报应,实是应该,又有何值得惋惜?我凌彬如经此教训以后,决定痛改前非,从新作人,希望你们也能猛省回头,切莫再犯淫孽,如意庵主,便是殷鉴。
  “还有,如意庵中,我也不再回去了,你等回庵之后,可将今日目睹情形,向全体僧众一一告知,并将关在庵内的男子,立即释放,说不定,那位姓伊的侠士,随时随地都要来庵中查看,倘再发现秽迹,全庵尼僧,都是死数,我和你们总算相识一场,所以,最后提出警告,千万大意不得。”
  凌彬如这一番良心发现,侃侃直言,所有在场尼姑,俱都受到感动,其间,还有不少尼姑,惭恨交加,痛哭失声。
  幼琴见哥哥大彻大悟,好不开心,就是小倩也暗暗称奇不止,冷若冰霜的面上,也浮现一丝笑意起来。
  跟住,幼琴将哥哥挽至小倩面前,给他二人引见,并诡称小倩姓方,名叫大青,是她同门师兄,不用说,这也是循师姊之嘱,临时胡绉,以蒙骗她哥哥罢了。
  幼琴既已知得死鬼师叔邪恶行径,且又系送命在意中人之手,那还管师叔后事不后事,便示意哥哥,将如意妖尼遗下马匹,截留下来,以作哥哥长途代步,然后,向师姊和哥哥招呼一声,立即腾身上马,抢在前头直朝俊人驰过那方,策马追去。
  小倩本意是想继续西上,一观喜马拉雅山磅礴胜概,徒因自己一时孟浪,口不择言,将师妹意中人气走,现在师妹独行独断,改变路程,心虽不快,也无可如何,也只好闷声不响,折回马头,尾随东行。
  凌彬如来到西陲,原本是寻找妹妹,幸而上天见怜,居然于无意中,让他和妹妹邂逅相逢,兄妹二人,正好结伴东归,继续查访父母下落,妹妹虽未提出商量而一马当先,所去方向,正是归途那方,倒也心安理得,自无话说。
  不过,同行中的这位方大青兄,似乎冷傲之极,不大好相与,不知妹妹因何属意此人,思想起来不无纳闷。
  抵达札特,已近薄暮,依得幼琴急躁性格,恨不得再赶一程才好,还是她哥哥彬如力加劝阻,方始打尖歇息。夜,三人继续赶程,赶到晌午,沿途碰上东来旅客,幼琴便驻马讯前面路上之来人,而所获答复,并不一致,有云见过,有说未曾见过。
  幼琴对于俊人,一往情深,起先当他是仇家之子,尚且不顾一切,倾心相爱,现在听哥哥说明底蕴后,非但毫无仇隙,并且,还是嫡嫡亲亲的姨表哥,自然爱得更是死脱。
  尤担心隔离一久,以俊人之文武双全,俊逸如仙,万一另有艳遇,缔结丝萝,那不是终生恨事,所以,亟欲和俊人相晤,解释误会,端的连片刻都延缓不得,迨闻去路竟有两条,直将她困扰得翠蛾紧锁,默默含愁,虽在扬鞭催马,而芳心中,却是纷乱已极。
  果不然,前面现出两条大路来了,一通日喀则,一通萨迦,当此之时,幼琴更是烦恼透顶,无可奈何,只好暂停前进,和师姊、哥哥商量后,再定取舍。
  待得二骑先后赶到,幼琴便迎上说道:“这两条路,都可能至四川,究走哪条为好?”
  师姊小倩知得她的心事,只望着她微微发笑,不置可否,哥哥彬如哪晓得妹妹有难言之隐,便脱口道:“当然走左边一条路,那是通至拉萨,经康定入川的坦途,有何疑虑?”
  幼琴小嘴儿一嘟,朝哥哥微发娇嗔说:“这个,谁不知道,就是怕他万一走的是右边那条路,那不是越追越远。”
  无意中露出心事,却将彬如弄得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恼,懵然问道:“那个他,他又是谁?”
  幼琴羞得面红耳赤,嗫嚅说:“还不是伊家俊人表哥。”
  彬如对于男女之事,自是懂得更多,暗想:奇怪,妹妹对这姓方的师兄,已是不避形迹,可见情感之深,怎地又突然向往于伊家俊人表弟起来了,先前,我未曾一问妹妹,和俊人表弟怎生相识,双方情感,究至何种程度?还有,二者之中,只能属意一人,绝不能胡来,闹出笑话,我这作哥哥的,以往已犯过错误,岂可让妹妹重蹈覆辙,我得管教管教才是。
  主意想定,正待将妹妹喊过一边,狠狠数说一番,而彬如眼中的方大青,却抢先一步,将妹妹邀至一旁,又咬着耳朵,叽哩咕噜,商议什么去了。
  彬如初初一见,还误会姓方的对妹妹已有不满之意,准是将她喊过一旁,加以叱责,直为妹妹捏了一把冷汗,后见二人神态如故不说,并且,妹妹面上直泛笑容,显见所谈,与俊人表弟无关,心下方始笃定。
  一会儿,二人私谈告毕,姓方的朝向彬如略一抱拳,口说:“再见。”便径自策马,向通至萨迦那条路上驰去,彬如更是被弄得满头雾水,莫名所以。
  幼琴目送师姊去远,方掉过头来,催促哥哥上道,直朝通向日喀则这条路径迈进。
  兄妹二人并辔而行,彬如便开声问道:“琴妹,你那姓方的师兄,怎地单独朝那条路上行去?看情形,你们师兄妹间感情很是不错,还有,琴妹对于俊人表弟,似亦很有好感,愚兄之意,两者之中,只能属意一人,切不可……”
  幼琴知哥哥发生误会,忍不住娇笑说道:“哥哥平日何等机伶,怎地这次偏偏走眼,你知得姓方的究竟是谁?”
  彬如略略寻思一会儿,因委实无法猜知,信口道:“他是你的师兄,我怎能知得?何况从见面以至分手,因他过于冷傲,高不可攀,愚兄便未曾和他单独谈过一句话,老实说,像这种傲慢的人,如果我是妹妹,根本不会理他,倒是俊人表弟,称得上十全十美,人中仙品,却应该特别留意,别让机会错过。”
  幼琴初听哥哥鄙薄师姊,甚觉不快,后听力赞意中人,却又大感欣慰,终于轻叹一声,惋惜说道:“俊人表哥,权且不谈,单是哥哥所说那姓方的,你以为她是谁?她正是在六盘山,被哥哥逼走的那位东方小倩姊姊啊……”
  彬如猛地一敲脑袋,忙道:“我真该死,怎未想到是她,难怪得面孔甚熟,这只怪妹妹不该给她隐瞒,害得我失之交臂不说,还冤枉替妹妹耽了一番无所谓的心事,只是,她如何和妹妹同师习艺?又如何中途改道,单独离去?”
  幼琴便将种种经过略述一遍,最后,说到改道一层,并谓:师姊因信口辱人,将俊人表哥气走,心觉惭愧,特自告奋勇,从另一条路径追去,无论追得与否,统约定在四川成都碰头。
  彬如自从明了小倩乔装之事后,旧情复炽,惦记不已,便老着脸皮,央求妹妹给他撮合,幼琴那有不愿之理,惟一条件,就是要哥哥痛改前非,须有事实表现,并且,必须持之以恒,任何威胁利诱,都能不为所动,方肯给他设法。
  彬如自是千肯万肯,表示绝不负妹妹一番期望。
  兄妹二人各有远景,心下一宽,都眉开眼笑,抖擞精神,两膝一紧,催促马儿,放开四蹄,加紧赶程。
  彬如兄妹二人,仆仆赶程,暂且按下不提。
  再说伊俊人,误会心上人另结新知,懊丧之下,悄然上马离去后,虽也听得幼琴在后面狂追狂喊,但去志既决,也只好硬着心肠,催促墨奴加紧脚程,向前疾驰。
  道经札特,因天时尚早,也未停歇,迨抵两路分歧之处,经向途人询问,知得两途均可入川,心想:“幼琴可能追来,”为避免纠缠,便舍易就难,直趋南头一条途径,经萨迦、江孜、西昌等地入川。
  这一条路线,沿速都是崇山峻岭,崎岖难行,好在墨奴天生异种,非但行程奇速,而登山越岭,更是如履平地,不多几日,便抵达川西峨边县境了。
  峨边和峨嵋县毗连,位于峨嵋山的南麓。一入县境,便可望见三峰叠出,排空插云,矗耸天半,这三峰,正是构成峨嵋全貌的大、中、小三峨了。
  俊人向往峨嵋已久,此际,三峰在望,好不惬怀,也不管天时早晏,途程远近,一催坐骑,直朝三峰耸立那方奔去。
  奔驰一会儿,忽然天变落雨,起初,尚是牛毛细雨,往后,则越落越大,俄顷之间,便成倾盆大雨,将俊人周身上下,里里外外,淋得个落汤鸡似的。
  这时,马行峻坂,周遭都无人家,加以附近树木,稍有成材者,俱被斫伐殆尽,想觅一棵乔木,藉着枝叶蔽雨,亦不可得。
  俊人仆仆长速,像这等狼狈,还未曾有过,尤其身在马上,眼瞧心爱马儿,冒雨奔腾,连颈上鬃毛,全被雨水浸透,好生怜惜。忙道:“墨奴快瞧瞧附近有无岩洞。”
  这墨奴也真灵慧,唏聿聿一声长嘶,表示应话后,便腾蹄飞驰,几个转弯抹角,居然找到一座岩洞了。
  这岩洞隐秘之极,深藏低洼,外有石屏掩蔽,不走临洞口,还真不知有此藏身之处。
  可惜是洞口狭隘,仅容一人佝偻而入,要想将马匹牵入避雨,却难办到。
  俊人略作打量之后,便飘身下马,抱着万分歉意,轻抚墨奴头顶,安慰几句后,方始探身入洞。
  进入洞来,抬目一看,只见这洞内规模,还真不小,又高敞,又宽阔,仿佛一座大厅似的,并且,桌椅罗列,寝具毕备,靠近洞壁,还见有兵刃,显见此洞,不但居住有人,说不定,还多半是武林中人。
  俊人心想:“这洞既然居住有人,我怎能擅自进来,还是另寻避雨处所罢。”
  也等不及将身上雨水抖拂,便待掉身出洞,那知忽地传来一阵喊叫之声,俊人不由打住下来,略一辨察,这声音,竟是从对过壁间传播出来。
  俊人暗说:“奇怪。”为探究竟,立忙奔临察看一番,果发现一扇暗门,由于洞内光线过暗,加以门扇紧闭,不经细瞧,还真难发现。
  俊人略施真力,便将暗门震开,此时喊叫之声,清晰可辨,听叫声尖锐凄厉,料知是女子所发。
  身入暗门,便是甬道,曲曲折折,颇为深长,虽然外面天光不能透进,因沿途都置有灯亮,尚不致摸黑。
  俊人循甬道疾驰,片刻工夫,便到了一座石室门前。
  室门处,有软帘遮隔,内中呈何景象,一时也无法瞧见,但凄厉刺耳的喊叫声,却从帘内传出。
  俊人那还迟疑,一掀帘,便探身而入。
  谁知里面,别有天地,除正中为一高敞厅堂外,两侧尽是石屋,栉次鳞比,为数不下二三十间。
  厅内烛火通明,人影幢幢,除断续传出喊叫声外,并杂有讯问声和冷笑声。
  看情形,似非妇女横遭强暴,而系另有别情。
  俊人初涉江湖,那懂这些,暗忖:既然叫声凄厉,其中但有冤屈,我岂能置诸不理?
  心意一决,略作戒备,一点足,身形腾起,直朝厅内飞扑。
  身刚扑进厅内,由于衣上水渍,经过抖动,纷纷滴落尘埃,发出音响,竟将厅内高手惊动,立有人暴喝一声:“什么人?未经传唤,擅自来此。”
  原来正中坐有一位须发苍白,身形矮瘦的老者,两旁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或坐或立,为数之众,不下二三十人。
  老者面前,跪有一个汉子,另一女子,则箕踞而坐,披头散发,又是喃喃诉说,又是厉声喊叫,状如疯癫一般。
  适才发觉有人进来,猛然发话喝问,正是老者所为。
  老者一瞧飞身扑进的,竟是一个全身湿透,作书生装扮的倩秀少年,大感愕然。
  两侧或坐或立的人们,见老者又是喝话,又是目注厅口,都不约而同,张望过来,猝见来人陌生,岂有不惊,一时“咦”“啊”之声,响遍全室。
  俊人一切瞧在眼中,方悔来得孟浪,俊脸一红,正待道歉辞出,而老者先喝出一句:“静肃。”随即两目一张,闪闪如电眼神,朝向俊人一作打量,便冷冷说:“何方高人?不请自至。快将来意说出,稍有含糊,休怪老夫无礼。”
  话音苍劲,中气充沛,足见这矮瘦老者,内家气功,颇有火候。
  俊人一听问话,咄咄逼人,心虽不快,因曲在自己,却也不便顶撞过去,于是,勉露笑容,抱拳答道:“小生山行遇雨,正假前面岩洞暂避,忽听喊叫之声,一时好奇,便信步进来,无心打扰,实感抱歉,既然贤居主人嗔怪,小生告辞便了。”
  说告辞,遥向老者略一躬身,便掉身拔步,打算离去。
  哪知老者一声冷笑,随向人丛中挥手示意,立有一人奔出,猛朝俊人身后扑到。
  俊人一有发觉,便爽性回身相向,暗将护身罡气运上,以防不测。
  转身时,已瞧清来人为一体型高大壮汉,看来势劲疾,可知身手不俗。
  壮汉扑至俊人跟前,口喝:“还不给我躺下!”
  喝声中,“苍鹰扑兔”,便朝俊人头皮抓来。
  俊人已有防备,任他五指抓下,连理也不理,只瞧向老者遥遥问道:“小生已告罪过了,为何又加拦阻?请道其故。”
  俊人庄容问话,显有诘责之意,老者尚未作答,而厅内又纷纷发出哗叫之声。
  原来那扑近攫人的壮汉,五指递出,距俊人头皮,还差个数寸之隔,便被一种无形无质的潜力所阻住了,他要是识得厉害,就此罢手,还可无事,偏偏自恃气力沉雄,霍地变爪为掌,猛然朝下拍击。
  要知俊人护身罡气,最是神妙,来劲越猛,其反震之力也越大,加以俊人正分神向老者问话,未料到壮汉有此莽撞之举,等到发觉情形不妙,想将罡气遏住时,那壮汉已叫出哎哟一声,非但肘腕关节被罡气震脱,而人亦弹飞丈外去了。
  这一变故,太过突然,休说两侧之人,无一瞧出端倪,就是高据中央,始终眈眈监视俊人动作的老者,也浑无所知。
  此刻,陡见猛汉身受弹震,哎哟嚷痛,好生震骇,不由站起身来,舌绽春雷,喝出一声:“肃静!”跟住,人也离座,朝向俊人走来。
  俊人心地仁慈,见壮汉身被罡气震飞,虽由附近之人及时抢出扶住,未曾跌倒,而眼瞧壮汉右臂垂下,一动不动,额上豆大汗珠,直直冒出,加以哎哟喊痛,声声不绝,便知此人受伤不轻,赶忙右掌吐出,朝向壮汉受伤部位,虚虚按了几按,直待壮汉嚷痛声止,方始罢休。
  别看俊人手势虚按,这正是他以玄门疗伤绝技,“柔神掌”功为壮汉接骨活血,此等掌功,必须真气练到十成,可以凭意挥发运用,其功效无异于亲持伤者手臂为之接骨合笋,并且,因系玄门真气运用,伤者断骨接妥后,立有一股热流,贯通患处,助其血脉循环,提前复愈,较之推拿活血,更为有效。
  果不然,壮汉经俊人虚虚按过几掌后,岂只是嚷痛声止,而手臂随亦举了起来,满面立呈喜容,瞧着身侧同伙,嚅动嘴皮,直想说话。
  那身为主脑的矮瘦老者,刚走近俊人身侧,便见他朝向壮汉虚虚按掌,起初,错认俊人赶尽杀绝,正想出手阻截,倏见俊人神态祥和,再看受按之人,面色转红,呻吟渐止,心下一动,暗说:“难道此人系以玄门绝技,为徒儿疗伤不成?”
  其余徒众发生误会,亦大有其人,悉皆捋袖握拳朝向俊人怒目而视,要不是老者立身当场,准会蜂拥而上,来个群打群殴。
  总算老者持重,未曾孟浪出手,否则,那准会当场出丑,大丢其人。
  壮汉伤势告愈,好不欢喜,猝见老者现身当地,还以为臂伤突然痊愈,是师父使了什么神奇法术,赶忙趋前恭身禀道:“多谢师父给弟子医好臂伤……”
  老者一摆手,止住壮汉说话,跟即朝向俊人抱拳说道:“果是高人光降,老朽适才岔眼,多有开罪,还请原谅。”
  话锋一转,瞧着壮汉吩咐道:“为师的那有这等神功绝学,你那臂伤,正是这位宽大为怀,以德报怨的仁厚相公,以玄门真气给你治好的,还不快快上前叩谢。”
  壮汉以先痛得晕头转向,哪知就里,此际,既经点破,脸上不由一红,立忙朝向俊人,作势欲拜。
  俊人见老者满面正气,话又谦逊,心下敌意已消,再见壮汉人虽鲁莽,而长得忠忠厚厚,并非凶狡之徒,岂肯让他拜下,略一抖袖,便以潜力将他阻住,带笑说道:“不敢当,不敢当,先前只是误会,请休介意。”
  一顿,随又向老者拱手道:“老英雄不责晚生来得唐突,已是感激不尽,怎能再当谬奖,使晚生……”
  便在这时,猛见一条身影,由上空掠过,直扑厅口,跟住,有人发出惊叫之声:“淫妇逃走了。”
  俊人瞧人影,听喊声,心神一分,话亦戛然而止。
  这伺机逃走的,正是那披头散发,狂喊救命的女子。
  由于俊人猝然来到,厅内自老者以次,全部转移目标,凝神注目,望着俊人,对于女子,漠然忘怀。
  女子狡同狐狸,那肯放过机会,趁着老者面朝厅口和来客对话时,便悄悄爬前数步,估量纵身一跃,就可跃出厅口,于是,突然点地飞身,快如劲矢,越过人头,直向厅口穿出。
  俊人因系面朝厅内,加以耳聪目明,女子身刚冒起,便有发觉,原可略一挥袖,将她截住,但一念此间主人,近在身侧,怕人家误会自己太过逞能,所以,未曾出手,只掉转身来,监视女子逃处。
  老者也是当代武林中极负盛名的高手之一,岂能让女子逸去,只向俊人道出一句:“恕暂失陪。”
  话声一落,身影一晃,已飘出去。
  俊人看老者身法之迅速,心想:“单凭这身法,那女子就无法逃得出去。”
  谁知女子身刚逃出厅外,一见有人追来,边逃,边以阴手掷出两粒红色弹丸,这时,老者身在空中,猝见弹丸袭来,仿佛知得弹丸厉害似地,赶忙双掌挥出,先以劲风将弹丸拂飞两侧,还怕后面跟踪有人追来,误受其害,忙说:“这是玉摩伽的媚香珠,快闭气止步。”
  因空中运掌及喝话原故,真气一泄,人也飘落下来,等到再度起步,那女子已奔至室口,距离老者,怕不在五丈开外了。
  俊人一听女子施放的暗器,竟是天下第一阴毒之物“媚香珠”,哪能袖手不管,立即飘身追出,因老者在前面追赶,又不便飞越过去,也只好跟随在后,穿出室门,朝向甬道直追。
  女子边逃边以媚香珠阻截追者,这一狡狯方法,还真有效,恁般一来,眼见女子越逃越远,马上就要穿过暗门,从容逸去。
  老者因有顾忌,速程大减,好不气恼,但又开声不得,既怕香毒透进呼吸器官,又怕吐出声来,影响追程,无可奈何,只有一面击出劈空掌风荡开毒气,一面小心拔步,以免踢破媚香珠,像这等追敌,又如何不越追越远?
  俊人突记起爱马墨奴正在洞口,怕被女子劫骑而去,心下一急,也来不及向老者知会一声,立行展开上乘身法,宛如一道轻烟,越过老者身侧,朝前疾驰。
  等到老者发觉是俊人抢先追出时,人家已在数丈开外了。
  俊人仗有罡气护身,百毒莫侵,刚追至暗门,猛见门外石室中,现出一个靓妆妇人,看情形似刚从洞口探身而入,同时,远远传来墨奴狂鸣声,心方称异,而奔出的那一披头散发女子,却朝向靓装妇人直喊:“师父快快救我。”
  俊人心急爱马安危,对于靓装妇人,也懒得理会,只朝向奔出女子,喝叱一句:“给我躺下。”五弦指虚虚一挥,便穿洞而出。
  这时,骤雨已住,一弯残虹,遥挂斜空,尚未敛尽,听墨奴鸣声,距隔洞口,至少也在一里开外。
  俊人略一打量方向,先振吭吐出一声清啸,啸声中,人已腾空而起,直朝墨奴嘶叫那处疾飞寻去。
  一会儿,便见陡峭山岗上,风驰电掣奔来一团黑影,这黑影,边奔边叫,不用说,自然是墨奴听见主人啸声,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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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阴山三凶
  俊人见爱马循声驰回,立即按落地面,含笑相迎。
  那知一眼望去,鞍上竟然有人,而这人却是个身着玄裳,美秀无伦的妙龄女郎!任你俊人如何气恼,猝见到这一貌比花娇,心同月皎,满面都是天真娇憨之态的绝色丽人时,也无法发作出来,呆呆望着女郎出神,作声不得。
  鞍上丽人,也是冰雪聪明,瞧俊人虽是衣冠不整,水渍未干,而丰神俊朗,矫矫不群,一望便知是非凡人物,何况一声清啸,龙马奔回,岂是等闲?不由朝向俊人嫣然一笑,振起银铃般的娇嗓,说道:“这马,是你的吗?难怪得恃宠而骄,不肯服人,马犹如此,其人……”
  想是后面的辞儿,不好意思道出,却“格、格、格”娇笑起来。
  俊人心想:“这是甚话?你无端将人家爱马骑走,还说马儿骄,人儿……”
  墨奴似不服气,猛然一声长嘶!跟住人立而起,跳来跃去,似想将这不讲理的女郎掀了下来。
  玄衣女郎又是一声娇笑,略一纵身,竟轻飘飘地以足尖贴住马鞍,随着墨奴跳跃之势,东飘西晃,尽管人像花枝,招展不已,而足尖处,却始终紧贴鞍面。
  俊人见女郎施展“摇曳生姿”上乘身法,逗弄墨奴,暗说:“这女郎竟有这等身法,端的不易,毋怪墨奴被她骑走。”
  本想露出一手,让她见识见识,继想人家仅是一片天真,我怎能和她一般见识?于是,爽性含笑称赞道:“好一个摇曳生姿!让小生大开眼界了。”
  女郎轻按马头,身便飘然而下,随向俊人问道:“你这人倒真有趣,并不嗔怪我,将你那爱马擅自骑去玩……”
  倏又朝来路一望,哟了声道:“这山路曲曲折折,回头怎生和师父碰面?”
  略一皱眉,突朝俊人央求道:“我想再借你的宝马一骑,仍在原地交还,可以吗?哦!对了,我还未向马主人请教尊姓大名?”
  俊人应声道:“敝马尽管骑去无妨,小生贱名,伊俊人三字便是。”
  俊人还怕墨奴调皮,随又抚着马头,叮嘱道:“好好送这位姑娘至洞口处,听见没有?”
  墨奴将头一点,一俟女郎骑上马鞍,便扬起四蹄,嘚嘚行去。
  女郎回头望着俊人道:“你……伊相公!你这人真好!快记着,我叫玄云。”
  俊人带笑应了声,也起身移步,跟随马后,从容而行。
  这女郎也真够调皮,知俊人跟在后面,霍地双膝一紧,墨奴微感痛楚,立刻四蹄腾起,快如飚风,朝前疾驰!
  驰过一会儿,女郎以为俊人准被墨奴抛得远远的,那知掉头一看,人家仍是紧随马后,保持先前距离,隔个丈来远近。
  这还不说,最令她惊奇的,是人家神态从容之极,简直瞧不出似在赶程的模样,像这般行云流水似的身法,她几曾见过?心下叫怪,口中也嚷了出来。
  俊人心中暗暗发笑,面上并未露出得色。
  展眼工夫,已驰临洞口石屏处了。
  可是,洞内却传出吆喝声和凌厉掌风声,显示有人在剧斗中!
  俊人听在耳中,料知准是老者追出,和那靓妆妇人碰上过起手来了,同时,心下一动,暗道:“看情形,这天真的女郎,可能和那靓妆妇人一路……”
  俊人寻思未已,自称玄云的俏女郎,亦有觉察,猛然飞身下骑,娇嚷一声:“奇怪!”朝向俊人回眸一笑后,便探身进洞去了。
  俊人因满怀疑闷,自不愿就此离去,于是,也跟在玄云身后,再度入洞。
  进得洞来,果见老者和靓妆妇人,各以劈空掌力,遥相挥击,劲风呼呼,将洞内杂物击得支离破碎,遍地都是,以先被自己用五弦指制倒的那一女子,却僵卧壁角,一动不动。
  自称玄云的娇憨女郎,正立在洞口右侧,大张妙目,怔怔观斗,想是全神注意师父的安危,对于壁角僵卧之人,未曾发现。
  玄云见俊人进至洞中,便身不由主靠拢过来,带着疑讶神态,瞧问俊人,轻声问道:“这矮老头是谁,怎生和家师交起手来?”
  俊人虽和老者周旋过一阵,因时间仓猝,尚未来得及通名问姓,便随同追赶逃人,追出洞来,自然无法作答,只将头摇了两摇,表示不知。
  原来起先俊人将那奔逃的女子制倒后,因去时身法太快,靓妆妇人除听到话声和人影一晃外,并未瞧清貌相,后见徒弟突然倒地不起,赶忙俯身察看施治。
  那知察看半晌,虽未发现什么伤痕,而胸前竟有五处要穴受制,靓妆妇人好生惊骇,惊骇中,仍不忘解穴,又谁知解来解去,毫无效果,正感惶急不已之时,而矮瘦老者,已从暗门探身进到室来。
  靓妆妇人也是当代有数高手之一,惊觉那还不高,一抬目,见是强仇大敌,知有一番剧斗,忙将徒弟移至洞壁角落处,身未纵回,那老者已开声发话了,说道:“花媚香,别慌张,老夫权且忍耐片刻,让你将那恶徒救过来后,再论曲直。”
  花媚香还以为老者意存讽刺,冷笑说道:“你追风叟闻天籁,也是成名露脸的人物,要算陈年老账,尽可找我花香媚,想不到居然偷偷摸摸,将我那不成材的拙徒劫来不说,还倚仗着什么邪魔外道,以阴损手法,将她制倒,我花媚香生平行事,你追风叟自当知道,快将适才逃走的邪派小子,明白道出,不然的话,这笔账,统算在你老鬼的头上!”
  追风叟听话声,已知将淫娃制倒,必是俊美少年所为,可是,为何人却不见?难道真的不是花媚香敌手,逃走不成?
  追风叟略一寻思,便带着疑讶神色,淡然说道:“那位高人,姓甚名谁,老夫也是初面,未曾问得明白,无法相告,只是,你那令高徒,太过可恶,将老夫门下弟子勾引成奸之外,并迫同一道潜入洞中,盗我重宝,因此被老夫一起擒住。”话到此处,突地声色转厉,喝责道:“想当年我那老伴,伤在你手后,屡欲报仇,苦无机会,今日鬼使神差,将你送上门来,那太好了!快准备,老夫便要动手了!”
  花媚香身形已定,相距追风叟,约隔个丈来远近,当下应声说道:“谁还怕你不成?有什么绝活,尽管施展便了。”
  追风叟暗将真力运集两臂,口喝:“先让你尝尝老夫劈空掌力!”喝声中,左掌隔空挥出,一股劲风,猛然扑到。
  花媚香略一闪身,便行避过,正待吐掌还击,而追风叟右掌已行吐出,呼呼劲风,有如惊涛骇浪,猛朝花媚香中盘击到,看声势凌厉,显为全力一击,如被击中,任你功力再高,不被击震得脏腑寸断,当场殒命才怪。
  花媚香猝见劲风滚滚卷到,衣袂飘起,知抗它不得,立忙暴闪开去,身刚着地,追风叟人已欺近,又是双臂交挥,两掌连环击出。
  花媚香身在掌风包围圈里,照说绝难幸脱,也真亏她机智过人,倏地仰身一倒,跟住斜射丈外,居然被她脱困而出。
  追风叟因击出劲道,系集中于花媚香胸腹之间,未料到仇人竟能于危急中,避重就轻,从下端闪脱出去,仓猝一见,不无迟疑,等到再度追近,尚未出手,而花媚香已开始还击了。
  因二人功力,不相上下,其胜负关键,端在谁能握住机先,操纵主动,先前花媚香一时大意,几被追风叟困住,此际,身一脱困,哪还迟疑,立忙挥掌进击。
  追风叟原本持重,见花媚香一个劲隔空挥掌,便也置身当地,时而闪避,时而还击,如此一来,突见掌来掌去,响个不绝,间或夹以喝骂之声,似这等僵持下去,单看谁的真力充沛,支持得久,谁就获得最后胜利。
  迨玄云和俊人鱼贯入洞时,追风叟和花媚香对掌已在百招以上了,双方虽未至气尽力竭,而俱都是额冒汗珠,呼吸带喘。
  追风叟面朝洞口,初见玄云探身进洞,不无一愣,心神一分,几乎被花媚香掌风扫中,刚稳住心神,一意对敌时,而离去的美少年,忽又现身洞内,深知此人功力绝伦,有他前来,不怕玉摩伽花媚香不束手就缚,精神一振,出掌也更形威猛,迫得花媚香退了数步。
  哪知就在这时,又见玄衣少女走近美少年身侧,开声问话,听口气,便知玄衣少女准是花媚香门下,但为何和美少年搞在一起?
  追风叟方感奇怪,花媚香亦有觉察了。
  果见她边发掌,边传话道:“是玄儿吗?快将壁角处你那三师姊救走,这老鬼,为师的自会收拾!”
  玄云应过一声,略一驰目,便有发现,正待耸身作势,扑向壁角,而俊人霍地说出一句:“且慢!”
  岂但阻住玄云前往救人,并且,不知怎地一晃,人已飞到斗场中心,将追风叟和花媚香二人,从中隔断。
  由于俊人来得太过突然,双方劈空掌劲,都不偏不倚一起击中俊人身上,花媚香猝见此情,仅是咦了一声,而追风叟好生担心,深恐将美少年击伤,不由惊叫出来。
  俊人早将护身罡气运上,那会惧这区区劈空掌劲,将手一摆,视线朝向二人一扫,含笑说道:“这二位暂先罢手,小生不揣冒昧,想给二位作个鲁仲连,排解排解如何?”
  追风叟见美少年夷然无事,心已放宽,乍听欲图排解,心虽不愿,却不好道出口来,只默默无言,面现疑虑之色。
  花媚香骤见来人,竟是个俊美之极的少年,好不惊奇,又好不羡煞爱煞,要不是身为一派之主,当场就有好瞧。
  玄云经俊人喝阻后,正要大发娇嗔,忽见他晃身离去,再一注目,而人家已置身在斗场中央,并且,已止住双方剧斗,暗说:“这人真怪,又从哪里学来这身稀奇古怪的武功?”
  寻思未已,她那师父花媚香却面含媚笑,朝向俊人开声说道:“就瞧在你这位小相公的份上罢,权且将老鬼放过,只是你那姓儿名儿能见告听听吗?”
  俊人此际已瞧清靓妆妇人貌相,说美也称得上美到十分,玉首蛾眉,皓腕凝霜,柔若无骨,就只是一双眼神,水汪汪的荡漾不定,瞧得人不对劲儿,显非正经路数,度年岁,好像仅在花信上下,而语气偏是老气横秋。
  俊人既有戒心,又生反感,那愿和她噜苏,便冷冷说道:“贱名不敢有污尊听,只是二位因甚发生拼斗,能将是非曲直告明白吗?”
  俊人突地说出此话,显然初衷已变,不是排难解纷,而是以仲裁自居,大有秉公一判是非之概。
  追风叟好生一喜,正待开口说话,而花媚香已格格笑道:“我玉摩伽花媚香,纵横江湖数十年,像这般遭人轻视,还是头一遭!”
  跟住,面色一沉,话头转厉说道:“你是何人门下?敢对我这般无礼,纵论是非曲直,岂是你末学后进,所能承当得起?”
  玄云悄立一旁,好不心焦,深怕俊人再度唐突,惹得师父发火,猝以最厉害剧毒暗器相对付,不由伸出玉掌,朝向俊人暗打手势,意思要他忍耐。
  俊人假装未曾瞧见,霍地纵声一阵朗笑,讥刺说道:“想不到今朝幸遇,竟遇见巫山派的花大掌教,以掌教赫赫名头,确令江湖心寒,武林侧目,只是小生却不懂这些,这闲事管定了,花大掌教既认为小生不配过问是非曲直,那倒不如爽性冲向小生较量好了!最后,我还得说明一句,那僵卧壁角的令高徒,就是被我所制倒,你花大掌教何等威望,难道这笔新账,能不就地一算?”
  按说,以俊人之气度谦恭,似不宜如此咄咄逼人,奈因当年在危塔之上,始而有花七姑之逼奸,继而又有紫云、黄云之侵扰,几使自己送命在瓦砾堆里,每一想起巫山派的淫凶恶毒,便下定决心,要将魔窟一举荡平。
  此番无意间碰到祸首花媚香,岂肯将她放过?所以,说出这话,就是要激她出手,以便趁机将她除去,至于对玄云之天真烂漫,并非无有好感,因既知她为花媚香的弟子,那还不是一丘之貉,心下一冷,也只好退避三舍,故作不情,漫不理会了。
  可怜玄云,哪知底蕴,直气得翘着小嘴,要不是畏惧师尊,准会大发娇嗔,嚷叫出来的,由此可见这身处在污泥而能保持清白的无邪少女,和俊人初初一见,已是倾心相爱,不能自持了!
  再说花媚香,一听三弟子碧云,为眼前少年所制倒,暗忖:“这小贼是何来路?看情形武功甚高。单是隔空拂穴,和身受劈空掌劲夷然无损,便非自己所能相比,自己虽携有威力绝伦的剧毒暗器,倘小贼练有玄门罡气护身,仍伤他不得,还是慎重为好。”
  眼珠一转,主意已定,面色转平和,装笑说道:“我那拙徒,既是被你相公制倒,这笔账当然要算,不过,此时此地,尚不相宜,你相公如有胆量,今年端午节日,请枉临巫山神女峰上,我花媚香候教便是!哦!还有追风老鬼的陈年旧账,也在这天,一起结算如何?”
  俊人一听此话,大感意外,因不懂江湖过节,究不知怎生作答才是?无可奈何,只怔怔望着追风叟,让他作决。
  追风叟虽然心鄙花媚香欺软怕硬,设词开溜,但囿于武林习俗,人家既已订期约斗,那能不予接受,便向俊人示意道:“相……相公,武林中倒有这约期算账的规矩……”
  俊人已知其意,立忙瞧向花媚香答道:“小生准定如期践约,不过,话得说明,在赴约之前,贵掌教得好好约束门下,不得在江湖上再犯淫孽,除非小生不曾碰上,否则,随时严惩不贷!还有适才被小生制住的那位令徒,看情形也准不会干出什么好事,应否就此放过,请这位老英雄定夺!”
  说到此处,便望着追风叟,等候表示意见。
  追风叟见俊人如此尊重自己,心下好生感佩,便带笑说道:“既已订期清算总账,就让她带走罢。”
  这时,玄云已将碧云抱了过来,翘着小嘴,瞧向俊人说道:“姓伊的,算你厉害,既然矮老头答应放人,那你为什么不将我这师姊解救过来……”
  花媚香对于伊俊人严辞责难,虽是恨到极点,但心有惧惮,也只好忍着,此刻,忽声玄云大发娇嗔,语气中似乎得知小贼姓名来历,不由侧过头来,向二人打量一番。
  俊人面上一红,忙应声道:“这个,小生倒是疏忽了,请姑娘将令师姊放在地面,待小生施救便是。”
  玄云立将师姊放下,妙目瞧向俊人,看他如何施救?
  俊人鉴于上次对付如意妖尼,手法过重,几乎使妖尼当场毙命,故再度使出五弦指时,已有经验,仅略略挥出真气,便将碧云制倒。此际一瞧碧云,仅是血脉闭住,人事不知,并无内伤,略一抬腕,朝向碧云虚虚一拂,便将五处穴道解开。
  花媚香暗叫一声:“侥幸!”便率同二女,悄然离去。
  玄云临行,仍回头来,望着俊人狠狠瞪他一眼后,方怀着满腹委屈,怅怅而去。
  俊人瞧在眼中,宁能无动于衷,不由暗念道:“卿本佳人,奈何从贼?”面上也露出惘惘之色。
  追风叟却自言自语道:“这小妮子人品不恶,偏偏陷身巫山派,实在可惜!”
  俊人听在耳中,也不知不觉接声道:“俟端午节践约,倘此女确无淫行,将她救出便了。”
  追风叟微微一笑,并道:“瞧这妮子,一片天真,眼神清朗,当是一朵泥中白莲,岂止是救她而已,还应当有个安排才好。”
  俊人哪知追风叟话中有话,还连说:“老英雄说得是,应该给她作个安排!”
  老少二人,谈来谈去,除互叩姓名之外,追风叟还说出下番话来:
  原来追风叟闻天籁,正是武当派掌门人知非子俗家师弟,以先,原在巴州一带设馆授徒,十数年前,因弟子中有人被巫山派徒众击伤,那时追风叟老伴闻三娘,尚未去世,大为生气,怂恿追风叟寻找该派掌教花媚香理论,于是夫妇二人,直达巫山神女峰问罪,一言不合当场交手,因众寡不敌,闻三娘为花媚香独门暗器所伤,其后,回得巴州,因未能及时施治,终告毙命。
  追风叟自从老伴亡故后,因力量益形单薄,更非花媚香之敌,欲回武当,向掌门师兄乞援,又觉私人仇怨,一旦劳师动众,徒为武林人士耻笑,便将武馆解散,只身远走,打算觅一僻处潜隐,苦练绝技,以图报仇。
  嗣想起峨嵋金佛寺方丈明远长老,为自己多年老友,何不前往一商,以峨嵋地域广阔,能在彼处觅一潜修之所,不更较适合理想。
  迨晤见明远长老后,商谈之下,立蒙指引小峨嵋有一石洞,因座落之处,又偏僻,又险绝,休说游人裹足,就是附近居民,亦从无至该处樵木者。追风叟询明路径后,便来探看,一见之下,即觉合意,遂定居焉。
  起初所探看的石洞,仅是石屏掩蔽的这一间洞窟,居住些时,偶于无意间发现洞壁之上,隐有暗门,迨将门启开,里面复窒重重,竟然另有天地。
  除此之处,内洞右有出口,直通至小峨嵋尽头,并且,那面出口,颇具规模,单是洞门,就有丈来高下,六七尺宽,显见石屏这面,仅是后洞,而非前洞。
  可惜的是,前洞面临绝壑,无有通路,加以绝壑终年云气漫漫,隔住视线,下面呈何景象?却无法可知。
  追风叟自发现洞内别有天地后,便觉得偌大一座洞府,由一人独据其间,太可惜,于是又动起收徒之念,特为此事,至金佛寺和明远长老相商。长老久参佛理,已无嗔念,一面力赞收徒授艺,以广武学,一面劝他歇下报仇之念,以免冤怨相报无了时,追风叟人本敦厚,虽未即时允诺,但报仇念头已不若先前那般坚定了。
  这明远长老人还真热心,对于物色徒弟一事,替他力任其难,如此数年过去,先后给他介绍的徒弟,已多至三十余人。
  前几天,有一个陈姓徒弟,至山下购办食粮,因人颇生得俊秀,不知怎生被花媚香门下五云中的碧云所看中。
  首先以媚药将陈姓少年迷住,等到成就好事后,盘问之下,方知他是追风叟的弟子,并套知追风叟新近得了一张秘图,究竟秘图有何用途,陈姓少年仅听传闻,却未见过。
  碧云原知得追风叟和师门结有深仇,再听说获有秘图,不是与藏宝有关,就是牵涉到什么武林秘芨,她为了讨好于师父花媚香,便嬲着新欢带引她潜藏洞中,以便伺机盗图。
  碧云此番来到峨嵋,系因师父花媚香应人之约,来峨嵋进行一宗秘密事件,临行除将她携带外,还有小师妹玄云同来。
  因师父下榻友人处所,不无顾忌,她将陈姓少年勾引上手后,便在外面另觅宿处行乐,在巫山派中,像这类事儿,原极寻常,花媚香自然不曾阻拦。
  碧云入洞之前,原想将此事面禀师父知道,后而趋谒未值,就留下一封书信,托由师尊下榻人家转呈,她自己便偕同陈姓少年,偷偷溜进洞中,潜藏起来。
  那知尚未出手,便被追风叟所发觉擒获。
  起先,碧云故意装傻,希图蒙混骗过,后因陈姓少年天良发现,一一招认,碧云在新欢指证之下,无法狡辨,便又狂嚷狂叫,撒拨放赖起来,追风叟正待给她点苦头吃吃,让她从实招供,却不料将俊人惊动,撞进秘室中来。
  俊人经追风叟叙述之后,方始了然,因知哥哥伊秋人,为武当掌教知非道长门下弟子,论渊源,人家闻老英雄,正是他哥哥的师叔,有此一番关系,他那还敢和追风叟分庭抗礼,当下就恭恭敬敬,将哥哥秋人和武当派的渊源说了出来,随又以晚辈身份,重行见礼。
  追风叟一边逊谢,一边哈哈笑道:“老弟台不须如此,像老弟这等人中麟凤,能许老朽攀附交末,已是可遇而不可求之事,岂能再谈那些俗套,只是,以老弟一身绝学,显非一般武林宗派所传,但不知尊师法号,能见告一听吗?”
  俊人略一沉吟,便肃然道:“家师并非他人,就是六十年前,曾经在恒山现身,惊走沧海君的那位黄衫异人!”
  追风叟好生一喜,忙道:“竟是他老人家!·难怪老弟一举手,一投足,都是武林中未曾一见的神功绝学!如此说来,当年恒山武会,令师预言一甲子后,自有能人收拾老魔头,这能人恐怕就是老弟台了!”俊人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带笑道:“这事,还声张不得,晚辈斗胆请求老前辈暂为守秘。”
  追风叟自是连连点头应是。
  一会儿,追风叟陪同俊人,将碧云阻敌时,沿途掷出的媚香珠,一一清除后,仍回至内面厅堂中来。
  厅内诸人尚未散去,还有那跪在地上的陈姓弟子,仍诚惶诚恐,跪在当地,纹风不动,经过俊人代为说情后,方获释放。
  追风叟俟徒众散去后,便郑重说道:“老朽还有一事相烦,只不知老弟肯否在峨嵋多搁几天?”
  俊人先不作答,只问道:“究是何事?请老前辈明说好了!”
  追风叟轻喟过后,道:“其实这事,和老朽倒无关系,但因事关一位方外老友的安危,同时,还牵涉到武林纠纷,一个处置不当,可能引起一场杀劫,惟有像老弟这等神功绝学,才能镇慑群邪,弭患消灾,化厉为祥……”
  俊人听语气如此重要,便截声应道:“既然事关弭患消灾,晚辈自当唯力是视,一切听从老前辈就是!”
  追风叟好生欢喜,称谢过后,续道:“老朽所说方外好友,就是金佛寺的明远长老!原来峨嵋这处,盛产猢狲,山上寺僧,以余饭济猴,金佛寺为峨嵋丛林巨擘,这济猴之事,自较他寺为甚,因此人猴之间,感情处得极好。”
  峨嵋山为佛教圣地,从山脚以至山顶,到处都是琳宫梵宇,置身其间,眼看碧瓦红墙,耳听清磬疏钟,再加上白云碧树,竹韵松风,准使人神观飞越,顿兴出世之想!
  金佛寺建在半山,规模宏敝,气象非凡,经常容纳僧众,何止千数?故金佛寺,不单因峨嵋派掌教驻持之所,享有盛名,即以香火佛事而言,亦为三峨诸寺之冠。
  寺中主持明远长老,为峨嵋开派以来第十九代掌教,明心见性,慈悲为怀,与其称为武林硕彦,毋宁说是有道高僧!
  长老年逾七旬,由于禅功精妙,灵台清净,兼以峨嵋心法,已知神髓,除两道雪眉,显示高年外,单看面色红润,声带童音,乍然晤对,准看成四十来岁光景。
  可是,近十天来,因雪猿一事,大感焦虑,终日愁眉不展,想不出善罢之道,使他老人家,顿然老了几十岁一般。
  明远长老对个人安危,倒不在意,所担心的,是百十头雪猿的命运和寺中上千众僧的存亡问题。
  以先,原想向青城、武当两派掌教乞援,继思敌人势力太大,即使人家肯来应援,还是无济于事!何况,万一将人家拖下浑水,拔足不得,岂不是自增罪戾。
  因是,打定主意,到时候先以情理相商,如若不济,便以身相殉,能否令敌人罢手,那只有看气数如何了。
  这时,时近三鼓,大都安歇,倘在往常,明远长老早就安歇了,只因十五会期,仅只剩得三天了,长老哪能静得下心来?趁着缺月斜挂,夜色昏黄,决定至后山雪猿栖处一瞧。
  雪猿栖止之处,距女娲洞不远,为一广达亩许的石窟,这石窟深藏在崖壁裂口之内,不知就里,要寻得石窟还真不容易!
  自从年前发生事故后,崖壁上面,便派有僧众守望,不论昏晓和起风下雨,都未间断过,一天三班,每班四人,统由第三代弟子担任,遇有强敌侵入,不能抵敌,鸣钟为号,寺中立有高手赶往接应,为了百十头无知猿猴,竟保护得如此周妥,正足以说明长老,对于畜类已做到众生一律,世法平等。
  明远长老离寺之后,便展开上乘身法,大袖飘飘驰风而行,那知行距崖面,还差个里许之遥,忽听得隐隐传来猿蹄之声,揣度方向,正为雪猿栖处。长老暗道不好!立忙提气疾驰,迨抵达崖面一瞧,四个守望弟子俱失踪影,而裂口石窟处,更是声音或叫或啼,乱成一片,震耳惊心!此外,并杂有吆喝之声,显示已有恶人侵入雪猿所栖石窟中去了。
  长老好生惊骇!心想,翠眉仙子等人,明明已经约定十五,凭艺取猿,怎会有人先行来此骚扰?
  边想,人也自行飘进裂口。
  只见石窟中,已有强裂亮光透出。一人高举火把,一人堵住石窟出口,防止雪猿逃出,另三人,则在窟内行事。
  迨瞧所行之事,竟是残忍之极!一人挥起双臂,在猿群中飘来晃去,施展点穴手法,其被点倒者,已有数十余头,另二人,则就地剖腹,掏出内脏,寻找什么物似的,弄得肠肚外露,满地都是猿尸,惨不忍睹。
  明远长老多年修为,嗔念早已摒净,猝见此情,也被激怒得百脉喷张,热血翻腾。
  虽是恼怒之极,因生平对人,从不曾疾言厉色过,便在缺口处朝下喊话道:“请施主们暂停片刻,老僧有话奉告。”
  裂口距石窟仅隔个五丈来远,长老话音虽然不高,而系以丹田之气发出,窟里窟外的五个恶徒,岂有听不清楚,一个个显感意外,回头来向裂口处打量,那大肆屠杀雪猿的三个凶手,总算暂罢施行,停下手来。
  那以点穴手法,制倒雪猿供同伴屠杀的恶徒,生得豹头环眼,满脸横肉,虬髯绕颊,名叫活阎罗苟味辛,为沧海老魔头第二代弟子中的大阿哥。
  两个手染血腥的伙伴,一叫中山狼曲金生,一叫常山蛇汪玉清,也是沧海门下,为苟味辛的小师弟。
  另二人俱是雪山派的恶徒,前来捕拿雪猿不成,失手被拿的大批恶徒中,便有他二人在内。
  活阎罗苟味辛初听明远长老喊话,虽吃一惊,但自恃沧海门下,一向骄狂已惯,也未怎样在意,立即应声喝道:“什么人,敢来干扰太爷们的要务?快将姓名来历报出,看值不值得太爷答话?”
  长老真有涵养,从容说道:“老衲明远,忝为金佛寺主持,关于雪猿之事,已公开约定本月十五日,凭仗武技取猿,施主们尽可于正式会期,参加比武好了!又何必私自前来,大肆屠杀,难道不怕各门各派知得,群起问罪不成?请听老衲劝告,就此罢休如何?”
  活阎罗一阵狂笑过后,叱道:“我活阎罗苟味辛,堂堂沧海门下,岂容自贬身份和你们这群破落户混在一起?反正雪猿为峨嵋山无主之物,你金佛寺管不着,识相的,快给我滚回去,要不然,以先葬身崖底尸骨无存的四个小秃驴,便是你的好榜样!”
  明远长老身为一派掌教,几曾被人如此凌辱过,何况所担心的四个门下弟子,果然齐被恶徒摔至崖下绝渊之中,不由眼中含泪,厉声说道:“天地之间,居然有你这类徒披人皮,而无人性的恶物,少说废话,快上崖顶来,待老衲领教领教沧海绝学,究竟如何绝法,敢如此恃技作恶?”
  话声一落,便腾身上崖,跟住,又传声说道:“你五人一起上来,老衲单凭一双肉掌,不将你五人一个个击下崖去,给我那四个徒孙偿命,也算不得一派之主!”
  其实明远长老虽是恼怒之极,又何至说出这待狂话,盖因石窟内尚有大批雪猿,怕活阎罗留下伙伴,继续屠杀,故意说出狂话,激使恶徒一起上崖。
  谁知五个恶徒,尚未飞身上崖,而附近树林中,却有人冷冷说道:“好大的口气,真不愧为一派之主!”
  听话音苍劲,中气充沛,便知是内家高手。
  明远长老暗吃一惊!正待喝问过去,而裂口处,已鱼贯冒上五条人影。
  这崖顶面临绝壑,两翼及后方,尚称开阔,间有石脉突起,对于交手比武,闪展腾挪,大致还不碍事。
  左侧不远处,有一片疏林,其间挺拔、枝叶茂密的高大树木,有好几株,长老熟于地理,适听冷冷话音,已知人藏何处,因恐突遭暗袭,一飘身斜退数丈,面朝疏林等候动手。
  活阎罗苟味辛第一个现身崖面,也不管身后同伴,是否到齐,一摇手,道:“区区一个老秃驴,还值得兴师动众,大家给我立在一旁静听,未经传叫,不得入阵!”
  这口气好不骄狂,连两个同来的师弟,亦全被视同随从下人一般。
  活阎罗交待完毕,便进步欺身,口喝:“老秃驴看掌!”声落掌到,劲风霍霍,直叩明远长老“玄机”要穴。
  长老连遭辱骂,正如火上加油,满怀无名,那还不发作得更快,口说:“来得好!”大袖一抖,化软为刚,猛朝来掌迎去。
  袖口尚未触到掌沿,已有劲风扑到,撞得肘腕痛疼欲裂,活阎罗暗叫不好,赶忙撤掌暴退着。
  仅此一招,活阎罗已呈不敌,但他仍不死心,暴退中,一晃臂,缅钢软剑已握在手,跟即振腕挺剑,一招“羿射九日”,剑花挥出,猛朝长老中盘点到!
  明远长老将活阎罗挥退后,原可趁势进击,因一向心慈手软,不为己甚,故未追蹑抢攻,此际,猝见活阎罗震剑攻至,瞧剑光闪耀,挟有寒风,知是一口锋利无匹的宝刀,虽练有铁袖劲功,也不敢掉以轻心,不待剑尖点到,一点足,斜飘数尺,便行闪过。
  活阎罗见老秃驴果然惧惮宝刀,狂态复作,笑骂道:“怎么样?你那破袖威风,上哪里去了?再瞧瞧太爷的连环三招!”
  立见他腾身欺近,振剑猛扑,一招三式,连环而出,“神箭穿甲”,直刺“景脉”,“玄鸟划沙”,剑削胸肋,“阵云截岸”,横斩腰围,端的是疾如电闪,矫如龙翔,好不凌厉可怕!
  明远长老身为一派之主,岂是等闲,尽管手无寸铁,不便硬拼,而观看来剑,闪展腾挪,避实就虚,休说未让剑锋近身,就是在闪避时,始终是衣袂不举,尘土未扬,其安详从容,有如流水行云,端的少见。
  活阎罗除连环三招外,又复抢攻十数余招,仍未能伤得老和尚半根汗毛,又怒又恼,陡地一声巨吼,立见他腾身而起,身在上空,剑花抖出,星芒万点,耀眼生寒,猛朝明远长老,兜头盖脸,迅疾罩落。
  这一招“落英缤纷”,正是沧海老魔头所创的独门剑招,又威猛,又怪异,只要被剑招罩住,十拿九稳可以得手。
  中山狼和常山蛇,一见大师哥使出师门绝活,好不开心,不约而同喝彩道:“老秃驴完了!”
  哪知话声未落,突见秃驴,冲天而起,直拔数丈,再瞧大师哥活阎罗,不知怎地突然斜飞出去,手中光闪闪的缅钢软剑,也不翼而飞了。
  其间,中山狼较为灵警,知事情不妙,赶忙飞身迎了过去,总算他动作还快,一把将大师哥抢在手中,活阎罗双目紧闭,口角流血,呼吸急促,人已晕死过去,看情形,内腑显受重伤。
  原来明远长老骤见活阎罗从上空振剑扑下,因势在危急,来不及多作考虑,猛点足,身形腾起,直迎上去,人未离地,双臂挥起,展开“拨云捉月”的绝等身手,既夺宝剑,复挥铁袖,真说得上猛如奔雷,疾如闪电。活阎罗身悬空中,动作欠灵,那能抵得住,不但剑被夺去,胸口部位也被铁袖击中,当下内腑便受剧震,人就晕死,那条身躯,既失主宰,自然是被铁袖余劲,拂落开去。
  一狼一蛇和另两个雪山派的怅鬼,见老秃驴如此厉害,哪还有胆量给活阎罗报仇,四个恶徒,一般心思,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于是,一声不响,由中山狼抱着活阎罗首先拔步,其余三人,跟随移身,迅朝来路逃走。
  明远长老瞧在眼中,岂肯干休,口喝:“站住!”正待腾身追去,而耳边已响起话声说:“亏你是出家之人,居然赶尽杀绝,快准备。这还有人等候领教哩!”说领教,疏林处,立现出三条人影。
  虽然缺月西斜,光线不足,但犹可约略辨出三人长相:
  居中一人,为瘦骨的长身老者,目射森光,森森直冒鬼气;
  左右二人,都是既矮且肥,一般地莲蓬眼睛,络腮胡子,身材貌相,一模一样,瞧光景,准是一母双胞弟兄。
  明远长老打量过后全不认识,便合十说道:“请恕老衲眼拙,三位施主上姓大名?”
  居中瘦长老者,冷笑一声。阴森森说道:“区区阴山三奇,那在贵掌教的眼中,好在我弟兄,并不想攀高结贵,这个倒是无干,只是,最近江湖盛传,贵派恃狠逞强,将大批孕有猴枣灵胎的雪猿,据为己有,不容他人分一杯羹,因此,特赶来瞧瞧,依适才所见,果然传说不虚,我弟兄直话直说,对于这等百年罕见的珍物,自不便动手,肯否各赠一枚猴枣?全由贵掌教斟酌取舍,绝不勉强,可是,贵掌教铁袖劲功,太过神奇,却要领教一番!”
  明远长老乍听报出阴山三奇,不由一惊!暗忖:听传言,阴山南峰,盘踞三个恶人,大恶碧目鬼王欧阳非,练有什么“吸血夺魂掌”,二三两恶,为双胞兄弟,老大绣球风米贵金,老二羊角风米贵银,都是一身横练,刀枪不入,最厉害,身法奇异,飘忽如风,这三个恶人沆瀣一气,又阴险又残暴,直搞得甘宁一带,天怒人怒,背后骂为“阴山三凶”,只是一向在当地作恶,甚少远出,这番怎地突然在此现身?
  长老既悟起眼前三人,为阴山三凶,便知一场恶斗,无法避免,也懒得多费口舌,解说原委,只简单说道:“雪猿体内,究竟有无猴枣?连老衲亦不知晓,施主三人,既有所为而来,任老衲掏出肚肠,实话实说,也是不会相信,不过,要想立动雪猿的念头,须先将老衲除去,为省时间,施主三人是更番赐教,还是一起上场?悉听尊便。”
  瘦长老者边行边说道:“这也痛快,就让我欧阳非先行领教便是!”
  那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的两个矮冬瓜,同时抢前一步,同时说道:“且慢!对付一个老秃驴,还值得大哥亲自动手,由小弟送他归西便了。”
  果然孪生兄弟,言语行动,如出一辙,全无二样。
  欧阳非边听边行,行距长老隔个三丈内外,便行止步,方始向左右二人一望,说道:“既然如此,干脆依次倒数,由三弟出场罢。”
  那被称为三弟的应过一声,一晃身,就欺近明远长老立身之处,相距不过丈许之隔。
  明远长老见他身法快得出奇,也好生佩服,忙道:“这位想是米贵银,米三施主如何比法,请径行赐教好了!”
  米贵银巨眼一翻,瞧着长老右腕,喝道:“我三太爷,就以徒手,斗斗你夺来的软钢宝剑。”
  明远长老,往常是何等细心,此刻手上持有宝剑,竟然忘怀,这也难怪,因来到此处之后,拂逆之事,纷纷而来,旁的不说,单是先前几人,一口一声的“老秃驴长,老秃驴短”,就不知听过若干次了,任是修养再好,也被气恼得晕头转向,浑忘所以了。
  骤经人家点破,不由俯首下瞧,可不是,以先从活阎罗手中夺过来的那把缅钢宝剑,正软垂垂露在袖口之外,自己也觉好笑,便道:“施主不提起宝剑,老衲还真的忘怀了。此剑虽好,终是凶器,何况老衲生平不习惯使用兵器,要它无用,就当着施主之面,将它毁去如何?”
  话声一落,霍地振腕掷出,一道银虹,疾如劲矢,直朝对过一株树干射去,立传出“嗤”的一声,剑已没入树身,仅留有五寸来长的剑柄,露在外面,纹风不动!
  要知此是软剑,掷出如矢,已是不易,更何况贯木而入,如非内力练到登峰造极,焉能有此造诣?
  在明远长老只是信手一掷,而旁观三人,心下同时一震!岂但是轻敌之念,顿然消除,并且,各怀鬼胎,暗蓄计谋。
  羊角风米贵银口气一变,喝道:“老禅师准备,米某要进招了。”
  口说进招,人如飙风扑到,双掌交挥,猛袭长老下盘,绕着长老,团团直转,又快又诡,端的是轻如飘烟,捷同鬼物!
  明远长老见敌人仗着身矮灵活,和他对耗,实犯不着,暗将铁袖劲功,用到七成,猛地两袖舒张迎着来势,兜卷过去。
  这一战略,还真有奇效,立传出嘭的一声,羊角风米贵银已被铁袖击飞,还好方向偏过崖口,否则,就此一举,准会落到崖底,粉身碎骨!
  欧阳非和米贵金,一旁掠阵,猝见三弟失手,身被击飞,立忙双双抢出,但仍是迟了一步,眼瞧着三弟疾如陨星,猛朝地面暴落,待得赶到,先是“嘭”的一声巨震,跟住,“哎哟”叫出声来。
  米贵银跌得四脚朝天,连连嚷痛,爬不起来,欧阳非和米贵金双双上前,将他扶起来,前后左右,上下里外,都详细察看一番,还好,只那肚皮部分,受到轻伤,不致送命,休息一阵便可复原。
  幸亏他横练功夫,已够火候,加以明远长老心地慈善,并非真全力一击,不然的话,虽不命送当场,重伤总是难免。
  欧阳非俟米贵银坐定后,便轻声向米贵金道:“老秃驴功力非凡,一人上阵绝非敌手,现由愚兄上场去,和他消磨片刻,俟三弟情形转好,立即偕同进场,以三敌一,稳操胜券!”
  叮嘱既毕,便慢腾腾踱起方步,走上场来,先是双拳一抱表示见礼,接着,干咳一声,缓缓说道:“老禅师,铁袖劲功果然不同凡响,令人折服!我欧阳非不量力度德,仍想领教一番,尚请老禅师袖底留情一二。”
  明远长老一生诚厚待人,哪知得人家弊重言甘,还以为欧阳非前倨后恭,定是因自己适才手下留情,未将他盟弟击毙,受到感动,便也合十为礼,带笑说道:“欧阳施主太包涵了!适才一时失手,让米三施主闪了一跤,老衲非常抱歉,承蒙不加罪责,反而温语奖饰,益觉惭愧无地,老衲之意,贵我双方,又无丝毫仇隙,这较量二字,也不必再提,倘说到猴枣一事,不瞒施主说,大后天二月十五日,有各派掌教,约定来此凭技取猿,施主三人,尽可如期参加,老衲同等欢迎,一例接待,如此免伤和气,彼此都好。”
  其实,人家三凶早已得讯,其所以提前悄悄而来,另有原因。
  欧阳非见老和尚太过天真,突地心下一动,暗说:“我何须和他死板板地斗什么铁袖劲功,只须诱他如此这般,不就得了。”
  主意一定,装出满面春风的模样,说道:“老禅师真是心地慈善,令人越发敬佩,那猴枣之事,也别再提了。倒是老朽远从阴山来此,晤得高人,确非容易,总要领教领教,才不虚此行,我看这样好了,我二人不须作那剧烈的过手对招,只掌抵掌,印证印证内功修为就成,老禅师,倘再推却,那便是认为老朽不堪承教了。”
  明远长老略一犹豫,便道:“既然施主有此雅兴,老衲敢不奉陪,就在当地站立一试如何?”
  欧阳非一见明远长老果然中计,好不欢喜,于是,再上前两步,说道:“老禅师请准备了!”
  说准备,两只又黑又瘦的鬼手,已平伸出来。
  别以为他两手不值一瞧,可是杀人不见血,最阴毒之极。原来他这双鬼手,经过一种奇毒无比的树浆浸练过,任你是一等一的内家高手,和他对敌时,除非人肌肤不被掌心触住,否则,一告接触,便有毒素侵入体内,三个时辰之内,不得到独门解药,准会毙命!
  由于毒素侵于人体,当时全无感觉,等到发作,全身血液便凝成黑色固体。当此之时,哪还有什么血液,又哪还不一命归阴,所以,欧阳非自练成毒掌以来,更是如虎添翼,好不凶恶,其“吸血夺魂掌”之名,也是由此而来。
  由于他少入中土,江湖中只传说他练有“吸血夺魂掌”,内情如何,则少有人知。
  明远长老以为欧阳非所练“吸血夺魂掌”,无非是内功精湛,可凭内力破坏人体心脉循环,致人于死,自己内力,已练得抖袖成铁,掷叶为镖,那还惧怕什么“吸血夺魂掌”?此一大意不要紧,几乎命送毒掌之下。
  明远长老见欧阳非掌已伸来,也未拿桩作势,便随意平舒两掌,和欧阳非掌抵掌地对耗起来。
  欧阳非面浮狞笑,目蕴杀机,暗以内力将掌中毒素,徐徐向对方掌心透射,长老哪知就里,见欧阳非施主掌力,并不如揣度之甚,还怕自己内力过强,伤了人家,便依据对方推来的力道,随时增减内力,以保持和局,不分胜负为原则。
  遥立一旁掠阵的绣球风米贵金,深知盟兄掌中蕴有奇毒,心想:老秃驴既已上当,我弟兄二人,就无须上场了,以是满不在乎,静静作壁上观。
  坐在地面休息的米贵银,因被明远长老挥袖窘辱过,虽明知盟兄改弦易辙,就可替自己报仇雪恨,但不亲手击老秃驴一掌,总不能消恨,于是悄悄立起身来,猛然一个飘闪,便欺近长老身后,人也边斜闪开去,挥出双掌朝向长老“命门穴”击到。
  欧阳非还真未料到三弟米贵银,突然来此一着,心想掌中毒素虽已透射过去,但仍未到相当的分量,偏偏老三中途插手,万一老秃驴及时发觉,以内力将毒素排出体外,那岂不功亏一篑了?
  他虽然有些懊丧,但衡量此际情势,还不能和老秃驴翻脸,便皮笑肉不笑说道:“深感老禅师留情,未让老朽当场出洋相!”
  话头一转,立又瞧向气呼呼,闷立一旁的米贵银说道:“三弟,听愚兄劝告,就别再唐突老禅师!”
  随又朝着明远长老假意客套一番,最后道出一句:“告罪!”便偕同绣球风和羊角风匆匆离去。
  明远长老见三人去远,还自言自语道:“欧阳施主,尚具善根,并非不可感化之人,可惜老衲身遭横逆,倘蒙我佛默佑,化厉呈祥,我还应该渡他一渡。”
  边说边又飘身跳进裂口,朝石窟行去。
  要知雪猿为猿猴中最灵慧的一种,自经五个恶徒大肆屠杀后,其幸免于难的雪猿,眼瞧同类被害,血肉狼藉,触目皆是,一个个,你抱着我,我抱着你,啼叫不休。
  明远长老进得石窟,将被点倒的二十余头雪猿,一一解开穴道,然后计数地面猿尸,亦达二十余头之多,不由恻然兴悲,眼泪都流出来了。
  雪猿全识得老方丈的慈眉善目,俱拥向老方丈身旁,吱吱直叫,好像诉说什么似地。最可异是,其中有一头身形略高,目射金光的雪猿,突然跪在老方丈的面前,连连叩头不歇,等到老方丈将它扶起来,却又奔至猿尸丛集之处,又是叩头,又是啼叫。
  明远长老正感奇怪,那头雪猿却又站起身来,两手抓着头皮,绕着猿尸,游走不停,看情形,绝似人类有什么疑难,不得解决,无可奈何,抓头踱步寻思一般。
  长老初初发现此猿目光有异,已觉惊奇,再见这许多灵慧举动,突地心下一动,暗说:“那孕有猴枣珍物,难道是这头雪猿不成?”
  正想设法试它一试,而雪猿猛然纵至长老面前,牵住长老之手,朝向它胸口处,直摸来摸去,在抚摸时并吱吱叫着不停。
  摸叫之后,便放开长老之手,腾起身形猛朝石壁碰去!
  长老此时已深信这头雪猿,腹中必孕有灵胎,于是,将它抱在怀里,感叹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人犹亦如此,何况一头畜牲?毋怪乎那些冠冕人物,振振有辞,要寻找雪猿晦气。”
  话音略顿,忽又轻抚怀中雪猿头皮,温语说:“你只是一头畜牲,因怀有灵胎,使同类遭受牵连,无端被恶人杀害不少,心有不忍,愿舍身以救同类,像这等好心便是佛心,可惜是那般恶人,并不会就此作罢,仍难救得同类性命,则你之牺牲,实归白饶。我老僧目前处境,和你大致相仿,我那寺中徒众,也和你的同类无有两样,存亡祸福,彼此修关,何分人畜,何分你我,从此刻起,老僧就携带你雪猿一族,迁至寺中安顿罢。”
  说也奇怪,明远长老只是伤感之极,不知不觉说出此话,但怀中雪猿,居然吱吱点头,好像已能听懂人话似的。
  长老乍瞧此情,也不禁笑出声来,正待叫灵猿通知诸猿,先将同类遗尸埋去,再行动身,而崖面上已有喊叫声传来,侧耳一听发话之人,正是寺中徒众。
  长老立忙传声相应,待得徒众下崖禀话,方知老友追风叟闻天籁,偕同一个少年书生连夜来访,并云有佳息相告,促长老迅即回寺。
  长老一听此话,也来不及详说原委,只叮嘱几句,使携着灵猿,疾驰赶回。
  迨抵达寺中,天已放晓。
  那时追风叟正伴同伊俊人在方丈寺中坐待,一见明远长老牵着一头两尺来高的雪猿走进室来,二人都起身相迎,追风叟并哈哈笑道:“我的老禅师,你真有这雅兴,整夜留在石窟,玩着雪猿,是不是担心十五那天,要和雪猿永诀,特地去聚叙一番!”
  明远长老含笑道:“这话说来太长,回头详谈。”
  边说边打量俊人不已,暗忖:这位少年施主,好一副长相。跟住,瞧向追风叟道:“嘉客惠临,也不给老衲引见引见?”
  追风叟猛地一抓头皮,笑道:“我真是高兴得忘其所以了,连如此要务,都竟疏漏,该打!该打!”
  俊人瞧老禅师满面慈祥,暗赞:“果然是有道高僧!”正想自道姓名,而追风叟已抢先给二人引见了。
  随又面呈肃容,指着俊人朝向明远长老道:“这位伊老弟,别看他文质彬彬,年岁不大,提起师门来历和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学,简直令人不能相信,你道他师承是谁?正是当年恒山现迹,惊走沧海老魔头的黄衫老前辈!”
  明远长老的师祖通法上人,就是当年恒山之役生还诸老中的一位大老,劫后余生,每与徒谈起黄衫异人,真是敬佩得无以复加,明远亲承师祖色笑,有十几年之久,那还不听在耳内,牢记心头,此刻,猝闻眼前少年,竟是黄衫老前辈的传人,好不欢喜,立忙说道:“令师黄衫老侠,六十年前侠踪一现,不但惊走老魔头,而因此获致保全,幸免于难的老前辈英侠,亦复不少,敝派先师通法上人,就是其中一人,老衲无以回敬,回头只有召集敝寺全体徒众,向施主瞻仰一番,聊尽心意罢了。”
  俊人一听此话,立觉惶悚不安,忙婉谢道:“老禅师这番厚意,自是可感,怎奈晚辈另有隐情,实难接纳,不仅如此,就是连晚辈师门名号,亦请老禅师暂时守秘,毋使张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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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谋夺灵猿
  明远长老不知底蕴,好生纳闷,而追风叟已开声说话了,便将俊人奉有师命除去沧海君,怕消息走漏被老魔头闻风远扬,必须保密的原委,以及如何在洞中经过,如何惊走花媚香,如何请其留在峨嵋应付十五会期艰危局面等情,详述一遍。
  明远长老还真未料到俊人如此年轻,已练有“玄门罡气”和“五弦拂穴”的绝技,心想,人家连沧海君那等威望的老魔头,都未怎样在意,何况翠眉仙子等人?心下一宽,方始长长吁出一口闷气,并扬眉一笑!
  俊人在追风叟叙述经过时,却将倚在长老身旁的雪猿招了过来,想是瞧它长得毛色雪白润泽,且又灵慧可爱,便爽性抱坐膝上逗玩着。
  长老一眼瞧见,心下一动,便道:“这头雪猿和伊施主一见投缘,也只有像伊施主这等高人,才能保护得住它,请伊施主将它收下如何?”
  俊人尚未答话,追风叟已应声笑道:“我的大和尚,别打哑谜罢,那孕有猴枣珍物的,是不是这头雪猿?”
  长老道:“出家人不打谎言,峨嵋百十头雪猿中,只有这一头生有异微,也最为灵慧!究竟是否孕有猴枣?老衲也无法确定。”
  接着,就将赴石窟探猿的经过,说了出来。
  刚说至与阴山三恶中的碧目鬼王欧阳非对掌时,追风叟霍地站起身来,惶急说道:“这掌抵掌较量之事,大不应该,快将指头刺破,让它流出血来给我瞧瞧!”
  那知话刚说毕,明远长老突嚷:“不……好……”跟住,人也猛地朝后倒落……
  明远长老,毒发晕厥,追风叟忙道:“不好!”一晃手,已将长老扶住,随又将之抱起,送进内室禅床上面,轻轻放倒,方面带重忧,瞧向跟进室来的伊俊人惶急说道:“看情形,老和尚果为碧目鬼王毒掌所伤,听说这毒掌厉害之极!毒一发作,血液渐渐凝成块状,一达心房,便告毙命,这却如何是好?”
  俊人以先听他二人对话时,虽曾说有碧目鬼王几字,究竟鬼王是何来历?练有何种毒掌?全然无知,此际瞧这一僧一俗,一个突然毒发晕厥,一个焦急得六神无主,张惶失措,暗忖:“恩师授我那‘柔神掌’,曾说过任何剧毒,都可以凭掌功真气迫出,我何不试一试!”
  主意一定,便道:“老前辈请宽心。让晚辈以家师所授的‘柔神掌’,试行施治看看。纵使不能治好,但抑制毒素蔓延,免致恶化,料想还成!”
  追风叟早就瞧过俊人以“柔神掌”功,给他那土块头徒弟治好过臂伤,深知俊人一身都是意想不到的神功绝学,那还有何怀疑,面色一霁,连说:“那就劳烦老弟台一施回春妙手,愈快愈好!”
  俊人应过一声,便盘膝坐在长老身后,伸出右掌,紧紧贴住长老命门,暗暗将自身元阳真气,透入长老体内,从后心以达前心,循血脉经络,缓缓推进。
  有一会儿,方见长老周身上下,汗出如雨,腾腾直冒热气,那灰黑色的皮肤,也渐起变化,始变浅灰,继而转黄,再变为白,终于白中透出血色,仍回复到原有的红润肤色了。
  这时,长老两目微张,人已醒转过来。
  追风叟从俊人开始施治起,便注视长老面色变化,迨见老友果然醒来,好不欣喜,忙带笑说道:“我的大和尚,适才几乎将我吓煞,幸亏佛祖有灵,不迟不早让伊老弟台光临峨嵋,要不然,未届会期那天,你老和尚便已正果西归了。”
  明远长老灵智已复,听话语瞧光景,已知是怎生一回事,嘴皮一动,正想开声说话,而追风叟赶忙将手一摇拦住道:“别开口,也别动,人家伊施主,还在给你医毒哩!”
  就在这时,俊人想是功德圆满,手掌已经撤回,一边以衣袖拭汗,一边说道:“好厉害的掌毒,连我这‘柔神掌’功,都几乎制它不住!”
  这话倒真不假。以先,俊人医治大块头时,又是接骨,又是活血,只虚虚按了几按,便成了,而此刻以手掌贴住命门之外,还经过全力施为,直累得满头大汗,方将毒素排出,教俊人怎地不感到惊骇?
  哪知还有出人意料之事哩!老和尚以为掌毒已去,便准备坐起身来,向俊人道谢,可是一运劲,人虽勉强坐起,而两臂却麻木失灵,不听支使了。
  明远长老心下一震,立忙凝神闭目,自丹田中提起一口真气,试着打通两臂血脉,试行自疗一番,然而,真气运至肩井,便受阻住,不能前进,如此好几次,用尽全身功力徒劳无功,其情形似走火入魔,身体僵木一般。
  长老知两臂已废,一想到后天便是会期,像这般情形怎能应付强敌,灰心之极不由叹出一口长气,叹气中,眼已张开,尚未吐声说话,而追风叟已诧异问道:“老和尚!又怎生突地感叹起来?”
  追风叟哪知长老两臂已僵,不能举起,见他叹气,故而有此一问。
  俊人早已下得床来,因雪猿太灵慧,直迎着他叩头谢恩,便一把扶起来,抱着它轻轻逗玩,骤闻叹声,自亦打量过来,瞧着老禅师发怔。
  明远长老暂不答复追风叟的问话,先向俊人称谢一番,然后面浮苦笑,瞧向老友说道:“贫衲经伊施主疗治后,这条命总算保住了,就只是两臂神经,想系对掌之时,首当其冲,受毒过深,已有损伤,贫衲年逾七旬,能不遭横死,已是万幸,对这区区残废,倒不在意,所微感不安的,是后天会期,万一那些来人恃在人多势众,走向极端,贫衲既不能身任其难,徒之偏劳二位施主,心下不无耿耿!”
  此话一出,追风叟大吃一惊,正待发问,而俊人已面目疑讶,抢声说道:“待晚辈再为老禅师试治看看。”
  说试治,立将雪猿放下,然后双掌分覆长老肩井,以全身功力贯注掌心施治起来。
  谁知行功半晌,“柔神掌”的真气,仅能透射至长老腕口处,逾此,则无能为力,好像腕口以下,无有通路似的,其真气自难贯入。
  明远长老因俊人立在身后施治,无法瞧清呈何光景,只觉得两臂自肩以下,各有一股热流,徐徐前伸,伸过之处,自己暗暗运气一试,却也畅通无阻,心下大大一宽。
  追风叟非当事之人,头脑较为冷静,眼瞧俊人行功运气,额上直冒汗珠,显然较先前还要吃力,暗想:碧目鬼王的毒掌,果然厉害,看情形,老友的手臂,要残废了!如此勉强行功医治,不是办法,我还得点破一下,免得徒劳。
  于是,立即说道:“伊老弟,是不是真气遭到阻碍,不能推进?果真如此,请暂歇手,这不是内功疗治所能奏效的!”
  俊人应过一声,便即撤掌作罢,因未竟全功,感到歉疚,慢慢说道:“家师所授的这‘柔神掌’功,照说,一经施为,人体中奇经八脉,四肢百骸,无不气随意使,运行自如,但此次运行至老禅师腕口脉门处,便被阻住无法进展,甚是奇怪!可见还是晚辈功力不济,使师门神技,不能发挥尽致,实感惭愧……”
  明远长老经俊人再度施为后,虽然两掌仍无知觉,僵木如故,而原有功力,却已恢复,忙截声道:“施主怎么如此说法?贫衲有不明底蕴,这与功力全然无干,想必是掌肉神经,已被毒素腐败破坏……”
  长老话未说毕,门一动便探身走进二人,前面为一貌相清癯,羽衣星冠的有道全真,后面则是身形岸伟,修髯如雪的高年瞿昙。
  明远长老一见道者,话声倏然而止,立忙起身相迎,追风叟更是直打哈哈,和二人寒暄道好。
  俊人虽不相识,见来人都是气宇非凡,年高德重的,自也立起身来,以示礼貌。
  经过明远长老引见,方知星冠羽士,为青城派掌教灵虚道长,高年瞿昙,则为本寺监寺明修禅师,也是明远长老的师弟。
  诸人落座后,灵虚道长因发现明远长老两手垂下,显有异样,忙问道:“瞧大师两手,似欠方便,却为何故?听说有恶人侵扰,该无妨碍吧?”
  长老寿眉微锁,正待答话,而明修禅师因听问话,亦发现师兄两手有异,忙趋前持着师兄两手,边看边诧异道:“奇怪!住持师兄两手怎会突呈这等模样?”讯问时满面都是关切惶惑的神色,可见这一对白头师兄弟,平日感情极笃。
  长老长喟过后,说道:“师弟暂且坐下,回头,愚兄自会详告,只是那四个守望的徒孙,早间,曾着人至崖下石渊处寻找,不知有无结果?还有石窟内的雪猿,亦交待移至寺内安顿,也不知安顿就妥没有?”
  这长老也真太情长,才从死里逃生,便殷殷问起徒众存亡和雪猿安危起来。
  明修禅师应声答道:“雪猿业已迁来,统安顿在后花园石室中,倒是失踪的四人,因派出搜寻人众,迄未回寺,不知其详。”
  明远长老略作沉吟后,便将昨晚探看石窟雪猿,如何和沧海门下活阎罗苟味辛等人碰头交手,以及后边阴山三凶猝然现身,如何误中碧目鬼王欧阳非之计,致被毒掌所伤,最后毒发待毙,又如何蒙伊俊人两度治疗等等经过,详述一番。
  在说到被救时,灵虚道长和明修禅师都是面呈惊奇之色,朝向俊人打量不休,话一说罢,明修禅师站起身来,直朝俊人合十称谢,灵虚道长则深深吁了一口气,说道:“碧目鬼王的‘吸血夺魂掌’好不歹毒可怕,通常中掌以后,不及时得到独门解药,三个时辰以后,准定无救,而大师毒发时,据说已超过三个时辰,料必是那羊角风米贵银暴起袭击,大师猝然撤掌,无意中将掌毒排出不少,所以还能延到回寺施救,更难得是这位伊施主,竟然精擅‘柔神掌’功,以元阳真气将掌毒化解,自毛孔中迫出,否则,纵有仙丹妙药也无济于事,总算大师一生慈善为怀,广行善事,始能化险为夷,幸免于难。”
  追风叟跟住瞧向灵虚道长问道:“道长素有玄门华陀之誉,老和尚这双手掌,如何复原?还仗一施神技!”
  明修禅师也接声道:“还是闻施主机灵,老衲也正想向道长开口请求哩!”
  明远长老和灵虚道长为多年好友,岂有不知老友性格,便道:“道兄医术通神,性尤热忱,果真我这手掌还能有救,自会当仁不让,那还等得闻施主和师弟开口?”
  说罢,神色黯然,叹了口气。
  灵虚道长沉吟一会儿,说道:“我等是何交情,只要有一线希望,也是不肯放弃的,只是就贫道适才细细观察,大师腕口以下神经,确已受损,除非有‘朱线草’这类续断的珍药可以一治外,委实另无良法,但‘朱线草’附生于千年金芝根上,又从何处求得此物呢?”
  俊人始终抱着雪猿坐在一旁静听,灵虚道长说到“朱线草”和“金芝”时,那雪猿忽地瞧向俊人,伸开双手直是比划,俊人心头一动!暗忖:难道这灵猿知得此物的踪迹吗?
  心有所触,便低声问道:“你知得‘朱线草’的生长处所吗?”
  雪猿果然直是点头,并吱吱直叫着。
  追风叟等人俱都瞧见,一个个竟称异起来。
  灵虚道长因时来峨嵋盘桓,常常见到雪猿,初入室内瞧见雪猿时,并未在意,此刻,见雪猿种种灵异,便朝向明远长老问道:“近来外面盛传峨嵋雪猿孕有猴枣灵胎,大概所指的就是这头雪猿了。”
  明远长老尚未答话,那雪猿已霍地挣脱俊人怀抱,一纵身,就是丈远,穿过门窗,已告不见了。俊人被雪猿出其不意地挣脱,只要略施潜力,便可将雪猿牵引回来,奈因作客僧寺,不便唐突,故仍然坐着未动,只面带疑讶之色。
  灵虚道长微微含笑道:“倘贫道推想不错,这雪猿准是寻找‘朱线草’去了!”
  追风叟面露喜色,接声道:“道长这一推想,但愿灵猿解事,速将‘朱线草’寻来,那就不枉大和尚一番慈悲,甘愿舍身一救畜类了。”
  灵虚道长笑容一敛,便道:“贫道近听江湖传言,华山派掌教因了雪猿一事,约定后天联袂来此滋闹,其中详情,尚不明了,所以特地赶来一探究竟,并打算为双方调停一番,大师能将始末根由,明白见告吗?”
  明远长老叹息道:“这事道兄不问,贫衲也要据实奉告。”
  话音略顿,突向身侧的明修禅师说道:“雪猿适才猛然出去,愚兄殊不放心,烦师弟速往一瞧,以免发生意外,寻不寻‘朱线草’,还在其次。”
  老和尚这番交待,直听得座中诸人,暗暗点头不止,深佩长老仁心佛性,宁将自身残废置诸不顾,却不愿雪猿遇见恶徒,遭到伤害。
  明修禅师应过之后,正待离去,而俊人突道:“晚辈反正无事,就陪老禅师一道罢!”
  明远长老那肯再劳烦俊人,且又知得俊人和追风叟,整夜坐待直到现在,未曾休憩片刻,更是觉得愧疚,忙道:“施主,老衲……”
  还待继续说话,而俊人忽然面现端凝,截声说:“老禅师请听,这不是灵猿传来的啼叫声吗?”
  老和尚赶忙侧耳凝听,亦隐隐约约听得猿啼声,连忙说道:“不好,准是雪猿遇险发出啼鸣!”
  俊人那还迟疑,口说:“晚辈先行一步。”
  陡见他腾身而起,循着猿声那方,星流电掣,破空赶去。
  老和尚哪肯落后,也跟踪疾驰,可是和俊人相较,速度差得太远,展眼工夫,便瞧不见俊人的踪影了。
  且说俊人循声寻至一座山顶之上,果见灵猿在树梢间一边逃窜,一边狂叫,再瞧附近,发现三个奇丑无比的怪人,各据一方,也在树顶之间跳来跃去,朝向灵猿兜捕这三人,一个瘦长,两个矮肥。
  俊人曾听明远长老叙述过阴山三凶的形状,心下一动,暗想:瞧这三个恶人,难道就是阴山三凶不成?
  俊人置身之处,距人猿追奔所在,尚有箭远之隔,仍怕救援不及,灵猿落入恶人之手,猛暴喝一句:“恶徒还不给我住手!”
  声到人到,立将三个恶徒镇慑住了。
  俊人身刚按落树顶,灵猿已有觉察,见是救星来临,也不管身在数丈以外,便欢叫一声,猛朝俊人跃来,俊人赶忙挥出潜力,略一牵引,便将灵猿一把抱在怀中。
  因俊人动作太快,就三个恶徒而言,只是一怔神工夫,不但树林之中,突然多出一人,而且行将捕得的雪猿,亦落在人家手中去了。
  三个恶徒哪知煞星临头,以为到口食物,忽被人家中途抢走,岂有不恼怒交加之理?先是纷纷狂喝狂骂,接着那瘦高条儿厉声道:“好小子!也不睁开眼瞧瞧,太爷们阴山三奇,岂是好惹,居然来个浑水摸鱼,捡现成便宜,快报出姓名来,听候发落!”
  俊人原本瞧着灵猿,又是比划手势,又是吱吱诉说,好生怜爱不已,只恨不懂猿语,正凝神猜想,猝听恶徒自报来历,果是阴山三凶,便想到明远长老一番慈心,所博得的,是几乎命丧恶徒之手。
  电目一扫,见三个恶徒,仍倚身树梢,距自己最近的也差个五丈之隔,其大发狂言的,正是那最阴险的瘦鬼,便冷笑问道:“瞧你这长相,大概就是什么碧目鬼王欧阳非了,小生正要寻你,给明远长老出点冤气,料不到你竟然还留在山上,这也是天网恢恢,该遭报应,还不快靠过来,先让我瞧瞧你那双鬼手,究是怎生吸血夺魂?然后再给你一个痛快而死!”
  碧目鬼王欧阳非先前乍见俊人,不啻飞将军从天而降,以他之经多见广,已料定眼前一酸丁不大好惹,但一向恃着练有毒掌,凶横已惯,虽是首鼠两端,不敢欺近出手,而仍报出句头,说出狠话,以为可以唬人似的。
  想不到小酸丁非但识得自己来历,并且,直向自己挑战,显然对于自己的“吸血夺魂掌”,全不在意,如此一来,倒将碧目鬼王搞得鬼眼乱翻,打不起主意了。
  他那两个矮冬瓜盟弟,头脑较为简单,那管怎多,同时发出一声巨吼,骂出一句:“摘你小子的脑袋瓜!”立见一个绝似绣球抛起,翻翻滚滚凶猛扑至!另一个则团团直转,好似羊角旋风,扶摇兜来!
  俊人瞧在眼内,因知得这对活宝的绰号,一名绣球风,一叫羊角风,瞧光景,还真是名副其实,不由笑出声来。
  笑声中,略一抖袖,强劲无比的内家潜力,已行挥出,分朝两个活宝卷到。
  两宝一东一西,分途扑来,声势何等盛猛,哪知距离人家,还差个丈来之隔,便遇到一股无形无质的力道,将冲势阻住,跟着是力道无匹,有如扣满之弦,突地弹起,一个个便身不由主,弹飞十丈,仍旧一东一西,穿过林梢,猛朝地面直泻。
  一时间,又是枝叶纷飞,又是咔嚓木折,又是叭哒暴响!
  总算两个活宝,不枉一身横练,加以俊人心地仁厚,挥出潜力,颇有分寸,只让他二人各跌个晕头转向,便算了事。
  碧目鬼王初见两个盟弟扑上,暗说:“让他二人试试小贼斤两也好!”迨见二人身未扑近,突见朝后暴飞猛落,他几曾见过这等奇事,直吓得魂亡胆落,念头一闪,逃命要紧,那还管盟弟死活,一溜烟溜下地面,拔起两腿,就向林外狂奔。
  俊人最厌恶的,就是这类阴狠奸贼,岂肯让他漏网,喝出一句:“还不给我站住!”喝声中,人已飘落地面,略一挥指,便将碧目鬼王制住了。
  碧目鬼王刚刚受制,明修禅师亦行赶到。
  俊人正待迎前叙述经过,而把住左肩头的雪猿,忽地吱叫一声,溜了下来,身一着地,猛然腾起身形,似一道银箭,直朝僵立数丈之遥的碧目鬼王扑到。
  立又绕至前面,一边挥起两只小手,朝向碧目鬼王两颊,狠是猛抓,顷刻间,抓得鬼王皮破血流,瞪住鬼眼干生气。
  明修禅师一见此情,料知这个瘦鬼,准不是好人,也未拦阻,便向迎前走来的俊人笑问道:“被雪猿扑抓的究是何人?看情形,雪猿定是吃过这人的苦头了!”
  俊人笑应道:“是恶徒,就是以毒掌伤害住持老禅师的碧目鬼王欧阳非呀!”
  老禅师一听眼前之人,竟是伤害师兄的仇人,任是修为有年,嗔念已去,仍偏过头来,瞧着鬼王骂出一句:“该死的恶徒!”
  就在这时,雪猿已告歇手,并跃近一步,朝着俊人指手划脚,吱叫几声,霍地掉转身来,忙向悬崖那方纵跳奔去。
  俊人方感愕然,明修禅师已说道:“这头雪猿灵慧已极不说,单是纵跳如飞,身手矫健,便非他猿所能及得,看去势匆匆,说不定是寻那‘朱线草’去了。老衲之意,为防意外,施主可随往一瞧,这恶徒就由老衲留此看守,回头解至寺中,听任敝师兄发落如何?”
  俊人暗忖:“灵猿此去,当与金芝和朱线草有关,此类珍物,应该属谁?冥冥中都有安排,我既无觊觎之想,还是不去为宜!”
  主意已定,便道:“灵猿去处,不外附近石洞崖底,料想不致有何意外,晚辈就陪老禅师在此闲聊一阵罢,至于这个恶人……”
  说到此处,立记起那被摔落一对活宝来,怕他二人趁机追蹑雪猿,发生意外,便止住话头,只道出一句:“晚辈至林中瞧瞧就来!”
  话声一落,人便腾空飞扑林中,几个飘晃,便失踪影。
  老禅师哪知就里,被俊人这一突出之举,搞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直瞪住眼睛,瞧望树林发愣。
  还好,片刻之间,便见俊人两手各抓一人,跃出林外来了。
  经过俊人解释一番,老禅师方始明白,并道:“这两个恶人,虽也是满手血腥,一身杀孽,但为人,据说没有碧王鬼王阴毒,依老衲之意,就请施主从宽发落罢。”
  俊人沉吟一会儿,说道:“好罢,就照尊意办理,不让他二人落于残废就是。”
  话声未落,双掌同时挥出。
  老禅师忙说:“且慢!”
  但仍是慢了一步,俊人两掌业已分向二恶,虚虚按了下去,立传出“嘶嘶”连响,有如气球突然泄气般。不用说,一对难兄难弟所练成的童子功,已被“柔神掌”击破了。
  俊人因掌已按下,业将二恶气功破掉,对于老禅师发言拦阻,来不及照办,不由得好生过意不去。
  老禅师见事已至此,怕俊人心中不安,便笑道:“老衲并无他意,只不过想问问他二人几句话后,再行发落罢了。”
  当俊人发掌时,已顺便将二恶穴道解开,此刻,气功虽破,而身体完好和常人无异,于是,一对活宝,先后爬起身来,满面都是狞厉之容,向俊人问清姓名,并朝僵立一旁的鬼王盟兄看过一眼后,方恨恨离去。
  一会儿,便见雪猿捧着一株两尺来高,朱线草环生的金色灵芝,欢跳而来。
  雪猿尚未近身,已有一股异香飘来,透入鼻观,立觉心神一爽,雪猿更是乖巧,刚一跃临,便将珍物递至俊人手中,俊人生性谦让,随手向老禅师面前一送,并道:“珍药既已寻得,就请老禅师收下,立刻回寺给方丈长老施治罢。”
  老禅师并未接受,只哈哈笑道:“这灵芝朱线草的事,雪猿既已看中施主,仍请施主持着好了。”
  随向碧目鬼王一指,说道:“倒是这个恶徒,由老衲携带就是!”
  话声一住,便将碧目鬼王一把挟在肋下,身先前导,向来路驰去。
  俊人哪知明修禅师另有深意,也只好一手持着芝草,一手抱着灵猿,尾随而驰。
  回得寺来,明远长老等人,见朱线草果然寻得不说,并且,还将碧目鬼王欧阳非并行擒获,更是大喜过望,因急于治伤,便着人先将碧目鬼王带下去禁起来再说。
  这时,大家方围住俊人,看着金芝和朱线草起来。
  原来这株金芝,从盖至根,约莫二尺五六寸长短,芝盖有海碗口那般大小,倾猝屈曲,绝似如意顶盘,盖面盘底,通体金色,闪闪生辉。芝茎粗如食指,色呈绀碧,晶莹若玉,芝根则似蒜头,而雪白粉嫩,直散异香。
  说到朱线草更是奇异,一蓬蒙茸,附生芝根之上,一根根细如毛发,色呈赤红,蕴有宝光,约莫千百余根。
  灵虚道长欣然说道:“这株金芝是千年以上之物,岂但大师掌伤,仗那附生灵草,立可治愈,就是伊施主将金芝浆液服下去,纵不成仙,而驻颜永寿,倍增功力,当无疑义,这也是伊施主福缘深厚,有此遇合,请立行服了罢!”
  俊人哪料到道长会说出这话来,赶忙将雪猿寻获金芝,交由自己持回经过叙述一番,最后说道:“……可见这金芝,实与晚辈无关,要生服,也是两位老禅师之事。”
  边说,边将金芝朝向明修禅师递到。
  明修禅师早就打好主意,岂肯接受,并带笑问道:“伊施主,这金芝诚然是雪猿寻得,倘无施主及时赶到,迅将阴山三凶制住,连雪猿本身性命都难保全,哪还能寻找金芝,所以,雪猿将金芝取到后,径送施主之手,便含有报恩之意,如若不信,不妨问问雪猿,准能证实老衲之言,不是牵强附会。”
  随又将三凶兜捕雪猿,被俊人一一制住经过补述一遍。
  那雪猿正依着俊人而立,不待问话,已朝向明远长老,又叫又点头,最后一掉身,冲向俊人直打手势,其用意正是要俊人将金芝服下的模样。诸人见雪猿如此神态,都轰然大笑起来,就是俊人也忍不住,直打哈哈。
  明远长老俟大家笑声一住,肃容说道:“不瞒伊施主,适才灵虚道长之言,正是老衲和闻施主早就商量好的,起先,还不知道金芝得来,有这许多曲折,即使没有雪猿报恩这层,这芝液,也非请施主服下不可!”
  俊人听最后一语,更被搞得满头雾水,忙问道:“三位老前辈,为何对我伊俊人这般偏爱,能将原委先行示知吗?”
  追风叟抢忙道:“此间别无外人,恕我直言,老弟台,你那师门来历,以及奉命除掉沧海老魔头的重大任务,我都告诉过灵虚道长了哩。因我等先辈师长,都曾在恒山受过老魔头的残害,今既有老弟出面代为洗雪宿仇,那还不感激关切,只是,那老魔头数十年修为,岂同等闲,老弟虽有一身神功绝学,而年岁究属有限,万一囿于火候,被老魔头逃脱,那不是枉负黄衫老神仙一番苦心,所以,在老弟未回寺之先,我三人便商定不辞任何辛苦,都要替老弟寻求助长功力的灵药仙方,这样,才是万全之策,想不到雪猿如此通灵,竟容容易易找得一株千年金芝,灵虚道长歧黄圣手,深知此物珍贵,故特地道了出来,老弟谦让诚笃,固然言出于衷,怎奈此事关系太大,还望听从道长劝说,立将芝液服下了罢!”
  俊人绝未想到这几位老前辈,对他竟如此关爱,好生感佩,便道:“诸位老前辈,对晚辈如此爱护,还有何话可说,不过,家师对于沧海老魔头一切了若指掌,将来如何着手除他,对晚辈业有指示,倘无特别意外,当不致被他逃脱,至说到功力方面,晚辈随师习艺,仅短暂三年,实在不值一道,侥幸是蒙家师赐服‘九还丹’之外,另以自身元灵,给晚辈洗髓伐毛,脱胎换骨一番,并说经此施为,在功力上已勉可和老魔头一较短长。以是,芝液虽为灵药至宝,对晚辈而言,亦不过锦上添花而已,如若诸位老前辈坚以金芝为灵猿所赠,必须由晚辈受下,晚辈就斗胆说出鄙见,可否仰仗道长大力,爽性将金芝制成丹丸分成三分,由峨嵋、青城、武当三派,各得一份,自服也好,济人也好,悉从其便,这样,晚辈才觉心安理得!”
  明远长老等人那料到俊人竟是这等耿介谦退,尤其所述分配意见,更是面面俱到,一个个由衷佩服,满面含笑!然而,好半晌,却无人应允接受,道出声来。
  最后,还是追风叟因和俊人有番渊源,便率直言道:“伊老弟既有这番盛意,再推让下去,便无了局,老朽之意,先请道长应允了罢!不过,将来丹丸制成,最好分成四份,老弟台应接受一份,自己不服也要带着,回去孝敬尊堂大人,也是好的,只是敝派无功受禄,却有些说不过去,但又不便推辞,老朽只好代表掌门师兄,先行谢过!”话毕,果然站起身来,朝向俊人抱拳示谢。
  明远长老跟住道:“适才闻施主已有明白表示,老衲别无希求,但望这多出一份,伊施主不必再推辞了。”
  俊人以先单在个人操持上着眼,对于孝敬两亲一层,还真未想到,此刻,经追风叟点破,又有明远长老催促,那还再作推让,便爽脆道:“晚辈遵命便是!”
  灵虚道长自始迄终,只笑吟吟瞧着俊人,未曾表示意见,现在珍药得主,已允许受下一份,而炼丹之事,又委托自己办理,焉能长此缄默,立即说道:“伊施主这等襟抱,茫茫浊世,能有几人?难怪黄衫老神仙肯以衣钵相授了,既承以炼丹重任相委,贫道自当勉力以赴,只是,这金芝太珍贵,兼以炼成丹丸,须相当时日,万一风声泄露,保不定有人前来骚扰,为防意外,贫道打算就在此地着手炼制,并请伊施主留此护丹!还有朱线草为疗伤续断圣药,在济世活人方面,其功效并不减于金芝,回头,除为大师治伤外,尽有多余,贫道一并制成药膏,如何分配?仍请伊施主定夺!”
  俊人原本归心似箭,见道长说出留他护丹的话来,虽是不愿,但鉴于各大宗派,为了无法知道的猴枣一事,尚且不惜成群结党,公开侵犯峨嵋,倘知得寻获金芝,炼制丹丸,焉肯干休?略一考虑,便应允了,至对朱线草药膏处置,当表示意见,仍按金芝办法,分成四份,诸老自无异辞,一笑作定。
  灵虚老道立即为老友着手施治,先从芝根处折下朱线草数十茎,置于玉钵之内,以捣成浆液,然后将长老腕口皮肉切开,就已断神经,一一接妥,涂上朱线草浆液,并缝好皮肉创口,包扎起来。
  说也奇怪,不到一个时辰,长老手指已能动弹,试以真气运行,居然畅通无阻,与完好时无异,随将包扎卸去,腕际创口已结痂,信手一挥,便告脱落,连痕迹都无。
  长老固是欢喜之至,就是旁观诸人亦莫不称庆,对于朱线草之灵异,和灵虚道长之医术通神,更是交口称赞不迭。
  明远长老掌伤治愈后,便亲送俊人和两位老友至后花园精舍休息,待得掌灯时分,招待嘉客用过晚饭,宾主一行仍回客室,商量后天会期应敌之策。
  灵虚道长蓦地记起碧目鬼王擒获后,尚禁在禁室,未曾讯问过,便道:“那碧目鬼王欧阳非,忽然偕同两个盟弟现身峨嵋,其中必有原因,何不将他带来一问,说不定,对于后天会期的准备工作,有个帮助,也未可料。”
  明远长老自是应允,一会儿便将欧阳非带到。
  俊人以先将碧目鬼王穴道制住后,因愁他过于恶毒,始终未曾给他解开穴道,此刻名谓带到,实是由两个和尚将他抬来。
  说起俊人的这手“五弦指”法,端的神妙之极,全凭心意运用,隔室虚虚一挥,要点哪里,便是哪里,并且,可轻可重。
  较轻的是功力暂被封锁,一切和常人无异,单只是身软如绵,动弹不得,稍重,则是五官百骸被制,如同血髓干枯的陈死人一般,倘在一个对时以内,不施解穴,便告毙命!最厉害则是五指齐挥,同时制住五穴,倘存心毙敌,挥出真气,略加施为,敌人便会立时毙命。
  但早间施诸碧目鬼王身上的,并非杀着,只是手法稍重的一种,故碧目鬼王,全身僵直,两眼呈呆,满面狰狞,加以人又生得瘦长,浑身上下,找不出几斤肉来,乍然一望,绝似抬进来了一具木乃伊!
  碧目鬼王被平放在地面后,俊人便抬起右腕,朝向鬼王虚虚一挥,穴道立被解开,跟住,就是欠伸醒转,站起身来。
  鬼眼一扫,第一个见到的,竟是明远长老,已令他大吃一惊,再瞧到俊人也在座上,更是心惊,连原先打算乘机逃走的念头,也一下吓得化为乌有!
  迨发现灵虚道长、追风叟以及明修等人,一个个目蕴神光,无一不是武林高手,且都瞧着自已,显出忿容,便知这番凶多吉少了。
  只见他一对碧目乌溜溜一转,冲向明远长老又惶急,又凶狠说道:“我欧阳非技不如人,既已落在你贼秃之手,要杀要剐,但凭于你……”
  明远长老并不动怒,忙带笑截声道:“施主不要妄动无名,先请坐下再说!”
  随一挥手,便有僧众端上木椅来,俟碧目鬼王坐定,说道:“昨晚之事,施主巧施暗算,总算老衲命不该绝,幸有高人救治,方免一死,老衲既已无恙,又向施主寻仇则甚?只是令老衲百思莫解的,是老衲和施主无怨无仇,为何骤尔相遇,便施毒手,这中间必有原故,施主能明白见告,以释疑团吗?”
  碧目鬼王一听口气不恶,并非无生望,哪还再作顶撞,态度立地一变,缓缓说道:“不错,我欧阳非和贵派无怨无仇,但为了雪猿之故,在下志在必得,而贵掌教又绝不肯从权应允,在此情形之下,正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以先开罪之处,还请多多原谅!”
  灵虚道长见他边说边转眼珠,而语气又装得是如此轻松,便知此人奸诈之极,怕老友大意,将他轻易放过,忙插言道:“欧阳施主,号称阴山三奇之首,应该是敢作敢为,此番突然来到峨嵋,恐怕不单是为了区区几头雪猿?倘有别情,何妨明白见告,才显得英雄本色。”
  碧目鬼王暗吃一惊,心说:“这牛鼻子是何来头?怎知得另有别情?我还得好生应付!”当下,面呈假笑,向道长说道:“欧阳非孤陋寡闻,这位道长法号是……”
  明远长老立忙给他引见,并且将俊人、追风叟、师弟明修等人名号,都一一道了一遍。
  碧目鬼王哈哈一阵大笑,说道:“原来是鼎鼎大名的青城派掌教灵虚道长!还有武当追风叟,峨嵋明修禅师,全都是当今名门大派的顶尖人物,幸会!幸会!”
  可是碧目鬼王一闪至俊人面上,因心有余悸,加以对于俊人师承门历,尚无所知,又惧惮又迷惑。
  俊人究是年轻人心性,见他种种做作,已是恶心,哪能忍得,便冷冷说道:“伊某虽是年轻识浅,初涉江湖,但敬的是前辈侠义,恨的是阴险恶徒,像阁下为人,对于老方丈的暗算,已失武林风范不说,最不该连两个盟弟死活不管,只图一己逃生,似这般行径,那有江湖义气可言?爽性让你知道,你那两个盟弟,念在心性较你稍好,伊某仅将二人武功废掉,释放了事,对于阁下,纵算老禅师不和你一般见识,我伊某却不见得就此作罢,其结局如何,你总该可想象得到,还不痛痛快快,将实情说出,难道还真要动手逼供不成?”
  灵虚道长、追风叟,甚至明修禅师,对明远长老之过于宽大,将碧目鬼王视同客体,延入座上,俱都认为不值,此刻,见俊人毫不留情,说出这番话来,真是实获我心,一个个含笑点头,暗暗喝彩。
  明远长老接声道:“伊施主不必谦逊,休说这事尽可作主,就是后天会期,一切还仗鼎力施为哩!”
  话头一转,随又向碧目鬼王道:“老衲不打谎言,这次侥幸逃脱施主的毒掌,未曾送命,便亏着伊施主解救之力,别看伊施主对老衲几人,谦逊礼让,若论武林辈份,还不知高出我等多少!欧阳施主也是成名多年的人物,有甚隐情,直说出来,倒显得光明正大。”
  碧目鬼王抗既不敢,逃又无法,更害怕俊人骤下煞手,让他死活不得,略略迟疑片刻,便有气无力地说道:“不错,我弟兄三人,远从阴山来此,的确另有原故。”
  追风叟见他吞吞吐吐,好不耐烦,便催促道:“痛痛快快说下去,别绕圈子!”
  碧目鬼王鬼眼一翻,朝向追风叟狠狠盯了一眼,说道:“老实告诉你们,后天会期名是比武取猿,实是要消灭峨嵋派的根本重地……”
  明修禅师好生惊骇,忙问道:“奇怪!我峨嵋派和任何宗派并无怨仇,为何以这等手段相待?难道是雪山派因夺猿未遂,蛊惑各派一致对我峨嵋,遽下毒手不成?果真如此,那翠眉仙子诚然可恶,就是应邀而来的各派掌教,也未免太无主意,听人摆布了。”
  碧目鬼王冷笑一声,说道:“那翠眉贱婢,自身已被人摆布得死活不得,哪还有余力摆布别人?”
  俊人对翠眉仙子为人行事,并不十分了解,但因当初凌幼琴曾有汲引自己投拜仙子门墙一说,印象甚深,此日时易势迁,幼琴也另有新欢,可是,猝听鬼王之言,显示仙子遭遇意外,心下仍是忐忑不安,便问道:“峨嵋接连发生事端,皆起因于翠眉仙子劫夺雪猿未遂而来,且华山等派联衔致书峨嵋,约期凭技取猿,就有翠眉仙子名号在内,你怎地又说出这等不伦不类的话来?”
  碧目鬼王还真怕了这位书生相公,赶忙庄容答道:“相公别生误会,欧阳非所说,倒是千真万确之事,只因这事,曲折甚多,非三言两语所能道明。”
  跟住,干咳一声,说出下番话来:
  原来翠眉仙子为雪山派已故掌教慧定师太第三个弟子。
  慧定生前一共收有五个弟子,大弟子如静,二弟子如明,五弟子如意,均落发受戒,三弟子如芬,四弟子如洁,则带发习艺。
  五个弟子中以如芬姿质最佳,非但美绝人寰,有仙子之称,而武功也冠侪辈,故最得慧定大师爱护,迨师太坐化之时,便将雪山派掌教之位,径行传给三弟子如芬承袭。
  如静、如明,虽为师姊,因心性忠厚,兼以艺业,远不如师妹出色,倒也心安理得,只守住恩师所遗的庵堂,长年念经礼佛,从迄于今。
  如洁、如意却不同了,以为承继道统,既不从长,为何偏偏落在三师姊头上,有好几次怂恿两位师姊,群起和如芬作对,但两位师姊严守师命,非特不肯相从,反而将二人狠狠数说一顿。
  如意因生就阴阳两体,对道统觊觎尚在其次,最难耐禅房寂寞,无法排遣,便藉口发展雪山武学,向掌教师姊道别之后,远走藏边,自立门户独享其乐去了。
  如洁自沆瀣一气的五师妹离去后,越发感到孤立无援,未过多久,也只身离去。
  如芬也是被江湖中艳称的翠眉仙子,人虽任性,介于正邪之间,但自身并不为恶,其所以被正派中人视为异端,是雪山派自她任掌教以后,广收徒家,男女不拘,加以性又护短,门徒中和人发生争斗,不问情由,必将对方痛惩服低之后,再论是非曲直。
  翠眉仙子既未落发出家,人又生得美艳绝伦,自有不少武林高手,向她死缠活缠,苦苦追求不已,但结果,不是被杀就是重伤,因此,树敌甚多。
  这并非翠眉仙子生理上有何缺陷,也不是鄙薄男子,甘愿丫角终老,而是一片芳心,早已暗许一人,恨只恨那人,只见过一面,以后便失踪影,并且那人,不但是丰神俊朗,罕世其匹,其武学之高,简直是介入人仙之境!
  据说翠眉仙子贴身丝囊中,藏有一幅肖像,为仙子亲笔所画,那肖像就是那心许之人的小影。画中人,若中年儒者,黄衫朱履,三绺长须,身佩宝剑,绝似卸去道冠,改着方巾的吕纯阳。
  起先,仙子还遍历山川,到处查访,近十年来,方少外出,但每年仍离山一次,自然是对那意中人未曾忘情,冀能有奇迹出现,来个不期而遇,一偿夙愿。
  大概是三年前的事情罢。仙子薄游江南,无意间在金陵救得了二人,这二人一是仙子管家,名叫独目金雕雷起龙,另一个则是十数年前名震武林的美男子,英俊书生东方哲。
  仙子将二人带回雪山后,对于东方哲,竟然顿改常态,不但视同嘉宾,连雪山派中的秘技寒雷掌,也破格相授,怎奈这东方哲武功根底太差,练来练去,无多大进境。
  其间,仙子也曾以自炼珍药,供给东方哲服用,仍然无多大功效,后悉峨嵋雪猿,有孕结猴枣灵胎,深知此物载于道书,能服食一枚,可以脱胎换骨,增益功力,便派了大批徒众,潜来峨嵋盗猿,又谁知为峨嵋派发觉,将盗猿徒众,一体逐回。
  依得仙子初意,便要亲来峨嵋问罪,猝因事为如静、如明两位师姊所知,相偕极力劝阻,方始作罢。
  最近,她那离山多年的如洁师妹,突然偕一伟丈夫回山,经过引见,方知这伟丈夫,竟是沧海君座下第七个门徒,绰号赛嫪毒的慕容恪。
  翠眉仙子明知赛蟉毒不是好人,但因忌惮沧海老魔头的赫赫威名,兼以瞧师妹如洁和人家亲密神态,俨若夫妇一般,又那能漫不理会,也只好虚与委蛇,招待一番。
  又谁知如洁此番回山,仗有大援,便未安着好心,恨不得当天就迫师姊订城下之盟,将掌教位置让出,由她承袭才好!
  后因赛嫪毒慕容恪看上翠眉仙子,并听说翠眉仙子至今犹是处子之身,更想一尝老处女的滋味,为了讨好于仙子,硬生生阻住如洁,不准强行行动,方迁延下来。
  如洁早知师姊意有所属,料到赛熮毒枉用心机,不会有何结果,对这一层倒未忧虑,可是,要她一天天拖下去,也不大好受。
  有一天,忽发现东方哲亦在山上,她虽不识东方哲为何许人物,但瞧貌相俊朗,绝似师姊手画图中人,其后,经过几次偷窥,师姊对这位嘉客,虽无暧昧,而体遇之情,体贴之周,称得上未曾有过,再一打听,方知此人竟是自己向往已久的潇洒俊书生,心下好生一喜,便暗暗打定主意,横刀夺爱。
  要知翠眉仙子数十年未能忘情的意中人,实另有其人,仙子明晓得东方哲为一寻常武师,怎奈生相和意中人全然相似不说,最难得是此人志行高洁,义气干云,在男子中,亦属罕见的俊品人物。
  起初将东方哲救回山上,只不过望梅止渴而已,那知相处时久,不知不觉情愫油然而生,其占据芳心者,已不是那不知性名来历的黄衫异人,而是眼前俊逸潇洒的东方哲了。
  说到东方哲其人更是古怪,尽管翠眉仙子对他恩深情重,他自己对于仙子,也是感激得无以复加,但始终不存非分之想,以是彼此感情,虽如水乳交融,却不涉及男女之私,转眼至今历时三年,其关系仍是贤主嘉宾而已。
  这些情形,如洁俱已探悉清楚,深知要夺取教主位置也好,一尝东方哲潇洒风味也好,非将师姊除去,不能以遂大欲,于是,抓着一个机会,暗以最厉害的“柔骨散”置入食物中,将师姊制倒,立又赶往东方哲住处行事,谁知风声泄露,被雷起龙知悉抢先一步,偕同东方哲自秘道中遁走。
  如洁将掌教师姊制后,便囚在一座石室中,因知老情人赛嫪毒看上师姊,在未得到赛嫪毒同意以前,也不敢将师姊遽予除去。
  待得赛嫪毒知道人已囚住,心下倒也一喜,因几天来曾于有意无意中,向仙子表达爱慕之忱,非但大碰钉子,并且,仙子还故意露过一手“寒雷掌”功,端的功力非凡,声势惊人,赛嫪毒自忖,真正和仙子动起手来,也未必能操胜算。
  “柔骨散”为沧海门中秘制迷药,要是被它迷倒,任你内功练到绝顶,也抗住不了,立身软如绵,武功尽失,可是,人却清醒无恙。
  赛嫪毒为遂淫欲,得讯之后,即嬲着如洁带他前往行事,哪知到了石室,翠眉仙子宁愿齿舌自戕绝不失身,赛嫪毒虽是淫恶已极之人,却有一种僻性,对于到口食物,必须对方心甘情愿,方肯行事。
  倒不是他讲什么道义,重什么名节,而是自恃生得俊伟不群,加以那宗事儿,得天独厚,更能使妇道人家,欲仙欲死,以是认为再贞烈女子,只要见到他那内才外貌,未有不软化屈服的了。
  他为了炫耀天赋本钱,藉以挑动翠眉仙子的春心,有几次当着仙子面前,和如洁就地宣淫起来,但结果都成徒劳。
  最后恼得赛嫪毒性起,爽性将久不问事的如静、如明两个老尼姑也囚起,威胁仙子自动献身,否则,先将两个老尼姑处死,然后,将仙子活生生地撕成两片,掷下山涧。
  这中间,赛嫪毒亦听得峨嵋雪猿孕有猴枣灵胎之说,因思明年中秋,正是孽师沧海君两甲子大庆,为讨好老魔头,便决定要将猴枣献上。但因峨嵋派为西南武林中最大宗派之一,与武当、青城以及昆仑等派素通声气,单凭自己和如洁两人之力,与峨嵋为敌实太冒险。
  想来想去,终被他想到一个借刀杀人之计,一面制止如洁,暂缓就任掌教之位,一面盗用翠眉仙子名义,驰函华山等派掌教,联衔知会峨嵋派,订期比武取猿。
  尚怕这些掌教,临时变卦,和峨嵋言归于好,另则通知业经归顺沧海门下的巫山派掌教玉摩伽,和阴山三凶欧阳非等人,先期赶至峨嵋,伺机将猿劫走,以激起各派对峨嵋一致仇视,无法和平了结。
  盖因赛嫪毒除了觊觎猴枣之外,并打算将峨嵋派彻底消灭,以便沧海门中利用峨嵋灵山福地,另辟一分支门户,藉以就近统治西南武林,这分支门户主持人,自然非他莫属。
  阴山三凶系于昨晚抵达峨嵋,当时和玉摩伽花媚香取得联络,因花媚香新遭挫折,据说对方为一俊秀书生,武功高得不可思议,看情形可能是峨嵋派请来的大援,力诫三凶不可孟浪,爽性俟会期正日,赛嫪毒和如洁二人莅临现身后,再作区处。
  三凶一向自高自大已惯,那肯听从,当下询明雪猿栖处后,便连夜入山,刚寻至崖顶树林间,就碰见明远长老自石窟中飞身上崖,朝向活阎罗等人喊话。迨活阎罗报出来历,并被长老铁袖劲功击伤之后,三凶方始出面拦阻,俾苟味辛等人从容逸去。
  碧目鬼王以计谋将明远长老暗算后,趁长老进入石窟,先自树上将缅钢软剑拔下,然后偕同两个盟弟,循着苟味辛逃路追去,不久功夫,便被追得,碧目鬼王立忙自报来历,送还软剑,并为苟味辛治伤。
  在治伤之际,询问中山狼、常山蛇师兄弟俩,方知他几人正从雪山赶来不久,其师叔赛嫪毒在雪山种种行事,以及翠眉仙子不幸遭遇,统从他几人口中得知。
  碧目鬼王欧阳非原原本本道出之后,还朝向俊人故意说道:“相公身怀绝世武学,想必就是花媚香口中所称的那位高人,只是,沧海神君,威镇武林,已有一个甲子,倘相公真有胆量,惹得起他那门下徒众,我欧阳非任凭发落,也甘心情愿!”
  俊人江湖阅历太浅,那知得碧目鬼王激将之意,先是纵声一阵狂笑,随又面色一沉,冷冷说道:“伊某不自揣量,正要见识见识沧海门中的绝学哩!好在时日不多,便可分晓,也用不着和你深说,依得你之歹恶行径,就应该立地处死,只是,在未见真章以前,叫你做鬼也不心服,这样吧,你那两个盟弟,既已废掉武功,对你这身为大阿哥的盟兄,也不便独异……”
  话声未毕,碧目鬼王抢忙嚷道:“伊相公!你不能恃技凌人,适才,我欧阳非已经言明,只要你惹得起沧海门徒,再凭发落不迟,怎地在未见真章之前,就要将我那武功废掉?”
  明远长老等人见他如此厚颜无耻,俱都发出哼声,露出不屑之意。
  俊人正在委决不下,而追风叟已发话道:“这只是你欧阳非一厢情愿的想法,人家伊相公并没答应于你,何况,废掉武功,仅只是不让你以后恃技作恶而已,能侥幸保留一条性命,已是便宜了!”
  俊人眼珠略转,已得主意,便道:“现在有两条路,任你选择,一是废掉武功,立刻将你释放,一是暂缓发落,俟后天会期,沧海孽徒来此,让你眼见真章之后,即行诛杀。”
  碧目鬼王明知赛嫪毒慕容恪来后,也绝不是姓伊的敌手,但一念武功练成,何等不易,为顾眼前,也只好拿性命作孤注一掷,便硬着头皮答道:“我欧阳非,愿择第二条途径,只要相公能将沧海门徒诛除,任凭发落就是!”
  俊人重重哼了声,便算作定。
  随由长老交待徒众,将碧目鬼王带上,仍行囚禁再说。
  诸人闲谈一会儿,便各自回室就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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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雪山鏖战
  关于俊人如何襄助峨嵋,镇服来敌,到期自有交待,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凌幼琴和哥哥凌彬如一行,自与东方小倩分手后,便夜以继日,马不停蹄朝向通至拉萨、康定,以达川境的这一路线疾驰。
  幼琴一个芳心深深系在俊人的身上,虽然匆遽赶程,而一路上遇到来人,倒必探问一番,直到过了拉萨,既未探出什么结果,也未发现有人骑着黑马朝前走过,料知俊人准是从另一条通路驰往四川去了。
  同时凌彬如对于失之交臂的东方小倩,亦挂念不已,盼能提早赶到成都晤面,便劝他妹妹,不必再向途人打听,多为拖延时间,爽性赶往成都和小倩晤见后,定能知得俊人踪迹。
  幼琴自然无异议,于是,再也不驻马打扰途人,一心一意,策马赶程,如此一来,行程就快得多了。
  不多几日,便到了康定。
  康定距大雪山不远,幼琴尽管挂记俊人,恨不得和意中人立地晤叙,但雪山不遥,师门在望,那能不顺便一省恩师,当下向哥哥提出,拟先往雪山叩省师父翠眉仙子安康后,再行赶程,彬如心虽不愿,因此事为弟子应尽之道,不便作梗,也只好首肯示允。
  因雪山过于高峻,骑马反而迁延时光,兄妹二人便将马匹寄存旅舍,各自展开轻身功夫,一先一后,朝山上驰去。
  雪山派掌教住居所在,为南山一座较低的峰顶之上,地名翠眉峰,因形势绝似眉峰,兼以此峰位于群峰环绕之间,四周都有高峰阻挡,气候温和,山上树木郁翠,远远望去,一片苍翠,故有翠眉之称。
  雪山派故去掌教慧定师太,承袭先辈基业,仅是一所尼庵,名叫“碧云庵”,迨翠眉仙子接任掌教后,始大兴土木,在庵前不远,盖了大遍房屋,以供徒众栖止。
  仙子养静之所,为一座高楼,名曰“挹翠楼”,位于峰顶最高处,日长无事,倚栏驰目,抬望则群笏朝天,积雪莹照,俯视则嘉禾芳卉,掩映生辉,端的风景奇绝,气象万千。
  幼琴侍师十年,便随仙子居在挹翠楼中,虽然离山数载,而一切景象,以及通至挹翠楼的秘道捷径,仍了了在胸。
  兄妹二人刚登上翠眉峰,幼琴便向身侧的凌彬如欢声说道:“哥哥快看,那南头隐隐冒出炊烟的处所,便是师父所居的挹翠楼,照道理,我们应该绕向东头,从上面庄屋大门进去,只是要多走好几里路,我此刻极欲叩见师父,爽脆从捷径直趋楼房吧!”
  彬如因上次来此,系走的前山,此刻,幼琴则是从后山秘径,直登峰顶,所以被搞得晕头转向,全无主意,便随口应道:“反正我不知路径,妹妹要怎样走法,我都无意见,不过,回头拜见仙子后,不必延误,最好立即告别下山,才不误了行程,早日和俊人表弟见面,妹妹心安,我亦安心!”
  幼琴边走边朝他哥哥作了一个鬼脸,格格笑道:“别说了,干脆就说早日和小倩师姊见面,不就得了!又何必说到他身上去呢?”
  彬如暗暗发笑,而表面上,却故装糊涂问道:“妹妹,你说的那个他?”
  幼琴好不羞煞,一点足,朝前猛跃丈外,亮起银铃般娇嗓,嗔道:“哥哥坏死了!别得意,将来晤见小倩师姊时,我准给你帮个倒忙,看你……”
  蓦地,传来一声轻喝:“什么人在此喧闹?快退回去,别将性命送掉。”
  跟住,人影一晃,山径上,突然现出一个独目老者。
  幼琴初听喝声,方感一愣,迨瞧清老者貌相,好不高兴,一边飞身上前,一边欢声嚷道:“雷管家,快瞧我是谁?”
  不用说,这老者自然是独目金雕雷起龙了。
  雷起龙亦已看清来人是谁,先不作答,立忙抬起头来,朝向四面打量过后,方迎前一步,冲着幼琴,又是喜欢,又是伤感说道:“真想不到是姑娘回来了,看情形,我那恩主,还有得救的希望……”
  幼琴见雷起龙衣冠不整,状极狼狈,已生疑讶,再听话中语气,显示师尊已遭到什么意外,立忙一把抓住雷起龙手臂,急问道:“我师父怎样?快说!”
  雷起龙见幼琴身后,立有一人,不由犹豫起来。
  彬如上次来山时,因未曾和雷起龙照面,故不相识,此际瞧独目老者又丑怪,偏偏妹妹和他极为熟络,料知定是翠眉仙子极亲近之人,倒也不便唐突,趁雷起龙向他注目时,便带笑说:“我是幼琴的哥哥,老人家有话尽管直说无妨。”
  他这一自道来历,更使雷起龙感到为难了,因为雷起龙早从幼琴口中,知得她有一胞兄,名叫彬如,在沧海门下习艺,而恩主翠眉仙子遭逢意外,正与沧海门中有关,这内情,叫他怎能当着彬如之面,向幼琴道出呢?以是越发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答才好。
  幼琴欲知恩师安危,心中是何等焦急,乍见雷起龙这般光景,好不气恼,立地双手一甩,又跺足,又娇嗔道:“是怎地?几年不见,竟变得这般糊涂了?快告诉姑娘!我那师尊,究竟怎样?”
  雷起龙因有顾忌,赶忙道:“姑娘声音放小一点,别让仇人听见,又是麻烦,恩主此刻尚无大碍,只要能营救出来,获得解药,便与好人无异,详细情形,容老奴回头细禀。”
  话毕,也不容幼琴再有时刻问话,立地一掉身,口说:“老奴在前引路。”便匆匆忙忙,将他兄妹二人,带进一座石窟之内。
  幼琴一进入石窟,也无暇打量窟中呈何景象,便催促道:“真将我急死了!现在总该可以详谈了罢。”
  雷起龙唯唯应是后,先朝向彬如抱拳说道:“此处无坐具,不成敬意,就请公子在那蒲团上休息片刻!”
  彬如打量石窟,不过数丈方围,因深藏崖壁之内,外面为一片原始林木,因有蔓草将窟口掩住,倒真是一个绝好的藏身所在!再瞧窟内,仅有细草编织的两具蒲团,此外别无长物,略一道扰,便径自坐下休歇去了。
  雷起龙趁彬如走向薄团时,便以手势示意幼琴,要同她走到窟外说话,幼琴心下虽大感不快,但为了极欲知得师父情形,又不便叱责,于是翘着小嘴,哼了一声,并向哥哥打过招呼,方随着雷起龙走出窟外。
  雷起龙将幼琴引至一株大树下面,便行停住,深深叹过一口长气,才道:“非是老奴吞吞吐吐,实因恩主的仇家,正是沧海老魔头的一批孽徒,令兄和姑娘虽非外人,但彼此师门恰为对头怨家,当着令兄之面,这话叫老奴怎生说出,所以斗胆将姑娘请出,方好据实禀报。”
  雷起龙解释过后,方将翠眉仙子被其师妹如洁暗以“软骨散”制倒,囚在楼下石室之内,以及赛嫪毒慕容恪觊觎仙子资色,频频逼奸未遂等情详述之后,随又说出下番话来:
  原来赛嫪毒将如静、如明两位师太制住后,一并囚在楼下石室内,当下警告翠眉仙子,限她考虑三天,倘不自动献身,便将二位师太处死,最后则轮到仙子,让她死得更惨,连想做个干净鬼都不可能。这时,东方哲和雷起龙二人业经逃出,就潜藏在这一石窟之内,初意是想伺机将翠眉仙子救出。
  怎奈石室就在挹翠楼的底下一层,除两个淫魔住在楼上不说,其楼下房舍,全为陆续来到雪山的沧海徒众所占据,要想进入石室救人,哪能办到。
  雪山派留在山上徒众,原本不少,一方面良莠不齐,不易号召起来,另方面慑于沧海门下的凶威,谁敢以卵敌石,自取灭亡。
  更何况如洁淫妇,原是本门尊长,她既敢将掌教师姊囚禁起来,自有一套说辞,于是,雪山中发生这等重大变故,经时数月,而表面上,尚是风平浪静,未曾有过纷扰。
  其实,这内中也有几个血性之辈,要不然,雷起龙怎能闻风逃走,又怎能潜伏后山数月,未被发觉。
  东方哲因练习寒雷掌的关系,并不住在翠眉峰,而系住在另一高峰,长年为积雪封蔽的一座石洞之内。
  其踪迹自被如洁发现,且有逼奸意图后,即随同雷起龙逃至石窟,潜藏起来,迨闻两个老尼亦遭囚禁,眼看三日期限一届,仙子便要身遭大难,以东方哲之义薄云天,岂肯置身事外,经与雷起龙慎商之后,乃决定亲往求见淫妇。
  条件是将仙子和两个老尼释放,甚至废去武功都可,只要能亲见仙子离山而去,他这昂藏七尺之躯,甘愿献给淫妇,任凭摆布。
  如洁淫妇目的只在夺取掌教位置,倒不一定要仙子性命,另两位尼姑师姊,和她素无利害冲突,更较容易商量。
  所令她感到委决不下的,是赛熮毒一向专横已惯,要想改袭他那主张,还须大费周章,以是东方哲和淫妇晤谈后,当时并未获得肯定答复,不过,延展限期,倒可设法办到。
  东方哲虽是自动送上门去,而淫妇因所允条件尚无把握兑现,故未强迫东方哲先来个如此这般,只警告他不得私自离去,且为之安排一间秘室,让他住歇在内,等候消息,这一说,已是十几天前的事情了。
  最近数日,由于两个淫魔须赶往峨嵋劫夺雪猿,正忙于行前准备工作,对仙子之事,已不遑计及,无形中缓和下来。
  并闻两个淫魔明早就动身,照说,应是个极好的消息,然而昨天午后,却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厉害人物,她就是赛嫪毒的姑母,名叫天残鬼母的慕容琼。
  听说赛熮毒已将姑母慕容琼留下坐镇雪山。
  这慕容琼天生畸形,独臂独腿,而身型却特别高大,较关西大汉,犹高过一头,加以肤如蓝靛,貌相奇丑,不知来历,乍然一见,相当可怕!
  别以为她生来残废,而武功却高得惊人,一身上乘气功,刀枪不入,独腿一跃,便是数丈,其快如风,所用兵器亦怪异之极,一根两丈来长宝蓝丝带,两头各系一枚金环,从中一握挥舞起来,好像两条长蛇,呼呼生风,和人交斗,两丈以内,金环击穴,百发百中,并且,既卷人又卷兵器,端的防不胜防,好不厉害。
  由于天生缺陷,性格亦残暴之极,最见不得俊男美女,见了就动杀机,不是捕到手上,生生劈杀,便系在身边活活折磨而死,其“天残鬼母”之恶号,就因此而来。
  挹翠楼中,既有这等凶恶的母夜叉防守在内,要想从中救人,岂是容易?
  幼琴听罢雷起龙叙述之后,方始明白一切,以她的性格,哪能忍得,当下蛮靴一跺,满面都是怒容,气呼呼说:“待我立刻找那两个恶魔算账去!”
  雷起龙一见此情,赶忙迎头拦住,急促道:“姑娘千万不可妄动,这事救人第一,报仇在次,何况,对头方面势力太大,就是救人,也应看着机会,暗暗进行。”
  幼琴经劝阻后,人虽止步,但因气恼无处发泄,不知不觉中,便朝向身侧不远的大树,狠狠击了一掌,立发出震天动地一声巨响,再一细瞧,岂但是枝叶纷飞,而一株合抱粗的大树,已从中折断了。
  雷起龙瞧在眼里,好生一惊,暗道:“这妮子几年不见,从哪里学来这等厉害的劈空掌力?看情形,功力不在恩主之下,难怪她要急忙寻对头算账!”
  正待询问幼琴这三年来的遇合,而凌彬如因突听到巨响,不知发生什么意外,已匆匆奔出窟口,朝向幼琴问道:“妹妹,适才是什么声响?”
  幼琴见她哥哥现身问话,气愤愤说:“你们沧海门中,没一个好人,气都将我气坏了,还问什么?”
  彬如对这个同胞妹妹,一向退让已惯,见她气鼓鼓,翘着小嘴,没头没脑大发娇嗔,虽感到莫名其妙,仍边走近,边笑道:“奇怪!沧海门中何人得罪你了,气得这等模样?快说!让我作哥哥的,替你作主怎样?”
  雷起龙未料到幼琴有此一着,既不便拦阻,直急得暗暗叫苦不迭。
  其实,他那知得彬如这人,自从遇见妹妹幼琴之后,性格又有很大的转变,先天良知,已全然恢复过来!雷起龙不知就里,枉自耽了一番心思。
  幼琴倒未想到这多,一见哥哥满面都是疑讶之色,便就雷起龙所说的种种,向哥哥复述一遍,最后还道:“哥哥!你们沧海门中,怎么这样不讲武林道义,居然作出这等事来?”
  彬如脸上一红,尴尬道:“如此说来,我那七师叔,倒真是大不应该!不过,事情既已到了这种地步,还是先救人为要,并且,着手救人,最好等七师叔和那老淫妇离山后,单留下老残废天残鬼母,较易对付,劝妹妹暂忍一宿罢。”
  雷起龙见彬如能说这番话来,知他人还不坏,先以武林道义,向彬如恭维一番,随又力申前言,婉劝幼琴稍安毋躁,于是,三人又重行回到石窟之内,从长计议去了。
  待得翌晚亥正时分,雷起龙藏身的石窟中,男男女女,已聚集有九人之多,其中,除幼琴、彬如、雷起龙外,其得通知,陆续赶来的,计有潇洒俊书生东方哲,镇山虎赵雄信,黑玄坛孙无畏,神刀手李元良,芙蓉剑林佩珏,鸳鸯镖柳芳菲等男女六人。
  镇山虎赵雄信以次三男二女,均是翠眉仙子嫡传弟子,但若论入门先后,都为幼琴师弟师妹。
  这些人已自雷起龙口中,得知凌幼琴失踪三年,获有奇遇,功力高得不可思议,所以,一个个静候幼琴调度,无声候命。
  幼琴对于赵雄信等人尚无所谓,然对东方哲却不敢像三年前那般颐指气使了。一方面深感东方哲为了救师父翠眉仙子,不惜献身虎口,似这等自我牺牲的精神,那还教她不从心里激发佩服之忱,另方面听说师父对于此人,不但视同贵宾,敬礼有加,并且,似乎还怀有某种深意,因此,越发令她不能缺礼。
  果见她恭恭敬敬朝向东方哲说道:“老前辈见多识广,今晚如何着手将师父和师伯三人救出,统仗大力调度,千万不要客气!”
  东方哲暗忖:这妮子几年不见,想不到竟学得这般世故起来,倒也难得,当下面带微笑,逊谢道:“老朽徒然活到这把年纪,论武学差得太远,怎谈得上见识二字?这调度之事,关系太大,绝非老朽所能胜任,请姑娘不必客气,径行分派好了。”
  彬如瞧着幼琴,说道:“东方老前辈,既然谦逊,妹妹不妨先将意见说出,看老前辈和贵同门认为如何?再作定夺!”
  幼琴嗯了声,便道:“听说慕容恪和如洁妖妇两个对头,业于今早离山,赶往峨嵋,此刻挹翠楼中,除了天残鬼母老妖婆外,再就是慕容恪留下的四个孽徒,老妖妇最是凶恶难斗,就由我冒险将她引开,我方八人中,除家兄和雷管家二人进入石室救人外,其余分出四人抵敌四个孽徒,另二人则从旁策应,只要支持得师父和师伯三位老人家服过家兄所携的解药,功力恢复,就是老妖婆惊觉赶回楼来,也不怕了。”
  东方哲首先赞好,其余诸人更无异言,略延片刻,候得时入子夜,由幼琴说出一句:“是时候了!”于是纷纷离开石窟,循着秘径,朝向挹翠楼那方扑去。
  单说幼琴展开新从公孙大娘处学来的上乘身法,抢在诸人前面,几个起落,就将哥哥等人,抛在后面甚远了。
  一临挹翠楼附近,略一端详楼面形势,见一切仍呈当年景象,所不同的,是此际物是人非,住居楼上的不是恩师翠眉仙子,而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独臂独腿老妖婆!回想起来,也禁不住感慨起来。
  这时,楼上楼下黑沉沉,徒有半规残月,挂在天边,摇摇欲坠,从昏黄月色中,隐隐窥见楼窗未掩,幼琴心下一动,暗说:“老妖婆,难道就住在这一间室中吗?”
  此乃因楼上共有四间房,其余,均是门窗掩上,独有这一间特异,所以,幼琴不由有此推测。
  恰巧窗外不远处,便是一排参天大树,幼琴心有揣度,为观究竟,略一点足,就立即跃上树梢。
  从窗口驰目望去,好像室内有一身影,度情形似在打坐模样。
  幼琴志在将老妖婆诱离楼中,那还多作拖延,信手折了几片树叶,一抖手,飕飕声中,数片碧光,直朝窗口射入。
  因目的不在袭人,刚一射进室内,就纷纷自动掉落地面,并发出嗤嗤微响。
  幼琴掷出树叶,秀目则凝视室内情形,以观动静,初以为如是高手,树叶未入窗口,可能便被惊觉,哪知直瞧到树叶飘落,而那身影仍是屹然未动。
  心下正感奇怪,突地室内传出一阵骨碌碌声响,幼琴知是内家高手在散功时,骨节中所发出的声响,料定此人,立刻就要从室内扑出,也不敢太过大意,暗暗准备停妥,以便随时应变。
  果不然,陡见两道赤红似火的目光闪起,跟住,一声暴吼,一条硕大无朋的身影,疾如流矢,从窗口处,迎头射了出来!
  幼琴也来不及详细打量,一边飘身闪避,一边亮起娇嗓笑骂道:“好丑恶的老妖婆,母夜叉!”
  从室内跃出窗口,停身树顶之人,果然独臂独腿,身形高大,披着散发,瞪起一对火眼金睛,好不怕杀人也,不用说,这丑妖婆,正是那天残鬼母慕容琼。
  只因幼琴身法太快,在老妖婆眼中,仅见到人影一晃,便飘到左斜方十来丈远的一株枝叶茂密的树梢掩藏起来了。人虽未瞧清,而笑骂声,却一字字刺入耳鼓。
  以天残鬼母之性如烈火,那还受得了,哇哇怪叫之后,便吼骂道:“是什么妖魔小鬼,敢来戏弄你家老祖宗?快现身出来,我慕容琼不将你活生生撕成两片,誓不为人!”
  幼琴忽地冒起身来,朝向老妖婆吼骂道:“亏你这徒有一条独臂的老残废,羞也不羞,你凭什么将人撕成两片?来呀!姑娘就在这……”
  老妖婆已瞧清幼琴貌相,那还容她骂下去,独足一点树梢,人如一头巨鹤冲起,风呼呼,两个起落,便已扑至幼琴停身之处,可惜是敌人早在她扑临之先,又飘闪在数丈以外另一株树面上去了。
  幼琴存心戏弄她,身一飘闪,又是嘲笑,老妖婆则一边吼骂,一边追扑,转眼间,但见树林上面,枝叶翻腾,人影飘飞,直向南头而去。
  这时,楼下四个孽徒早被惊动,并有两人纵上树来,为老妖婆助威,连连发出吆喝声,幼琴一边戏弄,一面朝前飘闪,因这排树林,疏疏落落,直向南山尽处伸展,约莫有数十里远近,她早已打好主意,要将老妖婆诱出十里之外,再向左转,便是一片崖面,那地方仅有浅草,却无树木,为交手过招的绝好地带。
  她既在玉拉山学了一身绝活,岂有不欲试招之理,老妖婆已被她选为试招的对手,所以,毫不犹豫,将老妖婆引向崖面草地来了。
  老妖婆哪知幼琴心意,只下定决心,不将小丫头拿住,活生生撕杀,就是追赶到阎罗宝殿,也不罢休。
  如此一来,一个在前疾驰,一个在后猛追,别瞧老妖婆仅有一条腿,而一跃数丈,端的快捷,较幼琴两条腿闪展飞驰并不差到那里。
  展眼工夫,她二人便先后抵达草地了。
  这草地,约有十来亩方围,东北角为一断崖裂口,裂口两面相隔十来丈远,其间究有多深,连住居翠眉峰曾达十年之久的凌幼琴,也无法道出,可见它的险峻和陡峭了。
  幼琴在前面诱奔,始终和老妖婆保持个十丈内外距离,一奔达草地中心地带,便停歇下来,一掉身朝向身刚纵落地面的老妖婆说道:“老残废,别躁急,好好休息一番,让你体力恢复,本姑娘再和你拼斗三百回合,不见真章不罢休!”
  天残鬼母也不知是气力消耗过度,需要休息一阵,还是另有计谋,果见她再未跃起,独脚屹立在数丈开外,望着幼琴打量不休。直到此时,老妖婆总算瞧清敌人貌相身段,竟是个美丽之极的小姑娘。
  在老妖婆心目中,凡属生相俊美的男男女女,都是该杀的坏东西,但此际,见到幼琴轻功高得惊人,任她怎样暴烈,怨恨美貌娇娃,仍不得不强自抑制,细细沉思一番。
  旋见她振起破嗓门,冲向幼琴问道:“你这个小妖精叫什么名字?是那个老妖婆的徒弟?又为什么到翠眉峰来,冲撞我老祖宗?快说!”
  幼琴见老妖婆辱及自己的两位恩师,立忙叱道:“该死的老残废,这翠眉峰原是我师父翠眉仙子的潜修圣地,你这伙恶人强行侵占不说,反而怪姑娘不该来此,姑娘的芳名,就是凌幼琴三字,回头,不将你老残废一掌击落崖下,怎消得姑娘心头之恨?”
  老妖婆以先还有些顾忌不安,一听幼琴自报来历,仅是翠眉仙子的徒弟,那还将她放在眼中,一阵咭咭怪笑后,道:“我还以为你这小妖精,有什么了不起的来头,说了半天,只不过是翠眉贱婢的小徒弟,怪不得见了我老祖宗,一溜烟逃走,这个……”
  幼琴被老妖婆一口一声的小妖精长,小妖精短,骂得好不冒火,猛跺脚,喝阻道:“住口!快准备,姑娘就要进击了。”
  说进掌,人已欺近,双掌连环,猛朝老妖婆中盘,隔空击到。
  老妖婆哪知厉害,非但不曾闪让,并说:“老祖宗就让你……”
  话声未落,陡觉一股强劲无比的潜力,猛朝胸口撞来,暗说:“不好!”立地身不由主,竟被潜力弹飞数丈,总算老妖婆身手不凡,真气一沉,随着坠势飘落地面,饶是如此,而独腿朝后连跳数跳,方始立定。
  幼琴初见老妖波被潜力震飞,心下方说:瞧你这个老残废,也不过如此!后见她坠落下来,居然未曾跌倒,又不禁错愕起来。
  正骇异老妖婆竟能抗得住潜力震击时,而老妖婆猛然一声暴吼,那大如蒲扇的独掌,已呼呼推出一阵狂飙,有如排山倒海冲向幼琴,凶猛卷到。
  幼琴因护身真气尚未练成,那敢以身相抗,抢忙飘身闪躲,刚一避开,而老妖婆第二掌又已拍出,幼琴迫不得已,只有避重就轻,再度闪让!
  又谁知老妖婆这掌式,竟是连接而来,并且,身如陀螺,快如电闪,绕着幼琴直转着,每转至两丈远近,就是一掌,一时之间,满场都是高大身影和猛烈掌风,将幼琴包没个密不透风,呼吸困难。
  要知天残鬼母所施展的这套掌式,名叫“陀螺地煞掌”,共有七十二式,一出手连环不息,避无可避。
  加以老妖婆天赋奇禀,真阴未泄,击出掌风,都蕴有强劲无匹的力道,休说致命之处,被掌风击中,准死无活,就是肢体部分,也碰触不得,否则,也有骨折筋断之虞,端的威猛无伦,厉害之极!
  幸而幼琴曾蒙公孙大娘授了一套奇绝的轻身功夫,名叫“柳絮飘风”,试想柳絮,由于质地轻微,无从着力,任它狂飙也好,一旦被卷入空中,至多漫卷飘忽,却伤它不得。
  幼琴在无可奈何之际,立将这套绝活使出,不待掌风临身,顺着风势,忽东忽西时南时北,在场中荡来荡去,飘晃起来。
  幼琴虽赖“柳絮飘风”这一绝技,不致遭何伤害,但在老妖婆掌式未使完以前,要想脱困,却也不能。
  天残鬼母满以为陀螺地煞掌施展开来后,片刻之间,就可将小妖精一掌震杀,万不料小妖精竟有这套避实就虚的怪异身法,心下好不骇异。
  她一面蹦蹦跳跳,依式继续发掌,一面则另打主意,打算俟地煞掌使完后,立以最迅捷手法,将独门兵器取出,到那时,不怕小妖精再溜滑,也无法逃得出自己的手中。
  她二人一个猛攻,一个巧避,一时尚难分得胜负,暂且按下不提。
  再说东方哲等人,扑临挹翠楼时,幼琴业将老妖婆诱出数里之外了。
  原经飞身上树替老妖婆吆喝助威的两个孽徒,一叫鬼秀才石凌云,一叫赤尾蜂邱逢春,因见来敌轻功高得惊人,转瞬之间,敌人固失踪影,就是他弟兄称之为姥姥的天残鬼母,几个跳跃,亦告不见,依得赤尾蜂的意思,还想循着双方依稀传来的叱声,追蹑下去。
  倒是鬼秀才确有几分鬼主意,连忙发话拦阻,并说,敌人不肯正面交锋,单将姥姥诱离楼中,显见得另有计谋,别中了人家调虎离山之计,赶快退下去守着石室要紧。
  赤尾蜂原非傻子,经师兄一点破,便相偕下树,直朝挹翠楼奔回!
  赛嫪毒临去之前,派在楼下防守石室,并侍候天残鬼母的四个徒弟,其名次为鬼秀才石凌云,夺命飞钹仇守信,勾魂童子莫畏天,赤尾蜂邱逢春。
  鬼秀才刚奔至楼前,便发觉楼侧转角处,有好几条人影奔来,他正交待师弟赤尾蜂速向阴暗处潜伏起来,俟敌人临近,先以喂毒暗器,偷偷射杀几人再说,那知赤尾蜂亦有发现,并且,抢先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有种的快走过来,让邱太爷瞧瞧,看你这些人,各长了几个脑袋,敢向我沧海门中的太爷们寻事?”
  鬼秀才见师弟已嚷出声来,要想阻拦,已不及,便朝向室内传声叮嘱道:“仇、莫两位师弟注意,好好把守石室门户,外面之事,不必过问。”
  东方哲等八人中,以凌彬如功力最高,其次为雷起龙,再次为东方哲,至于赵雄信等人,虽是翠眉仙子的弟子,因入门时间较晚,武功并不太高,但以二对一,缠着鬼秀才等人拼斗,拼个百十来回合,大概还成。
  凌彬如在沧海门第三代弟子中,称得上有数人物,对于鬼秀才等几个同门师弟,武功程度如何甚为知晓,因自己此番行径,显然违背门规,要是被祖师老魔师和师父九首神猴等人知道,有死无活,所以出发之前,便以黑布将头面蒙了起来,以防被师弟辈认出。
  他和雷起龙到得最早,对于妹妹幼琴发声戏弄老妖婆情形,已听得一二,此际,见诸人陆续赶临,立忙向东方哲以手式打过招呼后,便偕同雷起龙飞身上楼,显然打算要从楼上一层,循楼梯出口潜入底层行事了。
  当赤尾蜂和鬼秀才先后发话不久,赵雄信已将兵器取在手中,一声吆喝,首先向楼前扑来,跟住是孙无畏、李元良、林佩珏、柳芳菲等人陆续跟进。
  东方哲则纵上树面,乍起乍落,几个飘晃,已跃至楼前不远的一株大树枝梢之间,掩藏起来了。
  原来挹翠楼仅有两层,四面墙壁均是石块砌成,坚牢之极,除楼上一层,辟有窗户,以供眺望外,下面一层,只是面向南头一方,设有门户,聊供出入而已。
  鬼秀才和赤尾蜂,一左一右,把守门户,一个手摇鬼王扇,一个倒提亮银鞭,均注意瞧着来敌,等候拼斗。
  果见四条人影扑到,一临门前,乍然分成两起,以二对一,又是兵刃,又是拳掌,闷声不响,抢攻起来!
  朝向鬼秀才抢攻不休的,为芙蓉剑林佩珏和鸳鸯镖柳芳菲师姊妹俩,此时,她二人均使用单剑,各将雪山派最著威力的奇门剑法施展开来,一时剑影如山,剑光霍霍,将鬼秀才包设个密不透风。
  截住赤尾蜂拼斗的为镇山虎赵雄信和黑玄坛孙无畏,他二人,一使丈二点钢枪,一使尺八打王鞭,恰碰上赤尾蜂所使的为八尺来长的亮银软鞭,说长,长不过点钢枪,说短,短不过打王鞭。
  赵雄信仗着力沉势猛,抖起斗大的枪花,时而雪花盖顶,时而枯树盘根,逗得赤尾蜂眼花缭乱,已够厌了,再加上孙无畏时从背后欺近身来,抡起打王鞭,风呼呼,一阵猛劈猛打,更迫得赤尾蜂闪展腾挪,片刻不停。
  鬼秀才和赤尾蜂,既被四个强敌截开,分途困斗不歇,哪还能照管门户,东方哲一见机不可失,为了救人要紧,猛然飞身下树,掩至一旁掠阵的李元良身侧,匆遽交待数语,便立即窜进门去。
  另说雷起龙和凌彬如二人,飞身上楼后,便循着楼梯下楼来。
  石室在地层下面,其入口在西边墙角处,外面为一卧房,往常有仆婢住在房内,自如洁妖妇侵入楼中后,原有仆婢全行斥退,改由赛嫪毒携来的徒众寄居在内。
  雷起龙早将石室周遭环境,向彬如指点过一番。
  彬如因知守在石室出口处的两个师弟,武功虽远逊自己,但各有一手独门暗器,尤其夺命飞钹仇守信的飞钹暗器,最是诡异,发出以后,能回旋伤人,防不胜防,惟一克制办法,只有以劈空掌力,将之击落,方无意外。
  此时,他尚不知雷起龙练过寒雷掌,怕他遇险,便挺身向前,直朝指点方向摸进,然而究因地形较生,加以室内黑沉沉不辨五指,偶不留神,便碰翻了一张木椅,发出声响,心下方说:“不好!”
  果不然,立地有人喝问道:“什么人?”
  彬如那敢应答,仍闷声不响,径自向前摸进。
  雷起龙听声音,便知发话之人藏身在石室出口处,心想不冒险,怎能进得石室?又怎能救得恩主?主意一定,随手摸得一张木椅,猛朝卧房内抛了进去!跟着,人便飞起,紧贴住楼面阁木,向卧房内游进。
  木椅抛进房中,便立即传出哗啦啦一阵巨响,接住,又是喝骂,又是嗤嗤嗤暗器破空声音!
  彬如未料到雷起龙有此一着,初尚感到纳闷,后发觉身后有物朝上飞起,他也是机伶之极的人物,已料到雷起龙准是另有图谋,从上面空隙处,游进房中去了。
  等到光闪闪铜钹飞来,彬如略一振腕,劈空掌力已行击出,呛的一声,那铜钹便被掌力击落地面了。
  夺命飞钹仇守信,岂肯就此罢休?一声暴吼,双手猛挥,接二连三,放出好几面飞钹,上下左右,猛朝彬如袭到。
  彬如成竹在胸,两臂交挥,劈空掌频频发出,俄顷之间,便将飞钹悉行击落。
  当着石室出口而立的,为身边带有毒弹的莫畏天,因身处室内,徒有毒弹,无法施展,只有眼睁睁瞧着师兄,一道道黄光放出。
  虽未曾伤得敌人半根汗毛,但逼得敌人不敢越近雷池一步,倒也蛮够威风,回想自己缚手缚脚,动弹不得,好不气恼,为了发泄气恼,便乱叫乱骂一通!
  由于师兄弟二人,一个凝神阻敌,一个叫骂泄愤,这更给了雷起龙一个大好机会,便悄悄缘着一根阁木,穿过卧房上端裂口,直向前游。
  一游至石室出口顶端,揣度莫畏天立身之处,不偏不倚,正在自己下面,赶忙以左手抓住阁木,右臂,则将寒雷掌劲运到十二成。
  因救人重要,也只好暂且不光明一次,一咬牙推出右掌,朝向正在张口嚷骂的莫畏天猛然击下,立传出一声巨响,可怜那莫畏天,就糊里糊涂猝地死去。
  仇守信刚掏出最后几面飞钹,尚未出手,万不料变起仓猝,首先是听得嘭地一声巨震,跟住,一股寒侵肌肤的劲风,朝向身后卷到,他为了避开劲风,不由猛朝前窜,又那知彬如听到巨响,已知雷起龙得手,也飞身纵上前来。
  两人堪堪碰上,而彬如已有觉察,随手一挥,却又将仇守信击飞而去。
  只听得哗啦啦一阵乱响,响声中,还杂有一声哎哟,度情形,准是仇守信的身躯,碰破室内板壁,人也受到重伤了。
  雷起龙一掌得手后,人便飘落下来,随将身携带的夜行灯点了起来。
  彬如因念把守石室的两人,为自己同门师兄弟,岂无香火之情,立忙趁着灯光,打量过去,刚一入目,不禁啊了一声,原来石室门口,已倒毙一人,头骨破裂,血肉狼藉,惨不忍睹,不用说,自然是师弟莫畏天了。
  再向左近瞧望,那板壁已被撞击得支离破碎,板壁缺口处,伏着一人,正是夺命飞钹仇守信,已闭过气去,瞧光景伤得不轻。
  雷起龙见彬如面呈戚容,赶忙上前陪话道:“在下一时失手,误将……”
  彬如一摇手,低声说:“事已如此,彼此一般,还是救仙子要紧!”
  他这话显因自己也曾失手,将师弟仇守信击伤,感到内疚!
  雷起龙轻唔一声,便提着灯亮,身先前导,彬如立即跟随在后,朝向石室入口石阶,匆遽行去。
  不一会儿,便置身在一间两丈见方的石室之内了。
  室中,并无床榻,地面铺有干草和被褥,被褥上面,躺着一个有气无力的中年女子,虽然云鬓蓬乱,花容不整,然而天生丽质,仍是照眼生辉,不用说,这丽人就是当年倾国倾城的翠眉仙子了。
  因石室深藏地下,距地面甚远,外面发生事故,仙子竟毫无所知,直至雷起龙二人进室,方被惊醒!
  仙子倚枕斜卧,面朝室口,秀目刚一张开,便见到雷起龙和另一面孔很熟的美少年,心下好不惊喜!
  正待发问,而室外履声匆遽,显然有人奔来,同时,雷起龙和凌彬如二人,已作戒备,掉首向室外张望过去。
  待得来人探身进室,彼此看清,不由得俱都哦了一声,原来此人非他,正是潇洒俊书生东方哲。
  别以为东方哲平日对于仙子以礼自持,未曾稍涉遐想,可是,入得室来,一眼瞧见仙子这等模样,心头一酸,泪珠儿都几乎流出来了,也来不及向雷起龙和凌彬如询问详情,便抢上前去,深情款款地望着仙子,低声说道:“我等太无能耐,以至于让仙子被困此处达数月之久,要非凌公子兄妹赶来,那更不堪设想……”
  仙子一听凌公子三字,立地记起爱徒幼琴,忙道:“是琴儿回山来了吗?她人呢?”
  雷起龙抢先应声道:“姑娘将强敌引至远处拼斗去了!”
  跟住,瞧向彬如道:“请公子快将解药取出,让恩主功力恢复,以便立往应援,免得姑娘万一遇险!”
  彬如关切妹妹安危,自较诸人更甚,连忙取出解药,递至东方哲手中,并另取出两份,一边递交雷起龙,一边说:“听说还有两位师太,亦被‘软骨散’困住,请持此药速往施救罢!”
  解药仅是约莫黄豆粒大的丹丸,单凭涎液便可吞下,翠眉仙子因全身不能动弹,由东方哲将丹丸纳入仙子口中,雷起龙则至另一室中救人去了。
  东方哲见仙子服下解药,大势无碍,一会儿就可复原,便说:“楼前尚在拼斗,我须先往瞧瞧!”说毕,便拔步出室。
  凌彬如不欲几个同门,俱毙命于此,一边跟随出来,一边说道:“老前辈!尚请瞧在晚辈份上,让那几个敝门师弟逃生去罢。”
  东方哲笑道:“公子太客气了!休说他几人不过是奉命行事,就是有什么恶行,冲着公子份上,也不能赶尽杀绝啊!”
  二人边说边行,不知不觉已登完石级,立刻就要出室门来了。
  就在东方哲身刚探出室外,尚未落步时,忽觉迎头有嗤嗤之声袭至。
  东方哲知有敌人潜伏室外暗算,本可闪至壁角躲避一阵,因身后正是彬如,怕他不及闪避,遭了池鱼之殃,赶忙推出一掌,意在凭着掌风,将暗器震飞开去。
  怎奈他那寒雷掌劲,火候尚差,加以敌人袭来暗器,一上一下,共有二枚,上一枚,经掌风一当,虽然震开,但跟住嗤的一声,却又回旋袭至,下一枚,则已刺中近膝之处。
  东方哲腿部既受重创,那还支持得住,刚哎哟叫出一声,人便朝向回旋来的黄光迎去,这一迎上,起码要削去半片脑袋!
  总算命中有救,彬如已及时出手,左手一晃,先将东方哲肩头把住往墙壁一贴,右掌则已劈出一股劲风,将袭来的黄光震飞丈外去了。
  彬如瞧黄光,已知是同门师弟仇守信的飞钹暗器,心下好生气恼,暗骂道:“适才让你昏卧地面,未将你处置,醒过就该逃生出去,居然还潜伏室内,偷施暗算,不让你再吃点苦头,看情形是不肯罢休的。”主意一定,便朝黄光发射处,接连劈出几掌,一时间掌风呼呼,将那卧房中的门扇板壁,室内杂物,震得翻翻滚滚,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声势好不威猛怕人!由此看来,这凌彬如的劈空掌力,确还有几分火候。
  彬如一面发掌,一面则注意室内的动静,果见一条黑影,掩掩藏藏,从板壁缺口处仓惶逃去了。
  彬如只在将仇守信惊走,自然不会追赶,一见威胁解除,才轻声向东方哲问道:“老前辈,伤势不要紧吧?”
  东方哲因腿上流血过多,精神体力已感不支,便强忍痛楚道:“伤势倒无大碍,只是流血不止……”
  彬如那还让他多说话,忙截声道:“先送老前辈至石室治伤再说。”
  话声中,已将东方哲扶起,重又摸黑走下石级。
  到了石室,翠眉仙子刚刚复原,猝见东方哲这等模样,立忙起身迎上前来,也来不及向彬如道谢,便察看东方哲伤势,满面都露出焦急之色!后见仅是近膝处,被飞钹削了一片皮肉,并未伤到筋骨,方深深吁了一口长气,可见仙子对于东方哲,其关切体贴已至无以复加了。
  随由仙子亲自动手,替东方哲敷上金创药,裹好伤口,才询问情形,东方哲除将自己受伤经过略述几句外,并将彬如兄妹赶来援救等等经过,详细道出来了。
  彬如静立一旁,冷眼旁观,瞧他二人,一个丰神俊朗,飘逸如仙,一个是淡雅出尘,美绝人寰,虽明知二人,数十年前,便负盛名,论年岁,怕不都在五十开外,偏偏一般地生得俊美年轻,看上去,至多不过三十出头,心想这二位老前辈,算得上得天独厚,果如传说,能结成一对佳偶,在武林中不正是一段绝好的佳话,只不知我那东方小倩妹妹,还能不念旧恶,容我改过自新,接纳我一片痴情不?
  彬如想到东方小倩,突地心下一动,暗说:“奇怪!小倩妹妹,穿上男装,除掉少上三绺疏须外,不正和这位东方老前辈一模一样吗?难道他老少二人,还有什么渊源不成?我得找个机会打听打听才好。”
  彬如寻思未已,而室外传来说话之声,恰巧东方哲叙述亦告完毕,大家都已想到来人是谁,等到来人鱼贯入室,果然是两位慈眉善目的老师太,最后则是雷起龙。
  翠眉仙子耳中虽在听话,而心下则直为爱徒幼琴担心,其所以迟迟未行者,则在等候两位师姊前来,以便有所关托。
  仙子将师姊迎进后,便拜托师姊暂留室中,照顾东方哲,她自己便匆匆忙忙,偕同彬如和雷起龙赶往应援。
  三人刚临楼前,便发现赵雄信等人,已陷入危境,因仇守信出得楼外,如同一头疯虎一般,仗着一对点穴橛,扑入斗场,横冲直撞,真是一夫拼命,万众辟易。
  何况,鬼秀才和赤尾蜂二人,已自仇守信口中,得知莫畏天已告毙命,所谓唇亡齿寒,那还不拼死一战。
  如此一来,赵雄信等人,虽是以五敌三仍告不支,首先是黑玄坛孙无畏右臂负伤,接着,柳芳菲腰际受创,倘仙子等人缓来一步,这五人除非撤退,否则,便要全军覆没!
  且说翠眉仙子出得楼来,见弟子赵雄信等五人和鬼秀才等三个恶徒,杀得惨烈之极,并且,弟子中已有二人负伤,其余亦有不支之势,见景触怀,一想到数月来所受的屈辱,那还忍得,忙向五弟子喝出一句:“雄信等人退下,待为师的来收拾这几个恶徒!”
  喊话声中,人已飘临,罗袖抖去,立有一股强劲无伦的罡风,滚滚卷出,首将攻势最猛的夺命飞钹仇守信卷飞数丈以外。
  跟住,鬼秀才、赤尾蜂亦相继被罡风迫退老远。
  赵雄信等见是掌教师尊脱困临场,好不振奋,一面欢叫一面撤招暴退!
  仙子并不就此为止,衣袂微抖,人竟腾空而起,疾若迅电,直朝鬼秀才三人存身这方扑来,人在空中,双掌业已抬起,看情形就要施展五步毙人的寒雷掌杀着了。
  鬼秀才等人,俱知得仙子的寒雷掌功厉害之极,谁敢正面相抗,于是,不约而同纷纷朝后暴闪!
  要知仙子轻身功夫,何等迅捷,既已存心毙敌,岂容他三人逃得出去,人在上空,身腰一摆,便如摩空劲翮,掠向三人逃路兜至。
  就在这时,忽有人匆遽喊道:“老前辈手下留情!”
  仙子听喊话声,知是凌彬如所发,猛悟彬如和眼前三个恶徒,正是同门师兄弟辈,自己能迅获脱困,就得力于彬如解救,对他这番讲求,那能不允,口说:“既然贤侄为他三人说情,姑且饶恕。”
  话声中,人已飘落地面,随向呆立一旁的鬼秀才等挥手喝道:“不看在凌……人家份上,岂有你三人活命,还不给我快滚!”
  鬼秀才听话音熟悉,仓猝间,尚难断定为谁,迨听仙子无意中道出一个凌字,忽记起师兄凌彬如,不正有一个胞妹投在仙子门下习艺?心说:“怪不得翠眉仙了能脱困出来,原来凌师兄暗中搞鬼,此刻逃命要紧,暂不喝破,将来准有你凌彬如好瞧!”
  鬼秀才也真够狡滑,先冲向仙子恭身谢道:“我几人奉命行事,对仙子多有开罪,蒙掌下留情,当永记不忘!”
  随又双拳一抱,朝向数丈开外人丛处,遥遥说道:“适才是那位高人,给我弟兄解围?我石凌云这厢申谢了。”
  说话时,瞪住一对鬼眼,向人丛中搜索不停,虽然月色欠明,仍被他瞧到一人面罩黑布,不用说破,这面罩黑布之人,自是凌彬如无疑了。
  凌彬如心有顾忌,哪敢应声,鬼秀才话一说毕,便率同两个师弟匆匆离去。
  仙子将三个恶徒轰走后,向赵雄信等人略略说了几句,并叫雷起龙留在楼中,以防意外,方偕彬如朝向南头那方,搜寻幼琴踪影去了。
  再说幼琴自被天残鬼母慕容琼“陀螺地煞掌”困住后,虽然仗着“柳絮飘风”绝技,避实就虚,闪展腾挪,无何大碍,但以她之性格躁急,一味让人猛攻,自己竟无还手余地,那有不气煞恨透之理,气恨无处发泄,徒有亮起骄嗓,千残废,万残废地连嚷带骂。
  老妖婆性更暴烈,眼看七十二式地煞掌快要使完,仍奈何不了小丫头,已是气极攻心,何况耳边传来一声声恶骂,而骂出的话又句句难听,越发气上加气,怒上加怒!
  陡见她哇哇一声怪叫,头发直立,一点足,人便离地腾起,绝似一头巨鸟,风呼呼,兜头罩身,猛朝幼琴扑到,声势威猛,好不怕人。
  幼琴未料到老妖婆突从上空袭来,身刚飘出,尚未按落,立忙闪掌斜拍,趁着空气阻力,再飘寻丈,方将老妖婆扑来掌风避开。
  那知老妖婆横空扑来,仅是虚张声势,掌刚拍出,霍地一晃臂,一根两丈来长的丝带,已被她握在手上,跟住一抖腕,丝带挺起,好像两根丈二钢鞭,一左一右,猛朝幼琴卷到!
  幼琴身刚脱困,暗将寒雷掌力运到十成,只俟老妖婆扑近,够上距离,立给她一个迎头痛击,万不料老妖婆竟如此无耻,以老欺少不说,居然连独门兵刃“如意双飞舞”也出手了。
  幼琴原本不知此带的厉害,陡见带分为二,如有双龙搅尾,呼呼卷到,尤其前面两枚金环,闪闪射眼,嗤嗤有声,料知当非等闲。
  哪敢怠慢,赶忙双掌挥出,迎向金环击去,趁着金环被掌风震开,立地腾身拔起三丈,身在空中,两臂一张,重心移至头面,顿然头下脚上,跟着双掌疾吐,猛朝老妖婆上盘俯冲击到。
  老妖婆兵刃出手,满以为小妖精准难活命,乍见朝上直拔逃脱,好不恼怒,一声怪叫,正待腾身追击,想不到小妖精竟然俯冲攻来,口喝句:“来得好!”一晃臂,双带划空迎上,随又直直抖出,只见到丈外上空,金星闪来闪去,交织成一围光网,即护人又袭敌。
  幼琴也真机警,骤见金环荡起,呼呼有声,震耳欲聋,声势好不威猛,便知老妖婆功力非凡,自己恐非其敌,那还敢欺近身去,万一被软兵器罩住,岂不是自投罗网。
  就在冲至老妖婆头前,还差个寻丈之隔,立忙改弦易辙,趁着如意双飞卷来的风势,一飘身,仍以“柳絮飘风”身法,斜飞开去。
  老妖婆一声厉吼,吼声中,独足一登,身如射雕劲矢,冲霄而起,手中双飞带,更如两条飞蛇,一左一右,猛朝幼琴两侧兜到!
  幼琴人未按落,陡见两翼光影滚滚而来,好生一惊,赶忙双臂一张,人又直拔数丈,总算抢先一步,未被老妖婆软兵器圈住。
  幼琴边腾身避招,边打主意,暗说:“此行目的,意在绊住老妖婆,别容她赶回挹翠楼,好让哥哥和雷管家等人,从容解救师父,我又何必逞强,和她硬拼?”
  主意既定,便将“柳絮飘风”身法,尽情展开,时东时西,骤上骤下,和老妖婆逗弄起来。
  并且,格格吃吃笑声不停,笑声中还朝向老妖婆直做鬼脸!
  老妖婆虽将幼琴恨到极点,奈人家轻功高胜一筹,追来追去,每次当堪堪追近,如意双飞带好像就可圈着敌人时,那知一晃眼,身影一闪,人又闪脱。
  像这般一追一闪,不知不觉,又有好半晌工夫了。
  这时,幼琴已闪近崖面,距断崖边缘,不过二三丈之隔,幼琴背向崖口,身临险地,浑无所觉,而老妖婆面朝崖口,自已瞧清断崖前面那道十数丈宽阔的深谷,心下突地一动,暗忖:“我何不如此,将小妖精迫下崖去,让她跌个粉身碎骨!”
  这天残鬼母心地好不歹恶,陡见她独足一点,猛向左斜方疾跳数丈,同时独臂朝右一张,那握在手中的如意双飞带,呼啸一声,突地化二为一,暴长一倍,有如一条两丈来长的巨蛇,挟着风雷,从右斜方拔地而起,冲向幼琴,猛烈卷到。
  老妖婆独臂奇长,至少也有个四尺七八,再加上两丈五六的如意双飞带,总共起来,怕不有三丈开外,似这般猛兜狂卷,任你幼琴轻功再高,要想从两侧闪脱,实无可能!
  幼琴既忘却身后不远就是断崖边缘,猝见老妖婆飞身吐带,挟着凌厉无伦的劲风,凶猛攻至,且又将左右两方堵住,心下一凛,赶忙暴退。
  足刚着地,还来不及考虑下一步骤,而老妖婆已跟踪迫至,当此之时,幼琴也自然而然,再向后闪,如此连闪三次,已闪至崖缘,距离谷口,不过数寸之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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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旧雨楼newng 于 2026-3-20 11:21 编辑


  第十二章风云际会
  要知幼琴对此处地形,原极熟悉,起先只是一时大意,身刚飘落,即发现着足之处,已非草地,而是崎曲不平的的石脉,这一惊岂同小可,不等足跟踏实,立忙足尖一点,飕的一声,身形腾起,看情形,是想冒险越过包围线,窜向前端安全地带。
  那知身刚冒起,老妖婆猛抖腕,一根两丈来长软带,荡起一道光圈,兜头盖脸压到,光圈距隔头顶,还差个数尺,已有劲风迫下,迫得幼琴头皮生痛,人也朝下直落。
  幼琴暗叫不好!双掌猛吐,先以劈空掌力,将迫下劲风挡了一挡,人也趁着掌力阻势,加速按落。
  在幼琴初意。以为着足之处,至不济,当可保持原来位置,又谁知出掌阻挡时,经老妖婆带风猛然一送,已无形将她送退一步,本来立身所在,距崖缘仅有数寸,再退一步,哪还能两足踏实?
  说时迟,那时快,果见幼琴苗条身形,直朝悬崖外面深谷处猛落,这一坠落崖底,焉有命在?
  好个凌幼琴!身坠崖外,心神不乱,右掌疾伸,立将崖面突出石角攀住,左掌推出一股力道,将呼呼击下的双飞带拂开尺许。
  同时足尖朝向崖壁一蹬,一个“巧燕翻云”,那娇小身躯,便冲霄而起,跟着两臂一张,从丹田中提出一口真气,人又拔高两丈,风呼呼,猛朝崖面冲落!
  老妖婆初见幼琴果然上当,被自己软兵器迫落崖外,心下好不高兴,立发出得意笑声,料不到击下带梢,忽被荡开不说,接住是一条身影冒了上来,老妖婆方感一愣,而身影更向崖面冲来,老妖婆已知是怎生一回事,笑声甫落,吼声暴起,吼声中,双飞带霍地扬起,猛朝幼琴冲下身躯卷到。
  幼琴身悬空中,前路既被老妖婆堵住,下面又有软兵器迎上,迫不得已,便朝左斜方飘闪,而飘闪速度,那及得老妖婆双飞带快捷,身刚闪出半丈,那奇长的双飞带,突化经天长虹,越过身侧,拦腰截来。此际情势,除再向崖外闪退外,实另无他途可循,加以幼琴轻功,尚未至蹑空飞行境界,单凭着一口丹田之气,至多只能凌虚闪腾二三次而已,倘再向后面退一次,真气一泄,便无法再行腾起,那只有直落谷底,送掉性命!
  幼琴身临绝境,不禁好不惶急,此际,所容选择的,是甘受拦腰一击?还是向后闪退,葬身崖谷?
  就在这时,忽然间,十数道碧光,挟着嗤嗤嗤破空之声,猛朝老妖婆存身之处,劲疾袭至!老妖婆听风辨器,何等灵敏,猝见十数道碧光袭至,便知来了高手,还怕射来暗器喂过剧毒,那敢怠慢,赶忙将软兵器撤回,先阻挡一阵再说,同时人也暴闪开去。
  幼琴乍见身侧兵器撤走,心下虽感奇怪,也来不及想那么多,立忙斜飘丈外,足刚落地,耳边已传来熟悉嗓音说:“琴儿莫慌,为师的来了!”
  来人好快的身法,话音刚落,人已飞临。
  幼琴听话音,瞧人影,已知是恩师翠眉仙子脱困赶来,好不欢喜,赶紧迎上前去,距仙子还差个半丈,口称一声:“师父!”身形一低,便跪了下去。
  老妖婆以如意双飞带将袭来暗器挡落,一瞧飘飘坠地的意是十来片树叶,暗吃一惊,忖道:“这来人是何路道?竟练有摘叶袭人的绝技!”待得瞧清来人,为一云鬓花容绝色女子,方想:“这是何人?”而幼琴已迎上喊出师父二字,老妖婆立悟起来人,正是被囚石室中的翠眉仙子。
  更想到自己坐镇楼中,就是应侄儿慕容恪之请,防止仙子脱困而出,料不到这小妖精施出调虎离山之计,将自己引出,让她那师父趁机脱困。
  自己枉活一大把年岁,居然落在小妖精算计之中,于是趁幼琴跪拜下去,猛然跃近,独腕一抖,两丈来长的软兵器,化成长矛,劲呼呼直朝幼琴“命门穴”点到。
  翠眉仙子见徒儿如此虔诚,自是一喜,正待叫她起来,话未吐出,骤见老妖婆闷声不响,抖起怪兵器,朝向幼琴冲刺而来,也等不及传声示警,一点足,身形腾起,越过幼琴身侧,迎着老妖婆,呼呼推出两掌,立响出一声巨震!非但如意双飞带被掌风荡开好远,就是老妖婆冲来的身躯,亦被掌风迫退数步。
  要知仙子击出两掌,因气在头上,寒雷掌力已用到十成,劲道何等威猛!然而老妖婆,竟未被掌风潜力击倒,可见老妖婆混元气功,确非等闲。
  老妖婆身遭掌击,因仗着气功护体,虽未受到重创,但一团森寒之气,却袭得她直打冷颤,好不难受。
  老妖婆知得寒毒厉害,不能被它侵入内腑,赶忙提起一口真气,护住穴道,跟住人也暴退。仙子见自己寒雷掌力,竟未将老妖婆击倒,也顿然一惊!迨见老妖婆闷声暴退,方知掌力虽未将她击倒,而寒毒已侵肌肤,足尖一点,正想追下去,再给她两掌尝尝,而猛响起一声娇叱,接着是身影一晃,爱徒幼琴,已抢先纵身追去。
  仙子尚不知道幼琴失踪以后,曾获奇遇,深怕再蹈危险,忙喊道:“琴儿快回来,待为师的制服这老残废!”
  边说人也纵身赶来。
  哪知此刻的幼琴,因恨极了老妖婆心地毒狠,已将公孙大娘所赐的“玄魄”宝刃取在手中,加以师父脱困,更无须一心挂两头,边追赶老妖婆,边应声说:“师父,你老人家暂不出手,看琴儿将这老妖婆除掉雪恨!”
  须知幼琴轻功原较天残鬼母为高,老妖婆沿着断崖,逃走不远,便被幼琴追蹑上了。
  老妖婆一向心高气傲,几曾受过这等冤屈,虽然忌惮翠眉仙子的寒雷掌,但将幼琴并不怎样看重,一见幼琴身先追来,忽地身形一住,吼出一句:“我和你小妖精拼了!”
  说拼,人已掉身相向,恶狠狠盯住幼琴,等候拼斗。
  幼琴原本也是循着崖缘追赶,陡见老妖婆停身崖边,距崖口不过丈余之隔,突地心下一动,暗说:“我何不如法炮制,将老妖婆迫下崖去!”
  果见她斜飞数丈,面朝崖口,不等老妖婆挺身迎上,猛振腕剑花抖起,有如一蓬光雨,直朝老妖婆中盘罩到。
  老妖婆一见幼琴振剑欺近,仗着一身混元气功,刀枪不入,那将这黑黝黝看不起眼的凡铁放在心上,口中骂道:“该死的小妖精,居然恃着一把破铜烂铁,胆敢欺近身来送死,看我老祖宗立取你的小命!”骂声中,如意双飞带已还原状,独臂一抖,两条丈来长的软兵器,左右一分,好像巨剪张开,迎向幼琴中盘剪到。
  遥立一旁的翠眉仙子,不知就里,乍见爱徒身陷虎口,口说:“不好!”正待飞身抢进,给爱徒解围,而凌如彬已跟踪寻来,且早就悄立在仙子身后,忙递话道:“老前辈宽心,舍妹所持,为前古神物利器,百兵莫挡,等会儿准有好瞧!”
  要知幼琴所持,既名“玄魄”,初初看来和一柄生了锈的宝剑全无二致,谁知是一口断金切玉的宝刃,仙子不悉底蕴,自为爱徒担心。
  彬如则不然了,在路途上,业经试验过宝刃的奇处,休说任何兵器,碰着宝刃必折,甚至那挥起的剑芒,也有断发碎丝之妙。
  果不然!但见幼琴身在剪口之间,霍地身剑合一,荡起一团墨雾,并且,这团墨雾,疾如电闪,直朝老妖婆身前卷来。
  老妖婆哪知厉害,双带一抖,便行合围,满打着如意算盘,以为带化圆圈,准将小妖精勒个死紧,再凭自己内力一振,不将小妖精生生勒毙才怪。
  万不料如意双飞带刚一近雾团,便传出嘶嘶之声,跟住,手中陡感一松,这还不说,立见濛濛千丝万缕,拥着两点金星冲向自己面门扑来。
  老妖婆心知金星,必是如意双飞带所系的金环,而千丝万缕,则是双飞带被剑芒支解的碎屑。
  她此刻既知小妖精所持为一口锋利绝伦的宝刃,那还不骇得个魂亡胆落,赶忙五指齐伸,先将残存在手,半丈不到的丝带猛然掷出,冀能阻挡一阵,容她抽身而逃!
  幼琴恃有宝刃护身,对于掷来的丝带,根本未予理会,剑锋抖处,迎着丝带抢进,剑锋划破丝带,猛朝老妖婆肚脐眼点到。
  老妖婆绝未料到幼琴来势这般迅捷,加以先前所受的寒雷掌毒,由于不曾调息自疗,已渐渐发作起来,任她混元气功练到十成,也抗不住寒毒侵蚀,直冷得四肢发抖。
  原有功力更是大打折扣,等到剑锋猝临,想朝两侧闪让,那还来得及,迫不得已,一边挥掌,直抢幼琴脉门,一边独脚猛蹬,朝后暴闪开去。
  幼琴并不晓得老妖婆已被寒雷掌毒所伤,猝见巨灵掌扣来,立忙剑招斜撤,撤至中途,陡地振腕而起,猛朝老妖婆肘臂削去。
  老妖婆见状大惊,欲闪已不及,厉啸一声运起全身功力,企图同归于尽。
  然由于功力大打折扣,身子欠灵活,竟惨遭拦腰之厄,果真恶有恶报。
  幼琴不由怔住了!
  仙子在一愣之后,走近幼琴身旁,道:“琴儿,你从何处得来这宝剑?”
  幼琴回过神,便将公孙大娘之大恩叙述一番,师徒二人不由大喜。
  凌彬如瞧向仙子说道:“老前辈,我们来此有一会儿了,想那留在石室的师太和疗伤的东方前辈,必焦急着,还是回去罢!”
  仙子乍听东方二字,眉头一展,果然动容,忙说:“还是贤侄细心,我倒将他们忘怀了。”
  随向幼琴一打手势,于是一行三人,离开断崖循来路归去。
  第二天早上,挹翠楼中靠南头一间客室之内,聚集多人,除楼主翠眉仙子外,有如静、如明两个老师太,外客中,则有东方哲和凌彬如。
  其立在仙子身后为幼琴、赵雄信、孙无畏、林佩珏等四个弟子。
  原来翠眉仙子于昨晚回得楼中后,经赵雄信等禀报,方悉师妹如洁,曾冒用自己名义邀约华山等派掌教,至峨嵋寻衅,并知师妹已偕同慕容恪,动身前往赴会,自己对峨嵋虽无好感,但既与沧海门中破脸成仇,岂能再让犯上作乱的师妹打着自己的旗号,和赛嫪毒沆瀣一气,向神州武林各派挑拔离间,引起重大杀孽。
  再想到本门中出了如洁这类逆徒,若不擒回以正派规,将来传播江湖,休说自己身为掌教,这面子丢不起,尤其本门声誉亦必一落千丈。
  仙子生性高傲,越想越不是滋味,便暗暗决定赶往峨嵋,一面将如洁二人逆谋当众揭发,藉与峨嵋派修好,并团结神州武林各门各派,到时候和沧海门一算总账,一面则将一对狗男女除的除去,擒的擒回,以泄积愤。
  因此特派两位师姊来相商,至于东方哲和凌彬如二人,系误打误闯而来,因二人均非泛泛,也用不着有何避讳,便留下参预计议。
  仙子首将自己的心意说出,并征询座中诸人意见。
  两位师太虽已无嗔念,但因事关本门声誉,哪能道个不字,自是颔首同意,不过,谈到此番赴会各派掌教,良莠不齐,难保不生意外,便建议带几个帮手同去,较为稳妥。
  仙子自然亦有同感,可是环睹本门中人,两位师姊因寄迹空门,武功久疏,不能让她二人同往涉险。
  此外,只有爱徒幼琴尚可一试,但经验阅历太差,真遇上事情,能否胜任,尚难逆料,于是,不无犹豫,尽自沉吟。
  幼琴初听谈论携带帮手一层,心下暗暗一喜,以为自己武功已非当年可比,且师尊业经亲眼见过,要说帮手,舍自己之外还有谁人!
  同时,为了极欲知得意中人俊人表哥的消息,必须赶往成都,和师姊东方小倩见面,能就此和师父同往,不正好一举两便,于是,眼巴巴望着师父,期待示下。
  哪知半晌过去,而师父竟无表示,以她之躁急性格,那还忍得,正想走上前去,直向师父讨令,然而,已有一人抢先一步,开声说话了。
  她一瞧发话之人,竟是潇洒俊书生东方哲,不由小嘴儿一翘,暗说:“凭你这老头,难道也想去峨嵋不成?”
  可不是!果见那东方哲说道:“老朽愿陪掌教往峨嵋一行,还有……”话刚说到这里,却有人轻哦出声,并且,尽室视线,也纷纷投向东方哲脸上,打量起来。不用说,自然是对他那自告奋勇显感意外。不过,凌彬如并不如此,只发出会心微笑。
  那轻哦之声,倒非幼琴所发,可是,她那面上却已浮现不屑之色,由此可见东方哲,虽得翠眉仙子重视,然一般人由于某种微妙心理作用,却不免意存轻视,发出轻哦之声,更何况东方哲武功平平,也是事实。
  翠眉仙子身未脱困,已知东方哲有舍身救己一举,对东方哲情爱,越发加深一层,此际见意中人直说同往峨嵋,心下一喜,面上露出笑容来,正深情款款望着意中人,看他如何继续说下去,不料一声轻哦,意中人话声也停止了。
  她不由掉过头来,朝向身后几个弟子看看,骤见幼琴神色,误认为那轻哦之声,为幼琴所发,自是大感不快,眉头一紧,方待数说一番,而东方哲却又发话了,迫得仙子只好回过头去,再听说话。
  只见东方哲面带神秘笑容,远远瞧向幼琴说道:“凌姑娘,你可知道老朽因何不自量力,要陪令师往峨嵋一行?并且,老朽还想商求令师,让姑娘也一道前往哩……”
  话音一顿,却哈哈一阵朗笑起来!
  翠眉仙子和东方哲相处数年之久,像此刻见他高兴大笑,还是第一次瞧到,心下好不纳闷,便瞪住一双妙目望着东方哲,又惊奇又欢喜,等听下文。
  其余诸人,除凌彬如胸有成竹,面含微笑外,一个个却莫名所以,纷纷移动视线望着幼琴脸上,想从幼琴神色中得到答案。
  那知幼琴初因师父瞪过一眼,已感惶悚不安,再经东方哲没头没尾一喊一问,更被窘得满面通红,虽听语气不恶,但因心有愧疚,却无法答上话来,莫可奈何,秋波一闪,闪至哥哥彬如面上,露出乞援眼神,祈求哥哥给她解围。
  彬如对于东方哲的发话,早有会心,一见妹妹受窘,那还忍得,也是一阵大笑之后,接声说道:“妹妹,你还不赶快上前来,重向东方老伯见礼,因他老人家,正是小倩妹妹的尊大人啊!”
  原来彬如早在六盘山时,对于小倩身世就曾略有耳闻,所差的只不知道她父亲叫什么名字,迨来到翠眉峰和东方哲乍见之下,瞧他父女貌相近似,已暗暗称异。
  恰巧昨晚同住一室,彬如心存揣度,岂肯放过机会,经过一番询问,这东方老前辈,果然是小倩的父亲,当下便将小倩踪影和自己与小倩相识原委,一字不遗说了出来。
  东方哲一听爱女不但尚存人世,并且和幼琴同拜在异人门下,学得高深武功,大喜之余,想起往昔惨痛遭际,还禁不住老泪纷垂,伤感一阵。
  为了极欲和爱女相见,当时同彬如商定,准备隔天就首途赶往成都,所以,大清早来到楼上,打算通知翠眉仙子一声后,随即动身,不料仙子亦有峨嵋之行,正邀集本门中人,商量大计,东方哲担心仙子人单势孤,突想起爱女小倩,既和幼琴同门,功力自亦差不多少,能就带着她师姊妹随往峨嵋,岂非绝好帮手,于是趁机道了出来。
  且说幼琴从哥哥彬如口中,得知东方哲为师姊小倩的生身父亲后,不由暗叫一声:“惭愧!”跟即上前重行见礼,翠眉仙子对于东方哲往昔不幸遭遇,早就谙悉,猝闻意中人有此喜事,自然也为之高兴不已。接着,东方哲又将自己打算着小倩和幼琴二人随往峨嵋的意思,委婉道出,翠眉仙子更是无有话说,连连颔首同意。
  最后,因峨嵋会期迫近,相商结果,便决定由仙子携带幼琴以轻功赶赴成都,和小倩会齐后转往峨嵋。
  至于东方哲和凌彬如,一因腿伤未愈,脚程较差,一因有赛嫪毒顾忌,不宜照面,可骑马径赴峨嵋县城旅店相候。
  一切商量停妥,便相偕离山出发!
  翠眉仙子等人分成两拨,各自赶程,暂且按下不提。
  再说峨嵋派掌教明远长老自将残存的雪猿悉数移到金佛寺花园中安顿后,便再未产生事故,老和尚因有大援住在寺内,用不着担心何事,成天价陪着伊俊人、灵虚道长、追风叟等人,游玩三峨名胜,不知不觉,就到了二月十五日这天了。
  长老早就交待执事僧众,将第三进伽蓝殿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并命司膳僧人,备上精致素食,以便招待来寺较艺取猿的各派掌教。
  早膳用罢,长老和监寺师弟明修禅师正在花园精舍内陪着俊人等闲谈,忽然间知客广惠匆遽来报,谓衡山派掌门人天心居士业已驾到,并延至伽蓝殿待茶中。
  长老身刚站起,正待前待应客,而灵虚道长先说出一声:“且慢!”跟住说:“天心居士人极正派,今天来得如此早法,且又是只身前来,显见得不同寻常,说不定来此排难解纷,亦未可料,好在贫道和居士尚有数面之缘,爽性由我陪同大师将他迎来精舍一叙如何?”
  追风叟也接声说道:“提起天心居士,和我那掌门师兄知非子,还是嫡嫡亲亲的中表弟兄。可惜我和他只是闻名,却未见过,要不然也可同往一迎!”
  明远长老笑道:“道长和施主都是贵客,那有客迎客之理?还是由老衲将居士迎来相晤便了。”
  灵虚话既出口,岂肯收回,略一分说,一僧一道就相偕离去。
  俊人对于武林各门各派情形,尚不十分了解,猝听追风叟说出天心居士,和武当掌教有番渊源,而武当掌教,又是哥哥秋人的师尊,有此间接关系,对于天心居士,虽然未见其人却已心存好感,便向追风叟问道:“老前辈,天心居士当是退隐以后的称谓,但不知真实姓名……”
  追风叟应声答道:“居士姓云,名叫退谷,听说三十来岁,就承袭了衡山派掌门,这云退谷,也和老弟一样,原是饱读诗书的书生,后因赴京应试途中遇盗,为衡山派上一辈掌门人天罡指褚明飞所救,方弃文学武,并入赘褚家,娶得一位文武双全,德容兼备的夫人,这一说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默坐一旁,半晌未曾发言的明修禅师,插言道:“那天心居士的夫人是不是数十年前,智斗天山神姥,到头来,被神姥收为义女,并传以‘伏魔金刚掌’,以后果凭金刚掌歼除洞庭八魔,被江湖中尊为‘伏魔龙女’的褚女侠褚双清?”
  追风叟边点头边笑道:“一点不假,总算你这位空门中人还能留心世俗,知得一些武林掌故,如此看来较你那掌教师兄高明多了!”
  明修禅师一笑,合十道:“罪过!罪过!贫僧怎能和掌教师兄相比?”
  俊人正听得入神,深怕话被打断,便听不到故事了,赶忙发话问道:“那云夫人究是怎生智斗天山神姥?那神姥又是甚等来历?”
  追风叟风俊人有此兴致,岂肯不说出,瞧向俊人笑过,正待就所知者,讲述一番,而室外已隐隐传来笑语之声,略一凝听,知是天心居士等人来到,便低声道:“老弟台,那天心居士就要进室来了,故事容后再说罢!”话声刚落,便见门帘掀起,已有人被让进室来,跟住灵虚道长、明远一道一僧,亦相继而入。
  被让进室来的为一貌相清癯,方巾儒衫的修髯老者,经过引见,这老者果是天心居士云退谷。
  原来这天心居士于接得雪山派掌教飞鸽传书后,听说峨嵋雪猿孕有猴枣灵胎,并可凭技取猿,虽不一定觊觎珍物,但因几十年来,武林中少有此类盛会,趁机观光一番,也未尝不好,和夫人褚双清略一商量,便决定双双来峨嵋一行,并就便一游蜀中名胜。
  夫妇二人途次成都,小作停留,于无意中获悉峨嵋武会,取猿尚在其次,最主要则为沧海门中拟趁此占据峨嵋,开辟分支门户,以役使西南武林。
  天心居士夫妇俱属侠义中人,更何况当年恒山武会,本门上辈长老曾毙命在沧海老魔头之手,血海深仇,尚未报得,那肯受人利用,讨好仇敌,因所得消息极为机密,深恐峨嵋派不知底蕴,疏于防范,为敌人所乘,故决定提前赶来报讯。
  谁知刚出成都府城不远,就碰见雪山派掌教翠眉仙子师徒二人仆仆而来,云夫人褚双清和翠眉仙子本是知交,但由于峨嵋雪猿事件,对翠眉仙子难免有所误解。经翠眉仙子耐心解释后,两人不但重归和好,并相偕前往峨嵋。
  天心居士落单先行赶路,这日来到一座破庙,天心居士入内休息,忽听一阵破风声自庙后响起。
  一时好奇,天心居士掠至庙后一瞧,但见庙后乃为一片竹林,正有一线红影射入竹林而去。
  恰巧相距竹林不远处,有十数株参天的古松,天心居士略一打量,便朝距身最起的一株松树纵去,哪知身刚纵临树顶,忽听得暴喊一声:“什么人?”跟住,飕飕飕,连声响起,从竹林中窜出几条人影。
  天心居士还以为自己身形被人发现,好生一惊,正待向另一株树面闪避,而霍地狂笑声起,再循声一瞧,那身穿红袍刺目的南宫高,正从前面不远的一株树上,飘落下去。
  敢情从竹林内奔出来的几人,识得南宫高的来历,都不约而同欢叫一声:“原来是南宫掌教!”
  随即有人高喊道:“南宫掌教驾到!”
  旋见林内有人迎出,并且哈哈,呵呵,笑个不休!
  天心居士趁着欢笑声中,不遑他顾,赶忙飘身移近,藏于枝叶茂密之间,朝下打量,只见迎向南宫高而来的,有二男一女,男子中一为华山派掌教铁拂尘归太玄,一为鹑衣百结,生相奇丑的老丐,妇人则是玉摩伽花媚香。
  天心居士因识不得老丐来历,正在凝神猜想时,而南宫高已放声大笑,冲向老丐说道:“真想不到你这个‘白日游魂’,竟游到破庙后面竹林中,作起隐士来了。”
  天心居士猝听说话,立悟起此人是谁,暗说:“原来是白日游魂刁九皋!这老毒物不是一向在海南横行吗?又怎生潜居此地?”
  随闻刁九皋边让客,边说道:“说来话长,还是到我那蜗居内,慢慢畅谈罢。”
  于是一行数人,边谈边说,向竹林中走进。
  天心居士也算得艺高人胆大,就在树顶上面,施展上乘身法,轻闪疾掠,远远尾随,一会儿工夫,便到了地头。
  原来这座竹林有十来亩方围,竹林中间辟出半亩空地,老毒物口中的“蜗居”,就建在这空地中央。
  再打量“蜗居”,一排三间住屋,尚算高敝,所有支柱横梁,以及周遭墙避门窗和避风雨的屋顶,俱系就地取材以竹为之。
  三间竹屋,都是灯火通明,因门户敞开,无有阻隔,遥遥观望还能瞧个几成。
  只见中间屋内,一共坐有六人,除先前在林外见到的赤袍真人南宫高,铁拂尘归太玄,玉摩伽花媚香,白日游魂刁九皋四人外,另两人,为男女各一,分据上座,男的体形高大,颔下一部修髯,神态傲岸之极;女的,为一中年妇人,眼神流转不定,一瞧便知不是正经路数。
  天心居士对这一男一女,全然陌生,暗忖:“这一对男女,是何来头?却都高据上座,而堂堂三个一派宗主,反而坐在两侧……”
  寻思未已,忽听花媚香娇声浪气道:“南宫掌教游兴不浅,此番远自江南赶来,一路之上,该有不少见闻,怎么样?能谈谈一听吗?”
  那南宫高突地一拍脑袋,先是哦了一声,立忙朝向上座的傲岸人物,欠身说道:“慕容七爷最近接到什么信息没有?听说凌二爷已离开九曲岛,到中土来了!”
  天心居士骤听“九曲岛”几字,心下突地一动,暗说:“这被称为慕容七爷的傲高人物,难道就是沧海老魔头座下第七个孽徒,赛嫪毒慕容恪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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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峨嵋显威
  上座之人尚未发话,而花媚香抢忙说道:“我们慕容七爷和七奶奶,也是这两天才从雪山赶到,怎会接得什么信息?倒是南宫掌教既有所闻,尽可明说好了,我说七爷七奶奶,我这话是也不是?”
  一边发话,还一边格格笑了不停,那份又谄媚,又肉麻的态度,和适才南宫高欠身禀话的卑躬折节,真有异曲同工之妙。
  天心居士虽在远远瞧听,也顿感全身直起鸡皮疙瘩!不过,经此一来,已知得这上座的一男一女,正是翠媚仙子视为不共戴天的一对仇家,一个是赛嫪毒慕容恪,一个则是大逆不道,想夺雪山掌教高位的如洁妖妇。
  慕容恪似乎对于凌二爷之骤来中土,颇为关心,立忙接声说道:“本人倒未接得什么信息,只是二师兄骤然来到中土,显得事情极不寻常,但不知南宫兄还听得什么确切可靠的消息没有?”
  南宫高仍是状极恭谨地说道:“在下只听说凌二爷驾临中土,为的是追寻那颗失落已久的墨骨穿胸弹,还有这弹据说被什么霖雨苍龙伊朗轩取走,这伊朗轩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在下尚不知道。”
  天心居士见南宫高口口声声在下长,在下短,真听得心头作恶,几欲呕吐出来。那知又有一位自称在下的脚色开声禀话了。
  这位在下就是华山派掌教铁拂尘归太玄,只见他谄笑道:“在下倒听说过霖雨苍龙伊朗轩其人,不过,此人在江南武林中,虽是薄有声名,论武功,还差得太远,怎有胆量觊觎墨弹奇珍,如果传说属实,这伊朗轩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寻死路了!”
  天心居士越听越是气,暗忖道:“天下无耻之徒,恐怕再没有胜过这两个老混球了,想当年恒山武会,首先送命在沧海老魔头之手的,便是华山派前辈长老苍冥羽士,跟随就是崆峒三老,偏偏这两派子孙,认贼作父,拼命向仇人门中大打巴结,亏他二人还是一派宗主,将来传播武林,看怎么抬得起头来?”
  突然间,远远传来惊呼之声!天心居士不由掉头瞧望过去,只见东南遥空尽头,闪起无数火花,而色呈七彩,美丽之极。惊呼声则从林外破庙屋顶上传来。
  立见屋顶处奔来一条人影,同时此刻,竹屋内亦有觉察,并先后有人奔出。
  天心居士何等机警,赶忙闪至竹阴深处藏起,还好未被发觉。
  屋内先后奔出六人,一至门外,便一个个腾起身形,直向竹梢纵去,旋听慕容恪哦了一声!想是瞧见火花,感到意外,惊叫出来,跟住,人也飘身下地。
  这时,那在屋顶间望,奔回报讯之人,亦已赶到,朝向慕容恪禀道:“师父,看见讯号了吧?”
  慕容恪随口应道:“瞧见了。正是你二师伯发出的讯号,究不知有何急事,连‘七彩神火’都使用出来了!”
  其余五人亦陆续跳落地面,旋见那被称为七奶奶的如洁妖妇,唉声叹气说道:“不好!凌二爷迟不传讯,早不传讯,偏偏在这紧要当口传出七彩神火来。”
  慕容恪笑道:“你是担心明日的会期吗?没关系!有华山、崆峒、巫山几派掌教在场,还有海南刁帮主暗中相助,休说峨嵋派的几个小辈不堪一击,就是那个姓伊的,任他武功再高,也挡不住刁帮主的”百毒氤氲球“,怕他怎的?不过,我须交待你的,就是那枚猴枣,务必取到,千万闪失不得!还有衡山、点苍、岷山等派掌教,能争取过来固好,万一不成,便一网打尽,不可让他们逃脱!”
  话一说毕,就向白日游魂刁九皋等人告辞。
  而这几个无耻之徒,还极尽拍马之能事,一面表示惜别,一面跟在慕容恪后面送行,于是,一行六人披枝拂叶,直朝林外而去。
  天心居士已有重大收获,那还停留,便绕道出林连夜上山,赶到金佛寺来!只因路径不熟,加以夜深无人可问,枉走了许多山路,直到天亮以后,遇到山中居民,问清金佛寺座落所在,方始寻来。
  天心居士一述经过,便是顿饭时刻,明远长老对于天心居士这番热忱,好生感激,正待重重称谢一番,而伊俊人却瞧向追风叟惶急说道:“适听云掌教说话,沧海门中为了失落墨骨穿胸弹,要向家父寻事,这该怎么办?”
  追风叟初听天心居士提到霖雨苍龙伊朗轩,心下已是一惊,此际见俊人冲向自己,直讨主意,便勉强带着笑容,安慰道:“老弟先请宽心!云掌教所谈,只是南宫高听得的一些传言,究竟真相如何?尚难确知,纵算沧海门中的魔子魔孙,要找寻令尊生事,照得发出讯号情形看来,也须俟慕容恪赶达江南以后才有行动,慕容恪昨晚方始动身,至快,没有五六天,不能到达,老弟有墨龙宝驹代步,迟个一二天赶去,准能后发先至,又何须先担忧发愁?”
  明远长老对于俊人家世,原本不知,现既知道人家府上有强敌侵扰,哪还肯硬留住人家,便道:“伊施主对我峨嵋,已出力不少,尤其老衲这条性命,能保留下来,也是施主所赐,既然沧海孽徒有向府上滋事传说,还是早点赶回防范为好,至于今午的武会,真正与敝派作对的,仅止是花媚香等少数几人,我方实力,得衡山掌教夫妇相助外,还有雪山的翠眉仙子,算起来已超过对方,另外像点苍、岷山,虽然态度不明,但总不致和我方为敌,似此情形,伊施主尽可放心离去!”
  俊人听追风叟慰解后,心下略略一宽,见长老如此说法,便赶忙接声道:“晚辈虽然挂记舍下安危,倒不争此半天时间,决定瞧过武会以后再行动身,请老禅师不必介意!”
  话头一转,却望着灵虚道长,歉然道:“只是以先答应过道长护丹之事,已无法照办,还请原谅!”
  灵虚道长因另有心事,忙向俊人客套几句,跟即目光朝诸人一扫,郑重说道:“适才云兄所谈海南毒丐刁九皋,备有‘百毒氤氲球’,来此偷袭暗算,这倒是件相当惹厌的事情!那氤氲球为刁九皋最厉害的独门暗器,施放出来,到了相当距离,不经碰触,会自行爆破,方圆三丈,全被毒气笼罩,沾到身上固然是死,就是略一吸进鼻中,也无活命,听说那毒气中,所含毒素,极为复杂,有蜃毒,有瘴毒,还有许多不知名的花木剧毒,故有百毒之称,倘被毒气袭中,除毒丐独门解药外,任何灵丹妙药,都无法医治。加以这毒丐轻功高得出奇,就在大白天施展起来,亦有神出鬼没之能,以是,在江湖中获有‘白日游魂’的匪号,何况,又非正面为敌,而系偷袭暗算,更令人防不胜防,究应如何防止此人,免为所乘,还真须好好计议一番!”
  座中能知得白日游魂刁九皋底细的,除灵虚道长外,再就是天心居士,而天心居士亦只知道此人以轻功和暗器驰名江湖,还不知道“百毒氤氲球”有如此厉害。
  这样一来,大家都面面相视,默然无语。
  就在这时,知客僧广惠走进室来,却朝向俊人合十报道:“伊施主,大殿中有一少年客人,指名求见施主!”
  俊人好生奇怪!暗道:“怎会有人来这里找我?”
  追风叟见俊人尽自沉吟,便道:“老弟不妨先前往瞧瞧再说。”
  俊人唔过一声,便随广惠走出室来。
  等到行近大殿,尚未到石级,而殿内已奔出一个俊美的少年书生,迎向俊人格格笑道:“伊兄!想不到是我前来拜望罢?”
  俊人边上石级,边朝迎来之人抬目打量,只见这人面如冠玉,长眉俊目,身材不高,穿一件丝质长衫,头上方巾戴得甚低,将头发全行遮没,瞧貌相好像见过,听声音亦是熟悉的,就是记不起尊姓大名。
  俊人见人家迎着自己称兄道弟,相当熟络,而自己偏偏想不起和人家在哪里见过,心下好不着急,刚登上阶台,正想硬着头皮,请教姓名,而少年书生已发话道:“三天前,我们曾在小峨嵋见过,并且,还蒙伊兄以宝马墨龙相送一程……”
  人家话说得这般明显,俊人再傻也能省悟过来,尴尬一笑,说道:“原来是玄云姑娘的冒牌书生,有何见教?”
  这被称为玄云姑娘冒牌书生,梨涡一现,道:“我还担心你这人将我忘怀了,如此看来,这次冒险前来,才不白费!”跟住,笑容一敛,并向周遭打量一过,见无可疑之人,方低声道:“这次金佛寺武会,除家师携有极厉害的暗器‘碧磷毒火弹’外,最可怕,还是那白日游魂刁九皋的‘百毒氤氲球’。听说那老坏蛋并不正式现面,而是偷袭暗算,特别对伊兄一人,绝不放过,小妹听了这消息后,好不着急!总算老天有眼,让我趁机盗得好几粒解药,还有那碧磷毒火弹的解药,我也一并带来,分别包好,各注明使用方法,统送给伊兄,以防万一!”
  边说边掏出一个布包,递至俊人手中,接着,又叮嘱道:“百毒氤氲球和碧磷毒火弹最好不让它放出,就抢先将它毁掉,这样才不致波及无辜。”
  话一说毕,也不待俊人开口称谢,便立忙告辞,可是走不多远,忽又掉过头来,朝俊人匆匆道出:“我那师父,请看在小妹份上,让她一二。”
  边说边行,看情形慌张之极。
  俊人三天前在小峨嵋和玄云仓猝一唔,起初因见玄云丽质天生,娇憨无邪,倒确有一番好感,后知玄云竟是花媚香弟子,心下觉得可惜,随亦将之忘怀。万不料玄云今日居然不避嫌疑,来报讯送药,尤其看她慌慌张张的模样,准定冒着绝大危险而来。
  俊人并非傻子,对于玄云这等情意,焉有体会不到之理?虽以玄云去得匆忙,来不及申谢陈辞,而一对俊目,却始终瞧送玄云背影,未曾一瞬,直送到穿过山门,步下石阶,缓缓而没,方始微喟一声,怅怅折返精舍。
  俊人回得室来,便将玄云来晤的情形,一字不遗向追风叟等人说了一遍,随又将布包打开,计有六粒,后者则系黄色药饼,却有十数片之多。
  依封皮上所载说明,百毒氤氲球解药,可以预服,在一个对时以内,不虑毒气伤害,即使未遭毒气侵袭,对人体亦无妨碍,至于碧磷毒火弹,只能外敷,以掌热将之溶解,化成液体,涂在患处立可痊愈。诸人依次看过解药,灵虚道长首先说道:“贫道正为老毒物的百毒氤氲球,太过歹毒,想不出抵挡之法发愁,这一来可好了,还有花媚香,以往只听说她那‘酥骨媚香珠’阴损之极,料不到又搞出碧磷毒火弹这玩艺儿来,幸有她那徒弟透出消息,送来解药,要不然,一个不留神,被磷毒所伤,还真无法施治呢。”
  天心居士两目瞧向俊人带笑说道:“幸亏有伊老弟这等福人在此,如此一来,老朽几人也跟着叨光了!”
  俊人不由脸上一红,而追风叟却哈哈笑道:“说到伊老弟是个福人,还真不假,那天花媚香寻到小峨嵋,倘非伊老弟将她惊走,恐怕我闻天籁当天就要命丧毒弹之下,哦!对了,还有那玄云小妞儿,别瞧她是淫邪门下,然而那分容貌,真说得上天上少有,人间难寻,最难得是出污泥而不染!”
  说到此处,蓦地面现庄容,向俊人问道:“就老弟眼光看来,那玄云姑娘人品怎样?能当得上老朽这分称赞吗?”
  俊人瞧追风叟问话神情,明知不是戏言,但教他如何作答?如说相貌平平,人品寻常,显属违心之论,说德容并茂,世罕其俦,虽是实情,却又无法出口,故窘得面红耳赤,半晌说不出话来。
  两个老禅师,一个道长,都是方外之人,见追风叟虽是庄容问话,因事属品评佳丽,不便多口,都面含微笑,沉吟不语。
  只有天心居士,配得如花美眷,平生风流自尝,脱略形迹,加以从灵虚道长口中,得知俊人出自黄衫异人门下,更愿攀交这个忘年小友,便为俊人解围说:“闻兄老眼不花,既有定评,何必多此一问?
  倒是回头遇到花媚香,大家应该看在她那徒弟份上,让她全身而退才好!伊老弟,你觉得我这话怎样?”
  话声一住,便是一阵朗笑。
  俊人也跟着尴尬一笑,总算应付过去。
  座中诸人,随又谈到武会正题,由于灵虚道长建议,便决定将比武场所,从伽蓝殿移出,改在花园北头那一片广地,无非是避免毒火弹损毁殿堂,殃及佛像。
  一会,点苍、岷山两派亦有人到,但不是掌教本人。
  点苍派派来代表,为掌教天都上人的俗家师弟,铁臂神熊万里鹏,其人约莫五十来岁年纪,生得燕颔虎头,气概威猛,在西南武林中,也是响当当的侠义人物。
  岷山派则为掌门人三阳手于去病的大弟子,姓单名慰祖,白面无须,长身玉立,透着几文斯文相,出道已有十来年,江湖中称之为玉麒麟的就是此人。
  铁臂神熊万里鹏和灵虚道长、天心居士二人,为多年老友,被迎到精舍后便和老友畅谈往事了。
  玉麒麟单慰祖见座中人,除俊人外,俱都是师执前辈,不无拘束,一瞧俊人年岁既轻,人又倜傥,那还不惺惺相惜,于是和俊人谈得非常投机。
  未过多久,华山派掌教铁拂尘归太玄,崆峒派掌教赤袍真人南宫高,巫山派掌教玉摩伽花媚香,还有雪山派冒牌掌教如洁等人纷纷来到。
  明远长老将四个心怀叵测的恶客,迎至伽蓝殿落座后,随即着人将俊人和灵虚道长等一一请来。
  俊人和归太玄等人,因属初见,自不免细细打量一番:只见归太玄中等身材,须发已呈花白,面团团,细眉细目,着一袭黄缎道服,手执玉柄银拂,说话时,轻摇拂尘,装出好整以暇,有派头的样子。
  南宫高却生得猥琐不堪,长不满五尺,一张青惨惨的削骨脸,口角处,疏疏几根黄须翘起,偏穿上一件前后绣有八卦的赤火道袍,越显得不伦不类,令人作呕。
  雪山派冒牌掌教如洁妖妇,姿色平常,偏打扮得十分妖媚,头挽峨髻,满插珠花,穿一身黄缎绣花衫裙,闪闪生辉。说起话来,装腔作势,又轻狂,又自大!
  俊人因和花媚香见过一面,同时,在这四人中,比较起来,还以她表现得文静一点,所以,俊人略一注目,还暗暗直说:“奇怪,这个女魔头,较前几天大不相同,是何原故?”
  其实,俊人那知道花媚香并非突然变得端庄起来,而系因他在座,心存忌惮,自然不敢放肆了。
  天心居士、灵虚道长,除和如洁妖妇不曾见过外,其余均曾见过几面,灵虚修为较好,在寒暄时,一如平常,并未现出什么痕迹。
  而天心居士则不然了,一见面就朝向华山派掌教归太玄含有敌意问道:“归道兄,听说这次武会,还约得有沧海门中的慕容七爷,怎未见来?”
  这归太玄真个狡滑,先是故吃一惊,跟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有这等事吗?怎的贫道未曾听说过!”
  赤袍真人南宫高插言道:“人家沧海门中,何等威望,那肯自贬声价,和我等这些破落户为伍,这类传言怎能信得?”
  边说边朝如洁妖妇直打眼色。
  哪知人家正以和赛嫪毒慕容恪有枕席之亲,感到自豪,岂愿错过机会,还不藉此好好抖露一番,只见她格格笑道:“慕容七爷倒是被我邀来,可惜是临时发生事故,不能参加今天武会,不过,他临走时,再三叮嘱,要我代他向诸位掌教致意!哦!对了,他还说过,明年中秋,是师尊沧海老前辈两甲子寿庆,雪猿所孕猴枣,希望能替他留上一枚,以便充作寿礼,孝敬他的师尊。”
  说话时一对媚目,朝向天心居士、灵虚道长、铁臂神熊、追风叟等人扫来扫去,好像说你们得当心,这猴枣珍物,为沧海门的禁脔,别觊觎染指!
  本来归太玄等来到以前,虽然心怀叵测,而表面上仍装出和善模样,迄未提起猴枣之事,此际,一见如洁妖妇已道出,那还忍得,于是,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向明远、明修两个老和尚探问起来。
  他二人戒律精严,不打谎语,虽然惹厌这几个恶客,但实实在在情形,并不隐瞒,四个恶客猝听雪猿中,仅有一头显见异征,且又已有主儿,而这主儿,偏偏又是伊俊人,不由纷纷向俊人看过来。
  老和尚实话实说,原是俊人早先自动提出,所以,尽管八只满含敌意的眼神扫视过来,而俊人仍是夷然自若,单瞧着天心居士发出会心微笑。
  明远长老不欲此时决裂,忙交待开席,方算混过。
  席设两桌,左右并排,左方一桌为四个恶客外,再就是灵虚道长,铁臂神熊,长老亦在这席上作悦。
  右方一桌为天心居士、追风叟、玉麒麟、伊俊人,另空下两个位子,则给翠眉仙子和云夫人褚双清所预留,明修禅师即在此席作东。
  俊人座次,原被明远长老排在左首席上,因生性谦迟,加之和天心居士、玉麒麟二人谈得熟络,故力予婉辞,就在右首一席坐了下来。
  四个恶客中,只有花媚香领教过俊人的厉害,在未来峨嵋以前;便曾向另三人一再提说,切莫和俊人正面比斗,单让白日游魂暗中对付俊人好了。
  这三人都是一派宗主,自视极高,口中虽是唯唯,而心下则不谓然,加以听说那头可能孕有猴枣的雪猿已由俊人得去,那还不恨透了!尤其赤袍真人又阴险又狂妄,更是片刻都不能忍耐,一对金鱼眼睛,狠盯住俊人,大有想把人吃了的样子。
  宾主刚刚入座,明远长老手执酒壶,正待站起身来,亲自依次斟酒,以示敬意,谁知坐在右上方的赤袍真人南宫高突地将手一摆,冲向长老,桀桀笑道:“这次为了几头雪猿,扰得贵寺不安,已是不该,还蒙张席款待,更令人深感受之有愧!只是,老方丈德高望重,贵为一派之主,这斟酒之事,尽可命一晚辈代劳即可,又何必亲自动手呢?”
  话音一顿,两眼凶光一闪,却闪至右席伊俊人面上,随又手指着俊人,狞笑说:“这姓伊的小哥儿,不是口口声声自称晚辈吗?看人样,也还长得秀秀气气,和大姑娘不差分毫,依我之见,这抱壶劝酒之事,干脆交他去作就是!回头碰上我老道爷一高兴,给他点好处,也未尝不可。老方丈,你瞧怎样?”
  这话一出,岂止明远长老等人勃然变色,就是沆瀣一气的归太玄,也直皱眉头,嫌他轻薄,显失一派宗主风度。
  如洁妖妇骤见俊人,已动邪心,虽觉南宫高话语不同寻常,因她自身为一邪淫货色,这类话听惯说惯,也不以为怪,只眯着一双色眼,盯住俊人,心说:“看你这雏儿怎生应付?”
  花媚香则不然了,却狠狠望着南宫高,暗说:“牛鼻子真该死,避之尚恐不及,居然挑衅起来!”
  和俊人同席而坐的,全都怒容满面,追风叟更是哇哇直叫:“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俊人心下虽是气极怒极,继想酒席前,又动武不得,我何不如此这般,窘辱这个老混球一番呢?主意既定,立忙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带笑说道:“南宫道长,既有法谕,伊某敢不遵办,不过,话得说明,我这晚辈斟酒,有点与众不同,越是遇到像南宫老道这类老前辈,不斟则已,一斟就是十壶,只不知南宫道长能消受得了吗?”
  知道俊人底蕴的,见他说出这番话来,料有好戏可瞧,因此一个个面上之怒容,也渐告消失了。
  南宫高哪知厉害,金鱼眼睛朝向俊人一翻,嚷道:“我道爷有千杯不醉的海量,区区十壶,算得什么!小哥儿,快斟酒来,让你家道爷喝得痛快。”
  俊人仍然好整以暇,遥遥望着南宫高,从容问道:“为了让老道长喝得痛快,我这酒干干脆脆直接斟进道长口内怎样?”
  南宫高哈哈一阵大笑,说道:“小哥儿善伺人意,有趣!有趣!老道爷爱的就是这个调调儿!”
  俊人一声冷笑,暂不理他,示意知客广惠,备妥十壶黄澄澄的郁金香,一一放在席面,方道:“恕伊某不曾下席,请道长快张尊口,酒斟来了!”
  立见他右手抬起,朝向排在一起的十把酒壶,虚虚按去。霎时之间,那高高翘起的十只酒壶嘴,同时冒起一股酒箭,冒至席面上空数尺高下,却汇成一条儿臂粗细的酒柱,光闪闪好像金虹,越过席面,猛朝南宫高嘴皮中央射到。南宫高哪料到小哥儿斟酒是如此斟法,骤见酒箭冒出已吃一惊,再见汇成酒柱,更是骇然变色,他正想藉口此非斟酒,喊话挡回去再说,谁知嘴刚张开,话未吐出,而那光闪闪的酒柱,已挟着呼呼劲风猛然投到。
  他也是一派宗主,岂有不知酒柱潜力奇大奇猛,休说冲进口内准无活命,就是被击在身上,也禁受不住,心下一寒,暗叫“不好!”跟住,掌缘一按桌面,人也腾身飞起,照说应变神速,应该可以躲过。要知俊人混元罡气,已至凭意克敌神化之境,既以罡气束酒成柱,说快,真可说快逾电闪,岂是你南宫高脱得了?不过,俊人此时,并无伤人念头,所以酒柱射至南宫高面前,故意缓了一缓,才让他腾避过去。
  但俊人却未就此罢休,口道:“老道长不愧为一派宗主,喝酒也有了不起的姿势,伊某诚心敬酒,也只好勉力再敬一程!”
  话声中,也未见俊人怎么作势,忽见那酒柱,有如夭矫灵蛇,霍地冲霄而起,迎着南宫高欲落未落的身形,当头射到!最妙是酒柱箭头,虽然指着南宫高那张嘴皮,部位不差分毫,但始终保持个寸许之隔,再未伸进。
  南宫高哪知就里,以为小哥儿存心要他的老命,乍见耀眼生花的酒柱跟踪袭来,好不惶急!身在空中,两袖猛张,飕地一声,再直拔丈外,幸好这殿掌高达五丈,倘是通常矮屋,这一拔,准会将屋顶拔穿。
  追风叟等人恨极了南宫高的无耻,出口轻薄,瞧俊人施展绝技,诚然欢声叫好,见南宫高被酒柱迫得狼狈不堪,更是拍掌称快。
  惟有归太玄、花媚香等人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又惊又怕,最可笑,适才尚眯着色眼,瞧着俊人直流口水的如洁妖妇,此际已花容失色,暗叫:“好厉害!好厉害!”
  玉麒麟单慰祖虽然为岷山派高弟,武功不弱,但几曾见过这等奇技,暗忖:“以内力追酒出壶已不容易,而这伊仁兄虚虚一按,竟是十壶美酒同被迫出不说,并且汇成一道酒柱,曲卷自如,半晌都不掉落,连酒雾、酒沫,都未曾溅出一点来,这是甚等功夫?”
  心有好奇,见酒柱正从自己头上越过,不由探出手来,缓缓向酒柱接近,想试试这酒柱有多大劲头?
  哪知相距酒柱,还差个五寸这之隔,手指竟无法接近,好像有一股奇大的潜力,阻隔一般不用劲还可,一用劲那潜力竟随着自己的劲道,反弹过来。
  玉麒麟那还再试下去,赶忙撤回手臂,他这举动,岂但俊人察觉,所有同席之人俱都瞧见了。
  俊人因两眼注视南宫高动作,不便打断,只闪过眼来瞧向玉麒麟笑了笑。天心居士因和玉麒麟座位相加,便低声问道:“单贤侄,是否有潜力反震?”
  玉骐麟面上一红,边点头,边轻晤一声。
  天心居士感叹说:“这大概是玄门罡气,总算今日见识到了!”
  追风叟眼瞧斜空,口中则说:“活该,这老混球倒攒下来了!”
  天心居士和玉麒麟立忙停住话声,朝斜空望去。
  果见南宫高头下脚上,从数丈高空,倒攒下来,不过,距离地面不远时,那身形又突地顿了一顿,一翻腾仍是头上腿下,轻轻按落地面。
  虽无伤损,而南宫高那张青惨惨的面皮,此时则满面通红,再加上那身赤袍,上下一色,倒也相映成趣。
  原来俊人以罡气操纵酒柱,将南宫高狠狠戏弄一阵,趁着天心居士和玉麒麟对话时,略一挥腕,便将酒柱收回,仍化成十股细流,分投向酒壶之内,并无丝毫溅出!
  两边席上看客,虽也瞧到黄光闪闪的酒柱,猛然后撤,但因南宫高仍在空中翻腾不休,也不知他是否受了伤损,究竟人命较戏法要紧,所以十数对眼睛,也跟着南宫高身形上下翻腾,自然无暇瞧看酒柱如何由合而分,如何归还壶中。
  南宫高在空中闪腾几次后,已知小哥儿心意,仅在瞧他好看并非要他老命,正想开声讨饶,而眼前黄光暴缩,心下好生一喜。
  话到口边,也就含住未吐,立忙挫腰卷腿,打算按落下来,那知刚落距地面,尚差个数尺之隔,霍地一股潜力,猛然卷至,直卷住他那身躯,朝上抛起,这一来岂有不头路颠倒,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这一变化仓猝,南宫高虽后悔先前不该投机取巧,告饶话语已到口边偏未吐出,致将小哥儿开罪,纵想亡羊补牢,另说一番,可是身不由主,正头下足上猛朝地面俯冲。
  他这时已吓得心寒胆颤,那有开口的机会,暗叫:“我命休矣!”又谁知人家小哥儿,仍然是吓他一吓,终又将他卷起,任他回复自由轻轻飘落下来。
  尽管南宫高幸免吐声告饶,且又半根毫毛无损,但一念及众目睽睽,自己酒未喝成,而被人家晚辈像戏玩猴子似地,玩得个不亦乐乎,自己堂堂一派掌教,将来播扬出去,江湖腾笑,武林笑话,那还得了?
  越想越觉难堪,恨只恨,这殿掌内,没有地洞无法钻了进去,总算他还有点羞耻,一张青惨惨的脸皮,居然红得像熟透了的辣子一般。
  明远长老究竟是身在佛门,慈善为怀,一瞧南宫高被窘得也够可怜,便走出座位,将他迎进席来,并故意说道:“幸有南宫道长此一番激将,要不然,伊施主那肯一显绝学,这样一来,总让大家开了眼界!”
  说话时还掉过头来,着俊人直递眼色,俊人亦知长老心意,只报之一笑,并未再朝下说,暂给南宫高保全一点颜面。
  由于俊人露了一手神功绝学,四个恶客,哪还有什么心情饮酒用膳,片刻工夫,便告草草终席。
  金佛寺后花园北头,有半亩大小一块场地,平日就是寺僧练功习武的所在,现在,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那些石担、石锁、沙袋等,全被搬开。
  明远长老既知有白日游魂刁九皋暗袭一事,便着执事僧众,将座位设在南面,因北面为丈来高下围墙,如果刁九皋前来偷袭暗算,惟有围墙这方最有可能,大家面墙而坐,略一留心,任你再高轻功,也无法逃过诸人视线。
  座位附近,虽也有不少树木,但距座位最近的,也有个数丈之隔,纵算从树木这方掩来,也容易发现。
  照说,已预行获有解药,便用不着如此安排,这也是长老谨慎的地方,深怕万一发生意外,解药不敷分配,考虑结果特又作此周妥安排。
  主宾双方,并未分开,通通坐在一起。
  长老俟大家坐定,便以主人身份,将雪猿孕有猴枣灵胎传说,以及目前被沧海门下活阎罗苟味辛等人,猝来捕杀雪猿,并未发现有什么猴枣灵胎等经过,郑重补述一番,最后,则又说明残存雪猿,为数已经不多,究应如何凭技取猿,峨嵋无有意见,但凭各派掌教公决。
  长老发话完毕,半晌过后,却无人开声讲话,这也难怪,像天心居士、铁臂神熊、玉麒麟等人,并无觊觎猴枣之念,哪还有何意见提出?
  铁拂尘、赤袍道人、玉摩伽等人,尽管贪心未死,但因伊俊人在座,明知他为峨嵋派请来的帮手,谁敢招惹得起?也只好默默相对无可奈何,此外,灵虚道长、追风叟二人,本不在参与取猿之列,自然也懒得多口了。
  伊俊人倒早已打定主意,有话要说,因时机未到,暂存观望态度。
  独有那冒牌掌教如洁妖妇,恃在身后有人支援,略一沉吟,便朝向明远长老说道:“当初联衔致函贵派,我记得参加的共有七派,除我雪山外,再就是华山、崆峒、巫山、衡山、点苍、岷山等派,今日总算都已到齐,我的意思,故无论雪猿还剩得几头?其中有没有孕着猴枣灵胎?既然大家遥远来此,总不能空手而归,就先以这残存的雪猿充作彩头,由我七派推出人手,和贵派印证印证,以三场决胜负,万一胜在我方,猿群由我方全行取下,至我七派如何分配,为另一事件,也无须多说,不过……”
  妖妇说到这里,却向俊人面上一望,然后接声道:“听说这位伊少侠身边,还有一头雪猿,是否亦在博彩之列?”
  总算妖妇胆量非凡,明知俊人不大好惹,也居然说出这般话来。
  明远长老方感一怔,而明修禅师已抢先说道:“伊施主身边那头雪猿,是从阴山三奇碧目鬼王欧阳非弟兄手中抢救出来,好在这碧目鬼王尚在寺中,回头就可将他带来作证,按照道理,休说和这批雪猿无关,就是有关,人家伊施主仁心佛性,也不见得会眼睁睁让一头灵慧可爱的小生命,无辜断送,我看施主这主意打消了吧!”
  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可见老和尚忍无可忍,不由大动嗔念了。
  明修禅师之话,除了妖妇一人感到不满外,几乎人人称快,就是花媚香等人,也莫不紧皱眉头,深怪妖妇太不量力度德。
  果见俊人纵声一笑,说道:“小生岂但对身边这头雪猿,不忍见它遭难,就是它的同族,小生本爱屋及乌之义,也要保全呀!”
  任你如洁妖妇再过张狂,一见俊人明白表示态度,也不由面色一变!真算她脸老皮厚,终又大言说道:“老实告诉伊少侠一句,想获得猴枣既非我雪山派,也非华山等派,而是沧海门中的慕容七爷。七爷要这猴枣,亦非自服,却又为孝敬他那师尊沧海老神仙,沧海门中声威如何,你伊少侠总有个耳闻,倘徒凭血气之勇,为了区区几头雪猿,开罪了沧海门,后果怎样?你伊少侠也应该静心想想。”
  伊俊人也真会捉弄人,忽然装出吃惊的模样,匆遽道:“贵掌教怎不早点说明?险些误了大事!不过,小生还有几分不大明白,听说自从当年恒山武会,沧海老神仙大展神通,始而以阴劲击杀华山苍冥老前辈,跟住,崆峒三老也送命在老神仙劈空掌下,其后,贵派和其他各派的长老也纷纷出手,但结果不是伤在老神仙的铁掌之下,便是被什么墨骨穿胸弹射杀,传说那一役,神州武林伤的伤,亡的亡,不下数十人之多,从此之后,神州各门各派,和沧海门中誓不两立,视老神仙为大魔头、大仇人,贵掌教为雪山传人,对这上辈的血海深仇,当然不会忘怀,又怎生和敌人释去旧嫌?并好像与沧海门中有什么深切关系似的?实令小生大感不解,能否藉此机会说明原委,让小生增番见闻?”
  伊俊人这一番避开雪猿正题不说,单就妖妇和沧海门打上交道,来个明知故问,并且,特地将华山、崆峒两派上辈长老死于老魔头之手的故事指出,当然意在取瑟而歌,使华山派的铁拂尘归太玄,崆峒派的赤袍真人南宫高,以及原属华山门下,后来另创巫山一派的玉摩伽花媚香,有所觉悟,别再认贼作父,为亲者痛,仇者快!
  追风叟等人,还真未料到俊人有此一手,一个个含笑点头,暗暗叫好。
  归太玄等人也不知是天良发现,还是另有别情,全都面红耳赤,垂下头去。
  独有如洁妖妇仍然无动于衷,只寒着脸,连连发出冷笑,算是作答。
  灵虚道长见归太玄三人面有愧色,并非天良全然丧尽,便道:“想当年恒山武会,沧海老魔头一闹,受害最烈的除华山、崆峒两派外,再就是峨嵋、武当、点苍、衡山、天台和敝教,除掌门人不是命丧当场就是伤重不治死亡外,还有同去的长老也大都送命恒山!”
  话音一顿,想是禁不住心头酸楚,深深叹出一口长气,道:“像这等血海深仇,怎能忘记得了?照说,我们这几派,实应该敌慨同仇,紧紧团结起来,和那沧海……”
  就在这时,突地传来一声怪啸,灵虚道长一惊话便倏然而止。
  其余诸人均都屏息侧耳,察听啸声来路。
  陡见如洁妖妇向身侧花媚香一打手势,并朝向归太玄、南宫高一递眼神,便飞身离座,猛朝对过围墙那方窜去,花媚香沉吟一下,随亦飘身而起,跟踪赶去。
  大家因凝神察听啸声,骤见二人离座,还以为她二人驰往察看究竟去了,并未介意。
  南宫高本已站起身来,因见归太玄紧皱眉头,仍坐在椅上,似乎未作离去打算,便悄问道:“怎么样?”
  这时,啸声已停,只见归太玄眼珠微转,好像暗暗已有决定,对于南宫高问话,仅轻晤一声,算作答复,旋便霍地站起,朝向大家匆遽说:“事情已急,请诸位立刻散开,免得遭人暗算,因这暗算之物,厉害之极……”
  大家心里有数,并未怎么在意,只纷纷望着归太玄含笑点头。
  灵虚道长却说:“道兄所说,可是指那白日游魂的‘百毒氤氲球’吗?请宽心,这边早有防备,等瞧热闹好了!”
  归太玄哪料到人家已有防范,方感愕然,正待动问详情,而相距不远的伊俊人突说:“敌人来了!”
  话声甫落,都觉得眼前一恍,再瞧俊人时,已存身在五丈开外的场地中央了。
  原来俊人早已打定主意,只俟白日游魂一到,便首先迎出,以最迅捷手法将他制住再说,初听啸声,已察出敌人来路,仍在北头那方,等到啸声一住,立施展“千里搜音”神功绝学,察听过去。
  果不然,耳边已听到衣袖飘风之声,渐渐传近,计量还差个数箭之隔,于是,先向周遭诸人传警过后,立以“驭电逐光”身法,飞进场中,难怪诸人仅觉得眼前一恍而已。
  俊人凝立场中,默察声响,知敌人已临墙外,并且正和如洁妖妇窃窃商议,他本可立时赶往,只要略施手脚,便能将敌人擒获。
  继而一想,那华山派掌教归太玄虽已悔祸输诚,而崆峒派的南宫高,仍是首鼠两端,我何不在他眼前,再显番神技,让他心服口服,改悔过来!
  俊人眼瞧墙头耳听对话,果听得苍劲嗓音说道:“既然归太玄和南宫高这两个该死的牛鼻子,赖在那里等死,我老丐还有何顾惜,就让他二人陪葬罢,请七奶奶千万放心就是!”
  话音一住,便是吃吃笑声,料是妖妇所发。
  猛见墙头身影出现,一眼瞧去,果然是个蓬头垢面,鹑衣百结的老叫化。
  俊人原可用混元罡气,将老叫化圈住,心想:“听说百毒氤氲球如何厉害,我倒要见识过后,再行动手。好在我有罡气护身,谅想毒气,也奈我莫何!”
  再说白日游魂刁九皋,原和如洁妖妇等人约定,以啸声为号,让他们二女两男,及时避开,以免遭到波及。
  刚抵达围墙外面,便迎头碰上如洁和花媚香二人,据如洁相告,敌方最厉害的,果是那个不知来历的伊姓小贼,叮嘱他千万小心,并因归太玄二人,赖着不肯出来,就爽性一并除去,花媚香虽不以为然,但因如洁妖妇,有沧海门慕容恪撑腰,也无可奈何,只有听之而已。
  白日游魂本来老早就应该赶到金佛寺,因途中发生意外,和人家拼斗一阵,幸有百毒氤氲球在身,仅用去一枚,就将对方伤了人,要不然,还真不易脱身哩。
  此刻因极欲建功,也来不及细说经过,口说再见,便闪进墙来。
  说起他那身法,还真怪异到极点,据说叫什么“神行无影”,身法展开,飘晃不定,不经细瞧,还真难发现,不过这次遇到俊人,恰恰碰到克星,准有他好受。
  白日游魂身刚越过墙头,便发现场中伫立着一个俊美且气度神闲的美少年,暗说:“难道这小子,就是那什么伊俊人不成?我还得留神一二。”
  俊人立身之处距离围墙,还有个半箭之遥,一见老叫化瘦长身形,时东时西,以之字形身法,飘晃而至,那分快捷,比得上电闪星流,也不由暗暗称异。
  心下称异,口中已冲向老叫化道:“来的可是刁帮主吗?小生伊俊人恭候大驾多时了。听说阁下百毒氤氲球神妙绝伦,快施展出来,让小生见识见识!”
  白日游魂见行藏已露,便截住身法,迤迤然向前走来,走到距离俊人约莫两丈内外,便立身不动了,随即一闪鼠目,朝向俊人细细打量一番,阴冷冷问道:“小哥儿是哪位高人门下?先将来历说说,再见识我那球艺不迟。”
  俊人见他死到临头,还询问自己的来历,眼珠一转,便道:“小生的来历吗?世居神州,曾读诗书,孝悌忠信,全然懂得,阴谋诡计,偷袭暗算,更称拿手,偏偏时运不济,成年飘荡江湖,穷极无聊,正想向沧海门中,求个出路,跑腿也好,帮凶也好,恨只恨无人推举,但不知刁帮主……”
  原来俊人此刻道出,正是暗指刁九皋身世人品而言,照说,以俊人之为人,应不会尖口尖舌,说出这等讥刺的话来,只因从灵虚道长口中,得知此人天性阴刻,手段毒辣,称得上无恶不作,已至不可救药,一时恨怒之下,不由破口而出。
  刁九皋趁俊人话音一顿,便哈哈一阵大笑,笑声未歇,双袖一晃,袖口中,各飞出鸡蛋大小般球状之物,一疾一缓,猛朝俊人立身之处袭来,这还不说,暗器出袖,人亦腾身而起,看情形,好像要向俊人当头扑来!
  其实,刁九皋平地拔起之后,身在空中,两袖一挥,袖口内又各射出球状暗器一枚,疾如星丸,直朝明远长老等人存身之处飞到。
  而他本人却如划空劲矢,朝相反方向暴射数丈,这分狠毒,以及身手之快捷,称得上世罕无双。
  刁九皋先后发出四枚暗器,不用说,自然是那歹毒无伦的百毒氤氲球了。
  俊人见他不出声就发暗器,心下好不气恼,意念一动,护身罡气展出,先来个立于不败之地再说。迨见老毒物腾身暴退,那还让他逃掉,暴叱一句:“给我躺下!”叱声中,五指一挥,立见老毒物飘晃的身形,顿然坠落,传出一声“不好!”人已落地不起。
  同时此刻,袭向俊人一前一后的两枚百毒氤氲球,波地一声同时爆破,立散出濛濛轻雾弥漫四空,俄顷之间,便将俊人周遭三丈以内,包没起来。
  果然罡气护身,百毒莫侵,那毒雾拥近俊人立身所在,还差个数尺之隔,就无法再进,好像遇到阻挡似地。
  俊人既未沾到毒雾,也未吸到毒气,暗道:“这百毒氤氲球也不过如此。”
  那知扰杂之声突地传来,俊人大吃一惊,赶忙掉头望去,这一望,却将他望得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原来明远长老等人初见俊人喝破刁九皋的行藏,倒是好生一喜,后听俊人巧语讥刺老毒物,更是个个开心,等到刁九皋狂笑声中,猛然发射歹毒暗器,则又人人暗怒老毒物无耻。
  大家因都知得俊人身怀绝世武学,并不为他担心,果见到俊人一声清叱,五指挥去,那暴退数丈,身在空中的老毒物,立便坠落下来,这时,无人不喜到十分,称赞起来。
  就在这时,那被刁九皋巧施手法,趁着身形腾起,猛然发射而来的两枚氤氲球,已在顶头上空,同时爆破。
  在爆破时,虽有些须声响,而大家因全神注视俊人这方,连起先射来暗器,都无觉察,此际眼瞧老毒物已被制倒,加以人声吵杂,越发不会注意那轻微爆破之声,直到灵虚道长嗅得异味,归太玄发觉头上似有稀微雾露,浸向眉宇,方同声叫出:“不好!”
  其余诸人,都是多年老江湖,骤听“不好”二字,那还不立生警觉,不由众口同声叫出:“毒气!快避!”于是,纷纷腾身而起,四处奔窜,一时间秩序大乱。
  等到俊人发觉赶来,虽然为时短暂,尚无一人毒发昏倒,但一个个神情慌张,面色有异,俊人略一猜度,已知是怎生一回事了。
  灵虚道长还怕俊人不知其详,忙说:“伊施主快向老毒物身旁搜取解药,我等几人均已中毒!”
  俊人晤过一声,先从身边将以先获得的六粒解药,抛至道长手中,并说:“老道长先服一粒,其余斟酌施救,待晚辈再搜那老叫化身上解药!”
  边说,人也边向场中奔去。
  灵虚道长将解药接过后,自己并未服下,却首先驰至归太玄和南宫高的面前,每人各给一粒,归太玄谦让一番,而南宫高却赶忙接过,纳入口中。
  其余四粒,则逐一递交天心居士、铁臂神熊、玉麒麟、追风叟四人,都经过一番谦让后方始接下。
  丹丸分配完毕,灵虚道长已觉心头发慌;料知吸入毒气已告发作,立忙就地坐下,暂运用体内真气,支撑一阵再说。
  还有身为主人的两位老和尚,一个吸进毒气,一个被毒雾沾染,俱都发作,也坐在地上用功截住毒素,不让它蔓延开来。
  好容易望到俊人传来,但持来的药瓶,向掌心一倒,却只倒出了四粒丹丸,再瞧瓶内,已告罄尽,俊人暗道:“好险!幸有玄云姑娘预行送来六粒解药,要不然,单凭这四粒药丸,济得甚事?”
  俊人见两位老禅师,一位老道长,都坐在地上闭目调息,已知一切,立忙依次趋前,各递上一粒解药,并步至追风叟面前仓猝道出一句:“晚辈稍离片刻!”跟住,肩头一晃,直朝北头围墙那方奔去。
  一刻过后,中毒诸人,次第毒解,纷纷站起身来。
  华山派掌教铁拂尘归太玄,先是感叹一声,跟即冲向灵虚道长,说道:“真想不到刁九皋这等狠毒,明知小弟同南宫兄均在座中,仍然暗下毒手,竟来个一网打尽,要不是那位伊施主,预行觅得解药,我几人都要命送于此。”
  灵虚道长正想安慰几句,那胸襟狭窄、有仇必报的南宫高,猛然嚷出:“先将那老毒物毙了再说!”
  话声中,人已飞身而起,瞧情形,要往场中,打死老虎去。
  归太玄好生一惊,忙道:“且慢!”一纵步,已将南宫高拉住,并道:“你这人一大把年纪了,还是这般鲁莽,那老毒物固然可恶,也须让人家伊施主亲自发落,你我凭什么,来番越俎代疱?”
  玉麒麟对于俊人,已是非常佩服,却插言道:“奇怪,俊人兄呢?”
  敢情俊人临去,向追风叟留话一节,他未听到。
  追风叟应声道:“伊老弟有事离去,一会儿就要回来了!”
  明远长老便趁此机会,仍邀客人落座,好在大家均服过解药,再也不怕那弥漫空中,尚未消失尽的毒雾了。
  大家因须留在原处,等候俊人,不由随意漫谈起来,然而,谈来谈去仍在俊人身上打转,并且,对于俊人的人品、武功,无不交口称赞,就是以先被俊人戏弄过的南宫高,大概想到自己的一条老命为俊人所救,已生感激,也对俊人大大称许一番。
  座中尚有几人不知俊人师承来历的,自然也纷纷发问,追风叟因俊人曾有叮嘱,不便实话实说,感到为难。
  还是灵虚道长另有会心,深知归太玄、南宫高二人,以往和沧海门打上交道,并非完全出于本意,一方面由于花媚香的穿针引线,另方面则畏惧老魔头声威,所以不得不屈就,在气节上虽然有亏,而人情上还可原谅,便老老实实将俊人的底细抖露出来。
  果不然,那火爆性格南宫高,非但指天誓日,表示永远和沧海门断绝关系,并且,对于知得俊人底细的明远长老等人,还狠狠埋怨一顿,埋怨诸人为何不早点说明,让他唐突人家,丢人现眼。
  座中只有天心居士,双眉紧皱,默然无语,显示有什么沉重心事似地。
  追风叟因他和掌门师兄知非子,谊属至亲,自较关切,便轻声问道:“退谷兄,是不是挂念嫂夫人?”
  天心居士微微点头过后,低声说:“天籁兄想想,拙荆和翠眉仙子,明明说定午前赶到,此刻早已过时,为何不见踪影,岂不是透着蹊跷?小弟真担心她二人中途出了事情!”
  追风叟暗忖:“旁人不说,翠眉仙子恨透了她那叛派的师妹,照说应该会准时赶来此地,为何……”
  寻思未几,忽见座中有人站起,接着身后那方,传来衣带风声。
  追风叟、天心居士都站起身来,随同大家掉头后望。
  刚一入目,便见伊人两肋各挟一人,行云流水,蹑空飞驰而来。
  天心居士眼尖,已瞧见俊人两肋所挟,均为女子,心下一惊!暗道:“不好!”赶忙离座飞身,迎上前去。
  等到俊人飘身落地,细细一瞧,方看清两个女子,一个是突然出走的如洁妖妇,一个则是翠眉仙子。
  天心居士一想,好不惶急,忙朝俊人问道:“我那拙荆呢?”
  俊人左腕一抖,先将妖妇抛在地面,随又边将右肋下的翠眉仙子轻轻放落,边答道:“尊夫人略负微伤,不要紧,一会儿就赶到了。”
  这时明远长老等人,亦相继走来,你一言我一语,向俊人问个不休。
  这也难怪,俊人猝地离去,将妖妇擒回,还不足异,但为何翠眉仙子亦被挟回,岂不令人发闷?
  俊人想是救人要紧,只说出回头再行奉告等字,便急急忙忙朝向灵虚道长道:“老道长先瞧瞧雪山掌教,究竟中了何种暗器,并请立为施治!”
  灵虚道长应过一声,连忙在仙子身侧细细审察,只见仙子面色发青,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瞧光景,人已昏倒多时,就大体看来,并无外伤,究竟有无内伤,因仙子为一妇女,又不便解衣察看,心有碍难,便犹豫说道:“只能瞧出中毒,究为何种毒物所伤?一时之间,尚无法断定,我看这样好了,权将仙子送至精舍,俟云夫人来到,再问详情施治!”
  于是,仍由俊人捧住仙子向精舍而来,那被俊人先后制住穴道的老毒物和如洁妖妇,则由麒麟自告奋勇,一手一个,提至精舍俟后发落。
  天心居士从俊人口中,得知夫人褚双清负伤,虽说不重,因夫妇情深,仍担心着,便爽性离开花园,向寺前来路那方迎接去了。
  未过多久,便见天心居士,扶着一个清丽脱俗,气度高华的半老佳人,缓缓步进精舍。不用提,这位美妇人自然是伏魔龙女褚双清了。
  灵虚道长和云夫人褚双清也极熟络,便问道:“仙子究被什么歹毒暗器所伤?那施放暗器的,又是何人?”
  伏魔龙女道:“是什么暗器,我也无法知道,不过,这使用暗器之人,听外子说已被伊少侠擒住,正是那白日游魂刁九皋!”
  俊人因当时瞧仙子奄奄一息,也来不及向云夫人询问仇家是谁,就携着伤者匆匆赶回,此际,听说为白日游魂所伤,便破口说道:“可能又是百毒氤氲球作怪,恰巧晚辈身边还剩下一粒解药,正可一用!”
  边说,边将绝无仅有的一粒丹丸递至云夫人手中,随又瞧向灵虚道长道:“老道长以为如何?”
  灵虚道长笑道:“仙子练有寒雷真气,通常喂毒暗器,哪能伤得着她,看情形,八成受了氤氲之毒,就请云夫人将解药纳进仙子口中罢。”
  随又补说几句:“万一无效,也无妨碍,好在老毒物在此,只请伊施主将他解醒过来一问,不怕他不说!”
  天心居士因夫人仅仅略受掌伤,经调息,自疗后,已无妨碍,心下放宽;便回复原有习性,向灵虚调侃道“亏你这个牛鼻子,以先谈论百毒氤氲球的性能,头头是道,等到瞧着仙精负伤情形,却懵然无知,张惶失措!我看你这玄门华陀的招牌,大可收起来了。
  灵虚道长道:“百毒氤氲球,也仅听传说却接见过,何况尊夫人和仙子一行,是从成都赶来,我心下因有成见,总以为另遇上什么强狠人物,所以无法作断。废话少说,倒是尊夫人和仙子,又怎生和老毒物碰上?”
  话头一转又瞧望俊人问道:“还有伊施主,起先是从北面墙头驰出,又怎会将雪山派冒牌掌教截住,并又绕到南头和云夫人相晤,这些经过,就请二位当事人说出听听!”
  云夫人和俊人便依次说出下番经过:
  原来云夫人自从老伴天心居士只身离去后,便和翠眉仙子师徒二人拆返成都府城。
  经向仙子询问来到成都原委,方知是凌幼琴姑娘和她那师姊东方小倩有约,特赶来相晤,打算邀得小倩同往峨嵋。
  雪夫人膝下尚虚,初瞧到幼琴,丽质天生,人又机伶,从心里就喜欢幼琴,一路上问长问短,并知所要晤面的东方小倩,也是一个明慧如仙的年轻姑娘,越发高兴非凡。
  谁知寻至约定处所探问结果,那东方小倩尚未抵达,云夫人也只好随她师徒二人,权等一宿再说。
  待至翌日正午,而小倩仍是踪影不见,无可奈何,便让幼琴一人留在成都相候,云夫人和翠眉仙子,则施展上乘轻功,兼程赶赴峨嵋。
  日夜赶程,赶至今日已末午次,堪堪瞧到金佛寺钟楼屋角,估量还差个十里八里之隔,片刻就可抵达,那知劈头碰上白日游魂刁九皋。
  别瞧这老毒物一身破旧,人又生得丑恶不堪,可是,性喜渔色,瞧到俏娘儿就不放过,今天虽有任务在身,正藏身在一株千年树木顶上,远望金佛寺情景,骤发现山径处,来了两个俏娘子,心想:往金佛寺偷袭暗算,还有一会儿,闲着也是闲着,何不迎上前去,来个左右逢源,过过摸瘾再说,于是一飘身,人已闪了下来。
  行未几步,便瞧清两个俏娘子,虽然年岁不轻,而一般都是徐娘风韵,撩人绮思。老毒物好生一喜,一紧步猛然迎上!
  云夫人和翠眉仙子,因发现佛寺在望,转瞬可达,便缓下身法,边瞧山景,边话峨嵋名胜风景。
  迨发现前面处,奔来一个老叫化,翠眉仙子两眉微紧,方说:“山路如此陡狭,这老叫化匆忙奔来,万一闪失掉下崖去,岂不自寻死路……”
  话声刚落,老花子好快身法,已奔距她二人存身之处,不过三数丈之隔了。
  云夫人较为细心,已然瞧那老花子行径有异,忙道:“这老叫化邪眉邪眼,不是正经路数……”
  翠眉仙子亦有发觉,正待喝叱过去,而老花子已冲向二人,同时嘻嘻说道:“好一对俏娘子!我……”
  翠眉仙子是何等性格,哪容他朝向下说,一声清叱:“该死的恶丐!”翠袖一抖,猛朝老叫化迎头拂去。
  那老化子口说:“小娘儿还有这一手!”话声中,不知怎生一闪却已避开,跟住又一飘晃,人已欺近,一只又黑又瘦的手,快若闪电直朝仙子的玉峰按到。
  云夫人料不到老叫化竟然这般大胆,暗骂一声:“这老混蛋大概活得不耐烦了!”
  果见仙子略一闪让,右腕振起,呼地一掌推出,虽然不是寒雷掌劲,那声势也足惊人。
  老叫化手刚触到胸衣,好不兴奋,以为软绵绵那团玩艺儿就可到手,不料眼前一晃,人竟闪开,方感一怔,而一股劲风,猛向胸口撞来!老叫化见俏娘子还真有一手,也不敢掉以轻心,便暴然闪退。
  翠眉仙子起初误认老叫化为一略谙武功的寻常江湖道,故不愿小题大作,施展绝活,此际见老叫化身法诡异,那还再肯留情,暗将寒雷掌劲,运到五成,猛喝出:“看掌!”立便一声巨震,一股强劲的冷飙寒涛,疾如电闪,朝向暴退丈外的老叫化,兜头罩身卷到!
  老叫化心头一骇,赶忙暴退丈外,总算他见机得早,未被寒雷掌风扫中,但一对怪眼却盯住翠眉仙子发愣。
  仙子虽未跟踪进击,却冷然叱道:“还不给我滚开,真要拦在前面等死不成?”
  那立在仙子身后的伏魔龙女褚双清,也笑骂道:“你这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的老叫化,也不睁开眼瞧瞧,撒赖竟撒到仙子的头上,这还是仙子心地仁慈,寒雷掌劲只用到五成,容得你闪退开去,要是我,不将你立毙伏魔金刚掌下才怪!”
  老叫化初听仙子和寒雷掌等字,已是一惊,再听伏魔金刚掌几字,更是骇然!暗忖:“翠眉贱婢,不是囚在雪山吗?怎会脱困赶来?还有这妇人既说出伏魔金刚掌,八成是伏魔龙女褚双清了,我还得留意一二。”
  只见他眼珠一转,干笑说道:“听语气,二位当是名震江湖的翠眉仙子和伏魔龙女了!我刁九皋初来峨嵋,便碰到两位高人,幸会!幸会!”
  说幸会,仍是邪眉邪眼,透着轻狂的模样。
  伏魔龙女听老叫化报出姓名,暗道:“这个横行海南的老毒丐,怎会到峨嵋来了……”
  寻思未已,而翠眉仙子因瞧不惯老叫化轻狂神态,已发话斥道:“你白日游魂也是一帮之主,料不到是这等人物,快让道,谁有工夫和你废话,休怪无礼!”
  话声一落,人也向前走去,那立身在后的伏魔龙女,也跟随起步。
  白日游魂虽明知眼前的两个俏娘儿不大好惹,但一向娇狂已惯,那甘让人家喝来叱去,立地面色一沉,冷笑道:“好大的口气,要让道不难……”
  话声未住,翠眉仙子已骂出:“该死的恶丐!”跟随滑步吐掌,呼呼响起,寒雷掌风已猛然袭到。
  好个白日游魂,口说:“来得好!”右掌挥去,劈空掌电闪迎到,两股力道一告接触,立爆出一声巨震!
  由于双方都是力沉势猛,那劲扑风到,迫得二人各退半步,好像势均力敌难分高下。
  翠眉仙子虽是首先发难,而击出掌劲,仅为七成功力,瞧老叫化吐掌迎击时的那分须发怒张,料知他已是竭尽所能,罄力一击,心下既然有数,那还有何顾忌,清叱一句:“再看掌!”立见翠袖抖去,双掌交挥,晃眼之间,一连击出七八掌,一时寒风霍霍,冷气森森,将前面五丈以内的方围,顿化成冰天雪地一般,好不凛冽可怕。
  刁九皋数十年老江湖何等狡猾,乍见翠眉仙子眼蕴杀机,振臂吐掌,便知此番击来,不是雷霆万钧,就是狂风骤雨,自忖内力差逊一筹,那还敢硬拼硬斗,于是,看着来势,立忙施展他那独擅胜场的诡异身法,抢在掌风前头,猛然闪退。
  他虽未被掌风扫中,而因山径狭仄,一边是千仞峭壁,一边是无底深谷,除了向后猛闪暴退外,还另无他途可循,于是也退了个七八丈。
  翠眉仙子自然是跟踪进击,料不到这个恶丐,竟有如此滑溜身法,有几次,好像被掌风罩住,不知怎地一晃,又暴闪开去,直瞧得暗暗称奇不已。
  伏魔龙女褚双清久闻白日游魂之名,今日猝然见到,也好生佩服,暗说:“这老毒物内力虽较仙子为差,而诡异身法正可弥补其短,一时间,要想将他制服,还真不容易,此刻天时不早,赴会要紧,何必在此和这老毒物干耗,我还得提醒仙子一句!”
  主意打定,正待发话过去,而眼前一亮,却见一粒球状之物,轻飘飘地已迎向仙子头前飞落了。
  伏魔龙女早听说老叫化一身都是歹毒暗器,虽识不得这球状之物,但料知必非等闲暗器,心下一惊,赶忙叫出:“快向后退!”话声中,人已纵前数丈,足刚着地,双掌立行挥出,迎住球状之物,隔空击去。
  但仍然迟了一步,那球状之物,就在伏魔龙女挥掌时,波的一声,爆散开来!
  原来白日游魂于连连闪退时,已将“百毒氤氲球”暗暗取在手中,趁着仙子追击不备时,立以阴手将氤氲球掷出。
  他这掷球的手法也怪异极了,球从身后向上飞起,飞至数丈高下,便向前斜落,在掷球当口,正是他腾身退避之际,加以氤氲球体积又小,发出又无声响。
  而仙子此时,只注意到白日游魂闪退的身影,哪料到他会不声不响地掷出毒弹,等到跟踪追近,那毒弹也恰好迎头坠落。
  还幸亏被伏魔龙女瞧见叫破,容她惊觉暴退一步,未让毒弹爆破所射出来的毒气,喷射个满头满脸,将如花似玉的容颜毁去。
  可是,毒弹既以氤氲为名,最歹恶最阴损的,还是那四散开来,稀薄得肉眼难见的毒气,翠眉仙子对百毒氤氲球的厉害,全然无知,那还不误行吸入。
  兼以恨透了白日游魂无耻,除以劈空掌力,将毒气击散,未使沾身外,立又开声叱骂,腾身追敌,这一来更坏了,不但又吸进几口毒气,而吸入内腑的毒素,更发作得又猛又快!
  白日游魂见阴谋得逞,同时瞧到伏魔龙女喝话叫破,以为龙女知得氤氲球的底细,岂愿再留当地和另一强敌拼斗,误了自己的正事,只朝向翠眉仙子狞笑说句:“回头瞧你那横陈路边的艳尸罢!”边说边退,陡见他身形一转,几个飘晃,便失踪影。
  翠眉仙子追了一程,见敌人去远,便停下身来,伏魔龙女听白日游魂临去语气,料知适才爆破之物,准是什么毒气弹一类暗器,心下担心翠眉仙子安危,便连忙屏息收气,穿过毒弹爆破地带,急忙赶到仙子停身所在察看。
  仙子无端被叫化闹了一阵,到头来非但被他逸去,并且听口气,还好像指说自己遭了他的什么歹毒暗器,心下好不气恼,又好不疑闷。
  正立在当地怔怔无语,而伏魔龙女已走近身旁问道:“那恶丐临去时既说出狠话,必非无的放矢,贤妹此刻觉得怎样?”
  仙子刚说:“还好!”陡地翠眉一敛,又道:“奇怪!我那心口怎会发慌?”话声中,已掏出两粒丹丸,纳入口中,同时,人也就地坐了下去,旋即垂帘闭目静静用起功来。不用说,那百毒氤氲球的毒气,业经在体内发作起来了。
  伏魔龙女一瞧此情,既不便打扰,也只好守护一旁,等候仙子用功自疗,将毒素迫出来再说了。
  一会儿,便隐隐听到啸声,打量方向正为金佛寺那方传来,料知寺中可能已经动手,但此际,仙子正在以上乘内功自疗,那能离得开人,这一下却将伏魔龙女急煞愁煞!
  伏魔龙女眼瞧仙子面色越来越不对了。一张白里透红,吹弹得破的俏面儿,此刻全被罩上一层灰暗的滞色,并且,呼吸带喘,肩头亦在微微晃动。
  伏魔龙女也是内家高手,已知情形严重万分,赶忙吐掌抵住仙子的命门,暗以真力助她支撑了一阵,然而,顿饭过后休说无进境,而仙子霍地闷哼一声,跟住人也摇摇欲坠。
  等到伏魔龙女将仙子身躯扶稳,再细细打量时,已发现仙子晕死过去,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哪还再有迟疑,于是爽脆将仙子背负起来,急急忙忙赶赴金佛寺中再说。
  好容易瞧清寺貌,估量距离至多不过里许之隔,默察背上仙子,心脉犹在跳动作响,暗忖:“寺中不乏高人,准有人识得这歹毒暗器,能对症下药,还有挽救希望!”心下略宽,立忙加紧脚力,朝向前路疾驰。
  那知就在这时,斜刺里蓦然冒出两条人影,一先一后,正从侧面山边飞身而下,看情形,似要踏上山径,迎面奔来。
  果不然那两条身影,已置身在山径之上了,并看清来人,也是两个女子,前面一个未曾见过,而后面之人,竟是花媚香!
  伏魔龙女一见来人中,有花媚香在内,立便提高警觉,暗暗已作防备。
  原来和花媚香同行的女子,正是雪山派的冒牌掌教如洁妖妇,她因身先前导,早已发现伏魔龙女,因此时逃命要紧,也来不及打量迎面而来是何人物,身在十丈开外,一面奔驰,一面恶狠狠喝道:“快让路!”
  花媚香是何等目力,亦发现迎面而来之人为谁,忙发话道:“褚女侠,久违了,肩上背负何人?”
  双方都在疾驰,等到伏魔龙女应声招呼时,那如洁妖妇和伏魔龙女的距离,已只有二三丈之隔了。
  如洁妖妇初听花媚香话声,方悔适才喝话太过孟浪,等到瞧清来人肩头冒现的面孔,竟是她那对头师姊翠眉仙子时,那还不大吃一惊!立忙停住身形,冲向伏魔龙女急遽问道:“喂,你背上背的,是不是翠眉贱婢?快放下来,让本教主瞧瞧!”
  伏魔龙女对这狂妄无知的妖妇,那还有何好感?听语气,料知这妖妇,可能就是大逆不道的雪山叛徒,便立在当地,冷冷说道:“不错!我背上所负,正是天下武林无一不知,无一不晓的雪山掌教翠眉仙子,你是何人,敢向我褚双清发横?先说说你那教主的来历,让我听听!”
  饶你如洁妖妇脸皮再厚,也被人问得哑口无言,不知所对了。
  花媚香已停住身来,只朝伏魔龙女淡然一笑,随即对如洁妖妇警告道:“说不定那姓伊的小贼,马上就要追来了,此刻赶路要紧,别误了正事!”
  也是如洁妖妇恶贯满盈,该遭报应,她明明瞧见伊姓少年,已自墙头越出,正向她和花媚香藏身树顶这方寻来,还亏着花媚香机警,打出暗号开溜,才利用密密层层树林,藏着身形绕道逃来山径之上,倘肯听从花媚香的劝告,闷声不响,悄悄赶路下山,可能就此逃脱,也说不定,偏偏心狠手毒,不放过师姊,要来个打死老虎。
  只见她柳眉倒立,杏眼圆睁,并不理会花媚香的劝告,猛滑步吐掌,直朝伏魔龙女肩头隔空击到。
  伏魔龙女暗骂一句:“好歹恶的心!”立忙晃肩避招,深怕毒妇掌风扫中仙子的头面,同时,右腕一抖,金刚掌劲用到七成,呼地一声,“惊涛拍岸”,猛向毒妇腰肋部位还击。
  毒妇已知眼前对手练有金刚掌功,岂敢怠慢,不待掌风临身,赶忙暴退开去,足一着地,双掌迭起,迎向追来的伏魔龙女,兜头罩身就是几掌。
  要说伏魔龙女之功,确较毒妇高胜一筹,怎奈此际身负有人,加以左手兜着仙子身躯,不能动弹。其情形,较之自缚一臂,还要碍手碍脚,在功力上自然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虽然如此,当她单掌一挥,仍有一股强劲的力道,有如狂涛骇浪,冲向妖妇猛然卷到。
  她二人隔开丈外,一个单掌频挥,一个双掌迭出,俱都是功力非凡,那威势岂能算小,一时间,只听得掌风相撞,连连发出爆响,而山径的土尘也被掌风卷起一团黄雾,将敌对两方罩起,几乎不辨人影。
  悄立一旁观斗的花媚香,眼瞧二人掌来掌去,怕已经不有好几十个回合,看情形,要分胜负,不是一刻的事情,她既恼怒如洁太不知时务,又担心姓伊的小贼突然追来,这分滋味,也够她受的。
  说怕事,就有事出现,当她回首远望来路那方时,立发现适才经过的山径转折处,已冒出一条人影,正以行云流水的身法,向这方驰来。
  再经细瞧,可不就是那武功高得吓人的少年书生。
  不错,这来人非他,正是花媚香所烦恼的厉害人物伊俊人。
  花媚香既看清来人为谁,那还敢再停留,暗忖:“为了逃命,也只好帮助如洁,先将挡在前面的褚双清毁掉再说!”
  她本意是想取出“碧磷毒火弹”,猛然一掷,后见如洁和敌人相距过近,恐怕殃及池鱼,便打消念头。
  只见她一滑步,滑至如洁身侧不远,匆遽递说一句:“姓伊的追来了!”
  话声甫落,人便腾空而起,双掌吐出,猛朝伏魔龙女侧面袭到。
  这时,伏魔龙女和如洁妖妇掌来掌去,斗得不可开交,哪料得花媚香突从侧面袭来?同时此刻,如洁妖妇因得花媚香警告,也极欲将阻在前面的障碍扫除,以便抢路逃命,呼呼掌风,更以雷霆万钧之势,凶猛攻至。
  伏魔龙女两面受敌,而山径狭仄,闪展避让亦受限制,舍向后退却外,再就是和两个妖妇硬拼,但硬拼岂是容易,自己只有一条手臂,而人家则是四条,以一拼四如何能成?
  好个伏魔龙女,就在两面掌风堪堪袭到,已将衣衫飘飘拂起时,立见她右臂一圈,金刚掌力已电闪击出,将袭来的两股掌风略一挡开,人也趁势暴退丈外。
  那知身刚按落,而花媚香已从上空凌厉扑到,另一敌人如洁妖妇,亦跟踪追到,俱都是人到掌到,声势好不威猛!
  伏魔龙女见两个妖妇如此赶尽杀绝,心下虽是气恼之极,但目前情势,又不能硬拼,也只好再行闪退,总算退得快捷,未被掌风扫中。
  她三人两追一退,只有两个起落,而伊俊人业行赶到,立叱出:“该死的妖妇,还不给我躺下!”
  俊人这一叱骂出声,伏魔龙女因不知就里,不由分神打量过来,而花媚香心里有数,见自己所担心的厉害对头,果然赶到,那图逃之念,岂有不急上加急,就在伏魔龙女征神之际,呼地击出一掌,趁着伏魔龙女腾身闪避当儿,也无暇打量是否将人击中,便猛然拔高数丈,越过伏魔龙女头面,一溜烟径自逃走。
  伏魔龙女未料到花媚香临逃之际,还出掌伤人,等到发觉闪退时,已是迟了一步,那击来的掌风,业将左腿近膝处扫中,立感到如受棒击,好不痛楚。
  照说,她应该立行坐下治疗,但因想到背上背负有人,自己倘然低身坐下,那背上伤者,便要受到剧震,无可奈何,便以独足朝后连跳几步,方始立定。
  幸好那迎面追来的如洁妖妇,不知怎地突然倒地再未起来,要不然,让那妖妇再逼近挥掌猛袭,伏魔龙女纵有天大的本领,也只好眼睁睁送命在妖妇掌下。
  原来伊俊人最痛恨的,就是如洁妖妇,刚一赶到喝话,话声中,“五弦指”业已虚虚挥起,像这等神鬼莫测的隔空拂穴,休说妖妇此刻背身相向,无法察觉,就是当面,还不是听人摆布,声到人倒。
  俊人将妖妇制倒后本可略一扬指,再将花媚香如法炮制,让她也尝尝“五弦指”的滋味,后想起玄云临别叮嘱,也只好装作未曾瞧见,让她从容逸去。
  俊人初见如洁妖妇和花媚香,以二对一,迫着一个中年美妇人连连后退,而美妇人背上还背有一人,心下好生奇怪,再见美妇人腿部负伤,仅以独足向后跃退,岂能不管,于是迎上前来,抱拳问道:“这位太娘,是怎生和这两个妖妇斗上?看情形,背上之人似亦负伤,可让小生帮扶一阵吗?”
  伏魔龙女独足据地,眼瞧来人竟是一位书生装扮的俊美少年,虽然不知来历,但从花媚香以先警告口气中,料知这美少年必非寻常人物。
  何况,眼瞧少年一到,两个妖妇,一个是仓惶逃走,一个应声倒地,这分能耐哪还小得,心下又是惊奇,又是感激说道:“适才要不是相公赶到,伸出援手,老妇这条性命准告完结不说,就是我背上背负着的翠眉仙子……”
  俊人一听翠眉仙子几字,好生一惊,那还等得,赶忙再近前一步,边走边问道:“如此说来,老前辈当是衡山的褚女侠了?”
  伏魔龙女暗想:“这少年怎会知得我的来历?哦!对了,可能他是从金佛寺赶来,已和退谷见过。”
  于是,答应道:“老妇就是褚双清!还未请教相公尊姓大名……”
  俊人忙将姓名告知,随又朝向伏魔龙女左腿患处瞧过一眼,便道:“褚前辈左腿想已负伤,雪山掌教就由晚辈背负罢!”
  伏魔龙女应过一声,立将翠眉仙子送由俊人背起,自己则坐在地上,以内功疗治伤痛,还亏筋骨未损,片刻过后已能勉强举步。
  俊人本可以柔神掌给伏魔龙女施治一番,奈因对方为一妇人且伤势不重,考虑之后,终于作罢。
  俊人一见伏魔龙女立起身来,便道:“雪山掌教伤势不轻,施治要紧,晚辈领路先行!”
  话声一落,便掉头转身,等到行至如洁妖妇身侧,手臂一晃,立以潜力将妖妇身躯摄起,一把挟在肋下,方向前路驰去。
  伏魔龙女跟在身后,眼瞧俊人虚虚一挥,就将倒卧地面的妖妇一下摄起,更是惊异不止,暗说:“这少年,从哪里学来这身神功绝技?”要不是初初相识,准会破口问了出来。
  俊人携带两人疾行,仍是若无事一般,尚怕伏魔龙女再遇危险,始终不敢放开脚力,饶是如此,伏魔龙女仍追蹑不上,赶得好不吃力!
  直到金佛寺堪堪临近,相距不过数箭之隔,俊人掉头说出一句:“待晚辈先行,通知云前辈赶来迎接罢!”便飕的一声,疾如流矢,顿失俊人踪影!直瞧得伏魔龙女,目瞪口呆,止步不前,浑忘身在赶程。
  当伏魔龙女刚一踏上金佛寺门前的石级,他那老伴天心居士云退谷,已得讯匆匆迎来,于是,夫妇二人方边谈边行,直朝花园精舍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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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情思绵绵
  伏魔龙女叙述完毕,而翠眉仙子亦欠伸醒来。
  仙子睁眼瞧瞧,见身卧榻上,榻沿为老友褚双清,四周尽是人众,僧道俱全,老少毕备,心下方感一愕,正待张口问话,而伏魔龙女已笑说道:“好了,我们的仙子,总算醒过来了!”
  翠眉仙子身刚坐起,先朝明远长老等人为礼,并略申歉意过后,便侧过头来,瞧着伏魔龙女问道:“双清姊,我大概是中了那恶丐的什么歹毒恶物暗算,被谁救来这里,这是金佛寺吗?比过武了没有?我那不肖的师妹呢?”
  伏魔龙女妙目一闪,吃吃笑道:“我的仙子,你那里知道以后的事情,差点连我这条命,也陪着你断送在那山径之上了呢!话说来可长,回头慢慢告诉你,此刻最重要的,先让你谢谢救命恩人再说。”
  俊人坐处,正在床头前,仙子以先虽曾向坐在对面的明远长老歉语几句,因极欲知得详情,立地瞧向伏魔龙女问话,故对俊人坐处,并未望过一眼。
  伏魔龙女话声一落,翠眉仙子自然而然再向座中人打量过来,刚一招视,便见座中诸人,都纷纷向床头这方瞧望。
  她自己也不由偏过头来瞧视,刚瞧清俊人神采,心下正感惊奇,而伏魔龙女已站起身来,引见道:“救你我二人出险的,就是这位伊俊人相公。”
  由于凌幼琴并未向仙子提说过俊人的名号,仙子自然毫无所知,但眼见这位被指说的救命恩人,仅是一个书生装束的美少年,看外表文质彬彬,实无惊人之处,怎会有什么出奇的武功,来援救自己二人,因有怀疑,动作不无迟缓,身刚站起,尚未开声道谢,而俊人已立起身来,抢先抱拳说道:“云夫人和雪山掌教都是武林前辈,区区效劳,实值不得挂怀,快请坐下!尤其雪山掌教,初愈不久,还须好好休养,不宜劳神。”
  天心居士朝向夫人哈哈笑道:“双清!快将仙子扶归原座罢。要向伊老弟申谢,又岂止你二人而已?座中从金佛寺两位大师起,还有我等诸人,谁都得过伊老弟的好处,果真一个个道谢起来,人家伊老弟烦死了。”
  铁拂尘归太玄叹息一声后,说道:“要向伊施主道谢,最应该的还是贫道和赤袍道长南宫兄两人。不单是我二人身受刁九皋的暗算,幸有伊施主慨赐解药,得以躲脱一劫,主要的,使我二人大觉大悟反省过来,要不然,永留污点不说,就是将来老死以后,也无面目见那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赤袍真人南宫高,也接声道:“归道兄这话不假,我南宫高以先敌友不分,险些上了花媚香那妖精的大当,以为只要和沧海门拉上关系,便可自保,又哪知道上辈流血,未曾报得,反而认贼作父,岂不是乱了我崆峒门中八辈子的脸面!废话不说,伊施主,小道以先出言无状,还请海量包涵。”
  话声中,还站起身来,朝向俊人连连稽首称谢。
  俊人赶忙逊谢回礼,并道:“二位道长都是名重一时的武林前辈,既然话已说明,以往之事,就不必再提了。”
  铁臂神熊万里鹏生性干脆,便插言道:“我看大家的客套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倒是那个白日游魂,还有适才被伊老弟拿回的罪魁祸首……”
  说到此处,却朝向翠眉仙子面上望来,显然他所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如洁妖妇,因仙子在座,话不便说明,所以忽而停止。
  仙子和铁臂神熊,原本相识,见他瞧向自己忍住不说,心感奇怪,便含笑问道:“哪一个罪魁祸首?”
  伏魔龙女已有发觉,便抢声答道:“还不是你那师妹,哦!对了,贤妹对这事情,尚不明白,爽性让我告诉你知道吧!”
  于是就将山径再度遇敌的经过详情,道了一遍,最后,则向她那老伴递话道:“退谷!这边是怎地将那恶叫化制住?还有你们几人又怎地遭到暗算遇救,干脆由你补说好了。”
  天心居士含笑点头后,也接声将寺中遇袭等情形说了一番。
  翠眉仙子边听边向俊人瞭望,暗忖:“真想不到这般斯文的一个俊秀书生,竟是含而不露的世外高人!”
  同时,心下一动,暗道:“我那幼琴徒儿,武功人品,在当今之世,也是不可多得,能让他二人配成一对,岂不是太妙太绝!我得找个机会,问问伊俊人,看他有无良匹?要是还无,这件婚事不能错过,得替二人撮合撮合。”
  哪知天心居士话刚说毕,俊人却站起身来朝向明远长老说道:“老方丈,这边事情,总算了结,晚辈却要告辞动身了。”
  座中不知就里的像铁拂尘、赤袍真人、铁臂神熊、玉麒麟、伏魔龙女、翠眉仙子等人,好生奇怪,俱都站起身来,异口同声:“为何如此急迫离去?”
  翠眉仙子因另有算计,还殷切补充几句:“请伊相公务必多留些时,我们还有不少事情,正待向相公叨教哩!”
  明远长老事在两难,见有翠眉仙子留驾,便干脆住口不说,只望着俊人微笑。
  俊人先请诸人坐下,随即叹了一口长气,正待说明非赶紧动身不可的苦处,而追风叟已朝向赤袍真人说道:“南宫道兄,这位伊老弟就是名震江南,被武林中尊为霖雨苍龙伊朗轩伊老英雄的二公子!听说道兄游江南……”
  南宫高一听伊俊人竟是伊朗轩之子,心下不由暗暗一惊!那还等追风叟再说下去,便立即截声道:“如此说来,伊施主动身归去,倒是越快越好,小道在江南时,确曾听说沧海门中的那个最厉害的恶徒阴阳相公凌天翼,正要向伊老英雄寻仇,并且,那第七个恶徒赛嫪毒慕容恪,业于昨晚赶往江南去了!”
  天心居士见他不问消息的来源,便将所知者立忙道出,对于他之胸无城府,倒也暗暗赞好。余如灵虚道长、追风叟以及两个老和尚也纷纷瞧着南宫高点头微笑。
  铁拂尘较有心机,见他几人,一个直接朝向南宫高发话,其余,则隐含默契,微笑不语,心下生疑,不由插口问道:“伊老英雄这一消息,贫道倒是从南宫道兄口中得知,但不知闻兄怎会晓得?”
  追风叟尚未答言,而天心居士哈哈笑道:“归道兄这话,应该向小弟发问!”
  随即将他晚昨尾随南宫高后面所见所闻道了出来,这时不但归太玄和南宫高二人恍然大悟,就是闷坐一旁的云夫人和翠眉仙子等人,也吃吃格格笑出声来。
  最后,还是灵虚道长细心,深怕诸人谈笑下去,引起俊人不快,便朗声说道:“伊施主有宝马代步,就迟个一两天动身也无妨碍,不。过为人子者,一旦听说尊亲有难,恨不得急忙赶回,这也是人之常情,依贫道之见,我等也不必强留,就让伊施主动身吧!”
  俊人见灵虚道长帮忙解释,岂肯错过机会,便又朝向诸人委婉陈说几句,瞧大家已无异辞,方始抱拳告辞。
  可是,半天未曾发言的明修禅师,先道:“且慢!”随又带笑道:“施主还忘记吩咐一句,就是那碧目鬼王欧阳非和白日游魂等人,应如何发落……”
  俊人哦了一声,笑道:“老禅师不提,我还真忘怀了!”
  立地视线一扫,瞧向明远长老几位掌教,以商询的语气说道:“晚辈之意,先后擒住的三人,除掉那罪魁祸首雪山叛徒,应请雪山掌教发落外,余二人俱是甘心认贼作父,丧尽天良的恶人,照说均应处死,但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仍由晚辈以柔神掌将他二人武功废掉,这样纵使恶性不改,也坏不到那里去,但不知诸位前辈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座中之人无不点头称善,对于俊人之心地良善,更是纷纷赞叹不已。
  翠眉仙子两眉微皱,喟然说道:“敝派不幸,出了如洁师妹这类叛徒,真是言之惭愧,承蒙相公鼎助,将她擒获,并又顾全敝派颜面,交我发落,像这等仁至义尽还有何话可说?不过,我和师妹一场,倘将她携回雪山派按派规处置,她绝无活命之理,心下实又不忍,为保全她一条性命,我想仍烦相公将她视同武林公敌,并行从宽发落了事,只不知武功废掉以后,还能否再行恢复呢?”
  仙子最后这句问话,也正是在座诸人所极欲知道的,于是,都大睁双目,望着俊人等候回答。
  俊人略一沉吟,便带笑说道:“既然掌教有此吩咐,晚辈照办便是。至说到武功废掉之后恢复一节,并非不无可能,一是仍以柔神掌功,为之敛气凝精,使还原状,再就是有九还丹之类的圣药及时服下,此外,如炼有两仪真气的世外高人,肯自损功力,以真气为之凝炼,亦能有济,不过这种方法,均以百日之内施治为限,逾期便属徒然了!”
  俊人话毕,大家方始放心。旋由明远长老命人将碧目鬼王欧阳非提到,这时,搁在外面客室昏迷不醒的白日游魂刁九皋,和罪魁祸首如洁妖妇,已由俊人解开穴道,便爽性让他三个恶人并坐一起。
  俊人不喜和几人噜苏,依个儿虚虚按了一掌,不用说,这正是施展柔神掌绝技,将三人仗以作恶的武功已然废掉。
  最后,俊人又特地向三个恶人声明,这废掉武功之事,全是他一人所为,以后,要想报仇,尽可找他,不得牵连他人。
  这三个恶人,不说武功已废和常人一般,业经凶不起来,即使武功尚在,又当如何,还不是听任人家摆布!
  最可笑是碧目鬼王,枉用一番心机,到头来仍然和两个盟弟一样,非但武功报废,还落得个灰头灰脸赧然离去。
  俊人一切揽在自己的身上,将三恶发落过后方始抱拳告辞,所有座中诸人,谁不是依依不舍,相对黯然。
  一会儿,老老少少十数余人,便拥着俊人步至金佛寺大门前面,那墨龙宝驹和孕有灵胎的雪猿,早由知客广慧预行牵出相候。
  依得俊人之意,这头雪猿不想带走,那知话刚出口,那雪猿好像懂得人意似地,蓦地跃至俊人面前,又是比划又是吱吱直叫,看情形,非要跟定俊人同行不可。
  送行诸人中,凡未见过这头灵猿的,莫不称异,尤其翠眉仙子更忍禁不住笑道:“幸亏上次未将这灵猿劫去杀死,要不然,我真是造孽不浅了!”
  俊人一听此话,心道:“这仙子心地还算不错,我得成全成全才是。”
  便朝向灵虚道长、明远长老、追风叟三人暗示道:“晚辈那份药丸,就请三位老前辈替我斟酌……”
  话未道明,而天心居士等人,因心生好奇,俱都凝视过来,俊人心下一动,暗忖:“我怎能厚彼薄此,何不爽性来个皆大欢喜!”于是续道:“……三位老前辈不妨就这次莅临峨嵋的各派掌教,和万老英雄,还有单慰祖兄,各赠送几粒罢,藉此留番纪念,也是好的。至于家父母处,我身边藏有恩师赐药的丹丸,尽可奉献,老前辈们不必介意!”
  说毕,就打算告别,而灵虚道长等人,有的哈哈大笑,有的上前拦住,明远长老则合十说道:“难得施主有这番舍心,我三人岂但应依示办理,就是承施主厚赐的一份,也打算并合一起,重作分配哩!”
  灵虚道长和追风叟也相继发言,表示趁各派掌教在此,回头另作计议,使此等百世难得一见的珍物,大家都能享得一份,甚至远隔万里之遥的昆仑派,也不让他向隅。
  天心居士等人听得好不纳闷,翠眉仙子因俊人说出这话,是由她叹说雪猿之事而起,便瞧向俊人问道:“伊相公,究是什么珍品?怎的连我等毫不相干之人,也要分润起来?”
  俊人微微一笑,说道:“掌教不必客气,这珍品为一株千年金芝,正是由这头灵猿所寻而来,晚辈不敢据为己有,特烦青城掌教炼成丹丸,打算为济人之用,现在难得诸位先后光降峨嵋,且都是我神州武林中的有名人物,能各取一份,岂不有意义,可惜晚辈起程在即,不能眼瞧分丹盛举,只有期诸将来相见时,再听佳话好了!”
  话声一落,只见他抱拳向诸人团团一转,口说一声再见,跟随抱起灵猿,飞身上马,怅然离去。
  俊人告别后,明远长老等人则立在当地,以目相送,瞧光景,不将俊人送得个踪影消失不见,是不肯进寺的,可见得这些老辈人物对于俊人之敬爱,已至何等程度。
  追风叟蓦地记起一事,猛然从人丛中奔出,亮起嗓子,边驰边叫道:“伊老弟快住马,老朽尚有话说!”
  俊人因知诸人留在寺外,遥遥目送,为示礼貌,故未催马疾驰,此际,陡闻后面传来喊停之声,且又是追风叟的声音,便示意墨奴止步,同时,人也飞身下马,迎向追风叟,含笑问道:“老前辈有何见教?”
  只见追风叟已从身边掏出一个布卷,猛然纵前一步,一面将布卷递到俊人手中,一面急遽说道:“这里面有一幅图画,为老朽无意中得来,上面所画景致,老朽全然不解,以老弟之聪明博学,观后必能领悟,特送给老弟作个纪念罢!”
  话一说毕,也不待俊人表示可否,口说句:“再见!”就掉头不顾匆匆离去。
  俊人好不纳闷,但闻老前辈如此诚恳,要说璧归老前辈,是绝不接受的,无可奈何,也只好朝向追风叟背影,道出“谢谢”!两字后,方再度上马行去。
  等到绕过山口,掉首回望,已看不出金佛寺庙貌了,方轻拍马颈,低喝一句:“墨奴快点赶程!”
  果然宝驹通灵,只应出唏聿聿一声长嘶,便扬起四蹄,追风逐电,直朝下山那方,疾驰而去。
  俊人纵马疾驰,且所走的路线,又是下山的捷径,其行程那还不快,片刻工夫,便望见绿油油一片平畴,料知快抵山脚下,心下好生一喜。
  那知耳边蓦地响起清叱之声,接着是一声鸟鸣。俊人不由打量过去,原来距离山径不远,为一片疏林,这声音正从疏林中传来。
  照说,俊人赶路要紧,大可不必理会,怎奈略一察听,这清叱之声,还透着熟悉,好像在那里听见过似的。
  俊人既有此想法,自然要一看究竟,于是一拢马头,直朝疑林驰去。
  刚抵达林边,便立即从枝叶隙缝间,依稀瞧见一个黑衣女郎,正背着身子和一头巨禽在对峙中。
  瞧女郎背影,似曾见过,心下一动,不由暗叫道:“难道是她吗?”
  立地纵身下马,仍抱着灵猿,披枝拂叶朝人禽对峙处行进,不一会儿便到了地头。
  只见这树林中央,竟是一片隙地,细草茂密,一碧无痕,周遭都是高大的树木,将草地圈住,绝似围屏一般。真料不到偏僻所在有这等胜境。
  再瞧巨禽更是罕见,约莫八尺来高,身长相若,头颈长度,怕不有四尺开外,最打眼还是鸟尾成双,骈生挺出各达丈外,全身羽毛一色苍翠,闪闪发光!尤其尾端,上面缀满金花,经斜阳一照,越显得好看极了。
  巨禽的头部不大,形状和孔雀近似,但一对朱睛,又圆又亮,闪闪生辉,看去好像嵌上两粒径寸赤球一般。
  俊人因从来未曾见过这类美丽的巨禽,不由暗暗称奇,心说:“这难道便是传说中的鸾凤吗?”
  就在这时,那背身而立的黑衣女郎,又发出一声娇叱,猛点足,身如离弦劲矢,直朝巨禽背上按落,看情形似想将巨禽制服,让她骑坐一番!
  别瞧巨禽凝立当地,未作戒备,等到女郎身形落下,距它那背上还差个尺来之隔,霍地低身斜闪,便行避开,跟住,还扬头昂颈瞧向女郎叫了一声。
  女郎见巨禽闪开,并不罢休,不待身躯着地,就在空中双足一错,身形忽又冒高寻丈,一个转折,头前脚后,再朝巨禽背上扑至。
  女郎这一转折掉头不要紧,俊人却已瞧清是谁,不由欢容满面,放声叫道:“玄云姑娘,待我来帮你将它制服!”
  由于俊人这一破口喊话,岂但玄云大感意外,就势飘落地面,而那头巨禽也瞪着朱睛,向俊人望了过来。
  俊人喊话之后便将雪猿放下,正待点足飞身,但玄云既已瞧清喊话之人,竟是念念在心的意中人,哪还有心情逗弄巨禽,赶忙奔了过来,又欢喜又笑又嚷道:“真想不到会是你!伊哥……伊相公,你是怎生寻到此地的?我那师父呢?如今该不要紧罢?”
  俊人只好暂时停住,知她心地诚厚,挂念她那孽师的安危,便立忙安慰道:“不要紧,令师业经安全退走。”
  随又眉头微皱,带着万分可惜的神色说:“以姑娘如此人品,偏偏明珠暗投,多少人都替姑娘抱屈不已!”
  玄云笑容一敛,面现凄楚,幽幽说道:“家师虽有许多不是之处,但对小妹却是真心爱护,只恨我德薄能鲜,无法将她老人家劝醒过来,伊相公,你看这事怎么办?”
  俊人见玄云向他讨主意,一时还真感到为难了。让她依随孽师下去罢,如果一个操持不坚,便会同流合污,毁了一生清白,劝她弃师出走罢,又走到哪里去,纵算有地方可去,这话又如何出口呢?
  以是尽自沉吟,难以作答,就在他二人默默相对时,那悄立一旁的雪猿,忽地吱叫一声,猛朝高视阔步,正向这方走来的巨禽扑去。
  玄云虽也瞧见雪猿,感到奇异,但因此刻心事重重,故无暇向俊人询问,猝见雪猿不知死活,竟向巨禽扑去,好生一惊,也来不及向俊人多说,赶忙飞身抢救,深怕雪猿被巨禽擒住而遭了毒手。
  俊人自然更是着忙,右腕立吐,潜力业已挥出,正打算将雪猿中途截回。
  谁知雪猿身刚纵起,巨禽已有觉察,陡见它两翼猛张,略一振拂,立有一股强劲的劲风,呼地一声迎向射来的雪猿卷到。
  雪猿虽是灵慧,而功候太差,怎能和巨禽相比,身未扑近,已禁不住劲风卷扬,直被卷飞好远,方朝地面翻滚坠地,倘真让它就此坠地,准会摔成肉饼,骨折身亡。
  玄云以先虽和巨禽逗弄半天,因巨禽对她始终未存敌意,所以,尚不知巨禽的厉害,果不然,身形纵出,一接触劲风,便觉遇到绝大阻力似地,立被迫落下来。
  俊人挥出潜力,堪堪挨近雪猿,便被劲风挡了一挡,等到提起一口真气,将潜力尽情展开时,而雪猿业被劲风卷拂开去。
  俊人应变何等神速,右臂一晃,潜力转移方向,猛朝雪猿坠落之处兜去,总算出手快捷,就在雪猿落距地面还差个数尺之隔,一下将雪猿托住,硬生生地截了回来。
  雪猿被救回后,想是受惊过甚,直搂住俊人的颈部,又是喘气又是吱叫。
  玄云因猝然遭到劲风的挡拂,好不感到竟外,身一按落,便嚷道:“奇怪!这头畜牲,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
  边说,人也边走了回来。
  俊人初见巨禽,乎将爱猿掼死,心下好生气恼,恨不得立地将巨禽击杀泄愤才好,等到雪猿截回,一切无恙,怒火也就平息,再瞧巨禽,仍然好整以暇,慢腾腾,直踱方步,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玄云叫怪,俊人发笑,都是同时,待得玄云走近,俊人迎前一步,问道:“这头巨禽,姑娘是怎生发现的?”
  玄云娇笑道:“小妹原本在山那头等候家师,后见这头巨禽又大又好看,且又直在头上飞来飞去,小妹一时好奇,便随手折了一段树枝,朝它抛去,谁知它一振翅,便将树枝扑落不说,并且,还朝向我叫了一声,叫过后,立地向这方飞来,小妹见它有趣得很,便也跟着赶来,我赶一程,我停下身来,它也盘旋不去,等到我起身再赶,她也立便前飞,如此一来,就不知不觉赶到这座树林中来了!最怪是一飞达草地,忽地双翼一敛,就降落下来,我瞧它好玩得很,便想骑坐一番,可是,每一腾身飞起,堪堪临近它那背上,不知怎地一闪,就被它闪脱,像这般追逐闪避,怕不有半个时刻,偏偏一次也骑不上去,你说可不可恼?”
  俊人瞧她那天真无邪的模样,好不可爱,便笑道:“待我来试试,只要能将它降服下来,不怕骑不上去,回头我一招手,姑娘就飞身上来。”
  话到此处,立将雪猿递至玄云手中,并道:“这雪猿也怪好玩的,姑娘逗逗它罢。”
  其实,玄云此际愁思已解,瞧着雪猿周身上下一片雪白,无一根杂毛,已觉可爱之极!更可况一对闪闪发光的金色眼睛,从未见过,越发感到稀奇,早就想抱过身来逗弄一番,一见俊人将雪猿递至,便赶忙接过手来,笑吟吟问道:“伊哥……伊相公……”
  俊人瞧她呼叫时那分神态,不由暗暗发噱,便道:“姑娘以后别相公相公地称呼罢,这徒显得生疏,倘蒙不弃,就直呼贱名好了。”
  玄云脸上一红,娇怯怯说道:“那怎么可以?相公武功高人品好,年岁也比我大,除非让我直喊你一声……”
  想是下面两个字,不好意思说出口来,期期艾艾半天,到头来,还是倏然而止,并且一张俊庞儿,更窘得满面通红!
  俊人自从早间,蒙玄云冒险赠送解药后,对她那印象,已全然改观,此刻再度相逢,见她妖羞不胜,那还不怜惜万分,略一沉吟,心下已有决定,便含笑说道:“其实呼名遵姓,也无关系,既然姑娘客套,我自忖比姑娘痴长几岁,倘不嫌弃,我就大胆认姑娘作个异姓妹妹吧。”
  玄云猝听此言,几乎疑在梦中,粉颈一抬,痴痴望着俊人面上,一瞬不瞬,急忙问道:“伊哥哥此话当真?”
  俊人将头一点,笑道:“旁的事尚可说假,这事是何等之重大,怎能假得?姑娘放心就是!”
  玄云先是嫣然一笑,随又撇着嘴说道:“还说不假,为何尽是姑娘姑娘相称,可见得伊哥哥未将我作妹妹看待了。”
  俊人哈哈笑道:“这是我大意了,好妹妹,从现在起,我就改口。不过,妹妹那真姓真名,我这作哥哥的还未曾知道哩。”
  玄云面色微微一变,感叹说道:“不怕伊哥哥笑话,我只知道从小被家师抚养长大,究竟我那生身父母是谁?因询问家师始终不肯相告,连我也无法知得,教我怎能道出真实姓名?”
  俊人心想:“花媚香不肯道出实情,这内中必有蹊跷!若有机会时,我还得替她追究一番。”
  俊人虽然暗暗打定主意,但口中却道:“既然如此,我暂且以云妹相称便了。”
  他二人这一番以兄妹论交,在俊人而言只不过自己尚无姊妹,总觉得有些缺憾似的,能结识一个妹妹,也算是慰情胜于无聊,在心理上实无他念。
  可是玄云却不是如此想法,以为伊哥哥既然一口道出,将自己认作妹妹这份情意,岂是等闲可比,她那片芳心更是牢牢贴向俊人,并立定主意,非伊哥哥莫属了。
  那雪猿端的善伺人意,自被玄云接过手后,便挽着玄云的粉颈,一个头搁在玄云的肩上,不动也不叫,温驯极了。
  至于那头巨禽,却屹立在两丈开外,瞧着二人频频低鸣。
  俊人放声一笑,再申前言说道:“看我来制服这头怪鸟!”话声中,人已飞起,疾如劲矢,猛然朝巨禽背上扑来。
  玄云深怕伊哥哥出手过重,伤了巨禽,忙道:“轻轻地,别将它弄伤!”
  那知俊人身刚飞至,巨禽似知此人不大好对付,双翼乍展,霍地退飞丈外,跟着一声鸣叫,身形冲霄而起,飞至七八丈高下,霍地双翼一敛,星丸暴泻,猛朝俊人头皮抓来。
  俊人初见巨禽及时闪退开去,暗道:“好灵警!”立忙跟踪追上,料不到巨禽已冲霄而起,单是两翼振拂出来的一股劲风,几使自己身不由主,被它拂落下来,那还能欺近身去,心下一急,暗将罡气挥出,人也一个猛劲,朝向巨禽去路,迅疾直拔。
  谁知拔上不到两丈,忽觉眼前一暗,那巨禽已迎头扑下不说,而一对利爪,以龙拿之势,又快又猛,正冲向自己头皮抓下,俊人道:“来得好!”
  罡气运到十成,立有一股奇大的潜力,暴行展开,不但将巨禽俯冲之势,顿然阻住,而潜力反从巨禽两侧,兜了过去,一下,就将巨禽包没在潜力之中了。
  遥立一旁观斗的玄云,猝见伊哥哥身在空中,已被巨禽扑下的身形罩住,好不焦急,一边嚷出:“快避!”一边点地飞身,看情形似要冒险抢救,将巨禽击退。
  那伏在玄云肩上的雪猿,也以为主人遇险,惊骇得吱吱直叫。
  就在玄云堪堪飞近巨禽身侧,还差个丈来之隔,俊人已有觉察,立忙分出一股潜力,将玄云身形托住,并说:“不要紧!”
  同时,人也飘落下来,双臂一收,玄云身形固然随势飘落地面,而那头巨禽,也身不由主,被潜力迫落下来。
  玄云哪知得伊哥哥功力甚高,但对这无形无质的玄门罡气,却全然不懂,身在潜力控制之下,已是骇异非凡,再瞧那威猛无伦的巨禽,亦乖乖地随势而落,全未抵抗,好不纳闷,足一着地,便奔至俊人面前,急遽问道:“伊哥哥快告诉我,适才施展的是甚等法术?”
  俊人被她没头没尾一问,一时会意不到,反问道:“云妹妹,你说什么?谁施展法术?”
  玄云噗嗤一笑,说道:“是我太急,未说清楚,我问的是刚才无缘无故,被一种力量托了下来,还有这头畜禽,以先何等猛烈,经你扬手一招,也突然驯善起来,随势降落……”
  俊人哈哈笑道:“云妹所问,就是指此?这并非什么法术,仅是运用罡气的潜力而已。”
  玄云对于罡气这一名称,倒曾听过,心下好生惊喜,忙又问道:“听说罡气是玄门中最厉害的功夫,伊哥哥怎生练得这等绝活?还有,它所含的潜力究有多大?”
  俊人这时,口中虽在应对,而两眼则瞧向巨禽,被罡气束住得纹风不动,状极可怜,便随口应道:“说大就大得不可思议,不过……”
  话声未已,陡然间,远远传来一声轻笑,俊人不由一惊!话声便行止住。
  待得辨清笑声来处,系自前面不远一株奇高的树顶上面发出时,而跟住传来话音说道:“待我试试你这罡气所蕴的潜力,究是怎生不可思议?”
  话声一落,俊人立觉挥出的罡气,被一种奇大的潜力挡了回来,接着,一声鸣叫,那被罡气束住的巨禽,已冲霄而起,直朝发话那处飞去。
  这时,俊人已发现树顶上面,正坐有一人,头挽峨髻,身着衫裙,俊人刚瞧清是一中年丽人时,罡气便被挡回,心下更是由惊而骇!暗忖:“这是什么高人?也未见她挥手作势,便有一股力量推至,将我那混远罡气挡回。”
  寻思未已,那妇人一飘身,已轻轻跨坐在巨禽的背上了。
  玄云正凝神听话,不料又是笑声,又是话音传来,好不惊异,等到她瞧明一切时,人家已跨坐在禽背之上了。
  她也不想想巨禽怎会脱离束缚,猛然飞起,更不想想为何这妇人竟能自由自便,坐在禽背之上,因深恐巨禽被妇人骑走,便亮起娇嗓说道:“喂!这头大鸟,是我们制服的,你不能骑走的。”
  俊人料知巨禽必是妇人代步之物,尤其震惊人家功力之高,倒真说得上“不可思议”,同时,瞧人家挥来的潜力,只是将自己的罡气挡开了事,并未存丝毫敌意。
  可见得这高人绝非邪恶之流,一见玄云出语无状,深怕引起高人不快,忙接声说道:“适才我兄妹二人,不知这头大鸟是前辈坐下的灵禽,多有阻扰,晚生这厢陪礼!”
  边说,边遥遥朝向上空,抱拳为礼,随又说道:“蒙前辈手下留情,晚生更是感佩万分,能否请法驾稍留片刻,容晚生兄妹拜见如何?”
  原来妇人自跨上禽背后,并未飞走,只示意巨禽在草地上空盘飞而已。
  立见妇人又是一声轻笑,说道:“你这位小哥儿机伶得很!较你那相识不久的异姓妹妹高明多了,难怪黄衫老儿要以衣钵相授了。也罢!就为你二人再留片刻便是。”
  话毕,轻轻一按灵禽颈项,立便飞落下来。
  俊人一听妇人提到恩师黄衫客的名号,猛然悟起,暗道:“哎呀,我怎么将她老人家忘怀了!”
  不待妇人纵下禽背,赶忙向身侧玄云递话道:“云妹,快将雪猿放下,随愚兄一同参见。”
  玄云被弄得一头雾水,心虽奇怪,但伊哥哥说得如此郑重,那还迟疑,果然将雪猿放落,跟随俊人迎了上来。
  妇人身刚落地,俊人立忙抢前一步,恭身问道:“老人家想是公孙老前辈了?”
  妇人笑道:“好伶俐的孩子,黄衫老儿真有福气。”
  一顿,那妇人又对玄云道:“好标致的孩子,难得出污泥而不染,真是令人又敬又爱。”
  玄云听得又骇然,又尴尬,无可奈何,尽低垂粉颈,弄着衣带,以掩饰窘态。
  俊人听公孙师伯口气,偏过头来瞧向玄云,连连催促道:“云妹,快叩头!得她老人家为师,准保你将来武功学成,比我还高!”
  玄云心事一被道破,已知眼前高人,高得不可想象,再经伊哥哥如此一说,那还再有犹豫,立忙抬起头来,口称:“师父!”盈盈下拜。
  这次,公孙大娘倒全然受礼,未曾拦阻,一俟玄云拜毕起来,便庄容说道:“将你引来的那头巨禽,名叫青鸾,系奉我之命行事,为师的要不是存心将你收在门下,又哪会多此一举,至于你那前师花媚香和你,是恩是仇,一时难说,将来艺成,自有明白之日。”
  玄云唯唯应是之后,心下直感纳闷,却又不便动问,还是俊人旁观者清,一面向公孙大娘道谢,一面道:“师伯既知得云妹身世,只不知她那真正姓名,师伯能预行见示不?”
  公孙大娘略作沉吟,便道:“姓名说说无妨,她那乳名,倒是有个云字,连姓带名就是柳云眉三字,贤侄将来晤见你那令兄秋人,一问北溟屠龙门下柳明晖身世,他自然会详细告诉你知道,那柳明晖正是云儿的胞兄!”
  此话一出,俊人好生诧异,暗说:“怪事!我那秋人胞兄,不是在武当习艺吗?又怎会和北溟门中打上交道?”
  玄云既知自己姓柳,且有胞兄在北溟门下习艺,那还忍得,立忙问道:“师父对弟子身世,既已悉一切,就请师父明白示知,弟子真是急死了!”
  俊人也帮忙央求一番,可是,公孙大娘叹息一声后,却道:“此中尚有许多因果,目前尚难明说,只要云儿随我回山之后,刻意用功,能将两仪真气提早练成,为师的自会详告一切!”
  说至此处,倏地指着雪猿,朝向俊人问道:“这头雪猿目射金光,想必就是峨嵋孕有猴枣灵胎的那头雪猿了。贤侄长途跋涉,携带此猿,不无累赘,我看倒不如让你义妹带到山上,让它一同随我学点防身能耐,同时,云儿也可仗它体内灵气,助长真力,早将两仪真气练成,将来斗沧海君那个魔头,也是你一个绝好帮手!哦!对了,还有明年中秋,为沧海小丑的生期,到时候,你应往他那巢窟九曲岛一行,虽不一定就能将他诛除,但可藉此机会,将他那歹毒暗器墨骨穿胸弹——毁掉!”
  俊人正以带着雪猿赶程招人注目为苦,一听公孙师伯吩咐,着将雪猿交云妹带往山上,既省免麻烦,又不怕恶人觊觎,那还不连连应是。
  最后,公孙大娘又说出自己曾收有两个弟子,一名东方小倩,一叫凌幼琴,业经遣往下山,行道江湖,叮嘱俊人以后遇见时,应多多照看,并含有深意地朝他笑了一笑。
  俊人猝听公孙师伯弟子中,竟有凌幼琴其人,好生一惊!要不是对幼琴已生误会,准定详问一番,看这凌幼琴是否那凌幼琴,怎奈时过境迁,一提到幼琴,便觉甜酸苦辣,齐涌胸头,纵然问得清楚,还不是徒乱人意,于是,略略应过一声,便算作答。
  公孙大娘,随即命玄云(以后改称柳云眉)将雪猿抱起,飞身跨上鸾背,跟住,公孙大娘亦缓缓腾身而上。
  那雪猿好不灵慧,尽管偎在云眉怀中,未作挣扎,而两眼却瞧向俊人,又是招手,又是吱叫,显然依恋故主,不忍离舍。
  柳云眉因和师尊一起,岂无顾忌,可怜满怀依依之情,却难吐出一字,只痴痴瞧望俊人,目蕴泪水,刚喊出“伊哥哥”三字,便声音发抖,不能再朝下说了。
  公孙大娘眉头微皱,轻喟一声,便道:“贤侄赶路要紧,不必多礼了!”
  话声中,青鸾双翼一张,扑的一声,便冲霄而起,等到俊人口说:“师伯,云妹前途珍重!”时,那青鸾已飞离远了。
  饶你俊人灵台清净,心无儿女之念,眼瞧娇憨的义妹被青鸾载走,也不由怔怔立在当地,目送倩影,直到不见,方叹了口长气,黯然走出林来。
  那灵驹墨奴自被留在林外,便在附近吃草,一见主人现身,赶忙奔了过来,待得俊人纵身上鞍,才腾起四蹄,仍循下山捷径疾驰而去。
  由于意外耽搁一阵,下得山来,已是暮霭腾腾炊烟四起了。
  俊人身在马上,而心下则直打主意,暗想:“我既已决定由旱路赶回金陵,便照闻老前辈指示途径,先赶到成都再说!虽然天时不早,好在恰逢三五月明,踏月驰马,也无妨碍,以墨奴脚程,赶到地头,也至多不过子夜时分。”
  主意一定,也不管天将入夜,便策马北驰,果然墨龙异种,快如飙风,逢山越山,逢水渡水,不到三更已驰达锦城了。
  就在望见黑压压城垣,正打算寻店投宿时,而前面路上却传来奔马腾踏之声,俊人心说:“奇怪!如此时分,怎会有人策马赶程?”
  寻思未已,那腾踏之声,越传越响,再经详细瞧望,已瞧清迎面驰来两骑,骑上之人好像是一男一女。
  俊人也未在意,仍然任马疾行,好在道路宽阔,彼此无碍,用不着歇马让道。
  一晃眼,双方距离只有半箭之隔了。
  俊人目力何等敏锐,已瞧清前面骑上之人,为一绰约丽人,而这丽人非他,正是自己又在想念,又在鄙薄的凌幼琴,后骑男子,瞧貌相很熟,却正是凌幼琴的腻友,那个不讲理缠着自己拼斗的小子。
  俊人虽不怕他二人,却压根儿不愿相见,倒是实情,可是眼看就要碰头,自己装作未曾见到,不理不会,固然可以,但他二人尤其是幼琴,万一仍像上次追叫不休纠缠起来,岂不讨厌,心想:“还是避开为好!”
  他既然有此想法,那还迟疑,立地缰绳一带,便掉转马头,朝回路疾驰。
  这迎面而来的两骑,千真万确,正是凌幼琴和东方小倩,只因小倩坐骑,虽也是千中选一的名驹,但和俊人所骑的墨奴相比,就差得太远了!所以,尽管蹑在俊人身后追赶,而迟至晚上起更以后,方赶到成都。
  幼琴等得好不心焦,一见师姊赶到,便急急忙忙询问意中人之踪迹,可是,所得答复却是两手一照,未曾追到。
  这一来,幼琴岂有不懊丧欲死!于是无精打采,勉勉强强招呼师姊用过晚膳,便到床上,被条一拉蒙头伤心去了。
  等到小倩更洗完毕,挤在幼琴一头睡倒,翻着幼琴肩头,又是道歉,又是慰藉时,幼琴伤悲一止,方记起哥哥彬如,正陪着世伯东方哲,已经赴峨嵋县城,等候师姊赶往相晤。
  她虽然嗔怪师姊出言无状,将意中人气走,但人家父女极待相认是何等大事,焉能误得?何况,哥哥彬如正痴恋师姊,须待自己撮合,也是怠忽不得的,眼泪刚一拭去,便将遇见东方哲的经过详情一一道了出来。
  东方小倩一听生身父亲已有踪影,父女天性所关那还等得,立忙催促师妹起床,硬要连夜赶往峨嵋。
  幼琴心想意中人行踪难卜,惟一途径,只有直往金陵,方可晤见俊人,徒然留在成都,实在无补于事,于是应声起床,付过店资,师姊妹一行策马上道。
  料不到上道不久,便发现迎面驰来一骑,因晚间月色究不如大白天瞧得清楚,兼以目力也较俊人差逊一筹,等到俊人勒马转向,略一耽搁时,幼琴业已驰进。
  首先令她瞿然一惊的是墨奴黑漆漆,又光亮,又打眼的一身毛色,再就是来骑为何倏地转向回头,岂不透着蹊跷?
  当此之时,幼琴那还不朝向骑上之人,赶忙打量过去,虽仅是匆匆一见,却已瞧清貌相,不是意中人俊人哥哥又是谁?
  可惜是为时已迟,等到她咽喊叫道:“俊哥哥!”时,人家已策马如飞,双方已经距隔远了。
  这时,后面骑上的东方小倩已被惊动,两腿一夹马腹,几个腾跃,已驰近师妹身侧,便问道:“前面打马回奔的,果是那伊俊人吗?”
  幼琴因事太仓猝,想跟踪赶去,但一念俊人太过绝情,简直不让人有分辩的余地,自己总是一个少女,怎能如此贱法,一再遭人白眼,芳心由爱转恨,恨得银牙一咬,便珠泪纷落,恨声说道:“走!别理他,我们继续赶程!”
  小倩因起身忽忙,头上文生巾未曾戴紧,适才催马疾驰,猛然一晃,再经逆风迎面一兜,已被吹落,只因极欲问话,头上少去一物,竟未觉察。
  此时听师妹语气全然一变,被搞得如丈二金刚,不由向头上摸去,这一摸方发现文生巾不翼而飞,连嚷道:“我的帽子呢?”
  幼琴禁不住朝她一望!见她头上青丝又黑又亮,偏偏身上穿着一领儒衫,上下对照,不伦不类,也不由破涕为笑,便道:“算了罢!这臭男人的服装,有何好看,爽性将长衫脱下还复本来面目,反而比较自由自便。”
  小倩听“臭男人”几字,突地心下一动,不由自言自语道:“那伊俊人准是对我发生误会了!”说到误会,已禁不住格格笑出声来。
  幼琴还未会意过来,便诧异问道:“你有问题,俊哥哥对你有什么误会?”
  小倩瞧她以先尚在大发娇嗔,还说什么不理他,此刻,却又情不自禁的道出俊哥哥来了,直听得暗暗发噱!不过小倩终于说道:“师妹,你以为你那俊哥哥负气出走,只是怪我不该骂他吗?依我想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幼琴口说不理人家,而心上何曾放得下,一听师姊话中有话,爽性一缓马头,和师姊并辔而行,边行边问道:“不是对师姊发生误会,难道说对小妹发生误会不成?”
  小倩笑道:“既非对你误会,也非对我会,而是对这臭男人的服装发生误会,因见你和我同行,以为我是个男子,往坏处一想,便掉头不顾走了!你想想,倘使因我不该出言辱骂,哪还将宝剑交你还我……”
  幼琴边想边听,已悟起来了,忙截声道:“对!对!对!我也记起来了,他悄然离去,是在我搂住师姊,道出他那人品操持的当口,他误会我搂住一个男子,自然气得不得了!师姊,要解释这场误会,还非得师姊不可,这怎么办呢?”
  小倩见她着急的模样,便故意说道:“那伊俊人的器量,也太狭小!刚才既已碰面,就应该容师妹解释一番,竟然马不停蹄,掉头就跑,像这等男子,又有何稀罕,依我之见干脆……”
  幼琴好不惶急,忙道:“师姊别冤枉他,要说他那性格,虽有些倔强,而人品,实在是太好太绝。何况,我还另有委曲,非向他解释不可!”
  随即将三年前在金陵和俊人缔交的经过,毫不隐瞒,对师姊说了一遍。
  小倩自和俊人交手后,芳心中对于俊人,又是佩服,又是感念,也巴不得再见上一见才好,既明知人家为师妹心上之人,她自己焉能再有非分之想,但像俊人这等人品武功,能多见上几面多谈上几句,总是好的。
  所以,她起初自告奋勇,单骑追踪,表面上似为师妹,而骨子里实为自己,因为她曾经出言无状,唐突人家,更须要好好解释一番。此际,再听师妹描述俊人独特之处,心下越发向往不已,便毫不犹豫随口答道:“既然如此,一俟见到家父之后,我便立忙伴同师妹赶往金陵,向你那心上人解释误会好了!”
  说到最后,已吃吃笑出声来。
  幼琴见师姊调侃自己,口中虽说:“讨厌!”而心下实是喜欢。
  她二人边谈边行,继续赶程,暂且按下不提。
  且说俊人掉转马头,奔驰一阵之后,见后面两骑,并未追来,倒是大感意外,心说:“她明明还叫过我一声,怎未追来?哦!对了,准是那个小子又将幼琴拦住,未让她追来,这样也好,省得操心!”
  恰巧道旁有一岔路,瞧方向,正指着北头,暗道:“这岔道可能也是通到成都那方,我何不就此转道,免得再和她二人碰上。”
  谁知这条岔路,并非指向成都,而是通向汶川的捷径。
  汶川地当岷江流域,且又是岷山山脉的中心地带,一路上都是地势起伏,崎岖难行,俊人不知就里,这一走错路线,真成了南辕北辙,几乎误走到甘肃那方去了!
  要知墨奴脚程何等快捷,尽管翻山越岭,却仍然如履平地,速度不减,可是奔驰好久,竟未发现城池,俊人还以为将成都绕过,心想:“反正是赶路,就这样赶到天亮,怕不赶它个好几百里,能一下赶达陕西边境,再以一天的时间,进入河南,跟着夜以继日趋灵宝,越登封,薄商丘,然后岔入安徽,取道蒙城,直扑江浦,再一渡江,不就到了六朝名都,金陵故里了吗!”
  俊人想得兴奋,那还管方向略偏,便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只催着墨奴,加紧脚力,迅速赶程。
  原来追风叟闻天籁指点路程时,曾向俊人说过,到了成都,可向东北方前行,依墨奴日行千里脚程,当天可以赶达陕西镇巴,或紫阳等地,俊人此刻所走,并非东北,而系正北,加以夜静更深,又是崎岖山路,休说沿途无行人,甚至连村户人家,都少见到,纵想探问路径,亦不可得,那还不越走越错,越错越远。
  这时,已行进一座险峻的山岭之上了。
  俊人高据马上,放眼四望,周遭尽是起伏的山脉,由于这一带石层遍布,泥土稀薄,全为濯濯童山,除了一线羊肠小径,时隐时现,不知通至何处外,再就是一轮斜月,摇摇欲坠,瞧光景,距隔天晓,大概也差不多了。
  蓦地眼前一亮,山尽头,竟有火光冒起,片刻工夫,那火光越冒越高,越现越显,并且,还隐隐传来扰攘哭叫之声。
  俊人好生惊异!不由自言自语道:“奇怪,这穷山恶岭之间,难道还有村落不成?既然冒现火光,又有哭叫之声,准是失火,我得赶紧驰往施救,略尽心力。”
  话声中一拍马背,并说:“快往一瞧!”
  墨奴何等灵警,一声长嘶过后,便风驰电掣直朝火光冒起那方奔去。
  循着小径,几个转弯,便到了一座悬崖所在。
  原来火烧之处,并不临路,却在悬崖下面。
  俊人居高临下,略一驰目,便瞧见崖下,为另一座较低的山岭,岭上黑压压,全是树林,这火光便是从悬崖树林中冒出。
  虽然树荫浓密,视线被隔;不能一览无遗,但从火光映照中,已能约略看得被烧所在,为一片规模不小的庄院,兼以相距既近,除听得鼎沸人声外,尚有兵刃碰触之声,可见得这场火烧得颇不寻常!
  俊人天生侠肠,既有发现,哪能视若无睹,略略打量崖下形势,上下之隔,至多不过二十来丈,自己飞身下崖,倒无困难,所感犹豫是墨奴无法下去,为了救人要紧,便将墨奴留在崖上,并叮嘱数语后,立忙纵身离鞍,直向崖下飞落。
  身刚按落树顶,再一提气,便如一头巨鹤飞起,展眼之间,就飞达火烧所在了。
  只见火烧之处,果为一大遍庄屋,怕不有好几十间,庄屋三面俱已着火,仅剩下南面一方,因有多人正在屋前空地拼斗不休,贼人有所顾忌,故未燃起火头。
  再瞧着火之所在,也有零星拼斗,却不如南头那方惨烈,最可怜是不少男男女女,边哭边号,四处逃窜,而后面则有匪徒追赶截杀,于是,到处都是死尸,惨不忍睹。
  俊人几曾见过这等惨象,直瞧得热血翻腾,连嚷可恶!陡见他猛然展开身形,状如盘空劲翻,兜向匪徒追人截杀所在,飞了一个大半圈,人在空中盘飞,而双臂则朝向地面的匪徒,虚虚挥个不停,每一挥落,便有匪徒闷哼一声,倒地不起,晃眼工夫,便将截人砍杀为乐的匪徒,全行制倒,无一漏网。
  那些哀号逃命的人们岂无觉察,猝见匪徒无端倒地,莫不叫怪,有一些笃信神佛之人们,误以为神佛显灵,赶忙就地拜倒,叩谢神佛。
  另有些胆壮气豪的人们,却纷纷吆喝杀贼报仇,一时之间,人潮汹涌,齐向贼人回杀过来,声势好不惊人。
  俊人将贼人制倒后,原打算赶往南头应援,乍见此情,若让倒在地面的贼人全被杀死,心又不忍,忙发话说道:“各位赶快回去救火,这些匪徒,保证一个也逃不了,回头发落不迟,此刻,却不可滥杀一人!”
  下面之人只听到上空有话音传来,有一二人目力较好,亦只见到上空,好像有一条人影晃了一晃,以后声音渐远,人影亦告消失,大家疑神疑鬼,那还敢违抗半分,于是,都纷纷驰回救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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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火海骄龙
  俊人边说边驰,话声甫落,人亦驰抵斗场。
  人在空中,略一扫视,已瞧清十数个恶形恶状的贼人,困住三人拼斗,被困之人僧道俗俱全,都是长髯飘拂,且为徒手,贼人中,则个个手执霜刃,屡进屡退,步法一致,似以一种阵法,将三人困住,不得脱身。
  这拼斗两方,武功还俱都不错,被困三人以背相向,各以凌历的掌风,来阻拦敌人的攻进。
  而进攻的这方则挥动霜刃,彼落此起,将周遭织成一片光网,便被困三人,无法突围,由于双方已斗至紧要关头,乍然一看,只见到剑影如山,以雷霆万钧之势,猛朝中央压到,可是,一至掌风呼呼响起,那如山的剑影,却又歪歪斜斜,打闪不已,朝后退让。
  俊人驰临斗场之后,因见双方势均力敌,故未向地面按落,只藏在附近树顶之上,打算先瞧瞧再说。
  谁知刚一入目,忽有人自树荫处冒身而出,想是听得俊人话声,致被惊动!先向上空张望一会儿,随即厉声发话道:“什么人敢来趟这浑水,有胆量,快现身出来,看我大力神张太爷,不将你活活劈杀才怪呢!”
  俊人听话声,方知另有贼人隐身一旁,不由朝下打量过去,只见这称自己大力神的贼人,长得又高又大,满口络腮胡子,再加上浓眉巨眼,眼珠突出,骨碌碌,闪射凶光,一望就知是个穷凶恶极的大坏人。
  俊人是甚等人物,那管你大力神,小力神,既然现身发横,冲着自己鬼叫鬼嚷,岂能让你张狂,但见他哈哈一阵朗笑,笑声中,略一晃肩,人便飘落地面。立身之处,和大力神相距不过寻丈,而且是面面相对。
  大力神猝见发笑之人,竟从十数丈高的树顶上面,轻飘飘落到地面,心下好生骇然!就在他怔神之际,俊人已寒着脸色,冲向他指着身侧不远,进攻猛烈的一群剑手,命令说道:“小生岂但要趟这浑水,还命令你先将以众暴寡的一批党徒唤下,让我明白是非曲直后,再作道理!”
  这大力神一向骄狂自大已惯,虽震惊俊人轻身功夫为生平所罕见,但此刻已瞧清眼前之人,仅是个长衫飘飘,身佩宝剑的少年书生,心下戒备一去。
  再玩味对方语气,简直比自己适才发话的口气还大,那还不怒起心头,恶生胆边,猛吼出:“该死的小贼,去你的!”双掌立吐,风呼呼直朝俊人胸口击到。
  这一分暴起猛袭的双撞掌,力道那还能小,就是一座巨碑,也可掌到碑碎。
  哪知掌沿堪堪触到胸衣时,耳边忽响起一声冷笑,跟着是一股奇大的潜力,猛朝掌沿撞到,待得大力神心生警觉,口叫不好时,嘭的一声,他那庞然身躯已暴飞开去。
  最妙是那飞射方向,竟是越过剑阵上空之后,方始翻翻滚滚,滚落地面,只传出哒一声闷响,再未见他爬起身来。
  敢情挥剑攻人的一群恶徒,已有警觉,霍地呼啸一声,剑光人影,闪动不息,竟舍彼就此,看情形是想将俊人围困起来。
  原先被困之三人,亦发现来了高人相助,岂肯让恶徒撤走,由其中一人发话:“快阻截!”立见三人散开,掌风霍霍,各自截人拼斗,如此一来,剑阵便行大乱。
  俊人瞧在眼里,对于这三人之深明大义,不由暗暗称许,心存好感,岂肯袖手旁,观立忙道:“请三位老人家休憩片刻,待晚生效劳如何?”
  口说效劳,人已飘身入阵,跟随暗以潜力,将三个老人托送阵外,就在三个老人纷纷叫怪之际,剑阵重又合围,将俊人包没个密不透风。
  俊人是何等功力,对这区区十来个恶徒,只要略一挥手,还不是一个个便被制倒,只因下山以来,尚未见过这类合力攻敌的阵法,心存好奇,故特地入阵一试。
  俊人在剑阵中,既未挥掌还击,也未以罡气反震挫敌,单凭着轻灵身法,在十数口宝剑挥舞隙缝中,飘来晃去。
  霎时之间,只见到层层剑浪,裹着一条身影,上下左右,翻腾起落,耀人眼目。
  三个老人立一旁观看,连大气都不敢吁出,直瞧得心惊肉跳,满面都是骇异之色。
  这也难怪!只因在他三人眼中,好像剑剑都刺中少年身上,偏偏不知怎地一晃,那少年仍是无事。
  就中作俗装打扮的老者说道:“这少年侠士是施的甚等身法?既不是‘鬼影附身’,又不是‘柳絮飘风’,并且只避不攻,是何原故?”
  羽衣星冠的老道人一笑,正待答话,那顶秃眉长的老和尚却道:“这施主功力高得不可思议!看情形,只是一时好奇,下场见识见识而已。”
  老道人将头一点,应声道:“依贫道看来,这施主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准是辣着,恐怕这批恶徒,一个也脱身不得!”
  俊人听觉何等灵敏,对于三个老人之对话,全听在耳内,暗想:“我怎能让人家老辈人物,闷立一旁,何况,庄内火势未灭,救人救火要紧,稽延不得!”
  念头如闪电一掠,就在老道人话声刚住,便叱出:“撤剑!”也不知他用何手法,只见人影一闪,剑阵已解,跟住,飕的一声,十数口长剑,一口接着一口,好像一条奇长无比的银蛇划破夜空,以半环形的势态,迅朝遥远处泻落。
  那十几个恶徒,仍环地而立,却一个个两臂曲伸,左挽剑诀,右呈挥势,仍保持合围攻人的姿态,就只是目瞪口呆,不能动弹,不用说全被制住穴道了。
  三个老人哪曾见过如此的奇事?一个个直眨眼,深怕瞧得不真,恨不得能够多长一对眼睛才好。
  因俊人动作太快,拂剑,拂穴,以及他个人腾身出阵,几乎同时为之,难怪三个老人,瞧着眼花,应接不暇了。
  就在三个老人紧张得尚未透过气来,俊人已移步上前,抱拳说道:“晚生来得孟浪,让三位老人家受惊了!”
  一僧一道赶忙合掌稽首回礼,那俗装老者,则迎前一步,笑说道:“真是高人!真是高人!小老儿总算见到世面了!”
  这时,俊人已瞧清三人的貌相,只见老者生得鹤发童颜,满面都是正气。身后并立的一僧一道,一个是慈眉善目,一个是仙风道骨,加以一般地银须飘拂,越发令人起敬。
  俊人饱读儒书,奉行最力的就是敬老尊贤,赶忙谦逊几句,方道:“宝庄遭贼人侵扰,此刻救死扶伤和扑灭火势要紧,晚生因有急事尚须赶路,请恕先行一步!”
  话毕,就打算抽身告退。
  那知老者忙上前阻拦,连说:“万祈侠驾暂留片刻,那善后之事,小老儿自会交待庄民代为料理……”
  老道人自从俊人移步上前,抱拳为礼后,他那双目就在俊人周身上下打量不停,好像有所猜度似的。
  见俊人发话告辞,果见他立忙拢近身来,不待老者辞毕,就抢住话声朝向俊人稽首问道:“听施主口音,贵籍可是金陵吗?尊姓大名……”
  俊人见老者诚恳相留,已觉不好意思猝然离去,再见老道长近前问话,哪还能不作理会,忙欠身答道:“舍下正居金陵,晚生敝姓伊草字俊人,但不知……”
  俊人原意是想就此叩询道长等人法号,谁知老道人已迫不及待,截声问道:“金陵有一位名叫霖雨苍龙的伊老英雄……”
  俊人好生一喜,急忙应声答道:“正是家父,但不知老道长和家父是怎生认识?请明白示知,以免失礼。”
  老道人一阵哈哈大笑,连说:“这真是巧遇!这真是巧遇!不瞒施主说,贫道出身武当,令兄秋人为敝派掌门师兄知非子的得意传人,贫道敝号知机子,在三年前令慈生期,还曾在府上和尊大人盘桓过一阵,也正是施主获得奇遇,突传失踪的那当口!”
  俊人早从哥哥秋人口中,知得他有知机子这位师叔,那还再有犹豫,立忙整冠拂衣,瞧光景,似要重行见礼,拜了下去。
  知机子连忙上前一把拦住,并道:“施主千万免礼,要论武林辈份,我老道还得向施主叩头见礼哩。”
  俊人方感愕然,而知机子已指向一僧一俗引见道:“这位禅师为昆仑派四大长老之一的长眉罗汉慧通大师!这位老庄主为岷山派的耆宿,铁掌昆仑秦超如老英雄!”
  话音略顿,随又笑道:“伊施主的名号,已用不着我老道再说一遍,二位骤见高人,最急需知得的,莫过于高人的师承来历,倘我老道猜得不错,伊施主的师尊,可能就是六十年前,恒山现迹,惊走沧海老魔头的那位黄衫老神仙!”
  此话一出,一僧一俗,固然惊哦出声,就是俊人,还不是大感惊奇,忙说:“老道长怎会知道?”
  这时,庄内庄外,陆续有人现身,并且,其中有一精壮的大汉,匆忙奔至老者面前,哈腰禀道:“报告老庄主得知,东、西、北三面,遍地都是被制倒的敌人,据说,为一过路的神仙,以仙法制倒,仙人临去却叫人不准杀害,应该怎么发落?请老庄主示下!”
  老庄主闻言不由一怔,尚未开口,俊人却忍不住笑出声来,知机子也跟着一阵哈哈大笑,便道:“哪有仙人?还不是伊施主所为!说真的,幸亏吉人天相,恰碰着伊施主赶来,要不然,休说全庄尽毁,难有一人逃脱活命,就是我等三人,也不见得能脱困逃出!”
  老庄主方始明白,一面向俊人重重称谢,一面交待壮汉赶速督率人众,救伤的救伤,救火的救火,至贼人如何发落,回头再谈。
  分派完毕,便拱手让客,于是一行四人,朝屋内走去。
  俊人被引进大厅坐定,不免向周遭打量一番,只见这大厅甚为高敞,外面有回廊环绕,前后都是院落,厅内陈设,亦甚讲究,中置巨型书案,两旁则为长长一排靠椅,全是紫檀木精工制成,俊人暗忖:“真料不到山崖之下,还有这等堂皇的庄屋,只不知这秦老英雄,以往作何生涯?又如何和那批恶人结怨?”
  寻思未已,忽听得外面传来喧哗之声,接着又是唏聿聿一阵马鸣。
  俊人暗说:“这不是墨奴的叫声吗?它怎会奔下崖来?”
  正待出外一瞧,而铁掌昆仑秦老庄主已站起身来,诧异道:“奇怪,怎会有马鸣之声?难道敌人方面又派来什么高手不成?”
  俊人早已离座站起,忙道:“可能是晚辈那头坐骑寻来了,待晚辈出去瞧瞧!”
  知机子、慧通大师也同声道:“坐在屋内,也无他事,爽性大家同去。”
  知机子还补充几句:“那大力神张兴富,被伊施主震飞倒地后,是死是活,尚不得知,也须瞧瞧。”
  于是,宾主四人,身刚落座,未曾谈得一言半语,复又鱼贯步出。
  俊人挂念爱马,刚一步出庄屋,便发出一声清啸,这正是召唤墨奴的暗号,果不然,远远处,又传来一声马嘶,片刻工夫,那墨奴就循声寻来了。
  三位老人猝见墨奴如此灵慧,且又生得神骏非凡,自都是称异不已。
  跟住,有人前来谈起,方知墨奴系从悬崖东头绕道寻来,庄民不知,以为又来了敌人,故惊慌得嚷叫起来。
  随由老庄主吩咐来人,将墨奴带进去,好好以黄酒大豆饲养,奖赏一番。
  等到四人走近大力神身侧一瞧,都不约而同地咦了一声,因那大力神项上之物,已不翼而飞,徒留下一具血淋淋的无头尸身,厥状好不怕人!
  俊人虽感惊异,尚不要紧,可是,三个老人却纷纷叫苦不迭。
  老庄主秦超如更是双眉紧锁,面带重忧说道:“适才明明见他只是仆倒在地,以他之一身横练,跌也不会跌死,怎会一转身工夫,便被人将头割走,显见得另有仇家,隐伏一旁伺机行事,这仇家又是谁呢?”
  俊人见三位老人家,都一般地惶急不安,心下好不纳闷,便道:“按说晚辈以潜力将他震飞时,已留了一手,看像是暴飞数丈,翻滚掼落,实际并不怎样,不过,因穴道已行闭住,所以落地之后,未曾爬起!料不到竟有人趁机取巧,将头割走。只是以这批恶徒行径,又放火又杀人,纵算被人杀死,也是应得,为何老前辈又这等顾惜,难道还有什么委屈不成?”
  但听老庄主叹息一声之后,便道:“这大力神正是这次放火屠庄的罪魁祸首,小老儿对他哪里还有何顾惜,只因另有一个极厉害的人物和他深有渊源,一旦知得恶徒毙命,准定要来兴师问罪,小老儿孤身一人,至多不过一死,倒不怕他,怕只怕因此引起武林纠纷,那就后患无穷了!”
  俊人见老庄主说了半天,却未将那个厉害人物的姓名道出,正想发问,而知机子已开声说道:“老庄主!事已至此,发急也是枉然,好在伊施主一身神功绝学,要真是那老怪物不讲理,就和他见个真章,让他瞻仰黄衫高弟的身手也是好的。”
  俊人早就为此问过知机子,因当时有人打岔,致未获答,此刻又见提起自己师承来历,不由问道:“老道长又怎生知得晚辈师门来历?”
  知机子微微一笑,说道:“施主危塔遇险,被高人救走时,曾有朱虹一现的异征,听秋人谈起,便推想得有个几成,适才再见种种神功绝学,更证实不错,所以破口道出。”
  秦老庄主对于俊人,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听老友知机子口风,大有挽留俊人留此相助之意,因俊人并未就此一事,正面作答,哪还忍得,便故意试探说道:“道兄所谈请伊少侠对付那个老怪物,自然是游刃有余,就只是敝庄之事,已蒙少侠出力不少,怎再好相烦……”
  果然俊人立忙截声道:“本来晚辈亟须赶回金陵,既然宝庄发生意外,说不得也只好留此效劳一番,不过,晚辈至多只能耽搁两天,这厉害人物究竟是谁?能否明白示知?”
  秦老庄主骤听只能耽搁两天,好生失望,略一沉吟,便说出下番话来:
  原来铁掌昆仑秦超如原籍甘肃酒泉,三十年前,曾在兰州开设镖局,自任镖头,手下则有好几个得力镖师,专走新疆一条路线,由于出身岷山门下,掌上功夫确有独到之处,加以生性豪爽,肝胆照人,遇有苦难服友救援,一掷千金无吝啬,故而在西北武林道中,挣得一个铁掌昆仑的美号。
  有一年,为一巨商保了一批价值百万的珠宝,亲自押镖送往迪化,道经天山脚下,便遇着一伙强人拦路抢镖,双方剧斗之下,镖局方面,当场伤亡数人,盗伙方面,却损失更惨,除全被击败外,那盗首也为铁掌昆仑搏杀。
  押镖途中,和人相斗,互有伤亡,原极寻常之事,铁掌昆仑返回兰州后,并未在意,哪知未过多久,却有一自称大力神张兴富的恶汉,登门寻仇,并口口声声说出天山脚下被杀的盗首名叫张兴贵,是他的同胞哥哥,为报这血海深仇,非将铁掌昆仑全家老幼个个杀死,斩草除根,誓不罢休。
  铁掌昆仑直到此时,方知被杀盗首的真实姓名,铁掌昆仑见大力神话语太过凶恶,那还不气愤,当场就和他动起手来,百招过后,大力神便告落败,铁掌昆仑念他为兄报仇,也是人之常情,自不愿赶尽杀绝,仅告诫几句,便让他逸去。
  又谁知一念之仁,竟招来毁家之祸,就在当年除夕之夜,铁掌昆仑正在家中,和老妻、儿子、媳妇、孙子等等十数余口,热热闹闹谈年为乐,忽然祸从天降,那大力神张兴富,却率同大批高手,翻墙而入。
  不容铁掌昆仑分说,立地动起武来,可怜秦家虽然人口众多,除两个儿子略谙武功外,其余都是妇孺,怎能敌得住这批凶神恶煞,片刻工夫,便一一作了刀下之鬼,连卧在摇蓝中的婴儿,亦未幸免,可见大力神这恶贼残忍到了何等程度!
  总算铁掌昆仑命不该绝,正被几个恶徒围攻,身上已负重伤,摇摇欲坠之时,突地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这批恶徒,好似怕极了这笛声,也来不及将铁掌昆仑击毙,便呼啸一声,仓惶逃去了。
  铁掌昆仑眼瞧一门亲属,尽被贼人杀死,而自己又身负重伤,那还不又痛又急,一个支撑不住,当场晕死过去。
  幸而不久,便被邻居发现救活,经延医服药,休养半年方始痊愈。
  铁掌昆仑遭此奇祸之后,一时心灰意冷,便将镖局停歇,自己则天涯浪迹,到处查访仇人踪影,等到查访清楚,却又捶胸顿足,叫屈不已,原来这大力神张兴富,竟然是玉笛真人上官毅的表侄孙。
  提起玉笛真人,据说武功高不可测,单凭口吹笛音,就可降龙伏魔,只因平生隐居不出,从不过问江湖中事,所以名头不显。
  玉笛真人虽不为恶,但性情孤僻之极,尤其溺爱护短,为他最大的毛病。一生中收有两个徒弟,大徒弟松月观主,人倒正直,门下弟子亦守清规,甚得武林推重。二徒弟风雷祖师又狡滑,又凶恶,在西北道上称得上一尊恶煞,其所收徒众,亦如其师,没一个好人。
  大力神张兴富就投在风雷祖师门下,因和玉笛真人有番渊源,故风雷祖师对他特别看重,如此一来,更是无恶不作了。
  张兴富当年率同师侄辈,至铁掌昆仑家中逞凶,仅是于拜见师祖玉笛真人时,顺便行事,故一闻师伯松月观主以笛声相召,深怕恶事败露,便立忙仓惶逸去,就是这个道理。
  铁掌昆仑既知仇人来历,单凭个人寻仇,还无所谓,顾虑的是怕因此引起门派纠纷,为岷山派招来大祸,自己岂不成了师门罪人!
  再三思虑,便打消报仇念头,爽性在岷山这处风景清幽所在,筑起居室,栖隐起来。这一说,都有二十几个年头了。
  又谁知二十年后,隐居所在,忽被仇人所侦知,起先,仇人单身找上门来,铁掌昆仑被迫与斗,仇人仍告不支逃去,今日晚间,却又夥同大批恶徒大举进犯,幸有老友知机子和慧通大师下榻庄上,奋起相助,否则那更不堪设想了。
  铁掌昆仑这一途述,怕不有好半晌工夫,说者因怆怀旧事,一时情不自禁,已是泪随声下。而俊人听得好不气恼,连说:“像这等恶人,不遭报应,那真是太无天理了!该杀!该杀!该杀!”
  话音稍停,随又慨声说道:“老庄主,请宽心!这玉笛真人,既然身在玄门,任他怎样护短,总不能不讲道理,何况,大力神又非庄主所杀,晚辈不才,必要时,愿往一见玉笛真人,和他说明一番。只不知他那隐修所在,又在何处?”
  铁掌昆仑秦超如见俊人露出口风,愿往玉笛老怪处说明大力神被杀真相,心下好生感激!赶忙抱拳称谢,并道:“那玉笛老怪,以往系在陕西山中隐居,不过,近几年来,他那第二个孽徒风雷恶道,在剑门山兴建了一座规模堂皇的玉皇宫,老怪爱极了这个孽徒,可能被迎来宫中供奉……”
  突地有人发出惊哦之声,循声一瞧,这惊叫声是由慧通大师所发。
  原来慧通大师,心思极为细致,自从大力神猝地被杀失去首级后,便在附近树林中搜查迹象,查来查去,忽发现一株树干上面,被人以指功印上一行字迹,只因枝叶茂密,月色不显,无法瞧得真切,忖度这字迹必与大力神被杀有关,不由惊叫起来。
  知机子和铁掌昆仑,俱被惊动,同声问道:“大师已瞧出什么疑点了吗?”
  问话中,已纷纷移步走来,俊人自亦不在例外。
  慧通大师指着树干字迹,说道:“这树干上面,已有人留下字迹,可惜老衲目力不济,无法瞧得真切……”
  俊人江湖经验虽较欠缺,而目力却较诸老高出太多,略一过目,便瞧清树干上面,连行带草,有百十来个字迹,边瞧,边念道:
  “本人和张贼师徒,有灭门毁家之恨,此次道经宝庄,忽发现张贼已被制倒,一时愤慨,便将恶贼杀死,并截去首级,赶往剑门山寻找风雷恶道清算血债,因行程匆遽,不及向庄主人告罪,容后负荆,万祈原囿!中州方天仇谨白。”
  俊人刚一念毕,知机子却惊讶说道:“原来是他!”
  铁掌昆仑那还忍得,忙问道:“他是谁?道兄何妨明白说出,让大家听听。”
  知机子笑道:“这话说来太长,还是先将恶徒们发落过后,再说不迟。”
  跟随由俊人将庄前庄后先后被制住的恶徒们,一一解开穴道,并讯问一番,方告诫释放了事。
  大家再度进至屋内,知机子便将方天仇的故事道了出来。
  原来方天仇并非他人,正是中州名武师方砚青之子,曾被潇洒俊书生东方哲救至金陵隐居避祸,后又收为弟子的那一方姓童子。
  自从独目金雕雷起龙救了东方哲师徒二人,因追赶妖女黄云,误中“酥骨媚香珠”的剧毒后,先是昏迷不醒,等到第二天大早醒来,却又周身奇痒难耐,东方哲深知“酥骨媚香珠”的厉害,倘在三天内寻不到解药,老友雷起龙便会活活痒死!
  可是,要治这剧毒,除了花媚香秘制的独门解药外,另无药物可治,这一来,却将东方哲急得捶胸顿足,只有自己埋怨自己的份儿。
  方天仇因练习轻功关系,不论起风下雨,每值拂晓,照例往山前山后,奔驰几回。
  这天早上,正冒雨驰至山前,却发现废塔崩圯,回来时,无意间提说起来,东方哲因担着心事,倒未在意,却将呻吟床榻,奇痒难耐的雷起龙惊动了。
  雷起龙担忧凌幼琴在塔上遭了意外,便只好实话实说,烦托东方哲师徒前往塔崩处详细一探,东方哲因挂念老友安危,又恐怕紫云二女寻来,不能错过机会,略一沉吟,就决定自己仍留茅舍,着徒弟方天仇再往一次。
  等到方天仇再度赶往前山时,那塔崩处已有多人围观,并指手划脚,议论纷纷。
  最妙是围观诸人中,紫云、黄云两个妖女,亦在其内。
  原来二女于塔崩之际,抢先逃出窗口后,均侥幸跳落地面,未曾负伤,回到尼庵,略略休息一会儿,因对伊秋人、伊俊人哥弟俩,尚不死心,特再来一瞧,料不到所瞧见的仅是断垣残瓦,别无发现,二女正准备折返,不意方天仇猝地奔来了。
  方天仇虽只是十二三岁的童子,因练功关系,其发育较常童为速,加以人又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更是打眼,黄云曾经一度追捕过方天仇,印象尤为深刻,猝见方天仇匆匆忙忙奔来,那还放过,便从人丛中迎了过来,度用意,是想将方天仇劫作人质。
  又谁知方天仇并不惧惮,只望着黄云笑了一笑,并问道:“听说宝塔崩塌,压死了人,究竟压死的是什么人?姑姑瞧见了没有?”
  别瞧方天仇口称姑姑,而小心眼里,实另有算计。
  黄云还真未想到这孩子,不但全无惧意,而且冲向自己直叫姑姑,心下好生叫怪,刚作沉吟,而紫云因见师妹走出人丛,亦跟了出来,便抢先应道:“谁说宝塔压死了人?来,瞧你这孩子,倒很乖巧!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东方哲和你是甚等关系?”
  方天仇暗暗骂道:“该死的妖精,竟敢直呼我师父的姓名!”但口中则恭声说道:“他老人家正是家师,只不知家师因什么事情得罪了两位姑姑,半夜三更,要和他老人家为难,我叫方天仇。”
  他三人这一放声讲话,围观诸人,俱纷纷掉转视线,打量过来。
  一群观众中,绝大多数都是附近乡民,基于好奇之心,还无关紧要,其间,却有二人,一是眉长过寸,顶秃无髭的矮肥老者,一是羽衣星冠,气度冲夷的老道,前者为北溟二老中的弄鲸翁,后者,则是武当名宿知机子。
  他二人因听秋人禀述危塔遭遇情形后;特赶来一看究竟,起先,发现观众中竟有两个身带兵刃的艳装女子,心下已是犯疑,再见二女迎向一个俊美童子问话,那还不留神瞧听。
  黄云哪知得有两位高人在此,仍不在乎地格格笑道:“我二人那会和你师父为难,无非是邀他往一个好处所共享快活,偏偏他又固执,又凶狠,所以打了起来!旁的不谈,我问你那独眼老头,和你师父是什么关系,他叫什么名字?”
  方天仇俊目微转,似已打定主意,带笑说道:“他老人家呀,我只知道姓雷,名号却不清楚,武功可高呢,练有什么寒雷掌功。哦!对了,听家师说两位姑姑的独门暗器,叫什么”酥骨媚香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暗器了,究竟是怎生厉害法?姑姑能让我见识见识?还有,万一中了这独门暗器,用什么解药?才能治好!如有现成,能否送我两粒玩玩?”
  黄云被方天仇几声姑姑,叫得好不开心,便笑道:“说起酥骨媚香珠的厉害来,倒不是假的,总算你那师父,也识得厉害,要说解药,只有我巫山派才有秘制,送你两粒无妨,但回头须劝劝你师父,别再固执,将来一同到了巫山,只要我们教主高兴,这门暗器,准会传给你师徒二人。”
  边说,边从身边掏出两粒碧色的丹丸来,正待递了过去,而紫云却拦阻道:“且慢!待我问清楚了,再给不迟。”
  随见她面色一沉,冲向方天仇问道:“小孙子不得说谎!我问你,是不是那姓雷的被酥骨媚香珠射中了?”
  方天仇虽然聪明,但究竟还是小孩子,眼瞧解药快要到手,无端被紫云杀了一横枪,心下好不恼恨,便气愤愤地说道:“亏你还好意思发问,打不胜人家,就偷施暗算,旁的不说,快将解药给我,只要能救得雷伯伯,我就同你上巫山好了!”
  紫云见他说出实话,好不得意,格格格笑起来!黄云却半笑半骂道:“照你这小鬼头不出,居然在姑奶奶面前卖起鬼画符来了。单是你肯同往巫山,中得甚用,少废话,快陪我二人,见你那老固执师父去,只要他识相,还怕姑奶奶不给解药,将那独眼龙抢救过来?”
  话声一住,便抢上一步,看情形,似要携着方天仇一道同往。
  那知方天仇猛然暴退一步,面呈庄容,高声说道:“别碰我,要去,先拿解药来!”
  黄云不由一愕,而紫云却笑骂道:“你这小鬼,有多大气候,也闹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起来?你不让沾身,姑奶奶偏要将你挟带同去!”
  果见她一晃肩,快如飙风,猛朝方天仇抓到。
  看热闹的一群乡民虽然不知双方底细,但见两个妖形怪状的成年女子,欺负一个孩子,都感到愤愤不平,纷纷鼓噪起来。
  方天仇眼见紫云身形扑到,正想闪让开去,忽见妖女霍地倒飞丈外,心下好生奇怪!就在这时,却见一个雪眉过寸的矮老头直打哈哈,又嚷又骂道:“好个浪蹄子,也不睁眼瞧瞧!在我老人家面前竟欺负到一个小娃娃头上来了……”
  这矮老头正是滑稽的弄鲸翁,因见方天仇根骨心性,都是上乘之选,初初瞧见,便透着几分喜爱,再听说话神态,更对胃口,所以,不待紫云扑近,略一挥手,内家潜力施展开去,立将紫云挥飞丈外。
  紫云猝被潜力挥开,好不骇然!刚一落地,便见矮老头笑声喝。骂,心知矮老头必有绝大来历,正想俟喝话完毕,询问清楚再说,可是,黄云忍耐不得,却冲至矮老头面前,截声剧指叱道:“该死的老厌物,姑奶奶们的事情,岂是你干预得的,快报出名号来,看值不值得姑奶奶动手!”
  弄鲸翁毫不生气,只眯着眼,瞧向黄云发笑。
  方天仇只知道这个老人家骂得有理,给他出了一口气,深怕老人家受了妖女的伤害,赶忙奔上前来,拦住黄云说道:“人家老公公有何不对?别说出这等话来,唐突长者,你二人既然要见我师父,快动身好了,别再耽搁!”
  黄云恶狠狠瞧了方天仇一眼,正待发话,而弄鲸翁却笑嘻嘻指着方天仇,朝向身侧的知机子说道:“牛鼻子!瞧这娃娃不错吧?可否将他收在门下,作个小道士?”
  跟住,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对于眼前气势汹汹的黄云,视若无物一般。
  知机子连忙躬身答道:“这小施主资质心性,都有过人之处,最好能由老前辈亲自调教一番,必能承继衣钵,光大门户,老前辈尚无传人,如有意思,就由晚辈伴同小施主往晤他那师尊,商量商量怎样?”
  他二人旁若无人,一说一答,在方天仇而言,猝听到人家大有垂青自己之意,既不便直斥其非,也只好装作未曾听见,默然无言。
  可是黄云则不然了,一向凶横已惯,哪能受得这等冷落,陡见她柳眉倒立,杏眼圆睁,口骂一句:“老鬼!”呼的一掌,猛向弄鲸翁胸口推到。
  紫云此刻已从弄鲸翁生有寸长白眉的特征上面,猜度出人家来历了,一见师妹孟浪出手,立忙拦阻道:“师妹不得无礼!”
  但为时已迟,黄云掌一递出,距离弄鲸翁胸衣还差个寸来之隔,便遇到一股奇大无比的潜力,迎着掌势,猛然撞来,黄云暗叫:“不好!”未及她撤掌暴退,那潜力已将她弹飞开去,直飞至十丈开外,方朝地面掼落。
  等到紫云飞身赶至,将她一把抢住,虽然幸免攒杀,但却已吓得面无人色,半晌说不出话来了。
  围观乡民,几曾见过这等奇事,一个个目瞪口呆,望着矮老头疑神疑鬼。
  方天仇到这时方知道白眉毛老公公,武功高得骇人,赶忙迎上前来,牵着老公公衣袖问长问短,并叩问名号。
  弄鲸翁只瞧着他大笑不已,并不正面答话,倒是知机子从旁将弄鲸翁名号道了出来。
  方天仇早从师父口中,知得当今武林奇人中有这位弄鲸翁的大名,那还不高兴万分,一面向知机子叩问法号,一面申述雷起龙负伤情形,央求两位高人同至后山施治,弄鲸翁两手一照,笑嘻嘻说道:“我老头子既非医生,又不开药店,那会治这歹毒暗器,好在两个浪蹄子身边带有解药,仍向她二人讨药施治,娃娃,快讨药呀!”
  这时,紫云已携着黄云,恭恭敬敬侧立一旁听话,紫云更是见机,立忙自身边掏出两粒丹丸,不待方天仇开口,就一把塞在方天仇的手中,随又朝向弄鲸翁施礼道:“敝师妹不知是老前辈法驾,多有开罪,请老前辈饶恕!”
  黄云也上前施礼陪罪,弄鲸翁面色一沉,呵责道:“我老人家岂肯和你这两个浪蹄子一般见识,不过,我得告诫你二人,东方哲那里,不得再去骚扰;赶快回巫山去,见了花媚香,只说奉我之命行事,谅她不敢为难你二人,还有以后不准再用酥骨媚香珠伤人,倘有违犯,下次碰到便是死数,决不轻饶!”
  二女震惊北溟二老名头,那敢道个不字,便唯唯应是后,立即告辞离去。
  待得方天仇引导弄鲸翁、知机子二人赶至山后茅舍,却发现雪山派掌教翠眉仙子亦在屋内,并且,正为雷起龙施治中。
  原来翠眉仙子所炼制的“玉香丸”,因主药为玉灵芝,可去任何剧毒,正是酥骨媚香珠的克星,雷起龙身边便有二粒,为凌幼琴在玄武湖时所赠,因不悉药性,未曾服下,白白让自己奇痒一阵不说,还让东方哲师徒,枉担了一场心事。
  翠眉仙子为寻访昔年认识的意中人,不迟不早,也来到金陵,其下榻之处,则在后山一座兰若中,清早起来,见宵雨已住,天色放晴,为一赏雨后山光水色,便信步所之,不知不觉走到东方哲茅屋地带,碰巧东方哲因事走出茅屋,二人骤然相遇,东方哲还不怎样,而翠眉仙子则几乎发呆了!
  盖东方哲貌相和仙子朝夕在念的意中人,太过相像,仙子平日是何等矜持,然此际却是心旌摇摇,六神无主,终于鼓起勇气,和东方哲搭讪问起话来。
  谈到后来,东方哲虽未将真实姓名道出,但翠眉仙子却老老实实将名号道了出来。
  东方哲对于翠眉仙子,原无好感,然而,骤闻这仪态万千的丽人,竟是翠眉仙子时,心中仍不禁大喜过望,因老友雷起龙命在旦夕,有仙子前来,总可想出施治的法子来,于是便将雷起龙负伤情形立忙道出。
  要知仙子为人虽介于正邪之间,但本性不恶,尤其对于自居仆人的雷起龙,更是视为心腹,另眼相看,一听雷起龙负伤,好生着急,当请东方哲带路,赶至茅屋中来。
  迨与雷起龙相见,询问之下,方知他并未直接受到酥骨媚香珠的侵袭,仅是嗅到一缕毒香,便发作起来,心下顿然放宽,一面安慰几句,一面取出玉香丸一粒交他服下,随又以内功助长血脉循环,便药性加速挥发,迅将毒素化去,正在施功之际,方天仇已带两位高人前来。
  翠眉仙子和弄鲸翁、知机子均曾见过,尤其弄鲸翁论起武林辈份,还较她高过一辈,因有事绊住,无法起身为礼,只含笑点头以示招呼。
  东方哲已自爱徒口中,得知二人来历,赶忙热忱招待,寒暄一过,知机子便开门见山,说出弄鲸翁看中方天仇的资质心性,有意收在门下授艺,为武林中造就一个奇才。
  东方哲正恨自己功力太差,不能将方天仇练成一副绝等身手,长此下去,休说误了方天仇的光阴,尤其爱徒一门血仇,更难有洗雪之望,早就立下心愿,要替爱徒另觅良师。
  骤闻北溟二老中的弄鲸翁,竟看上爱徒,传以绝学,这一喜非同小可,除满面春风,连连应是之外,还立着方天仇就地拜师,好像深怕延迟时刻,发生变卦似地。
  一会儿,翠眉仙子事情完毕,雷起龙亦告痊愈,大家重行为礼,欢谈片刻,因东方哲踪迹已泄,实不宜再留金陵,迨经翠眉仙子诚意相邀,东方哲便决定随往雪山练习寒雷掌功,以备将来寻找陶佩君报仇,至于方天仇,则即日随同弄鲸翁前去。
  临行,东方哲从室内取出一只布包,亲交弄鲸翁手中,并云:关于方天仇全家遇害情形,以及仇家姓名来历,均有详细记载,置于布包之中,为免影响方天仇学艺的情绪,请暂行守秘,俟艺成后,再交他亲阅。
  弄鲸翁携带方天仇在伊朗轩家中住了两宿,方和屠龙叟各携新收爱徒,欢天喜地地一道同往北溟。
  知机子则往西北云游,后又至昆仑山访友,直耽搁到现在,才和慧通大师结伴东来。
  道经岷山,顺便造访岷山派掌门人三阳手于去病,获悉老友铁掌昆仑秦超如,正隐居在山南松月坪留云庄,于是又绕道寻至留云庄来。
  他二人到这留云庄来,也只是今日晌午之事,料不到当天晚上,便遇到大力神纠众进犯,总算天不绝人,始有一僧一道赶到庄上,帮同铁掌昆仑支撑一阵,迨情势危急,复有伊俊人误打误撞,驰来应援。
  可见人世一切,冥冥中上苍都有安排,要不然,岂但铁掌昆仑难逃此厄,就是百十户庄民,也必同归于尽。
  伊俊人听罢叙述之后,方知老道长几年来都在西北一带,原先想向人家问问金陵家中的消息,度情形,也难知晓,便不提了。
  跟随知机子却向俊人询问遇师学艺的经过,以及因何只身独骑,半夜三更到岷山来的原委,俊人说了一番,后又谈起俊人当年失踪,曾引起种种风波,甚至连凌铁生丧尽天良,促使儿子凌彬如前往金陵寻仇等节,都说了出来。
  因情节曲折离奇,不但慧通大师和铁掌昆仑听得津津有味,浑忘漏尽天晓,东方既白,而俊人更是时喜时忧,神色屡变。
  经过一番很长的谈话,俊人总算明白一切,旁的尚可,最使他心情激荡,不能自己的,是凌幼琴所给予他的那分滋味,称得上甜酸苦辣,无不毕备,既知得幼琴为中表至亲,教他怎能若太上忘情,无动于衷呢?
  他正在思潮起伏默然无言时,而知机子却朝他含笑说道:“伊施主!旁的不说,还是方天仇那个孩子,冒冒失失只身独闯剑门山,我真替他担心!论关系,这孩子和秋人,既是同师门兄弟,万一有个闪失……”
  知机子刚一开口说话,俊人便已遏住心事,详细恭听,迨听到方天仇的名下,俊人已知其意,那还忍得,忙截声说道:“请道长放心!晚辈已打定主意,仍往剑门山一趟,好在我那坐骑,一天赶个千里路,尚无困难,准能追上,此时天已放晓,晚辈就此告辞便了。”
  铁掌昆仑笑道:“少侠既有良驹代步,何须汲汲赶程,要动身,应俟休息过后用过饭点,再就道不迟!”
  慧通大师补充说道:“那方姓小施主脚程再快,要赶到地头,也是晚间之事,施主午牌动身,仍可后发先至,此刻休息一阵再说罢。”
  俊人因两个老人家坚留,自然推辞不得,便随同诸老进室休息去了。
  众人大概休息了两个时辰,就起来用饭,待到牵马出庄,抱拳告别,正是日丽中天,晌午时分。
  自岷山松月坪至剑门山,相距约莫四百里路,渡过岷江,朝向东走,虽然仍是山岭起伏,绵延不断,但路径尚称宽阔,极好辨认,不虞走错方向。
  墨奴通灵,一经主人示意,便扬起四蹄飞驰,不到三个时辰,便越过剑阁县城,抵达剑门山口了。
  这剑门山又称大剑山,在剑阁县北,此外,另有一座小剑山,位于大剑山的西角,两山相距三十来里,虽是接连,但因山势奇高奇险,以往并无通路,直至诸葛武侯相蜀时,方始凿石架空,以通行旅,剑阁之得名,即由此而来。
  俊人和方天仇虽未见过,因知机子曾说出他的貌相年岁,俊人紧记心头,满以为不到地头,便可遇见一个十五六岁的英雄俊美少年,又谁知直赶到剑门山口,竟然毫无发现,这一来,却将俊人搞得满头雾水,叫怪了。
  这时,斜阳云暮,山径空寂,四望无人,所见到的,仅是峭壁悬崖,迎面矗立,高耸天半,再就是森森古木,像这等幽森景象,任你俊人身怀绝艺,豪气干云,也不由驻马感到有点踌躇了。
  他并非有何惧惮,而是这剑门山纵横数十里,那风雷恶道主持的玉皇宫,究在何处?应如何寻找?还有方天仇是否走岔路线,自己需不需要留在山口等候?这等等问题,横在胸头,又教他怎生不感到作难!
  还好,不久工夫,便望见一个壮年樵夫,从前面山径转折处走过来了。
  俊人好生一喜,立忙一带马头迎上前去。
  因山径甚仄,樵夫见有马驰来,便止步让道,俊人赶忙纵下马来,迎向樵夫抱拳问道:“请问大哥一声,玉皇宫怎生走法?”
  樵夫初见俊人下骑问话,面上一度露出喜容,后见所问为玉皇宫,猝地面色一沉,冷冷答道:“朝北头再走十来里,便到了。”
  俊人何等机伶,见樵夫前后神色回异,便知他对玉皇宫怀有怨怼,心说:“这太好了!我倒可问点真实消息。”于是又含笑说道:“大哥不必误会,我和玉皇宫的风雷恶道有点纠葛,正要找他算账,只不知那恶道在不在宫中?还有恶道的师父玉笛真人,听说也住在宫中,这消息不知属不属实……”
  俊人口气一变,那樵夫面色果然又恢复和善起初,并笑语道:“原来如此,倒是我错怪好人了!不错,那狗道士正是玉皇宫的住持,至于那什么玉笛真人,是否住在宫中?却未听说过,不过常常有人吹笛子,扰得附近人家心神不安,倒是千真万确之事。”
  俊人既已问明,重重谢过,正待离去,但那樵夫却又说道:“哦,对了!在顿饭之前,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哥儿,带着兵器赶往玉皇宫去了,不知和客官是不是一路?”
  俊人精神一振,忙道:“正是和我一道而来的同伴。谢谢大哥相告,再见!”
  话声一落,立忙飞身上马,朝向北头驰去。
  俊人身在马上,暗想道:“那樵夫口中的小哥儿,准是方天仇无疑。小小年纪居然有这等出奇轻身功夫,可推知其武功,亦不会错到那里!”
  俊人虽是如此揣度,但因方天仇孤身深入虎穴,仍担忧他众寡不敌,遭了毒手,心下好生焦急。
  于是便不住地吆喝着墨奴加快脚程,好不容易,方望见山路尽处,有一角飞檐,在眼前慢慢展现开来,同时,更隐隐约约听到兵刃碰触和喝骂交作之声。
  原来玉皇宫系建在山腹凹陷之处,宫前一片平原,周遭尽是疏疏落落的林木,宫内房屋,傍山而筑,好像阶梯一般。
  因时近黄昏,房屋中灯火业已亮起,映照这下,越显得楼阁高耸,层次分明,在这险峻的高山之上,居然有如此宏伟的构筑,可见风雷恶道,还真有点气魄。
  俊人驰近玉皇宫,虽是匆匆一瞥,对宫中形势,却已明了一个大概,为了亟于应援的关系,不待走完树林,便纵下马来,向墨奴轻声叮嘱几句,一晃身,就飞至近场地的一株树木顶上去了。
  俯首下望,立见场地中央,有十数剑手,围住一个少年,正拼斗着,看剑手们进招的情形,和昨晚留云庄所见的剑阵一模一样。
  原来这剑阵,名叫“群虎攫羊阵”,为风雷恶道所研创,招式并不精奇,但配合却极绵密,参与布阵剑手,共为一十二人,按地支之数合围。
  领头之人不占子宫,而占寅宫,寓有月首建寅之意,寅宫之人一剑挥出,跟着就是卯宫之人进招,循次以进,迄至丑宫之人进招为止。
  因十二人动作容有先后,而间隔却只差毫厘,以是,一旦将敌人围在阵中,只见到剑芒吐射,彼落此起,全不间断,绝似一层光网,将敌人紧紧包住一般,当此之时,要想穿破光网,脱困而出,还真不容易。
  还有一点与众不同,就是剑阵合围之后,所施剑招,不必拘泥一格,不论是袁公越女,抑或奇门六合,均可适用,全凭领头之人,斟酌为之,其余诸人,自然会如法炮制,亦步亦趋,绝无紊乱。
  由于剑阵换招,可以层出不穷,可以周而复始,不是绝顶高手,出入自如,否则,身陷剑阵,长时支撑下去,虽不输招,也要活活累死。
  单由这点,就可看出风雷恶道的心性,是何等阴损恶毒!
  俊人因从未见过这类剑阵,自己虽曾亲身入阵试过,也未瞧出什么厉害之处,所以并未怎样重视。
  此刻,见少年在剑阵之中,凭着一口宝剑,挥舞得有如经天长虹一般,指东划西,驰骋自如,好不威风!以为少年必能获得最后胜利,更是笃定下来,暗暗打定主意,暂不现身相助,先作壁上观再说。
  斗场四周,站满了观众,只见到万头攒动,少说点,三五百人总是有的,但都是无声的,显示决斗两方,已到了最紧张的关头。使大家都凝神屏息,以看究竟起来。
  陡见少年一声清叱,立地舞起一团剑花,快如飙风,猛朝北头亥宫地带卷到!看情形是想将亥宫之人迫退,以便从缺口中冲出。
  那知亥宫之人刚一闪让,而戌宫和子宫两个剑手,已一左一右拦腰截到,同时,其余各宫剑手,亦纷纷振剑拥至,最妙是,已经闪退开去的亥宫剑手,霍地一个回旋,寒森森的剑锋,又指向少年胸口部位了。
  如此一来,那少年岂但又陷在剑阵中央,而且为了应付前后左右上下十二口宝剑凌厉刺到,更搞得手忙脚乱,几乎伤在乱刃之下,还亏他真有绝活,一边凭着超绝的剑招,挡了一阵,一边则避实就虚,闪展相让,方始躲过一劫。
  俊人初见少年大有突围脱困的可能,心下倒是一喜,后见变起仓猝,少年险些毙命在乱刃之下,却又急得冷汗直冒,正想跳下树去将少年解救出来,而情势已呈好转,便又止住未动。不过,他再不敢掉以轻心,已暗作戒备,以便随时出手。
  少年自从突围失败之后,似已知道陷于绝境,因此一面采取守势暂求自保,一面则高声喝骂道:“该死的风雷恶道,有种的出来,和小爷个对个拼斗一场,单凭着狐群狗党,结成阵势,徒耗时光,算什么英雄好汉?”
  少年骂声刚住,人丛中便传出冷笑之声,接着阴森森说道:“亏你这小狗还口口声声,要向祖师爷报甚血海深仇,连我这几个徒孙辈所结成的小小剑阵,都无法突破,凭什么和祖师爷过手?再说你那死鬼父亲方砚青,不错,是死在祖师爷的手下,那只怪他学艺不精,至于你那死鬼母亲,还有什么亲属人等,都是活该遭劫,又有什么稀奇,要知祖师爷生平行事,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一生中究竟超渡了多少怨鬼,连祖师爷都无法记清,总算你这小狗,还有福气,能报出姓名来历,让祖师爷亲耳听到,回头活活累死,也不冤枉!”
  俊人直到此时方知被困少年,果是方天仇,总算放下一桩心事,可是,听恶道狠言狠语,那还忍得,也来不及打量恶道长相,究是如何恶法,便扬声喝道:“真想不到一个崇奉三清的出家人,竟是杀人不眨眼的混世魔王!”
  边喝,边飘身下树。
  风雷恶道那料到竟有人藏身树上窥伺,虽然惊奇来人武功不弱,潜隐树上,能将自己瞒过,但一向狂妄自大已惯,也未放在心上,只趁着昏黄月色,朝向俊人模模糊糊看了一眼,仍立在当地,冷冷问道:“是何高人光临?不妨先将名号来历说出听听!”
  俊人瞧他这分狂劲,不由暗暗发噱,但表面上仍若无事一般,只笑嘻嘻说道:“高人愧不敢当,鄙号回头奉告,先请看在薄面,将阵撤去如何?”
  俊人说话工夫,已走近人丛所在,这些观众全是恶道的徒子徒孙,那还有什么好人,一个个横眉怒目,望着俊人瞪眼。
  虽然如此,因恶道未发出命令,却无人敢于动手拦截,并且,让出空间,任俊人走进斗场中来。
  恶道立身之处,正背向玉皇宫大门,和俊人恰成对面,一瞧清来人,竟是一个书生装束的俊逸少年,不由感到惊愕!略一定神,仍以冷冷的语气讥刺道:“足下既敢前来趟这浑水,必有惊人艺业,要撤剑阵不难,请先露一手瞧瞧。”
  俊人目力何等灵敏,听话音略一过目,便瞧清恶道长相来了。
  只见恶道生相不俗,白净面庞,颔下一部黑漆光亮的疏髯,穿一身玄青贡缎的道服,头挽道髻,透出几分飘逸的神态,就只是眼神带煞,且又流转不定,要说歹毒狠恶,大概就在这望之令人退避三舍的一双眼睛上面了。
  俊人刚一打量完毕,恶道话声亦停止了。
  俊人微微一笑,便道:“既然道长已有吩咐,小生敢不依从,要献丑,还是一句话,仍请两方暂行罢斗便了。”
  话声一落,立见他抬起右腕,朝向剑阵那方,虚虚挥了一掌,说也奇怪,那剑光闪闪,剑风霍霍的拼斗场面,猝地声音顿敛,静止下来。
  这还不说,以先围住方天仇拼斗的一道环圈,不知怎地一晃,却改变阵形,成一条直线,最妙是十二剑手,仍保持原有姿势,左手挽诀,右手刺剑,绝似列队表演,突然叫停的模样一般。
  倒是方天仇已撤回剑招,自由自便,立在当地又是喘气,又是以袖拭汗,而一双俊目,则瞧望俊人,一瞬不瞬,显见得被这突来的奇迹,感到茫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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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遗孤雪仇
  原来方天仇初听风雷恶道的狠言狠语时,已被气恼得热血翻腾,眼冒金星,因知脱困无望,犹恐被拿受辱,正打算横剑自绝,就在念头刚起时,而俊人已现身发话了。
  方天仇虽无暇打量来人是谁?但听语气,已知是友非敌。生机既现,精神又振作起来,便沉神挥剑和一群狗党周旋起来。
  十二剑手则不然了,以为来了强敌,便立变战略,将剑阵威力,发挥出来,这样一来,方天仇顿感不支,正当临危境,马上就要血溅当场之际,陡觉眼前一亮,围攻过来的十数口利刃,霍地叮成一条电光,猛向两侧闪退开去。
  他因不知就里,仍挥剑追杀过去,刚一滑步便有一股无形无质的潜力,将自己阻挡回来,到这时,方知来人竟是绝顶高手,不用说准是施展玄门罡气,将恶徒们挥了开去,并且,阻住自己,不得趁势进袭,违背罢战本意。
  最惨的还是那十二剑手,眼看小贼就要命毙乱刃之下,料不到猝来一股奇大的潜力,一个个便身不由主,被潜力卷飞开去。
  这还在次,连四肢都被潜力束住,丝毫动弹不得,他几人几曾遭遇过这等怪事,岂有不惶恐之理?要不是风雷恶道在场监视,准有人嚷叫出来。
  再说风雷恶道,见剑阵自解,人也立着不动,好像中邪一般,心下好不骇然,正想上前一看究竟,而伊俊人已冲向他笑道:“小生所献这手薄技,道长还看得上眼吗?”
  到这时,风雷恶道才知剑阵自解,是人家暗暗施了手脚,以他之狂妄自大,岂能忍得?陡地面现狞恶,剧指着俊人厉声吼道:“该死的小酸丁!从哪里学来这点邪门外道,敢在祖师爷面前炫耀,祖师爷不将你一掌劈杀,誓不为人!”
  话声一顿,便朝向十二剑手挥手道:“快到场外去,还赖在这里做甚?”
  在恶道之意,以为徒孙辈立着不动,似在准备伺机进攻敌人,谁知片晌过后,十二剑手仍僵立如故,只纷然说道:“请祖师爷快快解救,徒孙们动弹不得了……”
  风雷恶道诧异地咦了一声,便越众而出,还未走近场中,而俊人又嘻嘻笑道:“别焦急,这不是恢复自由,已能动弹了吗?”
  只见他手势一撤,一群剑手们果然立解束缚,纷纷回到场外去了。可知剑手以先不能动弹,是被潜力制住。
  风雷恶道并不领情,从鼻中重重哼了一声,一晃身,迅朝俊人立身之处闪至,看情形,似要和俊人一见真章。
  但跟着一声清叱,斜刺里扑来一条身影,剑光闪处,已将恶道截住,并骂道:“狗杂毛,快亮兵器,小爷不将你狗头截下,怎消得心头之恨!”
  这中途截来之人正是方天仇,因俊人潜力撤回,已无阻挡,故抢忙截上。
  俊人见方天仇报仇心切,已抢先截住恶道,自不便插入,只有卓立原地,遥遥戒备。
  恶道那将方天仇放在眼里,先是哈哈一阵狂笑,跟随以不屑的语气说道:“凭你这点能耐,还值得祖师爷亮兵器吗?就是这双肉掌,在十招内不将你这小狗制倒,也算不得玉皇宫中的当家!”
  方天仇截住仇人已是两眼冒火,再听讥嘲,那还不火上加油,发作得更快,口骂:“恶道看剑!”单腕一振,剑招递出,一道冷虹,疾如怒龙拢尾,猛朝恶道拦腰卷至。
  恶道屹立如山,一动也不动,直到剑刃欺近,口说:“撤剑!”衣袖抖处,一股威猛的劲风,迎着来剑拂到。
  方天仇立觉剑势受挫,赶忙招化“闹龙搅海”,剑芒泻处,迅朝恶道下盘绕至。
  恶道见小贼变招奇快,竟未应声撤剑,不由怀了一怔,就在这时,膝腿部位,已遭袭击,迫得他不得不闪让一步。
  好个方天仇,一剑得手,岂肯放松,跟住,滑步欺近,刷刷刷就是三剑,只见剑影纵横,剑风霍霍,声势好不凌厉!
  怎奈恶道不但身法奇诡,而内力之沉雄,也算得高人一等,不待剑刃临近,略一挥掌,使有一股奇大的暗劲迎至,便方天仇剑招无法递满,奈何恶道不得。
  方天仇既为弄鲸翁的得意传人,尽管内力不及恶道深厚,而剑术则有独到之处,陡见他一声清啸,啸声中长虹乍起,兜起一道光圈,绕着恶道,团团疾走起来。
  在游走时,不断振剑进击,时如匹练抛空,时如万流趋壑,时而劲弩穿甲……一时之间,但见银涛怒涌,裹着一条黑影,在斗场中翻翻滚滚,好不惨烈怕人!
  陷身光网之中的风雷恶道,那料到看不上眼的小贼,竟有这般神妙的剑术,虽然内力绝伦,运掌阻挡,不至让霜刃欺身,遭到危害,但想脱困,却非片刻工夫,所能办到。于是,直怒恼得如魔鬼附身,又是挥掌,又是跺脚,哇哇哇嚷骂不休。
  原来方天仇此刻所施展的剑招,正是弄鲸翁所精研出来的“天罡六六式”独门剑招,虽只有六六三十六个剑式,因采自各大剑术的精华,另又参以独门心法,一旦施展开来,方围数丈,全被剑光所罩住,绝似布下天罗地网一般,任你敌人功力再好,刚一挡开剑招,立地随势变化,真有瞬息万变,神鬼莫测的奇处。
  这还是方天仇遇师不久,功力上打了折扣,要是功力深厚,和恶道相去不远,单凭这一剑式,就可让他血溅当场,永消恶孽。
  俊人眼光何等高明,见方天仇剑招虽具威力,暂将恶道困住,但功力较差,不能使剑招发挥出来,时间一久,必为恶道所败,心下已暗暗打定主意,要在适当时候出手,给方天仇保留一些锐气。
  可是恶道的一群徒子徒孙,功力比较深厚的,还能瞧出端倪,未为所动,而一般肤浅之辈,却纷纷鼓动起来,大有一拥上前,来个群打群殴之势。
  方天仇正式和人拼斗,除以先陷身于剑阵之中,和十二剑手拼斗过一次外,再就是这次了,在经验上实在差得太远,猝闻鼓动之声,心理上岂无影响,偶一分神,剑招不由缓了一缓。
  那风雷恶道何等狡滑,一见机会已到,焉肯放过,趁着方天仇滞未变招之际,推出一记劈空掌。
  方天仇被迫得斜闪一步,正待抖剑换招,而眼前一暗,恶道已然扑至,人未到,而呼呼掌风,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冲着胸口而来。
  要知风雷恶道,数十年内家修为,一记劈空掌力道,何止万千,起先方天仇仗着剑式奇诡,身随剑走,快如飙风,始终未和恶道正面交锋,不让恶道有挥掌进击的余地,所以未领略到劈空掌的厉害。此际,恶道握制先机,欺近运掌,不说被掌力击实准是死数,单是这雄浑的劲风,尚未临身,就有一股暗劲,迫得胸口发闷,心下一骇,暗叫:“不好!”
  正想暴闪开去,耳边猝响起一声:“住手。”立觉胸口压力,已松懈下来,再一瞧,那恶道不知怎地,突然撤掌斜退丈外。
  方天仇料知又是那英姿飒爽的奇人,中途插手给他解围,不由张望过去,可不是,那奇人正朝向他微笑点头哩。
  方天仇经人家一援手,焉有不感激之理?方待招呼过去,而风雷恶道已恶狠狠朝向俊人叱道:“祖师爷和姓方的小贼,正斗得好好的,与你何干?要你横杀一抢……”
  伊俊人仍是神态自发,微微笑道:“道长不是说在十招以内,将人家方小侠放倒吗?可是,经小生记招,怕不在二十招以上了。像这等说话不算数,怎能怪小生杀这横抢?”
  跟住,更是一阵朗笑。
  方天仇一心只想杀这恶道报仇,对于恶道以先所说的狂言,还真未在意,一听奇人道破,便接声补骂两句:“徒作大言的老狗道,看你羞不羞?”
  风雷恶道因适才一掌劈出,突被一股潜力挡回不说,并且,身不由主,被潜力暴挪丈外,这一来,却便他凛然生惧,尽管口中喝骂,究其实,则色厉内荏。
  更何况,这“十招将人放倒”的狂说,又千真万确,为他亲口所说出,要说撒赖不认账,以他之为人,未尝不可办到。
  奈何不识趣的一群徒子徒孙,偏偏死赖在这里,自己平日何等尊严,又怎好在众人注视下,出尔反尔,饶他脸皮再厚,也被将得无地可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了进去。
  就在这时,人丛中却走出一个肤色白皙而面透机伶的少年来,双手捧住一口宝剑,走至恶道面前,躬身禀道:“师父!兵刃在此……”
  这少年为恶道晚年收在门下,最宠爱的一个俗家弟子,名叫铁指仙郎吕蔚明,除剑术已得恶道真传外,更练得有一手抓石成粉的指功,在众弟子中称得上矫矫不群。起初,乍见俊人现身,就想向恶道讨令,和来人较量一番,后见十二剑手,统被人家制住,便知不大好惹,故话到口边,未曾说出。迨至恶道向方天仇进掌还击,堪堪得手,猝地暴闪开去,料想又是来人作怪,心下正感骇异,而人家振振有辞,将师父问得不能下台。
  他向以机警见称,以为师父号称风雷祖师,就是以“风雷剑术”博得此一名号,一剑在手,如虎添翼,何愁不将来人制伏,挽回颜面,所以,举致冲冲将宝剑送了上去,又哪知这一来,却将恶道陷入泥沼,要想拔足脱身,更是难如登天。
  风雷恶道并不糊涂,自忖纵有利刃在手,亦不见得能敌过人家,对于爱徒之自逞聪明,好不恼恨,但又无法说出口来,只哼了一声,接过宝剑,便将爱徒挥退。
  俊人存心要恶道好看,立忙步上前来,边笑边说:“久仰道长风雷剑法,为武林一绝,小生不自量力,就请赐教如何?”
  恶道早就瞧见俊人腰际佩有宝剑,忖度对方剑术亦必惊人,但势成骑虎,哪能示弱,也只好硬着头皮说道:“足下过奖,愧不敢当,请亮剑赐招好了!”
  俊人见他已不是先前那分狂态,知他畏缩,心下暗暗好笑,便道:“小生先陪道长走几招玩玩,亮剑回头再说!”
  恶道犹恐听得不真,还急遽问道:“如此说法,足下是要以徒手斗我这利刃了?”
  俊人笑道:“不敢!不敢!道长尽管振剑进招就是。”
  按武林规矩,以徒手索斗白刃,是一种极不礼貌的举动,倘俊人不是已经露过一手,乍然说出这话,不将恶道气煞才怪,但此刻,恶道面呈喜色,好像正中下怀一般。
  只见风雷恶道,抱剑当胸,说句:“贫道放肆了!”
  话声乍落,便振腕抖剑,“嘶嘶嘶”传出一阵异声,显见劲贯剑身,开始就是煞着。
  俊人也暗暗点头,深服恶道内力惊人。
  恶道既知眼前敌人,功力高不可测,那还不小心翼翼,一俟内劲运足,霍地进步欺身,跟随右腕一抖,剑招递出,直朝俊人肩井点到。别看他出势不快,而隐隐挟有风雷之声,可见内劲惊人。
  俊人有罡气护身,就是让剑锋点中,也无妨碍,但他此刻,意在慑服恶道,岂肯轻易让它触住,口喝一声:“来得好!”立见他单腕抬起,五指挽诀如梅,迎向来剑虚虚一弹,那重如山岳剑势,立告不支,闪了开去。
  恶道心下一凛,暗道:“这酸丁功力太高,我还得改变战略!”
  果见他剑化游龙,荡起千重剑浪,疾如闪电,猛朝俊人周遭卷到。
  俊人身在剑浪包围之中,仍是好整以暇,时而拂袖,时而挥指,每至剑浪堪堪涌近身前,却又倏地暴闪开去,有几次,几乎使恶道握不住剑柄,被俊人挥去潜力,将剑卷飞,如此一来,更使恶道吓得胆飞魂亡!其实,这还是俊人只施出三四成真力,要不然,岂让他剑在手中,像猴子戏棒一般,一个劲跳来跳去。
  遥立一旁观斗的方天仇,见恶道击出剑招,不但震得人惊心动魄,怪不好受,就是那宝剑挥起的劲风,偶然掠至,也迫得人直透不过气来,心下好不难过。
  他倒不是担忧俊人抵敌不住,而是恨自己的功力,实远非恶道敌手,似此情形,既不能手刃亲仇,却又不愿因人成事,以是,尽管俊人占尽上风,但他并不乐意。
  因他深怕人家一下将恶道击毙,等到自己将来再度练成绝技,要想报仇,那只好求诸于枯骨了。但这等行径,又非他所能办到。
  至于恶道的一批徒子徒孙,有几个功力较高的,已瞧出苗头不对了,尤其是先前自作聪明,贸然递剑的吕蔚明,更是暗暗叫苦不迭。总算他饶有机智,略一沉吟,似已想妥主意,随向身侧一位师兄耳语几句后,便悄悄溜走了。
  这时恶道将九九八十一招风雷剑法,已使去十之八九,别看招数不多,因系殚精竭力施展,故劳累得冒汗,呼吸带喘,但反观敌人,却仍然气定神闲,好像无事一般,心想:“最著威力的风雷剑招,转瞬就要使完,以后又将如何为继?”
  还未打定主意,剑招已使至第七十八招“铁锁横江”了。
  陡见他暴喝一声,身如展翅大鸟,冲霄而起,风朝向俊人头上,盘空掠下,人未至,剑锋抖处,星芒万点,兜身猛然下泻!
  这一招在风雷剑式中,名叫“明霞散绮”,为最著威力的三绝招之一,倘让他得手,任你童子功练到十成,也要被剑刃刺得万洞。
  伊俊人是甚等人物,那让他剑刃刺下,霍地单掌迎上虚虚一托,内力挥出五成,立有一股奇大的暗劲,有如罗网暴张,连剑带人,迅即兜了上去。
  由于俊人内力已增,岂是恶道所能抗得,先是虎口一震,已无法握住剑柄,飕的一声,宝剑脱手飞出,跟住,恶道本人亦被暗劲弹飞数丈开外。
  这恶道还真有绝活,身被弹飞,心神不乱,乍见脱出宝剑,光闪闪,朝向丈外斜空坠落,赶忙一个冲刺,居然被他抢上前去,一把接住坠剑,这分灵巧身手,也属少见。
  在风雷剑式三绝招中,以下还有:“晴天霹雳”和“云锁巫峰”两招,但“明霞散绮”这一绝招,刚刚使出,便招来兵器脱手,身被弹飞,以下两招,叫他那有胆量,继续使出?以是着地之后,反而纹风不动,犹豫起来。
  偏偏有一个冒失门徒嚷出:“先给他个云锁巫峰,再来个晴天霹雳,不怕这小子不命毙宝剑之下。”
  照说,恶道规矩极严,门下弟子中,似不应有人多口,无奈这发话之人,正是有名的愣头三,且又是玉笛真人的一个至亲后辈,恶道为讨好乃师,凡属和玉笛真人有点关系的,他无不纵容,所以,这个愣头三冲口嚷了出来!恶道本想打退堂鼓就此为止,如此一嚷,迫得他又不得不硬往前闯。
  按照三绝招次第,应该是先使出晴天霹雳,跟随,才是云锁巫峰,但风雷恶道也不知是困扰得晕头转向,还是怎样了,采纳愣小子的建议起来,只见他长剑一领,朝向虚空划了一道弧线,霍地满场游走,兜着俊人直转起来,到后来,越转越快,简直分不清剑光人影,徒见到白闪闪一团光圈。
  俊人被光圈罩住,眼瞧恶道像发了疯似地,兜着自己直转似转,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心说:“大概这就是什么云锁巫峰了,我倒要瞧瞧,看你怎生将人锁住?”
  说时迟,那时快,立见恶道剑尖处,冒出缕缕白气,冷阴阴,侵入眉发,俊人深怕冷气蕴有剧毒,意念一动,护身罡气,暗暗挥出,爽性屹立不动,以观动静。
  俊人内功修为,虽然已至化境,运用目力,亦只能依稀好像,瞧出恶道淡淡身影,心下虽感惊奇,因有罡气护身,百邪不侵,何况,自己要想制恶道死命,随时都可以办到,所以,并未在意。
  可是,方天仇却不然了,连嚷:“恶道在施展邪法,这位侠士,千万别大意,快脱困出来!”
  恶道一群徒子徒孙,早就跃跃欲动,想将方天仇置于死地,岂容他乱叫,立地奔出十数余人,闷声不响,朝向方天仇围攻过来。
  方天仇喝骂一句:“狗贼敢尔!”赶忙拔剑对敌起来。
  伊俊人初闻方天仇嚷叫之声,方在暗暗称许他心地良善,再听骂声和兵器碰触声,便知是怎地一回事了。
  深怕他众寡不敌,遭了毒手,正待将恶道制住,飞身出来应援,而恶道何等奸诈,认为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焉肯放过,陡地身剑合一,快如飙风,猛朝俊人身后袭到。
  就在剑锋堪堪触住背心时,嘭的一声,恶道已被罡气震飞十丈开外,那柄剑则寸寸碎断,泻满一地。
  这也是俊人存心忠厚,深怕宝剑碎片四散飞出伤人,硬将罡气由合而分,一面将恶道震飞开去,让他吃点苦头,一面则束住碎片,落了当地了事。
  原来恶道新近练过“玄阴真气”,因尚未届成功阶段,所以不敢冒险出手,等到愣头三破口道出云锁巫峰绝招时,意念一动,便决定凭仗这一绝招,暗将真气贯于剑尖,便之冒出白气伤人,纵然伤人不得,那白气也可蔽人眼目。
  瞧是时候,再以晴天霹雳一招,猝地欺近袭人,或者可以得手,料不到敌人竟有罡气护身,这一来,岂不是自投罗网,安得不剑毁身飞,自讨苦吃。
  总算他在徒子徒孙面前,不该丢人丢尽,就在身不由主,翻腾滚落时,突然间,闪来一人,将他一把接住。
  将他接住的,并非他人,正是他那惟一的师兄松月观主,因得师侄吕蔚明报讯,特赶来一瞧,刚临斗场,便见一条身影,迎面翻滚飞来,起先,还以为是一不相干之人,想不到放落地面一瞧,竟是风雷师弟。
  这时,俊人已将围攻方天仇的一群恶徒挥退,正待和方天仇通名进见,而松月观主却迤迤然走进场中来了。风雷恶道,则羞惭满面,跟在师兄身后。
  松月观主骤见前来生事的两个少年,英姿飒爽,俊逸绝伦,一个是玉面朱唇,清秀已极,一个飘逸已极。所不同的是前者神态安详,年岁约莫二十左右,而后者则目蕴杀机,年纪不过十五六岁。
  俊人目迎来人,自然也打量一番,只见来人,为一貌相奇古的银髯玄真,着一袭深色麻布道装,顶上疏发,亦呈雪白,却挽了一个小小道髻,步履从容,面带微笑,使人一见便有亲切之感,心说:“这道长,难道就是玉笛真人吗?”
  方待抱拳问讯,而松月观主已稽首说道:“贫道敝号松月,敢问二位施主尊姓大名?”
  俊人方知猜度有差,暗忖:“怪不得秦老英雄对这位道长恭维备至,果然满面正气,入更谦和。”
  于是,立忙恭身为礼,并将自己姓名和方天仇的姓名道了出来。
  方天仇直到此刻,还未和俊人通名寒暄过,初听俊人替自己报出姓名,方感错愕,继听俊人自报姓名,才恍然大悟。
  他究竟年岁轻,加以早从师兄秋人口中,得知俊人一切,既知援救自己,竟是平日向往之人,哪还忍得,立忙抢上一把握住俊人双手,又是兴奋,又是欢笑嚷道:“俊人哥!你怎么不早将大名道出,真将小弟闷煞了!我倒说世上哪有这等高人?原来是俊人哥,这就不枉是黄衫……”
  俊人因不欲将来历抖露,连忙以手势拦阻,并截声道:“回头再和贤弟畅谈,此刻,老道长在此,失礼不得。”
  方天仇经俊人一拦,心下已然明白,话便停止未朝下说。
  松月观主初听黄衫二字,倒未在意,后见俊人一拦,却不由犯疑起来,朝向俊人细细端详一阵,心下已有几分认定,但未道破,只招呼他二人至玉皇宫中待茶。
  恶道对于这位师兄,平日就有几分忌惮,心虽不愿接待,却又不便宣之于口,只有闷声不响,随在身后一同进宫。
  围观徒众见已无热闹可看,亦纷纷散去。
  俊人和方天仇被引到一间静室落座用茶后,松月观主便叩问二人,因何事故,和他那师弟冲突起来?
  天仇便目蕴痛泪,如此这般,说了出来:
  原来方天仇的父亲,银弹镇八方方砚青,为中州世家子,因得先人余荫,雄于资财,加以习武的关系,性情爽朗,喜交游,所以在关洛一带,声誉极隆,深得武林推重,配妻文淑英,知书达礼,贤淑,夫妇感情甚笃。
  生有三子一女,方天仇为最末一个。
  此外,尚有两房兄弟,亦随同居住一起。
  方砚青一家融融恰恰,且又不愁衣食,闲来和良朋知友,使枪弄棒,游山玩水,倒也是人间一个福人。
  料不到在四十岁那年,却发生灭门惨祸!真是人事无常,变化莫测,出人意料。
  原因是方家祖传一对奇珍,名叫“夜光醉玉杯”,为和阗美玉雕成,据说这夜光杯,通体赤红透明,置诸暗室,闪闪生辉外,最奇处,是注入清水,经过一个时刻之后,便变成香沁心脾的美酒。
  方砚青人本光明正大,对此奇珍,并不怎么守秘,遇有知友在座,小饮助兴,往往将一对夜光杯取出,如此一来,消息岂有不播扬开去!
  有一天,大力神张兴富贸然造访,方砚青和他虽不相识,但通名之后,知他为甘凉道上有名恶人,倒也不敢开罪,虚与委蛇一番,未谈几句,大力神便开门见山,说明此来动机,系在瞧瞧夜光杯的奇处。方砚青心虽不愿,却又拒绝不得,无可奈何,只好取出试验一番。
  大力神一见夜光杯变水为酒,果如传闻,便更进一步要求购得此一珍物,并声明系因师祖玉笛真人百岁大庆,乃师风雷恶道欲以此杯上寿,要价几何,尽可明说,他可以作主定夺。
  方砚青多的是黄白之物,岂肯对祖传奇珍,易此不需之物,当场便予回绝。
  大力神见所谋不成,恶狠狠说了几句恐吓之语而去。
  未过多久,大力神复又来临,这一次却是浩浩荡荡,不下十数余人,就是风雷恶道亦御驾亲征,督师而来。
  来时,正是深夜,方家俱已睡尽。
  方砚青被惊醒后,眼见来人众多,气势汹汹,就应该通权达变,先将夜光杯出让免祸再说,怎奈他生就宁折不屈的脾气,那肯屈服,一言决裂,便行动手。
  虽然家中尽有习过武功的人众,也曾奋不顾身,帮同抵敌,但怎是这批凶神恶煞的敌手,不一会儿,首先是方砚青毙命在恶道之手,跟住两个弟弟,以及自己的夫人、弟媳,尚有二子一女,甚至家仆,也相继战死!
  仅有一个方天仇,因被乳媪带至乡下游玩未归,幸免于难。
  恶道师徒将夜光杯搜到手后,临去放了一把火,可怜方砚青一家数十余口,无端横死之外,还落个与屋共尽,尸骨无存,这也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下场。
  方家遭祸不久,方砚青的好友东方哲,自临潼逃回,闻悉此情,好不伤心难过,后知还留有方天仇这条命根,恐怕被恶道师徒侦知,来个斩草除根,经商得乳媪同意后,便秘密携至金陵钟山隐居避祸。
  在钟山隐居期间,东方哲始终未将方家罹祸情形,向天仇提过,只暗暗记录下来,备必要时交他观看,因东方哲本人,也是避祸者,以防万一遭到不测。
  有这记载,使天仇明白自己的身世,苦练绝艺,以报满门血仇,还有天仇这一名号,就是东方哲替他取的,以示亲仇不共戴天。
  方天仇随弄鲸翁学艺,一晃就是三年,本来弄鲸翁给他规定的功课,极为难巨,至少还要学个四年,才能完成。
  不料有一天,于无意间窥得东方哲交给弄鲸翁那一笔录,观后,方悉自己竟有这等深仇大恨,当下哀伤一阵后,也未向任何人道及,只搁在心里,先探明仇家踪迹再说。
  不多几日,便和通臂玄狐滕舒甲熟络,知道他交游甚广,足迹遍天下,故意借话探问风雷恶道和大力神的踪迹所在,果然通臂玄狐,称得上是个包打听,一问就得肯定答复。
  恰好师兄伊秋人艺成南归,他和秋人情同手足,趁着送行之便,悄悄留了一封书信,呈给恩师弄鲸翁说明原委,刚将秋人送走后,便循着通臂玄狐所说路线,直奔四川。
  也是大力神恶贯满盈,该死在方天仇之手,就在方天仇进入四川,途次绵阳时,却恰好和大力神一行人众,同宿一个旅店。
  大力神纠众赴岷山向铁掌昆仑寻仇,一路上倡言无忌,全不避讳,方天仇岂有觉察不出之理,一见为首大汉,就是自己仇家之一,恨不得当场动手,将仇人杀死才好,总算他谨慎持重,慑于众寡悬殊,便强忍怒火,决定伺机将仇人刺杀,回头再找恶道算账!
  谁知一路尾随,直抵汶川,迄无机会。
  等到晚间,大力神率众进入岷山,方天仇心想自己轻功,远较恶徒为高,且又知得仇人去向,便打好主意,晚去一步,免得追蹑过近被仇人发觉,反生意外,这也是他谨慎之处。
  那晓得岷山为西北有名的山脉,不但幅员广阔,而千峰万壑,错杂其间,要找铁掌昆仑所居的松月坪,岂是容易?
  待得方天仇只身进山,走不多远,便将方向迷失,加以夜静山空,乏人可问,这一来,却将方天仇急得连连跺脚,叫苦不迭。
  在乱山之间,东窜西窜耽搁一会儿,因始终无法找到松月坪座落所在,无可奈何,便参详月亮升起方向,朝南而驰,在他本意是想仍回汶川歇夜,到明早再作区处。
  这一回头赶路,倒将方向走对,走不多远,便发现遥远处有火光冒起,方天仇心下一动,暗忖:这火烧处,该不是仇人所说的松月坪吧?于是,连忙加紧脚力,朝火烧处飞驰疾奔。
  迨至赶达地头,进庄一瞧,第一眼就瞧见十二剑手,像木雕的恶鬼一般,一个个张牙舞爪,僵立当地,不曾动弹。
  方天仇和这批剑手,均照过几面,自然识得,知庄上隐有高人,将剑手全行制住,他也懒得细细推敲,主要的,还是寻找大力神恶贼要紧。
  刚一驰目他顾,便发现地面倒卧一人,临近一辨认,可不就是那罪魁祸首的大力神张兴富恶贼!
  仇人一见,分外眼红,哪还忍得,立忙拔出宝剑,恨恨挥去,仇人的一个巨头便被截下,取在手中了。
  因这时伊俊人和知机子等人,均在屋内,方天仇也根本不知道铁掌昆仑是何来历,一时气愤,已将大力神杀死,又不好意思向庄中主脑解释,便匆匆忙忙,以指功在树上留下数语,即行离去。
  方天仇携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怎好上路。恰好随身带有缩骨丹,将人头缩小后,放在囊中,就不怕被人瞧见了。
  两个仇家已于无意间杀死一个,那还不高兴之极,心想:“打铁趁热,报仇报彻,爽性连夜赶程,赶到剑门山找那恶道算账!”
  因他轻功早筑根基,再经弄鲸翁授以独门诀窍,更是突飞猛进,三年功夫,居然被他练得登峰造极,一夜之间,赶个三四百里,倒非难事。
  所以,俊人虽有墨奴代步,因动身迟了几个时辰,仍未将他赶上。
  一抵达玉皇宫门前,就劈头碰上风雷恶道,方天仇一经问清名号后,便自报来历,向恶道索战。
  恶道因正在察看徒孙辈练习剑阵,当即挑出一批剑手,和方天仇先斗一阵,并说明只要破得剑阵,他自会降低身份和方天仇决斗。
  可怜天仇一宿未眠不说,还加上长途奔驰,功力上自然大打折扣,要不然,何致连恶道门下徒孙辈所布剑阵都斗不过?幸亏俊人及时赶到,否则,那就不堪设想!
  方天仇说罢经过,却将松月观主听得发呆了。只见他面色一沉,正待偏过头去,向风雷恶道询问究竟,而恶道却已横眉瞪眼,抢先向方天仇厉声喝问道:“我那爱徒张兴富,果真被你这小贼杀死……”
  方天仇气愤愤答道:“谁还骗你不成,就是你这个人头,小爷总有一天要一剑割下,祭告我那屈死的爹娘!”
  边说,还边将缩至拳头般大小的人头取出亮了一亮。
  恶道略一过目,已瞧清那具体而微的人头,仍是满口胡子,浓眉,鼻曲,虽然两眼已闭,已无凶光射出,但千真万确正是张兴富的首级无疑。
  到这时,恶道也知道悲从中来,禁不住泪水滚落下来。
  恶道虽在伤悲,而凶性岂能改掉,陡见他说:“拿过来!”话声中,人已站起,单臂一晃,猛朝天仇手中直抢人头。
  松月观主也迅即站起身来,喝句:“且慢!”已作势拦阻。
  俊人则从鼻中哼了声,并说:“道长也知得门徒被杀,感到伤心了?”
  方天仇早就防备他有此一手,因近俊人而坐,有恃无恐,倒不怕恶道逞凶,由他作势扑来,并未理会,只将人头从容纳进囊中。
  方天仇这一打算,还真有谱儿,俊人自从听到天仇叙述后,对于恶道师徒之残暴行径,已是深恶痛绝,要非看在松月观主份上,便会立地将恶道制住,听任方天仇报仇雪恨。
  他这一身先发难,岂不正中俊人下怀,只要他那狗爪子递到,俊人就会赏他一手“五弦拂穴”,可惜是松月观主拦阻及时,未让他扑临,不然准有好瞧。
  松月观主将恶道止住后,便朝方天仇戚然道:“贫道真未想到敝师弟会有如此恶行,这事情牵涉甚大,还得启禀家师躬亲处理,方能解决,所抱憾的,是家师应别的老前辈之邀,已往天山盘桓,何日归来?却难预料!可否另订一时间,请施主再来一趟,以家师正直无私,必能还施主一个公道!”
  这一来,岂但将方天仇愣住,就是俊人也大感失望,犹豫无语了。
  大家沉默一会儿,终由方天仇说道:“老道长清德,晚辈钦仰已久,自能相信得过,只是这日期,晚辈无法预定,还是候令师回山后,烦道长寄个信息至北溟家师处,晚辈再来候教!”
  俊人也认为方天仇这一说法,极为得体,力赞其是,松月观主那还有何意见,连连应声照办。
  接住,俊人便将自己来意表明一番,最后则道:“依令师侄张兴富的为人,旁的不说,单说对铁掌昆仑秦老英雄这一赶尽杀绝的恶行而论,就百死不足以蔽其辜,烦请于尊师驾返之后,一并代陈,将来有机会时,晚辈还打算再度前来,叩谒尊师,一偿夙愿!”
  松月观主听人家一再叙述大力神的恶行,唯有直皱眉头,感叹不已,到了最后,大概是忍无可忍,还瞧向风雷恶道狠狠埋怨一番。
  俊人本想替方天仇顺便问问夜光醉玉杯下落,因见松月观主不曾提及,似有难言之隐,忖知此杯,准是恶道献给玉笛真人了,不忍增加老道长愁烦,也就住口不说,方天仇一心一意端在报仇,对于祖传珍物,倒未在意,所以也未提说。
  话毕,还有何留恋之处,于是,二人相偕告辞,离开玉皇宫而去。
  俊人寻得爱马,便和天仇一同骑上,二人都是光明正大的心性,兼以又有秋人一重关系,更是推爱相交,一路之上,谈得好不亲切,感情之佳胜过人家同胞手足,如此同行同止,一晃眼,就是三天,终于抵达河南开封了。
  因金陵位在开封东南,而北溟在开封北方,依得天仇本意,还想跟同俊人往金陵停留一阵,还是俊人坚持不允,要他速回北溟,继续练功,以备将来再赴剑门,搏杀风雷恶首,天仇见俊人说得有理,只好依依难舍而离去。
  俊人只身上道后,不到两天便抵达金陵故里。
  离家三载,一旦返乡,其心情是何等急遽,恨不得一下就飞进宅门,投入老亲怀抱,一诉孺思才好!
  又谁知忽匆忙忙,赶到家中一看,竟是败瓦颓垣,一片凄凉,那有半个人影,俊人这一震骇失望,岂是言语所能形容?
  因时值深夜,又无法向左邻右舍探问原委,只好在故宅尚未毁尽的门楼之下,含忧抱戚,露立了一个更次。
  天刚发晓,见邻舍仍是高卧未起,心想:“我何不往城北方老师处探问一番,说不定得来消息,还较可靠!”
  于是,纵身上马直向城北驰去。
  待得叩见方老夫子,师弟二人,乍然相逢,喜极而涕!俊人连忙问及家中情形,经老夫子相告,方知远在自己失踪不久,因遭宫庭侍卫陷害,故宅被火毁去,所幸两亲预得讯息,安全逃出,究竟逃往何地?则无法知道。俊人听罢,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两亲未遭毒手,忧的是茫茫人海,又从何处寻访两亲踪迹?
  跟即老夫子又提起官府方面,自从伊宅正主儿逃走后,曾画影图形,四处缉拿,目前虽然历时已久,渐呈松懈,但恰逢乾隆南巡,驾次金陵,护从侍卫,来得不少,说不定有当时仇家在内,还不宜露面,免被侦知发生意外。
  俊人口中唯唯,而心下已打定主意,决定晚间前往侍卫住一探。因他早从灵虚道长口中,得知沧海魔头的第三个弟子,名叫翻天掌狄占魁的,正充任侍卫统领,料必已来金陵。
  既然赤袍真人南宫高听来消息,沧海门中的阴阳相公凌天翼,为追寻墨弹,要找父亲伊朗轩生事,此一消息,当非空穴来风;何况那赛缪毒慕容恪,又兼程南下,可知沧海门的一批恶徒,已侦知父亲的踪迹,故有此大举,能寻得狄占魁一问,准能获得可靠的讯息。
  俊人寻思既妥,就在方宅休息一天,未曾外出,直到亮灯以后,方骑上墨奴,向乾隆行宫进发。
  原来行宫,就在前明中山玉府之内,俊人将马寄存在附近旅店中后,立忙施展最上乘身法,悄悄进了玉府。
  世上就有这宗奇事,刚一进府寻觅侍卫住处,就碰上罪魁祸首的鬼脸鸱鸮汪震霄,俊人对于家遭火焚,父母出走,本不知道是这坏蛋的一手杰作。
  偏偏这小子神差鬼遣,正在卧室中和另几个初到金陵的侍卫们,大谈其当年陷家霖雨苍龙伊朗轩以及火焚伊宅的得意之作,言谈之下,自然又提及伊朗轩藏身之处,和阴阳相公召集同门,大举进犯武当等等情事来。
  俊人听得好不生气,一怒之下,立忙飞身进屋,略一抬手便将侍卫等全行制住,随又指向鬼脸鸱鸮斥骂一番,然后将之处死,鬼脸鸱鸮为恶一生,总算遭了报应。
  临行,方将其余侍卫穴道解开,便有人嚷叫起来,行宫所在,警卫何等森严,立有高手闻声赶来,俊人不欲事情扩大,惊了鞑子皇帝,为金陵居民招来滔天大祸,仅匆匆说出:“城外钟山一见真章!”便飞身离去。
  赶来高手岂肯罢休,自亦跟随追出,但俊人是甚等身手,岂是这批寻常武林健者所能追及,几个飘晃便失踪影。
  俊人回到旅店,将爱马带上后,便向城外钟山驰去。一抵山脚下,就往当年塔崩所在,新添上的一座墓园中奔入,因他已从方老夫子处得悉此一墓园为城中好事之徒,捕风捉影,为自己所修筑,既来钟山哪有不瞧瞧究竟之理?
  一进园内,放眼望去,果不然,墓碑上刻着自己的名讳,心知墓中所埋枯骨,八成儿是那妖妇花七姑,又好气又好笑。
  本想将墓碑毁去,继思这总是乡人一番盛意,又何须多此一举,让人家发生误会,若听其仍然留上自己名讳,心又不甘,略一沉吟,便隔空运掌,将刻上一行字迹揭去,另以指功,刻上“疑冢”二字。
  等到翻天掌狄占魁等人相继寻来,一一制服遣走后,立又骑马赶至方宅辞行,于是又重行踏上征途,直朝湖北武当进发。
  这一段行程,尚称顺利,并无耽搁,不多几日,便到了均县。
  原来武当山位于均县南端,距县城约百里之遥,山势秀拔高出云表,极饶林泉之胜!
  山上道观林立,香火极盛。最称巨擘者为祖师官,规模宏伟,构筑壮丽,内祀张三丰祖师,也是武当派历代掌门人栖居所在。
  武当派即创自张三丰,三丰为宋徽宗时人,原本武当丹士,精谙技击,徽宗崇信羽士,慕三丰名,下召征召。
  三丰行至中途,为贼众所阻,苦不得进,忽梦神人授以拳法,翌日,直迫贼营索战,居然以只身尽歼贼类,自是名扬天下,并正式收徒授技,辗转相授,数百年后,就为武林中一大宗派了。
  这一代掌教知非子,为张三丰祖师第二十一代徒孙,也就是伊秋人授业师尊。
  且说伊俊人因心急两亲安危,夜以继日,兼程赶路,到得山下正是午牌时分。
  一进山口,便发现山坡僵卧着两具血淋淋的死尸,瞧头挽道髻,身着羽衣,料知为本山道侣,心下好生一震!
  暗道:“不好!准是沧海门中的一批恶徒,侵犯武当来了!”
  立忙吆喝墨奴,加紧脚力登山,未驰多远,又发现几具死尸,仍是道侣之流,像这般陆续发现死尸,未抵山顶,怕不有数十余起,且一个个死状惨厉,触目心酸,俊人几曾见过这等光景,直瞧得愤上加火。
  由于武当山面积广阔,加以道观太多,好容易遇得幸免一死的香客途人,经过询问,方寻至祖师宫而来。
  一抵门前,也来不及打量庙貌,连忙纵身下骑,向墨奴叮嘱数语,便朝门内飞奔。
  第一进殿宇静寂无人,第二进殿宇阶坡处,才见到四人,但全然倒卧在地,都是血淋淋的,断气多时。
  刚奔入第三进院落,一眼瞧去,横七竖八,满地都是死者,间有三五人尚未毙命,却发出呻吟痛楚之声,可见受伤极重,去死不远。
  俊人仁心佛性,焉能见死不救,赶紧奔近审视,并逐一服了一粒丹药,哪知瞧到最后一人时,面孔极熟,略一辨认,不由哦出声来。
  原来这人,正是父亲至交好友,霹雳手文太岳文家叔父!
  这时,文太岳双目已闭,方发现入弥留状态,俊人含着泪水,先给文叔叔服了一粒丹药,随又检视伤处,发现胸肋断四根,内腑亦告离位,幸未碎损,暗忖仍有救活希望,立施展“柔神掌”治伤绝技,果然掌功通神,着手回春,眨眼间文太岳便睁开双目,醒转过来。俊人赶忙轻声叫道:“文叔叔!还认得俊儿吗?我爹和我娘……”
  文太岳神智已清,听声音瞧貌相,已知是谁,便截声说道:“贤侄来得正好!沧海门中的一批恶徒功力太强,虽然有翠眉仙子等人赶来应援,仍怕不敌,快往后面一瞧!哦!对了,你爹和你妈也在后面,大概无妨,速去!速去,别因我一人,误了大事!”
  俊人匆遽道句:“叔叔已服过家师灵丹,业无妨碍,调息一会儿,便可复原,俊儿遵命先行一步了!”
  话声一落,人已腾身而起,拔至五丈高下,便瞧见后面不远处,为一片广场,正有多人,在广场之内,奔驰拼斗,情形惨烈之极!
  俊人飞临广场,略一驰目,便瞧清捉对拼斗的,计有五起,另一处则为混战,双方人数,总不下二三十人。
  捉对拼斗,经认明的为翠眉仙子,天心居士云退谷和伏魔龙女褚双清夫妇俩,此外,全是陌生,一个也不认得,不过,内中有两位银髯飘拂的高年玄真,料想一个是知非子,另一人当是武当门中的长老。
  可是,翠眉仙子等人中,除了天心居士尚能抵敌,未告落败外,其余均呈不支,最危急的是翠眉仙子已摇摇欲倒,好像立刻要毙命当场的模样。
  俊人也等不及向混战那处细瞧,身在高空,便喝句:“该死的沧海小丑,还不一个个给我住手。”
  口在喝话,五弦指业已挥出,只见五指乍敛乍张,快如闪电,等到身落场中,那和翠眉仙子、天心居士、伏魔龙女等人捉对拼斗的三个恶徒,已全被制住。
  跟住,欢声迭起,天心居士高叫一句:“伊俊人老弟赶来援了!”
  他抢先道出这句话,端在给混战那方的战友,报出喜讯,让大家振起精神,先行支撑一阵再说。
  天心居士一边报讯,一边迎了过来,指向混战处所,匆遽说:“尊堂大人就在那处,老弟快往一瞧!”
  俊人焦急万状,唔了声,立忙驰往瞧看。
  首先触入视线的,是地面上倒下十好几人,是死是活已无暇细瞧,只闪起双目,朝向混战人群中搜看过去。
  那知看遍全场,只发现追风叟闻天籁在内,并无爹妈踪影。
  俊人这一急,岂同小可!好似高楼失足,感到绝望那样惶急一般。略一定神,赶忙奔至倒在地面人丛中,逐一察看过去,看到第七人时却发现是雁荡双侠中的大侠司马英叔叔。
  司马英仅是腿骨折断,另无内伤,神智清楚,因俊人来得太突然,不敢遽信,直到俊人叫出:“英叔”时,方道:“果然是俊人贤侄!那太好了,你爹和你妈,由一对少年男女保护着,向后山那方避走,快赶往一看!”
  俊人心下略宽,深深吁了一口长气,方道:“既然如此,待小侄先将这批恶徒制住再说!”
  立地晃身,驰自混战处,因见到的,不是刀光剑影,就是掌来拳去,加以敌对两方人众中,只认得一个追风叟,其余绝大多数,孰敌孰友,无法辨认,如此一来,反将俊人僵在一旁,拿不稳主意了。
  俊人沉吟片刻,霍地暗暗自责道:“我怎生如此糊涂,何不先将双方止住,再作区处!”
  陡见他喝句:“暂停!”喝声中,看着拼斗两方,双掌频挥,将无形无质的内家潜力,尽情施展出来。
  说也不信,那猛拼恶斗的局面,片刻间便告静止,虽有少数杀红眼睛,不知厉害的斗士,还想冲杀过去,然而,前后左右,已被一种奇异莫测的力道隔住,无法挪前一步。
  于是叫怪之声,纷纷而起,但只有一人,不受力道阻挡,奔向俊人又打哈哈,又叫“老弟!”不用说,这正是那追风叟闻天籁。
  俊人因尚在运用潜力,制止双方冲杀,无暇和追风叟为礼,只瞧向追风叟微笑点头,并简略道:“请老前辈将敌人指明!”
  追风叟眼珠微转,已知其意,便笑眯眯站在俊人身后,抬腕朝向人丛中指点道:“这持着风月轮怪兵刃的为敌人,那鹰鼻,吊眉客的虬髯老贼,也是敌人,还有……”
  追风叟报出一人,俊人五指应声一挥,便有一人应挥倒地。
  一时之间,只见声落人倒,如响斯应,简直像玩魔术一般。
  敌人方面,凡尚未轮至自己头上的,眼瞧同伴应声倒落,那还不骇然惊叫,至于猝获解围乍睹救星的另一群人们,则个个眉飞色舞,震天价叫好不迭。
  俊人将全部恶徒制倒后,方始撤回潜力,也来不及细点人数,只朝向追风叟抱拳说道:“晚辈极须寻找家父母,先行一步!”
  话声甫落,人便腾空而起,十数双眼睛,只瞧到眼前一晃,再一打量已失踪影。
  俊人此去,如何寻得两亲,暂且按下不提,先将敌人进犯武当情形,略述一番。
  原来霖雨苍龙伊朗轩夫妇俩,自从三年前家遭围抄,因事前得掠天雕洪万钧通风报讯,抢先逃出后,先至太湖霹雳手文太岳处避住些时,嗣因消息泄露,湖上发现官府搜捕船只,便和文太岳及时逃至南昌旋风掌柳永春处。
  哪知未过多久,又被官府侦知,在一个深更半夜,猝来大批官兵,将柳宅团团围住,还幸官兵中并无高手,他三人总算平平安安逃出重围。可是,柳永春因被火枪击中胸部,负了重伤,经霖雨苍龙冒险抢救出来,原打算觅一隐秘处所,为老友治伤,但在中途,却告毙命。
  霖雨苍龙等人,痛挥老泪,将柳永春草草埋葬,便绕道奔至雁荡司马英处,以为雁荡远在浙东,滨海偏僻,不致被人发觉。
  料不到竟为沧海门中的爪牙所发现,还亏司马英在当地人缘极佳,就在沧海门计议派人搜捕时,即得到密报,于是,霖雨苍龙夫妇和文太岳、司马英等人,纷纷改装,连夜出走,辗转数月,方投到武当山知非子处避祸,这也只是半年以前的事。
  知非子为伊秋人之师,且师弟知机子于离开金陵时,曾有详函给知非子,说明秋人已蒙屠龙叟垂青,携往北溟授以绝艺,将来学成,可以发扬武学,光大门户,此外,对于秋人之弟俊人获有奇遇一节,亦隐约示明,可能为黄衫客其人。
  知非子人本脱略,不拘小节,对于爱徒秋人远赴北溟另行学艺一举,非但毫无介意,且以秋人拜得屠龙叟为师,大感欣慰!
  何况秋人之弟俊人,其所遇果为黄衫客,则将来除掉沧海魔头,为神州武林洗雪奇耻大辱,说不定就应在这一后生身上,有这等等原故,所以,对于霖雨苍龙等人急难来投,自是大表欢迎,妥作安顿。
  论年岁,知非子已逾古稀,论身份,更是堂堂名门大派的掌教,然而,对霖雨苍龙等人,绝无倚老卖老之处,如此一来,霖雨苍龙等人更有宾至如归之感。
  心下一宽,日子也就好过,一晃眼,作客武当已逾半年。
  那料到祸起仓猝,沧海徒众,竟然大举进犯,两个时辰之前,静穆的武当,尚是一片祥和之象,而两个时辰之后,却变成暗无天日的凄惨的世界。
  原来沧海魔头的二弟子,阴阳相公凌天翼,自从三年前,独子凌稚圭薄游金陵,无端失踪后,消息传至,几乎将凌天翼急死!
  一方面担忧独子安危,另方面挂记师门至宝“墨骨穿胸弹”,万一失落,让乃师老头知道,应如何交待?因老魔头当初以墨弹分赐十二弟子时,曾严厉告诫过,有:“弹在人在,弹亡人亡!”之语。
  等得第二次得到噩耗,一是玄武湖发现无头死尸,瞧光景,可能就是凌稚圭,一是墨弹已落入霖雨苍龙之手,经通过官府关系至伊宅搜查,而伊朗轩夫妇及两个儿子,均已脱逃,踪迹不知。
  凌天翼闻讯之后,更是悲急万状,本想亲身赶到金陵,一探究竟,怎奈师尊老魔头正闭关修练秘技,其魔宫中一切事务,都交由自己主持,焉敢擅自离开。
  只好带信给三师弟翻天掌狄占魁,要他利用侍卫统领特权,广派人手,一面将埋葬的无头死尸开棺勘验,看是否为爱子凌稚圭,一面则搜查伊朗轩踪迹,将墨弹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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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章血洗武当
  本来沧海老魔头座下的十二弟子,除了九首神猴靳元规人较本分,少有恶迹外,其余全是天性凉薄,穷凶极恶之辈,像这等恶人,哪还有什么师门情谊可言。
  何况;十二师兄弟中,只有阴阳相公一人,独得老魔头的欢心,隐有承袭掌门趋势,更是个个不愤,人人眼红,迨知阴阳相公既失独子,又失墨弹至宝,那还不幸灾乐祸,卷起袖子看他笑话。
  以是,狄占魁在表面上敷衍师兄,而骨子里,则听任官府虚应故事,迟迟其行,要不然,哪会让霖雨苍龙一再漏网,从容纵去。
  如此一来,时间迁延快近三年,除了一具无头死尸,认定为凌稚圭的遗躯,已派人送至九曲岛魔宫,交由凌天翼埋葬外,对于追寻墨弹一层,则答复正派人侦缉伊朗轩,一俟将入缉获,便径解九曲岛听任师兄处置。
  凌天翼号称阴阳相公,自然满腹都是阴谋诡计,对于三师弟狄占魁敷衍态度,岂有揣想不到之理,心虽恨,但因自己事情做错,不该妄将师门至宝,轻易传给亡儿,致告失落,在未得老魔头谅解之前,对于狄占魁也奈何不得,只好隐忍不言,徐图报复。
  最近,老魔头一度开关,凌天翼先将爱子被杀一层,向老魔头禀述,趁着老魔头恻然动念,面有戚容之际,便诡称墨弹被爱子悄然取走,于被杀时为仇家劫去。
  老魔头对凌天翼,还真有偏爱,不但未加责难,反而准他至中土寻仇,取回墨弹,至魔宫之事,暂由大弟子九首神猴靳元规代理。
  凌天翼听此纶音,自是大喜过分,于是,便纠集帮手,准备动身。
  他为了一举而竟全功,动身时,除携带大批党羽外,并将和自己私交较厚的几个师弟,一起约齐同行,计有五师弟闹海蛟于猛,六师弟和十师弟等人。
  此外,七师弟赛嫪毒慕容恪和他私谊更笃,因早已偕同妖妇如洁至雪山有事,只好等到必要时,以信火催他赶来相助。
  凌天翼率同多人弃舟登陆后,第一步先到金陵,恰逢着乾隆皇帝游江南,歇驾金陵,他对三师弟翻天掌,虽然含有宿恨,但人家总是侍卫统领,不得不趋奉一番,师兄弟见面之后,尽管貌合神离,各怀鬼胎,而面子上,仍是欢聚,像煞有介事一般。
  这凌天翼还真个神通广大,在金陵只打住两天,便侦知霖雨苍龙夫妇,已辗转投至武当栖身多时。
  他深知武当为神州数一数二的名门大派,当年师尊老魔头在恒山扬威时,能以内功比斗甚久,方告落败的,只有武当上一代掌教青阳老道一人,足证该派不可轻侮。
  他此番兴师动众,单是追缉霖雨苍龙,实用不着如此小题大作,主要目的,是想威扬老魔头的名头,还想征服神州武林,将各门各派,纳于沧海门版图之下。
  自己将来承袭掌门,南面而坐,眼瞧各门各派,北面而朝,这分威风,较帝王犹有过之,那还得了。
  他为了实现这一美梦,第一步要立威!正好借口武当庇护霖雨苍龙,先将该派彻底毁去再说,以后,对其他门派,略假颜色,不怕他们不望风归附,遽表称臣。
  因武当门徒众多,高手如云,凌天翼为慎重起见,便决定倾师进犯,师次夏口,为增加实力,并以信火将七师弟慕容恪召来,刚一抵达,即下令分成数批,兼程北上,不多几日,便陆续到了均县。
  人马到齐,好好休息一番,俟至更鼓敲过四响,便督师进发,到达武当山脚,正是辰牌时分了。
  凌天翼进犯武当,连同党羽,共有二十四人,除他本人和四个师弟外,再就是沧海门中豢养的十恶九凶,这批恶凶,就是武林侧目,江湖胆寒的关东十恶和塞北九凶。
  武当山为道教圣地,庙观甚多,其习过武技,名列武当派下的弟子,只是极少数的道侣,其余绝大多数,非但不谙技击,且根本与武当派无关。
  凌天翼哪管这些,在出发之前,就曾向十恶九凶示意过,到了武当,只要见到头顶挽髻,身着道服的,尽可任意杀戮,不留活口。
  这批凶恶,既得未来掌门人的示意,那还有何顾忌,刚抵山口,劈头就碰着两个道侣,凶恶中立奔出二人,不问情由,兵器挥去,就将两个道侣,杀死在山坡之上。
  杀人之后,因见道侣未作抵抗,还直说武当派徒拥虚名,技艺太差,杀得不大过瘾。
  听得凌天翼直打哈哈,好不踌躇满志。
  一路之上,间亦遇上真正武当派门下弟子,作过抵抗,但那能敌得过这批凶神恶煞,到头来,还不是毙命当场!
  像这般遇见道侣就杀,其被杀之人,那还能少,倘问满手血腥的十恶九凶,各杀几人?恐怕也无法记清答出。
  由于见人就杀,不留活口,因此,直杀到武当派根本重地,祖师宫门前,宫内之人,还梦梦不知。
  祖师宫上中下三代道侣,共有百数十人,第一代,除掌教知非子外,再就是二师弟知机子,三师弟知渊子,第二代弟子,仅有十八人,其余,则悉为末代弟子。
  因早课已毕,所有二三两代弟子,大都派有职司,各忙各的去了,留在前殿待客的弟子,原有四人,骤见宫门外来了大批人众,走在前面的五个人,虽是徒手,而跟在后面的,大都手执兵器,好像还有血迹,并且一个个长相狞恶。
  四个待客弟子,都是比较机警一流,一见来人情形不妙,都不由惊哦出声!略一计议,便推出一人至后面报警,另三人则装作无事一般,笑吟吟,迎了出来。
  第一个走进宫门的,为一白面无须,作儒生打扮的中年人物,此人非他,正是阴阳相公凌天翼。
  其后鱼贯而入的四人,按名次:身形矮瘦,细眉细眼,须呈银白的,为闹海蛟于猛,头有肉包,身个瘦长,须呈花白的,为双头蜈蚣仇良,身形魁伟,须黑,为赛嫪毒慕容恪,面目清秀,肤色红润,身材不高,看来年纪不大的,则是追魂童子刘燕林。
  稍迟片刻,蜂拥而入的一群恶形恶状人物,自然是十恶九凶。
  敢情是凌天翼已有叮嘱,那十恶九凶进得门来,倒未发威,只散立在五人身后,瞪向三个道侣打量不休。
  道侣们当凌天翼师兄弟陆续进来时,便稽首欢迎,延请落座。
  那凌天翼将手一摆,冷冷说道:“用不着客套!快去向观主知非子报讯,说我凌天翼偕同师弟几人,来山拜望。”
  道侣们好像知得凌天翼来历,俱都一惊,复又推出一人,奔往后面报讯。
  不一会儿,知非子偕同师弟知渊子走出,恰此同时,宫门外也陆续进来几人,这几人非他,正是追风叟闻天籁,雪山掌教翠眉仙子,衡山掌教天心居士云退谷,伏魔龙女褚双清,潇洒俊书生东方哲,最后三个少年男女,则为东方小倩,及凌彬如、凌幼琴兄妹。
  这几人又怎生赶来武当?原来东方哲和凌彬如抵达峨嵋县城后,无意间遇见一个江南旧友,东方哲既从凌彬如口中得知伊俊人其人其事后,对于霖雨苍龙近况,岂有不顺便一问之理,这一问,方悉伊家遭了意外,传说伊朗轩夫妇在武当避祸。
  等到东方小倩、凌幼琴、翠眉仙子等相继寻来聚首,闲谈中提起伊家之事,在凌幼琴兄妹而言,因已知霖雨苍龙为自己尊亲,自然挂念不已。
  但翠眉仙子因闻悉阴阳柏公凌天翼,为了追寻墨弹,有向霖雨苍龙大举寻仇传说,显见大举目的,正针对武当而发,那还不大惊失色。
  碧云仙子曾受伊俊人救命之恩,既知俊人已回金陵,纵使得到消息,也未必来得及赶临武当,便和诸人商量,要立刻赶往武当应援,诸人自然不会反对。
  上路不久,却又碰着追风叟和天心居士夫妇俩,他三人有的是探侯表兄知非子,有的是趁便结伴一往武当省谒掌门师兄,话一说明,谁都心急赶程,不多几日,便赶达武当。
  也是武当派尚应保留几分元气,要不是这批人及时赶到,帮同支撑一阵,恐怕全宫道众,无一个活命。
  追风叟等人一赶达山下,猝发现两具死尸,便知大事不好,连忙加紧脚力登山,总算天佑善良,在知非子刚一走进前殿,他几人也进了庙门,说侥幸,也侥幸之极!
  且说知非子步进殿来,略一驰目,先发现凌天翼等人,正待稽首问讯,而殿门处又进了多人,不由张望过去,追瞧清内有师弟追风叟和表弟天心居士,以及表弟媳伏魔龙女三人,暗说:“奇怪!他几人怎会和沧海门下混在一起?”
  这也难怪,知非子不知就里,自然发生误会了。
  追风叟和天心居士最为焦急,一见知非子安然无恙,心下虽是笃定,而关切之情,仍难自己,都抢上前来,和知非子见礼。
  凌天翼虽是背向门外,一旦涌来多人,自有觉察,不由回头打量过来,见来人气宇轩昂,旋又有人抢进和白胡子老道招呼,知是和武当派有渊源之人,以他之狂妄自大,天赋恶性,那还忍得?便从鼻中重重哼了一声。
  四个师弟,一向唯师兄凌天翼之马首是瞻,见师兄如此,也立即一个个鼻吐哼声,响应起来。
  十恶九凶,既称豢养,自然善伺人意,见五个小主人,都有表示,他们岂肯例外,陡地呛啷轰响,兵刃出鞘,显然示威一番。
  凌彬如自从瞧见阴阳相公等人后,就露出畏缩的神态来,倘无东方小倩一路,他准会躲了开去。
  这也不能怪他,阴阳相公等人,都是他的师叔之辈,兼以这几个师叔,和师父九首神猴靳元规,一向处得不好,倘知道他是处在敌对方面,岂肯将他放过,越想越是心寒!只好紧贴住东方世伯身后,冀能掩蔽一时再说。
  此际众目睽睽之下,那怎能办到?首先被十恶九凶所发现,纷纷瞧着他咦出声来,且有好几个凶煞,朝他直打招呼。
  这时,幸亏知非子已迎向凌天翼问讯说话,其余几个师叔,虽已张望过来,朝他恶狠狠直瞪着眼,因有正事待办,不便打岔,故未发作。
  翠眉仙子和赛嫪毒慕容恪,已互有发现,一个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一个是满怀狐疑,面露惊讶!要非另有亟务,他二人准会先斗一场。
  凌天翼为人既凶恶又阴险,和知非子通名之后,缓缓说道:“凌某造访无别,听说金陵伊朗轩英雄,托庇宇下,特来拜望拜望,可否请贵掌教将伊英雄请出一见?”
  知非子正待答话,而追风叟已气红眼睛,抢忙说道:“掌门师兄,别听他的鬼话,既称拜访伊朗轩英雄,为何上得山来,见人就杀?从山脚下至山顶,无辜被杀的道众,少说点也有二三百人,天地间,那有这等残忍的恶贼……”
  说到后来,岂止是声色俱厉,简直是泪随声下。
  知非子和知渊子骤闻此言,全都面呈惊骇,抢声问道:“果有其事……”
  追风叟尚未作答,而凌天翼已发出一阵狂笑,并说:“一点不假,谁教你武当派中不守本分,收容逃犯……”
  “犯”字刚落,已有人截声道:“口齿放清白点,谁是逃犯?”
  立见殿后,涌来几人,第一个现身的为霖雨苍龙伊朗轩,其次,则为伊妇人管雪茵,霹雳手文太岳,雁荡双侠中的大侠司马英,喝声发话的自然是伊朗轩了。
  伊朗轩夫妇这一现身,凡未见过的,俱都凝神打量过来!其中最紧张的,又以凌幼琴为甚了。
  阴阳相公凌天翼,对师门至宝墨骨穿胸弹担心之极,听话认人,那还迟疑,冲向伊朗轩厉声喝道:“识相的,快将墨弹送还,回头容你老贼落个全尸!”
  伊朗轩几曾被人如此辱骂过,气吁吁地叱道:“谁稀罕你沧海门中的凶物?像这般以势凌人,头可断,送还凶物,却难办到……”
  凌天翼一向自高自大已惯,岂肯容人一再顶撞,口骂:“老贼该死!”猛闪身,迅朝伊朗轩抓到。
  伊朗轩立身之处,距凌天翼还差个两丈之隔,而附近则有知非子、凌幼琴等人,骤见凌天翼暴起抓人,哪还忍得?喝叱声中,身影一闪,已有人抢先截至,同此时刻,伊朗轩因凛于阴阳相公凌天翼的凶名,自然深具戒心,亦及时暴退开。
  这截来之人非他,正是伊朗轩的姨侄女凌幼琴。
  凌天翼见有身影截到,那还不怒恼十分?正待挥击过去,可是一打量来人,竟是个倾城倾国的女娇娃,却又化怒为喜,狠不下心了。
  倒非他有什么恻怜之念,而是“寡人之疾”作祟起来,迫得他不得不收手止步,先行饱餐秀色再说。
  凌幼琴那管这套,身形甫落,跟住一声娇叱,单掌猛吐,劲风霍霍,迅向凌天翼腰肋部位,隔空推到。
  好个凌天翼,果然不愧为沧海门下第一高手,但见他全不在意,只嘻嘻一笑,笑声中,袖风抖出,既将推来力道卸掉,而余势仍劲,却将幼琴娇躯卷飞起来。
  其实,幼琴何等机伶,哪会让人家劲风卷飞?因见推出力道受挫,心下已生警惕,趁着凌天翼袖风卷至,立忙施展“柳絮飘风”身法,就势飘身而起,看去好像被劲风卷起一般。
  就在幼琴身刚飘起,那知非子却已扬声发话道:“二位暂停片刻,容贫道一言如何?”
  幼琴身一按落,见姨丈已安然无事,哪还肯冒险斗下去,只瞧向老道长轻笑一声,便奔至伊朗轩夫妇处,自道姓名来历,认亲去了。
  阴阳相公凌天翼,始而抓人不成,继又被小妞儿以诡异身法闪脱,心下好不恼怒。只因身为沧海门中衣钵传人,且又是一行人众中的首领,身份要紧,过节不能不讲,也只好暂停动手,等候听话,可是一双眼睛却依依不舍遥遥望着幼琴背影,目不转瞬。
  知机子见双方已经歇手,便冲向阴阳相公悲愤说道:“凌施主来到敝山,不问青红皂白,便从山下杀到山上,可见全然冲着敝派而来,事已至此,还有何话可说,回头,只好凭手底下一判曲直了!至于墨弹不墨弹,只要能将贫道弟兄杀死,还怕伊施主没有交待?不过,这殿中不广阔,尚非过手场合,敝观后花园中,有一练武场所,就请传令手下,一同移驾便了。”
  直到此时,凌天翼方始闪过眼来,瞧向知非子哼了一声,算是表示同意,随即他将九凶十恶招至面前,叮嘱几句,并从中选了八个山精海怪的恶贼子,于是,由知渊子身先前导,将十数个恶客,带向后进花园那方走去。
  知非子见凌天翼尚留下部分人众,守在殿内,知他用意恶毒,简直要将宫内道侣,消灭个一干二净,于是略略部署一番,并着师弟追风叟留在殿内监视和指挥宫众,随时应敌。
  霹雳手文太岳和雁荡双侠中的大侠司马英,亦帮同留守。
  知非子让凌天翼等人先行,自己同表弟天心居士等人跟随在后。
  直到此刻,方有工夫和翠眉仙子等人打招呼。
  这时,凌彬如心虽惶恐之极,但因自己妹妹已和姨丈姨母见过了,他怎能缺礼,也趋上前去,边走边向伊朗轩夫妇唱名叩见。
  伊朗轩夫妇,已自幼琴口中得知彬如同来,再见他趋前拜见,心下自也高兴。可惜大敌当前,后果难卜,不能从容一叙亲谊。
  东方小倩因知父亲东方哲功力较差,自始至终,就紧紧依傍父亲,意在保护,翠眉仙子又何尝不有此意,虽在东方哲前面而行,而仍然不知不觉时常回过头来,瞧瞧东方哲的情形,那分关切明眼人一望,便知端的。
  伏魔龙女和仙子近身而行,自然有所发现,直瞧得暗暗发笑,要不是立刻就有番恶斗,准将仙子拉在一边逗趣一番。
  到达花园广场,敌对两方,立地分开,各将人手聚在一起。
  在凌天翼那方,除他本人和四个师弟外,尚有从九凶十恶中选出来的八个高手,一共为十三人。
  知非子这方,则有:翠眉仙子,天心居士,伏魔龙女,东方哲,东方小倩,凌彬如,凌幼琴,伊朗轩,管雪茵,知非子和知渊子师兄弟俩,此外,第二代弟子中闻讯赶来的,另有:静虚,静明,静玄,静真,静澄,静冲等人,总共为一十七人。
  尚有武功较次,遥遥立在一旁瞧观的弟子,亦不下二三十人,因未得知非子允许,故未参加比武之列。
  双方阵容已明,知非子单掌一抬,正待施礼发话,而凌天翼口说一句:“且慢!”便指向这边的凌彬如,恶狠狠喝道:“该死的叛徒,竟敢吃里扒外,还不滚出来听候发落,难道要我老人家派人将你请过来不成?”
  原来凌天翼早已发现凌彬如,因时间仓猝,直到此时方始发作。
  凌彬如平日最痛恨,而又最害怕的,就是这位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的二师叔,骤见他喝姓叱名,破口叫出,心虽恐惧,但在心上人东方小倩面前,焉能示怯?一挺胸,正想越众而出,可是妹妹幼琴已抢先一步,剧指凌天翼数说道:“凌彬如和姑娘是同胞兄妹,伊老英雄是我兄妹二人的嫡亲姨丈,我兄妹来武当探亲,有甚不对,怎能说是吃里扒外?亏你还是什么阴阳相公,竟然连这点人情道理都不懂,任意含血喷人!”
  任你凌天翼怎样凶恶,骤听这话,还真被将住了。
  只见他面现阴晴,眼珠微转,陡地一阵哈哈狂笑,跟随说道:“算你这女娃娃有点胆量,起先截人也是你,这时分说又是你,看情形比你那脓包哥哥高明多了!旁的暂且不谈,快和你那脓包哥哥,还有你那姨丈伊朗轩,给我乖乖地静立一旁,候我将武当之事,料理完毕,再和你几人谈话,看在你的份上绝不难为他二人就是。”
  边说,边还眯着眼,朝向幼琴直笑,显见他美色当前,邪念大动。
  幼琴耳听狂言狂语,已是大感不耐,再瞧邪眉邪眼,那还不恼怒十分?立见她朱唇乍启,冲口叱道:“谁听你这套废话,快作准备,姑娘就领教领教你那沧海绝活……”
  凌天翼又是一阵狂笑,方待发话,而翠眉仙子已扬声叫道:“琴儿回来,让为师的来对付这个狂徒!”
  话声中,已移形换位,置身场中了。
  幼琴见是师尊亲身临场,自然不敢违抗,只朝向凌天翼狠狠望了一眼,仍退至姨母管雪茵身侧去了。
  翠眉仙子自从当初被困,几为赛嫪毒慕容恪污辱后,对沧海门中,恨得无以复加,加以又怕爱徒幼琴不是阴阳相公敌手,着了道儿,便抢上场来。
  知非子虽和翠眉仙子亦有数面之缘,但怎好让人家远客打这头阵,就在仙子入场时,也跟随闪至,并接声道:“这事关系敝派生死存亡,祈请雪山掌教暂缓一步,俟贫道弟兄不济之时,再请接场如何呢?”
  一面说,还一面朝向仙子直打稽首。
  仙子尚未发话,而阴阳相公凌天翼却纵声笑道:“原来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翠眉仙子,幸会幸会!我凌某这厢有礼了。”
  果见他冲向仙子一个长揖,仙子还怕他偷袭暗算,赶忙劲运周身,并抬腕护住胸口要害,后见无有动静,也就势还了一礼,只冷冷道:“不敢当!不敢当!”
  要知阴阳相公既称色中饿鬼,乍见闻名已久的翠眉仙子,果然明丽动人,岂肯忍心绝情,偷袭暗算,幸亏他色迷心窍,心存顾忌,否则,猝以压箱绝活“七煞阴气”袭来,仙子焉能禁受得住,纵不命毙当场,重伤总是难免。
  阴阳相公凌天翼俟仙子礼数一毕,先报以色迷迷一笑,然后朝向知非子诡笑道:“道长不愧为一派宗主,确有先知之明,我看这样罢,烦道长爽性将另几位高人,通通请出,敝方随便派出几人,混战也好,一对一也好,来个速战速决如何?”
  知非子活了一大把年纪,还从未听过这类狂话,心虽气恼,却又做声不得,只哼了声,寻思对敌之策。
  遥立一旁的天心居士夫妇,和知渊子、东方小倩、凌幼琴等人,哪还能忍得,都纷纷走进场来。
  知非子暗暗叫苦不迭!因他本意,不想让这几人卷入漩涡,要牺牲,也只能就本门中人去牺牲。
  天心居士云退谷,对于知非子的为人,岂有不知?见他面有难色,首先说道:“表兄,这正是敌慨同仇的时候,没有什么界限可分,何况,人家又已明明白白说出来了。”
  凌天翼先向东方小倩,饱看一眼,随又冲向天心居士说道:“还是这位说得痛快,能否先将高姓大名见告?别等到一个失手,超升极乐,连姓名都不知道,岂不是天大笑话!”
  口说狂话,面上直泛狞笑。
  天心居士神色不动,却讥刺道:“岂但是我等几人,应该报出名号,就是阁下这方,究打算派出甚等高手?也请将姓名示知,万一被超渡的是贵方人众,那也不同样冤枉?”
  凌天翼哼了声,偏过头去,朝向自己一伙党羽,颐指气使一番,立地涌来七人,这七人为四个师弟外,再就是两个凶神,一个恶煞。
  原来随同凌天翼前来的这批凶神恶煞,都是沧海老魔头陆续收服过来的凶恶之徒,别以为这批恶徒,仅是备供驱使的豢养之流,而一个个全都身手不弱,在黑道中,名头更响,俱属为祸一方的盗魁贼首。
  此刻,被凌天翼召进场来的,一个面如锅底,暴眼浓眉的高大个儿,名叫黑煞神佟千斤,据说力能扛鼎,又练有混元童子功,不畏刀枪,因此外桩功夫,称得上登峰造极,为十恶中的高手之一。
  另二人,身形瘦长,面无血色,死眉死眼,长相神态一模一样,所不同的,一着白袍,一着皂衫,正是一对孪生兄弟,着白袍的,叫白无常焦龙,着皂衫的,叫黑无常焦虎,俱练有“五毒阴风掌”,为九凶中的可怕人物。
  双方一一通名过后,便动起手来。
  要知知非子这方下场的,仅有七人,而凌天翼一下就召来七人,一对一外,他本人却置身事外,立在一旁监视,这一来知非子这方,在分配人手上已输了一筹。
  依得霖雨苍龙夫妇之意,就想下场去,将知非子替换出来,还是凌彬如死劝,硬不让姨丈姨母前去冒险。
  另外,东方哲和武当门中的几个弟子,如静虚等辈,还不是和伊朗轩一样的心思,但都经凌彬如及时拦住。
  他既为沧海门下,对于五个师叔和一批凶煞的底细,哪有不清楚的道理?
  估量目前局面,因二师叔凌天翼未曾上场,知非子这方按实力来说,还略占上风,倘让姨丈姨母和静虚等人贸然下去,一旦将二师叔恶性惹发,来个混战,那就弄巧成拙,局面立刻变糟,不知有多少人要送命在二师叔的“七煞阴气”之下。
  伊朗轩等人经他悄声分析利害后,也只好暂时忍耐,过一刻算一刻。
  先说翠眉仙子,原想直截了当向仇人赛嫪毒慕容恪叫阵,但眼前一晃已闪来一人,此人非他,正是沧海十二弟子中,武功仅次于阴阳相公凌天翼的第二把好手,追魂童子刘燕林。
  这刘燕林,别看他像似二十许人,其实在年龄,已近古稀,因练有“三阳一气功”,至今还是童身,所以容貌不老,保持少年光景。
  因自七师兄慕容恪口中,得知翠眉仙子“寒雷掌功”极具功候,恃在自己的“三阳一气功”,正是“寒雷掌功”的克星,特地看中仙子,指名宣战。
  翠眉仙子哪知厉害,略略交待几句,便邀同追魂童子,去一旁斗起掌来。
  先是,仙子暗暗运起七成内力,呼呼呼就向敌人迎头击出三掌,满以为这瞧不上眼的少年童子,还不应掌落败。
  那知掌风击出,敌人只连连冷笑,并未闪身相让,可是,衣袖一抖,却抖出一股潜力暗劲,使挟有冷飙寒雷的掌风,一临近敌人身前,便被卸掉化为乌有。
  仙子这一骇,岂同小可,心虽骇然叫怪,而口中却叱出:“再看掌!”立将内力提到十成,猛朝丈外追魂童子,隔空推到。这一掌果然威力绝伦,不但隐隐挟有风雷之声,而且,还带有一股刺肤透骨的冷飙,迎向追魂童子怒卷而到。
  追魂童子乍见来势威猛,却也不敢像先前那般大意,立将“三阳一气”运个九成,霍地一掌推出,迎向冷飙撞去!
  这一热一冷两股气流,刚一碰触,便发出一声闷响!翠眉仙子以先所推出的寒雷掌力,声威何等惊人,但一经热流碰上,立化成万缕千丝的氤氲,腾腾四散开来,瞬息之间,便将数丈方圆布满,并且,迅向翠眉仙子包没过来。
  仙子一见推出寒雷掌力受挫,心下已有戒备,再见腾腾氤氲涌至,忖知眼前敌人,练有极厉害的纯阳真气,哪还敢呆在当地受困,猛点足,一鹤冲天,拔高数丈,跟住,一个转折,快同电闪,朝追魂童子当头扑到,身未到,掌风已到,仍是雷声隐隐,冷气森森,慑人魂魄!
  追魂童子见仙子身法灵妙快如飙风,要想吐掌相抗,已来不及,迫得暴闪一步,方有时间挥掌进击。
  翠眉仙子寒雷掌功,虽被三阳一气功所克制,不能发挥尽致,但所好的,轻功较追魂童子高过一筹,一时间掌去掌来,身影飘飞,斗得惨烈之极。
  再说天心居士和夫人伏魔龙女,也分别一个截住闹海蛟于猛拼斗,一个则和双头蜈蚣仇良恶斗。
  闹海蛟功力虽亦惊人,但最擅长的还是在水底作战,以是和天心居士对过三掌之后,便显出较人家差逊一筹,不过,天心居士要想获胜,也非一刻之事,只见他二人四掌交挥,彼攻此守,你退我进,相持不下。
  伏魔龙女这方却不然了,因对手双头蜈蚣仇良,所擅长的也是掌功,一个抖臂挥来,石破天惊,一个振腕推去,山摇地动,不但声势威猛,并且,地面尘土,亦被双方掌风卷起,幻成一团黄雾,将二人身影吞没,无法瞧清谁胜谁负。
  至说到知非子、知渊子老兄弟俩,前者对手为赛嫪毒慕容恪,后者对手为黑煞神佟千斤。
  知非子身为武当派掌门,岂是等闲,和赛嫪毒略一对掌,便知对方功力,较自己至少差个两成。
  照说既已测知敌人远非自己之敌,就应该将敌人立毙掌下,泄泄愤火再说,可是,他老人家一想到最厉害的阴阳相公,在一旁正监视不说,还有五个凶神恶煞,亦在磨拳擦掌蠢蠢欲动。暗忖:除非自己这方七人,都能在同一时间,一股脑儿将对手击毙,否则,有一个猝先毙命,便是一场天大的惨祸,何况,留在殿中,还有十一个凶徒,也不知师弟追风叟等人,能不能抵挡得了?
  由于有这种种的顾忌,便保留几成功力和赛嫪毒慕容恪一味干耗,而一双眼睛,则向周遭打量不停,只要瞧得确是时候,自会奋起一击,要敌人的狗命!
  知渊子也是内家高手,任你黑煞神功力再高,左不过外桩功力而已,十招过后,便完全操住主动,并且,时而“绵掌”,时而“沾衣十八跌”,不是将敌人一掌震飞老远,就是叭哒一声,将敌人挥落尘土,幸亏黑煞神练就铜筋铁骨,既不怕打,又不怕跌,知渊子遇到这等冥顽之徒,一时迁真将他莫可奈何。
  最惬意的是东方小倩和凌幼琴这一对师姊妹了。
  东方小倩的对手为白无常焦龙,尽管焦龙练有极歹毒的“五毒阴风掌”,但必须掌触敌人的肌肤,始能伤人。
  不说小倩的劈空掌劲,威猛绝伦,不容许他欺近身来,即使不能隔空运掌,以女儿家珍贵之躯,岂能让这丑恶东西,轻易碰触分毫?所以,俏生生卓立寻丈以外,朝着白无常,从容挥掌,将白无常迫得闪让不停,激恼得哇哇直叫。
  凌幼琴邀斗的为黑无常焦虎,所采的战略,和师姊东方小倩大致相仿外,另加上口不住声,时而一句丑鬼,时而一句死鬼,将那黑无常骂得个死眼变成活眼,大大瞪住一双鬼眼,直射碧光,好不怕人。
  并且,扬起一双鸟爪,随着东跳西跳的身形,挥舞不休,大有攫人而噬之概。
  另说遥立一旁观斗的伊朗轩等人,瞧到知渊子、东方小倩、凌幼琴几人占尽上风,固然欣喜!但瞧到翠眉仙子和伏魔龙女,一个是飘来晃去,避多于攻;一个是黄尘滚滚,拼斗惨烈,却又惴惴不安,忧心极了。
  最难过,还是东方哲,虽然爱女小倩占尽优势,但翠眉仙子显然已落下风。
  他自从和仙子共过一场患难以后,对仙子已兴知遇之感,动了真情,眼瞧仙子不是敌人的对手,那还不焦急万状,无可奈何,却瞧向凌彬如惶然问道:“凌贤侄!看仙子情形,越发不妙了,这该如何是好?”
  可怜凌彬如,深知他那十师叔的厉害,自从瞧见妹妹幼琴和心上人小倩足以制服两个无常,心下稍安后,一双眼睛就全然注向仙子这方,一瞬不瞬。
  每见十师叔一掌递出,仙子便仓惶闪避,像这般闪来闪去,到后来,连身法都缓下来,直瞧得心惊肉跳,冒出冷汗。
  偏在这时,准丈人东方哲问话过来,他只好安慰准丈人,并装出笑容道:“不要紧!一时三刻,还不致怎样,万一危急,小侄当递话过去让舍妹就近帮助一阵。”
  彬如话声刚住,猛然间传来清叱之声,跟住,嘭的一声暴响!一条身影,暴飞开去。
  彬如循声望去,见是妹妹幼琴已得手,以寒雷掌力将黑无常击飞,心方一喜,正待发话过去,那知嘴未张开,而场中又起变化。
  原来阴阳相公凌天翼,略一扫视斗场,便将七处战况,谁占优势,谁处下风,已了然在胸。他对于翠眉仙子和东方小倩、凌幼琴三人,既动邪念,便暗暗打定主意,一面以“传声入密”的上乘气功,递话给追魂童子,叮嘱他只准绊住敌人,不得递下毒手,候听口令,再以迅捷手法,将敌人制住,劫回岛去。
  追魂童子深知二师兄见不得美妇娇娃,虽然他本人未犯色戒,但对于二师兄的命令,还真不敢违抗,所以,挥出“三阳一气”,极有分寸,仅在困住翠眉仙子,使她脱身不得,要不然,仙子这条命早就保不住了。
  凌天翼对仙子这方既作安排,方始全心全意注视东方小倩和凌幼琴的动静了。
  他对于两个长得天仙般的女娃娃,看来年纪不大,居然都是功力非凡,并不输于几个老辈高手,越瞧越是开心,直恨不得马上飞身进场,先戏弄娇娃娃一番,过过瘾头再说。
  好容易候出机会来了,当黑无常身被击飞,他也懒得问是死是活,便抢忙说句:“我来了!”也未见他怎样作势,一晃眼,人已现身斗场,和幼琴面对面,只差个半丈之隔。
  幼琴还真未想到阴阳相公凌天翼,竟有这等身法,乍见眼前一亮,便冒来一条身影,不由暴退半步,刚瞧清是谁,正待喝叱过去,而耳边已响起急遽的话音:“妹妹快退!”
  不用说,这传音示警,正是她那胞兄凌彬如了。
  要知凌彬如非但知得二师叔功力高得不可思议,妹妹远非其敌,最担心还是二师叔人品邪恶之极,只要是美色当前,连六亲都不避讳,所以情急之下,便破口叫出声来。
  凌天翼刚一临场,便眯着一双色眼,朝向幼琴上上下下打量不停。料不到师侄凌彬如鬼叫起来,这简直是坏人买卖,如同杀他父母一般,岂有不暗暗怀恨之理,心说:“要是这娇娃娃经你小子一叫一嚷,逃脱开去,我这作师叔的,不将你小子的脑袋儿摘下才怪!”
  他正在胡思乱想,幼琴那管那些,也不理她哥哥,霍地冲向阴阳相公娇叱道:“以先未曾见过真章,此刻却让你知得姑娘的厉害!”声落掌吐,立地,一股冷飙寒涛,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阴阳相公猛然撞到。
  那知阴阳相公仍是嘻嘻一笑,笑声中,单掌抬起,迎问撞来的冷飙,虚虚一挥,说也奇怪,那狂飚立地销声匿迹,归于寂然了。
  原来阴阳相公此刻所挥出的,正是“七煞阴气”,虽及不上“玄门罡气”那等凭意运用,神妙莫测,但也是无形无质,一种极阴柔的潜力暗劲,因限于火候,目前仅能在寻丈以内伤人,然而化解来方进攻,却能举重若轻,不动声色。
  幼琴不知底细,猝见击出寒雷掌力,竟如石沉大海,好不惊骇,刚一怔神,那阴阳相公却纵声狂笑道:“女娃娃!怎么样?究是谁厉害?”
  幼琴也是服软不服硬的性格,焉肯示弱,便道:“少冒大气,快亮兵刃,姑娘就凭这口利剑,要将你杀得告饶服低!”
  立地单腕一晃,呛当一声,三尺霜刃已握在手中了。
  阴阳相公仍是呵呵一笑,故意装模作样,说道:“你这女娃娃,既是凌彬如的妹妹,难道未听过我老人家的威名?我老人家六十年来未曾用过兵器,只要你有胆量,尽管仗剑过来,我老人家就凭这双肉掌,陪你玩个十招八招,看在你这娇美的模样,绝不伤你就是。”
  幼琴虽也知得这个阴阳相公,实际年岁远较貌相高过两倍不止,但听他说话,太卖狂不说,并且,神态轻浮,话欠庄重,好不气恼!
  陡见她娇叱道:“看剑!”立地声到人到,碧虹抖处,激起千重寒涛,冲向阴阳相公猛然卷到。
  内力既足,动作尤疾,加上一口锋利的前古仙兵,照说,对方如非绝顶高手,单是这开头一招,就能将人毁在霜刃之下。
  阴阳相公敢说大话,岂无绝活,直到剑刃欺近,不知怎地一晃,双腕齐出,一拍香肩,一扣脉门,看情形,抢剑之外,还要讨点便宜。
  幼琴心存戒惧,剑招并未递满,眼瞧敌人双臂晃起,赶忙闪身撤招,撤至中途,突地招化“弯弓射日”,疾如电闪,猛朝阴阳相公右肋要害点进,这一招,倘能得手,任你阴阳相公练有阴气护身,照样贯肤直入,断送老命。
  阴阳相公对于幼琴之变招奇速,也暗暗赞好!略一斜闪,便行避过。斜闪时单掌下切,切距幼琴玉腕,差个五寸之隔,霍地掌沿下沉;食中二指张起,猛朝握剑腕口钳至。
  果让他钳住,岂但宝刃脱手,甚至连人也难脱身。
  好个凌幼琴,一见情势危急,撤招已是不及,爽性身剑合一,猛朝阴阳相公拦腰撞去。
  这一与敌同归于尽的妙着,却将阴阳相公吓得冷汗一冒。他虽然已届八旬高龄,去死不远,但满脑袋都是称王称霸的雄图壮志,焉肯就此赴死,立地暴闪寻丈,在退却时还凶性大发,暗将七煞阴气挥出,朝向幼琴酥胸,虚虚按了一掌。
  要知七煞阴气为极歹毒阴损的内家气功,如被拂中,当时仅感到微微一麻,顿饭过后,方始发作,发作时仅觉血脉循环受阻,真气不能畅通,两三个时辰之后,便会窒息而死。
  凡被七煞阴气伤过之人,除非有高手及时以真气为之打通阻塞,除此之外,任何灵丹妙药,治它不得。
  这阴阳相公也够阴险,偏在幼琴酥胸之处,偷偷按上一掌,显然含有深意,以为美娇娃伤发之后,非他不能施救,到那时罗衫半解,玉峰宛现,眼瞧手触,岂不乐煞人也。
  以是得手之后,只立在寻丈以外,目不转睛瞧着幼琴俊庞儿,兀自邪笑。
  幼琴哪知就里,见妙着一施,便将魔头吓退,虽在魔头闪退时,酥胸处好像微感一麻,也未在意。
  危机一过,雄心又起!正待振剑再上,陡传来吆喝之声,跟住,通向正殿园门那方,涌现不少人影。
  到这时,非但幼琴遏住进招念头,张望过去,就是邪念方炽,胡思乱想的阴阳相公,也不由偏过头去,瞧看端的。
  这猝然涌现的大批人众,正是阴阳相公留在前殿行事的一群凶神恶煞,另外,则是追风叟、司马英和十来个武当弟子。
  原来恶徒们俟阴阳相公等人走后不久,便露出本相扑人而杀,幸亏追风叟早有防备,一瞧情形不妙,便下令诸人撤退,尚未退至第二进大殿,已有几个弟子被恶徒们追上了。
  追风叟、司马英、文太岳等人,见情势迫急,也只好迥身相向和恶徒们斗起来。
  怎奈恶徒们,无一不是身怀绝艺的高手,以追风叟号称武当门中的长老人物,一对一绰绰有余,一对二尚能支撑,过此限度,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文太岳既有霹雳手之称,掌功自亦不弱,但人家恶徒,功力更高,且又携有兵刃,单是徒手相搏,亦仅能勉强敌对一人,如对方换上兵器,那就只好苦撑待援的份了。
  司马英功力,和文太岳相当,所好的,精研剑术,随身带有宝剑,所以抵敌一人,尚无危险。
  其余一些武当弟子,人数虽多,能和高手拼个十招八招的,却是少之又少,通统不过二三人而已。
  似这批凶神恶煞,一共有十一人之多,双方实力相差悬殊,这仗如何打法?不到片刻工夫,武当弟子已有四人相继毙命。
  追风叟无可奈何,一边发令,催促诸人后撤,一边力敌多人,硬将敌人拦了一阵,等到退至第四进殿前时,恶徒们已蜂拥而至。
  原来第四进殿堂,为全宫精华所在,不但供有三丰祖师神像,而武当门拳经剑谱,亦藏在第四进殿堂之中,因属腹心重地,四周高峻的石墙、屋瓦全为铁铸,出入门户,有机关操纵,只要退至殿内,将门关起,则不是金城汤池之固,暂时可保无虑。
  又哪知恶徒们追得连手,无法摆脱不说,而原在第四进殿内避风的一群武功较次的弟子们,眼瞧恶徒竟然要赶尽杀绝追上门来,那还忍得,一声呼啸,立地涌现出数十余人,争先恐后,围攻上来。
  别看这一群弟子武功不济,一旦人人拼死,前仆后继,还真能创造奇迹!顷刻之间,不但将劣势扭转过来,还伤了几个凶神恶煞。
  可是,追风叟这方伤亡更惨!一场混战结果,弟子中几乎伤亡一半,而霹雳手文太岳,亦身负重伤,当场倒了下去。
  十一个恶徒中,虽然死了两个,重伤躺下三个,还有六个,仍像疯虎一般,在人丛中横冲直撞,兵刃挥去,便是伤亡,看情形不同归于尽,是不肯罢手的。
  追风叟挂念本门弟子损失惨重,便朝向六个凶徒发话,邀往花园广场,好好一决存亡,恶徒们只要有仗可打,有人可杀,便对心思,应过一声,边斗边走直朝花园涌去。
  追风叟一面应敌,一面命令部分弟子,留守重地,不得离开,但跟随而来的,仍有十来名之多。
  像这般边斗边走,吆喝不休,那还不将广场诸人惊动,除了拼斗的六起人物,无暇理会外,其散立一旁观斗的人们,都身不由主,迎了过来。
  早先被阴阳相公凌天翼带进场来的一批恶徒,尚有五人未曾上阵,早就心痒难耐,直欲邀人而斗。
  骤见奔来的同伙剩下六人,且满身血迹,衣履不整,料知情形不对,吃了苦头,立有人暴吼一声:“杀!”也等不及向阴阳相公请命,便纷纷朝向追风叟等人抢攻过来。
  这中间却苦了一个黑无常,在被凌幼琴一掌击飞后,虽由同伙及时飞身,抢救住了,但背肋骨却已震断两根,经同伙为之接骨后,仍痛楚不已,也只好俯伏地面,过了些时,眼见同伙一个个耀武扬威去了,独留下他一人,好不难过。
  再说伊朗轩夫妇以及东方哲、凌彬如等,眼瞧追风叟等人又被困住,更是焦急不已!就中除凌彬如因有顾忌,犹豫不前外,全都气愤愤,驰援过去,还有静虚等六个第二代弟子,自亦跟踪起步,奔往应援。
  这一场混战,又较先前第四进殿前,来得更要惨烈。
  凌幼琴骤见姨丈姨母,背抵背各战一人,但情势显处下风,立忙闪身穿入阵中,刚一临近,迅即挥起长剑,猛朝攻向姨母这方的一个恶徒拦腰截去。
  因幼琴来得突然,恶徒浑无所觉,堪堪剑触腰带,就要得手,那知背后传来一声轻笑,跟随剑刃似被一股潜力挡了一挡。
  笑声传至,恶徒岂无觉察,也立忙闪身避让,致使功败垂成。
  管雪茵猝见甥女赶来应援,且又剑刃挥向敌人,心方一喜,正打算发话过来,猛然间,忽见甥女背后冒出一人,迨一瞧清是谁,好不震骇,不由哦出声来。
  同此时,幼琴见身后有人搞鬼,自然也偏过头来打量,刚一触目,便叱出一句:“亏你是老辈人物,居然也不声不响,偷偷掩来暗算!”
  这掩来之人非他,仍是那色迷迷的阴阳相公凌天翼。
  只见他哈哈一笑,说道:“我老人家倘真要暗算,哪会有你这女娃娃的活命?无非是怕你猝然……”
  话到此处,陡地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声,阴阳相公岂但停止说话,并且,旋身一晃,快如飙风,迅朝叫声那方驰去。
  幼琴不由一怔!她那哥哥凌彬如,却已仓惶奔进场来,只说出:“快保护姨母避走!”也不让幼琴有开口的时间,便绕向霖雨苍龙那方,朝向另一恶徒,猛然就是几掌。
  别看这批凶神恶煞,天不怕,地不怕,可是,一见凌彬如倏地进招,虽是叫怪却不敢还手抵敌,只闪身相让。
  原因是凌彬如也是沧海老魔头平日最钟爱的徒孙之一,谁还敢对他怎样?
  凌彬如将恶徒击退后,忙向霖雨苍龙道:“请姨父先避开一步,不然,事情更不好了!”
  边说边拢近身来,挽起姨父就走。
  霖雨苍龙义薄云天,眼瞧追风叟等人,正拼斗着,怎敢逃避,正待以大义解说一番,而斜刺里,猝地射来一物,因距离太近,而劲头又猛,等到他二人发觉闪避时,那暗器已射中霖雨苍龙肩头,且立感到发麻。
  霖雨苍龙料知射中自己暗器,准是喂过剧毒,趁着毒素尚未蔓延开来,犹可拼斗一阵,猛然吼出一句:“和你这批恶贼拼了!”便朝就近一个恶徒扑去。
  这时,凌彬如因闪射暗器,业经松手,一见姨父肩头负伤,暗器尚未拔出,又续和人拼斗起来,心下又愧又急,既不便拦阻,只好跟在姨丈身侧,就近保护。
  霖雨苍龙既已中上剧毒暗器,再经运气使力和人猛斗,那还不发作得快?不到三招人便支持不住,猝地倒了下来。
  幸好凌彬如抢救得快,赶忙将姨丈扶过背在背上,并朝向恶徒们匆匆说了几句,跟随又递话给姨母和妹妹,方始奔出阵来。
  管雪茵骤闻老伴负伤,自然焦急万分,再经幼琴催促,也只好暂行离阵,瞧瞧老伴负伤情形再说。
  一批恶徒,已知这姓伊的一对夫妇,为凌彬如至亲,加以幼琴一口宝刃,犀利绝伦,当之披靡,所以,并未怎样拦截,让他几人脱困而去。
  凌彬如一离开斗场,便向无人地带疾奔。管雪茵和凌幼琴二人,也只好跟随在后,好容易越过围墙,奔至后山树林之中,彬如方始深深吁了一口长气,停下身来。
  管雪茵和幼琴赶忙趋势前审视,只见伊朗轩两眼紧闭,人已晕死过去。
  再瞧肩头负伤之处,微微突起直冒黑血,突起地方,尚露出半寸长的一段铁钉,色呈暗紫,一望知是极歹毒的暗器。
  以先,凌彬如极欲离开斗场,无暇观看姨丈的伤势,此际,猝见铁钉,心下一骇,便哦出声来。
  管雪茵心急如焚,忙问道:“究是甚等恶毒暗器,彬甥既知底细,快快明说!”
  幼琴见哥哥惊惶模样,料知这暗器,定是歹毒之极,便说:“先将姨丈几处大穴阻住要紧,免得毒气攻心,施救困难。”
  边说边动手阻穴,随又身边掏出两料治毒伤的朱苓丹来,迅即纳入姨丈口中。
  这时,凌彬如方说出下番话来:
  原来霖雨苍龙所中的暗器,名叫:“百步断魂钉”,为塞北九恶中一个叫做丧门神金兆昆的独门暗器,据说这断魂钉,除以极厉害的毒汁浸炼过之外,并还涂上一层鹤顶红,不慎被毒钉袭中,只要见血,一个时刻,便会毒发身亡,端的歹毒之极!
  说到救治,也只有金兆昆这恶贼,才有解药,但目前已成仇敌,且又剧斗中,又怎能讨得解药?
  凌彬如不说还不要紧,说了却将他姨母急得珠泪滚滚而下了。
  凌幼琴乍听姨父所中为百步追魂钉,忖度朱苓丹不能济事,便冲向彬如说道:“哥哥快将那金姓恶贼的生相打扮说出,我立忙赶去将他擒来讨药施救。”
  凌彬如刚道:“使不得……”
  已有人接声道:“还算你这小子识得轻重厉害!”
  大家好生一惊,纷纷循声打量过去,却原来是凌天翼,不知何时掩至?正立在树林外面,阴侧恻又是发话,又是诡笑。
  原来凌天翼被凄厉叫声惊走后,便赶至当地察看,因叫声,正是他那七师弟慕容恪所发。
  慕容恪本非知非子之敌,恶徒们涌进园来,知非子心下一急,那还有何顾忌,便暗下决心,除去慕容恪。
  恨心一起,数十年精纯功力,尽情施展起来,不到三个回合,便将慕容恪卷入狂涛骇浪的掌风之中,无法脱身了。
  偏偏这时,阴阳相公凌天翼蹑在幼琴身后,朝混战处奔去,更无形给了知非子一个大好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知非子霍地闪至慕容恪身后,单掌推出,一招“春雷乍动”,便击中左肩,将慕容恪震飞数丈开外。
  慕容恪身遭掌击,那还不痛得叫出声来,等到凌天翼闻声赶至,那慕容恪已被十师弟追魂童子刘燕林,就近闪至抢救住了。
  知非子一击得手,岂肯干休,忙又腾身进掌,猛朝刘燕林抢攻过来,同此时刻,那已战至精疲力竭的翠眉仙子,亦再贾余勇,向刘燕林迎头痛击。
  照说,刘燕林左手挟住师兄慕容恪,单凭一只右手,迎战两个高手,未有不卷入危境之理,那知他真有绝活,居然在人家合击之中,东飘西晃,既避招,还伺机出手,迫得知非子和翠眉仙子不能近身一步。
  这只是片刻间事,等到阴阳相公飞身临场,略一挥腕,便将知非子震退丈外,跟随闪至刘燕林面前,一把将慕容恪接过手来,一瞧仅是肩骨脱臼,赶忙为之接妥,并以真气导使血脉畅行,慕容恪立地复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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