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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旧雨楼newng

[连载] 中棠《天道苍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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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八、九九先生
  杜康仙庄仁义客栈大红灯笼高挂,两扇黑漆大门尽敞。进进出出的汉子挺胸凸肚,拖刀佩剑,一派威风八面气势。
  阶上门下站着一个身着玄青色绸袍的秃顶五旬汉子,喜气洋洋,一双环眼溜溜四转,双手不时向人拱拳。瞧见行来四人,趋步迎下阶去,抱拳道:“哈哈!韩大侠四位驾临,幸何如之。四位大侠的令尊当年喝了在下一杯清茶,甚是夸赞。请进,请进。”
  判官笔彭龟年道:“仙人指路焦老雁怎地为六合剑做了门奴?古怪、古怪。”
  阴阳剑费阴阳道:“仙人指路给自个儿指的路却是一塌糊涂。”
  焦老雁哈哈大笑,又迎向了一个应法沙弥。
  沙弥乃是佛教称谓。俗称小和尚意指十岁至二十岁受过十戒的男子。又据《摩词僧祗律》卷二十九载,有三种:七岁至十三岁可驱逐放置食物处的乌鸦,故称驱乌沙弥;十四岁至十九岁已适出家,称应比沙弥;过二十岁而尚未受具足戒仍持沙弥身份者,称名字沙弥;
  来的小和尚不过十四五岁,双眉紧皱,仿似怀揣闷闷心事,一筹莫展。
  秃顶老者道:“云水童子幸临——令尊当年曾喝过在下一杯清茶,甚是夸赞。令师兄大厌方丈近来清健?”
  云水童子道:“小僧两年未回寺中,师兄佛体定然无恙。”
  秃顶老者道:“童子驾临,仁义客栈蓬荜生辉。”
  云水童子合什道:“善哉,善哉。小僧听闻左大侠今日寿诞,左右无事,便来讨碗酒喝。”
  蹄声疾响,十一匹高头大马驰来,在门前停下。马上汉子跳下,簇拥着一个黑袍老者迈上台阶。焦老雁抢步上去,连连揖道:“泰安米老爷子驾临,仁义客栈当真是蓬荜生辉。令尊当年喝了在下一杯清茶,甚是夸赞。”
  黑袍老者神色威严,身后十条汉子威风凛凛,昂首天外,气势夺人,然而对焦老雁甚是温和。黑袍老者道:“仙人指路焦兄弟亲迎,老夫克不敢当。”
  彭龟年四人在院中闲视。侯悲风道:“六合剑好大的面子,仙人指路竟给他迎客?实则该反过来才是。”侯悲风道:“古怪!泰安虎啸中原米家十虎也来贺寿了。”
  彭龟年道:“米兰山的十个儿子在江南威风的紧。”
  费阴阳道:“怕是银烊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韩仁寿道:“咱老韩最是瞧不惯那大模大样老子天下第一之辈。”
  四人入堂与左丘元朝了相,拜上贺银。返身寻了空桌坐下,饮了几杯茶,便见左丘元米兰山、丐帮葛罗两个长老、云水童子和一个白面胖翁几个人走进在正中一桌团团坐下。
  左丘元起身四揖,朗声道:“各位仁兄给老夫情面,前来杜康仙庄喝老夫一杯六十华诞水酒,老夫心下委实难安。六合剑的名头在江湖那是微不足道,太仓一粟,渭埃之力。老朽本是打算自个儿喝上一壶酒虚应,适逢天罡剑莫老爷子来探视老夫,知晓了老夫不日便是六十华诞,为老夫撒出了帖子。”
  左丘元身畔的白面胖翁起身道:“各位兄台,今年武林江湖除了几个魔头偶而兴风作浪还算平静。那时何故?便因去年左兄将那叶三修小儿踢下了蛇岭,绝了祸端之根。各位兄台静下心来细想一想,那小儿顽子怎能存秘宝图?便是真得给他一张宝图他也不识!江湖上怎地响起那小儿知晓秘宝图的传言?桃园庄戴大侠的千金又突然失了踪影乃是何故?那便是江湖上有只黑手施了个移花接木之计,一石二鸟,使得江湖各门各派自相拼杀!左兄明见万里,洞察其奸,投袂而起消弥祸端。那叶小儿浮滑成性,日后必是匪类,死不足惜。在下听闻后额手称庆,此番来拜望左兄,以示对左兄的钦服。”
  西安天罡剑乃是西北最大门派。江湖中提起天罡剑莫大彰莫老爷子,无不树起拇指点上三点。若是和莫老爷子有几分交情,在大西北有何难事,随意找上一家镖局门派,道上一声“在下和莫老爷子么,喝酒喝的甚是投缘。”少了盘缠立时得银,若有纷争亦是摆酒言和,烟消云散。
  左丘元道:“那日也幸得丐帮陈帮主主持公道,不然血佛便要和老夫过不去了。”向葛罗二位长老一揖后又道:“今日虽是老夫华诞,咱们也不照礼数了,各位仁兄便请尽兴,一醉方休。”
  话音甫落,杯声响起。在座雄豪闻酒便欢,彭龟年四人先自饮了三杯,压一压酒瘾。片刻后,堂中行令划拳喧嚣不已。
  费阴阳向是不喜与人高声大嚷对饮,任由韩仁寿三人离桌与熟人故友碰杯亲近,垂头自呷也是惬意,心下却道:“叶小儿那日怎是左丘元一脚踢下?而是自甘坠下。且左丘元又哪有莫老爷子说的甚么明见万里。为得秘宝图,老左算尽了心机。瞧这莫老爷子也是那浮而不实之辈。老左倒是说了实话,那一日若非丐帮陈帮主赶至,在蛇岭血佛便取了他的性命。”
  身畔忽然响起细碎齿声,转头瞧去,见一个蒙面汉子低头伏在桌上狼吞虎咽,盘中鸡鸭一块块撕下塞进嘴中。又似用箸不爽,双手在盘中抓拿,宛如偷食一般。费阴阳大是诧异,心道:“这是何方怪人?怎地蒙面赴席?古怪!古怪!”见这汉子仿似饿了几十年,吃的甚急,拍一掌汉子肩头,正欲出言相劝,食相须得雅正。那汉子双肩陡缩,吱吱叫起,令人闻声心悸。
  费阴阳凭手中阴阳剑虽非打遍东南西北,也是斗遍高手,绝非胆小如鼠之辈,但对这蒙面汉子却是生出寒意。
  蒙面汉子暴吃一阵,抓起酒壶撩起面巾灌下。只是喝得太急,丢下酒壶喷出一口酒来,恰恰喷到邻桌的牛拳门牛掌门后脑上。牛掌门大怒,转身喝道:“哪一个野种——”挥掌拍向蒙面汉子。待掌堪堪到了蒙面汉子右肩,蒙面汉子闪身避开,两手如爪抓在了牛世尊的臂上。牛世尊一声厉吼,手臂衣袖被撕得烂碎,皮开肉裂,咕咕冒血。蒙面汉子已然不见。
  牛世尊又是一声厉吼,双手紧紧捂住了下阴。脸色灰败,腾腾退了两步倒在地上。蒙面汉子从桌下窜出,左旋右转绕过几桌向左丘元扑去。
  牛世尊吼声使得众客一惊,纷自向他瞧去。然而所生之事疾快,众客兀自迷惑,突见一个蒙面汉子与左丘元交手,方自醒过神来,才知仇家寻上了门。
  左丘元连连发掌拍向汉子,那汉子仿似不知死活硬是窜进了掌风中。左丘元退后两步,运起了十成功力推出双掌。登时掌风凛烈,罡气哧哧罩向汉子。左丘元已是六十花甲,内功深厚,掌力凶辣,逼得左近贺客急急退后。
  蒙面汉子甫一触到掌风,立时一个跟头翻起,跃在了掌风之上,身形翻转,凌空扑下,十指直向左丘元脑顶抓去。左丘元才自收招,蒙面汉子的十指已到了脑顶。便在此时,米兰山一指点向汉子的肩井穴。蒙面汉子缩肩避开。米兰山又出指如风点向蒙面汉子的耳门穴。偏那汉子身形转动极是敏捷,见指点来,身形翻下,顺势抓下了满把左丘元的头发,右手扯下了左丘元的一只耳朵,旋即从左丘元的胯下蹿出,又将左丘元的大腿撕得血肉横飞。
  天罡剑莫大彰沉喝一声,剑光闪起,直向蒙面汉子刺去。蒙面汉子伏身钻进桌下,眨眼到了费阴阳身畔,手在桌上轻点,坐在了桌上,一动不动望着左丘元。
  堂中众客尽皆怔怔望着蒙面汉子。葛长老朗声道:“阁下何人?与六合剑有何梁子?怎地脸上捂了一块破布?”
  罗长老道:“老费,这厮是你带来的么?你与六合剑有何仇怨?”
  费阴阳呆呆站在桌畔,闻听葛罗二人喝声醒过神来,惶急向葛长老奔去,喊道:“在下与这厮实无干系——”听的众客惊叫,葛长老急道:“老费快闪!”
  蒙面汉子紧随在费阴阳身后,却不伤他。离葛罗二人三四丈远,蒙面汉子发出一声尖叫,身形登矮,窜前丈余,又一个跟头翻上,越过费阴阳,身形凌空打旋,疾快落下。众人双眼一花,已不见了汉子。忽听费阴阳仓皇喊道:“地上、地上——”只见蒙面汉子贴地如鼠般窜向了葛长老,一手攒成爪状直向葛长老的下腹戳去。葛长老大惊失色,拧身向后掠去。罗长老一拳击出,蒙面汉子手臂弯曲套住了罗长老的小臂。罗长老瞪大双眼仿似要瞧清怎生回事?登觉钻心大痛,臂上已然开了血花。还自懵懂,腹上又是一痛,立时向后倒下。
  蒙面汉子又回到先前的桌上坐下望着众客。
  米兰山走至堂中,面色威肃扫视一遍众客,道:“各位莫乱,老朽问问这位蒙面壮士。”走前两步,挥手止住了拥上的十个儿子,道:“壮士缘何伤人?”
  蒙面汉子却是不答。米兰山又道:“壮士若不愿相答,便请壮士离去,待左大侠过了今日的华诞之寿再复转。否则,老夫愿领教壮士几招。老夫不愿与壮士结怨,实是壮士伤人取命造下了恶孽。”说罢,黑袍渐次鼓胀,真气布满全身。身后六七步远,十条红袍汉子双眼一眨不眨盯着蒙面汉子。
  蒙面汉子兀自不语,不望米兰山一眼,仰起了头,不知谋算何事。
  虎啸中原米兰山的武功虽是了得,却也不敢再向前逼近。然而瞧见蒙面汉子不言不语一动不动仰头凝思,不禁双眉皱起。正待张口出言,却见蒙面汉子倏然一个跟头翻起,身形在门口一晃不见。
  众客歇下了一口气,纷自骇然蒙面汉子的工夫。侯悲风道:“虎啸中原端的威风,惊退了那厮!”众客正待察看被伤之人的伤势,猛听得莫大彰一声断喝,伸手去拉葛长老。米兰山亦是大喝道:“老化子快闪!”莫大彰将葛长老拉到身后,自己却跌在了地上。众客只觉眼前黑影闪过,定睛再望,那蒙面汉子又已坐在了桌上。
  众客噤若寒蝉,齐齐躲在了米家十虎身后。只见云水童子合什走到了蒙面汉子近前,道:“善哉,善哉。足下伤人有因,小僧已知足下乃非乱造杀孽之人。只是足下何不摘了脸上二尺青布再来杀过?阿弥陀佛!”
  蒙面汉子瞪着云水童子,突地下桌窜出了门外。
  月影婆娑,夜鸟投林,正是初更时分。叶三修躺在杜康仙庄一里外的卧龙川口,心下万分得意。心道:“老子牛刀小试便重创武林高手左老猪、葛老猪、罗老猪、万老猪、牛老猪。这干老猪武林中大大有名,嘿嘿!稀松平常。那个小和尚倒是胆子大的紧,老子瞧见他愁眉苦脸有趣的紧。小和尚倒也精细,瞧出了老子伤人只是寻仇,但要老子除了面巾——老子蒙面大为本性,藏头缩脸小人般鬼祟,实则老子也是无可奈何。老子一脸灰毛,像一只大鼠。老子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若是再加上一个半人半鼠,岂不折了老子的名头。方才消遣了左老猪一干人,现下么,该去寻柳玉卮的晦气了。那厮掳了秋儿——欺辱老子不打紧,欺辱秋儿,这仇怨可是大了。只是老子这副模样便连古二哥侯老四也不想被瞧见,秋儿瞧了定要吓个半死。”又琢磨一阵,心道:“杀了柳玉卮,将秋儿——先寻见那柳玉卮再论。但那厮却在何处?须得再进庄抓上一个仔细问上一问。”想起仁义客栈迎客的秃顶老者,哈哈笑道:“便去问老子的令尊喝过他一杯清茶没有的秃子。”
  方自行到莲花池畔,听得一人嘟嘟哝哝道:“此番来未能赌上一场……晦气,晦气。”
  叶三修掩身过去,见是那小和尚一手持酒壶,一手握着熟羊腿,吃一口,喝一口,说一句。见到叶三修,却不惊慌,问道:“你怎地还在此……”
  叶三修道:“你怎地不怕老子?”
  小和尚道:“足下又不乱造杀孽,小僧为何怕你?”
  叶三修道:“小和尚,老子问你,那阳台浪子柳玉卮现在何处?你若不告知老子么?老子便乱造杀孽了!”
  小和尚道:“足下定是去向柳玉卮寻仇,小僧告知了你,岂不害了一条性命。善哉,善哉。”
  叶三修道:“像那淫贼,死上一百个也不足惜,小和尚快说!”
  小和尚道:“实则阳台浪子淫而不乱,也算色中君子。足下要杀他,小僧可不能告知于你。足下要杀小僧,出手便是。”
  叶三修道:“他若淫而乱呢?”
  小和尚道:“那你便杀了他。”
  叶三修道:“他现在何处?”
  小和尚道:“商州北去三里地的水月庄。”
  陕南商州,古来南贩北贾大镇,向北行三里地水月庄挨近丹江。到了春暖花开时节,东风和畅,丹江一水绕绿,庄内精舍美轮美奂,远远望去,端得是洞天福地。
  水月庄门南向,水月庄三字大匾高悬,传说三字乃前唐乾封年间宰相苏味道所书。苏味道处事自称“模棱以持两端”,时人号为苏模棱。其诗多应制之作,浮艳雍容。字书为墨林三流高手,少骨多媚。初唐四杰王勃讥其字曰“苏相之字乃高山峻岭所驰之狐。”苏味道闻后附逆断解道:“苏相字乃高山峻岭,惜诸子之墨乃所驰之狐。”
  水月庄四遭杨柳环合,枝条欹斜。向西北深处花木斜去,筑有一亭。亥末时分,叶三修伏在亭中四处窥视,心道:“阳台浪子端得享福,所居之地实在瞧哪处哪处顺眼。”
  出亭沿一条曲径到了一池湖畔,张眼望去,湖中矗立着阔大水阁。灯光闪烁,依稀传出人语。上桥行到阁窗,探头窥去,一眼望到秋儿端坐南窗前,神色虽是静蔼,却也悒悒不乐。转眼又望,柳玉卮坐在西端桌畔饮酒。叶三修怒气陡起,听得柳玉卮道:“秋儿,在下委实为叶公子欢喜,有姑娘佳人牵挂。在下可称当世第一美男儿,琴棋书画武功无一不精,但这一年来偏偏不能讨得姑娘芳心。在下意悲情伤,也由此更是敬重姑娘。这一年中,在下从未强求姑娘与在下合欢。未动姑娘一指不说,便连在姑娘身近前三步也未曾站过。秋儿,你自宽心,从今日后,在下再也不提爱慕姑娘之语,权当在下与叶公子乃是托妻之交就是了。只是在下个中苦思不解叶公子究是有何高妙之处,使得姑娘这般倚情?”
  秋儿静心静气道:“柳公子,小女子在家时常自望着蓝蓝天穹,望着望着觉到乏味的紧。不想浮出浓浓云来,那天穹立时有趣了,显得有了气势,秋儿的草堂便是浓云将布的天穹。”
  柳玉卮怔怔不言,只顾一杯酒接着一杯酒饮下。半晌道:“这是何道理?”
  秋儿道:“乃是情真意切!”
  柳玉卮道:“这一年来莫非在下不情真意切么?”
  秋儿道:“柳公子如天上浮云一般,怎及草堂一二。”
  柳玉卮点头不已,连连饮了三杯,道:“此般说来,在下日后也该做梭做角,忽而发发脾气,忽而大哭大叫!忽而怒气冲冲寻人打架,忽而胡言乱语,忽而——”
  秋儿道:“柳公子勿在忽而了。人之性情怎可强扭,天性使然,学是学不来的。柳公子便是忽而这般,忽而那般,让人瞧来也伪。”
  柳玉卮道:“那是为何?”
  秋儿道:“草堂的气势直朴生成。柳公子做棱做角,便如优伶一般了。”
  柳玉卮起身捧杯道:“秋儿姑娘,在下敬你一杯。”说罢饮尽,又道:“秋儿姑娘深信叶公子未葬身蛇岭?”
  秋儿道:“正是!”
  柳玉卮道:“在下曾问姑娘多次,姑娘不答。在下明日便要游走江湖了,还盼姑娘一答。在下也细心察访,侥幸寻见了叶公子,便伴他前来与姑娘相会。”
  秋儿道:“丐帮南召分舵舵主赵大哥乃是血性汉子,他酒醒之后负草堂逃向蛇岭自有道理。草堂自甘堕岭定是赵大哥与他说了个中隐秘。草堂定然活着!”顿了一顿,又道:“只是草堂见了柳公子定要杀你。柳公子这一年来确是不曾滋扰小女子,也算是色中君子,柳公子便说小女子不让他杀柳公子便是了。”
  柳玉卮朗声笑道:“叶公子杀得了在下?姑娘当真是说笑。”
  秋儿道:“若柳公子非礼于小女子,叶公子定能杀你。家父挚交天下名医李守拙李老伯曾言,草堂的根骨乃习武上乘。且他的性子直朴,古怪机敏,临危不惧反是自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自古祸中生福,祸中蕴福,草堂定会遇得奇异之事。”
  柳玉卮道:“待在下见了叶公子,须得学上一学那棱角。且叶公子须得感激在下,若非在下将姑娘请来,江湖那干魔头定要擒了姑娘胁迫叶公子逼索秘宝图了。”说罢一揖,款款出门而去。
  叶三修从仁义客栈赶往此处一路上,满腹恶气搅得心痛。打定主意见了柳玉卮不言一声取了淫贼性命,不料却是听得了这一番言语。尤是秋儿一句“色中君子”使他对柳玉卮生出笑意。先前他惊恐秋儿已遭柳玉卮肆淫,现下大喜过望。心道:“便如秋儿所言,老子不杀他了。”正待跃进阁中,心念一动,暗道:“老子半人半鼠岂不吓坏了秋儿,只道老子是何邪魔。这可如何是好……”思索良久委决不定。想起闻老猪曾言,若是吃上了熟饭,生出的细毛不用多少日便退了。眼珠四转一阵,又心道:“阳台浪子言之有理,若将秋儿携走,江湖阴险恶徒又施歹毒之计擒她。老子遮护稍是不力,秋儿又要受大难了。”忽地面露喜色,暗叫一声:“此计大妙!”
  老潘镇与往日一般逸乐薰薰,人人一副无忧无虑笑脸,三五人聚成一堆,肉店丁掌柜道:“前日申时,南天布出一道浓重长阔白云如城墙一般,还有城门。老夫查阅了古籍,曰,南天门。南天门出世,上苍可要收人啦。”
  酒店掌柜过来笑吟吟道:“丁夫子,听说昨夜你被盗贼打晕,店里肉食失了不少?”丁夫子道:“一头猪、二只羊、三只鹅、四只鸡、五只鸽、六条蛇。这位君子乃懂数理;然而搬取这样多,老夫思忖至此还未释然。”
  酒店掌柜道:“兄弟醒来见老婆子躺在床上大喊大叫,见老夫醒来大骂:‘老贼头,捆住了老娘要去卖么!’兄弟细想不曾捆她?便欲起身给她解索。不料,哈哈,哈哈,兄弟也被捆了个结实。后来听伙计说,店中失了五坛酒,六十个馍。这位仁君果是依数理之道蹲梁。”
  杂货店掌柜道:“老朽夜里内急,憋醒后——哈哈,如刘夫子一般。老朽昨夜——哈哈!做了尺儿,今日早晒上了被褥。老朽正自莫名其妙这一桩事的古怪,伙计喊说驴车失了。”
  枯骨岭下的石洞中,叶三修正自大快朵颐。洞内烟雾缭绕,香气四溢。锅中煮着一只肥羊,咕嘟咕嘟冒泡,望一眼锅中肥羊,心道:“此刻若是秋儿、古老二、侯老四在洞中和老子大吃大喝当真畅快之至——嗯?将四公喊来大快朵颐,让四公将老子脸上的灰毛去了。不过么,武林江湖便也知晓老子半人半鼠人了。”又瞧一眼昨夜从老潘镇王老猪家拉回的被褥,心道:“在那谷中日日吃死鼠玉树,日日睡在石上,受苦了!受苦了!”高声叫道:“老子要大吃十日,大喝十日,大睡十日!”
  洞外有人接声道:“怎地大睡十日?”一个年上六旬,颏上两撇鼠须的老者站在了洞口。突地惊噫一声,自语道:“何物窜了出去?”
  叶三修站在老者身后,伸手搭在老者肩上,道:“是老子奔了出去。你眼神不济,怎能瞧得清楚。”
  老者高声赞道:“了不起,了不起之至。”
  叶三修道:“你是何人?”
  老者道:“老朽姚富,忝任老潘镇三不朽酒楼总管。”
  叶三修心道:“是了。正是那整日无精打采的姚跛子。”
  姚富瞧清了洞中之物,笑道:“老潘镇所失之物乃、乃、乃——”姚富不知身后之人是老是少,又恐称之不妥,那搭在肩上的五指动上一动将肩井穴点了。急切之下,心念突动,道:“乃是了不起大侠所为。老朽此来乃是觉见了不起大侠料理那事实是有趣,便来瞧瞧。”
  叶三修听姚富称自己为了不起大侠,心下一乐,将手从姚富的肩上拿下。道:“你怎知老子在此洞?”
  姚富道:“老朽二十八岁后,练了一门本事,便是捉——便是寻幽探秘。”姚富那“贼”字终未出口,暗自庆幸。心道:“倘那‘贼’字出了口,此刻咱老姚恐是无常万事休了。话说回来,咱老姚所以活至今日,便是因那‘贼’字从不出口。三寸喉舌深似海呐深似海。”
  叶三修道:“寻幽探秘是何意?”
  姚富道:“便是东找找,西瞧瞧。咱老姚在镇西道上瞧见了驴车辙印,一路顺着来啦。”心道:“原是个粗人,寻幽探秘又非晦涩之句?不过武林中人又非儒林中人,虽是也做文章,却是拔剑出招做杀人文章。”
  正自怀揣侥幸,倏然面前多了一人。定睛望去,脸色登时一变,大惊失色,畅如流水的脑筋滞住,结结巴巴道:“你是——怎是——从哪儿来?”
  叶三修的脸沉下,道:“老子脸上生了毛,正打算将毛除去。你的脸扭来扭去,莫非是见了鬼了吗?”
  姚富闻言定下心来,此人并非神怪鬼魅,只是生病,脸上长了毛而已。道:“了不起大侠休怪,老朽活了这把年纪,头次见此怪病,常言说,不知者不怪。休怪,休怪。”
  叶三修道:“十日里,你却不能出洞了。你既是寻来,那咱们便是有缘。这肥羊煮得稀烂,咱们一醉方休。”
  姚富登时急道:“了大侠,老朽须得赶回三不朽操持营生,万万不能在此困上十日。”
  叶三修道:“你若想出洞,老子立时取了你的性命!”
  姚富凝思片刻,心道:“呆上十日老朽固是难安,且定要被主人开革。却也怪不着了大侠,谁要自己多管闲事。”旋即喜道:“也好,也好。老朽平素爱喝一口,肥羊下酒,哈哈,肥羊下酒。老朽也该歇上一歇了。哈哈!大歇十日。”到锅前坐下,望着叶三修道:“咱这就肥羊下酒?”
  叶三修坐下,举起酒碗。姚富举碗道:“请教大侠尊姓?”
  叶三修道:“因生怪病,老子的脾气不大好,不说也罢。”
  姚富饮一口酒,道:“这酒乃是朱夫子家所酿的猎熊酒。”
  叶三修道:“怎地叫猎熊酒?”
  姚富道:“熊厉害不厉害?”
  叶三修道:“厉害!”
  姚富道:“力气大不大?”
  叶三修道:“大!”
  姚富道:“喝了这酒,力气天大,比熊也要厉害。”
  叶三修道:“那可要痛饮一坛。”
  姚富道:“老朽先满饮一碗。”
  叶三修知晓自己无论饮多少酒也是不醉。抢坛饮下,不想放下酒坛却是摇摇晃晃,显是酒力甚猛。姚富饮下一碗,拍拍额头,道:“怎的不是力气大,反是没了力气。一头倒在叶三修身侧。叶三修睡眼蒙眬,道:”这猎熊酒定是让熊喝的,喝下又酸又软——嗯,正好大睡十日。”
  姚富双眼眯开一线,瞧见叶三修已是不胜酒力,出指点在叶三修的环跳穴上,坐起笑道:“你这小子太过糊涂,已然告知你猎熊酒,那便是要捕获于你。你兀自不明,老姚的本事寻幽探秘便是捉贼,讲究一个捉字……”
  叶三修道:“那你怎地还不将老子快快捉去?”
  姚富站起伸手去抓叶三修的肩头,道:“这便走,这便走。”忽觉大腿一痛,坐在了地上。脸色灰败,惊惧地望着叶三修。
  叶三修道:“老子被左老猪、朱女猪、葛老猪、罗老猪骗上一次便聪明一筹,怎能再喝糊涂粥。老子装醉,正是要试一试你这老猪有无歹意。你道老子是何名号?”
  姚富道:“定是名震江湖!”
  叶三修道:“老子叫作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叶三修。”
  姚富抱拳道:“久仰、久仰,原是叶大侠。”心道:“这是甚么名号?不伦不类。”
  叶三修道:“老子实是不想伤你,不然,你那条腿便有个血洞了。”
  一个秃顶汉子站在了洞口。向洞内扫视一眼,道:“便是此处了。”瞧一眼叶三修,又道:“阁下便是在仁义客栈伤人的蒙面人罢?”
  叶三修认出来人乃是那日在仁义客栈迎客的仙人指路焦老雁,冷森道:“你来此何意?”说话间,焦老雁忽觉眼前闪过了一团黑影,话声已在身后响起:“左老猪一干邪魔也来了么?”
  焦老雁走进洞中,返身道:“阁下虽是伤了几位英雄,老焦却不惧你。老焦那日不杀你,便是一因令尊曾喝过老夫一杯清茶甚是夸赞。二因要瞧瞧你的功夫何人所传,哪家门派。阁下功夫怪异,身形敏捷,内功甚弱,属旁门左道的功夫,老焦的浑天元阳掌正是你的克星!出招!”焦老雁神色俱厉,一派威严。
  叶三修双眼青光大盛,脑中映出左丘元毒打折磨自己时的景象,身子缓缓伏下,倏然尖叫一声,向焦老雁蹿去。
  焦老雁说话之际,丹田涌起内力,两掌飘飘荡荡拍向叶三修。
  叶三修身形奔窜疾速,变转灵捷,识得内功真气的厉害。见掌拍来,拧腰翻转,正是黑斑鼠的旋飞出爪之势。右手变爪向焦老雁的腰间抓去。不料堪堪到了近前,便被真气撞回。
  焦老雁暴喝一声,回掌拍向左畔的叶三修。无奈叶三修蹿动无常,忽左而右,似前却后。焦老雁任怎生奔窜,也在他的视域之内。稍自稳了心神,瞄准叶三修身形所在,轰然拍出两掌。洞内刹时真气大作,丈远的锅中肥羊汤四溅,姚富双眼圆睁,躲到了洞深处。
  叶三修避开了掌势,乘隙向焦老雁下盘窜去。心知不能抓着焦老雁,但凶顽之气憋满胸腹,竟要硬撞。焦老雁右掌收招顺势滑下,抓向叶三修肩头。叶三修手脚相拢,虽是避开了焦老雁右掌,但焦老雁的左掌拍在了背上。叶三修一阵大痛,翻起跟头到了丈远。
  焦老雁收掌蓄势,森然道:“你若不听老焦指路,老焦今日便取了你的性命!”
  叶三修蹲伏地上,双眼泛出青幽幽寒光,口中吱吱鸣叫。焦老雁不禁心燥,心道:“此人一脸灰毛,面目可憎,状似大鼠,见之不寒而栗。”缓缓吸口气,欲除心头浊气,突见叶三修倏然蹿起,宛似一只巨鼠忽东忽西纵窜不息,焦老雁胸头浊气上涌,开口暴喝。叶三修一个跟头翻到了焦老雁左畔,忽而跃在了他的头顶上端,双足在洞壁蹬出,不待焦老雁起掌,又已斜斜飞出。
  焦老雁方才双眼翻花,现下见叶三离去,方待喘一口气,突觉后脑似被尖利之器钩住,旋即痛不可抑。见一只飞爪从眼前飞过,爪上挂着血淋淋的带发头皮。焦老雁大怒,双掌相措,欺前拍向叶三修。
  叶三修却是不动,待到掌风袭近猛然跃起,借着掌风凌空倒卷掠在了焦老雁的头顶上端。焦老雁想起方才便是此般情势被钩去了头皮,立时拧腰右闪。叶三修掌在洞壁轻击,身形旋转,又向焦老雁头顶上方掠去,双爪探向了焦老雁的头顶,却见一只酒坛倏然飞至。叶三修手臂屈转托住了酒坛,顺势将酒坛向焦老雁的秃顶送去。焦老雁急退贴在洞壁,叶三修将酒坛用力撞在壁上,乘势落下,便听一声爆响,酒坛碎裂,瓷片酒水四溅,落了焦老雁满头。焦老雁心神陡乱,真气消去,两条小腿肚火烙般痛起。
  焦老雁愤恨之极,状若疯虎扑前,恍惚中瞥见那只铁爪飞向面门,伸手去抓;又瞥见黑影飞窜而至,无奈收势不及,下腹火辣辣一痛。片刻工夫,肩上,后背,腰间尽是血洞,浑身血污,衣袍像狗撕扯了一般四处开花,跌坐在了地上。喝道:“快快取了老焦性命!仙人指路焦老雁光棍的紧!”
  叶三修缓步走到焦老雁身畔,道:“小和尚说老子不乱造杀孽,老子不杀你。”
  焦老雁怒道:“老焦宁死不受辱,你休给老焦称老子!”
  叶三修道:“老子偏要称老子!”一顿,笑嘻嘻道:“你也可和老子称老子。”
  焦老雁望着叶三修,脸上浮出古怪神色,道:“老焦这般年纪,怎可癫狂。”
  叶三修道:“你不愿称老子,老子却依旧称老子”。
  焦老雁双耳尽充老子之声,哇哇叫道:“你若再称老子,乘早将老子杀了。”说罢,却见叶三修双眼一眨不眨望着自己,哼两声,将头扭过。蓦然想起自己已称老子,面色一赧,竟没来由地大笑起来。
  叶三修道:“你这老鬼倒是有趣。”
  焦老雁道:“你这小鬼更是有趣。”旋即厉声喝道:“你要怎生折辱老子!”
  叶三修道:“老子问你一话,你和那左老猪是何干系?”
  焦老雁道:“老子和他有鸟个干系。”
  叶三修道:“那你怎地替他迎客?”
  焦老雁道:“那是、那是因——有位前辈的令尊喝过在下一杯清茶,甚是夸赞——老子才屈身迎上一迎。便凭左丘元,他配么?便是他给老子迎客,老子也觉见折了老子名头。”
  叶三修道:“那位前辈却是何人?”
  焦老雁面色陡变,甚是惊恐,四下斜眼扫视一遍,颤颤道:“在下可不能说出,万万不能说出。”
  叶三修道:“莫非是左老猪的师父?”
  焦老雁叫道:“凭他能做那位前辈的徒儿,便是老子也不配!”
  叶三修道:“老子这可不解了。”
  焦老雁道:“你不解,老子更是不解。”
  叶三修点点头道:“若是此般情势吗,老子不杀你了,但你若是打诳……”
  焦老雁一张脸涨红,道:“老子打诳?小子你到江湖中打听几日仙人指路焦老雁哪一句话像狗屁了?快去、快去打听。老子便在洞中等你。”
  叶三修道:“你说老子的老子喝过你一杯清茶,老子的爹爹是谁?日后将老子的老子寻来,寻不来吗,便是打诳了。”
  焦老雁道:“你的爹娘你不知吗?怎地要老子寻去?”
  叶三修道:“老子的名号是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八荒神牛教叶三修。老子自是不知爹娘何人?”
  焦老雁闻言叹一口气道:“你原是叶少侠,麻三公和四公的好友。老焦是对不住你了,方才那一掌伤了你吗?”突又喜道:“你怎地没死?真是天幸有眼,少侠,老焦可无那觊觎秘宝图之心。”
  叶三修道:“你便是有,老子也不惧。老焦,你是仙人指路,老子的老子又喝过你一杯清茶,老子与你没过节,你打了老子一掌,你要给老子将爹娘寻来。不然,哼哼!没得折辱了名头。”旋即又望一眼走近的姚富,面色一喜道:“姚老猪有一门寻幽探秘本事,你两个老猪合起来,哈哈!仙人指路寻幽探秘,老子的爹娘定能寻到了。咱们可得大喝十日,大吃十日,大睡十日,大歇十日,大喜十日待老子一脸灰毛除了,你两个老猪便去寻罢!”
  焦老雁瞧瞧身上伤势,嘟哝道:“老焦也得大养十日。”心道:“江湖秘事老焦无一不晓,然而此子原本无名无姓,现下姓叶乃是衣钵了八荒神牛教叶婆婆之姓,老焦怎寻他的爹娘?但老焦又怎能食言,江湖中便是阳台浪子也不屑悔言——委实难理,老焦毫无头绪。”
  心绪松下,立时觉见身上周身大痛,牙腮咬的一蠕一蠕。
  叶三修脑袋一摆一摆道:“老焦,你对老子大有用处,老子为你疗疗伤罢。”随即让焦老雁脱尽了衣衫,命姚富捧着酒坛,端着酒碗,姚富倒一碗,叶三修将酒浇在焦老雁的伤处,焦老雁挨一碗便痛叫一声,待到浇到脑后,焦老雁狂吼一声,跳起重重摔下,抄起一支羊腿,发疯似的大咬,又自不迭叫道:“好香,痛快!疼死了!”
  叶三修从老潘镇药店苟老猪的药囊中取出一包白色药粉撒在焦老雁的伤处,焦老雁长长出口气,道:“这可清凉了,清凉了。”
  叶三修虽在蛇谷染了一身鼠气,性且阴狠,不过生性豁达豪气,善不记仇。经世磨难,竟居移气,养移体,大辂椎轮。
  为焦老雁疗完了伤,三人围坐吃喝。焦老雁浑身赤裸,四处伤口,捧着羊腿啃完,瞥一眼姚富道:“你是何人?怎地在此。”
  姚富道:“老朽乃三不朽酒楼总管,只因叶少侠在老潘镇搬取了一些不见眼的物什,老朽便来与叶少侠喝上几杯。”
  焦老雁道:“老焦现下算是知晓了咎由自取的味道,若是早些日子知晓,也无今日蠢举了。且、且悔不该不听那小和尚之言——”脸色又变,急道:“老焦输了他娘的小和尚一百两银子!”
  叶三修对那云水童子甚觉有趣,道:“你怎地输他一百两银子?”
  焦老雁道:“那日小和尚悄自将老焦拉到僻静处道:‘你想知晓那蒙面人是何人么?老焦自是愿意知晓,小和尚又道:’那蒙面人乃是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八荒神牛教掌门人叶三修少侠,是来向左丘元寻仇,只是脸上生出了怪异才蒙了面。’老焦听闻江湖传闻少侠已跌入蛇岭死了,自是不信。小和尚便与老焦赌了一百两银子,告知了少侠居处。”
  三人果是在洞中豪饮大啖十日。第十一日五更,焦老雁姚富向叶三修辞别,二人将走遍世上去寻回叶小友的爹娘。且二人神色昂奋,仿似已然胸有所算,胜珠在握,不日便将叶老太爷恭送回洞。出洞三步,又回头相望,现出恋恋不舍之色。
  三人连日相伴,情谊大增。十日中,叶三修毫无机心,回首往事,向二人说起秋儿赵孝不胜唏嘘;说起古老二侯老四又是一番慷慨豪迈;说起枯骨岭麻三公四公便连讥带笑,说起左丘元、血佛、杜三九、葛罗老化子咬牙切齿。后几日又将闻公所授“贵义”搬弄,教训二人凡事贵义,万万不可做小人背信弃义勾当。二人虽非听得如醉如痴,却也颇频点首,心下暗思春秋悲喜,所行善恶。
  焦老雁姚富去后,叶三修凝思一阵。自从在仁义客栈众高手面前连伤五人,不禁雄豪之心陡起,隐隐生出天下武林高手不过尔尔小视之意。若非脸上生毛,对武林绝无惧畏之心。脸上灰毛连拔带脱,这几日已是少了一半。以至那焦老雁姚富二人寻不寻到爹娘却不放在心上,只是兴致所致,让二人去寻上一寻也是无妨。然而、然而——叶三修一跃而起,不知是气还是笑,道:“两个老鬼在老子洞中吃喝了十日,怕是出洞便一个回到仁义客栈,一个回到三不朽了。且二人在路上怎生讥讽老子蠢头蠢脑呢?老子须在夜里去瞧瞧姚跛子,若是他睡的香甜,老子立时取了他的性命。”
  亥初时分,叶三修已在三不朽酒楼院中的墙壁下了。
  三不朽酒楼后院西端是酒楼后壁;南端府库;北端庖厨;东端是总管姚富的居室、账房。
  叶三修现下行路无声无息,直如鼠窜。伏身行至姚富居室门前,倾听一阵,推门进去。
  秋月惨白,亮同白昼,屋中物什清晰可辨。一盘小坑堆满了杂七杂八物什,地上躺着十几只酒坛。瞧此情状,姚富确是未回酒楼。三不朽酒楼主人一年有十个月在洛阳城,回来也是盘盘账簿,收收银两,余下伙计庖厨镇中有家。实则,姚富已是酒楼掌柜了,每日打烊后,夜里酒楼只是姚富一人。
  叶三修出门站在院中,一时无事可想可做,竟是茫然发呆。
  穷极无聊,心头便闷闷不乐。懒懒散散走了几步欲回枯骨岭,却见一只猫两眼闪着蓝光伏在花池右畔。叶三修望着那只猫,心头撞起憎意,急步过去飞起一脚,那猫远远窜去。叶三修又欲迈步,忽地心道:“猫伏在这处,便是说这处有鼠了。且等上一等,与那鼠会上一会,此处的鼠怕是不及老子的谷中弟兄万一。”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花畦的洞中一只鼠探出头来,东嗅西嗅,吱吱叫一阵,窜到了他的脚边,伸爪搭在了靴上,模样甚是亲近。叶三修哑然失笑,心道:“现下老子和世上的鼠无任大小也是把兄把弟了。将鼠捏起放在膝上,一人一鼠在月光下你瞪我,我望你,千古幽思之发凡,世之沧桑之言例,也大不过此刻穷形尽相了。
  与鼠呆望了小半时辰,兴致陡生。心道:“鼠洞尽皆在阴暗角隅,这个鼠洞却是在院中花畦一畔。想起姚富曾言三不朽酒楼连只蚂蚁也无缝可钻,鼠便须在院中盗洞了。”摸摸那鼠又心道:“不通、不通!屋中、楼中无洞,这鼠在哪偷食?通了通了。这鼠进屋偷食,出门回洞。不通不通。为防鼠窃,各屋尽皆装了门档有尺半高,鼠怎能进得去。若是蛇岭下老子的把兄把弟,还想防吗,怕是将人也吃了。通了通了,怕是地下有座粮仓?不通不通!地下有粮仓岂不要坏掉!通了通了,定是货仓。便如高老猪的杂货店,要甚么有甚么,不要甚么也有甚么。”
  唐中叶之后,战祸不断。凡殷实人家大多造有地下密室藏贮食物,小户贫家也挖有洞穴。
  叶三修仰面躺在花池旁,望着疏星淡月心道:“老子觉么,睡足了;酒么,喝足了;肉么,吃足了;灰毛么,再有几日也褪没了。现下寻何事做?去瞧地下杂货店?老子又不缺银子,又不开杂货店,瞧它何用?”长叹一声,心道:“自己缺的便是秋儿。”想到秋儿,立时心生缠绵悱恻。秋儿端的明丽,秀巧柔和,那日为秋儿买了一枝玉茇,秋儿眼中冒出光彩如云霞一般。思念至此,突地笑起,喜上眉梢,心道:“通了通了,地下杂货店中不定有珍宝,选上几件日后送给秋儿,让她欢喜。”翻身爬起却是愁道:“怎生才能找去?鼠穴老子最清楚不过,离那偷窃之地甚近,那地室不定就在脚下。可老子总是不能偷把铁铲挖上几日几夜,该是去寻入口才是正经,老子先估量估量。寻了支草秆捅进鼠洞,知晓了鼠洞朝西斜下。西端乃是酒楼,那地室莫非在酒楼下吗?入口在何处?酒楼每日客人不断,入口肯定不会造在酒楼内里,却又会在何处?米坊魏老猪造的洞穴入口处是在猪圈,抽开了猪槽底板跳进便是。
  叶三修在院中四处寻觅,直到三更也是不见端倪。又进了楼中察看半晌无果,坐在正对楼门的财神爷前呆呆思道:“若是焦老雁在,老子让他仙人指路指出了入口也无这等费周章了;若是姚跛子身上有张秘宝图,老子也像左丘元一般将他吊起抽上一顿鞭子。还不拿出,再放进开水锅中。哼哼,老子再寻半个时辰寻不到,便放火烧——嘿嘿!老子蠢的不能再蠢!”返身望一眼财神,站起行近,伸手在财神的脚下摸了一把,张耳细听,无有动静。又摸一把,四处张望不见异状,恼将起来,飞起一脚踢在了财神的靴底。坐下心道:“那日,老子偷了银子也无人瞧见,悄自爬出窗外。只因瞧那两个举板执幡的汉子有趣,便躲在窗后偷瞧。哪知伙计给灯盏上了油后,那群汉子尽皆睡了。酒楼主人让伙计将人拖在了一根柱后,摸了一把财神的足底。莫非那大柱后有何古怪?”起身向堂中望去,共是十二根怀抱大柱,也不知是那根。且将人拖在柱后又有何不对?不定是先放在柱后,出楼瞧瞧无人,再拖出门去。然而,又摸财神足底做何……”
  叶三修先前从未像今夜这般在酒楼中自由自在走动,也甚少来此,只是饿极了才来一顾,那伙计吆吆喝喝将他踢下楼去。只是姚富见了,将他唤进庖厨给他包上一包吃食,这也是他在石洞未杀姚富之因。楼堂空空荡荡,走来走去瞧来瞧去,竟是瞧出了神。心道:“这酒楼端的阔气,若是有朝一日买将下来,与秋儿坐堂操持,也让老潘镇的老猪们瞧瞧老子的威风。老子有的是银两,哪一日便与酒楼主人商议商议。嘿!老子有武,轻功高的不能再高,老子将那主人悄悄杀了,也省了麻烦。妙!妙妙!”仰首负手踱步,仿似这三不朽酒楼已然归他,正自谋算怎生经营。踱到窗前,心中大是讥笑?这窗子开得太是大了,贼儿进来再易不过。又踱到一边,望一眼屏风,心道:“这屏风却又太长了,留得那进处太窄了。唉!”大摇其头,忿忿不已。又望望柱子,道:“太多,太多。十二根,瞧得人眼花缭乱。”突地左足瞪空,打个趔趄便要落下,幸是敏捷,一个跟头翻起落在一旁。张大双眼瞧去,竟是一个黑漆漆洞口。瞧了一番蹲下,道:“是了,洞口便在此处。”心下正喜,背上挨了一掌,直直跌下洞去。
  叶三修下落之时,懊悔的险些闭过气去。此番跌下定是摔死无疑,他娘的甚么有勇有谋,还谋算将酒楼夺了,直是狗屁之想。人家早给你开了洞口,稳稳当当一掌将你打了下来。
  扑通一声水响,叶三修沉入了水里,猝不及防,呛进两口。然而不怒反喜,心中大叫,“不死便好,必有后福,还能见上秋儿。”浮上水来,四遭漆黑,向前游出丈远,触到了硬物,猜是岸畔,双手按实跃上。心道:“这一掌将老子打的不轻,姚跛子满肚子是鬼,定已伏在暗中暗算老子,不定又是为了那张秘宝图!”
  抱膝坐下,记起问公所言:江湖一步一险,武林一日一杀。老子真是可怜,活的不大,险难无算,仅是过了几日舒心日子,今日又落陷阱。心念一转,暗道:“须得瞧瞧这是何处?莫非就是一口井么?”起身向前行了几步,也未碰到堵物。再行几步摸到了洞壁,沿壁行去,边想问公之言,一步一难,兀自提防再有人拍来一掌,走出六七步,又是一脚蹬空。心下大叫不妙,却是虚惊,足又蹬在实处,只是落下一截,仿是石阶。再试一步,果是又低一截。
  迈下十余阶后是一阔大石室。拾级而下走入石室,听得嘎嘎声响,回身望去,只见一堵石墙移动将来路封死。窜上石阶,拍几掌青石墙,厚实无声,悚然一惊,摇头叹道:“老子上当不止,蠢如笨猪。”悻悻回到石室,四下打量,这石室倒也洁净,飘着缕缕清香。四张大桌上茶具酒具一应俱全,端起酒壶对着壶嘴喝下三口。又向四遭瞟了一眼,瞧到北墙挂着一幅人高画像,画中人戴皇冠,穿龙袍,仿似皇帝一般。南墙也挂着一幅画像,画中人亦是皇冠龙袍,赤红阔脸。
  西畔一条通道传出话声,一个公子捧书款款行出,口中念道:“永言伤情,增以悲恸。虽生死之分,同尽此途。而存亡之情,岂能无恨。终期展结,以申阔怀。取此月二十日,栖桐成礼。事过之后,始可得行。权叙尚赊,仰系何极。各愿珍勖,远无所诠。”
  此文乃初唐骆宾王之作,意叹乡情,伤怀山河岁月流逝而潸然泪下,甚是凄婉感人。但那公子读来全无一丝文中情调,乏味平淡之极。
  叶三修见这公子容貌俊雅,面肤白净,无一丝恶相,迎上前去问道:“阁下何人?”
  公子神情冷漠,对他一睬不睬。叶三修心下着恼,心道:“那林空斋出口成章也无你这般气傲!”
  那公子又自道:“冯立,武德中为东宫率,甚被隐太子亲厚。太子亡也,左右多逃散,立叹曰:‘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
  这一节是讲唐时东宫率府冯立甚得太子息隐王建成善爱,太子死后,左右亲信大多逃散。冯立叹道:“太子活着时咱等受其恩,死了却逃其难!随与副护军率兵驰赴玄武门,欲攻秦王世民府。尉迟公持建成、元吉之首示之,冯立率兵溃退,解兵逃于野。后高祖大赦天下,冯立现世。秦王世民反赞”皆忠于所事,义士也!“授广州都督。
  叶三修见那公子不睬,径自走进通道。通道阔有丈余,南北两端尽皆敞门敞窗石舍。舍中安放两床,再无他物。沿道前去,过了五间,却是两扇大门紧闭,相对南端亦是。再行前又是石舍,二十间石舍中齐齐睡着两人。再向前,便是方圆十丈的一个阔室。
  叶三修心下大奇,心道:“是了,那日在酒楼中睡了的汉子尽皆被拖到了此处。然而拖来不打不杀,只是让来睡觉么?数了一数共是三十七个人,加上读书的公子与自己是三十九个人。那干人个个熟睡无鼾,当真是一条通道静若广寒。
  回到厅中,见那公子仍在读书,为解心中疑惑,语气恭敬有礼问道:“请问足下,此处是何所在?”
  公子瞧他一眼,神色平和道:“太宗曰,古称至公者,尽谓平恕无私。丹朱,商均,子也,而至舜废之。管叔,蔡叔,兄弟也。而周公诛之。故使君人者,以天下为公,无私于物。昔诸葛孔明,小国之相,犹曰,吾心如称,不能为人做轻重。况我今理大国乎?朕与公等衣食出于百姓,此则人力已奉于上,而上恩未视于下。今所以择贤才者,尽为求安百姓也。”
  公子缓缓点首,竟似所言文章那是大有深理。倏然面色一变,狰狞可怖,厉声道:“夫窃国贼子朱全忠反复无常,先随反贼黄巢祸国,后诛我皇窃国,逼昭宗禅位。朱温,人尔,鼠尔!”
  公子朗朗而言,大有江河泻下一发而不可收之势。叶三修早在公子言至“昔诸葛孔明”时甩袖而去,坐在离公子最远的一张桌畔自斟自饮。思道:“此处是何所在暂且不睬,明日那干人醒了便可知晓。现下该是想出一条脱身之计来。”听得靴声橐橐,转头望去,见一个两道粗眉,一双虎目的壮实汉子走进厅来。叶三修心下喜道:“这汉子定是豪爽之人,便能问出活来。”
  汉子径自到了桌前,抓起酒壶将一壶酒喝尽。叶三修走前双手抱拳,道:“请问壮士,此处是何所在?”
  汉子道:“贞观十七年,太宗喟待臣曰;盖苏文弑其主而夺其国政,诚不可忍。今日国家兵力,取之不难,朕未能即功兵众,且令契丹,长搅扰之,何如?”
  汉子一派武人仪容,这一番斯文国治之语直将叶三修听得目瞪口呆,暗自惊呼道:“怎地又是一个太宗属下,晦气!”凝神一想,窜到南首舍中,将一个老者拍醒,道:“请问老丈,此处是何所在?”
  老者一脸平淡,道:“太宗曰,近得良弓十数,以示弓工,乃曰,皆非良材也。朕问其故,工曰,木心不正,则脉里皆邪。弓虽刚劲而遣箭不直,非良弓也。今鸱枭朱全忠其示,我等太宗臣民自必畜志攘贼。”言毕,跌倒睡去。叶三修又将旁侧床上老者拍醒,也不问话,只是瞧着。老者开口道:“太宗喟待臣曰,往昔初平京师,宫中美女珍玩,无院不满,炀帝意犹不足,征求无已。兼东西征讨,穷兵黩武,百姓不堪,遂至亡灭。淫贼朱全忠,无一时美色不伴于床,极尽淫荡。而我太宗,夙夜孜孜,惟欲清净,才是天下尧时禹日。”
  叶三修仿似被鼠咬了一口,惶急掠出在厅中椅上坐下。气息窒闷,双眼空洞失神,宛若失了魂魄一般。呆呆思道:“这个太宗叫世民,是个掌门人,且武功高强,属下怕他怕的要命。那个朱温字全忠无至无诚,有淫有盗,人尔鼠尔——哈哈,和老子的调调儿一般,只是缺了半甚么半甚么,日后须得会一会这厮。太宗这家门派与朱家门派有血海深仇。太宗门派便要属下牢牢记住,日后拼斗,在江湖武林除了朱家门派。老子又非是太宗门派,不定要将老子杀了——不对,那日睡去的一干汉子也非太宗门派,现下成了属下,那便是说老子也要变成这副模样了,日后秋儿见了自己,大叫一声草堂,自己便道:‘太宗曰,近得良弓十数……’”。
  迷迷茫茫之中,困意袭上,抱头伏在桌上蒙眬睡去。不知何时,觉到有人推他,睁眼瞧去,见一个白面无须,双眼细长的老者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地眯眼瞧着他。
  叶三修懵懵懂懂,亦是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地瞧着老者。二人一动不动,直直望了一刻。老者开口道:“你瞧我为何?”
  叶三修道:“你瞧我为何?”
  老者道:“你来此为何?”
  叶三修道:“你来此为何?”
  老者抓起叶三修的腕际把了一阵脉,道:“你的脉有些意思,反脉,且脉跳如母腹中的幼虎乱撞。”说罢。另一只手陡然伸出,食指拇指卡住了叶三修的下腮,掌中一粒红色药丸如被风吹着一般,径直入嘴顺喉滑进腹中。老者再不瞧他一眼,负手离去。
  药丸入腹无一丝异状。叶三修却知,此丸给他服下,便要将他变成石室这干人的模样,只知太宗曰,不睬余下事。但知晓自己百毒不侵,心有所安,反是心下窃喜,自己装作了浑浑噩噩一般,伺机逃出去便是。
  抬头望去,见厅中齐齐整整站了四排人。那老者站在队前,向他招招手,道:“新来小友,到前面来。”
  叶三修走到队前,老者又道:“你可知老夫是谁?”叶三修摇头不答。老者双眼睁大,眼中透出冰冷寒光,重重杀气,环顾四队汉子,道:“老夫是谁?”众人高声喊道:“九九先生!”喊声齐正划一,声发如山崩,收音如电闪,绝无一丝拖泥带水。
  老者重又眯起眼,道:“老夫待人和善,只是须听老夫的话。不过么,你已是听话了,是么?!现下老夫让你领教一手,是为小友日后见了老夫听话听的更好而已。老夫点你膻中穴,小友尽可躲闪,便是出招与老夫拼斗也可。”
  九九先生缓缓伸指点出,离叶三修丈远不说且无一丝指风,叶三修已被点中。左手一指凌空又点,穴道方解。九九先生道:“老夫绝非夸口,比得上老夫这般点穴,放眼当今武林还无第二人!”目不转睛望着叶三修,又道:“小友,牢牢记住,从今往后我等皆是太宗陛下忠贞不贰良臣。你的性命乃是先皇所赐,日后须拼死为先皇尽忠,诛杀朱温老贼。你瞧南壁所挂之画,那就是朱温老贼,记住了!”
  叶三修心神清明,只是九九先生的话音如春日里的暖风,听后令人昏昏欲睡。心知须得装痴,便顺着九九先生的手指望向了画像上的羊眼圆盘脸的朱温,学那公子壮士神色,咬牙切齿,深仇大恨一般。九九先生甚是满意,频频点首不已。
  蓦地,九九先生喝道:“泣血先皇盟誓!”
  众人齐声道:“我大唐自贞观年间,皇太宗呕心沥血,文治昌荣,武功精厉,国泰民安,四夷臣服。贼子朱温,易名朱全忠、朱晃,擅权乱政,逼我昭宗,篡位称帝,戗国祸民。臣等荆轲、苏武之士,焉能睹其乱,闻其暴而善斯身,昔诸葛孔明谨奉先主遗命,治国作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辈自当杀身取义以慰先灵。皇天厚土,实所共鉴。有逾此盟,神明殛之。”其声滔滔,其情汹汹,其诚狷狷,催人泪下。
  九九先生挥手示众人散开。道:“疾风剑金字号。”
  那读书的公子气宇轩昂走至场中,旋身一转,手中多了一柄耀眼长剑。他腰畔也未佩剑,定是一柄软剑,在腰上缠着。但见那公子无启手招式,剑出招出,一柄剑飘忽不定,明明是右刺却是斜下转弧,剑尖刺向了身后,拉步回前,上身翩翻,一道白光掠前。
  叶三修瞧的眼花缭乱,心道:“这是甚么剑法?和所见过的不同。像拼命一般,尽是攻招,全然不防护自己。
  那公子手中长剑如刀劈下,倏然上撩,身形疾转,长剑舞的白茫茫一片,身形又陡然升起丈余,蓦然一声暴喝,身形横转直冲下,手中已无长剑,待到离那朱晃画像二尺余,长剑突又在手,剑尖如蛇信般伸缩,再瞧朱晃一张脸已是面目全非,身形甫落,四枚铁刺无声无息飞至背后,那公子宛似脑后生眼,忽地平平跌下,铁刺贴身飞过,双手探出,竟抓住了铁刺,身形横翻,手中四枚铁刺飞出,尽皆刺在了朱晃脸上。
  那公子收势立身,行至九九先生前,跪倒在地叩了一头站起。
  九九先生身形拔起,空中急转,四粒棋子射出,也不听声响,四枚铁刺已然穿过了朱晃头颅,面上只留了四个黑洞。
  九九先生身形落下,道:“那画像是在尺厚的楠木板上所画,你暗器未能穿透,非是内力不济,臂力不足,乃是腕力不够沉雄。若练腕功,须先练指力,此中道理你不必懂。从今日起,你先练上三日指力,剑术么,精进了两筹,不过也只能招架老夫七招。待能招架老夫十招,老夫便与你过招。下去!”一顿,又喝道:“雪花刀火字号!”
  一个四旬汉子走进场中,手持一柄黝黑阔背砍刀,刀尖冲上,刀背贴身。突地平平仰面跌在地上,双脚腾空,猱身而起。左右旋步,平平又跌在地上双臂不动,刀与身相贴,身形忽地滚出三步,躬腰拢腿缩成一团。像一个轮子般向前滚动,到离朱晃画像不及丈远,倏然站起,左二指向前疾点,顺势又直直跌在地上。向左滚出三步,翻身向后跃出两步,伸指又点未点之时,又跌在地上。便见刀刃横转,推进了朱晃的腹中。猱身腾空而起,啪啪一声响,双足将朱晃的头颅踢飞半个。又起一声暴喝,黑刀上下左右翻舞,刀隙中,两把飞刀射出,直向朱晃的胸口飞去。然而到了半途,却是撞上。登时,四柄短刀扎在了朱晃像上的胸口,齐齐排成一排。
  九九先生道:“你的左肩蹭破一洞,可见内功不足。从今日起,练上一月内功。”九九先生掏出了一枚药丸,屈指向朱晃的半个头颅弹去。道:“将嘴张开,此药助你练内功!”话声中,听得一声响,药丸将画像上的半个头颅击飞,反弹回来,飞进了壮汉口中。
  叶三修瞧的目瞪口呆,心道:“这位九九先生的武功当真是出神入化,所闻血佛的武功厉害之极,想来在九九先生的手下走不过七招。九九先生的武功怕是和师父一般地高,老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子也不痴,倒是不如在此学上几招。老子轻功天下第一,若是学了九九先生的武功,再出江湖,先将血佛教训一顿。”眉头皱起,又心道:“无任怎地,也是不能露出不痴,这可是关节所在,大是紧要,当真马虎不得。”
  九九先生又察了霹雳斧、流星锤两人的武功,将他招至身前,道:“观你相貌,天庭狭窄,地阁尖锐,如申字,定是命里多咎。只是一双眉大是光彩,宽广清长,疏而秀,平而阔,阔而长,可谓九贱一贵。嗯,你使冷门兵器倒是适宜。”
  身后闪出两个红衣童子,捧过两柄短匕。叶三修接过,抽出瞧去:剑首为环形,壮似纱帽,剑格向下分,剑茎宽平,柄与刃同长。
  九九先生道:“这双短匕名唤凝血双匕。寻常匕为单刃,凝血双匕却是双刃,异常锋利。寻常的铁么,也削得动,算是中乘神刃了。”向两个童子嘱道:“你两个试试他的功夫。”又向叶三修道:“好自显示你的功夫。”
  红衣童子引他穿过通道,到了西端的旷地。此处方圆十丈有余,乃是阔大的石洞,无有物什,仿似专为习练武功之用。
  两个童子白白圆脸,四只眼睛毛茸茸晶亮,各自挥起一臂指他。
  叶三修悟道:“定是让自己演示几招了。”便将九守剑法演示了十招。两个童子身形一矮,左掌护胸,右掌拍出。叶三修觉见这一招太过寻常,漫不经心拍出两掌。两童子突地倒翻跟头,双足在地上一点,四只手中竟握着与凝血双匕一般地短匕冲来。叶三修一惊,心道:“原来这才是杀招。”叶三修跃后一步,两个童子凌空又翻一个跟头向他冲至。手中已无短匕,四掌向他胸上拍来。叶三修又跃后一步,四只手掌堪堪到了胸前,突见两手翻转,胸上竟被四只短匕逼了住。
  叶三修心道:“这两童子短匕说出便出说没便没,原是在袖口藏着。”便也将凝血双匕放进了袖中。又觉两个童子的武功最多不过四五流身手,决意露几招出来,闷声不语与两个童子斗开。
  两个童子一左一右扑前,叶三修一个跟头翻起四丈高,手已摸住了顶壁。足尖在洞壁轻点,像一只大鹰掠过二童子头顶,直向西畔而去。二童子掠向西畔,叶三修心道:“老子究是不能在他二人头上掠来掠去,须让二人瞧瞧厉害招式。”凌空再翻一个跟头,头下足上直向二童子冲下。二童子立时左右滑开一步。叶三修将至触地,腰身一挺,收腹又屈,身形划过一弧,落在了左边童子身后,一掌拍在童子肩头,身形陡矮,向右边童子窜去。那童子双手持匕向他刺过,叶三修想起那壮汉的武功招式,直直跌在地上,向左滚出两步。拢身抱头缩成一团向前滚去。两个童子飞身追来,叶三修将转势慢下,待到童子挨近,突地倒转,童子收势不及,叶三修已在身后站起,抓住了两个童子的后襟便要摔出。便在此时,远远传来九九先生的声音,道:“小友止手,饭后来北殿罢。”
  两童子将他领进一间石舍,指一指床后离去。叶三修知晓自己日后便是在此歇息了。躺在床上寻思道:“九九先生让老子饭后到北殿,怕是要教老子武功。老子现下内功不济,九九先生若是教授内功那可妙的紧。听得靴声纷响,急忙趴起从窗中探头望去,见石舍中的汉子向东厅走去,便也下床快步进了厅中。
  厅中共设四张大桌,围坐十人宽绰。桌上摆着五只大木盆,两个盆中装着馒头,一只盆中是烧肉块,一盆是烧青瓜,一盆是切成两瓣的猪爪。端碗装满红烧肉,取了四个馒头正欲吞食,却见围坐的汉子们并未动筷,个个正襟危坐。听得一声锣响,众人起身喊道:“承幸我皇太宗,万岁万岁万万岁!”喊毕,动手布菜进食。
  叶三修已是饿极,连连吃了两大碗烧肉,四个馒头才放下了碗。拍拍肚皮,瞧瞧四遭又自后悔不迭。周遭众人皆在自斟自饮一壶酒,不疾不徐挟一口菜吃。嘿嘿,自己贪食忘了饮酒。不过,九九先生要自己饭后到北殿去,忍下心痒,起身走进通道。
  南北四扇大门。北殿自是推开北端大门进去了。推门进去,是一大舍,摆设着几张朱色长案,堆着摞摞书卷。
  九九先生在桌前坐着,见他进来,道:“老夫瞧了你的身手有几分是杂耍:巧、花、虚、做、快、乐。你的功夫虽快、准、狠,然而碰上一流高手绝无胜算。只因一流高手尽皆内功深厚,你这功夫便显拙了。老夫方才谋算如何将你这功夫参进老夫的武功,便是说创上一门武功。你这功夫如鼠窜一般,显的诡气。武林中有象拳,狗拳,虎拳,蛇拳,却未听闻有鼠功鼠拳。创一门武功可非朝夕之事,武林豪杰,一代宗师若要创一门武功须穷年累月,生生世世,也不过在本门武功上易变几个招式。便是老夫,创一门武功也得费三四个月的时光。老夫哪有工夫!若不创呢?老夫又不想废了你这功夫!”
  九九先生说到此时,双眼蓦然睁大,闪出一丝绿光,甚是阴毒。幸而叶三修在蛇岭谷中日夜与鼠为伴一年时光,倒也不惧。
  九九先生微微舒出口气。心下也自疑道:“凡到了此处的人经池水浸泡之后,又服食了漏阳丸,若非自己令遣非但不杀人抑且也不伤人,这个少年怎地破了例?他与两童子试功时若非自己喝止,两童子被他摔在石壁,非死即伤。且此子服了漏阳丸无果,更是古怪了。三十年前,少林大厌和尚与自己双眼相触也要晃上几晃。此子怎地……”突地恍然大悟,长叹一声,心道:“自己研制的漏阳丸乃是建在内功的底子上。此子无有内功,服了漏阳丸,自是不惑心智。嗯!瞧此子根骨甚佳,若创一门武功传了他,日后定能横行江湖武林,自己也少了一桩心事。”
  睁大眼再瞧一眼叶三修,觉见此子双眉甚合自己的心意。自己年少时便是这般一双眉毛,眼鼻口虽是毛糙,然而一贵压九贱,日后也在人上。再则,自己一身武功惊世骇俗,却是不能在江湖武林一显身手。有时实是手痒,悄自出京杀上几个高手。若是调教出一个徒儿,将现下高手一个个斗杀,也出了自己的一口恶气。此子一个跟头翻高四丈有余,瞧那劲势,若非顶壁相阻,怕是翻上六七丈高,此子瞧了雪花刀的功夫便即施用,且用的像模像样,悟性甚强,乃非常人可比。
  沉吟半晌,定下心来,收此子为徒,将此子的功夫参进自己的漏阳功里,便是边教边融边易边创。”
  谋算已定,却又遇到碍难,便是怎生解了此子所服漏阳丸的药力。此丸阻碍习练漏阳功,解此药力要比创上一门武功费难。漏阳丸以七十四种药物所制,向无解药,自己从未打算要配解药。为了此子,莫不成上枯骨岭走一遭?“念头甫起,立时掀掀鼻子,重重哼了一声,心道:”凭九九先生之能尚皱眉头,沽名钓誉麻三公,四公还能研出妙法?旋即斥责自己怎能想到枯骨岭,当真是老了,不明事理了。先前九九公公乃皇上亲口赐封,此许小事岂能难住?九九公公是白叫的么?昭宗帝若是听了自己的话,朱贼子焉能活至今日!现下的九九先生自也不能白叫,想个法子研出漏阳丸的解药来。”
  九九先生胸中谋划,宛如下棋设界自封,难住了自己。一怒之下,忿声道:“老夫若是研不出解药,不能打通此子关脉吗!脸上浮出得意之色,道:”九九先生白叫的吗?皇上万岁,老夫九千九百岁,经天纬地,体国经野,老夫只差了一百岁的宽猛相济。突地面色又是一变,掠过一丝窘色,道:“不用药力解了漏阳丸之毒,怎能显出九九先生的手段!”
  连着四日不见九九先生的人影。众人每日不变,读书,习武,饮酒,睡眠。那日,叶三修听九九先生嘟嘟哝哝,自言自语,意是要给自己解了那所服漏阳丸之毒,又似要教自己高深武功。九九先生心中所想虽是不知,却也隐隐觉到于自己有益而无害。
  第五日,九九先生一脸憔悴之色来到厅中指点了十几人的武功,向叶三修的双眉望了一眼匆匆而去。又过三日,九九先生满脸怒色进了厅中,将三十八人的武功尽皆考校指点一遍,性子甚是燥烈。
  厅中计时乃依东端两张案上儿臂粗的蜡烛。每桌六支,每熄一支便是一时辰,余下最后一支便是子夜时分了。叶三修正自睡的香甜,觉到被人抓起,醒转瞧去,见是九九先生提着自己向南院走去。脸上神色不知是悲是喜,又似心神不定。进了南院,将他放在桌上,从一只钵中取出一枚酒盅大的药丸,色气金黄,道:“将此丸服下,再将这壶酒喝了。”
  叶三修接过药丸吞下,又捧壶将酒喝尽,心道:“这药丸怕是解那漏阳丸之毒。但老子不曾中毒,服了这药丸不定生出甚么古怪。老子又不能言喻,当真是有苦难言。”但又一想:“老子百毒不侵,不惧毒药又何惧解药。”
  九九先生待他喝了酒,令他在桌上躺下,双眼一眨不眨瞅着他的脸色。过了片刻,道:“你便在此睡罢,须得睡着。”
  叶三修合住了双眼,那药丸服下到此刻平和的紧,乐得装睡暗自琢磨一番。瞧九九先生神色,显是对这解药尚无把握,老子挨上一半个时辰装作清醒过来,九九先生只道是他的解药灵验了。九九先生白叫的吗?便高高兴兴收了老子做弟子,老子高高兴兴地学内功。
  忽觉身上浸出汗来。过了片刻,浑身上下水汲汲一片,滴滴答答流下桌去。九九先生惊道:“这是怎生回事?那童子可没出这许多汗。”
  叶三修也是心惊,望公曾言:汗有盗汗、自汗、大汗、战汗。无任甚么汗,也是气虚阳虚,三阴三阳,大大不妙。出汗也能出死人的,叫做脱水亡。双手握了一握,湿津津的尽是汗水。动上一动,衣裤俱显冰凉。正要大叫一声秋儿,却听九九先生道:“你口渴么?喉咙疼么?冷么?累么?”
  叶三修听罢心念一动,曾听望公言,若是出汗有异,必伴症象。自己只是出汗,却不觉口渴,冷累。咬紧牙关,脑中只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强要睡去。却在此时,汗止了。又觉全身轻飘飘像在天上飞一般,立时便想在地上走动几步,又想去东厅饮酒,又想大叫大喊。心中想着翻下桌去,却是一动不能动,仿似全身已不听他的主张。这一惊魂飞魄散,想要大睁双目,双目也是不能张开。脑中只存下了迷迷茫茫一句话:原来老子已死了。
  九九先生站上桌畔望着叶三修悻悻不已。心道:“这位小友与那童子竟是不同,老夫用那童子试药,那童子服后也不过是腹痛,睡了十二个时辰哑了而已。老夫费了三日三夜深研克致哑嗓之药,怎地又出汗了?这位小友若是死了无妨,只是老夫的九九先生可是白叫了。”
  思罢又细细瞧去,小友依在呼气吸气,面色红润。又是大奇,心道:“出了这许多汗该是虚脱,怎地喘吸均匀,面色红润?不对,怕是有异,脸色红润也非壮实人才有。是了,老夫给他注入真气便可——嘿嘿老夫定要用药理来活了他的性命。给他灌上一大壶盐水就是了。不过盐水也太寻常,老夫将他扔进枣汁中泡上一天。”
  九九先生一把抓起叶三修出南院进了北殿。叶三修仿似浑身无骨,软溜溜往下坠。九九先生志得意满:只要小友不死,那便是大功告成,九九先生可没白叫。
  进了一间屋中,扯开了两片黄幔,有一个石池,池中似黄非白的粘汤散出甘和的香气。
  九九先生将叶三修丢进池中,拍拍手,扬长而去。
  次日午时,叶三修醒转过来,见自己泡在半池黄白稀汤的石池中,眯眼怔了半晌,蓦然想起睡前身子一动不能动仿是死了,心急之下,伸腿扬臂却是灵便,一颗心才自放下。又思一阵,心道:“这稀汤甚是甜香,自己出了一身大汗流成了河,九九先生便将自己丢进石池疗疾。”叶三修扭扭脖子,拍拍后脑,捏捏足指,握握双拳,捶捶大腿,哈哈笑道:“老子无疾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子等着享福就是了。”说罢起身出池,抓着黄幔揩净了身子,穿好衣衫走出门去。
  北殿金碧辉煌,穹窿园拱,白玉栏杆。虽是静谧无人,也是一派森严。
  沿白玉栏杆行至大殿北底,进了一扇厚重朱红之门,是一间雅室,瞧一眼不见九九先生便退了出来,到了大殿中央。大殿正北一尊石像人般大小,安坐石椅上。身着龙袍皇冠,左右两畔又各立四人石像,便是贤臣了。在那坐着的石人后,又有一人手执佛尘,竟是九九先生瞧他,忽听到:“向我皇叩头!”
  叶三修心道:“那坐着的约是太宗了。”跪下叩了三头。
  九九先生从石像后缓缓踱出,道:“小友,你愿为我皇太宗臣民吗?”
  叶三修仰脸望着九九先生,心道:“成了太宗臣民有何益处?不过么,又有何坏处?”见九九先生一张白脸晶莹,双眼张开,透出灿灿光亮,犹如得意的爹爹望着麟龙儿郎。心头一热,道:“愿为我皇太宗臣民。”
  九九先生道:“老夫再问你,你愿拜老夫为师么?”
  叶三修心念电转,八荒神牛叶婆婆临殁收他为徒,却未传他一招武功;望公、闻公、问公、切公代师授他几日本门功夫却是浮浅。九九先生的武功高深,对自己甚是合意。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自己静下心来苦苦练上一年,定成绝顶高手无疑。神色肃然道:“师父在上,徒儿给你老人家叩头了。”
  九九先生受了徒儿三叩,脸上浮出欢喜之色,道:“徒儿,咱们收徒拜师可无礼序。师父本无师,就凭一本武功秘籍学下了这身功夫。为师打今日起有了徒儿——为师无子,唉!有徒便也是有子了。徒儿,你的眉毛与为师年轻时的眉毛一般英武。”旋即板起面孔,道:“徒儿,你须得好自练功,日后在江湖武林扬威,也显出咱们师徒英雄盖世!”
  九九先生一番话触动了叶三修的心头怨情。活到这般大,无听任何话,受何罪,三天五天便忘。受了痛殴,虽是口中念念有词寻仇,也只是说说而已,显显大丈夫的气势,实则不放在心上,然而一触到亲情人伦,立时心神颤动。九九先生此般话语透进胸中,一腔热血涌起,咚咚咚又是叩了三头。此三头与方才那三头实是天壤之别,高声道:“师父,徒儿江湖匪号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你老人家无子,徒儿无爹,日后徒儿定要拼命练功,在江湖武林英雄盖世!”
  九九先生大喝一声,道:“好徒儿!九九先生的徒儿若不英雄盖世?哪一个混账英雄盖世!快去搬两坛酒来。为师已四十八年不曾饮酒,今日喝上它一坛。”突地皱起了双眉道:“你便是八荒神牛教第八代掌门人叶三修了?”
  叶三修道:“正是!”
  九九先生道:“八荒神牛教叶婆婆的武功何等了得,她若收你为徒定是大有道理。足见为师双眼与叶婆婆相差无几。”又一凝思,恨恨道:“为师听闻你让人揍来揍去,跌入蛇谷?哼哼!徒儿,你须得尽早手刃仇人。否则,岂不坏了为师的名头!九九先生是白叫的吗?”
  叶三修闻言立时心道:“原来师父也知自己因那秘宝图挨揍跌入蛇谷之事——”心念又转,暗呼不妙,又心道:“老子莫非又上当了,九九先生骗老子做了他的徒儿,那便要让老子拿出秘宝图来。哈哈,九九老猪好心机。左丘元为秘宝图做了老子的徒儿,九九老猪——嘿嘿!似这等小人心机,老子没有那图,便是有,老子也一把撕碎。哼哼,老子先试上一试,省得心下烦乱。便道:”师父,徒儿挨揍乃是江湖人人说徒儿有一张秘宝图所致——”
  九九先生喝道:“你有甚么秘宝图?!便是有也一把撕碎了它!”
  叶三修道:“师父收徒儿为徒,莫不是为了秘宝图么?”
  九九先生大怒,斥道:“放你徒儿娘的臭屁!为师稀罕秘宝吗?便是有何秘宝那也是为师不屑一看的破烂玩意儿。你若再这般想为师,为师立时取了你的小命!”
  叶三修心下大慰,高声道:“师父,徒儿定要手刃仇人,出了这口恶气!”说罢拧身到了东厅,挟回了两坛酒。
  师徒二人进了那间雅室,九九先生拍开泥封,叹一声道:“徒儿,武林中有那么几个人,跺上一脚,武林江湖颤上三颤。日后你代为师跺上一脚,须得让武林江湖颤上六颤,为师便死也瞑目了,这可是一等一的大事。”
  九九先生说罢眯起双目,双肩耸起吸气,坛中酒凝成了一股细流飞进了他的口中。
  叶三修从未见过此般饮酒之法,大是羡慕。拍开了泥封,张嘴吸去,却无点滴酒飞出。九九先生道:“徒儿,为师乃是以内力吸酒,也只是小把戏。为师教你习练内功,半年后你便可像为师这般饮酒了。”一顿,问道:“徒儿,你跌入了蛇谷怎地未死,且学了一身怪异之功?”
  叶三修将左丘元几人逼他交出秘宝图,怎生跌入蛇谷,怎生与巨怪大鼠为友,学了翻跟头鼠功讲叙一遍。九九先生听的甚是有趣,叶三修又道:“师父,徒儿实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先前徒儿掉进洞内水中便想此话,不定又遇甚么奇事,果是拜了师父为师。”
  九九先生微一沉吟,道:“徒儿,为师讲个故事给你听,也算做拜师启蒙。有一妇人在河畔洗衣,将两幼子放在岸边玩耍。恰时一只恶虎行来,妇人大是恐惧,沉入河中避虎。那两幼子却是不惧,恶虎甚是奇怪,用头顶撞,两小儿嘻嘻哈哈大笑,竟去抚那虎头,恶虎满腹疑惑,终是上山去了。徒儿可知,虎食人,先施以威吓,你若不惧,虎便自惧了。”九九先生望着叶三修,脸上掠过讥嘲之色,道:“武林中人学了几手三脚猫的招式便自大的不容天不容地,做张做致。实则,井底之蛙。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陷阱之乐,此矣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老庄所论当真是金玉之言。徒儿,日后你到了江湖上将那一等一的高手拉到为师面前,他若能与为师走上十招八招,倒也可自尊自大一番。”
  叶三修知晓师父武功精绝,心下揣度枯骨岭四公的武功要差师父十筹八筹,胸中不禁浮起天下高手不过尔尔之心。
  九九先生本是教徒儿行走江湖须有胆魄,但心高气傲,恶虎与井底之蛙相混,令人不辨,一个讲邪了,一个听歪了。叶三修心性本是一死挡百灾的光棍,此下听了师父的教诲,益发豪兴大作,日后恐是见了武林高手要端起双肩哼上几哼了。
  九九先生又道:“再讲一个故事是说孔子有个大有名气的弟子名唤曾参,住在费地。那地也有一个名唤曾参之人,杀了人。有人跑去告知曾参母道:‘曾参杀了人。’曾参母道:‘吾子不杀人。’依旧织布。又来一人道:‘曾参杀了人。’其母仍未信。又有一人道:‘曾参杀了人。’其母甚惧,扔梭跳墙而逃。徒儿,世上之人大多是捕风捉影之辈。最是可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便如徒儿那般事,一人传你有秘宝图,万人哄起图之。日后你若再遇这般不良之辈,立时取了他的性命。”
  叶三修恨声叫道:“师傅,徒儿因这曾参杀人受了大罪,日后见了那传曾参杀人——哼哼!”
  曾参杀人这一典故本是戒人遇事听言要头脑清明,须防上当受骗。经九九先生这一讲述,便成了传言之人可恶,杀之无惜。
  九九先生瞧着徒儿听自己讲述点头不已,心领神会,大是得意,心道:“孺子可教,一点便透,悟性奇强,可喜可贺。”却是不知弟子所想大违师父本意。
  九九先生吸一口酒,道:“徒儿,你知为师怎地配出漏阳丸的解药?此事说来——哈哈!为师所制漏阳丸用了东海南山西河北沙的稀有之物制成。世上无人能解,便是为师也是不能。为师为解你所中毒性,苦思了三日三夜,却是无果。为师性子向是平和,不禁也爆燥了。大怒之下,一掌拍在桌上,将那江湖名门名派的丹药震得飞起。这一飞起,哈哈!为师立时想起了战国策里有那么一段!秦皇遣使到了齐国,扔给了齐襄王后一个玉连环。道:‘齐国颇多聪慧之人,能否解开此环?’君王后以示群臣,哪知群臣个个摇头不止。嘿嘿!连此小把戏也懵懂无识,做甚么大臣。为师若当时在场,便要让那秦王使臣一惊掩面——”
  叶三修道:“师父怎生将那玉连环解开?”
  九九先生神色登时不快,道:“方才为师心下还赞你聪慧,怎地立时又像那大臣一般了。解那玉连环难么?暗自运起内功将一个环断了,再以内功使断裂之处合住,不就解了么?”
  叶三修道:“若是没有内功呢?”
  九九先生道:“若无内功——为师讲下,你便知了。齐襄王后瞧群臣无智,便拿了锤子把玉连环砸烂,那也是解开了。群臣无武又无智,怎能让人瞧得起,到后来终是被秦灭了。”
  叶三修赞道:“那齐襄王后当真了得。”
  九九先生道:“为师想到此节,哼哼,治丝益棼,怎如齐后破环,齐后破环而行之。为师将少林派的大还丹,小还丹,龙虎山的不死丹,血佛派的枯血丸,元吉丸,丐帮的五神丸,共是十九门派二十四味丹药,边同为师的四十七味药,加上漏阳丸,阴阳二蛇,齐齐倒进丹炉熬炼,制成了九颗浑元丸。童子试服后哑了,为师又入进了四性五味药。徒儿服后,竟是解了漏阳丸之毒。只是为师想起此法乃因齐襄王后破环引发,不免不快,以妇人之智而启,损了为师的名声。徒儿,为师说与你听,意在戒你日后行走江湖凡事须拿得起放得下,绝不可吞吞吐吐,委疑不决,那可与为师名声有碍。”
  叶三修心道:“师父口口声声损了名声,然而自己在江湖中只听得叶婆婆师父,四公,疯儒,狂侯之名,偏偏不曾听过师父的名头。师父武功高深,怎地在江湖武林没有名头?岂非怪事?没有名头又怎能损了?是了,日后与人拼斗,那人定要问:”请教阁下师承?“自己须答:‘恩师乃九九先生。’若是自己落败,那便损了师父的名头。心下暗暗立誓:日后与人拼斗定要杀他个落花流水。哼!九九先生是白叫的吗?哼哼!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叶少侠也自是不能白叫。”
  师徒二人又喝了十几口酒,九九先生脸色平和,道:“为师收徒须得立派,否则日后那干坎井之蛙问你,足下是何门派?你道:在下有师无派,便失了气势。少林寺出了个达摩老祖,便有了少林派,在江湖上威风的紧。咱师徒要一扫武林芜杂。咱师徒的武功才是高首之圣,不法古不修今,拔新领异,创千古先河,就叫做圣武元皇。再则,派么,显狭;门么,小气;教么,偏执;寺么,像是和尚了。用尊若何?尊者:位尊辈高。”
  叶三修道:“师父,徒儿是八荒神教掌门人,咱们圣武元皇尊叫开,两个——”
  九九先生道:“八荒神牛教叶婆婆也是一代高人了。徒儿,你便是两家掌门人就是了。”
  九九先生今日开派收徒,心中好生欢喜,急欲要将自己的一身神功传给徒儿。望一眼徒儿的双眉,道:“徒儿,时不我待,为师即传你内功。为师的漏阳功分为四尽四增四易十二境界,四尽:移形忘体,损心异意,精驰神残,易脑足虚。便是不寒不暑,不喜不怒,不哀不乐,不疾不迟。四增:增寡、增弱、增卑、增柔。增寡,呼吸中和驭气;增柔,缓形从体游力;增卑,遁盈逃满移魄;增弱,扶肝融脾疏肌;四易:易晴浊澈;易神昏敏;易脑慷捷;易功阴阳。徒儿,为师虽未涉身江湖,但对武林各派武功暗中考较过,或是刚猛或是阴柔,或是专走偏锋。习练之后,或是气势昂昂,或是阴阴沉沉。拼斗施起内功,脸上或是呈出紫气,或是黑气、青气。为师的漏阳功习练后与常人一般,拼起内功神色如常,乃是返璞归真之相,天下任事荦荦大端。徒儿,依你悟性根骨,为师调教你十日,你便可领悟法门,打下根基。若是常人——常人能练漏阳功吗?徒儿,翻上几个跟头舒舒血脉,为师这便传功。”
  叶三修心道:“十天才领悟了法门,有了根基,若是学到十二境界,怕是要学十年二十年了,秋儿不定要急死了!”便道:“师父,练这漏阳功须得多长时日?”
  九九先生沉吟道:“六年小成,十年中成,十五年大成,二十年功行随意。”
  叶三修心下一叹,二十年可见不上秋儿了。“神色凄楚道:”二十年。”
  九九先生望他一眼,愀然道:“最少说了也需二十年,徒儿,好儿郎若要成就艺业,十二岁就须得离了家门——嗯,你无爹无娘,怕是生下便离了家门。莫非你要跟师父一辈子么!”
  叶三修道:“莫非不跟师父二十年?”
  九九先生道:“嘿嘿!胸无大志,为师莫非走了眼了么!”
  叶三修道:“那徒儿须跟师父多少时日?”
  九九先生双眼闪烁不定,道:“你要跟为师多少时日?”
  叶三修心道:“瞧这情势,师父要自己越早离开越好,十日领悟——”道:“徒儿跟上师父九日就是了。”
  九九先生神色缓和,道:“为师可没走了眼。徒儿,你领悟了法门,有了根基,随处随时可练,何须师父在旁!嗯,你怎说九日?”
  叶三修道:“师父说十日,徒儿争上一口气,便是九日了。”
  九九先生甚是欢喜,扬声道:“好徒儿,为师也争上一口气,八日便将你的根基调教成了。”
  叶三修行出两步欲翻跟头,心念甫动,身形腾起。惊愕之际,脊背已然触在了顶壁上,只觉身子轻飘飘无浊重之感,暗自喜道:“哈哈!正是师父的漏阳功移形忘体了。”嬉戏之心登起,如鹰一般俯冲疾下,足尖在地上轻点,身形又如陀螺转动直直升上。半空一个跟头,两臂摆动,又如一只雁般飞下,翻来覆去,三番五次,九九先生直瞧得眉飞色舞,几日不见,徒儿的跟头功又精进了少说三筹。又一细思:“徒儿的跟头功化衍而成武功了,或是说掺进漏阳功,小大由之,招式更是快捷凛烈。忽地心念一转,心道:”徒儿未习内功,翻了这半晌跟头不见一丝胸喘肤汗,更是奕奕神采。皱眉凝思不得其解,又见徒儿现下翻跟头竟伴手舞之足蹈之,面现遐思倚想之态,暗呼不妙,徒儿已呈走火入魔之迹,大喝一声,震的殿中隆隆作鸣。
  叶三修正自翻得欢畅,陡听一声断喝,心脉一窒,双目发黑,直直跌下。九九先生抢上前去,伸臂接住了叶三修,连点四处穴道。又将叶三修横放桌上躺下,右掌抚在了叶三修的膻中穴上,运功注气。不料,觉见徒儿体中真气充盈,只是四下乱窜。有如羚羊疾奔;有如蚯蚓蠕行;有如恶虎扑势;有如群鼠窜动。九九先生大奇,心道:“先前试徒儿还无内功,怎地突地生出了这许多内息?须先得将乱息导引归入丹田,若是再晚半个时辰,徒儿的一条命便丢了。行功将真气入进,偏偏徒儿的内息无法导引。二力相触,徒儿的内息先是熊一般拙重,待自己力道加了两成,又换作了蛇窜之势。又将力道加大两成,徒儿的内息却是变作了鸡啄米一般断断续续。九九先生大费愁思,心道:”内功一道有雄沉有阴柔,但若似蚁般无声无息而涌最是可惧。徒儿现下内息又变作了蚁涌之势,以他的功力而论,已是走火入魔之相了。这蚁涌之势的内功称作太极元真,借三焦之径敷在全身,可升可降可出可入。修炼到太极元真境界,武林绝顶高手也只是可望而不可及。凭自己五十年来的功力也难为徒儿平息魔火了。唉!称心如意的徒儿送了性命,大是惋惜。相助不能,罢手不成——正自神伤,猛然想起“何事能难倒九九先生?九九先生白叫了吗?又起了齐后破环之意,左掌将叶三修的内息引出,右掌拍在了叶三修的膻中穴上,意欲再将徒儿的内息扰乱,逐一克之。然而掌甫一触到穴上,真气内力源源不绝泻出,似被蚁群寸寸食去一般。九九先生登时骇然,惊道:”再有片刻,老夫的内功岂非要尽皆失去?陡生掌毙徒儿之意,右掌却又被徒儿内力所粘,抽动不回!左掌慵懒无力挥起。心下惶急万分,却又无奈。转而又想:“功力尽数传给了徒儿,那也是徒儿的福气了,冥冥天意如此,人力岂能违逆。唉!齐后破环本是妇人之术,老夫竟忘了太宗曾言”女子之术,其诱在媚,其憾在魅。老夫家中造祸,乃咎由自取也。”
  正自万念俱灰,突觉掌上力道消去,身子一软坐在了地上。
  叶三修迷迷懵懵翻身下了桌子,瞧见师父脸色蜡黄,奇道:“师父,你老人家怎地在地上坐着?”说罢便欲搀扶,九九先生大骇,急欲躲闪却是身酸软无力,结结巴巴道:“别、别——手、手”意是勿用手触他。叶三修却解成搀了师父的手起来,一把抓起了师父的手,拇指正按在了师父的合谷穴上。叶三修此刻体内气息游走,太极元真之气汹汹不绝。九九先生脸色死灰,只觉自己的内力被寸寸食掉,一条老命休矣。心惧之余,哀心又生,不禁老泪纵横。
  叶三修将师父搀到椅上坐下,不知师父悲从何来?讷讷问道:“师父,你怎地哭了?”
  九九先生道:“徒儿,为师这一身的功力已尽被你吸去了!”
  叶三修道:“师父,你老人家的力气大的紧,将徒儿的手抓的甚是疼痛。”
  九九先生有气无力道:“为师哪还有力气?唉!为师已是面色枯黄,手无缚鸡之力了,所幸留下了性命。”
  叶三修双眼大睁奇道:“师父,你老人家的脸色现下,反是、反是——————”
  九九先生惊疑道:“反是、反是何色?”
  叶三修道:“反是、反是红色。”
  九九先生急迫问道:“红色?确是红色?”
  叶三修道:“正是红色!”
  九九先生的脸上泛出一丝喜色,手搭在了酒坛上,道:“怎生红法?”
  叶三修道:“便像那红衣童子的红衣一般。”
  九九先生疑疑惑惑道:“那岂非,岂非返老还童了么?”说罢拍一掌酒坛,酒坛登时碎裂,坛中的酒溅起丈余高,九九先生目瞪口呆了半晌,喃喃言道:“为师的内功莫非并未失去?”凝思一阵,又道:“然则怎地不觉内力生发?”又起一掌拍在桌上,桌子却是一颤不颤。九九先生登时心如刀割,满面凄哀。直至叶三修唤了四五声师父后,才自呆傻一笑,伏在桌上,不料那桌子无声无息散在了地上,九九先生亦是跌下。叶三修急将师父搀起,见师父伏向桌时满脸哀色,起后却是一脸的凝重,仿似有极大心事一般。叶三修轻轻唤道:“师父,师父。”九九先生坐在椅上,脸上的凝重之色更重。道:“徒儿,给为师拾一片桌木。”待叶三修将一片碎裂的桌木放在手中,双指轻捏,那片桌木成了粉末。又取一片轻捏亦是。再取一片,嘬口吹去,那木片竟是成灰扬飞。
  叶三修瞧了师父的神功,不禁心痒,拾起一片嘬口吹去,心想试试自己的功力。那木片碎成了小片落在地上。心下大喜,暗道:“自己的功力虽是比不上师父,却也是不弱了。”
  九九先生缓缓伸出手臂搭在他的肩上,神色沉凝道:“徒儿,你已助为师的漏阳功行至了易功阴阳之境。个中因由为师一时半刻思之不清……”又感慨道:“旁人收徒只是徒儿得益,老夫收徒却是师父受益。哼哼,九九先生与众不同,收徒自也不同凡响,涣奔其机,悔之。涣奔其机,得愿也。涣其躬,无悔。涣其身,志在外也。卦姑之言当真神验。今日老夫得此福,日后定要谢一谢她。”说着,脸上浮出愧疚之色。
  唐咸通八百七十四年,僖宗初登皇位,年幼整日嬉戏,拜中尉田令孜为阿父,朝中重权也落在了田令孜的手中。那田令孜心性阴毒,生杀予夺,暴戾恣睢。九九先生乃是两朝太监,深得宣宗懿宗宠信,田令孜于他暗自怀恨于心。懿宗崩后,田令孜重金秘赠重臣,得了阿父。几次遣杀手相害九九先生,终因九九先生武功深绝未逞。后田令孜起篡位之念,杀僖宗心切,遣高手在猎场截杀僖宗,九九先生掌毙七个高手,却也中了三掌两剑,背负僖宗逃出猎场,半途支撑不住,与僖宗倒在树下,恰时卦姑云游至此,俯身察他伤势之际,九九先生误敌追至,奋力拍了卦姑一掌。卦姑不念仇怨,喂服了他一枚药丸,又出言指点。
  叶三修误打误撞拜了九九先生为师。九九先生心志扬威武林英雄盖师收徒替身,师徒二人功力陡增相得益彰,师徒的情份倏然而近。只是二人要争得一口气,八日内将叶三修的内功根基调教习练有成却是无果。只缘叶三修的内功已然天成,所差了师父三成而已。重新计较一番,九九先生便意欲让徒儿将漏阳功学会再现身武林去英雄盖世。九九先生文可当儒,武可为尊,悉心教授徒儿,两个月后,将漏阳功的三百四十一招练熟。若是精绝,那须得现身武林江湖杀斗之中求得了。
  只是九九先生心中的疑团久思不能索解。世上怎有服食了能致内功的珍宝之物?在南院翻了八日书卷,才自释疑。徒儿体理怪异反脉,冰蛇入腹易脉理,变血气;又经麻三公的归元丸催发,激发功力。蛇谷中怪兽所给他食的怪树使功力周天运行,迫得徒儿大翻跟头。又经巨鼠诱引服食了玉树,正是驭气之用。内功陡逢阴力,必是相当腹痛,经巨鼠领他奔窜化去,再卧凉石平息了腹中燥热。来此后服食了漏阳丸,虽是暂蒙了心智,却也使周身气息漫行。后又服食了齐后破环之丸,一阴一阳,一刚一柔,致使功力大增。
  九九先生却是不知徒儿服食了漏阳丸本未心智尽失。叶三修所服食的冰蛇、怪树、玉树皆是阴柔之物。麻三公的归元丸中和养生之药。那漏阳丸更是阴毒之药。至于九九先生集武林各门派疗伤之药大成而制的齐后破环丸便是阴阳无定之药,服食之后自是在体内与阴柔之气斗撞甚烈。叶三修因服食了冰蛇本无走火入魔之虞,怎奈九九先生爱徒心切,一声大喝,反将徒儿的功力从十成降到了七成,又点穴使徒儿经脉闭住,七成功力降至了五成。幸而后来行气导引,才又从五成提到了七成。
  这一日戊时,九九先生将叶三修唤进北殿,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师徒二人相对而坐,叶三修望着师父的神色心道:“师父今日怎地不似寻常蔼睦?且又摆了这许多的菜肴?”
  九九先生默自不语,缓缓饮了一杯酒,瞧一眼叶三修,又饮一杯酒,道:“徒儿,为师今日为你饯行……”
  叶三修闻言刹时浑然不知所措,心中不知是喜是忧。与师父相伴一月,常觉师父的一双眼中闪现慈祥,自己胸中畅舒之极。眼下便要离去,难舍之情陡生,不禁双目蕴泪。
  九九先生道:“徒儿,你终是要现身江湖厉练。日后在武林中为圣武元皇尊闯出威风赫赫的名头,也不枉咱们师徒一场。”
  叶三修道:“师父,待徒儿将圣武元尊的名头闯得山响便来禀告师父。”
  九九先生道:“徒儿,你这一离去便再不能回转来了。徒儿,为师至死只是一个心愿,便是取了朱晃老儿的项上人头。只因杀那贼子极是不易,为师才秘训了杀手,待他等功成,杀进宫去。此处隐秘甚是紧要,若非为师信得过你,万万不敢将你放出的。”说罢拿出了一个锦盒交给叶三修,又道:“近闻卦姑双腿染疾,你出去后将此盒药赠于卦姑,只说当年受她之恩之人的感激之情。”瞧见叶三修忧郁无言,皱皱眉头,扳起了面孔,道:“徒儿,为师高高兴兴为你饯行,是让你威威武武在武林闯出名头,英雄盖世。眼下怎地凄凄哀哀?莫非咱师徒是那楚囚对泣么?快快将那一坛酒喝了!”
  九九先生几言荡去了叶三修心上的沉郁,捧坛将酒喝了半坛,九九先生面泛笑意,捧坛也喝下半坛,板起面孔,喝道:“平日为师说你出了江湖要做哪几事?”
  叶三修喝了半坛酒后酒气上涌,血气翻腾,豪气干云道:“到少林寺与大厌和尚比划比划;将那左老猪在开锅汤中泡上一泡;割了葛老化子、罗老化子的舌头。”
  九九先生道:“让那血佛向咱们圣武元皇尊叩上三头!”
  叶三修道:“伺机取了朱晃贼子项上的人头!”
  九九先生道:“那还等甚么!”
  叶三修跪下向九九先生叩了三头,爬起便走。
  九九先生柔声道:“徒儿,为师是说这一桌菜肴还不快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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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城南兵论
  杜康仙庄肥羊锅主古老二双手托腮坐在一只乌亮凳上,面似呆瓜,厚背砍刀孤零零斜斜劈进案中。
  一个汉子行到锅前,手里掂着一块碎银,欲称二斤肥羊肉,连唤几声,古老二一睬不睬。汉子高起了嗓门道:“古二哥,你卖是不卖?”
  古老二仿似醒过神来,吼道:“没手么,自去割一块!”
  汉子迟疑道:“咱自己割一块……”
  古老二喝道:“休再啰唣!”
  汉子望望古老二,又瞅一眼四遭,拔出案上砍刀割了一块肉装进盘中,道:“古二哥,这银两——”
  古老二怒道:“银两个鸟!”
  汉子急忙将碎银揣进怀中,端盘到案前坐下,嘟哝道:“古二哥今日怎地了?兴许是还未喝上一杯,心中恼怒。”
  古老二站起指着汉子道:“你再啰唣,老子一刀砍翻了你煮进锅中!你知今天是甚么日子?”
  汉子眇一眼那柄厚背砍刀,虽是再不敢出声,却是心痒难忍,低语一声“今天是甚么日子?”望望四遭,与人对视,想盼一解。
  古老二一句“今天是甚么日子”登时惹得挨近摊贩的兴致逸生,纷自猜疑。瓜子李道:“今天是甚么日子?老二哥怎地送肉给人吃?”油糕王道:“往日老二哥一嗓子连着一嗓子,今天怎地没了嗓子?今天是甚么日子?”杂碎吴道:“瞧老二哥的脸色,仿似吃了油糕拉了几日肚子,今天是甚么日子?”油糕王怒道:“你娘的鸟!喝了杂碎汤才拉肚子。哼!今天是甚么日子。”杂碎吴赔笑道:“咱讲错了。吃油糕怎能拉肚子!今天是甚么日子?”油糕王道:“那老二哥吃了甚么拉了肚子。今天是甚么日子?”杂碎吴指着远处道:“定是吃了煎饼才拉了肚子。今天是甚么日子?”瓜子李嗓门甚是高亮,立时高声吼道:“煎饼李,杂碎吴说吃了你的煎饼拉肚子!”
  煎饼李虽已人妇,衣饰污秽,却是生的白净妩媚。听到瓜子李的叫声,将木铲往烙中轻轻摔下,抓起了几个煎饼,水蛇腰一扭一扭而至,柔声道:“李大哥,吃了奴家的煎饼拉肚子么?李大哥将这几张煎饼吃了,奴家瞧瞧李大哥拉肚子怎生模样?”
  杂碎吴满脸赧色,讷讷道:“嫂嫂休听瓜子李胡言!咱是说吃了煎包子才、才拉肚子!”说罢双眼大睁瞪着瓜子李,生恐他再吼出去。
  瓜子李摇头晃脑,拉长了嗓子喊道:“包子杜、包子陈、包子姜,杂碎吴说吃了你等包子要拉肚子,哈哈!今天是甚么日子?盐瓜子——”喝声悠扬,婉转相挫,甚是悦耳。
  街市上卖包子的少说有十家。有猪肉大馅包、水煎羊肉包、七青素馅包、五更鸡鸣包、甜馅包、龙风烟雨包。平素趾高气扬,言宣自家包子乃汝阳镇魁首。听了瓜子李的吆喝,齐齐跑了过来,纷自呵斥指戳,杂碎吴持勺敲了阵锅沿,道:“瓜子李吃了咱一碗杂碎赖账,咱不饶他,他便胡乱给咱栽赃。哼!今天是甚么日子?”
  油糕王道:“老二哥今天心有不畅,众几位休要吵闹。哼!今天是甚么日子?”
  “今天是甚么日子”本是一句问话,油糕王却是当一句气话说出,众家摊主面面相觑,脸上皆是“今天是甚么日子”的神色。
  侯四屉挤进人中,道:“各位回去打点生意。今天是甚么日子?这般没了主张。”
  煎饼李道:“杂碎吴一锅杂碎卖了十日,生出了臊味,喝上一口要拉肚子。哼哼!今天是甚么日子!”
  杂碎吴道:“煎饼李,你竟敢作贱咱,说不得,咱要训一训你,哼!今天是甚么日子!”
  包子杜道:“你二人作贱,怎说吃了咱家的包子拉肚子?今天是甚么日子!”
  油糕王嚷道:“齐齐挤在这处咱怎地卖糕?散去!散去!哼!今天是甚么日子!”
  众人七嘴八舌道:“咱想在这里挤么?”“若非杂碎吴口臭,将咱惹了来,八抬大轿请咱来咱来么!”“咄!啧啧,咱闻了闻杂碎的臊味便想拉肚子了。”“哼哼,嘿嘿,今天是甚么日子!”
  古老二厉声喝道:“快快散去!乱了老子的心神——今天是甚么日子!”
  众人尽皆望着古老二,齐声问道:“今天是甚么日子?”
  古老二双目瞪起,一声暴喝,道:“今天是甚么日子!”
  古老二在汝阳镇威名第二,众人自是不敢造次。瞧到古老二气恼,纷自散去,嘟哝道:“没来由的一场胡闹,当真是——今天是甚么日子!”
  到此时,这一句话已非问话,倒似在喜庆之日有人胡闹,人便说,今天是甚么日子,休要胡闹。众人虽不知今天是甚么日子,却又回到摊位,稍有不顺心,便道:“少烦,今天是甚么日子!”
  一个面色枯槁的汉子见到众人散去,走到肥羊锅前,拾起铁钗将那肥羊翻了几翻,俯身嗅嗅,心满意足,直腰大大呼出一口气,道:“真是香呐!今天是甚么日子!”
  古老二怒气兀自未消,恶声恶气道:“古老二的肥羊不香甚么香?哼哼!今天是甚么日子!”
  汉子走到侯四屉挑子前,伸手揭开了屉盖,望着屉中虾蛋,道:“今天大快剁颐,当真是可心如意。今天是甚么日子。”
  侯四屉急将屉盖盖住,道:“一放气便失了香味,手痒么?今天是甚么日子!”
  汉子道:“古二哥侯四哥,挑了屉捞了肥羊随咱去仁义客栈。”
  古老二道:“今天打不起精神,客官若想吃肥羊,自己捞上一块去吃。”说罢,歪头一怔,眨了眨眼,自言自语道:“去仁义客栈?今天是该去仁义客栈。”张目望着汉子道:“客官尊姓大名?”
  汉子沉吟片刻,突地问道:“古二哥实非行二是不是?”
  古老二道:“正是!”
  汉子道:“古二嫂才是古老大是不是?”
  古老二道:“正是!”
  汉子向侯四屉道:“四屉香已传八代是不是?”
  侯四屉道:“正是!”
  汉子道:“唐皇太宗还欠四两纹银是不是?”
  侯四屉道:“正是!”
  汉子向二人道:“我等今天进仁义客栈大快朵颐是不是?”
  二人道:“正是!”
  汉子道:“今天是甚么日子?”
  二人道:“今天是甚么日子?”
  三人道:“正是一年前今天的日子!”
  古老二抢上前抱住了汉子,连声道:“可想死二哥了。哈哈!”突又将汉子推开,道:“你是谁?与古老二的叶兄弟可是不像!”
  汉子道:“兄弟乃无爹无娘——”
  古老二道:“半文半武——”
  侯四屉道:“有勇有谋——”
  古老二重又抱住了汉子,道:“叶兄弟,你怎地变了模样?死了一回么?”却又推开了汉子,道:“你怎地这般高大?”
  侯四屉道:“叶兄弟莫非只吃不长么!”
  古老二哈哈笑道:“二哥真是糊涂。难怪老大常训——叶兄弟,咱这就去那仁义客栈!哈哈!今天是甚么日子!”
  古老二手托大木盘,上盛一只肥羊,那柄砍刀又在手中飞舞。侯四屉耸肩挑担,挺胸凸肚。汉子随在后面。
  甫一进店,古老二高声叫道:“今天咱们又住店了,快快开了客房!”瞅一眼账房,道:“咦!那左丘元去了何处?”
  侯四屉道:“莫非又去画鼠了?”
  汉子道:“咱们进那客房。”
  三人进院走到房前,古老二推门跨进,立时惊叫一声,道:“奇了!左丘元怎地吊死在了屋中。”
  侯四屉挤了进去,到了左丘元近旁,上上下下端量了一遍,道:“你怎地吊死在了屋中?也不喊上一声,咱们闻听后来救你。”
  古老二道:“这厮平素虽是目高于顶,好歹也是乡邻,救他一救。”说着上前挥刀去斩绳索。汉子沉声道:“古二哥不可!”
  古老二侯四屉二人转声道:“怎地不可?”
  汉子缓缓脱下面具,古老二道:“叶兄弟,你确是叶兄弟!”侯四屉道:“叶兄弟变得俊了。”
  叶三修道:“小弟那日正是被左老猪掳去。稍待,兄弟细细道来。这左老猪么,乃是兄弟将他吊起的。这老猪欺兄弟太狠,兄弟今天是向他寻仇来了!”
  古侯二人闻听大怒。左丘元的一张脸一人一半打了十余记耳光,道:“叶兄弟,咱们怎生整治他!”
  侯老四将酒食布在桌上,三人围坐下,古老二道:“那一日咱们去追朱大小姐,半途上却不见了叶兄弟,那四个化子说叶兄弟定是发现了朱大小姐的踪迹,另一路寻去了。后来咱们寻了半夜不见朱大小姐,又在客栈等了一日叶兄弟,才自回家。”
  叶三修端起酒碗道:“兄弟与二位哥哥甚是合脾。咱们干上一碗!”说罢一饮而尽。
  古老二一碗酒饮下似不过瘾,又倒满一碗道:“做哥哥的甚是想念兄弟,坐在肥羊锅前常自望着庄口,盼望兄弟走进庄来。”
  侯四屉将一碗酒饮尽,道:“叶兄弟上次未吃一口老哥哥的四屉香,做哥哥的哪一日想起也是气恼,发上一阵脾气。兄弟,这盐水虾你快快吃它几只。”
  古老二挥刀切下一块羊肉,道:“那日叶兄弟莫非吃了古老二的肥羊肉了?兄弟,先吃一块肥羊肉!”
  侯四屉道:“古二哥,可不是兄弟与你争,叶兄弟若不先吃兄弟的盐水虾,兄弟便没了好脸色。”
  古老二道:“叶兄弟先吃了你的臭虾,做哥哥的脸色平和,有一样物什的脸色却是难看的紧了。”
  侯四屉道:“哪样物什的脸色难看了?”
  古老二道:“便是这柄砍刀的脸色。”
  侯四屉道:“叶兄弟若先吃了肥羊肉,日后古老大问起了咱古二哥这几日发没发火性?兄弟么,便说古二哥可没发火性,只是一双眼将整个街市的人也瞪的没了火性。”
  古老二听到古老大之名便失了火性,道:“若叶兄弟吃了二哥的肥羊,明日二哥送你六七只肥羊那也不在话下。”
  二人争执不休。叶三修却将虾用羊肉包了,一口一口吃尽。
  二人大睁双眼望着叶三修,等他将最后一口咽下,齐声道:“怎生味道?”
  叶三修道:“香美之至。”饮一碗酒,又道:“古二哥卖肥羊,侯四哥卖鲜虾,兄弟日后便卖这个肥羊虾。”
  侯老四急道:“应是虾肥羊。”
  叶三修道:“兄弟方才吃了六口,便叫六口香。”
  二人齐声道:“不成。”
  叶三修道:“为何?”
  古老二道:“六口香,只六口香么?”
  侯老四道:“六口之后便不香了么?”
  叶三修道:“那便叫做口口香若何?”
  二人喜道:“正是口口香!”
  三人动手做了三十只口口香,饮一碗酒,拾一个口口香放入嘴中咀嚼。这口口香果是味道大异,热腾腾的肥羊肉鲜嫩,盐水虾清香,在嘴中混起,滋味如乳鸽一般鲜香。三人一口酒一口口口香,直至撑肠拄腹,酒酣耳热方才止口。
  古老二抹一把嘴,道:“叶兄弟,这厮怎生折辱于你?”
  叶三修道:“兄弟被这左老猪提了送至鄂北云梦庄,先是好吃好喝套问兄弟有甚么秘宝图。兄弟哪有甚么秘宝图,自是说不出。这老猪便将兄弟吊起用鞭子抽得皮开肉绽,又架了一口大铁桶,烧了滚汤,将兄弟放了进去。兄弟满身是泡,动上一动便疼得晕了过去。”
  古老二侯老四满脸怒色,叫道:“这个老贼原是这般歹毒心肠,太是可恨!”“兄弟,哥哥这就去搬羊汤锅,咱也将这老贼煮上一煮。”说罢起身而去。侯老四脱下了靴子走到左丘元面前,挥起靴底向左丘元脸上抽去。左丘元虽是花甲之令,身上肌肤却是白净圆实。此刻,两颊肿起,已然不成模样。
  古老二呼喝着将肥羊锅连灶搬来,放在了左丘元的脚下。嚷道:“叶兄弟,咱们用十香佐料煮他,明日放在案上,五个大钱卖他一斤。”说着将左丘元的衣衫撕去。
  叶三修望着古二哥侯四哥为他出气,心下大慰,不由想起九九师父曾言:仗义每多屠狗辈,读书皆为负心人。
  侯老四瞧着左丘元,奇道:“这厮也不惧怕,竟不出口相求?”
  叶三修道:“兄弟已点了他的哑穴。”
  一锅十香煮羊汤烧得冒泡。古老二道:“叶兄弟,咱们便煮这厮罢?”
  叶三修将二人招到桌畔坐下,将系在柱上的绳头解开,左丘元白白嫩嫩像一只肥羊入进锅去。刹时眼嘴大张,眦裂发指,直如厉鬼一般。
  古老二的肥羊锅乃十勺大锅,平日放十只肥羊也不嫌挤,左丘元入进甚有余裕。叶三修又将左丘元吊了起,三人望去,左丘元身上处处皆泡,惨不忍睹。叶三修道:“兄弟那一日便是这般样子。”
  侯四屉道:“为人切不可做恶。善报虽长,恶报说到便到。”
  古老二道:“叶兄弟,咱再煮一煮这厮?”
  叶三修道:“左老猪煮了兄弟一遭,咱也只煮他一遭就是了。”
  三人重又兴致盎然饮起酒来。听得街中传来梆声,知是夜入二更时分。古老二道:“叶兄弟,这厮咱们再怎生料理?”叶三修道:“便让他这般活在世上岂非更妙。”
  三人转头向左丘元望去,却是大吸一口凉气,只见一个红袍老者绕着左丘元不住端量。
  侯四屉大叫一声道:“便是那个红袍老者!”
  叶三修想起侯四屉曾言过的红袍老者武功奇高,正自端量。古老二高声喝道:“兀那老丈是何人?”
  红袍老者道:“和尚。”
  三人见那老者是光头,衣衫却非和尚直皂僧袍。侯四屉低声道:“这老和尚无戒巴……”
  红袍老者兀自端量着左丘元,道:“生娃娃才是女人么?”
  三人登时无辞。稍倾,古老二猛一拍大腿道:“没生娃娃却有生娃娃的物什才是女人,老丈须得有戒巴才是和尚。”
  红袍老者一怔,面色懊丧,道:“老夫说是和尚便是和尚,老夫说话是闹着玩儿么!”说罢伸出一指,运力片刻,那指头赤红,扬手在上点了八点,便见冒起八道青烟。老者道:“你是谁?竟然难了老夫一题。有些味道,有些味道。”
  古老二起身挺胸道:“杜康仙庄白宰飞刀古老二!”
  红袍老者歪颈想了一阵,道:“白宰飞刀?老夫从未听闻。”又望一眼侯老四道:“老夫那一日吃你的盐水虾有些味道,今天可有么?”
  侯四屉脸色惨白,哆嗦道:“客官若是想吃,小的这就回家烹调。”
  叶三修起身上前揖道:“在下圣武元皇尊掌门人,江湖匪号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叶三修。请教前辈万儿?”
  红袍老者脸上闪过一丝笑意,道:“小友的名号倒也别致。只是这圣武元皇尊一派老夫从未听闻,且这名号太也狂了。”
  叶三修道:“在下门派乃是新创。名号狂么,武林中多不胜数。便如那血佛,佛本慈悲为怀,行善积德,以求正果。和尚称血佛,直狂的天下佛陀,鸟!达摩老祖,妇人之屁!”
  红袍老者闻言大喜,抚掌道:“对极,对极!天下佛陀,鸟!达摩老祖,妇人之屁!”转眼瞧着侯四屉道:“快去整治盐水虾,老夫要请叶掌门品尝。叶掌门一语道出狂意,老夫须得和叶掌门推杯论盏好生喝上几杯。”
  叶三修本是斥责血佛之意,红袍老者却是解成了捧赞。瞧着红袍老者喜不自胜模样,倒也不忍再坏老者的兴致。便道:“侯四哥不必去烹调盐水虾,在下请阁下品尝口口香便是。是了,阁下的万儿在下还不知晓。”
  红袍老者道:“老夫血佛老祖。今日功成,一时高兴,出来走动走动。”
  叶三修道:“与那血佛有何干系?”
  血佛老祖道:“便是老夫的徒儿。”
  叶三修心下叫苦不迭。在三不朽地室中计较先是寻仇,扬名立万了再去卦姑处,后寻秋儿。眼下要与血佛的师父推杯论盏,一个大意结成朋友,日后怎生向血佛出手。又暗思忖趁早将血佛老祖杀了,但瞧老祖红面大头,双眼清亮,唇如朱砂,且又肥厚,一言一语毫无机心,甚感亲厚,怎能下得手去!转念又思:“那日血佛虽是追赶了自己,却还未挨他一指。和他的师父有了交情,日后便可对他指手画脚,也算出了一口污气。”想至此,心平气和,道:“你是老狂,在下是小狂,上苍有眼,咱二人狂在了客栈。却是不知老狂酒量狂是不狂?”
  血佛老祖瞪起双眼,傲然道:“小友问老夫的酒量狂不狂?嘿嘿!”捧起一坛酒,屈指弹开一洞,仰头灌下,道:“你瞧老夫酒量狂是不狂?”
  叶三修道:“不过是在下的三成小狂。”说着斜瞅一眼。血佛老祖向叶三修瞅处瞥一眼,见立着三个空酒坛,大是喜道:“小友的酒量多少能陪老夫一阵。”说罢翻个跟头,又道:“老夫功成,虽是欢喜,却一人冷清。现下有小狂陪老夫饮酒以贺,当真是、当真是——”转脸问道:“当真是甚么?”
  三人讷讷无言,血佛老祖急道:“当真是甚么?快说?”
  古老二猛拍一掌大腿,道:“当真是——哈哈!当真是——今天是甚么日子!”
  血佛老祖立时叫道:“哈哈!当真是——今天是甚么日子!”旋即面色一肃道:“今天是甚么日子?”
  侯四屉道:“今天是三月初五。”
  血佛老祖道:“那便怎地?”
  古老二道:“喜庆吉日。”
  血佛老祖道:“那又怎地?”
  侯四屉道:“喜庆吉日可上梁竖柱,娶妻嫁女,开仓晒米,结拜兄弟。”
  血佛老祖道:“上梁竖柱?咱和尚又不盖房舍;娶妻嫁女?咱和尚自是无妻无女;开仓晒米?那是磨主之事;结拜兄弟?哈哈!今天是甚么日子?今天便是功成与结拜兄弟庆贺的日子,老夫便和小友叶掌门结拜为兄弟。来、来、来!”也不睬叶三修之意,拉住跪在地上,双双叩了三头,道:“论年岁自是老夫为长了,老夫便是大哥。”
  叶三修口称大哥,向血佛老祖叩了三头,道:“在下叶三修今天与血佛老祖结为义兄义弟,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酒同狂。”
  血佛老祖哈哈笑道:“有酒同狂,大合老夫脾性。哈哈!”
  古老二一旁瞧的眼馋,道:“叶兄弟,咱是你二哥,怎地不将二哥结拜进去?”
  血佛老祖沉哼一声,飞起一脚将古老二踢出数丈,道:“凭你配和老夫与叶小友结拜兄弟么?!”
  叶三修扳起了面孔道:“大哥怎地责打小弟的朋友,和小弟过不去么?”
  血佛老祖性子偏执古怪,却也直率通和,道:“即是老夫的把弟这般说了,你便过来喝酒罢!”
  侯四屉本是对血佛老祖怕得要命,眼下见血佛老祖和叶小友结拜为兄弟,大大放下一颗心。心道:“咱侯老四的脑瓜可比古二哥的脑瓜灵光,给他说了个结拜兄弟,果是成真,日后再也不用心惊了。”
  血佛老祖望着左丘元道:“兄弟,咱们今夜喜庆喝酒,这一个浑身血泡,面目不清的人吊在一侧甚是呛眼,快快将他丢了出去。”
  叶三修道:“这人乃是小弟的仇家左丘元——”
  血佛老祖双眉抖颤,道:“是这厮!嘿嘿!”面色愀然道:“这厮乃是大哥的夜奴。大哥为报师仇,在此练功,将这厮提了来伺候大哥的饭水,前些日子还给大哥张罗了一万两银子。大哥的徒儿缺了花费不去钱庄抢,来和大哥讨。大哥让这厮筹措,这厮想了个法子,过寿诞,收了礼金给了大哥。把弟你要整治他,怎地不招呼大哥一声。若是把弟的仇人,大哥一掌取了他的性命也可,然而——大哥的面子岂非失了。”
  古老二道:“他一个夜奴欺辱你的把弟,怎地不问你一声,岂不是瞧不起你么!”
  血佛老祖道:“这厮怎生欺辱了把弟?”
  叶三修心道:“大哥乃是憨直之人。”便将左丘元因何迫他,鞭抽入滚汤讲述一遍。
  血佛老祖道:“难怪那几日不见了这厮,原是欺辱把弟去了。”顿一顿又道:“把弟,大哥这便取了他的性命。”
  叶三修道:“大哥,这厮未能杀了小弟,小弟也留他一条性命。”
  血佛老祖道:“大哥神功已成,也用不着这厮了。”又向古老二侯老四道:“日后这仁义客栈便是你二人料理了,老夫日后和把弟来了,你二人好生伺候便是。”
  古侯二人大喜。古老二手中砍刀唰唰挥劈,道:“咱与侯四屉定将仁义客栈收拾的像模像样。
  叶三修突地想起了在客栈暗中为他解穴的高人,便道:“大哥可曾暗中为人解穴么?”
  血佛老祖道:“大哥练功甚是艰辛,怎能出暗室一步。”
  叶三修心道:“如此瞧来,此处还有高人。想大哥也是不知,待日后慢慢计较。道:”大哥神功已成,大哥的徒儿门下众多,大哥此番现身江湖那是威风凛凛了。”
  血佛老祖道:“大哥那徒儿现下竟是变的正经了,缺了银子向师父来讨,实是糊涂之至。听闻朱温老儿做了皇帝,去抢他几大车银子岂不方便。”
  叶三修道:“那朱温皇帝实是小人鼠辈尔,该去抢他几大车银子。”
  血佛老祖道:“武林中人最是瞧不起反复无常之徒,少林寺的大厌说朱温老贼乃是回头反噬,狼也!”
  叶三修本是禀呈师父之念,要去皇宫取了朱温的项上人头,便道:“大哥,小弟最恨不过的便是世上小人,小弟须得去寻朱温老儿的晦气不可!”
  血佛老祖道:“把弟之言甚是,大哥陪你去那皇宫,咱兄弟二人再顺势拉它几大车银两回来。”
  叶三修道:“大哥,咱们明日便去!”
  血佛老祖道:“把弟,大哥神功已成,须先回西域向师尊坟茔叩拜,将灵牌取回,日后再不回去了。”
  叶三修肃然道:“正是!若不尊师,岂非禽兽不如。”
  血佛老祖神色黯下,道:“大哥的恩师便是师门孽徒暗袭而殁。”叹一口气又道:“不曾想大哥收徒不慎,也遭了逆徒暗算。大哥收了三个徒儿,那大徒儿为夺师门武功秘籍,乘大哥闭关之时,潜入暗室欲杀大哥,幸被二徒儿三徒儿觉见,拼死救护,大哥性命虽保,却也中了逆徒一掌,被那逆徒抢去了秘籍,杀了三徒儿逃走。大哥的功力退了两成,整日咳血。”
  叶三修心道:“血佛舍身护师,倒非坏的一无是处。”道:“大哥几时转回?”
  血佛老祖道:“一月便可。”
  叶三修道:“今天是三月初五,四月初五小弟在皇宫等候大哥了。若大哥那日赶不回来,小弟便一人去教训朱温拉银子了。”
  血佛老祖道:“大哥定赶回来,与把弟热闹一番。”说罢,掏出一个拇指大的白玉木鱼,交在叶三修的手中,道:“把弟,这只玉木鱼可是不同凡物,你细细瞧瞧。”
  木鱼乃佛都法器,木制,刳木为鱼形,中凿空洞扣之作声。形为两式;一为圆形,刻有鱼鳞,育经时叩之,以调音节。一为长形,吊库堂前,朝、中二时粥饭击之。禅僧呼之曰梆。《百丈清规·法器章》曰:相传云,鱼昼夜常醒,刻木象形,击之,所以惊昏惰也。
  寺中木鱼长七寸,血佛老祖的玉木鱼却是指大,鱼头顶端嵌有一粒黑色圆珠,极是光亮。叶三修道:“大哥,这只木鱼可是宝贝,小弟还是还回大哥罢。”
  血佛老祖道:“大哥不是给你,只是让你存放一月。若小弟有了劫难,便寻见大哥的徒儿在他眼前晃上一晃,他自会听命于你。”
  叶三修大是惬意,心道:“日后见了血佛定要将架子摆的天大。”正欲将玉木鱼揣进怀中,血佛老祖拉住了他的手道:“小弟,你可知这玉木鱼的宝贝之处?”
  叶三修细细瞧了一阵玉木鱼,道:“玉么,也只是寻常珍宝,定是这粒黑珠是宝贝了。”
  血佛老祖道:“这黑珠有何奇异?”
  叶三修道:“小弟不知了。”
  血佛老祖道:“你再细细瞧一瞧黑珠。”
  叶三修将玉木鱼捧在眼前,古侯二人也伏近,六只眼一眨不眨望着黑珠。叶三修叫道:“黑珠上有一圈红线。”古老二道:“如血线一般。”侯四屉道:“那血线像是在流。”
  血佛老祖道:“此珠名唤隋侯珠。相传隋侯乃古时诸侯,见一大蛇受伤,以药敷之,后大蛇于江中衔明珠以报恩,珠上的红线便是那大蛇的血印。可惜,这珠却是一半。”
  叶三修、古老二、侯四屉齐声问道:“一半?那一半呢?”
  血佛老祖道:“个中情由大哥也是不知。这只玉木鱼可是大有用处,大哥神功练成便是靠了它。且木鱼中有一暗洞,掀开木鱼下的扣格,那清香之气便缕缕透出,嗅之稳魂息魄,七窃俱开。便是那恶虎雄狮嗅了也如乖猫儿。只是一旦嗅了,便时时想嗅,走火入魔一般。”
  血佛老祖说罢,向三人缓缓瞅过一眼,神色古怪,道:“咱四人怕是呆了,放着酒肉不吃不喝,难怪老夫这半晌觉见这喜庆之日冷冷清清。”
  叶三修将玉木鱼揣进怀中,高声道:“大哥,古二哥,侯四哥,咱们可要喝上四十坛酒!”
  丐帮总舵设在商州。叶三修与把兄血佛老祖、古老二、侯老四道别后,行了五日脚程,傍晚时分进了商州城。逢人打听,知晓了丐帮总舵在城西西河子小枣沟的一座庙中。
  叶三修寻仇心切,只因葛罗两个老化子先恭后倨反复无常,尚老化子心狠手辣。丐帮称天下第一大帮,最重侠义,却是做神做鬼欺世盗名,极是让他憎恶。
  进了小枣沟,夜幕已垂。月下望去,小枣沟地势狭长,呈东西之向。沟底与左畔缓坡之上黑森森一片,约是林木。右畔缓坡便是人家,亮着七八十盏油灯。村西庙宇阔大,庙门上方左右燃着两只腿长火把,光焰夺目。门两侧立着两个守门化子。叶三修离庙还有十丈之余,两个化子喝道:“何方贵客,请通名号。”
  叶三修走前,嘻嘻笑道:“尚老化子,葛老化子,罗老化子在么?”
  两个化子相自瞅瞅,心道:“听口气像是三位长老的好友。”语气稍缓,道:“朋友何人?”
  叶三修道:“本掌门乃三个老化子的旧友,前来饮酒。”
  江湖上造访,有不愿通名报姓者也非怀有恶意。有的心存隐秘,有的倚熟相逗。两个化子笑道:“与三位长老饮酒,怕是要灌死了朋友。”
  两个化子看到来客双手负后,摇头晃脑,无一丝敌意,开口道:“朋友高姓,化子进去禀报。”
  叶三修道:“你两个化子小小门狗,本掌门懒得宣示名姓。”说着便要进庙。
  叶三修冷语冰人,小小门狗两个化子心生气恼,双双拦在了门前,道:“阁下若不报上万儿,咱们可不敢让阁下进庙。”
  叶三修从颈后抽出折扇张开不紧不慢扇起,向左畔汉子道:“乳中穴。”那化子不解,道:“乳中穴?”话声未落,只觉乳中穴一窒,登时不动。叶三修又向右畔汉子道:“期门穴。”那化子浑然不知伙伴已被点了穴道。叶三修方才出手时,右手的扇子遮住了他的视线。亦是不解,道:“期门穴?”登觉穴窒不动。叶三修抓起二人扔向高处。两个化子落下,不偏不倚骑在了两支火把上。叶三修瞟去一眼,大是满意,推门进去。
  庙中酒肉香气扑鼻,张目四望,此庙阔有七丈,北壁所供观音已被烟熏火燎的黑白斑驳,宛似烧炭女一般,哪有亭亭玉立灿然之姿。下设的供案堆满了盘碗,盘中牛肉冒着缕缕热气。一个五旬年纪的化子坐在桌畔,狭长的脸上透出一股捉摸不透的神色。望着叶三修,冷声道:“阁下何人?”
  叶三修道:“尚老化子眼拙的紧,竟将本掌门也瞧不出了?”
  丐帮尚长老向是气傲,叶三修一个“拙”字将他的火撩起,但碍来客未露行藏。压下火气,道:“恕老化子眼拙,瞧不出阁下是何——”本意是想说“是何玩意。”强自变口道:“是何神圣。”此话也带七分讥讽,但比那“玩意”婉转了三分。
  叶三修道:“为人点化度劫乃为神,尚长老是要本掌门点化一番,度过杀劫?”
  尚长老乃是老江湖,闻言便知来客意欲寻衅。翻目打量来人一番。瞧此人神色慵懒,太阳穴平塌,心道:“这厮当真是吃了豹子胆,竟敢到丐帮总舵来放肆!”道:“阁下莫非瞧老化子呛眼,伸量伸量吗?”
  叶三修道:“呛眼呛眼、大是呛眼!”
  尚长老大喝一声,道:“阁下藏头缩脑——报上名来!”
  叶三修摇扇道:“圣武元皇尊掌门人,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叶三修。”
  尚长老听后非但无一丝惊惧,反是怒气皆消,哈哈大笑一声,道:“叶小儿,你竟活着,且敢找上门来!哈、哈哈!哈哈哈!”转脸向坐在地上的一个老化子道:“屈长老,这便是那身携秘宝图的小儿。”
  屈长老本已止歇了饮酒吃肉,但看到尚长老全然不将来人瞧在眼中,又举起了酒碗道:“尚长老,丐帮向是行侠仗义之帮。对这位小友可要客气一些。小友远程而来,点了小友的穴道让他歇息歇息就是了。”
  尚长老又是仰首哈哈大笑,方自笑了三声,却是觉得被人抓住了颈后衣领提起,一个指上关节压在了百会穴上。此穴经属督脉,手足三阳,乃是大穴。尚长老大是惊愕,嘴大张,忽觉一只手闪前,嘴中多了一粒药丸,头顶又挨一掌,嘴巴拢住,药丸顺嗓滑下入进腹中。
  地上坐着的屈长老瞧此情状,登时骇然。放下酒碗,起身道:“阁下真乃神功,和尚长老开此玩笑。请阁下入席饮一杯薄酒。”
  叶三修道:“尚长老求本掌门点化度劫,本掌门只得寻个热闹之处费一番口舌了。屈长老慢慢饮酒,不送,不送。”
  屈长老眼见叶三修不费手脚便将尚长老擒住,武功自是了得。不敢动手出招,惟恐惹恼了来客将尚长老毙了,只得眼睁睁望着叶三修像拎一只鸡拎着尚长老遁入夜中。
  商州城最热闹之处便是西城的梆子市。一条阔街,东西长有七八十丈,阔逾二十丈。北畔店铺东首珠宝金银,西头药堂。中间当铺、绸缎庄、杂货店、字画坊。南畔尽皆酒楼茶铺。街市正中阔地最是热闹,五花八门样样不少。
  卖茶妇人鬓上插一朵金菊花,背着的木托上架着一把大壶。圆肚,只阔不长,壶嘴弯弧三尺长。手上提着两个丝笼,内里摞着三十只粗瓷碗,转到一处听到有人喊茶,便扔下一只碗,将背躬起,壶嘴俯下,一股金黄色茶水冲进碗中,又转一处,也不收茶资。待到三十只碗尽皆放出,才转回收银拢碗;手摇虎撑串铃,腰畔药囊上绣着一朵木棉花的郎中满面凝思神色。仿似医术高深莫测,望望这个脸色,瞧瞧那个额头。其时辰尽,酒楼早食过去,卖唱女子楚楚腰肢,一步三扭,直晃得头上的水仙花一颤一颤,东一句“大爷,可是日子长了不见了。”西一句“少爷的面色又红了”!更有三五结伙的粗黑汉子扛着一根油光扁担游来转去。余下算命占卦的、卖草药的、变戏法的、江湖卖艺的、说书的、街头卖唱的、搭篷扎纸的、高台唱戏的,吵吵嚷嚷,喧喧汹汹。
  一处杂耍班子鸣锣开场。一支长杆空中立起,紧随锣声,十几只猴子趴上杆去,挤眉弄眼,手搭凉檐,四处瞅来瞅去,登时招来了看客。班头待到锣声止歇,四方躬腰作揖,春风满面扬声道:“各位众老乡亲,咱大中班已在江湖立名一百年啦。”止口不言,四方点头,意是说百年老班,世上能有几个。又欲开言,忽听一个脆生生的嗓子道:“怎地叫大中班?”
  班头登时老气横秋起来,双手负后,仰天望上一眼,道:“那可有讲究啦。唐宣宗丁卯年间,改号大中——”
  那嗓子道:“宣宗大中至今才是一甲子,怎地称百年老班?”
  看客登时哄笑开来,班头一张脸涨成紫色,张口几合,显是调调难续。
  一个蓝衫相公走进场中,拍一把班头的肩,道:“百年老班,那须在宪宗元和年间立名,小生瞧你班头昨夜定是多喝了酒,舌头不大灵动了。”
  班头甚是机灵,急忙扯起嗓子道:“这位相公所言极是,昨夜在下喝了三斤酒,舌头硬是打不过弯来,将元和说成了大中,宪宗说成了宣宗。”说罢,向那相公端量一番,撸起了袖子,一手叉腰,一手挥起,朗声道:“各位瞧呐!各位看呐!这位相公蓝衫如湖——”
  背后十余个伙计齐声喊道:“水连波呐!”
  班头道:“皂靴如夜———”
  众伙计道:“月中天呐!”
  班头道:“巾冠端秀——”
  众伙计道:“筝儿飘呐!”
  班头道:“眉如新月——”
  众伙计道:“嫦娥娆呐!”
  班头道:“眼若丹凤——”
  众伙计道:“尽逍遥呐!”
  班头道:“鼻如玉葱——”
  班头道:“香做巢呐!”
  班头道:“唇似朱砂——”
  众伙计道:“炎炎傲呐!”
  班头道:“齿如列贝——”
  众伙计道:“玉石骄呐!”
  班头道:“颈胜白雪——”
  众伙计道:“梅花俏呐!”
  班头将脸沉下,斥道:“梅花是红的;颈胜白雪乃是迎风俏呐!”一顿,开口欲喊,那相公学着班头的口气道:“班头疤脸——”
  众伙计道:“迎风俏呐!”
  班头瞪一眼众伙计,道:“老子这张坑坑洼洼的脸迎风俏?怕是迎风臊罢。”又笑脸向那相公道:“相公耍笑在下了。”抬脸四下一望,看客又增了四成,不禁心喜,道:“多谢相公抬场。回头歇下,在下定要请相公喝上一杯。”抱拳四下一揖,道:“开场,神猴立竿。”
  蓝衫相公皱眉摇头道:“神猴立竿老把戏了,哪个班子也有,耍个新的可好?”
  看客哄声四起,吆喝要看新把戏。班头甚是做难,眨眼皱眉,心下悻悻骂道:“颈胜白雪,死人皮呐!”便在此时,叶三修走进场中,手中牵着一条细绳,道:“在下给各位耍个人驴,有个名堂,叫作灵驴练武。”
  看客见他手里牵着绳子,不知那人驴怎生模样,纷自探头张望,大气不吭,眼巴巴等着。
  那相公觉到有趣,走到叶三修身畔,悄声问道:“咱还从未见过人驴,又是怎生模样?”
  叶三修的脖颈被相公说话吁气吹得痒痒,缩颈道:“相公看了便知。”将绳一抖,便见一个狭长脸的五旬汉子一个跟头凌空翻进场中,满面呆痴,一动不动。
  叶三修道:“爬竿,做猴相!”抖动了绳子。
  那人驴汉子挤眉弄眼,嗖嗖窜上竿去,只惊的撑竿汉子拼命握竿倒步。汉子上了竿顶,右掌撑住竿头,凌空倒立,张嘴挤眼扮出怪相,忽地双足翻下,夹竿滑下。
  叶三修掏出一块米糖扔在地上,汉子双手抱膝,一跃一跃到了米糖前抓起吃下。叶三修又将绳子一抖,汉子倒翻两个跟头,伸手啪啪拍了自己两个耳光。两手撑地,像猴子一般一奔一跃。
  场四遭鸦雀无声,众看客眼见一条汉子被如此戏耍当作了牲畜,面上现出忿忿之色。那蓝衫相公一指叶三修,道:“阁下的心肠未免狠了罢,这可不是把戏!”
  班头却是欢喜,走到叶三修身畔悄声道:“阁下,将这只人驴让给在下若何?在下奉上纹银十两。”
  蓝衫相公的一双眼却非尽逍遥了,杀气隐现,拍拍班头肩头,飞起一脚将班头踢飞,远远摔在看客的头上。向叶三修怒道:“阁下若不放了这位汉子,本相公不免要和阁下斗上一斗。”
  叶三修道:“阁下若非想变成人驴,便滚远些!”
  看客中有人喊道:“这人不是丐帮的尚长老么?”
  众看客心下大惊,丐帮长老的架子向是大的紧,在商州城中走动便是见了知府大人也是不睬,怎地、怎地——”
  蓝衫相公出掌向叶三修拍去,叶三修挥臂划一圈,将蓝衫相公的掌力化去,翻腕抓住了对方左臂挥起扔出。蓝衫相公空中旋身,落下时在一人肩上轻轻一拍,已然站下。正欲扑前,便见人群分开闪出一条道来。
  葛长老、罗长老气势汹汹走进场中,葛长老瞥一眼地上蹲着的尚长老,道:“罗长老,将尚长老快快送回总舵。”踏前一步,瞪着叶三修道:“恶贼,竟敢折辱本帮长老,老化子今天取了你的性命!”话音未落,叶三修窜至,便听啪啪一阵响,叶三修已然又窜回,再看葛长老一脸红肿,已是吃了十几记耳光。
  罗长老俯身去扶尚长老,听得啪啪响声,转脸去看,只觉人影一闪,自己被人抓起,百忙之中,掏出锣来应对,身子已然飞到了半空。
  叶三修扔飞了罗长老,又窜至葛长老近前,点了葛长老两个穴道,提起扔在了尚长老身畔,恰时罗长老冲下,见要撞在葛尚长老身上,神色急惶,大叫一声,跌在了尚长老的背上。叶三修欺前点了他的穴道。
  叶三修回到一张桌前坐下,扫视四遭一眼,道:“可有治病的郎中么?”
  人群中走出一个郎中,道:“老朽虽非杏林圣手,却也活人无数。阁下有何不妥之处?”
  叶三修道:“烦请先生报报所携药名?”
  郎中道:祛风散、跌打丸、伤痛膏、镇惊散——”
  叶三修道:“便是镇惊散了。这三只人驴定是惊了……”说罢掏出一锭银子扔给郎中。
  郎中接住银子满面喜色揣进怀中,从药囊中掏出一个瓷瓶,揿开三人的嘴倒进了些许,接过茶妇的一碗茶水喂了三个化子服进。
  叶三修望着一个拄幡占卦的汉子道:“这三个人驴不知日后运道若何?烦劳先生给三个人驴占上一卦。”
  那先生知有一锭银子可到手,走进场中,道:“请公子报报他三人的生辰八字。”
  叶三修道:“在下怎知他三个人驴的八字,先生起上一卦算一算便是了。”
  那先生心道:“不报生辰,怎知八字”。望着叶三修怔怔不言。
  叶三修道:“占卦、占卦,你一占便准……”
  先生顿悟,道:“是了,是了。咱这便给三位人、三位人驴起卦。”神色肃然,口中念念叨叨一阵,又道:“敲锣人驴甲乙居前,见庚辛,忌为头面。公子,他恐遭头面之祸。”
  叶三修向一恶少道:“这个敲锣人驴昨日见了你家妹子后眼邪嘴歪,在下恰逢瞧见,今天擒了他来。”
  那恶少立时恶狠狠嚷道:“这厮鬼祟淫气,本少爷寻了他一日,今天可是见着了!”上前在罗长老的头上踢了几脚,抽了二三十个耳光。兴高采烈地歇了手。
  占卦先生见叶三修掏出了银子,急道:“这位长颈人驴门中有土,上金,而腰脚须忱。”
  叶三修又向一个恶少道:“这位人驴昨日乘你外出,闯进你府中意欲喧淫,幸得你那夫人武功高强将他赶跑。你今天莫非气消了吗?你不听占卦先生说他今天腿脚须忱吗!”
  那恶少一声不吭,摸出一柄短匕,上前将葛长老的靴袜脱下,削下了两个足指。
  叶三修正欲开口,忽觉脑后生风,将身一侧,便见一掌拍过。知是那相公,身形一挫一仰,探臂将蓝衫相公的手臂拢住摁在了桌上,顺势点了合谷穴。
  占卦先生又道:“这位人驴辛加卵上,定生缺唇之灾。”
  那恶少兀自一声不吭,短匕挥前将尚长老的上唇削了半截。
  叶三修心下大畅,但听场外七八人发一声喊,惊散了众看客,一群化子挥舞刀剑冲将过来。那班头见状大是惊恐,急急向叶三修作揖,求他快快离去。
  叶三修一手摁在蓝衫公子的手上,低头瞧去,只见那相公脸色发绀,双眼泪珠晶亮,奇道:“一条汉子竟气出泪来,当真是稀奇,快快回家去罢。”解了相公的穴道,一掌推出。
  一群化子冲进场中,瞧见三个长老神色灰败,罗长老肿脸,葛长老伤足,屈长老血嘴,气得哇哇大叫,向叶三修冲去。
  叶三修正待出掌,又觉脑后生风,双足发力,身形腾起,又是那相公偷袭,却是扑空冲前。叶三修落进了椅中,道:“在下与丐帮寻仇,你若再搅扰,在下定将你变成人驴。”
  蓝衫相公却不搭话,挺剑又冲来。叶三修待到剑尖离胸寸许,伸指夹住了剑尖,微一近力,将剑身折断。斥道:“回家快快吃奶去!”
  蓝衫相公剑被折断,又闻让他回家吃奶,急怒攻心,跌坐在地上,气不能言,神色仿是要将叶三修碎尸万段也不解心头之恨。
  叶三修拍出两掌,震退了化子,瞟一眼相公,面浮讥色,道:“蓝衫如湖,水连波呐!”
  蓝衫相公缓过一口气,恨声骂道:“小贼,本相公阴魂不散了,不杀小贼决不罢休!”
  化子又已冲过,叶三修只是向三个长老寻仇,无心伤余下化子,连连出掌将众化子震退,瞥见白光一闪,断剑擦肩而过,削下了一片皮肉。登时血涌,染了半个肩头。
  蓝衫相公哈哈笑道:“先让小贼吃些苦头,本相公这就杀你啦!”
  叶三修登时火起,意欲出掌取了这相公性命,却见相公开心笑起,宛似哭闹的稚子见到了糖果一般,不禁苦笑。抬眼望见三个长老被化子抬出十数丈远,尖啸一声,飞身掠去。到了化子群中,穿来绕去,眨眼之间点了众化子的穴道。望着四五丈远的高台戏班,喝道:“这一锭金子送你家戏班了。”说罢抓起了三个长老扔上了戏台,又道:“不过么,这三个老化子任谁也不得动。动了么,老子便要取了尔等性命。”
  叶三修戏耍三个长老一个时辰,自觉大仇已报,心神甚慰,尤是想到尚长老服了漏阳丸,此后痴痴呆呆,开口贞观年间更是喜上眉梢。正欲离去,忽听背后有人惊呼,急急转身,见一只飞镖射来,便知又是那蓝衫相公所为,伸手抄住道:“那位相公,在下大仇已报,不再和你玩耍,你快快回家去罢。”
  叶三修如斥顽童,眼见那相公又是跌坐在地上,不禁哈哈大笑。再望一眼三个长老叠落在戏台上,心道:“这可要比一刀杀了三人痛快。武林中人受了这般耻辱,日后再怎生行走江湖?愈想愈是得意,打定主意要离商州城了。却又见那相公手里挥着一张银票,高声喊道:”这是千两银票,咱大伙将那小贼围住,用手中的家什招呼他。打死了算是本相公出手,官府治罪,本相公一力把持,过后便给大伙分银子!”
  天下人喜财渔利。百余人闻言立时发一声喊,端的声势迫人。
  壮汉自当争先,那小脚婆婆也悄自摸出个核桃哆哆嗦嗦掷出。片刻间,将叶三修团团围住。蓝衫相公得意万分,冲着叶三修嘻嘻发笑。不料叶三修竟也冲他嘻嘻一笑,一个跟头翻起,凌空又是两个跟头,已然脱出了围困,扬长去了。
  商州大仇得报,哈哈,一代大侠享誉江湖。待到取了朱晃老儿的颈上人头,便是英雄盖世了。下一个么,便是去寻牛世尊的晦气。那牛世尊亦是反复无常小人鼠辈尔。先是自己的属下,后又靠了血佛,这一阵子不知再投甚么人了。想想自己,真乃男子汉大丈夫,不似牛世尊一般。但又一思,不禁面赧,娘的,看来老子也非丈夫!先是叶婆婆的徒儿,现下又是九九先生的徒儿,不也是反复无常么?不对、不对。老子怎与牛世尊一般,叶婆婆临死要收为徒,又非老子去求他,九九先生亦是如此。老子乃是香饽饽,高人见了老子便要收老子为徒,老子日后再遇高人,他若又要收老子为徒,又要给老子一派掌门人,老子万死不接。
  商州城雇了一辆马车,躺在车篷中谋算怎生向牛世尊寻仇,再去寻秋儿,与秋儿一道去给卦姑送药。长叹一声道:“这些日子不知怎地想秋儿竟是少了。”
  忽听后面响起迅疾蹄声,撩起车帘望去,便见一匹黑马载着一条黑衫汉子疾驰而来,行到车前慢下,那黑衣汉子闷声闷气问道:“老丈,前面可是石堡寨么?”驭车老丈懒懒应道:“再行二十里路就到了。”叶三修放下车帘重又躺下。却又听老丈一声惊叫,旋即又响起马儿的厮鸣!车身右下倾低。叶三修跳下车来,见驭车马儿失了头颅倒地而毙,大车的右轮也被砍断。驭车老丈缩在车旁,兀自哆嗦不已。
  叶三修扬脸望去,只见那黑马早已驰远。瞧见一页纸飘落在地上,拾起看去,上面写着:阴魂不散,取尔性命!叶三修死矣!
  叶三修将一页纸撕个粉碎,怒道:“又是那蓝衫小儿。老子若是再见了你,将你双脚砍了,瞧你怎地阴魂不散。”但想起那相公一派天真,实是不忍将他的双足砍下,忽地想起了怀中还有一枚漏阳丸,心下喜道:“若再遇他,便给他服下,送回师父处,让他整日去开口贞观年太宗曰。哈哈!”掏出一锭银子扔给老丈,大步向石堡寨走去。思道:“那相公怎知老子名字?定是问了丐帮的化子。”
  到了石堡寨已是天色见黑。石堡寨望去尽皆顽石,进寨之径是一条青石小路,两畔黑岩巨石又粗又糙。听那驭车老丈说石堡寨有两绝,一绝是石堡寨的人火性奇大,二绝是石堡寨的石烤味美。石烤么,便是拿任凭一种食物放进石炉去烤。尤是将雏鸡放进石炉之中,只片刻工夫,那雏鸡外焦里嫩,喝上一口石窖冷酒,嘿嘿!皇上也未必有这等的口福。听老丈说的热闹,食指大动,加快了步子,心想快去尝尝那石烤雏鸡石窖冷酒。
  进了夹径,听的石岩上响起了“一、二、三”的童子喝声。仰头望去,却见水珠淋下,浇了满头满脸。抹去脸上水珠,见石岩上齐齐排着二十几个垂鬓童子,裤子落在膝下,嘻嘻笑个不停。叶三修怒不成,不怒也不成,无奈之中大喝一声,惊散了群童。心道:“石堡寨怎地这般欺生?怎如老潘镇人整日笑吟吟见人热络。又行前十余丈,听得嗖嗖之声响起,叶三修心道:”这可是暗器了。“凌空翻起。不料暗器源源不绝,且是四面八方袭来。四五枚暗器击在身上,叶三修才知又是群童所为。那暗器石子,击在身上也不觉痛。
  出了夹径,群童不知去了何处。心道:“还未进寨先挨尿浇,童子之尿虽非妇人之尿腥臭,却也淡淡臊气,须得先寻上一家客栈洗上一番。”
  望见前面一间房舍上挑着一盏大红灯笼,快步前去推开木门。屋中灯下坐着一个婆婆,老脸蜡黄,见来了住客,头一晃一晃算是点头招呼。叶三修道:“婆婆,咱要住店。”那婆婆摸摸耳朵,道:“偌大的汉子说起话来像蚊子叫!高些!”叶三修知晓婆婆耳背,大声道:“咱要住店!”婆婆满脸不快,道:“你饿了十天么,怎么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叶三修运足了气,吼道:“咱要住店!”吼声未落,一个汉子探进头吼道:“住店吼甚么,财大气粗么!再要是吼半声,便将你填进石炉烤了吃。”
  这汉子的吼声比叶三修的吼声只高不低,震的屋中嗡嗡回响。叶三修却是发作不得,那婆婆道:“你是要住店了。二十两银子。”
  叶三修道:“二十两银子?洛阳城上好客栈才是二钱纹银。”
  婆婆道:“你说甚么?是嫌银子多了么?石堡寨的规矩,二十两银子住一年。”
  叶三修道:“咱只住一天。”
  婆婆瘪着嘴约似在等二十两银子。
  叶三修性不喜财,向是左手进右手出。再则他怀中揣着几千两银票,自是出手不难。
  付了银子,叶三修趴在婆婆的耳畔,道:“可有净房,咱要洗上一洗。”
  婆婆这次听得甚清,指指北墙前的套屋。叶三修进了屋中,脱净了衣饰。那婆婆在外面道:“将你的衣衫扔出来,婆婆给你换身新的,二十两银子住一夜,婆婆也不能亏了你。”
  叶三修心道:“这婆婆心肠甚好,难怪活了这般年岁。”便将衣衫卷起扔了出去。听的一声响,只剩的一锭银子跌在地上。
  屋中一盏灯光如豆,四下一片昏暗。瞅见墙角立着一只木桶,长吁口气跳了进去。落入水底,觉见脚下粘粘一片,凝眉想道:“这是甚么物什?”忽地嗅出水的味道有异,腥臭不堪。惶急爬出桶去,叫道:“婆婆,怎的不是净水?”那婆婆却不应声。叶三修又叫几声,婆婆仍是不应。便在此时,听得外面响起了群童的叫喊“屋中有鬼!屋中有鬼!”
  叶三修大是惶急,高声叫道:“婆婆,快将衣衫扔了进来。”旋即想起婆婆耳背,自己叫破了喉咙婆婆也听不见。便将门推开一缝张目望去,便见屋外灯笼火把亮如白昼,屋中哪有婆婆的影子,且连他的衣衫也是不见,叶三修心下急道:“婆婆怎地走了?莫非去取新衣衫了?”捺住性子,蹲在套屋中等候婆婆回转。
  屋外群童喧声更响,像是撺掇一个汉子拿一柄锄头进来除鬼。
  叶三修不住默祷婆婆快来!
  足足等了一顿饭的工夫,婆婆也未回来。幸而也无人拿一柄锄头进来。工夫一长,心神渐稳,慢慢醒过神来,大骂自己蠢笨。自己甫一入寨,便有群童浇尿投石,而后又是甚么婆婆,住店收二十两银子,桶中放了猪粪,卷了衣衫遁去。定是那蓝衫相公施计要老子出丑。阴魂不散,果是不散。老子暂且忍下一口气,日后定要将那厮的衣衫脱净,牵着在石堡寨转上几遭。探出头喊道:“快去给老子买一身衣衫,无任破旧,老子给他一两银子。”只听一个童子道:“石堡寨的衣衫金贵,一锭银子一件。”叶三修道:“便给你一锭!”那童子道:“你先将银子扔出来!”叶三修面色大变,自己眼下哪有银子,银票尽皆在衣衫中,已被婆婆卷走。突地想起扔衣衫时地上落了一锭,急忙拾起正欲扔出,却又止手道:“老子给了你银子,你等却不给老子衣衫,骗了老子!”那童子道:“咱们一手银子一手衣衫。”说罢进了屋中,手中果是拿了件衣衫。叶三修将银子扔在地上,伸手抓过了衣衫。不料展开一瞧,却是花衫花裤。叶三修气得浑身酸软,呆傻半晌,将那花衫花裤穿上,到了外屋。再一细细端量,这哪又是店堂了,只是一间年久失修的破屋,也怪自己心急洗浴未瞧个仔细。
  门外群童兀自嚷嚷不休,叶三修却又不敢出去。气哼哼躺在了土坑上,任凭外面大呼小叫百般嘲讽也是不睬。
  约是过了半个时辰,群童被家人唤了回去,外面静息下来。叶三修起身趴在窗畔向外审视一番,恐那蓝衫相公又施诡计。半晌不见异动,开门出去,做贼一般探头探脑张望一阵,屏吸静听片刻,才舒气展起腰肢。
  轻手轻脚进了左畔一家,先前探头吼话的汉子正自啃着一只猪爪。见他进去,上下端望一眼,哈哈笑道:“你这厮妖里妖气,快快滚将出去!”
  叶三修求人无奈,道:“大哥借给在下一身衣衫可好?”
  汉子约是知晓因由,道:“日后你可不要称强,否则——”汉子望着他身上的衣衫又是大笑一阵,啃一口猪爪,向里间道:“将秋下穿的衣衫拿了出来。”
  里间走出一个婆姨,手上捧着一身黑布衣裤放在桌上。叶三修揖道:“多谢大哥。在下不日送还大哥。”
  汉子将眼瞪起,道:“丢他娘的还回。”
  叶三修捧起衣衫回到破屋中,匆匆将衣衫换了。心下有了底气,打算先去吃上一顿,再去寻蓝衫相公。
  出门寻家酒店进去。小酒店只设了三张桌子。掌柜是一个白须老丈,喜气洋洋招呼道:“客官远道来的罢,赶紧打坐。”旋即端了一壶茶来。道:“客官用些甚么饭食?”
  叶三修道:“石炉烤鸡,一坛酒。”
  掌柜喊一嗓子,回到柜台。
  叶三修瞥一眼西桌,一个四旬年纪的儒生正自斯斯文文饮酒,摇头晃脑约是腹中吟诗。桌上的一盘烤鸡使得叶三修腹中饥火更盛。心道:“那烤鸡看去可口,不知几文钱——”立时起身道:“掌柜,酒饭在下不用了。”
  掌柜笑眯眯道:“客官怎地忽地想起用饭,又忽地想起不用了?客官走路是不是不大稳当?!”
  叶三修道:“实不相瞒,在下只因买了一件——”一顿,抱拳道:“打扰了。”便欲离去。
  那儒生声音清亮道:“掌柜,给这位壮士上一条烤驴腿,五只烤雏鸡,一坛酒。账么,算在鄙人名下。”常言道:“时运未来之人不可欺他。”
  叶三修道:“承谢足下!在下告辞了。”
  儒生道:“常言道,不知进退之人不可请他。哼!哼哼!抱上一坛酒来!”
  叶三修听闻此言,豪气陡生,道:“足下盛德,在下没齿不忘。掌柜,抱上一坛酒来!”说罢,大马金刀坐在凳上,那是要痛饮一番了。
  儒生道:“鄙人本是不善饮酒,然而三五杯倒可应对。常言道:”难中不扶结甚么忧?识破乾坤认甚么真。今天不知明日事,人争斗气一场空。”
  烤鸡烧驴腿端上,叶三修瞧去一眼,才知那儒生为何给他要了一支驴腿了。那烧雏鸡甚小,拳头般大。叶三修挟起烤鸡咬下半只,登觉满口溢香,甚是爽口,咸香之中有一丝淡淡甜味,又将那半只塞入嘴中。
  掌柜见他这般吃相,道:“客官,小店石烤若何?”
  叶三修连连点头,嘴上却是不闲。直至将一条驴腿,五只雏鸡,一坛酒吃喝得干干净净,起身道:“足下盛德,在下永记。请教足下高姓大名?”
  儒生不答却问,道:“壮士意欲何往?”
  叶三修道:“在下欲往开封府去。”
  儒生道:“壮士,现下已是亥时,何不歇息一夜,明早赶路。”
  叶三修道:“在下无——”
  儒生道:“鄙人也意在此歇息,咱们一同前去寻店。银两么,好说。”
  二人出了酒店,结伴寻到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安歇。
  次晨一觉醒来,出房见那儒生已在庭院读书。便上前道:“昨日还未得知足下大名,实是有失礼数。”
  儒生道:鄙人吴贞榕。贞乃操守之意之贞;榕么,家中庭院栽有榕树,家父便以树为鄙人做名了。”
  叶三修道:“在下姓叶,名唤三修。”
  吴贞榕道:“壮士要去开封府,不知所谋何事?”
  叶三修道:“在下曾被开封府的牛拳门牛世尊欺辱,在下是去向那厮寻仇。”
  吴贞榕将一锭金子交与叶三修,道:“壮士寻仇,自是心有悲苦。但望手刃仇人无恙归来,就此别过。”
  吴贞榕一派君子之风,施恩不图报,说行便行,挟书踏歌而去。“客人东方来,衣上灞陵雨,问客何为事,采山因天斧。冥冥花正开,雏雏燕新乳。昨别今已春,鬓丝生几缕?”
  望着吴夫子远去,叶三修心内突起难舍之情,仿似和这位吴夫子早是相识,投情合意。吴夫子较之古二哥多一份斯文,较之闻公多一份洒脱,较之林空斋多一份豪爽。驻足路上,直至吴夫子背影不见,才自转身向南掠去。
  开封府乃当朝东都。其时,梁太祖内辟污莱,厉以耕桑,薄以租赋。东都开封时和年丰,物阜民康。
  离开石堡寨三日后,叶三修歇在了开封府的一家小客栈中。
  开封府牛拳门牛世尊在江湖武林中名头身手虽属二流,在开封府却是显赫炫炎。牛拳门下弟子在城中霸道,掌门人牛世尊更是气焰骄横,豪绅镖局哪个敢惹?便是朝中大人见了牛掌门也要说笑几句,临了道声:“哪日闲了到府上来喝上一杯。”
  牛拳门在开封府当真是八面威风。
  今日,牛府却是冷冷清清,府门前的石狮下一个化子懒懒晒着日头翻衣捉虱。
  叶三修行至府前径自入进院中。庭前一个老妇正自擦抹廊柱,见到叶三修,问道:“官人寻我家老爷吗?”
  叶三修道:“正是”
  老妇道:“老爷和夫人前日去洛阳省亲了,只剩二姨太养病在家。”
  叶三修登时心绪懊丧,道:“你家老爷何时回来?”
  老妇道:“最多再有三日便回来了。”
  叶三修再不发话,拂袖而去。回到店中,凝神细思,牛鼠辈当真是去省亲了?莫不是听闻了老子折辱了左丘元、三个长老化子躲了起来?然而老子一路施展轻功——今夜前去一探再论。
  九九先生曾言:五更夜探最蠢不过。五更乃是人之睡息最沉之时,但高手却是最警五更。若在亥时一刻时分,人们酒足饭饱之时毫无戒意,此时夜探才是高妙。
  叶三修在亥时一刻到了牛府后院墙前。叶三修虽是瞧不起牛世尊,但恐牛世尊施何诡计,便也小心起来。牛府院墙高逾两丈,叶三修身形微晃,双膝微屈,身形腾起伏在了墙上。寻常武林高手跃起或是立于墙上,或是越过。叶三修却是身子平平贴在了墙头。
  张望一番,后进院中共是十间房舍,院落洁净。正自寻思下墙入院,忽听女子声音从前一进院的如意洞传来,道:“两位姐姐随老爷夫人去了洛阳,小妹独自一人睡息怕的紧,这才求姐姐陪小妹睡上几晚。”那姐姐道:“姐姐陪你睡了,谁又陪姐姐的汉子睡?明日可要——”话音低落,响起了吃吃笑声。
  叶三修闻言心道:“听来牛鼠辈果是去了洛阳。罢、罢、罢!且先等他三日。”翻身落下。
  第四日大早,叶三修午时来到了牛府前。牛府大门尽敞,走出了两个仆人。一个道:“老爷昨夜几时回来?”另一个道:“已二更时分了。回来也不急歇息,吩咐大早挂起十只灯笼,说是洛阳贵亲要到。”
  叶三修听得牛鼠辈回来,浑身一震,心下欢喜,正待迈步前去,却见一个面目英俊的少年武生恰恰行至了叶三修面前。两人行势甚急,叶三修倏然止步,少年武生却是收势不及,险些撞上。
  叶三修皱眉头道:“足下怎地这般惶急?”
  武生气哼哼道:“足下怎地这般惶急?”
  叶三修急欲寻仇,不再理会武生,将他推在一旁,便要闯进牛府。武生却是拦止了他,道:“足下无端撞了在下便大模大样走么?说不得在下得教训教训足下。”
  叶三修沉脸冷声道:“在下今天身有要事,明日奉陪。”
  武生道:“在下的脾气向是当下有事当下了。你若怕了在下,便趴下叩上一头,在下也就放你一马。”
  叶三修心道:“今天总是个打打杀杀了,不妨先松松手脚。道:”出招罢!”
  武生摇头道:“在下与人拼斗有个计较,若是在下手无兵刃,旁人一人打在下三个;在下手中有了兵刃,在下一人打旁人三个。”
  叶三修道:“那便亮出你的兵刃!”
  武生道:“在下今天身有要事,行的匆急未带兵刃。”
  叶三修心道:“牛鼠辈明日要结贵亲,老子明日再料理他更是畅快。今天不妨先将这个武生制服了,免得如那蓝衫相公阴魂不散,死缠烂打。便道:”快去取你的兵刃。”
  武生道:“在下去取兵刃,足下却溜走了——”
  叶三修道:“在下随你去取。”
  武生拔脚便走,叶三修随后跟上。
  走了一段路,叶三修道:“阁下的兵刃在何处?莫非才到铁匠铺打造么?”
  武生道:“足下若是怕了,便给在下陪个罪,叩个头,怎地寻起借口了。在下的兵刃总不是在洛阳城罢!”
  二人行至一家客栈,叶三修神色古怪道:“你到这家客栈取兵刃?”
  武生道:“在下在此住,自是到此取兵刃,莫不成到足下住的客栈去取!”
  叶三修道:“在下也在此家客栈住。”
  武生道:“诺大开封府,足下哪处不能住,非要与在下住在一处!”说罢进去背出一个包袱道:“在下已取了兵刃,便去一处僻静之处比划。”
  叶三修瞅着包袱,随在武生身后向西行去,心道:“这武生的兵刃定是古怪,且行事怪异,武林中人哪有兵刃离身,包进包袱,与人架了梁子去取兵刃?也是遇上了老子这等大丈夫才不计较。”
  二人出城行出两里地,在一棵苍郁槐树下止足。
  叶三修道:“阁下何处高士?亮出兵刃罢!”
  武生道:“在下自是高士。怎地,要套交情么?若是套交情不妨喝上二斤烧刀子。”
  叶三修浑然不知这武生是狂是颠?那口气忽大忽小,令人不可捉摸。便道:“在下只是觉得足下——”
  武生道:“觉得在下不可捉摸是也不是?在下远祖曾留了遗训:行事莫将天理错,立身当与古人争,天理么?得饶人处且饶人。一路上足下随在下身后却未偷袭,足下还不是那鼠辈,在下便起了饶你之心。其二,古人有孟郊,少隐嵩山,性介,少谐合。韩愈甫见,为忘形交。足下性介,少谐合,在下一见足下,竟也起忘形交之意了。”
  叶三修道:“瞧足下气势昂昂,却也胸装文才。”
  武生道:“在下远祖曾留有遗训:有文无武一头驴子;有武无文一只狗熊;半文半武一只鼠;全文半武一只公鸡;全武半文一条狂犬。”说着解开了包袱。里面包着几斤牛肉一坛老酒。叶三修奇道:“这便是足下的兵刃?”武生道:“怎的不是?在下吃饱喝足,豪气陡生,神定气足,一身武功便使得出神入化。”
  叶三修哭笑不得,无可奈何道:“足下快用你的兵刃,在下候你。”
  武生道:“足下实是鲁愚。在下方才没讲么?得饶人处且饶人。在下饶了你。又见足下性介,少谐合,生了忘形交之念,那便是要一同用这兵刃了。”
  叶三修被这武生搅扰得失了应对,默思片刻,虎起脸道:“足下饶了在下,但在下却不饶足下。”
  武生拍开酒坛泥封,道:“你不饶在下那是你的事。在下饶了你,你便打死了在下,在下也决不动手。”
  叶三修瞪了那武生一阵,忽地抢过了酒坛饮了十数口,连声道:“似足下这般、这般性介,少谐合,在下也饶了你。”
  武生端量着他的神色,道:“足下之言仿似言不由衷,哪有恶狠狠饶人的。”
  叶三修叹口气道:“在下实是于你无奈,只得饶你了。”
  武生点点头,捧坛喝下一口,道:“咱们没错了天理,那便是忘形交了。在下名唤何道明,请教足下高姓大名?”
  叶三修道:“在下叶三修。”说罢又捧坛喝了十数口酒。忽地想起何道明方才的譬喻有趣,便道:“怎地有文无武一头驴子?”
  何道明道:“柳柳州做了一篇文章,说有头驴子被虎瞧见,只能穷吼,撩撩蹄子,终被虎吃掉。有文无武穷吼而已。”
  叶三修道:“有武无文一只狗熊呢?”
  何道明道:“远祖所留遗训有一个故事,说是狗熊在玉米地掰棒子,掰一个往臂中挟一个,再掰一个丢了前一个。有武无文穷动尔。叶兄,你别问了,我给你讲。半文半武乃鼠,是说能叫能动。却又文不成武不就,见了高手便逃。全文半武是鸡,叫声响亮,嘴爪能斗上一斗。叶兄你听明白,是斗上一斗,最多是斗上两斗。全武半文是狂犬呢?狂咬疯叫。半文,似懂非懂,似通非通,疯也。远祖之遗训大有深意。”
  叶三修道:“那全文全武呢?”
  何道明瞧了他一眼,不屑道:“这般浅的道理叶兄悟不出,实在是大解在下的酒兴,全文全武乃是死人。”
  叶三修奇道:“怎地是死人?”
  何道明道:“在下实在是无酒兴了。全文,看透了世理;全武,打败天下无敌手;任世善恶不管,无人敢去惹他,岂非如死无异。”
  叶三修凝思点头道:“有理,有理。这世上正因尽皆驴子、狗熊、鼠、鸡、狂犬,才是这般浑浑噩噩。”
  何道明面色稍缓,道:“叶兄学而知之,在下又有些许酒兴了。”捧坛喝了一口,交与叶三修。
  叶三修正欲饮酒,突道:“如此说,在下与何兄岂非也成了兽物?”
  何道明道:“在下正是兽物。”一顿,续道:“在下乃非兽物。”
  叶三修满脸迷茫,道:“何兄此语,在下不懂了。”
  何道明道:“这世道坏就坏在偏偏尽皆兽物,偏偏不认自己是兽物,若是认了,那便不是兽物了。便如你抢了果子吃后,道:‘在下抢了果子,实是强盗行径,日后断不再为。’你便不是强盗了。”
  叶三修迟迟疑疑道:“这道理实在是虚虚实实难理的紧。如此说,这一棵树说自己是树那便不是树了?”忽地悟道:“这一棵树既是说了话,又怎能是树了,天下的树哪一棵能说话?天下能说话的树又怎能是树。”
  何道明抚掌笑道:“叶兄举一反三,在下的酒兴大增。”
  叶三修仿似懂了,却是心中有疑,只是不知何疑,反正思之不清,扭转了话头,道:“何兄此来有何事体?”
  何道明道:“远祖留下一部兵书命后代子孙研习,且遗训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用之所学,万里路上逢人遇事指点指点。远祖是高人,子孙自也不是低人。”
  叶三修觉得这武生何道明不只是狂,且又颠。大言炎炎面不改色。但九九先生课文时言:学无先后,达者为先。小儿辩日便将学富五车的孔夫子问了个灰头土脸。又瞧这何道明眉清目秀,毫无癫狂之相,约是酒量甚浅,喝了几口酒,口气托大了。便道:“何兄远祖所遗是何兵书?”
  何道明道:“叫做《京房易传》。”
  叶三修道:“听这名不大像是兵书,倒像是占卦之书。”
  何道明板起面孔道:“叶兄怎地不懂之处甚多,究其人世大端,只一斗字。斗乃此彼,彼此,此此彼彼,彼彼此此,此彼此,彼此彼之事。斗,便是战事。孙子云:兵者,国之大事,亦是人之大事。战事可非二人一言不合,掏出兵刃便斗。须得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中通人物之情。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又云:骄兵必败。再云:盲人瞎马。便是说你要和人打架,须得抬头望望天色。否则,你还未出手,便被暴雨浇个落汤鸡,打起了摆子,功力不免折了三成四成。再低头瞧瞧地势。否则敌手与你斗了三五招式便一步一步退后,你杀敌心切,使出一招十步取命,却在三步上陷进了泥沼,中了敌手的诱敌之计。余下更须察看敌手情势,武功高低,徒弟几个,暗处有无偷袭之辈之势?叶兄,个中学问广博高深。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若是一个不小心,那可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打蛇不死反遭咬了。远祖遗训:料敌三分,杀敌七成。京房易传正是料敌之用兵书也。”
  何道明讲得口若悬河,叶三修听得云山雾水。又隐隐觉得他是在暗喻自己此番行事,劝诫自己切勿妄做。然而,阡陌之交,他怎知自己所行之事?自己寻仇之事只和师父、古老二、侯老四、把兄血佛老祖、吴贞榕道过——“突地面色倏变,恨声道:”足下前来做说客,虚言恫吓要吓退在下吗?在下瞧你年少,不忍杀你!快快回去告知牛鼠辈,在下此仇定报!”
  何道明愕然道:“牛鼠辈是谁?”
  叶三修冷哼一声,仰头不睬。
  何道明幽幽叹道:“远祖遗训:若遇那冥顽不灵楚霸王,远离,远离。”说罢,起身便行。
  叶三修曾听闻公言过:凡事不可学楚霸王,武功高深,失了亚父,便也失了天下。身形晃动,到了何道明身前,道:“在下误会了何兄。”旋即正色道:“何兄弟,在下此番来开封府乃是向牛世尊寻仇。何兄弟方才所言句句不离在下所欲行事,在下才疑你是牛鼠辈的说客了。”
  何道明道:“那牛世尊在开封府也算得上是头脸人物,自是心机过人。想来耳目众多。叶兄不定已露了行藏,何不歇息几日再图所行之事。”
  叶三修道:“那是为何?”
  何道明道:“兵法云:兵道,诡道。”
  叶三修纳了何道明的谏言,二人到大清河口游荡了三日,第四日星满斗现之时回到了开封府城。
  何道明回了客栈。叶三修潜进了牛府,探了后进院中房舍无人,又向前院行去。前后两院相联房舍分作两排,中间空出处铺满青石,顶上依是相联屋脊,所空通道唤作穹洞。叶三修甫一进穹洞,便听咚咚两声,接着一声锣响,登时火把四起,白昼一般。穹洞前后堵上了带刺铁网,封的紧严。三四十人涌在了铁网前,前面一排的黑衣汉子手持长刀,后一排汉子撑弓箭在弦上。再往远望,院墙墙头上站满了化子。又一声锣响,穹洞南端走出了血佛、牛世尊。北端走出了葛罗两个化子。
  牛世尊哈哈大笑道:“叶小儿,你可想到眼下这般情状么?丐帮陈帮主飞鸽传书,本掌门知你要来。你以为老夫去了洛阳?老夫的千金嫁的是开封府知府公子。老夫避你三日,乃是知会血佛大师,丐帮英雄,调兵遣将给你布上一阵。哈哈!明日乃是老夫嫁女吉日,正好用叶小儿砍头见血冲邪!”
  叶三修瞧见了牛世尊便即火冒三丈。再听那哈哈笑声更是刺耳,反不如血佛的阴沉面孔爽目。瞧瞧四遭,一副无望逃遁的丧气神色,向北边行了两步挨墙坐下,闭住了双眼。听得血佛道:“小儿摔下蛇谷竟是未死?那秘宝图有望了。”大喝一声道:“擒了!”
  叶三修心道:“擒了老子?哼哼!便是老子亮出了玉木鱼,你须得向老子叩头!只是老子怕损了九九师父和自家的名头,让江湖说是光头救了老子,坠了圣武元皇尊的威风。”
  两边铁网被四只挠钩勾顶着推前。叶三修离北边较近,片刻铁网贴在了身上,只待南边铁网贴前,便将他包住。
  葛长老、罗长老神色愤懑且又得意瞪着叶三修,心下不住盘算:“只为秘宝图不能杀叶小儿,须得狠狠整治小儿一番,将小儿的十个足指那是割定了。待到秘宝图得手,便学那道姑的法子,一日取小儿身上一件物什。”两个长老仿似已然割了叶小儿的十个足指,恨意稍解,伸舌舐舐燥烈双唇。突地脸色陡变,只见叶三修双手上的两柄闪亮短刃已将铁网划开窜出。众人还未醒悟,那持挠钩汉子惨叫一声倒地,叶三修一个跟头翻起落在了房顶,身形矮下,已然不见。
  叶三修回到客栈,见何道明面色苍白,正自屋中来来回回踱步。见到叶三修回来,端量了一阵,道:“瞧大哥神色不快,定是此行不爽?”
  叶三修道:“高手丐帮传书牛世尊,布了陷阱,在下幸得凝血匕所助脱困。”忿忿又道:“明日牛鼠辈嫁女,在下明日定要将牛府搅个乌烟瘴气!”却又凝思道:“会不会又是牛世尊所布的陷阱?”
  何道明道:“那牛世尊的亲家是哪一个?”
  叶三修道:“牛鼠辈说是开封府的知府。”
  何道明凝思片刻道:“若是知府,恐是无虚。知府为忌声名,也不会娶亲做饵。且堂堂知府心高气傲目无余子,又怎会将咱等草民瞧在眼中?”一顿又道:“那牛世尊约了何处高手?”
  叶三修道:“丐帮的葛罗两个化子和血佛。”
  何道明道:“丐帮中除帮主陈清溪和执法长老钟长老,传功长老钱长老外,余下长老皆不足惧。只是血佛心性阴毒,武功深绝,实非易与之辈。”
  叶三修道:“现下那血佛最易应对。若非在下要亲手报仇,便让血佛杀了牛世尊。”
  何道明眨眨眼,望着叶三修,道:“叶兄莫非气糊涂了?”
  叶三修道:“在下与血佛的师父血佛老祖是八拜之交。”说着取出了玉木鱼,又道:“这便是在下把兄给在下暂存的信物。”
  何道明大张着嘴,半晌后才自合起,道:“血佛已是大魔头,他的师父岂非、岂非更是凶残百倍。”
  叶三修摇头道:“何兄此言错了。血佛师父在下把兄却是胸无城府肝胆相照的前辈高人。”说着打了个哈欠,握拳捶捶额头,道:“怎地、怎地——”
  何道明见状,道:“叶兄定是困倦了,在下也回房去了。”
  叶三修道:“在下乃非困倦,却是觉得慵懒。”
  何道明道:“慵懒?叶兄莫不是中了甚么迷毒?”
  叶三修道:“并未中毒。”旋即凝思道:“在下原先任有天大难事也是嘻嘻哈哈,兴高采烈。可是近来时日,觉得时有沉郁,仿似变成了妇人一般。”
  何道明道:“在下冒昧,叶兄练的是甚么功夫?”
  叶三修道:“师尊所传漏阳功。”
  何道明脸色倏变,退后一步,道:“叶兄原是练的漏阳功!”
  叶三修道:“何兄知晓此功?”
  何道明道:“在下曾听师父提起过。”
  叶三修道:“何兄方才的神色甚是古怪。”
  何道明的脸色变过,笑道:“在下只是觉得叶兄所练功夫的称谓古怪罢了。叶兄且慢慢饮酒,在下出去买些佐酒菜食。”说罢,行色匆匆,快步出屋。
  叶三修心绪郁闷,胸中隐隐愁楚浮泛,却又不明所以。尽想快快睡去。但何道明与他虽只相交数日,所谈之言却是出自肺腑,甚是诚挚。勉强打起了精神倒了一碗酒,呷了一口索然无味且呛得喷出了泪。颈子一歪,伏在桌上睡去。
  朦胧之中,被人摇醒。睁眼瞧去,何道明愀然道:“叶兄怎地睡了?若是牛世尊来袭,岂非送了一条性命!”
  叶三修本是慵懒难已,睡意凶猛,听到牛世尊三字,立时坐起道:“那牛鼠辈来了么?”
  何道明将一包牛肉放在桌上,笑吟吟道:“叶兄,咱二人将这一坛酒喝了,在下保你明日在牛府热闹痛快。”
  牛府今天嫁女。佳婿乃是开封府知府公子,牛世尊更是喜中有鸡犬升天的洋洋自得的畅意。虽恐叶三修前来滋扰,但丐帮好汉百余人,血佛大师所率门下四十个高手,明潜暗伏将府宅团团围住。恰时如意门杜三九率门下三十条汉子又至,余下三山五岳的好汉也足有百十多人。牛世尊捧着一杯清茶,心道:“有众多好手在此,便是再多几个叶小儿也不足惧了。”他原想延日,但恐知府大人震怒,江湖好汉小视,便如期行嫁。
  辰时甫至,牛世尊身着喜服,春风满面进了堂中。管家翘着胡子四处指拨,家丁仆人如鱼穿梭。贺客高声喧聒,笑声震耳。判官笔彭龟年道:“老牛,若不摆酒上来,抱几捆青草让大伙嚼嚼也胜那刮肠子的淡茶。”牛世尊笑道:“在下上的是凤凰水仙茶,那可是茶中珍品。”杜三九道:“杜某只知杜康女儿红,可不稀罕凤凰乌鸦。”正自说笑,听得知客喊道:“商丘雷公门丁大公子、丁二公子到。”
  两个面肤白净,举止斯文的公子走进。牛世尊打个哈哈,道:“二位公子光临,那是丁老爷子给在下面子,甚谢甚谢”
  牛世尊口中客气,神色却是倨傲。丁大公子道:“家父突染微恙,不能扶杖前来拜贺,命我兄弟前来向牛掌门道喜,送上贺仪纹银十两。”
  牛世尊今天所收贺仪最少是府衙一班皂役合彩黄金十两。江湖豪汉出手阔绰,拿出五十两也是面现窘色。雷公门两个公子居然捏着十两纹银跑来喝酒,牛世尊再也不睬二兄弟,径自与贺客寒暄去了。二兄弟甚是知趣,悄自躲在角隅饮茶。
  辰未巳初,院外响起了爆竹声,牛世尊慌自迎了出去。便见开道花鼓锣钹十二人边敲边行,仪队持绸挽缎随后,新娘花轿披红挂绿,响铃清脆。花轿后是媒婆小轿,挽着一条黄带。再后是一顶官轿,马队盔甲鲜亮压阵。
  彭龟年道:“怎地不见新郎?”
  费阴阳道:“亲家乃是知府大人,老牛便是等亲了。”
  迎亲队到了门前停下,喜轿径自入院去新娘的闺房。管家端着一盘银子散给了乐班。官轿中走出一人,牛世尊快步迎前,揖道:“总兵大人亲至,小人真是热泪盈眶。”
  总兵神气十足,甚是粗豪,拱手道:“牛掌门与知府大人结了亲,日后咱们自是一家人了。咱带了四百骠骑亲兵护卫新娘回府,哈哈!知府大人正等新娘子呢!”
  总兵话语甚是不周,末了一句惹得众人嘻笑不已。
  花轿停在新娘的闺房门前,推开房门见新娘一身大红喜服,蒙着盖头已然站在了门前。媒婆咯咯笑道:“哟,王婆婆,新娘子可是爽快,快快上轿。”
  伴娘王婆婆轻轻拍一巴掌媒婆,扶着新娘出门上轿。
  迎亲队去后,牛世尊再无忧心。心道:“叶小儿便是来也不惧了。一张紫脸笑逐颜开,拱手朗声道:”各位就请入席,在下府中藏酒丰厚,各位尽管放量饮酒。“又对管家道:”将血大师、丐帮、如意门的好汉尽皆请到后院,莫要丢掉一个,回头骂咱老牛。”
  牛世尊今天布下四十桌喜筵。正中一桌总兵位首;左面一桌血佛居中,右面一桌葛罗二长老面南;牛世尊杜三九陪在总兵两侧。少半时辰后,堂中一片喧嚣。总兵豪气干云,连喝六壶酒面不改色,嚷道:“咱老赵便是喝六十壶酒也是脸色不红。只是舌头么,些许硬……。”
  牛世尊女儿嫁出门,未闻惊报,知是平安到了知府府中。再则高手众多,喝了几壶酒,心下再也不惧叶三修。酒越喝越豪,胆子越来越大,道:“大人,你的舌头若是硬了,你便是醉了。怎如小民,舌头硬了却是不醉;杜康酒喝进嘴中如水一般,咱们再喝。”
  血佛虽是邪魔巨擘,然而向是自视高人,若非为擒叶三修,怎肯屈就牛世尊的酒筵。瞧见牛世尊醉酒无相心下甚恶,暗道:“武林中杀人强横那不打紧,若是浮贱,当真是坏了武林的声名。”
  葛罗二位长老若是片刻不说话那便心痒难忍。旁人越喝舌头越硬,二位长老却是越喝越软。葛长老道:“那叶小儿怕是不敢来了。”罗长老道:“若是来了还能再逃脱么?老化子已想好了几条妙计。”
  总兵已知牛府昨夜之事,朗朗言道:“咱老赵不敢说有翼德之勇,然而大刀舞开不让云长。那刁民若是来了,老赵一个回合便取了他的性命。”
  血佛冷哼道:“阁下恐连周仓也是不如。”
  总兵拍桌怒道:“兀那和尚,竟敢小视老赵?左右,取刀来。”
  牛世尊两下不敢得罪,忙是劝解。无奈舌头已硬,说上半句,歇上三口。
  血佛屈指将桌上一只酒杯弹起,直向总兵射去。总兵惶急伸手去抓,却是闪空。眼见酒杯挨近右眼,心下大骇,酒杯却是稳稳当当落在了桌上,仿似血佛敬了他一杯酒。总兵哈哈笑道:“大和尚敬酒的法子倒是别致,咱老赵佩服大和尚的内功精深,佩服!”
  众人纷自心道:“这总兵太也圆滑,既为自已遮了丑,又捧了血佛。”
  血佛若被彭龟年一干人捧上几句,非但不喜,且是生怒。血佛岂是你等庸庸之辈所赞之人。然而大梁开封府总兵也算是有几分身价,心下高兴,举杯一饮而尽。
  牛世尊见状,道:“血佛大师乃、云深处、处之人。”
  总兵道:“此语何意?”
  牛世尊道:“神、龙也。大师,在下敬你一杯。”
  血佛点点头,心道:“这话虽是俗了些许,倒也得当。”举杯又饮。
  总兵道:“大和尚,日后若是用得着咱老赵,传过一句话来。咱点起一支兵马那是威不可挡。老赵敬你一杯。”
  血佛心道:“日后若逢本佛出手有碍之事,便让这个笨驴子去。”举杯又饮。
  血佛被这个赞一句,那个捧一句,左一杯,右一杯,不禁昏昏然,飘飘然起来。
  雷公门的丁大公子、丁二公子抓着酒壶四下找人拼酒,笑吟吟走到血佛桌畔,大公子道:“在下久仰血佛大师的威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在下敬大师一杯。”
  血佛点头嗯了两声,心道:“本佛神龙难见首尾,今天让你一见,你当真是三生有幸了。”便将一杯酒饮下。
  这两桌热闹异常,却是冷落了葛罗二人。江湖上最讲面子,瞧此情状,丐帮大失颜面。罗长老喝道:“葛长老真乃神龙,本长老敬你一杯!”
  葛长老扬声道:“罗长老,多日不见了。今天一见,真乃三生有幸。本长老敬你一杯!”
  两人酒杯撞得啪啪响,五六杯酒落进肚去。
  管家神色仓皇奔进堂中,急道:“老爷,老爷,知府大人派兵来了。”
  牛世尊哼哼唧唧道:“知府大人来了?”
  管家道:“知府大人派兵来了!”
  牛世尊道:“那小贼绝不敢来了。回禀知府大人,不必卫护了。”
  管家道:“都尉大人脸色不善,怕是有何祸事。”
  正自说着,便见一个都尉率兵进了堂中,扬声道:“奉知府大人之命,捉拿反贼牛世尊!”
  两个兵卒奔到桌前,将牛世尊拖到都尉前。总兵见状,酒意登消。道:“宁都尉,怎生回事?”都尉道:“赵总兵,快快离开牛府。这牛世尊乃是反贼!”总兵立时抢上前踢出一脚,牛世尊一头扎在地上。
  在坐江湖豪汉闻听牛世尊是反贼,纷自一惊,大是不解,心道:“牛世尊的千金才嫁过去,怎地成了反贼?”葛长老道:“赵总兵,牛掌门怎地成了反贼?”
  赵总兵还未发话,都尉喝道:“说他是反贼便是反贼,问个鸟!”
  突地,三个夫人呼天抢地奔进堂中,指着牛世尊骂道:“天杀的老鬼,怎将女儿藏起,让二姨太上了花轿嫁去!天杀的,真正是禽兽不如!”
  牛世尊挨了总兵一脚,血气翻涌,秽物一口一口吐出。酒意稍醒,大睁双眼四下里望来望去,浑然不知眼前之事。
  三个夫人缠夹逼问,牛世尊听来听去不明所以。总兵喝止了三个妇人,道:“花轿抬了二姨太去?究是怎生回事?”说罢,又望望都尉。都尉道:“下官也不知其中原由。只是拜堂入进洞房后不见了伴娘,过了一阵,知府大人怒气冲冲令下官来抓反贼牛世尊。”
  赵总兵指一指胖夫人,道:“你说!”
  胖夫人道:“咱们正为女儿指点扮装,却是倦困睡去。自打听说有个甚么叶小儿来寻仇,咱们已没好好睡过一觉了,想是再也支撑不住睡去了。到后醒来,却见女儿站在面前流泪。咱几个一问之下——天杀的!”一指堂门,道:“你听听女儿怎生说!”
  牛世尊一张紫脸疙疙瘩瘩,女儿生的却是俏丽,难怪知府公子相中。那牛世尊的女儿被两个姑娘搀扶着走了过来,泪珠断了线般流下,抽抽噎噎道:“爹爹,你不让女儿嫁过去是何道理?”
  牛世尊大骂道:“混账,老子要嫁你,怎地不让你嫁!”
  姑娘道:“女儿正换装,你却点了女儿的穴道,说今天嫁的是二姨太,你又说早就不想要那痨病鬼了!”
  都尉心道:“知府大人命一入牛府便即提拿牛世尊回去,休得多言,怕是泄了反贼之事的隐秘。但现下听来怎地牛世尊将他的二房嫁了去?”正欲喝令捉拿牛世尊回府,突觉腰间脑后一麻,便既不动不言。
  牛世尊道:“老子确是不要那痨病鬼了,然而杀了她也成,怎会嫁到知府去?!”
  那姑娘突地扭扭捏捏道:“爹爹说喜爱女儿,舍不得让女儿出嫁。”
  三个夫人发疯般扑到牛世尊身上,拳头乱自捶下,堂中群豪皱紧了眉头。丁大公子长长叹一口气道:“父淫己女,禽兽不如。丐帮二位长老向是嫉恶如仇,不知现下怎生感触?”
  葛罗两个长老身形晃起到了牛世尊面前,抡臂打起了牛世尊的嘴巴。二长老先前对牛世尊巴结血佛心下已是气恼,且堂堂丐帮长老竟在这般无耻之徒府上喝酒,脸面失尽,掌上用了真力。牛世尊杀猪般嚎叫,两腮高高肿起。
  血佛道:“都尉,其中怕有蹊跷——”瞥一眼都尉,道:“你被点了穴道?”掠身过去,解了都尉的穴道。都尉立时喊道:“反贼!尽皆反贼!快——”一句话未完,血佛点了他的穴道,瞧一眼总兵,意在戒告识相,否则,也将他点了。
  总兵甚是机敏,道:“知府大人定然有令旁人无涉。大和尚,本总兵须得立时带牛世尊回府。”
  血佛道:“此事甚是古怪,本佛疑那叶小儿从中做祟,本佛须得讯问于他。”
  丁二公子道:“血佛大师莫非要救此猪狗吗?”
  丁二公子说罢,群豪话声四起。纷自指斥牛世尊,便连称一声牛世尊也觉污口,皆是猪狗代之。
  血佛道:“本佛问明了情由,若牛世尊果是猪狗,本佛亲手惩治于他。”
  丁大公子道:“但请大师当众惩治,以明大师高洁。”
  杜三九咳一声,走到姑娘身前,问道:“姑娘先请安神。姑娘若有委屈,本门主决不袖手旁观。姑娘,你爹爹对你怎生讲的?”
  姑娘低声低气道:“便是说喜欢小女,不舍得让小女嫁了。”
  杜三九道:“那时还有谁在?”
  姑娘道:“伴娘去给小女拿缠枝花去了,爹爹就进来了。”
  杜三九道:“姑娘亲眼见你爹爹了吗?”
  姑娘道:“那时小女正对铜镜摆弄衣饰,没有瞧见爹爹。”
  杜三九道:“再后呢?”
  姑娘道:“爹爹说完便点了小女的穴道,将小女抱进了二姨太的房中。”
  杜三九道:“那是甚么时辰?”
  姑娘道:“辰时。”
  杜三九厉声道:“牛世尊,辰时你在何处?”
  牛世尊两腮肿胀,话语不清,道:“在下正在堂中。”
  杜三九道:“一直在堂中么?”
  牛世尊道:“中间小解了一次。”
  杜三九心中骂道:“呆子!”又问道:“你去小解可有人瞧见?”
  牛世尊道:“东明虎头刀杨大侠。”
  杜三九道:“请杨大侠出来说话。”
  管家道:“杨大侠早已醉得不醒了。”
  杜三九又道:“姑娘,你听那声音确是你爹爹的声音?”
  姑娘道:“爹爹昨日喝多了酒,嗓子有些哑,定是爹爹的声音!”
  杜三九心中大骂,“罢了、罢了!牛家一门呆子!”
  丁二公子道:“赵总兵,如意门掌门人杜大侠向是与人为善,且行事公正,赵总兵可不须冤了开封府知府亲家翁牛家拳牛掌门人牛世尊。”
  赵总兵立时喝道:“兀那胖子,你莫非比本总兵和知府大人高明吗?”四下环望一眼,抖起双肩,道:“速将牛世尊押回府中治罪!”
  血佛向丁二公子道:“阁下何人?”
  丁二公子道:“血佛大师一阻都尉,二阻总兵,不知是何用意?”
  血佛望望丁大公子丁二公子的脸色,道:“阁下二人为何易容?”
  话声甫落,六个和尚将二人围起。葛罗两个长老对视一眼,一左一右站到了和尚圈子的两端。
  丁大公子负手仰天,道:“血佛,你还不配问在下何人?不过么,在下放下架子和你喝上一杯。”
  血佛沉声道:“你配和本佛饮酒么?”
  丁大公子缓缓走近血佛,将掌中的物什一晃,道:“配是不配?”
  血佛面色倏然恭谨,将手挥起,六个和尚退开,向葛罗两个长老、杜三九横过一眼,道:“哪一个若难为了这二位,本佛便取了他的性命!”
  丁家公子挥袖抹去了脸上易容之物,群豪目瞪口呆。丁大公子竟是叶三修,丁二公子是一个面目俊朗的少年武生。
  叶三修道:“在下又新执掌圣武元皇尊掌门,江湖匪号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叶三修。这一位乃是在下把弟——”转头瞧着何道明,他还不知何道明所属门派。何道明朗声道:“在下京房易传掌门人,江湖匪号无法无天半人半神有吃有喝何道明。”
  群豪闻言心下明了这少年武生不愿露了行藏,胡乱言话戏人。
  叶三修心道:“何兄弟怎地学起了老子?口气又比老子狂了,无法无天,半人半神——”四下望一眼,道:“在下不须血佛援手,哪一个若是还欲向在下逼索甚么秘宝图,便来斗上几招。在下今天是向牛世尊鼠辈寻仇。牛世尊无耻之极,各位方才瞧得清清楚楚,在下取他的性命也是污了手。”
  在坐群豪见血佛对叶三修先倨后恭,不解其中古怪。且血佛又言谁要惹了叶小儿便丧了性命,再也不敢非分之想。
  叶三修坐在了桌前,道:“各位若是不想动手,不妨喝上几杯。然而牛世尊猪狗不如,欲淫己女,不可不惩!”
  葛长老大喝一声,道:“李舵主,江湖上称你锦心秀才黑手针。莫非是白叫的么?”
  一个瘦弱化子有气无力走到了牛世尊前,慢慢吞吞从怀中掏出了一枚指长指粗银针。仰脸望望天色,长长叹一声。手臂倏动,眨眼间,那一枚针又放进了怀中。众人瞧去,只见牛世尊左颊刺了:猪狗;右颊刺“淫己女”五个牛眼大字。那针约是藏有黑汁,五字入肤不见血出,尽显墨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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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浮生幽月
  叶三修在开封府了了与牛世尊的仇怨。此番寻仇,场景吹唇唱吼沸反盈天威风八面,此功当推京房易传掌门人何道明。
  原来那日叶三修受挫回来,何道明献计,二人易容扮作了雷公门的丁大公子,丁二公子。潜入牛世尊之女闺房用迷药迷倒了牛世尊的三个夫人和伴娘。何道明学那牛世尊嗓音背后点了其女穴道,说了那句疯话。又将其女抱在牛世尊二房的房中,点了二姨太的哑穴,喂服了一枚药丸,将二姨太扮作了新娘,上了喜轿。何道明扮了媒婆到了知府府宅后,悄自溜了回来,二人又扮作了丁家公子,解了三个夫人所中迷药,放出了牛世尊的女儿。
  出开封府行了十余里脚程,在陈留小镇寻了家酒客栈歇下,要了酒菜兴致冲冲饮开。
  叶三修满脸肃色,端起酒碗道:“在下圣武元皇尊掌门人叶三修对京房易传掌门的相助之情没齿不忘。”
  何道明端起酒碗肃色道:“举手之劳之事何足挂齿,圣武元皇尊叶掌门小题大做!”
  二人豪气干云,惹得店中酒客纷自观望。叶三修将一碗酒饮下,道:“何兄弟两肋插刀,且施恩不图报,大有古人遗风。”
  何道明挟了一条汤中的萝卜吃后,笑一笑道:“叶兄,在下虽有古人之风,然而,不定有甚么事要叶兄报上一报。”叶三修道:“何兄弟快讲!有何难事在下去料理就是。”
  何道明用筷头拨弄着菜肴,道:“叶兄,日后再说。”
  叶三修饮一口酒,道:“日后?何兄弟莫非要跟在下一辈子么?”
  叶三修道:“咱们一别不知哪一日再聚——”再聚小乡镇他家有钱  叶三修怔怔望着何道明,迟迟艾艾道:“你怎地,怎地不大讲理了?”迟迟艾入道:
  何道明忽地一笑,神色变得俏皮,道:“京房易传掌门人就是这般不大讲理,叶掌门想申量申量本掌门么?”
  叶三修哈哈大笑,道:“何兄弟性子可是古怪。”说罢,面现遐思咯咯笑起。道:“何兄弟的性子与那颈胜白雪——迎风俏呐一般。在下在商州曾遇一个蓝衫公子,只因阻碍在下向丐帮寻仇,在下让他回家吃奶,他便阴魂不散,在石堡将在下整治得哭笑不得。然而在下却是不记恨他,反是觉得有趣。”
  何道明道:“叶兄被那公子怎生整治了?”延续一次  叶三修面红耳赤,讷讷道:“怎生整治?那个、那法子么,实是有趣的紧!”
  何道明突地哈哈大笑,仿是开心之至。
  叶三修瞧着何道明,道:“何兄弟怎地这般开心?”何道明止住笑,道:“在下瞧叶兄神色扭捏,想是被整治的昏头昏脑。”
  叶三修怒道:“正是昏头昏脑!”
  何道明摆摆手道:“不说了、不说了。叶兄现下意欲何往?”
  叶三修道:“在下本想寻朱晃老儿的晦气,但皇宫戒备甚严,高手众多,在下恐失了师父所赠卦姑前辈之药,便打算先赴海安拜访卦姑前辈后再去寻朱晃老儿的晦气,再后便是寻秋儿了。”
  何道明道:“秋儿是谁?”
  叶三修面色沉穆,又浮出愧疚之色,缓缓言道:“秋儿对在下那是至情至性——”
  何道明道:“这秋儿是女子了?”
  叶三修道:“不怕何兄弟讥笑,秋儿么、这个、那个——”
  何道明道:“究是怎个?”
  叶三修拍桌道:“便是日后你嫂嫂的那个。”
  何道明登时愕然,几欲开口却又摇头不语,脸上浮出笑意,端起了酒碗,道:“叶掌门,你我开封府相逢实乃天意。常言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在下谨祝叶掌门一路顺风。”说罢,将酒饮尽,又道:“就此别过!”起身快步出门去了。
  叶三修慌自追出叫道:“何兄弟!何掌门!快快转回!”
  那何道明头也不回,闻言竟施起了轻功,片刻间,不见了踪影。
  何道明倏然离去使得叶三修心头茫然,思忖半晌,心道:“何兄弟不知是哪位前辈高人的门下,论起理来滔滔不绝,且谋算刁狠,易容手法精奇,扮谁像谁;学声亦是绝妙,这一离去何时才相聚。”怏怏回到店中坐下,托腮凝思饮酒。约是过了半个时辰,外面响起吵嚷声,两个人走进了酒店,赫然正是光头仙人指路焦老雁,跛子姚富。二人在桌畔坐下,焦老雁拍桌道:“叶小友虽是中原口音,可是他的爹娘不准是晋、陕、鄂、鲁、冀的人呢?”姚富愁眉苦脸道:“兴许还是川浙南诏人呢?”焦老雁道:“不定还是西域北荒之处人呢!”姚富道:“咱这时日寻来寻去无一丝端倪——。”焦老雁喝道:“店家,上两坛老酒、二斤牛肉、二斤羊肉、一只肥鸡。”姚富急道:“撑死你么!店家,一壶酒两碗面便可。”焦老雁道:“今日老焦会账。”姚富道:“你有银子么?从打出洞那日——”焦老雁道:“老焦向你借十两银子就是了。”姚富道:“老朽只剩一两银子,今天花光明日当化子么!”
  叶三修将桌子拍得山响,扬声道:“店家,给秃顶壮士和愁眉苦脸老丈上两只肥鸡,二斤肥牛肉、肥羊肉、十个细炒。”
  焦老雁姚富转过头来,齐齐叫道:“叶小友。”
  叶三修笑道:“老焦老姚,可寻到了在下爹娘?”
  二人起身坐到了叶三修的桌畔,焦老雁秃头一晃一晃,道:“叶小友,其中言语不妨慢叙,老焦可是饿得发慌。”撕了半只鸡往嘴里塞,两腮一鼓一鼓。姚富愁云解去,道:“见了叶小友这一两银子可剩下明日用了。”端起了汤盆一气喝了半盆。
  叶三修奇道:“你二人怎地饿成了这般模样?”
  姚富喘一口气,正欲开口,瞧一眼焦老雁道:“你怎地吃了半只鸡?”
  焦老雁道:“那不是给你留了半只。”
  姚富道:“咱二人吃半只,留下半只明日吃!”又向叶三修道:“这个焦秃子每日要肥酒大肉,每日要打点几两银子!”
  焦老雁道:“姚老穷鬼掏银子像摸虱子,哪像江湖好汉。”
  姚富道:“老夫本非江湖好汉!且似你这般好汉不做也罢!”
  焦老雁怒道:“老焦这好汉怎的了?”
  姚富道:“除了吃就是喝,走上几步便要睡。”
  焦老雁道:“看你一脸穷相,跟上你便运道不济!”
  姚富道:“老朽一脸穷相?你一脸霉相!”
  二人越吵嗓子越高,眼见要动手打将起来。邻桌一位老者走了过来,劝道:“二位毋再吵了。老夫听了一阵,实是这位秃兄差劲欠理。”
  姚富焦老雁恶狠狠道:“咱们的事你多得甚么鸟嘴!”
  老者讪讪道:“小老儿也是一番好意。”
  二人齐声道:“现下的人便是用好意害人!”
  老者口中嘟嘟哝哝,急急退了回去。
  大肉细炒端上,焦老雁姚富抖抖双手,如虎扑食一般大嚼大咬起来。菜肴甚丰,二人吃到肚胀也仅吃了小半。焦老雁摸摸头道:“老焦一路上想,若是有个吃处,便吞下一只羊怕也不够,哪知,哪知——”姚富叫道:“店家,取两张油纸来。”念念叨叨道:“剩下的须得带走,明日焦秃子再要便可应对了,又可省一两银子。”
  叶三修道:“二位可寻见家父?”
  姚富悻悻道:“令尊曾喝过焦秃子一杯清茶,老夫问他令尊怎生模样?焦秃子说与小友长得很是一样。老夫与他大镇小乡跑了几百处,寻了六七十个姓叶之人,皆言不曾弃过一个孩儿。”
  叶三修道:“在下又非姓叶。”
  二人道:“那又何姓?”
  叶三修道:“叶乃是叶婆婆让咱姓的,在下姓甚么却是不知。”
  姚富道:“这可做难了,总是不能见上一个便问他在老潘镇弃过一个孩儿么?”
  焦老雁道:“老姚蠢的紧,须得见和叶小友相像之人才问上一句。”
  姚富道:“咱莫非见一个人便上上下下端量一番,嗯,鼻子么,像;两只手么,也有些意思;若是眼再长些那便八九不离十了。哼!仙人指路,实是盲人摸象。”
  焦老雁忽地双眼发痴,仿似想起了甚么惊异之事。
  姚富道:“焦秃子,吃多了么,一个饱嗝打不上来憋住了么!”
  焦老雁脸上浮出得意笑容,哼了在哼,点了三点头,笑眯眯道:“仙人指路是灵光。老姚,现下老焦给你指一个去处,便是海安浮生庄。卦姑她老人家天人一般,掐指一算,道:‘焦大侠,姚老儿,叶小友的尊慈么——赴西南百里地去迎罢!’
  姚富道:“那是卦姑仙人指路了,又怎是你这凡夫愚子所能为之事。”
  焦老雁道:“仙人指路仙人处,另有仙人点迷津。”焦老雁放下了心事,摸摸肚皮,抚抚秃头,得意洋洋。
  叶三修道:“在下正欲去海安卦姑处走一遭。”
  焦老雁喜道:“叶小友也赴海安再好没有,咱们一路上便可将所见之人当场和小友比对比对。”
  三人酒足饭饱南下,一路上有焦姚二人相伴倒也不寂寞。焦姚二人路上见一个衣饰光鲜老者便要拦住端详一阵,见了悬鹑百结之人睬也不睬,仿似叶三修的爹娘定是财主。
  这一日到了商丘。焦老雁道:“叶小友,咱们去瞧瞧雷公门丁老儿,那老儿的嘴想是歪的更紧了。”
  叶三修想起在牛府扮充丁家老大老二之事,甚想瞧瞧那兄弟二人之父是何模样,便道:“便去瞧瞧。”
  雷公门残垣断壁的院墙围着五间土房,院门前的石狮约是被人偷去了一只,所剩一只面泛忧色甚是冷清。三人行到门前,焦老雁喊道:“圣武元皇尊掌门人叶三修叶少侠,仙人指路焦老雁焦大侠,一世穷鬼姚老侠前来拜庄。”
  院内却无动静,三人正自纳闷,陡听一声大喝,十余条汉子手持兵刃奔了出来将三人团团围住,两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公子手摇破扇走了出来,斜眼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叶三修道:“阁下便是叶三修了?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牛府诈充咱兄弟二人?”
  焦老雁踏前一步,喝道:“你二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叶少侠如此无礼!”
  丁大公子道:“焦老雁,瞧在家父曾喝过你一杯清茶的面子上,今天不和你计较,你快快躲在一旁,拳脚兵刃无眼,免得伤了你。”
  焦老雁“嘿嘿”一声冷笑,道:“雷公门在江湖上勉勉强强算是二流门派,不料架子倒是一流。说不得老焦教训教训你两个目无余子的小儿。”说罢欺前便欲动手。便见一个瘦小的老者歪着一张嘴闪身出来,抱拳道:“三位大侠光临,老夫失礼,失礼!”
  焦老雁道:“丁老儿的嘴当真是歪的不成话了,说话哈声哈气。丁老儿,这位是圣武元皇尊掌门叶少侠,那位是三不朽管家姚富!”又指着粗服乱头、鸟面鹄形的老者道:“这位便是雷公门掌门人丁仲年丁掌门。”
  丁仲年望一眼叶三修,唉声叹气道:“叶少侠扮充两个犬子那也罢了,牛世尊也不是甚么豪杰,叶少侠怎给了他十两银子。给上二两三两也是多了。”又道:“几个江湖朋友从开封府回家路经咱庄,将此事说与老朽听了,老朽这才知晓。唉!十两银子!”
  焦老雁道:“随喜十两银子怎能拿得出手!”
  丁仲年道:“三位到此有何事体?”
  焦老雁道:“咱们要去海安,途经此处,打算向丁老儿你讨杯酒喝。”
  丁仲年脸色苦楚,道:“昨日一场大雨将半缸米淹了,老夫正自发愁今日饭食——”
  焦老雁连连挥手,焦躁道:“快走,快走,再和丁歪嘴说上半句话便要大触霉头了。”
  丁仲年又道:“家中无米面咱们上酒店去,老朽给三位接风。”回头向两个儿子道:“爹爹随叶少侠去海安卦姑老人家处走一遭,好生看门。每日二斤米,三钱油,一棵菜。”说罢,拉着焦老雁便走。
  焦老雁甩了丁仲年的手,道:“丁歪嘴,咱们可不领你走。你去卦姑老人家处做何?”
  丁仲年道:“卦姑老人家的神药可治老朽的嘴疾,老朽前去向她老人家求取一枚。”
  叶三修道:“在下与友扮充你家公子戏弄了牛世尊,你便随在下等走罢,也算是在下还了你的情。”
  丁仲年大喜,二子却是面现惊色,齐声道:“爹爹,上酒店一席少说也得二两银子花去。”
  丁仲年道:“魏家酒店盖房,你兄弟铲泥搬石,也是该吃他一顿。”
  二子道:“咱弟兄已吃他三顿了。”
  丁仲年道:“老子却还未吃他一顿。今天贵友上门,不正好吃他一顿么!”
  叶三修、焦老雁、姚富、丁仲年四人过许州,经睢阳、泗阳、淮阴、宝应、兴化。再行两日,到了海安。
  海安,山清水秀天下富庶之地。串场河贯穿海安,河道不阔,也少急流,仿似一个温柔女儿,静静流淌南去。
  海安东南处南屏有一奇阔的平岩,一半触入河中,陆上一半建有里许方圆大的庄园。晨起后,浓雾缭绕,庄园忽隐忽现,远远望去,如琼楼玉宇一般。
  庄门面东。从北搭一座浮桥行过,便见门楼上端一块黑匾写着“浮生庄”三个金色大字。叶三修四人在日出之时到了门前,驻足观望。焦老雁道:“卦姑老人家实如神仙一般——啧、啧、啧啧!”姚富伸舌舐着两片黑唇,钦慕不已。丁仲年喜滋滋道:“卦姑实乃神仙,老朽这张歪嘴可要正上一正了。”
  庄园中青翠茵茵,馨香阵阵。姚富指指点点道:“庄西种的是玉兰、紫藤;庄南是黄杨紫薇;庄北是石兰了。”却又奇道:“浮生庄建在岩上,怎能栽种花草?”
  焦老雁道:“拉上几大车土不就成了。”
  姚富道:“栽种花草的土岂能胡乱用。紫藤用的北地沙土;黄杨用的是中原的粘壤土。”姚富一副行家里手架式,讲论指划不停。听得琴声传来,丁仲年低声道:“定是卦姑知晓咱们到了,请咱们进去。古来琴诉清客。”
  焦老雁道:“丁歪嘴,你是清客么?哈哈!咱们齐齐歪了嘴,世上尽是清客了。”
  叶三修道:“古来琴示知音——”
  焦老雁道:“你是知音么?”说后想起是讥斥了叶三修,讪讪道:“叶小友勿怪,老焦口没遮拦。”叶三修道:“在下怎敢说是卦姑知音,说不准这琴声乃是为老焦而发。”
  焦老雁竟然面现幽思,道:“老焦平生只一个知音——”双目直直望前,呆了一般。叶三修转脸望去,立时一动不动。
  姚富道:“焦秃子失心疯了。”顺着叶三修的视线望去,一口气喘了半口,双眼越睁越大。
  丁仲年瞧瞧这个,望望那个,转身缓缓望去,一张歪嘴登时拉长。
  浮生庄门楼里,站了一个俏丽少女,粉黛娥眉,面肤雪白,衣裙拖地,螓首微倾,似笑非笑,似嗔非嗔望着四人。
  叶三修最先醒过,拍拍三人脸腮,道:“为老不尊啊为老不尊。”
  焦老雁道:“姑娘容颜真乃、真乃——上乘武功。”
  姚富道:“老姚真想将姑娘请到三不朽尝上十年八年老朽的手艺。”
  丁仲年道:“老朽、老朽生有两子……”
  焦老雁怒道:“你有两个儿子便怎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么?”
  姚富道:“你儿子日后定也是歪嘴!”
  叶三修道:“你儿子若不嘴歪,在下便、便———”
  三人道:“便怎地?”
  叶三修长叹一声道:“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三人道:“哪一万件事定了,谁又在忙?”
  叶三修正色道:“老焦头秃眼花,一望便知是下九流的混虫!老姚面黄肌瘦跛子,令人一见想起饿死的恶鬼。老丁一张竖嘴使得在下一吃饭便恶心,勉强吃了下也是泻肚。在下虽是双眉生的阔气,然却獐头鼠目。瞧这位姐姐,将那天上的仙女拉下来七个、八个,也要气得晕过去。这便是万事分已定。这位姐姐仪态万方,忍着一口气————”
  三人道:“怎地忍着一口气?”
  叶三修道:“姑娘和咱们站在一起,可真是蒹葭倚玉树了。若不忍着一口气,姑娘现下已然晕过去了。”
  三人道:“怎地晕了过去?”
  叶三修道:“咱们这世上的腐臭之气不猛烈么!”
  焦老雁道:“咱们须要离得姑娘远些!老焦早就想说了。”
  姚富道:“咱们该是在河中洗得干干净净再来!”
  丁仲年道:“咱们须得焚香祷祝,求上苍原宥咱们的腐臭之气冲撞了姑娘。”
  叶三修喝道:“咱们来此为何?”
  三人道:“拜望卦姑老人家!”
  叶三修道:“那还吵甚么?”
  四人齐齐躬腰揖道:“请问姑娘,卦姑老人家可在?”
  姑娘不语,向里指了一指。
  焦老雁悄声道:“姑娘不开口说话,想是还忍着那口气。”
  四人随着姑娘走进庄去,叶三修心道:“这姑娘当真是忍着一口气了。老子向是瞧不起架子大的人,哼!小视老子,不愿说话。”那姑娘转身望着叶三修,指指自己的嘴巴。四人大惊,道:“姑娘竟是哑子!”
  焦老雁叹道:“人不得全呀!咱老焦武功高强,却是生得粗糙。”
  焦老雁此言令人不解。
  姚富道:“红颜薄命!咱老姚生的丑陋却是薄有家财。”姚富此言,不知与姑娘有何干系?”
  丁仲年道:“世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咱老丁一张嘴歪,却是有两个儿子!”此话更是匪夷所思。
  叶三修越听越不像话,斥道:“你等胡言乱语,姑娘口哑乃是上苍所嫉,便如一双大好眉毛生在了在下脸上。”
  三人道:“小友此话何意?”
  浮生庄正中,矗立一座宏大四坡顶庑殿,殿顶五脊,又称五脊殿。殿门垂花,上悬“浮生殿”漆字大匾。
  四人随姑娘入进殿中,见一个菩萨低眉的中年妇人盘坐在云团上,青布襦裙不施粉黛,恬和望着四人。
  焦老雁、姚富、丁仲年躬腰深揖。叶三修一旁心道:“看去卦姑大不过三四十岁,怎地老焦开口闭口她老人家……”正自寻思,卦姑道:“孩子,你便是大闹江湖的叶少侠了!”
  卦姑一声孩子,叶三修心头一热,立时揖道:“在下圣武元皇尊掌门人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叶三修拜见卦姑。”
  焦老雁悄声道:“是卦姑老人家!”
  叶三修望着卦姑,道:“卦姑可不老……”
  卦姑道:“少侠的名号可是怪异。”
  叶三修道:“在下这人与名号一般。”
  卦姑微微一笑,道:“少侠来此何为?”
  叶三修道:“在下禀尊师之命前来和卦姑好生叙上一叙,且送上师父精研之药,师父说此药可治卦姑腿疾。”
  卦姑道:“少侠师承何方高人?”
  叶三修道:“乃是与卦姑一面之缘,一卦之因,一药之赠之人。”说罢,从怀中掏出药来双手奉上。
  姑娘将药丸取了。卦姑道:“少侠回后见了尊师便说老身甚谢尊师赠药之德。”
  叶三修甫一见卦姑便生亲近之感。卦姑神色谦祥,双眼无一丝浊气,仿似你任性胡言乱语,嬉戏也是无妨。
  卦姑道:“少侠言要和老身好生叙上一叙,少侠便在庄中想住几日住几日,想何时来叙便来。”又向焦老雁三人道:“焦大侠来此何为?”
  焦老雁道:“晚辈是来求你老人家占上一卦,算算叶少侠的爹娘是何人在何处?”
  姚富道:“老朽所来和焦大侠一般心思。”
  丁仲年道:“晚辈是来向你老人家求讨神药,治一治嘴疾。”
  卦姑道:“丁大侠该去枯骨岭请麻三公医治才是。”
  丁仲年道:“晚辈和切公架了梁子,不便前去。”
  卦姑道:“因何结怨?”
  丁仲年道:“切公说晚辈前世作孽今世才嘴歪。晚辈自是气不过,便打了一场。”
  卦姑道:“老身六合丸乃是养生之药,医治嘴疾怕是不果。蝉儿,给丁大侠三丸。”
  姑娘返身去取了三枚蜡封药丸交与了丁仲年。
  卦姑道:“焦大侠、姚大侠,叶少侠的父母何人在何方是占卦算不出的。冥冥天意,本是人人阳关大道,二位大侠也不必偏狭了。”
  焦老雁道:“晚辈二人已然向叶少侠盟誓寻到少侠之父——”
  卦姑道:“寻少侠父母乃是可遇不可求。二位大侠尽了心力,也无咎不伤天道了。”向姑娘道:“蝉儿,给四位大侠引路先去歇息。”
  四人向卦姑揖后,随蝉儿姑娘出殿进了庄东的舍馆。叶三修与焦老雁同宿一屋,蝉儿正自出屋,叶三修叫道:“蝉儿!”
  蝉儿止步转身,目露相询之意。
  叶三修道:“蝉儿姑娘可领在下随处转转么?”
  蝉儿显出为难神色,打着手势!
  焦老雁懂得哑语,道:“蝉儿是说她得回去侍应师父。”
  叶三修道:“在下一人也转的。”绕开了蝉儿出了门去。
  蝉儿追上摆手指口打起了手势。焦老雁出门瞧后道:“蝉儿是说咱们该去用饭了,有糯米粽子、过桥米线,烧鲫鱼、炖猪肉粉条——”
  叶三修登时喜道:“快去吃那炖猪肉粉条!”
  四人用过饭后,焦老雁嚷着要去睡觉。姚富丁仲年又哪是枝叶扶疏花前月下之人,叶三修随着蝉儿去游赏庄中景物。实则叶三修更非文人雅士,于花木风月无点滴兴致。只是因江湖人人赞誉的卦姑称了他一声孩子,心中荡出暖意,且又生性跳脱,怎肯安坐床上。
  浮生庄有东南西北四园。正应金木水火土之象。北园所占方位为水,溪水环流,水声呜咽潺潺,花草初艳,竹桥浮水。二人行在浮桥,蝉儿回头望他一眼,做个手势。叶三修不明其意,胡乱点头。浮桥摇摆,甚是脚生。仗着轻功怎肯示弱,任它左偏右斜迈步前行。突的浮桥断开,正欲提气,却见蝉儿双手乱摆,仿似有何急难。心下一慌,一口气未能提起,跌进了水中。幸而善水,游上了岸。蝉儿双眼一翻一翻,做着手势,不知是嗔他不小心在意抑是弄断了竹桥。
  叶三修跌入水中觉到颜面尽失,已无游玩之兴。且湿衣贴在肤上甚是难受,但蝉儿依自前行,只得随去。
  出北园进西园,西属金,园中怪石遍布。中间是一大塘,尽是黑乎乎的稀稀污泥。
  上了石桥,蝉儿兴致甚高,向那怪石指指点点,手势大作。叶三修瞧着塘池,那稀泥上浮出细细的蜿蜒曲线,不知殖养何物。
  下了石桥是一个石洞,蝉儿向他做了几番手势,款款入进洞中。叶三修猜想蝉儿是要他也进洞中,便也跟进。只觉洞中气息湿闷,心道:“此处有何游玩之趣?正思之际,双脚陷空,陡然一惊,伸臂双手撑住了洞壁跃起,却是一头撞在了洞顶,双眼冒出金星,身子直直跌下,仿是落入了一个斜洞,眨眼之际,双脚触到软乎乎温热的稀泥,恍惚之中,身手已滑进泥中。双足乱蹬,双手四刨,无奈稀泥全不着力。突觉脸上有物什游动,伸手捏住,只觉麻绳一般粗细,甚是光滑,急急松开。片刻,只觉无数条那物什在脸上游来游去,且窜进了耳中鼻中。叶三修胸中欲呕却是不敢张嘴,身子抖动,双足踩到了塘底,猛力一蹬,窜了上去。觉到了冷气,双腿被泥糊实,不知该跃向何方。又跌进泥中,再窜起,往复几次,却也近了塘畔,纵到了岸上。先将口中污泥吐出,叫道:”蝉儿,快去取了水来!“手忙脚忙从耳中、鼻中往出掏那游动之物。
  忽觉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知是蝉儿要引他离去,便跟着行去。
  一身污泥粘稠,擦不能净,挥甩不去。只得闭眼随着蝉儿前行。不过片刻,仿似进了屋中,听得焦老雁大叫一声,道:“这是谁。哈哈!叶小友。”旋即怒气冲冲道:“叶小友与人打架输了么?蝉儿快快领大叔去,大叔为叶小友报仇。”
  叶三修想要说话,怎奈欲呕,张一张嘴,弯腰吐了起来,一肚子炖猪肉粉条所化的稀黄物汤直泻。邻屋姚富丁仲年闻声过来,见此情状,万分惊讶。
  焦老雁道:“叶小友武功高强,怎地落到这般境地?再说谁又敢欺卦姑老人家的宾客?”
  姚富道:“这和武功高强有何关联?若是叶小友一不高兴,便到泥中躺上一躺,那也难说的紧。”
  丁仲年道:“听闻杜康仙庄左近有一处卧龙川,每日有人去躺。说是由一只狗引起,那一只狗被狗咬伤,便到川中躺了一躺,伤便好了。人们发见,也去躺了。”
  焦老雁喝道:“丁歪嘴闭起歪嘴,叶小友怎能和狗比?”
  姚富道:“焦秃子,应是狗怎能和叶小友比!”又瞪着丁仲年道:“俗话说,瞎子的心,城门洞的风,歪嘴的话,乌鸦的声。哼哼,最是歹毒不过。”
  丁仲年道:“老朽又非将叶小友比作狗,只是说泥有医病之效。”
  叶三修吐罢,喘息道:“三个老猪,快取水来!”
  焦老雁如梦方醒,眼疾手快,端起茶壶冲着叶三修的头浇下。叶三修大叫一声,姚富道:“焦秃子,那是新沏的茶水。”说罢,三人跑出了屋子。
  七手八脚忙乱了半个时辰,才将叶三修洗净,躺进了被中。叶三修又气又恼,却也哭笑不得,此时才知那池塘乃是养殖蚯蚓之用。
  焦老雁拾了叶三修的衣衫去洗,片刻后,浑身水淋淋跑了回来,说将衣衫放进水中却忘了找棒槌,返回来找着棒槌去后又不见了衣衫,走上竹桥寻觅却是跌进了水中。幸得半途遇上了蝉儿,已让蝉儿为叶小友寻衣衫去了。
  姚富道:“焦秃子,快将衣衫脱了晒去!”
  焦老雁双手负后,踱步道:“老焦须得等蝉儿将衣衫送来。”
  姚富道:“有老朽与丁掌门在,不能接了衣衫么?!焦秃子蠢的紧!”
  焦老雁嚷道:“你二人的一张脸人不人鬼不鬼——老焦是想让蝉儿姑娘少受些惊吓!”说罢,脱了衣衫钻进被中。
  外面叩门,姚富出去转眼托着两件粉红衣衫进来道:“蝉儿姑娘送来了衣衫,叶小友穿上罢。”
  叶三修呼呼直喘,半晌气咻咻道:“老姚,你穿上瞧瞧!”
  姚富道:“老朽衣衫未失,不用穿,不用穿。”
  叶三修道:“老子若是穿了岂不成了妖怪!”
  焦老雁在被中道:“不穿才是妖怪!”
  叶三修道:“焦秃子,那你穿上!”
  焦老雁道:“老焦衣衫过得一刻便干,叶小友穿了罢!”
  丁仲年道:“叶小友可不能穿,这衣衫乃是女子衣衫。”
  焦老雁瞅着衣衫,忿忿道:“姚跛子当真是眼拙。”
  叶三修道:“老姚,快去集上买衣衫。你若再不舍得花银子,老子便将你的衣衫剥了,将你扔到市集上去!”
  姚富应声而去。
  直到落晚,叶三修才穿上了新衣。走到地上,竟觉清新之意,微微有些宽慰,但一想泥塘,嗓中仿是有蚯蚓爬出,弯腰欲呕。
  举步进殿。卦姑云团盘坐,蝉儿站立在身侧,见叶三修进来,偷望一眼。
  卦姑道:“这半日少侠在何处游玩?”
  叶三修道:“在下观赏园景,不料跌进水中,后又落入泥塘,丢了衣衫,被中躺了半晌。”
  卦姑向蝉儿瞥了一眼,叶三修道:“卦姑,不关蝉儿,想是在下不懂蝉儿手势之故。”
  卦姑轻轻摇头,道:“少侠不必将此放在心上。少侠,圣武元皇尊是令师所创?”
  忽听殿外传进了朗朗话声:“丐帮钟安前来拜访卦姑前辈。”
  卦姑道:“钟长老中气失和,染病了么?请钟长老进来叙话。”
  叶三修心道:“殿中离那庄门少说有二十丈远,且隔东园,卦姑寻寻常常说话,声音便能传去,这功力可不得不练。”脸上泛出羡色。
  卦姑望着叶三修,道:“少侠,那日在商州,戏台上可有钟长老?”
  叶三修道:“那日若这位长老在,怕也上了戏台。”
  殿门轻响,蝉儿将钟长老领进殿中。那钟长老神色沉郁,拱手揖道:“钟安拜见卦姑前辈。”
  卦姑道:“钟长老请坐。蝉儿,给钟长老上茶。”
  叶三修道:“在下告辞。”
  卦姑道:“少侠请坐,钟长老所叙之事不避少侠。”又向钟长老道:“钟长老,贵帮陈帮主近日可好?”
  钟长老道:“帮主近日忙碌江湖所生怪事。晚辈今天来乃是奉帮主之命禀知前辈我帮主欲与武林同道盟会,共商措对武林中事。”一顿,又道:“晚辈一年来四处寻探,却未能寻到上官大侠踪迹的一丝端倪。还请前辈原宥则个。”
  卦姑脸上浮出凄苦之色,微微叹一口气沉缓言道:“徒儿已失一年九月十天了……”
  钟长老道:“便连扬州大同谷谷主秦自知,度塑二雄,佛手独目万大可,天绝剑贺天壁,虎口佛心曹大悌,童冠黄鹂阮玉,岳阳鬼影施无面,三门彩后俞三奶奶一干三十八人的踪迹也是不见端倪。近日武林中出了一个名号古怪,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圣武元皇尊掌门人叶三修。武功高强怪异,伤六合剑左丘元,又在商州现身,伤丐帮尚、葛、罗三位长老。两日后,到了洛阳,折辱牛世尊。其时,牛世尊约了血佛、丐帮、如意门杜三九门主。不料叶三修向血佛晃了手中一物,血佛反敌为友。叶三修言称寻仇,却不致人死命。”
  钟长老只是叙事,无偏颇微词。
  卦姑道:“叶掌门为何向这几位寻仇?”
  钟长老道:“叶三修曾言他所伤之人皆曾伤过他。”
  卦姑道:“依钟长老所知,叶掌门之言是虚是实?”
  钟长老道:“因传闻秘宝图之故,叶三修是曾伤他之人所伤。”
  卦姑道:“叶三修伤及无辜了么?”
  钟长老道:“据晚辈所知并未伤及。”
  卦姑道:“老身向是赞誉钟长老直朴无华。”
  叶三修一旁心道:“只道丐帮化子来定要将自己骂个狗血喷头,但这个长老非但未称自己叶小儿叶小贼,反公公道道说话。这位长老和赵大哥一般品性,日后定要与他喝上一杯。”
  卦姑道:“钟长老,这位少年便是叶掌门叶三修。”
  钟长老向叶三修望了一眼,神色无动,抱拳道:“老化子幸识叶掌门。”
  叶三修道:“钟大侠威名四著,在下敬仰。”说着,起身一揖。叶三修实则头次听闻钟长老之名。只因心存敬意,开口赞誉。
  钟长老向卦姑道:“武林届时盟会还请前辈驾临。”
  卦姑道:“老身双腿有疾,怕是不能前去。”
  钟长老起身揖道:“晚辈告辞。”又向叶三修拱手道:“叶掌门安坐。”转身出殿,却又返身道:“前辈,泰州聚了三山五岳的好汉,怕是来寻叶掌门问罪。”说罢又揖走出殿去。
  卦姑道:“孩子,你过来。”
  叶三修行到卦姑身畔坐下,卦姑端视他一阵,道:“孩子,在浮生庄多住些日子可好?”
  叶三修登时明白卦姑之意,乃是呵护自己的心肠,怕他出去受难。许多年来,哪曾有过妇人像娘般为己担忧;且卦姑对钟长老称自己少侠,乃是说自己是白道英雄。眼泪不觉流下,双眼一眨不眨望着卦姑。
  卦姑道:“孩子,你寻仇不开杀戒,在你这般年纪实是不易。孩子,你识得道义,隐有大侠风骨,好自为之。”
  叶三修颤言道:“我定听你老人家的话。”
  蝉儿送钟长老回到殿中,瞧见叶三修泪水盈盈,抿嘴一笑,突又神色一哀,扭过脸去。
  卦姑道:“蝉儿,送叶少侠去歇息。酉后为师与少侠好生一聊。”
  叶三修回到舍馆,见焦老雁、姚富躬腰俯在了丁仲年的脸前凝目望着。叶三修径自躺在床上,静思卦姑暖胸煦言,心旷神怡。片刻,听到丁仲年道:“可有变易?”
  焦老雁道:“无有变易。”
  姚富道:“无一丝变易。”
  叶三修道:“怎无变易?”
  焦老雁道:“你知说何变易?”
  姚富道:“便是知晓,你又未瞧,怎知变易?”
  叶三修道:“丁歪嘴的话能说清楚了。”
  焦老雁道:“丁歪嘴,你再说一句?”
  丁仲年道:“说甚么?”
  姚富道:“说甚么也行。”
  叶三修道:“丁歪嘴那‘说甚么’三字不清楚么!”
  焦老雁、姚富二人想了一阵,道:“不记得清楚不清楚了。”
  丁仲年道:“老朽觉得嘴角怦怦直跳。”
  焦老雁姚富喜道:“是清楚了。”说罢,瞧瞧叶三修,又道:“叶小友当真聪慧。咱只顾瞧了歪嘴的一张嘴了。”又向丁仲年道:“丁歪嘴,你的声音清楚了便是说你那歪嘴有了正的征兆。”
  姚富却望着叶三修道:“叶小友眉飞色舞仿是、仿是——”
  焦老雁道:“莫非卦姑算出小友的爹娘在何处了么?”
  叶三修道:“卦姑未算……”
  焦老雁高声道:“小友放心,老焦揪着老姚的耳朵将天下寻遍也要将小友的爹娘寻——千辛万苦怎地也得寻他一个来!”
  叶三修猛然坐起,喝道:“老焦,你有几个爹?”
  焦老雁脸色一酸,道:“老焦六岁时一个爹,九岁时一个爹,十一岁时一个爹,十四岁时一个爹,十七岁时一个爹。娘却一个。”
  叶三修本意指派焦老雁三四个爹,暗讥其娘淫乱,不料焦老雁自说有爹五个。
  焦老雁呜呜哭开,道:“别家一个爹甚是亲热,老焦的爹一个比一个狠,将老焦的脑子也打痴了。”
  晚饭后,叶三修等酉时后与卦姑相叙。时下还早,左右闲着无事,进了殿中。不见卦姑在云团上,只道是去用饭了,在殿中走来踱去,望见壁上所著黑字,轻声念道:“法令因由分第一,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咦,怎地写上了牛世尊。食时,便是说牛鼠辈吃饭之时……着衣持钵,脱了衣衫端着碗。入舍卫大城乞食?便是到舍卫这座大城当化子;哈哈,牛世尊要过饭,难怪和丐帮打得火热。又念道:”于其城中次弟乞已,还至本处?约是到了大城没有要到饭,又回来了。收衣钵,洗足,敷座而坐。牛鼠辈收了衣衫饭碗,洗了足,坐下。练功么?那又是练的甚么功?浮生殿中怎地写牛世尊?正思之际,听得传来啜泣声,循声蹑足而去,殿角有一处偏房,门上挂布幔,掀起一角张目望去,见卦姑坐在椅上,背门望着案上的一幅画像,边泣边道:“徒儿,为师怎生才能寻到你,徒儿——”
  叶三修双眼移到那幅画像上,甫一瞧见,登时忧心如焚。画像之人正是师父所训的疾风剑。再一细思:“钟长老所说武林所失三十八人,师父调教秘训的杀手正是三十八个。这可怎生是好?”又听一个女子道:“师父,你老人家的腿疾未愈,再是不能伤心,否则怕是病体又重!”叶三修转眼瞧去,大惊失色,心神恍惚。那蝉儿竟开口说了话。然则为何装哑?又听卦姑道:“蝉儿,为师这一年多沁入肝脾,心神迷离——唉!为师本欲今夜与叶少侠好生聊上一聊,却是一见了你师兄之像,心神再难平下,——蝉儿,为师瞧叶少侠额头泛青,眼角晦涩,三日之中有难,且难中有难。”听那蝉儿急道:“师父,这可怎生是好?”卦姑道:“不过有将星相助,可保性命。昨夜起卦,卦相又是上乘之卦,正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福卦。只是——戍为火墓,火克酉金,天魁犯境,将星相助,龙德入宫,然却白虎,天雄,地杀纷拥而至。”
  叶三修提气行出殿去。回到舍馆,兀自心神不定。所见所闻匪夷所思。瞧着焦老雁呼呼大睡,心头烦乱。将焦老雁一脚踢醒,又是后悔不迭。心道:“此人不醒只是呼呼发鼾,若是醒了,不定有多少胡言乱语。果是如此,焦老雁趴起便道:”大吉大喜,叶小友,老焦做了一梦,你道是何梦?哈哈,大吉大喜。老焦梦到喝多了酒,万分口渴,寻来寻去寻到了水边,正欲趴下喝个够,忽地起了大风,铺天盖地的沙风——”
  叶三修喝道:“老焦,闭了鸟嘴!”
  焦老雁急道:“不成,不成。那风铺天盖地,忽听山崩地裂一声大响,天落了下来,地迎了上去。哈哈!天地合一。周公解梦说:天地合一,所求皆得。老焦定能寻到你的爹娘了,须是去水边寻去。叶小友,你的爹娘乃是撒网打鱼人家。”
  叶三修厉声道:“老子烦乱,你若再喝啰唣,便扭了你的脖子!”
  焦老雁懵懵懂懂道:“烦乱,怎不出去走走。”
  叶三修凝思道:“走?走?走?”猛然一头栽在床上。
  叶三修本是烦乱心中无措,听得一个走字,刹时抽丝剥茧有了头绪。心道:“自己有难,卦姑双腿有疾,岂能再给卦姑雪上加霜!”
  亥时,蝉儿进殿向卦姑道:“师父,他等走了。”
  卦姑道:“叶少侠性子宁折不弯,若非福泽深厚焉能活至今天。不过,他凡事拿得起放得下,也少了许多丧命之事。”
  蝉儿道:“师父,徒儿想离开你老人家几日。”
  卦姑道:“为师在六合丸中又加了三味药,便可驱叶少侠丹田阴寒。徒儿给他带上。”
  南屏到泰州四十余里地,叶三修满腹气恨疾奔。焦老雁喊道:“叶小友,去泰州何事?”叶三修倏然止步道:“老焦、老姚、老丁,在下去泰州与三山五岳的好汉打架,咱们就此分手!”
  丁仲年道:“老朽嘴疾已愈四成,那是托了叶小友之福。打架么,老朽算上一个。”
  姚富道:“老朽虽非武林中人,却也练过几招防身,老朽甚想尝尝打架味道的咸淡。”
  焦老雁道:“泰州有水有湖吗?”兀自牵挂着天地合一的梦兆。
  四人来到泰州已是二更时分,寻家客栈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睁眼醒来,叶三修道:“咱们先去吃饱,这架怕是要打上半晌。”四人出了客栈,进了一家酒店,要了酒菜。
  小二上了酒菜,满脸是笑道:“几位客官用好。”
  焦老雁道:“小二,此处可有湖河?”
  小二道:“湖吗,往西北去行百余里便是最大的湖洪泽湖了。河么?南下十里是世上第一条大河长江了。”
  焦老雁喜道:“是了,是了,定是在长江边上。”
  小二道:“客官到此是找河吗?”
  焦老雁双眼瞪起道:“打架!”
  小二退后一步,道:“几位客官却是来迟了。前日泰州来了五十个大汉,都是要与一个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的人打架。后来来了个化子,将人说走了,倒也省了米老爷子不少银子。”
  焦老雁道:“怎地省了米老爷子的银子?”
  小二道:“米老爷子将那五十条汉子的吃住包了。”
  丁仲年道:“这位米老爷子财大气粗么?!”
  小二道:“那是!米老爷子听了那化子的劝说大是气恼。米老爷子说他本是要将那个无甚么,半甚么,有甚么的小儿一掌毙了!”
  四人匆匆用过饭,问清了米府所在,便即赶去。
  来到一座庄前,院门两侧立着两条彪悍的汉子。丁仲年上前道:“米老爷子在府么?”
  左边汉子瞟一眼丁仲年道:“老爷子还未起来,你等先自去转一转罢。”
  姚富上前道:“我等有事和米老爷子相商。”
  右边汉子一脚踢出,斥道:“凭你这副嘴脸配和老爷子说话!”
  姚富被踢翻在地,焦老雁哇哇大叫正欲扑前,却被叶三修拉了住,道:“休要惊了米老爷子的安歇。”焦老雁会过意,上前道:“壮士暂请息怒——”
  话未讲完,左边的汉子抽抽鼻子道:“大爷瞧你这四人獐头鼠目,秃头歪嘴,剩下一个还是跛子,竟敢问个没完没了。”
  叶三修道:“老焦,请这二位壮士去向酒店订上四桌上等筵席。米老爷子曾说来泰州打架的便是他的客。”
  焦老雁大马金刀走上前,右边的汉子沉腰挫肩,使出一招黑虎掏心。焦老雁笑道:“使此招式摆甚么威风!”倏然出指向汉子双眼点去。汉子斜身闪去,焦老雁已拿住了汉子的左臂,向里一拉,点了汉子的穴道。忽见左边汉子扑至,弹腿到了汉子眼前不动。汉子猛力发拳砸在焦老雁的腿上。那腿兀自不动。双手拧住了脚踝,约是想挥臂大抡,却费尽力气难撼一动。正自犹豫,那腿微伸,脚尖勾住了他的下巴,身形一转,将汉子蹬倒在地。落腿俯身将汉子拉前点了穴道。掏出了两枚药丸塞入两个汉子的口中,拍了拍两个汉子的脸腮,道:“焦老雁的三更催魂江湖上不知的人不多,你二人若是听话,老焦二便给了解药。”
  两条汉子抖瑟不住,道:“大爷之命无敢不从。”
  焦老雁道:“速去锦春酒楼订上四桌上等筵席。订后不必回来,在庖厨监工。一桌须得上够一百道美味菜肴,快去!”出指解了二人穴道。
  两个汉子立时绝尘而去。
  四人进了院中,见一个老仆坐在椅中晒着日头。见到四人进来,起身道:“尔等何人,竟敢大胆闯进?”
  焦老雁道:“咱们四人乃是米老爷子的好友,前来拜访。”
  老仆将四人端量一番,狐疑问道:“你等是老爷好友?怎地没有半点威风?”
  焦老雁一把提起了老仆挥起扔在了房上,道:“这便威风了罢!”
  老仆的肩胛骨被捏碎,在房上蹲下站起,疼得哇哇大叫。见到屋中跑出的三条汉子,喊道:“八少爷,九少爷,十少爷快快杀了那四厮!”三个少爷抢上前去,一声暴喝,出手便是杀招。焦老雁接下了三人。
  又一排屋中跑出三条汉子,房上的老仆喊道:“五少爷、六少爷、七少爷快快动手!”丁仲年一声不吭迎向了三个少爷。
  房上老仆大吼大叫,又是三条汉子行出屋外,老者道:“二少爷、三少爷、四少爷,老爷的仇家到了……”
  三条汉子走到了叶三修前,瞧一眼拼斗的两处,当中一个汉子道:“焦老雁活得烦了!”虎吼一声,拍过一掌。叶三修待到掌近,倏然出手抓住二少爷的手腕,正是漏阳功第四招损心弃意七式藏巧露拙。此招手掌外翻运力甚难,内功不足断难克敌。叶三修瞧出敌手招式沉雄,功力却是不高,出手使出此招。那二少爷扬肘意欲脱出,左掌又起,但听一声脆响,二少爷的右臂断裂。
  三少爷四少爷大惊失色,双双抢前。一个扶起二少爷退后,一个上拳直捣叶三修双眼,下拳击向胸口,却又中途易向,下拳翻上击叶三修下颌,上拳收回护在胸前。不料眼前突见双指袭来,惶急跃后。四少爷已然扑过,飞腿打剪蹬向叶三修。
  叶三修斜里一闪,出指点向四少爷的腰肋。四少爷落地躲开,叶三修的双指又到了胸前。三少爷又次欺前。招式变得阴狠,出手不离叶三修的双眼、胸口、下部。叶三修怒气陡生,便在此时,听得焦老雁大叫一声,瞥去一眼,见焦老雁满脸是血,跌跌撞撞倒下。旋即又听得丁仲年大吼,只见一个虎背熊腰的四旬汉子闯进阵中,一掌将丁仲年打得吐出血来。一个年上六旬的黑面老者走到焦老雁身前,道:“焦老雁,老夫与你向无仇怨,缘何来此寻衅?”说罢走到了叶三修左近,喝道:“退下!”两个少爷收招站过一旁。老者道:“老夫米兰山,阁下有何指教?”
  叶三修道:“米老贼,你不是要向老子讨罪么?”
  米兰山深吸一口气,再不搭话,抢先出招。
  叶三修身形登矮,使出增卑四式,逃魂移魄,尽是虚招。米兰山左掌封胸护身,双眼紧盯叶三修身形,俟机而攻。叶三修连施六式虚招,接着一个跟头向米兰山身后翻去。米兰山急急转身,叶三修空中倒卷双腿,翻回原处。米兰山瞥见叶三修翻回,又转身过来,却是不见叶三修。便听四遭十个儿子一声惊呼,突见下面升起一脚,重重蹬在了下颏上,米兰山仰面倒下。十虎中除二少爷臂断,九虎刹时扑上。米兰山挺身翻起,喝道:“下杀手!”九虎纷自掏出了兵刃:鞭、刀、蟠龙钩、链子枪、七丧戟、长剑、短剑。一声呼哨,挺刃而上。叶三修一个跟头拔地而起翻出了阵外。身形如鬼魅,又窜进九虎阵中,眨眼间将九虎点倒。
  米兰山心下骇然,正欲欺前再斗,叶三修近前拍出一掌。米兰山登喜心道:“小儿招式快捷,内功却能强到哪去?”出掌迎去。双掌眼见交实,劳宫穴一麻,手臂软软垂下。还未醒神,乳中穴又是一麻,僵立不动。
  叶三修走到焦老雁前,姚富已将焦老雁伤处上了药粉,道:“老焦头上开了一道寸长口子,估摸死不了。”焦老雁怒道:“这点伤若是死了,老焦七八岁便死了。”丁仲年气色灰败,道:“米老贼的功夫不浅,一掌将老朽打得吐了血。”
  四人走到米兰山面前,姚富道:“米兰山见面便下毒手,好狠!”
  丁仲年道:“久闻虎啸中原大名,不想竟是强横之人。”
  焦老雁道:“虎啸中原?那是不将中原武林豪杰瞧在眼中了。”
  叶三修道:“在下与你无仇无怨,怎地挑唆武林要杀在下?”
  米兰山道:“小贼罪不可恕,人皆可杀。”
  叶三修道:“在下何罪?”
  米兰山道:“折辱丐帮长老,六合剑左大侠,牛拳门牛掌门,这还不够。无爹无娘野种!呸!”
  米兰山无任怎生斥骂,叶三修虽是愤恨,却也强抑。但听得无爹无娘野种一句,杀机登起。拉过出招阴损的三虎,道:“瞧着你的野种!”挥掌拍在了三虎的肩上。三虎痛叫一声,双眼充血瞪着叶三修。他的琵琶骨已碎,武功尽失,此后一世,便连常人也不如了。
  米兰山青筋暴现,叫道:“野种!”
  叶三修又拉过了一虎挥掌拍碎了琵琶骨。
  米兰山眦裂发指,连喝五声:“野种!”叶三修连废三只虎的武功。突地,余下五虎颤声喊道:“爹爹”!
  米兰山怒目瞪了五子一眼,强自将“野种”咽下。叶三修废了五只虎的武功,气息稍平,道:“米兰山,在下寻仇皆是有因,在下从不妄伤妄杀一人。”
  焦老雁道:“米兰山,你可知那左丘元、葛罗两个老化子、牛世尊是怎生折辱的叶小友?叶小友已是几番死里逃生了。”
  叶三修解了米兰山和诸子的穴道,道:“虎啸中原,若是不服放马过来再斗!”
  米兰山凝睛望着叶三修,道:“阁下伤人真是有因?”
  叶三修道:“在下从不打诳!”
  米兰山突地向叶三修跪下,道:“老夫误信匪言,现下已知阁下乃受屈之人,老夫五子失了武功也是咎由自取。”转头向众子道:“从今日之事看叶少侠果非奸邪之徒,否则,以少侠的武功,取不了米家一门的性命吗!”
  焦老雁拉起了米兰山道:“老焦先前与你一般错怪了叶小友,也被叶小友好生教训了一顿。”
  米兰山向诸子道:“快去备酒菜,向叶少侠赔罪。”
  焦老雁道:“老焦已代你在锦春楼订了四桌筵席。”
  锦春楼的掌柜、庖丁、伙计自打米府的两个护院武师来后便一直累得满头是汗。两个武师杀气腾腾不住吆喝催促。待到米老爷子与四位客官上楼坐定,更是喝声不断,走来走去,偷窥焦老雁。
  锦春楼的掌柜却是愁苦不堪,忙到此时,也只凑到了七十二道菜,守在庖丁身后不住催逼,便是想破脑袋也要凑够了百道大菜。否则米家十虎有一虎发起虎威,锦春楼上上下下的人趁早卷了铺盖回家。
  两个武师虽是威风凛凛,实则心下更是惊恐。眼见庖丁凑不出一百道菜来,四只巴掌抽到了掌柜的脸上。
  米兰山听到庖房中怪叫声起,便道:“里面怎生回事?”
  小二将捧着肿脸的掌柜唤出。那掌柜战战兢兢道:“米老爷子,那百道大菜实是无法配足。”
  米兰山道:“百道大菜?”
  叶三修正欲开口,听得靴声橐橐,一个少年武生走上楼来。叶三修一见,喊道:“何兄弟!”那少年武生正是何道明,见到了叶三修甚是欢喜,急步走了过来。叶三修拉住了他的手,道:“兄弟,那日你去了何处?做哥哥的真是想你。”何道明挣脱了手道:“小弟东游西转了几处,想起叶兄要去卦姑处,便在昨日拜访了卦姑。听卦姑说叶兄已离去,约是到泰州,小弟便赶来了。”
  叶三修将焦老雁、姚富、丁仲年引荐后,道:“这位是泰州虎啸中原米兰山。今天和在下架了梁子,不过已然揭过。”
  何道明道:“揭过最好不过。否则打打杀杀那要到何年何月。”又望一眼掌柜道:“掌柜怎地哭丧着脸?莫非咱们吃酒不给银子吗?”
  米兰山道:“百道大菜你照命做出,不然——”
  何道明道:“小小一个泰州酒楼怎能做出百道大菜。庖丁便是能做出,想来料品也是不够。”
  掌柜连连拱手揖道:“这位客官所言在理,小店为做这百道大菜已将存了几年的料品也用上了,且还和别家店现买了不少。”
  叶三修道:“闻公曾言,量腹而果,量力而行——”
  焦老雁道:“做不出百道,十道咱们也对付了。那便做上十道大菜就是了。”
  掌柜道:“可是已做出了七十二道——”
  何道明道:“便将七十二道上来就是。”
  掌柜登时心下一宽,连连称谢,道:“小店存有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小的献上,算是小的对诸位客官的心意。”
  叶三修道:“贵店可有杜康酒?”叶三修听闻酒便想到了杜康仙庄杜康酒,与古侯二人大快朵颐时的喜悦。
  掌柜摇头道:“现下没有,小店正打算去运它几车回来。”
  米兰山道:“让伙计去米府,说老爷要那埋了三十年的三坛杜康酒。”
  掌柜揖后去了庖房。
  片刻工夫,三坛酒取回放在了桌上,掌柜将那坛女儿红也抱了上。菜肴布上,米兰山恭恭敬敬端起酒杯,道:“叶少侠,老夫今天如梦方醒,日后切切不可信那三人成虎。且严教犬子,幡然改图。还盼少侠日后常临泰州盘垣指教。”说罢将酒饮尽。神色端凝,语气恳切。
  叶三修端杯道:“也盼米老爷子日后到枯骨岭走一遭。”将酒饮尽。
  厮杀了半日,众人皆是口渴,纷自端杯饮尽。
  米兰山又端起酒杯,道:“今天之事老夫已言过,其咎在老夫。老夫恶奴惹了四位大侠,老夫赔罪!”一口饮尽。
  众人齐皆端杯饮尽。何道明眯眼望望米兰山,将杯放下,道:“米老爷子,在下方才听闻老爷子的五个儿子被废了武功?”
  米兰山道:“正是!”
  何道明沉吟道:“失了武功何尝不是件好事?少了杀伐,倒也平和清静。”
  米兰山将酒杯摔在地上,哈哈笑道:“平和清静?若是躺在坟茔之中更是平和清静了。”一指叶三修道:“野种!你欺辱大爷,废了大爷的五个儿子武功便就这般轻易无事了?大爷让你这个野种茅塞顿开,大爷这三坛酒皆是药酒,只是非那养身药酒,却是索命药酒!大爷在江湖闯出万儿,泰州霸主,岂是易与之人?这酒被大爷下了鹤顶红、离瑰草、蜮毒胆!天下无人能解。哈哈!哈哈!大爷开坛之时已将手指的毒粉在坛中沾过,浸入了酒中。野种,你要杀大爷吗?大爷也喝下了毒酒,大爷虽死也慰,杀了你这野种!大爷还有五虎,日后还是雄霸泰州。再过片刻,咱们齐齐到了阎王殿,有仇地下报罢!”说罢,一头栽在了地上。焦老雁、姚富、丁仲年已然伏在了桌上。何道明掏出一个锦盒道:“……快快服下。”歪头伏在了桌上。
  叶三修状若疯虎,窜至米兰山身畔,双手将米兰山的颈子撕裂,将头扯下扔出了窗外。返身将锦盆打开,取出了白色药丸依次给何道明、焦老雁、姚富、丁仲年塞进了嘴中。跌坐在地上,肝肠寸断,目不转睛望着何道明,直盼何兄弟动上一动。他虽和何道明相处时日无多,却是喜爱不过。伸臂将何道明抱在怀中,泪珠一滴一滴落在何道明的脸上。忽地将近锦盆中的药丸又捏碎两丸填进了何道明的嘴中,俯嘴运气吹下。
  约是过了一个时辰,忽见何道明的眉毛跳了一跳,嘶声裂带吼道:“何兄弟!何兄弟!”将何道明放得坐下,伸掌贴在何道明的背上运功发力,催动真气送进。一盏茶的工夫,听得何道明轻“哦”一声,叶三修大喜,又将何道明抱进怀中。何道明睁开了双眼,身子挣了几挣,终是无力,软软靠在了叶三修的胸上。
  又过一个时辰,何道明脸上的青气渐退,叶三修知是药力已克住了毒药,心下慰道:“只求何兄弟不死,那便,那便——”
  何道明嘴唇动了动,声音甚是低弱,道:“小弟无碍了,快快放下了小弟去救治焦大侠几人。”
  叶三修放下了何道明,又将药丸捏碎填入三人口中,为三人运功渡了真气。终在入夜,三人醒转过来。
  何道明道:“叶兄,快去找车离开此地去寻酒喝,以助药效。”
  叶三修不等何道明话止,一个跟头从窗中翻出,一刻工夫又翻上来,先将姚富丁仲年一手提一个送出,转回将何道明抱在怀中,提着焦老雁跃出窗外。
  五人坐上一挂马车,何道明挣脱了叶三修的相挽手臂,靠在了车帮上,道:“叶兄,锦盆中的药乃是卦姑所赠,不能解毒,却可护心脉延命十日。若十日后无药可解……”
  焦老雁道:“叶小友,你怎地无事?”
  叶三修大叫一声,拼命抽打驾车辕马,高声道:“回枯骨岭去!”
  八日后的日落之时,枯骨岭下的石洞中,叶三修、何道明、焦老雁、姚富、丁仲年团团围坐在一口锅旁。锅中煮着一只肥羊,缕缕热气,阵阵肉香。
  洞中物什依旧,初回来时,洞中罩满尘罗。姚富曾是三不朽酒楼管家,能事毕矣,料理此等事体行家里手。只是铺排场面太小,不足显示圭角威风,少半时辰已将洞内收拾一清。
  焦老雁巴巴望着锅中肥羊,等不得肉熟,割下一块填入嘴中细细咀嚼,喝一口酒,畅意之极,道:“麻三公确是神医,叶小友取了他的神药,咱们的毒便解了。”
  丁仲年道:“那鹤顶红、离魂草、蜮毒胆之毒无药可解,麻三公的药怎能解了?”
  叶三修道:“听麻三公讲,世上万物相克,有此必有彼。无无解之毒。只是鹤顶红、离魂草、蜮毒胆的解药尚未发见罢了。而那米老贼错就错在用心太狠,将三毒俱下。三毒互克,反是减了毒性。若是米老贼只用一味毒,便是卦姑的六合丸怕也不能护命十日了,便是在下发见的冰蛇经麻三公配制的药丸也无济于事了。”
  姚富道:“日后须得备一套厚礼呈谢卦姑麻三公,不然,咱四人怕是此刻正与阎王爷饮酒呢!”
  焦老雁道:“丁歪嘴,当初不让你去你非要跟去,险些赔了一条性命!真是不知嘴值钱还是命紧要?”
  丁仲年道:“老朽好歹也是一派掌门人,行事自是要拿得起放得下,岂能让武林朋友指着老朽脊背说,这个丁歪嘴乃无义之辈,见难不能同当,与他喝上一杯酒没得污了咱的嘴。”
  焦老雁指着丁仲年的嘴道:“嘴!丁歪嘴,你那嘴不歪了。”
  众人瞧去,丁仲年的嘴果是正了。不禁喜悦,纷自举碗饮酒庆贺。却是不听叶三修话语,齐皆望去,只见叶三修靠在洞壁面现忧思。
  何道明道:“叶兄有何心事?”
  叶三修喃喃道:“卦姑、卦姑……怎生相报……”
  叶三修这半晌正自寻思在浮生殿中所见卦姑徒儿画像之事。卦姑思念弟子成疾,为报卦姑恩德自是将疾风剑救出。然而九九先生是自己的师父,对自己万般地诚信,竟不惧自己泄了三不朽地下之秘而让自己出来,又将自己调教成武林的一流高手,自己怎可背叛师父。思来想去不得其法,胸中憋闷,夺过焦老雁手中酒碗一口喝尽。
  焦老雁道:“叶小友若是心绪烦乱不妨出去走走。”
  叶三修扔掉酒碗,道:“走!哈哈!老焦在浮生庄说了这么一句,险些惹出大祸。今天又是这么一句,不知又是何祸了。不过在下甚是谢你,在下便是走上一走。明日吗,正是在下该走一走了。”
  焦老雁道:“叶小友要去何处走一走?”
  叶三修道:“去找朱晃老贼,顺势拉一大车银子。”心道:“师父之志是杀朱晃,若是自己将朱晃杀了,疾风剑自是可出来了,实在是一举两得之妙计。”
  何道明道:“皇宫防卫甚严,高手如云。最厉害的是大内总管申无咎,人称玉面神佛,一身六衰功已是登峰造极。”
  叶三修道:“在下心意已决,你四人便在洞中等候便是。”
  何道明道:“叶兄,在下与你一同前往。”
  焦老雁道:“老焦也去,顺势瞧瞧皇宫中有无小友的爹娘。”
  姚富道:“老朽去皇宫御膳房中取些熊掌燕窝,回来后掌勺亮亮绝学。”
  丁仲年道:“老夫已然嘴正,便去皇宫显显威风。”
  叶三修道:“你等要去送死么?老老实实歇在洞中。老姚,你不回三不朽酒楼去看看吗?”
  姚富叹一口气道:“老朽本是三不朽客聘,这么长的时日未归,东家定已另聘他人,老朽回去自讨无趣么?”
  丁仲年道:“少侠勿顾念我等。老朽已十年未在江湖上走动了,现下出来了么,也不急着回去。”
  叶三修道:“江湖人皆是昼伏夜行相探,咱偏是大白日去。何兄弟的易容之术精妙,明日将咱扮成一个老臣。”
  何道明晃晃双肩道:“叶兄自己易容便是,何必求小弟。”旋即冷哼一声,又道:“本掌门熟读兵书,那几日叶兄在开卦府行事若非本掌门韬略——”
  叶三修道:“何掌门谋略过人,在下钦服,明日咱二人同去就是。”
  大梁建都开封城,太祖听政上阳宫,南临洛水,西拒谷水。亭台楼榭鳞次栉比,碧池清流微波荡漾。上阳宫奢华靡丽,端的讲究。武周圣神皇帝武则天称帝后将上阳宫精心修茸,更是美轮美奂。太祖朱晃卷着铺盖住进来,俾昼作夜,帏薄不修,日日阳台妖娆,春光妩媚嫣然。
  日映正中时分,上阳宫内纷红骇绿,蓊郁香气。太祖卧榻而眠,鼾声悠长。显是昨夜劳困,午膳时又多饮了几杯,睡得心满意足,酣畅之极。
  芍药花间石径,一个面若傅朱的翩翩公子,一个英武少年缓缓行出,转至宫门,龙骧侍卫道:“太祖午憩,请太子相候。”
  一个公公迎出道:“若太子呈情甚紧,便随奴婢入宫。”
  进了偏殿,太祖兀自酣睡。武生正欲上前,一个福团团、白白胖胖的方面老者从扇阁中笑吟吟走了出来,道:“叶掌门,何掌门,侠以武犯禁,二位掌门的禁也犯的天大了。”
  那公子武生正是叶三修与何道明所扮,被老者一语揭破惊骇不已。但瞧到老者雅人深致一团和气的神色,一时怔住。
  老者道:“二位掌门请随老夫来。”说罢竟转身出殿,一路头也不回。何道明悄声道:“此事大有古怪,不可妄动。”二人随在老者身后走去,到了一间精舍前,听得一条嗓子恶狠狠骂道:“申无咎装神弄鬼实是鼠辈阴贼!”
  叶三修惊道:“是把兄。”
  老者头也不回道:“叶掌门与血佛老祖相约今天来皇宫和太祖戏耍实是愚鲁。若非老夫传下话去,二位掌门怎能进了皇城。”
  三人进了精舍,便见血佛老祖坐在椅中叫嚷,见叶三修进来,喜道:“把弟怎地才到?快去寻一坛酒来。”
  叶三修走到血佛老祖近前,道:“把兄被点了穴道?”
  血佛老祖道:“把兄一不小心便着了申无咎的暗算。”
  叶三修道:“那申无咎在何处,待把弟和他斗上几招。”
  血佛老祖道:“便是这个脑满肠肥的老儿!”
  那老者申无咎笑道:“师弟越来越不敬师兄了。”
  叶三修道:“阁下是在下把兄的师兄?”
  申无咎道:“天佛门三佛。师弟是血佛,二师弟是玉佛,老夫是神佛。”
  叶三修冷声道:“阁下即是在下把兄师兄,缘何在仁义客栈与在下把兄拼毒,加害在下把兄?”
  申无咎道:“叶掌门此言错了。即是拼毒,怎能说老朽加害?老夫与师弟拼毒皆是因师弟屡屡斥骂老朽!”
  血佛老祖道:“哪个是你师弟?老子寻了你四十年不见,只道你死了,却是缩头缩脑躲在了这个狗窝!”
  申无咎道:“师兄不见了师弟,日日想念伤心落泪,喝上一口酒,便就昏昏沉沉了。”
  申无咎确是有几分仙风道骨,但若说伤心落泪,那是无一丝影子了。
  血佛老祖道:“你巴不得老子早死,甚么他娘的伤心落泪——把弟,快去买酒,若再不喝上一坛,立时便气死了。”
  申无咎道:“师兄向知师弟喜酒,给师弟送的十坛酒已喝完了么?”
  血佛老祖叫道:“那酒里定已撒了菩提毒水,老子可不想变成傻子!”
  叶三修不知怎生应对眼前情状。瞧那神佛申无咎和气臃容无一丝煞气,但又隐隐透着使人敬畏气度,道:“把兄,小弟何处买酒?”
  血佛老祖道:“自是去市集买了。”
  申无咎道:“师弟想喝市集的酒便去市集喝,又何必让叶掌门去买!”
  血佛老祖道:“老子被你点了穴道——”登时气馁。
  申无咎道:“师兄点你穴道乃是因师弟汹汹喧扰,伤了宫中四人,又追公公套车拉银子,还说稍待把弟来了便又要将太祖的头颅取了,现下师弟要出宫饮酒,师兄怎能强留,但却有一事相求三位。”
  何道明道:“申总管所求何事?”
  申无咎道:“老夫所求之事寻常的紧,只是想让师弟与二位掌门日后勿到宫中滋扰生事。”
  叶三修心道:“申老儿不敢杀把兄是怕把兄的弟子血佛和门下的四五百个青脸和尚。那干和尚闹将起来,皇宫日夜不宁了。”又心道:“申老儿的功力要高出把兄数筹,自己更是不能胜他,朱晃老儿的颈上人头可是难取了。也难报答卦姑恩德了。”
  何道明道:“申总管要咱三人不来开封城皇宫生事确是寻常的紧。咱们武林中人向不犯宫家,咱们允了。”说罢望着叶三修,微一眨眼。叶三修虽是不明底蕴,但想何兄弟颇有智计,定有他意。便道:“在下也允。”因知把兄脾性,劝道:“大哥,咱们江湖快意恩仇,须不得在此羁绊。”说着也一眨眼。血佛老祖吼道:“罢!罢!罢!”
  申无咎道:“师弟向是出语无悔,一言九鼎。”说罢解了血佛老祖的穴道。
  血佛老祖一跃而起,骂道:“申无咎,你独霸了师父的武功,老子的武功自是不及你,但老子日后却要想出七八十条诡计取了你的颈上人头。老子出语无悔,一言九鼎!”
  申无咎道:“师弟生性朴直,怎能想得出诡计。”转脸凝睛望叶三修何道明一眼,沉吟道:“倒是二位掌门心灵脑慧,何掌门允诺不来宫中滋事是因说了不到开封城皇宫滋事。太祖一年有半载在西都洛阳行宫,到那里打杀自是不违所诺了。叶掌门是思忖老夫对师弟蔼睦乃因老夫怕了师弟的徒儿和门下几百个和尚,实则二位掌门想歪了。老夫能制住师弟便能杀了师弟,杀了师弟便能杀师弟的徒儿。几百门下何惧?老夫所以现下这般行事实因老夫喜欢师弟一世无奸无伪豪气干云之故。”
  三人出了宫,神色沮丧,满腹浊气。血佛老祖叹息不已,大摇其头。何道明道:“申老儿的功力究是多深?竟能将老祖制住。”
  血佛老祖幽幽道:“功力属二师兄高,招式属申老贼精奇。”大骂道:“他妈的!当年若非申奸贼暗袭老子一掌,那精奇二字属他吗?哼哼!若论光明正大属老子!”
  叶三修瞧把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知他胸中滞闷,不禁生怜,金兰之义陡起,忿声道:“老子最是瞧不起诡计多端奸诈之人。奸诈之人便是小人,小人便是鼠辈尔,申老贼便是鼠辈尔!”
  何道明接口道:“申无咎自称神佛,哼哼!实是精奇鼠佛一奸二诈的绝学。”
  血佛老祖大喜,展臂将何道明抱起,大叫道:“正是!神佛?神他娘的鸟!该是鼠佛。把弟骂得痛快,痛快之至。”说罢,放下何道明,道:“你又是谁?”
  叶三修道:“这位是何兄弟,京房易传掌门人。”
  血佛老祖道:“京房易传是甚么东西?”
  叶三修甚是不快,道:“大哥,这位何兄弟乃是小弟好友,出生入死相帮小弟,大哥可不能小视他。京房易传么?那是博大恢宏,他日得闲便让何兄弟给大哥讲上一讲。”
  血佛老祖道:“他即是与你出生入死,怎地不拜了把子?”
  叶三修道:“只因匆忙行事,未及结拜。”
  血佛老祖道:“方才他骂鼠佛使大哥痛快,咱这就与他拜了把子!”
  三人寻了家酒店进去,摆酒歃血叩头,结为兄弟。血佛老祖喜气洋洋,率两位把弟出洛阳城,施展轻功直驰枯骨岭。
  枯骨岭石洞蓬荜增辉,坐有当世一流两大高手血佛老祖、叶三修;二流两大高手焦老雁、丁仲年;三流两大高手何道明、姚富。
  焦老雁甫闻血佛老祖驾临,喜不可抑。血佛老祖的名头威震江湖,寻常等闲之辈休想见上一面。立时高抱双拳深深一揖道:“今天又见老祖那是高山仰止,当年令尊曾喝在下一杯清茶甚是夸赞。晚辈那日奉前辈之命为那左丘元做迎客,可没辱了使命。”
  血佛老祖翻眼道:“老夫的爹喝过你一杯茶?那是何时?”
  焦老雁掐指算算,道:“四十年前了罢?”
  血佛老祖道:“四十年前?老夫的爹已死了六十五年。”
  焦老雁仰天打个哈哈,道:“光阴似箭时日如流,快呐快呐!”
  血佛老祖怒道:“浮滑之辈,若非瞧在把弟的面上,老夫一掌毙了你。老夫问你,你那名号仙人指路乃是何意?”
  焦老雁心惊肉跳道:“仙人指路本是晚辈的武功招式。却是不知哪一位道上的朋友传言说晚辈善给人指点迷津,谁有疑难之处去让焦老雁仙人指路便登解,晚辈分辨了几日却是无果。到后来,晚辈确也给人指点了几处迷津,此后便沾沾自喜这个、这个仙人指路了。”
  血佛老祖道:“你即自做仙人指路了,老夫问你,老夫门下有个逆徒,现在何处?”
  焦老雁道:“晚辈怎敢在前辈面前自做仙人指路。既然前辈说下话来,晚辈抱住秃头猜上一猜。不过,晚辈须问上前辈几句话。”
  血佛老祖道:“你若说不出个名堂,老夫便废了你的武功。”
  焦老雁道:“前辈逆徒缘何叛逆了师门?”
  血佛老祖道:“老夫的恩师身负两门武功绝学。一门是菩提功,一门是化生功。恩师将化生功的秘籍传给了老夫,且言不得习练。这化生功习练时须得服食乳婴之心,六年功成,七日为一行功周天,服食一颗乳婴之心。六年那要吃掉三百个乳婴的心。老夫虽不习练此功,却也不忍毁了秘籍,闲时酒后将此秘籍之功说与两个弟子听了。一日老夫正自练功,突地手足抽搐,口吐鲜血。老夫知晓乃是中了毒。便在此时,逆徒从后暗袭,将老夫打出了舍中。幸得二弟子血佛拼死相护,逆徒终未能杀了老夫,却也盗走了秘籍,此后再也不闻不见。”
  焦老雁道:“前辈门下逆徒年岁几何?”
  血佛老祖道:“现下五十四、五岁了。”
  焦老雁道:“怎生相貌?”
  血佛老祖道:“蜂目尖颏,身形宽薄。”
  焦老雁道:“习练化生功后有何症相?”
  血佛老祖道:“面色阴寒,不喜多语。”
  焦老雁道:“施展化生功时有何异处?”
  血佛老祖道:“此功属阴寒一路,练到上乘之境,掌中凝生寒雾、寒珠,中者立死。”
  焦老雁道:“晚辈放肆。晚辈须得喝上几大口酒。”说罢,足足喝了半坛。沉思冥想一阵,道:“前辈逆徒本是阴毒之人,又行阴寒之功,必是胸有鳞甲之人。且其志甚高,窃据要津。却因前辈未遭毒死,必不敢招摇行世,若非隐匿山林,便只一个法子,今非昔颜。前辈,那逆徒现下乃是江湖赫赫声名之人,只是容颜已变,前辈认他不出了。再细些么,此逆徒心性,走向,绝非天马独行,而是要号令众人。又因年已五旬,更懂绵里藏针。前辈,便是说那逆徒现下是武林一派掌门人,行事绵里藏针。”
  血佛老祖点头道:“有理,大是有理。焦老雁,你这仙人指路有些名堂,乃非浪得虚名。日后老夫若是有个疑难,便让你指上一指。”
  焦老雁忧喜参半,道:“前辈说笑。这个仙人指路晚辈就对江湖言明再也不用。改做、改做——”一时想不出,甚是焦躁,蓦地拍头道:“改做浮生子,哈哈!就叫做浮生子。”
  血佛老祖沉脸,道:“哪个敢叫你浮生子,老夫取了他的性命!”
  焦老雁苦丧道:“前辈,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晚辈实非仙人指路,便如为叶小友寻父,至今未有一丝端倪。”
  血佛老祖道:“老夫把弟的事可是一等一的紧要。老夫再给你半年时光,你若是还寻不见,便提头来见老夫。”
  叶三修道:“大哥,可别难为老焦,便是给他四五十年的时光也是寻不见的。”
  血佛老祖板起脸道:“把弟,爹不在那该听谁的?”
  叶三修道:“自是听兄长的。”
  血佛老祖道:“那便听大哥的。焦老——”
  叶三修插言道:“听兄长的也须有个道道,便如兄长要上吊,让小弟与三弟拴绳子,小弟能听吗?”
  血佛老祖道:“那也须得听!”
  叶三修道:“便是不听!有一句话说:贤臣不受乱命!”
  血佛老祖双掌挥起,半途生生停住,洞中急走了两圈,哈哈笑道:“把弟若是不听,把兄先点了你二人的穴道,你只得听了!”
  何道明悄声道:“大哥,若是寻到了二哥的爹,那可不妙的紧!”
  血佛老祖怔道:“怎地不妙?”
  何道明道:“二哥才十八、九岁,他爹爹不过四十岁,大哥已是八十二岁,然则大哥见了二哥的爹爹也要叫上一声伯父。且二哥爹爹在,任事须得听他老人家的话了。”
  血佛老祖仰头寻思一阵,面色不快向焦老雁道:“老夫三弟之言不可不听!焦老雁,你且寻上个五六十年,若是一二十年寻到,老夫,哼哼!”
  焦老雁宽下心,暗道:“五六十年你也死了,老焦也死了,还寻他娘的鸟!”
  血佛老祖一指丁仲年道:“这厮是甚么人?”
  叶三修道:“乃是商丘雷公门掌门人丁仲年丁掌门。”
  血佛老祖道:“想当年你老子能与老夫斗上几百招,你怎地这副鸟样?”
  丁仲年道:“晚辈因患恶疾,未能继父高深武功雄豪之气。”
  血佛老祖又指姚富道:“这厮呢?”
  姚富道:“晚辈原是老潘镇三不朽酒楼的管家。”
  血佛老祖道:“来讨账么?把弟欠了他酒资么?老夫有三百两银子,够是不够?”说着面色静下,张耳听了片刻,道:“约有四五百人到了三十丈外。莫非是申老贼派兵——咦,足声轻捷,皆是身负武功之人……”
  丁仲年道:“晚辈出去瞧瞧是何方鼠辈。”起身掠出洞去。稍倾转回,一脸的诧异,道:“奇了!奇了!少说也有五六百道上的朋友聚在洞西旷地,像是等候甚么?”
  血佛老祖道:“莫非是老夫的仇家,老夫去会一会!”
  何道明道:“大哥稍安!”沉吟片刻又道:“咱们先潜在暗处瞧瞧来人意欲何图。”
  六人出洞,盘岩向西寻了一处藏身之地伏下。岭下果是聚了五六百个三山五岳豪汉,喧聒不休。那个云水童子在人群前垂头踱步,千手袖箭侯悲风走上前,歪颈端量一眼,道:“小和尚愁眉苦脸,莫非是犯了戒律被方丈逐出了寺外?”
  云水童子斜睨一眼侯悲风,道:“你是哪家弟子?说话毫无礼数。”
  云水童子虽是年少,却是少林方丈大厌的师弟,高出了侯悲风一辈,此般教训的口气自不为过。侯悲风仰天打个哈哈,道:“在下千手袖箭侯悲风。”
  云水童子不耐道:“袖箭门下,擅施暗器。三寸黑色铁箭,双手可连发十六支,上打晴明、鹰窗、期门三穴;下打三里、阑尾、条口三穴,在武林中的名头不大也不小。只是这千手袖箭未免托大,若是多手袖箭么,可大可小。三手也是多手,千手亦是多手,日后便叫多手袖箭罢!”
  侯悲风听这小和尚对他的师门武功路数一清二楚,甚是惊奇,道:“定是大厌方丈将咱的情状向你说了。”
  云水童子道:“小僧未进佛门便也知晓袖箭门了,且识得袖箭门有何稀奇!”
  侯悲风道:“小和尚俗名怎称,原是何家门派?”
  云水童子道:“小僧向是少林弟子,俗名韩父。”
  侯悲风心道:“武林韩姓无名士名门……”沉吟道:“韩父?”
  云水童子发了脾气,扬声道:“蒋沈韩杨之韩;父为子纲之父。”
  侯悲风眯眼凝思片刻,瞧一眼韩仁寿道:“韩大侠,这位小和尚是韩父一代小高僧。”
  韩仁寿听了韩父这个名字,已是不快,冷声道:“小和尚姓韩么?”
  一个穿湖蓝色长衫,两腮塌陷的老者嘿嘿笑道:“有趣,有趣的紧。哈哈,嘿嘿!”老者神色不可捉摸,言语令人费解。
  云水童子仰头道:“八卦门杨彦如云川杀了个江湖小混混儿,闹的沸沸扬扬,像为武林办了件天大的事。杨瘦猴,行侠仗义讲究神龙不见首尾;剪恶除强须是不得张扬。”
  韩仁寿怒气冲冲喝道:“小和尚,老子方才问你话怎地不答?”
  云水童子歪过脸,叹一口气道:“阁下已知在下姓韩,却问小僧姓韩吗?小僧不睬你无礼已是给了你几分面子,怎地这般不知进退?”
  韩仁寿一声暴喝,抢前一步便要拍出一掌。侯悲风急道:“韩大侠,小和尚是大厌方丈的师弟!”
  韩仁寿强自压下火气,忿忿瞪着云水童子,道:“老子韩仁寿,你便韩父!”
  云水童子道:“韩父怎地了?小僧又未叫韩仁寿之父。”
  八卦门杨彦如向云水童子一揖道:“原来是云水童子驾临,恕在下眼拙眼拙。”
  韩仁寿见杨彦如对小和尚甚是恭敬,不禁恼道:“云水童子,自吹自擂!”
  云水童子道:“小僧最忌自吹自擂,甚么再练一年,那斧子又要小上一圈了。哈哈,哈哈哈!”云水童子憋粗了嗓子学着韩仁寿的语气,不伦不类,四遭众人哈哈笑起。
  韩仁寿非但不怒,喜道:“小和尚也知老子的白波九道斧功?”
  云水童子道:“阁下自吹自擂,小僧自是知晓了。”
  韩仁寿向是得意自己的武功,闲下思忖再练时日,一柄斧子舞开,天下武林还有对手吗?听得云水童子讥讽,火气再难抑下。右掌挥起拍向云水童子头顶,左手跟着抓出。不料双眼一花,青灵穴登麻,手臂僵住不动。云水童子从他臂下施然走出,道:“不知进退之人不可理他。”
  侯悲风道:“韩少侠快快解了韩大侠的穴道。”
  云水童子道:“阁下此话不妥,韩少侠韩大侠听来令人疑惑,仿似小僧是他的儿子了。”
  费阴阳从人群中走出解了韩仁寿的穴道,韩仁寿立时向云水童子扑去。侯悲风喝道:“老韩,疯儒前辈严命——”
  韩仁寿闻言硬生生止住了身势,掉头走进人群中,一路骂不绝口。
  判官笔彭龟年笑吟吟挤出人群,道:“疯儒前辈传令三山五岳好汉来此可不是内讧拼斗。老彭向是闻乱则喜,今天却也安安静静等疯儒前辈现身。”
  费阴阳道:“咱们已等了一个时辰,还不见疯儒前辈驾临?”
  侯悲风道:“疯儒前辈便是来了,又怎能保叶小儿到此?”
  云水童子道:“疯儒传令尔等到此何为?莫非是要杀叶少侠吗?实则据小僧所知,叶少侠寻仇乃非屈理,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
  杨彦如两撇胡子翘了翘,道:“理吗,有两种讲法,儒林讲理凭一张嘴利,武林讲理仗功夫分明了。”
  彭龟年登时赞道:“杨大侠所言甚是在理,莫非咱们武林中人将一身功夫搁在家中,扛着一张嘴行走江湖么?”
  杨彦如道:“那叶小儿是用嘴讲理吗?嘿嘿!叶小儿嘴功厉害,将泰州米大侠说死!将六合剑左大侠说得跳进了汤锅不成了人样。将丐帮尚长老说痴。咱可开了眼了,不日回到家去捏碎了琵琶骨废了武功,请上八九个愚夫子,日日练嘴功,威震武林。”
  一个身着黑衣,头带范阳斗笠遮脸的汉子走到了杨彦如近前,沉声道:“早闻八卦门掌门人杨彦如英雄了得,不料今天一见,原是妄下雌黄猪狗不如之辈。”
  杨彦如闻言大怒,再不搭话,身起掌出。
  斗笠汉子却是转身不动,将背让给了杨彦如。四遭豪汉心下骇然,皆心道:“这个斗笠汉子失心疯了吗?自找死吗?”果听砰砰两声大响,杨彦如的两掌击在了斗笠汉子的背上。然而斗笠汉子直挺挺站着,杨彦如却是晃了一晃,仰面跌倒。斗笠汉子道:“疯儒前辈严命不让打杀,在下厌恶这般小人鼠辈,只得挨你两掌,让你两条手臂废了,日后凭一张嘴行走江湖罢。”
  一众豪汉大惊失色。八卦门杨彦如的一双掌甚是威猛了得,这汉子竟用内功震废了杨彦如的手臂?这一份功力当真深不可测。
  云水童子向斗笠汉子合什道:“阁下惩治宵小,小僧敬佩之至。阁下是叶少侠之友吗?”
  斗笠汉子道:“在下还未与叶少侠谋面,然而在下却知叶少侠乃是豪杰之人。”
  便在此时,听得车声隆隆,两辆轿车行来,在群豪前停下。头一辆车上跳下了丐帮葛、罗、秦、钱四位长老,又从车上搀出了面色痴呆的尚长老。后面车上跳下了泰州米家九虎只是有五虎脸色委顿,步子滞重,大虎双手捧着其父的灵牌。
  西安府天罡两仪刀莫大彰走前一揖道:“四位长老,老夫对尚长老惨遭恶祸心伤不已,但盼丐帮大仇得报。”又向泰州米家九虎一揖道:“虎啸中原米老爷子一世英雄了得,享誉武林。不幸遭贼子毒手含恨而去,老夫痛心入骨。今天武林同道前来主持正气,众公子定能手刃仇人,以慰米老爷子在天之灵。”
  葛长老朗声道:“天下英雄听了,那叶小儿为祸江湖,造下不赦恶行。疯儒前辈虽是严命不得造下杀孽,但今天不杀叶小儿,丐帮与米老爷子的大仇怎地能报?”
  彭龟年道:“只是叶小儿瞧见咱们天下高手好汉皆聚,他敢现身吗?”
  米家大虎一掌将车轿拍碎,便见车上两虎手持利刃逼着一个神色楚楚的姑娘。大虎道:“这女子便是叶小儿的姘头,不怕他不现身!”
  岩上,叶三修甫一瞧见车上的姑娘便要起身掠下,何道明急将他按下,悄声道:“二哥,不可莽撞,若是不慎便要坏事,那姑娘可是秋儿?”
  叶三修脸色赤红,气息粗重点一点头。
  丁仲年道:“咱几个混进人中,伺机夺下秋儿姑娘。”
  何道明道:“便用此法,那一干人也不知咱们是二哥的好友。大哥,咱们分头散下。二哥且先勿动,等咱们救了秋儿姑娘,若有高手追来,二哥可现身一阻。”说罢,何道明、血佛老祖向西下。焦老雁、姚富、丁仲年从东俯身行去。转眼,丁仲年却又折回,伏在叶三修身畔道:“叶少侠,老夫的两个犬子到了车畔,莫非是要夺人吗?”
  从见秋儿,叶三修双眼一刻未离秋儿,闻听丁仲年话语,移转目光,果见丁仲年的两个儿子走到了轿车近前,四下瞟视一眼,双双倏然出手,一个攻向二虎,一个去抢秋儿。叶三修双眼大睁,一颗心跃上了嗓子。便在此时,陡觉心俞穴一麻,旋即哑门穴又是一麻,丁仲年嘿嘿一声低笑,从叶三修袖中取了凝血双匕装入了怀中,抓起了叶三修向东掠去。
  丁仲年的轻功虽非叶三修的轻功快疾,却也不遑多让。片刻后,已像一股轻烟远去。
  行出了二十余里,到了一片林中,丁仲年将叶三修掷下,满脸阴沉,道:“叶三修,老夫的武功高深的紧。老夫问你那秘宝图在何处,你若不答,老夫将那秋儿让两个儿子受用了。”说罢,解了叶三修的哑门穴。
  叶三修道:“众多高手环伺,丁老贼,你的儿子怎能救出秋儿。”
  丁仲年冷笑道:“枯骨岭下,除了血佛老祖外,便属老夫的两子功夫高了。”
  叶三修道:“那等将秋儿救来,老子说与你听。”
  丁仲年阴森笑道:“老夫让你现下便说,若你不说,老夫杀了你——先废了你的武功,再让你瞧瞧老夫两子受用秋儿的情状。”
  林中转出一人,正是姚富,道:“丁仲年,老夫早就觉你心怀叵测,哼哼,果不其然!”
  此刻的三不朽管家气定神闲,双眼射出凛然之光,哪有先前的一丝猥琐?当真是真金不镀一代高手风姿。
  丁仲年一把抓起了叶三修,道:“姚管家当真是真人不露相。”
  姚富挥手轻轻飘飘拍出一掌,丁仲年翻掌迎上,听得一声闷响,二掌相对,姚富身子倾了一倾,丁仲年却是退了半步,心下骇道:“瞧不出姚老儿的功力比自己要深。”再退一步道:“姚管家,你若再动手,老夫先毙了这小儿。”
  姚富道:“丁老贼,老夫明言于你:老夫起初与叶小友相随,心下也是打着索取秘宝图之意。然而与小友相伴时日后,已知小友并不知晓甚么秘宝图,且小友为人行事率直豪迈,老夫甚是赞佩。老夫对你起疑是你为治嘴疾要相随求卦姑,嘴歪之症算不得绝症顽症,大可不必远行千里求药,且卦姑之药又非对症之药。到浮生庄后,老夫与你一室而眠,见你睡时用被子将脸闷住。老夫等到五更时掀被瞧你那嘴却是不歪,老夫便知你心中有鬼了。在枯骨岭岩上,你出言让咱们下岩,老夫便知你要动手,无奈你的两子动手夺秋儿,分了老夫心神,被你得逞。丁老贼,放下小友,老夫也不为难于你,权当无事一般。”
  丁仲年心道:“自己十几年深藏不露高深武功为的是有朝一日陡现奇功,成为武林霸主。不想为了秘宝图露了行藏,只得一条道走到底了。逼出叶小儿的秘宝图,小儿若无秘宝图怎地失踪一次便有一身深绝武功?”
  叶三修突道:“两个老贼皆是小人鼠辈。姚老贼骗丁老贼放了老子,再捉了老子逼要秘宝图。丁老贼,老子瞧在你的两个犬子搭救秋儿的份上,快快带老子走!”
  丁仲年登时挟着叶三修掠去,姚富随后赶来。丁仲年听了叶三修的话,竟是变得客气,道:“小友,咱们向何处去?小友放心,老夫已嘱两子将秋儿救出好生安置。”
  叶三修道:“丁老贼蠢的紧,现下姚老贼跟着,咱们能去藏宝之地吗?”却又喃喃语道:“怕他何来?指给他一条死路便是。”又道:“丁老贼,去南召城西三十里地的龙蛇岭。”
  丁仲年道:“小友,咱们不忌姚老儿跟去?”
  叶三修道:“不忌,不忌。”
  枯骨岭距龙蛇岭百余里的脚程,丁仲年掠势快疾,姚富在后紧随,丁仲年慢下,姚富随着收势。便就这般快快慢慢,到了子夜时分,上了龙蛇岭。在蛇岭与龙岭之间歇下,叶三修本欲指点丁仲年跳下蛇岭,但心道:“丁老贼一肚子鬼心眼,定然不信自己所言,须得真真假假骗他。”便一指龙岭深谷道:“丁老贼,快快解了老子穴道。”
  丁仲年迟疑道:“小友,你是说那藏宝秘处便在谷下?”
  叶三修忿忿道:“老子未入江湖武林之前,听闻武林尽皆侠义英雄,一身正气锄强扶弱,而老子入江湖武林十几日,武林江湖有他娘的一个侠义之人吗?那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侠义之帮,嘿嘿!实是天下第一大邪恶之帮。余下六合剑左丘元,彭龟年、韩仁寿、侯悲风、费阴阳、杜三九、牛世尊、丁老贼、姚老贼,尽皆奸诈鼠辈。丁老贼,你可知老子的一身武功从下了蛇谷后练得高深,老贼你下谷习练了此功日后在江湖武林大造杀孽,正是老子所盼,给老子出了一口恶气。”
  丁仲年瞧一眼远处静立的姚富,悄言道:“小友,老夫疑你之言,究是岭西岭北?”思忖片刻,又道:“老夫将小友扔下岭西若何?”
  叶三修道:“求之不得。”
  丁仲年道:“然而老夫将你扔下岭北若何?”
  叶三修道:“也是求之不得。”
  丁仲年奇道:“那是为何?”
  叶三修道:“你不解老子穴道,将老子扔下哪边也是一死。”
  丁仲年道:“小友,老夫若学了高深武功,日后杀尽武林中人,为小友出了恶气。但小友却是不能骗了老夫,那藏宝处究是岭西岭北?”
  叶三修一指岭北龙岭道:“便是那处。”
  丁仲年解了叶三修的穴道。叶三修约是因穴道闭得紧了,抡臂踢腿运运血脉。道:“丁老贼,老子虽是恨不得吃你的肉,剥你的皮,然而你学了高深怪异的武功杀尽天下武人,老子高兴的紧。”猛然间,向岭西奔去。眼瞧便要跳下崖去,丁仲年箭失一般掠至一把抓住,哈哈笑道:“叶小儿,老夫知你在打鬼主意。路上你曾言要指给姚老儿一条死路,又怎不会给老夫指一条死路!老夫解你穴道乃是试一试你所言真伪。”说罢大步走向岭北,高喝一声道:“老夫并不骗你,老夫功成后定要杀尽天下武人。去罢!将叶三修抛下崖去。走至岭西,向姚富道:”姚老儿,可有胆子随老夫下谷?“说罢,跃下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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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一、恶侠夷惠
  童山濯濯,剑峰千仞。连绵西去,突地直直闪回,山壁刀削般齐正平滑。
  天下华山最险,然而此山已非险峻能言。壁上绝无一块拳大的凸出岩石。从峰顶落下约三百余丈,便是广袤深湖。水色漆黑如墨。沿湖左右望去一二十里,峰林峻峭矗立云雾之中若隐若现。黑湖被群山围峙,无波无浪,静若沉凝。
  叶三修赤身裸体躺在湖面,双眼遥遥望着苍天,心头愁肠百结千头万绪。只缘牵挂秋儿落在仇人手中,不知要受到怎生恶毒折磨。自己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前次丐帮赵孝赵大哥就要自己跳下岭北,自是大有道理。只是眼下心头烦乱,还未打起精神寻思那道理。丁老贼么,怎有老子的福气,定然摔死,尸身被群鼠吃了。
  但落进湖中不到片刻,忽觉身上衣衫烂成碎片,眨眼间尽皆化去,落了个赤条条一丝不挂。此处虽连飞鸟不见一只,也觉羞赧,东张西望一番,怒气陡生,嚷道:“老子实在不懂那秘宝图和老子有何关联?偏偏好人坏人男人女人和尚道姑尽向老子逼索。这张图害的老子两次被恶人摔下山谷。真正是岂有此理!”骂了半晌觉到口干舌燥,歇口养上一阵神后再骂。望着平静乌黑湖面,忽地心生惧意。先前漂游,手脚摆动,此刻一动不敢动,惊惊颤颤道:“此处湖水怎地不似外面湖水一般?黑乎乎地吓人。且衣衫被化去,莫不是一时片刻将老子也化去了!赵大哥的道理却在何处?东南西三面的山全是,只看北面的山有无活路了。奋力划水,象鱼儿一般向北游去。
  游至山边,叫苦不迭。此处山壁竟也陡峭嶷然。不禁脸色焦黄,忘了划水,身子沉下,待水俺至嘴边,倏然醒悟,急急划动几下,浮上湖面,心道:“赵大哥所说道理何在?眼下瞧无一丝道理!失望之余更是惊恐。动动肢体,幸而还未化去。盯着一块巨大滚圆岩石,叫道:”老子有勇有谋眼下却是呼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赵大哥,这可怎生是好!“突又想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心下又生几分希冀。但望黑水茫茫,四遭山势绝壁千仞,哪有后福之象?悲从心来,泪水涟涟,继尔嚎啕大哭,喊爹叫娘,大呼秋儿、把兄把弟,古老二,侯老四,焦老雁。哭着叫着忽又陡止,悻悻骂道:”老子这个毛病非得狠下心改一改了,总是佛在对面不识佛,鬼在身畔不辨鬼。左丘元本是恶鬼,却跟着前跑后转画鼠,将老子画到了蛇岭谷中的巨鼠中。丁仲元乃是一个丑鬼,老子却老丁老丁叫的亲热。“骂毕,游到圆石旁。心道:”赵大哥所言的道理约是此处了。老子须上这圆石,免得被黑水化去。“原本想掌拍圆石,一跃而上。不料一掌拍下,掌心大痛,一跃,身子如铅重。登时张皇失措方寸大乱。惊道:”老子的武功莫非被化去了么!接下便是化人了。“双手摸着圆石,连跃几次无果,张嘴又欲嚎哭,却又哈哈笑道:”老子蠢如笨猪,怎地忘了踩水?“双足用力,水面到了半腿,双手探前,摸到了圆石另侧向下弧处,缓缓贴紧圆石,双手紧扣,一寸一寸爬上。坐在石上望着血淋淋的双掌,胸膝,虽是火辣辣地疼,却也欢喜,那黑水可化不去自己了。叫道:”丁老贼,你现下怎生模样?被巨鼠撕碎吃了么?老子太平无事,高高坐在石上指天画地呢!”
  谷中平湖无一丝声响,万般静寂,声音远远传出,被四壁山岭阻回,象是七八个叶三修在叫。
  坐了一阵,烦恼起来。寻思道:“老子究是不能光着身子不吃不喝日日夜夜在石上打坐。赵大哥为人诚信,所言定有妙处,自己想破了脑袋也要想出道理。万万不能死去。老子大仇未报,大恩未酬,大酒大肉还未吃够,最紧要的是要和秋儿生个娃儿。自己无爹无娘,娃儿可有爹叶三修,有娘朱秋儿了。非但如此,还有大爹血佛老祖,三爹何道明。大叔古老二,四叔侯老四;非但如此,还有太上师尊九亢先生,姥爷朱、朱甚么?姥姥又唤甚么?老子万万不能死了。但若不死,便要寻出活路。然而活路……”
  一夜过去,叶三修未合一眼,惟恐睡着从石上滚下被黑水化去。又是呆呆坐了一日,长叹一声,想来想去,皆怪叶婆婆。否则在老潘镇领着众家弟兄夏日洛河游水,春天捉蟋蟀,冬天偷酒喝,秋天摘果子。现下却是除了挨揍便是被扔进谷中。日后改名换姓再不行走江湖——然而还能出的去么?
  日头升上之时,叶三修已是万念俱灰,喃喃语道:“黑水,黑水,在下和你有仇么?你怎地要化去在下?唉?凡事须得讲理,黑水又没有找老子,却是老子被丁老贼扔了下来。秋儿,咱们相别一年,此番见你却未能说上一句话。想当初,秋儿救出草堂,在李老伯的室中咱们是何等喜气,若是那日结了亲,不走江湖,怕是已抱上了娃儿。后悔呀后悔!眼下草堂死了,两眼定是瞪的老大,叫作死不瞑目。眼下若是你在草堂身畔,草堂也心满意足了!死也瞑目了……不对,秋儿陪着自己死自己便心满意足么?这叫做丧心病狂。秋儿,你好生活着,替草堂生个儿子出来——不对,秋儿若是生个儿子定非老子的娃儿,不知姓张姓王姓李姓赵,偏偏不是姓叶,便是姓叶也非老子之叶。左右无事等死,老子一个一个想过,想完秋儿想把兄,想把弟,想……想完之后还未死,却又想甚么?想想黑水怎生将老子化去?哈哈,便是想想黑水,老子在水里游了少说一个时辰怎地没化去?甚么道理?定是赵大哥所言的道理。再则四面俏壁,偏偏此处有这么一块圆石?闻公曾言,世间万事皆有理,只须碰上识理人。老子便要识识理了。黑水化不去老子,老子便可下去。然而下去干甚么?瞧瞧这块圆石缘何在此处,有何古怪?只是湖水乌黑,怕是瞧不清石下,摸一摸也许能摸出道理。
  叶三修逢事正道上想不通便歪想,想通便不犹疑。跳进水中潜下,果是黑沉沉睁眼无视。顺石底端摸前,心下已然安稳。浮出湖面,凝神细细思忖,突又开口大叫道:“丁老贼,老子死不了。石下有活水,口能容身。老子闭气功夫了得……”重又入进水中,游向水道。这一条水道甚是宽阔,两臂横伸摸不到边。举臂探上触不到顶。向前游了十余丈,隐约听到哗哗水声,心下大喜,知是快到头了。奋力前游,片刻工夫,觉到水道变窄,从一口中缩身挤出,挺身一跃,浮出了水面,凉爽香风扑面,欢叫一声,跃上岸去。
  正午的日头炎炎火烧一般。叶三修垂首跪地,满目泪水,心道:“赵大哥并未欺我,此处实乃天上仙境。入目之处,一条黑水河由北向南而淌,花草树木遍野。当真是绿肥红瘦,鸟语花香,风光旖旎。地上涓埃之人,苍天浩荡之恩。佛曰,赤肉团上,人人古佛家风。毗卢损门,处处祖师且鼻,若也凭么返照,凝然一段光明。非色非心,非内非外。行棒也打他不着,行喝也惊他不得。直到净裸裸,亦洒洒,是个无生法忍。不退转轮,截断两头,归家稳坐,正当怎么时,不须他处觅,只望是西方。佛又曰,春兰秋菊,各自馨香,颂曰,生下东西七步,人人鼻直两眉横,哆嗦悲喜皆相似,那时谁更问中堂,还记得在么?”
  金阳射在身上,宛若金光童子顶礼膜拜金阳神。水珠一滴一滴落下,将身上尘垢洗净。虽从黑水中来,却无一丝污物。又目精堪明亮,神色端凝厚穆。起身缓缓沿岸向花木深处走去。
  次日晨,叶三修从一棵树上醒来。那棵树铺天盖地,极是茂盛。既是在上面睡上三五十人也是宽裕。下了树来,抚着奇花异草心旷神怡。兔子从脚边窜过,一群群花鹿高扬着鹿角奔跑,白毛猴子,短尾猴子,蓝脸猴子吱吱喧聒,攀越跳跃。群兽忽地见到一个长大物什,登时骇然,一只老猴吱吱呼唤一声,树上树下群猴立时静下。老猴慢慢吞吞率着六七十只众猴到了叶三修身前,坐在地上,向他张望一阵,双爪在胸上拍拍,吱吱叽叽叫几声。
  叶三修抱拳揖道:“在下叶三修前来拜谷。”
  老猴抓抓耳朵,低头凝思一阵,神色肃然行前,伸爪拍拍叶三修的肩头,将臂挥挥,一只猴子窜到一棵树上,摘下一枚红果,奔回递到他面前。
  叶三修望着和自己身形一般硕大的老猴,和睦一笑,拍拍老猴的肩头,将红果接过。那红果钵大,皮色暗晦,瞧去毫无华彩,入口酸苦生涩。吃到四五口后,渐渐泌出香甜之味,到后来更是爽口,一枚红果吃尽,心神荡然一新,恍若隔世。
  一头大象姗姗行来,老猴跃到大象前,将扇子般大耳掀了几掀,吱吱叫几声。大象屈膝跪下,老猴奔回牵着叶三修趴上了象背。
  老猴一派老气横秋模样,通灵解意,驭象在谷中四处游转,叶三修心目大开。谷中百鸟飞绕,百兽相安。碰上山羊、斑马、鹤,老猴便跃下一番拍背吱叫,指指叶三修。意似告知叶三修乃是它的客人,日后好生相敬。行了两个时辰,寻了一处坡地,吃了两只甜瓜,一堆枣子昏昏睡去。
  次日大早,老猴扯醒了他,又上象背游转。谷中全是温善之兽,不见凶猛虎狼狮豹。老猴又似谷主,众兽皆友,领着叶三修和各兽朝相,免得不识,跑出一条牛来向他逼索秘宝图。
  经过一处时,看到了地瓜苗、葵花、谷苗。叶三修暗自惊异,拍拍老猴,指指麦谷之处。老猴掀掀象耳,待象伏下,叶三修下了象背奔到了谷苗前扯了一把,心道:“莫非谷中有人家么?”凝睛再瞧,谷苗之地浮土甚高,显是一茬一茬无人收割,堆积腐烂成土。谷苗肥大,足有老潘镇谷苗的三个大小。将谷苗揣进怀中,待歇下后细细参详。
  老猴携他驭象连转了四日,叶三修知晓了谷中情状。南处是果林之地,东处奇花异草,西处谷麦地瓜,北处有个大塘,鱼蛙肥大。且谷中物什皆比外面物什大了几筹,麦粒有豆子般大,地瓜有葫芦般大。
  游遍了山谷,老猴自去。叶三修躺在麦地中琢磨道:“谷中有谷麦地瓜,便是说该有人家,然而游转了四日怎地不见一人?莫非死了么?
  金乌未露,晨光熹微。叶三修四下眺望只见池塘北边十几丈外,有一片稀疏的杨树林,思衬一阵,向林子走去。途经一条壕沟,下去踩上,听得嘎嘎声响,初时并未在意。四五步后,用脚踢去浮土,露出了几根白骨。蹲下将浮土拂尽,竟是一幅骷髅。又将几处浮土刨开,又是三幅骷髅。心道:“先前谷中是一个镇子了。只是人死了怎地不掩埋葬在墓中?老潘镇死上一个无亲光棍,众乡邻也要砌个墓穴葬了。”又望一眼骷髅奇道:“这骷髅怎地无头?嗯,这几人是被旁人杀的了。可是此谷外人休想进来,怎会被杀了呢?定是谷中人自相残杀了。”
  在沟中走了一遍,落脚之处尽起嘎嘎声响,爬上沟去,触目所及,登时心喜。瞧见不远处的林前房舍幢幢。一口气跑去,大大吁一口气,只见是七八十间房舍像被一把火烧了,残垣断壁,梁折柱斜,东畔有几间也还齐整,好歹算是有了安身之地。
  进了顶头一间,屋中物什散乱,定是被群猴搅过。收拾一番,得意洋洋躺在榻上,高声道:“老子实在是那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人。”话音未落,老猴进来,牵着他的手出屋向池塘奔去。到了池塘右畔四五丈远,下了土坡,老猴指指坡半腰的一个洞,钻了进去。叶三修跟进,借着洞外光亮辨了一阵,觉见仿是一座山池被土埯埋,不知何故被群猴剖开。十几块石头滚落在地上,再行前去,是一间石厅,正中一张长案只剩了两腿,余下桌椅、茶壶、酒杯扔的遍地。老猴捧着一个酒坛摇来晃去,神色甚是气恼,却是无措开启。叶三修迭遭苦难,多日不曾饮酒,见了酒坛甚是欢喜,从老猴爪上接过,觉见酒坛甚轻,坛中定是无酒。坛口也非泥封,乃是一个瓷盖,旋的极紧。将掌贴在盖上旋了几旋,那盖纹丝不动。又在手中掂了几掂,发力摔在地上。坛碎现出一束纸来,拾起招呼老猴出了洞外,坐在坡上将纸展开,便见上面写着:
  干台端大签前奉:
  光采驰念弥殷,书正慈念。
  夫唐乾符二年,长垣王姓仙芝聚众暴起抗唐,菏泽黄公巢率勇悍之士相应,民众拥势甚烈,随成万众,讨伐唐之暴政。巢公祖业殷实,长于击剑骑射,颇通书传。檄告天下:唐官吏贪暴,赋敛苛重,刑罚不公。后巢公与仙芝分军自蕲州北上。正年,仙芝战死,其部尚让率余众归巢公,举巢公为王,号冲天大将军。巢公引兵渡江,猛烈之势,雷霆万钧。巢公谋略穿引,弓调马服,所向披靡。攻陷赣虔、吉、饶、信等州,入浙东,开山路七百余里,入闽,破福州。六年,入广东,破广州城。
  巢公率军岑角,遭役死七极众。定计北还。自桂州沿汀江历衡、永、到潭州兵攻襄阳,是败。遂罢兵渡江东去,攻鄂州等十五州,皆胜。众又聚至二十万。广明元年,巢公率军入潼关禁谷,大败唐军。唐宦官挟熹宗出西川。巢公入城,即帝,国号大齐,年号金统。
  是年,唐勤王兵会集攻城,巢公大将朱温降唐,沙陀李克用入援。中和三年,克用大破巢公之军。诸军继进,巢公力战不胜,避入商山。再败退至中牟。尚让、葛从田大将降唐,巢公又避泰山狼虎谷,部众已弱千人。巢公谙知苍天不估,无噍类矣,令甥儿林言取己首献唐求功,林言不从,巢公自刎。
  巢公举事反唐,成败利钝,虽身死万劫不复,其业凛然千古不灭。大唐逐此三百一十七年帝业灰飞烟灭,桑落瓦解。兰艾同焚,夫复何言!
  巢公遗女媛风齿幼总角,其时托庇广成关大马山无玄洞玄昭道长。
  广成关素誉洛阳八黾。其势险峻,正是两山夹一川之势。东北有长虫山,娘子山,和尚山,白云山,盘通山;西南有大虎岭,大马山。然则,大马山大虎山掩后,群山绵亘环回,更有险处。玄昭道长言:那一处山势谲秘峭绝。南朝时南天师道陆修静方外游暨比处,刻碑文以戒后人。碑文记:碑西百丈千仞崖下乃灰岩谷,谷中之鼠形体巨大,直如豺狼之身,性阴恶,更胜豺狼。碑北绝壁下为沉烟湖,水色如墨,思之液毒。灰岩谷与沉烟湖间横亘一山,山西又一湖,名唤落虹湖。湖中鱼虾龟蚌俱生且畅。湖中有一怪兽,形如猿猴,塌鼻凸额,青躯白首,金目雪牙,伸颈长达百尺,奋力越超九象。原本作害淮水,大禹治水之时三至桐柏山,因其作怪,未能克治水灾。禹怒,唤集众多神灵协力,派夔龙治之,终擒此怪,以铁索系其颈,鼻穿金铃,置之准阳龟山脚下。本道巡游至此,观巨鼠成患,落虹湖水族受害无尽,遂唤此怪到此守湖克鼠。此怪其时已脱恶性,腹有毒物,故可吸水成毒杀鼠,此怪名唤无支祈,乃上天神兽。
  本道为解此处怪异,住四年又三月。经研此处岩石湖水,得以释疑。千年之前,在北湖之处,上天落下黑石类物,将湖水易变成黑色。黑石之中含有腐物之素,四处山岭,便是黑石聚成,落虹湖每日辰尽时分,一道彩虹投进湖中。如刘敬叔《异苑》记:彩虹乃一对夫妇死后所化。湖水浮光跃金,彩色缤纷。灰岩谷底尽铺灰岩。亦是千年之前上天落下灰粉,使得谷中寸无生草。
  本道四年中与无支祈相守,然则巨鼠何以进食延命?本道无法探究,想来自有其玄妙之处。
  叶三修读到此处心道:“原来老子头次跌落之谷唤作灰岩谷,那老怪叫作无支祈。这个道长不知巨鼠怎生延命,老子却是知晓,乃是吃了崖洞中的石树,然则老子怎地未被沉烟湖毒死?莫非是因湖中老怪给自己吃了不死草?那岂非要与天地同寿?却又隐隐觉到实非如此。沉吟半晌,接下又读。
  巢公殁去,唐肆虐其亲。玄昭道长风声鹤唳,为保巢公骨血,秘遣三百道众寻觅天南道师所言之处。历时一年四月。在落虹湖西北山巅望见东北百里隐约可见祥云掩映,时有红光泛起。三百道众结绳梯下岭,找寻前去,便是此处的人间仙境。玄昭道长赞曰仙乡。随将道众四百一十人,无玄洞中财宝,所用物什尽皆运此。毁碑烧梯,做世外桃源之算,断尘世之嚣,无淫无秽,一片净土是也。
  鄙夫况秋冬,河汉豫州人氏,祖上三进探花。家父因奏文被宪宗赐死,其时鄙夫一十四岁。鄙夫此后于文一道极是忿恼,将家父书卷尽皆烧毁,一心一意习武。一十六岁时,逢一武林怪杰,鄙夫自此不知怪杰名姓。怪杰自称恶侠,问鄙夫若是向他学练武功功成后何名号?鄙夫听怪杰名号恶侠大对脾性,脱口道:“便唤大恶侠。怪杰甚是满意,收鄙夫为记名弟子。教武十年,鄙夫功成,大开杀戒,先杀唐室宗亲一品二人,二品一人,三品六人,四品九人。武林中人一百二十七人。鄙夫杀的大是快意。忽一日,逢一酸儒,饮酒之际,听其夸赞子少年俊秀,职敏好学。鄙夫心存善意,劝其命子习武,然则你一日被问罪,可无人救。酸儒登现怒色,质问鄙夫:不才才学深博何以问罪?不才文华辞丽何以问罪?不才诗文绝响何以问罪?鄙夫恼将起手,一剑取项上人头。三月后,师父寻到鄙夫,问鄙夫何以杀平昔之交?鄙夫诉说缘由。师父道:”现下你在江湖比师父还要威风,然则无人喊你大恶侠,却喊大恶煞。日后不许无端杀人!时下黄巢举事,你去做他的近身侍卫罢!“师父临行之时又道:”为师瞧你父亲是一条汉子才收你为徒。记住,为文为武皆取一个骨字;记住,做人要紧,保命次之!记住,行事当恶毋善,当善勿扬。若是有一句记不住了,为师自要对你当恶不善。“师父三句话,如醍醐灌顶,鄙夫茅塞顿开。然则鄙夫杀人已然成瘾,一日不杀便心绪烦乱。后鄙夫思道:”师父严命不得无端杀人,便是说要杀人时,须得找出所杀之人有何可杀恶迹,示之以众,大喝三声:此人该不该杀?众人齐允该杀,那便是杀人有端了。但又一思,此法太过罗嗦,鄙夫杀人如吃饭,莫非吃饭之时问一问众人,该吃不该吃?又想师父要鄙夫投效黄巢,细细一思,大对脾性。黄巢举事是为不被人欺称王,称王又是为欺人,杀人那便无无端可言,须得放开手去杀人,杀的越多越妙。鄙夫寻到黄巢,拿出师父信函,自此成了黄巢贴身卫士。不料黄巢虽有称孤之志,却无道寡之命,鄙夫杀的人虽多,却也难挽败势。巢公做人端严,甚有骨气。一日,巢公道:“义军已弱,未雨绸缪,请你为小女义父,携小女去无玄洞与玄昭道长共抚小女成人。本公举事本欲为天下创桃园景色,无奈上天不估我,惜哉!叹哉!这些年积下无数珍宝,也一并带去,日后寻一福地,建世外桃源罢。
  寻到仙乡后,鄙夫向玄昭道长讲诉在仙乡子孙衍息大端要义,蒙道长应允,鄙夫抓了四百妇人一并送到仙乡,与那四百一十个道人成婚。筑土建屋,仙乡安乐悠然。媛风长至及笄,美艳照人,鄙夫时年甲子,老怀弥足。日日把盏饮酒,醉后四处游赏。
  一日,鄙夫醉后,骑老羊四转,玄昭道长跑来,急道:“乡中起祸!”言罢倒地气绝而亡。鄙夫见道长胸上剑洞冒血,大惊失色,正欲回庄,却见一名唤白云道士站在鄙夫身前数丈,冷声道:“本道欲娶媛风,然则全乡人不让本道迎娶,本道……”
  鄙夫早闻此事,向未放在心上。一则媛风年少;二则媛风日习琴棋书画之技,从无婚嫁心念。白云道士初来仙乡时年十九,长媛风五岁,却不还俗,依旧奉道。鄙夫所抓女子大都丽色,白云道长却不望一眼,整日无多言语关在屋中不知念经抑是睡觉?玄昭道长曾言此道习武甚是用心。鄙夫心道:“鄙夫一身武功在江湖武林已属顶尖,此小道士练上也非鄙夫对剑之敌。”
  鄙夫道:“老夫义女,岂是你娶之人!”白云道士道:“本道已暗恋媛风十年。本道功未练成时不敢明言,今天功成又怕谁来。”鄙夫道:“老夫义女无意于你,你要怎地?”道士听罢,仰天惨笑,道:“现下还能怎地……本道杀了你这酒鬼!”说罢挺剑便刺。鄙夫入乡十年,功夫已然搁下。但也不将这道士瞧在眼中。举掌相迎,三招过后,心下甚惊,道士剑术高明,身形变动快捷,招式诡异,浑无道家半点清和。鄙夫收起小视之心,堪堪过了千招,鄙夫却是胜他不得。又斗半个时辰,鄙夫大汗如雨,身困力乏,那道士双目布满血丝,仿似滴出血来。鄙夫心下一喜,料这道士支撑不了百招。倏地,鄙夫惊惧万分,听师父言过,辽东有一门武功叫做锁喉功,斗到后来双目充血,功力暴长。专抓敌手劲喉。道士长剑疾风一般向鄙夫削刺,左手乘隙将鄙夫的颈喉擒住。鄙夫一掌断了他持剑之臂,又一掌拍断他的左胁四根。正欲扳开擒抓鄙夫颈喉之手,却是双眼金星乱冒,双手渐觉无力。
  师父在鄙夫功成后,传了鄙夫一招游魂翻底。此招乃是保命之招。鄙夫那时心高气傲,师父道:“似你这般顽劣心性若无保命一招,焉能活的命久。”鄙夫学了这一招。鄙夫咬舌刺痛,身形微侧,伸手抓破道士阴囊。白云道士临死之际求恳鄙夫将他和媛风合葬,并言他若杀了鄙夫也要自刎。鄙夫的咽喉被道士抓裂,又听此言,险些晕死。
  鄙夫回到乡中,但见尸身遍处横陈,房舍尽遭火焚。鄙夫踉跄进屋中,不见了媛风。听白云道士之言,虽知媛风已死,却盼她还有一口气在。找寻半日,在高坡的花野中寻到,不料尸身已是冰凉。鄙夫抚养媛风十年,视为骨肉。媛风也将鄙夫奉做亲父。鄙夫将媛风尸身抱在怀中,心念杂乱。巢公欲将天下变桃园,却是落的自刎而亡;鄙夫与玄昭道长寻到福地,但又陡生变乱。望一眼怀中女儿,莫非真是红颜祸水?常言道,饱暖思淫欲,人便如此下溅?鄙夫一世端的卓异,从未思过淫这一字。若是世人皆像鄙夫,任他红颜妖娆,又怎能成祸水。罢,罢!人若不淫,世上怎有鄙夫?然则淫淫不同,淫而育乃人之轮回,淫而欲即是人之秽性。但轮回与秽性论理不清。淫而育,给你无盐嫫母愿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淫美色更是人皆向之,何必怨天尤人。
  鄙夫察视乡中,乡民无一活口,且个个尸首分离。鄙夫大恶煞在这道士前也是黯然失色。鄙夫此生共杀两千余人。却无弱冠下童子,更无纤弱女子。白云道士竟连吮奶婴儿也是一剑削去脑壳,真乃天大恶煞。鄙夫将尸身尽皆移到东边沟中,又将人头收拢另葬。
  仙乡之事叙尽。
  鄙夫留书所嘱之事有三。一:碑刻媛风之像,另为鄙夫与白云道长刻一字碑,上书大恶煞况秋冬,天下大恶煞白云道士。第四碑刻“除恶毋尽,行善勿扬。”二:建一座阔七丈、高四丈庙宇,将媛风碑象。供于庙宇中,鄙夫与道士字碑立于庙门右侧。第四块字碑立于乡前,料石鄙夫已备东北坡上岩石处。三:鄙夫将巢公所赠珍宝藏于庄西十里处的巨松之下石室中。启开室门,西墙镶嵌一座佛象。取下佛像,见一青石板,将其凿碎便可进到财宝暗室。
  留书之处乃是鄙夫所建酒窖。存留佳酿百坛,专奉后人为建庙之谢。
  鄙夫留书至此,祈上苍神佑,鄙夫得愿。
  惟乞谨上
  大恶煞况秋冬
  唐昭宗乾宁五年
  叶三修读罢留书,神色端凝,心道:“大恶煞与无支祈一般先恶后善,瞧那语气也是性子率直之人。唉!先前那许多人向老子逼索藏宝秘图,现下这财宝偏偏被老子得了,冥冥天意呀。既是冥冥天意,断不可违。自己身囿仙乡,已无出世之望,财宝又有何用?所求一口食,所存一口气罢了。累尽一世,修建仙乡,刻碑入庙。老子现今一十八岁,若是活到八十岁,还要闲六十余年,老子便尽心尽力将大恶煞之愿成就。
  再将一束纸展开,上面画着一个美艳女子,吟吟浅笑。叶三修苦叹一声,摇头不已。自语道:“不知是那白云道士杀了你,还是你杀了白云道士?不知是你杀了仙乡乡民,还是白云道士杀了仙乡乡民?或是谁也无干,只怨老天心肠歹毒,造下太多丑人,几个美色,令世人慢藏诲盗,冶容诲淫。”
  卷了画像书纸,回房舍取了铁钎斧头,来到东北坡上的岩石之处。果见一块一人高的石碑竖立,旁侧有四块半人高的石碑。摸摸碑石,将画像展开,忖度半晌,心道:“石匠营生老子手生的紧!须得先从不紧要处刻起,刻到后来么,便就手顺了,再刻紧要之处也不会走样。”瞧着黄媛风的下端裙线,摆钎握锤,敲下一斧,铁钎登斜,斧头落在背上。敲几斧,背上挨几斧,手背高高肿起。
  雕刻所用刻刀大者约阔五厘,小则二三厘,刀身约长一十四厘。刀口大者约是四厘,小则三厘。叶三修手中铁钎四棱,由下而上变粗。下端尖处如钉,上端粗如棍,长有九寸。刻了两日,尖处已秃。在石上磨了一日再刻,甚是费难,却又无其它利器,若是凝血匕不被丁老贼拿去,那便不难了。再论手艺,刀尤笔也,有中锋,侧锋。运刀之法宜心手相应,自各得其妙。稀疏曲直不可率意,当审去往浮沉宛转高下,则运刀之利纯。大者肘力宜重,小者指力宜轻。粗者宜沈,细则宜浮。曲者委转而有筋脉,直则刚键而有精神,勿涉死板入俗。又须执刀法以拇指、食指、中指用全力撮定刀干,以无名指抵刀后,小指辅于无名指后。刀干须直立而稍向前偃,食指中指力抑刀锋入石,而以拇指拒之。一起一伏,向深切进。此时须运全身之力,自肩背达于腕、肘,再分运之拇、食、中三指三端,方能直入无滞。亦有紧聚五指,握刀掌中,全以腕肘之力入石。叶三修哪懂掌力、肘力、中锋、侧锋,粗沈细浮。全掌握钎,挥斧击下,一点一点连缀成线。与其说是刻像,弗如说是凿石。刻者,艺也,技也;凿者,力也。三论刀法,有单刀、双刀、复刀、双分刀、反刀、飞刀、挫刀、轻刀、伏刀、覆刀、切刀、舞刀、涩刀、迟刀十四说,留刀、压刀、复刀、冲刀、平刀五法,叶三修只一铁钎直立于石碑上。
  这一凿刻,足足握钎十七日。叶三修少时偷食打架那是高手,后来喝酒翻跟头堪称一流。便是挨揍,也是几经磨炼,揍而不死,反是得福。但若持斧把钎凿画刻字,却是抽筋拔骨难乎为继。然而,从沉烟湖游出后,倏然而见四野花团锦簇,心性陡易。沉凝端倪现出,日渐一日厚实。先前几日,敲钎犹疑,还须牵念况秋冬前辈所留石碑,不被自己手拙克损。但到后来手顺,十几日后,将下身刻完,站到丈远细细端详,不禁生出飘然之意。所刻黄媛风的下身衣裙与画上竟未走大样。兴致大增,一钎一钎连凿带刻到二十日头上,收了最后一钎。石像与画像遥遥相对,可谓铢两悉称。躺在地上,眼望湛蓝天穹,大生苍天不负有心人之慨。
  刻完画碑,余下四块字碑已是顺手之极,甚而想寻一块石碑,将那况秋冬前辈也刻出来。虽无前辈之像,却可猜度,练武之人精气定足,嗜酒添上几分醉意,双目环视,见媛风画碑后立有一块较媛风画碑小,又比字碑大的石碑。仿似况前辈已然猜知后人心思,早已备好。只因不便褒己未留书写上。心道:“况前辈杀人爽快,做事却扭扭捏捏。”脑中将况秋冬是何模样想了一番,翻身起来到了碑前动手刻开。五日后收钎。碑上一个精瘦老者双目微眯,神色不知是喜是怒,一缕胡须迎风飘散,腰背稍倾。叶三修将况秋冬刻成这般模样大有道理。况前辈骑羊四转,自是精瘦,人常饮酒,双眼便自眯起,怒猛笑善,不怒不笑是威。况前辈杀了两千余人,还不威么?
  像下本拟刻“况秋冬之像”五字,又想况前辈喜大恶侠之称,况前辈前半世为恶,后半世行侠,正是该称大恶侠,握斧起钎刻上了“大恶侠况秋冬”六个大字。
  石碑刻得,便是建庙。然而凭叶三修现下气力建庙实是予造天役,况前辈这节可未想通。若有十几人,几十人来此自费难及,但只一人——凿石砌墙,架梁搭顶……“向况秋冬石像一揖道:”前辈体察原宥则个,在下实是难已了却前辈建庙之愿。“又向黄媛风石像一揖道:”在下无力建庙请小姐容身……“忽地想起闻公之言:天下万事皆有理,须得碰上识理人。况前辈又非糊涂人,应是想了到此节……。
  这一日来到碑前,见那石像被风吹雨淋变的色晦,心道:“况前辈当真糊涂,应是先建庙再刻碑,尔后将碑移于庙中才是顺理成章。”心念一动,又思道:“莫非自己才是糊涂。无任怎生,先将四碑运回屋中再论。”
  下岩寻到老猴领上岩来,大打一番手势。老猴会意后,瞧瞧石碑,望望屋舍,负手背后,垂首凝思半晌,拍拍一只小猴,指划一番。小猴倏去。过了盏茶工夫,小猴骑在象背上款款而至。叶三修向老猴一揖。老猴大有长者之风,神色稳实,向大象吱叫一番,指指石碑,又指指屋舍,拍拍大象长鼻。
  大象伸鼻将石碑卷起,转身缓缓下岩而去。碑座上的凹处放着一卷纸,叶三修拾起展开,上面写着:“阁下乃信人,切莫去取宝。”叶三修心道:“在下原也不想去取宝。”
  大象将三块字碑卷去,碑座却再无物。等得大象长鼻卷起况秋冬碑像,又现一束纸,展开瞧去。“阁下非但信人,且忠厚聪慧之士。鄙夫酒窖中留书言珍宝不伪,但藏宝之地却是虚言。若逢贪宝而无善念之辈定先取宝。开启机关便会被沉烟湖底喷出黑泥水之毒毒死化去。财宝另在别处,将鄙夫碑像下的巨石滚下,财宝门便开。
  字下是一幅画像,上写道:“大恶煞况秋冬之像。另批一行小字:若阁下为鄙夫刻像,不知与鄙夫相像否?
  叶三修只觉纸上画像比他所刻之像嘴大了些许而已。不禁得意自己聪慧,难怪叶婆婆、九九先生执意要收自己为徒。
  又待大象上后,便象老猴一般示意大象将巨石掀下岩,大象伸鼻将巨石掀动,巨石隆隆滚下岩去。听得轰然一声大响,举目望去,六七丈外的一堵岩壁赫然开了一个大洞,那巨石已然不见。叶三修快步行到洞前,俯身探头望去,见那巨石滚入洞中。那洞甚阔,正欲进去,群猴齐齐窜至,探头探脑欲进。叶三修向老猴示意将群猴带去,老猴吱叫一声,率群猴离去。
  进到洞中,四壁璀璨。洞外天光映进,更是五彩缤纷。环目望去,地上堆着无数珍宝。壁边也是悬满了串串珍珠。洞正中立着一张石桌,摆着一块拳头般大小的紫金圆牌和三卷书,那块圆牌刻撰三个古朴端庄大字:龙孚令。下刻一条矫逸翔龙。那三卷书中间一卷写着:轩辕教教义;左边一卷写着:龙矫功秘籍;右边一卷写着:九鼎内功秘籍。
  叶三修于那珍宝扫视一眼,对武功秘籍却是心慰。捧起龙矫功秘籍正欲翻看,突又放回桌上,心道:“况前辈乃豪杰之士,所布之势虽是有巧,也是巧的豪放,算是大手笔。刻碑以试品行;运碑又探灵慧,二者无亏,方能取宝。这一令三书齐正摆在桌上,自也有其道理,须得瞧况前辈还有何嘱。桌上除了一令三书别无他物。便恭恭敬敬捧起了令牌。看了前面翻转,后面刻着:得我龙令,习我武功,为我传人。心道:”况前辈原是轩辕教传人。现下自己得此令,习龙矫功,便也是传人了。缓缓抬头,满面凝思,又心道:“想我叶三修偶逢叶婆婆,成了八荒神教传人教主;又拜九九先生为师,成了圣武元皇尊掌门人,现下又要是轩辕教传人了。自己本是厌恶反复无常之人,然则自己一年一个传人掌门人又该怎生论说。现下自己一身功力尽被化去,学了龙矫功,成了轩辕教传人,此后再无他变。心念已定,将令牌放下,拿起了轩辕教义,翻开一页,见浮贴着一纸,写道:
  鄙夫况秋冬乃非辕辕教传人,只是师父记名弟子。鄙夫与玄昭道长迁徙仙乡前一日,师父到来,将一令一书交于鄙夫,命鄙夫带于仙乡,留待有缘人得之。阁下有缘得之,便可习练龙矫功,九鼎内功。只是习练历时须得饮鄙夫酒窖中的百坛酒。此酒乃是鄙夫依照师父所留方子配制酿成。阁下将酒饮尽,便是功成之日,轩辕教武功博大精深,鄙夫仅被师父指点了两年便在武林横行无阻。阁下承受轩辕教衣钵,是为第二十四代教主。
  况秋冬绝笔。
  叶三修读罢这一页纸,知晓这位前辈再无留言,心下悲酸。这一月来,在仙乡孤行一人,却和况前辈日日相伴,宛若前辈就在身畔。见到况前辈绝笔,在也见不到前辈手笔,有何嘱托,生出怅然之心。这才知晓况前辈缘何先刻碑再建庙。若是一人得之,习练武功后建庙又是甚么难事?
  轩辕教教义开篇讲述此教来历。轩辕本姓公孙,名轩辕。有熊国君少典之子,后代神农而称黄帝。常游天下与神相会,百余岁得与神通。后升天为五天帝之一,居中央之位以主四方。东汉未,冀州巨鹿昆仲张角、张梁、张宝创太平道,倡奉黄帝老子,为浮屠斋戒祭祀。以符水咒法行医疗病,秘传太平道教法。十余年里,结众达数十万,中平之年举义,张角称天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张宝称地公将军。后三张事败。五斗米道张修在巴郡又起,继败,流于巴山秘创轩辕教,已脱道教五斗米教。五斗米教者!入教之徒纳米五斗,教人悔过尊道。张修所创轩辕教习练武功,除恶行侠为宗。至今八百年间,出了三十余个豪杰。其龙矫功,九鼎神阳功经历代高手精研创新,显露江湖武林,惊世骇俗。
  轩辕教无教规,只在最后一页写着八个大字: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大匠教人以方,自是比那小匠授人以巧强过百倍,只是受方之人要比那得巧之人领悟学艺也要难上百倍了。
  叶三修放下教义,心道:“这教义自己记住三事便可。一是本教倡奉黄帝;二是创教祖师乃东汉张修;三是做了传人便要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再拿起龙矫功秘籍翻开,写着龙矫功招式,练法。太初赤无炁、太素黄炁、太始白炁,三炁相包,三一混合。共为二十一招。分虚、无、空各七招。虚者精明无质形二十一式;无者炁有形而无质二十一式;空者自意从中生二十一式。另有入门六招,解道根源,深洞玄妙,守神去欲,还神绛官,除去情欲,闭塞耳目。
  龙矫功无兵刃,不分拳脚掌,随意出拳易掌。小成柔中外刚龙卧丘陵;啸而无行;中成刚中柔外,龙伏田水,吟而浅行;大成无刚无柔,龙矫云空,惠泽生灵。
  内功九鼎神阳,龙行气法,存心如婴儿在母胎,筋骨柔和,以冥心息忿,和气自至,心静,神定。气和则元气自至,五脏滋润,百脉流通,津液上应,可充饥渴。调气以除五脏恶气,心能使气,气意相从,使气如神。
  叶三修恭恭敬敬面北跪下,道:“晚辈叶三修,字草堂,不知父母名姓,不知所生何处何时。现下晚辈诚心诚意入教,承接第二十四代教主。”说罢,缓缓叩下头去。
  仙乡四季春光妩媚,房舍北畔增了一座庙宇,虽非画栋雕梁,却也齐正洁净。毁坏房舍已然修缮。向南花间一条丈宽土径前行十丈出外,立着一块石碑,上刻“除恶毋尽,行善勿扬”八个大字。
  东畔房舍顶头一间门前的一块长条石上,刻着三百四十道横线。此刻,叶三修站在石条前,运起指力在石条上又刻一道,喃喃道:“我已在仙乡三百四十一日了。也已十九岁了,该在武林江湖一显身手惩恶扬善了。龙矫功端的高深,招式威力无伦。若和先前所练的九守功、跟头功、鼠功、漏阳功相比,直如云泥殊路。
  行到庙中,对着庙右侧供着的况秋冬石像叩拜后,又向黄媛风石像一揖,道:“况前辈,媛风小姐,在下已将百坛酒喝尽,今天便要出谷去了,前辈小姐珍重。”
  出庙行至南边花野,望一眼群猴相聚之地,又是一番感叹。这一年建庙修房舍,皆是群猴相助,大象神力。只是老猴死了,叶三修心伤不已。
  出乡回头望去,喟叹声声。人此一世,变幻莫测,正如闻公所言,弗论人世,何言退一进二还三之步。
  太原府东市宏顺酒楼闻名遐迩,所烹菜肴小致盐水闷豆,大到烹龙炮风,三伏浮瓜沉李,三九火鼎流歆,夏来时令鲜菜,秋至香鸭肥鸡,无不鲜美味香。
  腊月十五年末时节,太原府的大小酒店中算盘紧响,打点伙计工钱赏银,上板歇业过年,偏独宏顺酒楼依是开门迎客。
  酉牌时分,四条汉子进了酒楼。当先一位腰悬大斧,正是白波九道韩仁寿。后面三位是阴阳剑费阴阳,判官笔彭龟年,千手袖箭候悲风。甫一进楼,彭龟年四下扫视一眼,道:“诺大酒楼怎地无客,定是欺客黑店!”
  小二正自伏在桌上打盹,被叫声吵醒,急忙抹眼起身迎上,道:“四位客官安坐,客官定是回家赶路罢?不然现下年末,家家杀猪宰羊,磨面蒸糕,怎有清闲到酒楼饮酒。客官用何饭食?”
  韩仁寿道:“切上十斤牛肉,烤上一只乳猪,十斤老酒。”
  四人围桌坐下,费阴阳道:“要过年了,老杜不在家纳福,跑到了何处?”
  彭龟年哈哈笑道:“纳福?老杜这一年可是苦了!”
  费阴阳道:“老杜嘿嘿,得了失心疯。”叽叽嘎嘎一阵怪笑。
  韩仁寿道:“听说三夏时,老杜在杭州与一个何公子游船,在湖心发开了酒疯,一头栽进湖中大叫大嚷说这一坛酒哪时才能喝完,惹得船上岸边几千人不观船灯尽观老杜胡闹。到后来,老杜喝了一肚子湖水,险些胀死。”
  侯悲风道:“老杜在益阳到马厩选马,打了一个哈欠竟在马厩躺下睡去,顺风镖局总镖头老柴千呼万唤他不醒。”
  彭龟年道:“在益阳那时咱与老杜一屋安歇,次晨醒来,只见老杜神色扭捏,将衣衫脱下,吓!尽是臭虫。翻开被子,少说也趴着一百只……”
  费阴阳道:“老杜在西安酒后口渴,回到店中抱起茶壶将一壶茶水喝尽。还觉口渴,揭盖欲续水,不料从壶中跳出一只癞蛤蟆。从那日后,老杜见了茶水便呕。”
  四人哈哈大笑,猜测杜三九又去何处出丑去了。
  太原府如意门掌门人高阳一品客杜三九为人行事向是爽快,且谆谆言戒门下:与人结了梁子自要动手过招拼斗,然而打不过敌家拱手便逃,绝不可拖泥带水,交待遮丑场面话,甚么今日承让,过上一年半载定向阁下讨教云云。败走便是败走,回来喝一顿老酒,商议哪一日再去打过,赢上几两银子。
  然却从开平元年二月到次年腊月,杜掌门脸上挂满秋霜,仿似满腹悲苦无处言叙。令江湖朋友不解的是杜掌门身后日日跟着一位少年公子,此位公子神气十足,每行一处,想吃便吃,想喝便喝,想住便住,想行便行。杜掌门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囊中的银子一日比一日少,如意门掌门人半点不如意。
  如意门杜掌门在武林向有三不知之说,一是不知他武功高低。若说是庸手,见了少林寺大厌方丈嘻嘻哈哈,绝无仰慕武林泰斗之状。见了血佛品头论足指指划划,无一丝畏惧之意。二乃如意门奔波江湖所为何来?武林门派杀伐拼斗皆为扬威立万,一统江湖。如意门却是逢人过招便赌,莫非如意门门下穷的难已养家糊口度日。但观一众弟子,虽是醉眼惺忪,衣衫不整,却也一身绸缎花团锦簇。三是不知如意门弟子众寡?集散何处,但那杜掌门行至何处,便是荒芜之地,挥手即能招来成百门下。
  韩仁寿四人正自兴高采烈大吹大擂饮酒,杜三九走上楼来,坐在窗前桌畔,双手转动着酒杯,一声不吭。随行的少年公子大剌剌坐下,道:“小二,大爷今日想吃湘菜啦。金钱虾仁,粉蒸白鳝,花菇煨鸡,开口豆腐,火腿冬瓜汤,软酥三鸽,芙蓉鸡片。先上这几道,逗逗口味。”
  彭龟年闻声瞅去,叫道:“哈哈,老杜!”四人扔了酒杯奔了过去。杜三九抬眼望道:“四位大侠,坐罢!”又瞅一眼那公子,道:“这位乃是何道明何公子。这四位……”何道明抢过话道:“久仰,久仰。在下乃如意门杜掌门好友,极好之友,请四位大侠一同饮酒若何?”
  韩仁寿道:“足下连咱姓名也不知,久仰甚么?”
  何道明道:“怎地不知?四位大侠名满江湖,在下怎能不知?”
  韩仁寿闻听捧赞,心下受用,大马金刀坐下。
  费阴阳道:“足下不知咱四人是谁,怎知咱名满江湖?”
  何道明道:“江湖上谁人不知四位大侠?若是有谁不知,真该将他的一双招子废了。”
  费阴阳心道:“江湖上若有不知咱四人之人,真该废了他的一双招子。”稳稳当当坐下。
  彭龟年道:“足下真识的咱四人么?”双眼一眨不眨望着何道明的双眼,仿似胸有所算。
  何道明道:“在下怎不知四位鼎鼎大名?若是不知怎能久仰?”
  彭龟年心道:“定是老杜向他讲过咱四人了。”脸上浮出浅笑,悠然坐下。
  侯悲风道:“即是识的,足下说来就是。”
  何道明道:“在下不说乃是敬重四位大侠。若是四个小鬼跑上楼来,在下道:‘哈哈,小和尚、小道士、小乌龟、小猴儿怎地到酒楼胡闹来了?’岂不折了四位大侠的名头?”
  此话四人听后甚觉别扭,隐约是讥自己。正欲出言反詈,韩仁寿道:“老杜怎地病病恹恹,莫非染病了么?”韩仁寿听到小和尚便想起韩父,心下焦恼,岔转了话头。
  侯悲风道:“老杜,凭咱们的交情,你若有何难处——老侯的袖箭已歇了半年了。”侯悲风双眼怒睁,四下扫视,酒楼里再无他人,不免弦崩无失,空自着恼。
  杜三九无精打采道:“杜某此难,侯大侠怕是帮不了。”
  彭龟年道:“莫非和疯儒狂侯有碍?”
  杜三九道:“若和二位前辈有碍,杜某虽赢不了银子,却也不愁。”
  贾阴阳道:“若是血佛为难杜兄,兄弟四人和他说上几句!”
  杜三九道:“血佛么?杜某赢他一二两银子还是不难。”
  韩仁寿道:“莫非老杜与尼道二姑架了梁子?”
  杜三九道:“尼道二姑穷的发酸,杜某见了便跑,架的甚么梁子?”
  韩仁寿道:“那咱就不懂了。老杜有何难事好歹说上一说,也让咱兄弟明白一二。”
  杜三九道:“四位若是要帮杜某,便请与这位何公子饮它几十坛酒,让何公子醉上几日几夜。”
  彭龟年道:“这算是帮了杜兄?”
  杜三九道怫然道:“那便算杜某帮了你等。”
  侯悲风道:“何公子不是杜兄好友么?”
  杜三九脸色一寒,道:“好友?嘿嘿!极好之友!”
  费阴阳拍桌道:“咱四人才是杜大侠好友,极好之友。何公子与杜大侠过不去,咱四人接了。老韩,亮兵刃!”
  杜三九冷声道:“四位若是伤了这位何公子,便是和杜某过不去。”
  四人大奇,齐道:“这可是古怪。”
  彭龟年道:“杜兄是要咱与何公子拼酒,将何公子喝的烂醉如泥,三日三夜不醒。”
  费阴阳道:“老韩,你先与何公子拼上三坛。”
  何道明脸色平和,挟菜慢嚼浅尝,浑然不睬四人吵嚷。侯悲风瞧的恼怒,喝道:“何公子,请了!”
  何道明粲然一笑,道:“本公子拼酒向是有个名堂。”
  韩仁寿道:“是何名堂?”
  何道明道:“是拼大酒还是拼小酒?”
  彭龟年道:“何为大酒小酒?”
  何道明道:“拼小酒么,日日饮三斤,须拼一年;拼大酒么,三天饮六坛。”
  韩仁寿叫道:“便是拼大酒。拼小酒乃妇人水磨工夫,老韩可不耐烦。小二,搬来十五坛酒!”
  待酒搬上,何道明道:“不知四位大侠酒量深浅?请!”
  韩仁寿听何道明言中有小视之意,道:“老韩活了四十五岁,打十二岁起,喝过水么?”捧坛将一坛酒灌下。费阴阳道:“本大侠哪日离得了酒?便是这对阴阳剑也用酒来磨。”捧坛喝尽。侯悲风性子爽快,喝尽一坛酒后,连呼:“痛快。”彭龟年道:“何公子先饮。”何道明道:“彭大侠成名数十载,怎不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若彭大侠饮不下,便到那桌慢慢嚼菜去!”那三人高声喝道:“老彭,没得丢了自家的脸!”
  彭龟年在江湖中闻乱则喜,自己向是袖手旁观。闻听韩仁寿三人大喝,只得将一坛酒喝下。
  太原府中的酒坛分四式:一式雕花细瓷小坛,为上等人家所用。坛内只装一斤酒;一式雕花细瓷大坛,常是喜庆筵席之用,装三斤酒;一式粗瓷小坛,寻常人家用,装二斤酒;一式粗瓷大坛,多是酒楼存酒之用,装五斤酒。武林中人大多性子豪猛,将颜面瞧的甚重,自是饮此大坛。这一坛酒饮下,血气翻涌,放眼天下,已不瞧在眼中了。
  何道明道:“四位大侠喝了一坛酒便摇摇晃晃了。啧、啧!”摇头不已。
  韩仁寿大喝一声,又捧起一坛酒喝下。道:“老韩喝上六坛酒,也是站的稳稳当当。”
  费阴阳将酒喝下,道:“要喝便喝,那才是大好男儿!”
  侯悲风将酒喝后,道:“两坛酒怎能让老候摇摇晃晃?只是、只是这酒楼怎地斜了……”
  彭龟年喝下半坛酒,眉开眼笑道:“这酒变的甜了?”
  四人齐齐伏在了桌上。忽又抬头道:“你怎地不喝?”复又埋头睡去。
  楼外响起打斗之声,一条嗓子喊道:“贼道姑……嘿!你怎抽老子的命根子?老子还未娶妻生子,要绝老子的户么?”
  何道明道:“焦老雁怎地和道姑斗上了?”
  又听焦老雁吼道:“贼道姑,老子上楼喝过三杯酒后再来打过!”
  楼梯大响,焦老雁满身血污上了楼,指着杜三九骂道:“杜三九,令尊……你老子喝老焦一杯茶,甚是夸赞。今天你若不使老子安心喝几杯酒……啊!何公子,听道上的朋友讲,你将杜三九折腾的晕头转向。老焦听后心痒,赶来瞧瞧。偏偏半途遇上了贼道姑,说要擒了老焦。”说着话,拉把椅子坐进了何道明杜三九中间。才自端起酒杯,瞥见了桌上四人,惊道:“杜三九,你将韩大侠四人毒死了么?”
  何道明道:“醉了。”
  焦老雁奇道:“那三人醉了无话可说,彭龟年醉了实在是稀奇。”
  道姑脸上霜色重重上了楼,杜三九起身揖道:“清心师太光临太原府,杜某有礼了。”
  道姑冷冷道:“杜掌门要遮护焦老雁么?贫道十日杀一人,却也不急。”说罢,到了一张桌前坐下,将拂尘搭在肩上,闭目静坐。
  何道明瞧着焦老雁狼吞虎咽,道:“老焦勿急,来了太原府,在下日日请你吃大筵,杜掌门府中堆满了银子。”
  焦老雁费力咽下一口,道:“须得快快吃饱,太原府来了不少人啦,有热闹可瞧啦!”
  楼梯响起拖拖沓沓足声。丐帮葛罗二位长老阴阴沉沉上楼一声不吭坐在东畔窗前的一张桌畔。
  杜三九道:“两个老化子此番来太原府怎地阴气重重怒气冲冲,莫非杜某有对不住丐帮之处么?”
  何道明道:“杜掌门怕是欠了丐帮几百两银子,二位长老才这般大地火气。”
  葛长老恨声恨气道:“过上一阵怕是火气更大!”
  何道明道:“那是为何?”
  罗长老道:“为何?哼哼,杜胖子最是清楚不过。”
  杜三九喝一杯酒,道:“老化子火气大的烧了太原城又与杜某何干?!”又喝一杯酒,瞧瞧道姑,葛罗二位长老,道:“今天怎生回事,莫非是杜某誉满天下,大伙年前都来和杜某坐上一坐么?”
  突闻西畔窗上响起一声叹息,众人望去,便见云水童子双眉紧皱,尖脸拉长,道:“实则是不想来坐,偏偏又不得不来。”
  何道明喜道:“云水童子,你怎地来了?”说罢,瞧见了云水童子身后站着的尼姑。
  那尼姑一双凤眼漫淌秋水,望去柔心弱骨,楚楚犹怜。将云水童子推下了窗台,旋即跃下,二人坐到了桌畔。
  杜三九道:“无浊师太翻墙越窗,可失了佛家规矩。”
  无浊师太吟吟笑道:“小和尚到了宏顺酒楼前怕是闻见了狗肉香味,一个跟头翻了上来。贫道怕有闪失,也得跟上了。”
  云水童子道:“僧道尼姑莫来往,庭前莫去卖花婆,实是不谬。”
  何道明知晓云水童子被尼姑制住,道:“童子怎地惹了无浊师太。”
  云水童子道:“小僧又没惹她,乃是她来惹小僧。”
  焦老雁道:“定是你闻知何公子在此,赶来相会,半途碰上了尼姑,一言不发便要擒你。”
  云水童子道:“你怎知晓?”
  焦老雁瞥一眼道姑,道:“老焦也是此般,险些被道姑擒了去。”
  何道明心念一动,暗道:“尼道二姑怎地没来由地要擒老焦和云水童子……”正自想下去,又见楼梯口冒出一个光头。旋即,两个黑衣和尚抬着一顶软轿上了楼来。软桥上一个长须老和尚高枕而卧,逍遥自在。何道明大叫一声,道:“大哥!”那老和尚正是血佛老祖,闻听唤声,侧脸瞧去,身形陡然翻起,到了何道明上空,伸臂抓起了焦老雁扔出,坐进了椅中。
  血佛老祖安然坐在了把弟身畔,却将焦老雁扔到了道姑身前,只听焦老雁火烧火燎喊道:“贼道姑,怎地点曲骨穴?”
  曲骨穴正在人身下阴上,腹下耻骨上缘凹陷处,属任脉,被点后伤周天气机,气滞血淤。此穴不做穴点,尤是妇道更忌此处,正如汉子不点妇人乳中穴一般。想是焦老雁被扔出之后,恐被道姑擒住,空中发招,道姑拆招出手部位正在他的曲骨穴上。
  何道明道:“大哥,焦老雁可是小弟和二哥的好友。”
  血佛老祖却是不睬,拍一掌何道明,欢喜叫道:“酒来,酒来!咱兄弟可大半年没见了,今天好生喝上几杯,叙上一叙。”
  何道明扯着血佛老祖的衣袖,急道:“大哥,那老焦和小和尚……”血佛老祖将一杯酒递到了何道明的手上,道:“把弟,快快喝了。”何道明一口饮尽,将杯子扔在桌上,气咻咻道:“大哥,你听是不听?”血佛老祖在江湖上威风十足,在把弟面前却是老实,道:“小弟你说。”
  何道明道:“尼道二姑擒了老焦和小和尚,大哥须得将他二人救了过来!”
  血佛老祖立时怒道:“兀那尼姑道姑,快快将焦秃顶和小和尚送了过来。”
  道姑道:“血佛老祖的名头不小,贫道却是不惧。”
  尼姑道:“原是血佛老祖前辈,贫尼有礼了。”
  血佛老祖不见尼道二姑放人,喝道:“要瞧瞧老夫的手段么?”
  尼姑笑道:“前辈手段自是精奇。但若前辈还未出手……贫尼已摸见了童子的太阳、章门二穴……”
  此两穴乃人身大穴,有一句话说:章门被击中,十人九人亡。太阳和哑门,必然见阎王。
  道姑道:“贫道拂尘抽下,焦光头的脑袋不碎么!”
  血佛老祖望着何道明,道:“这可怎生是好?”转头望一眼杜三九,道:“你又是谁?”
  杜三九道:“杜某太原如意门掌门人杜三九。”
  血佛老祖道:“你配在这里坐么?滚到那桌去!”猛力拍桌,震的筷子四飞。旋即翻掌将杜三九击出,身形如一只大鹰陡然展起,从何道明头上掠过,眨眼间,便听尼道二姑一声冷哼,血佛老祖回到了椅上。
  何道明赞道:“大哥好手端。”又见杜三九回到桌前,赞道:“杜掌门好手段。”
  再瞧尼道二姑,身形僵滞,一动不动。焦老雁云水童子一脸惊讶,各自瞅着尼道二姑。
  何道明心道:“大哥平素毫无机心,今天这一手俊的紧。拍桌震飞筷子撞在墙壁,反射尼道二姑,意在引开二姑防范之心。一掌将杜三九击出,且说让他滚到那桌去,暗示于他,自已飞身点了道姑穴道。杜三九借着大哥的掌力掠向尼姑,乘尼姑闪避筷子,出手点了她的穴道。
  尼道二姑穴道被点,立时心生惧意,二人仇家甚多,现下任人宰割了。
  焦老雁道:“清心道长,老焦与你无仇无怨,你怎地对老焦凶狠?最让老焦气不过的是你那柄拂尘尽往老焦的命根子上招呼。老焦活了四十九岁,膝下还无子嗣,常是半夜坐起发呆。”说着挥掌抽了道姑两记耳光,欲待再抽,突地弯腰瞅着道姑的脸,道:“哭了?你这等凶狠之人也能流出泪来?不打了,不打了。”正欲转身,自语道:“老焦已打了她,凭她的心性,日后定要将老焦的命根子抽的稀烂。为绝后患,老焦须得将她的双手砍下。”走到韩仁寿身畔,欲取斧子。
  何道明道:“云水童子,你不将无浊师太的手砍去么?”
  云水童子摇头道:“小僧向不记仇。一路上无浊师太将小僧象踢一条狗似的踢来踢去,小僧的屁股眼下还疼,便让师太陪酒算是认错就可了。”拿起酒壶走到无浊师太面前,将一壶酒灌下。
  无浊师太听闻何道明唆使云水童子砍自己的手,登时心慌,砍了一双手,一身武功去了七成,又闻云水童子的话,心下一宽,不料灌下一壶又是一壶。
  无浊师太平素喝一壶酒那是春光流溢,两壶酒后便不妙了,头晕困倦。浑身轻飘飘,一双凤目尽在何道明脸上身上流来转去。
  云水童子将两壶酒给无浊师太灌下,又去寻酒,瞧那情势非要将清心师太灌个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焦老雁握斧走到道姑近前,挥斧向道姑手腕砍去,却听耳畔有人道:“常听人言道姑狠辣,怎地被一柄斧头吓哭了,令老夫失望。”
  话声落下,焦老雁觉得膀子被抚了一把,登感酸麻,手中的斧子掉在地上。回身望去,见一个白面团团的老者,上前一步将道姑提起,走到一桌坐下,道:“老朽那不孝之子练了几手三脚猫的武功,整日游来荡去找人打架。老朽老了,管他不住了。若是给他续上一房厉害媳妇儿管他一管,也省老夫的心了。有句话叫做河东狮吼,正是这个道理。”说罢,向前望了望,又道:“那位老丈在无浊师太脸上瞅来瞅去,当真是为老不尊了。”
  尼姑脸前,一个脸色槁木死灰的老者俯身端量着尼姑。
  方才云水童子甫将第三壶酒端在无浊师太嘴边,便被一只手接了过去,顺势在他肩上轻抚,封了他的肩井穴。老丈听到有人出言讥讽,坐到了无浊师太身畔椅上。道:“老夫豚子太不争气,媳妇死了竟是寻死寻活。老朽早听人言尼姑无浊师太仙姿玉貌,今天一见,师太容颜果是不同凡响。豚子福气不浅,不浅。那位老哥尊姓大名?”
  道姑身侧老者道:“老朽申无咎。”
  众人闻言心下一惊。大内总管申无咎虽非武林中人,名声在武林却是显赫。天佑九百六年,唐哀帝禅让皇位于朱全忠后,曾秘遣川南龙门十大高手行刺朱全忠,申无咎凭一双肉掌将十大高手拍翻在地。
  尼姑身侧老者道:“原是申总管,久仰。老朽信阳三枪门皮朱明。”
  楼中众人闻言哈哈笑起,一直绷着脸的葛长老指着皮朱明道:“阁下是信阳三枪门皮朱明?哈哈!”
  何道明向杜三九悄声道:“那位老丈不是信阳三枪门掌门人么?!”
  杜三九道:“皮朱明若是有这么一位师父,那也威风了。”
  两位老者进楼时毫无声息,众人只觉眼前倏忽飘过一抹身影,人已到了尼道二人前。
  申无咎道:“阁下原是皮掌门,久仰,久仰。三枪门武林江湖威名四震,皮掌门一身功夫更是了得,只是皮掌门缘何戴着人皮面具?”
  皮朱明叹一口气道:“老朽为豚子出来择媳一张老脸可不大好看,便戴这么个捞什么遮一遮臊。”
  申无咎道:“家有贤妻,丈夫不遭横祸。清心道长嫁给犬子,一柄人见人惧的拂尘当门一立,那不肖之子定是噤若寒蝉。老夫含饴弄孙,天下也太平了。”
  蓦地,血佛老祖响雷般吼道:“气死老夫了,气死老夫了,把弟,快快倒酒!”
  何道明见把兄气的胡子乱抖,不禁神伤心苦。那日入皇宫被申老儿制住。后来虽是放出皇宫,却也约法三章,不得违逾。把兄自是胸中憋了一口恶气。
  道姑被焦老雁打了两记耳光一口气出不上来,头晕目眩。方自调匀了吐息,又听申无咎要娶自己做子媳,更是握拳透爪,三尸暴跳。颤声道:“申老贼,你救贫道,贫道并不承情。你要折辱贫道,贫道万死不从!”
  申无咎道:“清心师太一柄佛尘将江湖扫的服服帖帖,若是再配上龙须风尾八招,更是锦上添花了。老朽……嗯,可将八招传了道长。”
  道姑听得龙须风尾八招,脸色登时一变。心道:“当初师父贪美色,教授弟子忽冷忽热。紫清云拂功最终未能学全,所缺正是龙须风尾八招二十四式,不能比肩顶尖高手。道:”此言当真?”
  申无咎臂右偏,腕向内翘。道姑瞧后便知申无咎所言是实,不禁心驰神往,却暗暗叹道:“自己当年因不从师父淫辱,未能学全紫清云拂功。莫非现下卖身学这八招么?那岂是清心道长的性子?!老也老了,坏了一世清白?闭眼再不言语。
  申无咎幽幽道:“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诚全而归之。道长的老祖宗之言纶音佛语,暮鼓晨钟,振聋发聩!”
  申无咎为收服道姑,将老子的道德经搬了出来。那意思是委曲反能保全,弯屈反能伸直,低洼反能充盈,陈旧反能更新,缺少反能获得,能受委曲方能全身无损而归。道长须得做了老朽的儿媳,非但能保全性命,还可学到龙须风尾八招。
  皮朱明瞧着尼姑道:“瞧人家清心道长听了申总管的话不苟言笑,正是女儿家心允的羞状,师太心下如何?”
  无浊师太喝下两壶酒,双目翻花,柔情似水柳枝一般,道:“贫尼可不像清心道长说嫁便嫁,贫尼么……”双眼在何道明脸上转过,胭唇轻启,吟道:“平铺一合锦筵开,连出三声画鼓催。红蜡烛移桃叶起,紫罗衫动柘枝来。带垂钿胯花腰重,帽转金铃雪面回,看郎由终留不住,云飘再送向阳台。”
  这一首词名唤《柘枝妓》,词曲凄艳婉转,是唐诗人白居易为中亚传进中原的柘枝乐舞所写。无浊师太音色圆润,吟一曲《柘枝妓》,与那身上的青帽缁衣方枘圆凿,冰炭不容。
  皮朱明双目熠熠有神,连连叹道:“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鬓峨峨,修眉连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真乃天生尤物。”
  无浊师太道:“施主真要将贫尼娶为子媳么?”
  皮朱明道:“老朽保师太后半世荣华富贵。”
  无浊师太道:“但不知令郎年岁几何?体貌又是……”双眼又飘向了何道明。
  何道明被无浊师太瞧来瞧去心中直是发呕,恨声道:“淫尼太是做贱,本公子恨不得废了你的一双招子!”
  申无咎道:“你说师太是淫尼?”
  何道明道:“此淫尼面首无算。”
  申无咎双眼发亮,道:“那便是说师太阳台云雨之功炉火纯青了。哈哈!龙跃风鸣,补天浴日。皮掌门,咱们将一道一尼换上一换如何?”
  四人吹拉弹唱,葛罗两个长老气的吹胡子瞪眼,杜三九眯眼四望,仿似大感情趣。云水童子双眉越皱越紧,焦老雁瞧着道姑脸上大有绮思之色。血佛老祖不住饮酒,何道明垂头不语,又似怀揣心事,兀自暇思。
  无浊师太道:“皮掌门,咱们可得将那焦老雁,何公子,云水童子擒了。”
  皮朱明道:“师太已允婚娶之事,老朽的聘礼么,出手自是要阔绰了。”
  申无咎道:“道长,皮掌门要擒那三人,咱们是不是也擒了来。”
  猛听得血佛老祖一声厉吼,道:“两个白面老鬼休得逞雄,且看老夫手段!”说罢,身形一晃,到了皮朱明近前,左手点皮朱明神庭穴,右臂挥起掌削无浊师太。
  皮朱明挥掌迎上,两掌甫一相触,觉到血佛老祖掌力雄浑,旋即将力御去,右掌阻向血佛老祖削向道姑的手臂。不料血佛老祖左掌跟进,兀自不离他的手掌。皮朱明运起功力对实,陡觉一股阴力如寒水一般冲到胸口,面色一变,方知血佛老祖的内力乃阴阳相辅,功力在己之上。退后一步,乘隙解了道姑的穴道,双掌运足功力推前。血佛老祖却在皮朱明的手指甫一离道姑的身,出指点了肩井穴。斜里跨出两步,出掌攻向皮朱明的右肋。皮朱明身形晃动,到了尼姑身前,解了尼姑的穴道。又见血佛老祖点了道姑的天突穴,挥掌拍向血佛老祖胸,另一手解了尼姑穴道。血佛老祖单掌迎上,听的砰然一声,两掌对实,登时真气散出,血佛老祖又点了尼姑的云门穴。
  二人一掌拼斗内力,一手出指在尼姑身上点穴解穴,出指疾快。又点、解了三穴后,血佛老祖双目一转,运起阴寒之力透掌攻出,右手一指从尼姑的天鼎、气户、膺窗、下容、关门、太乙、天枢、外陵、沉腰又点环跳、风市、阳交直至足侧仆参十二穴道。
  血佛老祖前面一路点穴,皮朱明跟着一路解穴。血佛老祖点完收指,瞧皮朱明正解仆参穴,倏然一指点在了皮朱明的肩井穴上。
  此一番情势,瞧的众人哭笑不得。瞧二人的功力身手当属一流,怎地如顽童戏耍一般?
  血佛老祖收力撤掌展腰,瞧一眼皮朱明,得意洋洋将双手负后,仰头正欲回桌,背上肺俞穴一麻,登时不动。原是他自顾得意,却忘了皮朱明已解了尼姑的穴,被尼姑暗袭。幸而血佛老祖功力深厚,且又刚刚收回了内力,真气四布,尼姑又因身上十二个穴道被点来解去,功力大损,指上力道甚弱,血佛老祖片刻将穴道以内力冲开,然却皮朱明的穴道也被尼姑解了。
  二人眈眈怒视正欲再斗,便听一声吱吱怪笑响起,随后又是连声不绝。笑声阴冷尖刺,直透众人骨髓。怪笑声中,一团黑物从楼梯窜了上来,双眼闪着绿光四下扫视。
  众人凝神望去,便见那团黑物似人非人,身着短黑衣,脸上生着寸长青毛,鼻尖青白,一条指宽额头,阴森可惧。
  何道明心悸不已,想起叶三修曾言他从蛇谷复出之时通体寸长青毛。二哥已失踪近一年,莫非……“颤颤问道:”你可是,可是叶三修二哥?”
  血佛老祖与皮朱明闻到怪笑声时已罢手不斗,闻听何道明话语,血佛老祖怒道:“此怪非人似鼠怎是二弟。”
  那怪人双眼闪了几闪,道:“老子便是叶三修。”忽地伏身窜到了血佛老祖身前,血佛老祖挥掌拍出,却又不见了怪人。听到何道明发出一声尖叫,转头去望,那怪人如鬼似魅与申无咎斗了开。
  怪人身形窜扑,两手成爪,招式似虚似实,无有章法,令人无从招架应对。申无咎连着三掌拍出,那怪人身形稍侧,竟是不受掌力,随着怪笑,直向申无咎的胯下蹿去。申无咎大喝一声,双掌相挫,向怪人削去。那怪人身形倏然卷起倒翻而退,如一团黑雾直向皮朱明撞去。皮朱明还未出掌,怪人一个跟头翻起,穿破藻井不见。
  申无咎、皮朱明、血佛老祖三大高手互望一眼,齐齐聚到了藻井洞下。那洞中突现一张毛脸,瞪着三人吱吱怪笑。三人已全身运足功力、甫见毛脸,六掌向那洞口拍去。登时罡风大作,便听轰然一声大响,顶中藻井碎裂落下,尘土飞扬,众人纷自躲到墙前。再瞧那怪人,坐在横梁上挖着鼻孔。三大高手大是一怔,纷自心道:“集我等三人的功力竟伤不了这厮,当真是匪夷所思。”
  怪人向下啐一口,一个跟头翻下,毛茸茸的两爪在三大高手脸前点了几点,撒出了一片晶莹物什。三大高手惊噫一声,登时退后一步,各自双掌护在胸前,盯着怪人。
  便在此时,东墙畔的何道明一声高叱,抽剑向葛长老扑去。两个化子乘众人凝神端望三大高手对付怪人,暗将焦老雁、云水童子擒了住,悄自行向楼梯。何道明仗剑堵住了楼梯口,叱道:“老化子端的奸猾!”
  罗长老掏出铜锣,沉声道:“你让是不让?”
  何道明挺剑刺出,罗长老手中铜锣向剑迎去,左手铁槌点向了何道明腹上气海穴。
  凭何道明的武功焉能斗的过罗长老。只一招便被逼的回剑防身。罗长老的手中铜锣随剑而延,仿是粘住了剑刃。何道明眼见罗长老的铁槌要点到穴上,双目喷火却是闪避不开,正自慌张,忽觉身子悬起。一只手抓着他的后颈衣领,将他提到了窗上坐下。一个蓝衫公子收手向他一笑,转脸行前一步,出掌拍向罗长老的脑门。罗长老登觉罡风将自己罩了住。这罡风甚是古怪,激的自己周身毛孔皆开,懒洋洋再不愿动。蓝衫公子伸手取过罗长老手中铜锣,向葛长老扔去。葛长老双臂挟着焦老雁和云水童子,见铜锣飞近,扔下云水童子去接铜锣,不料铜锣倏然直下,砸在了他的脚面上。葛长老登时提足双手抱住嗷嗷直叫。蓝衫公子点了两个长老的穴道,转脸向何道明微微一笑,解了焦老雁云水童子的穴道,展身昂首高啸,啸声悲烈深宏,宛若龙吟,震人心魄。
  又一声尖啸声起,如布帛撕裂之声,正是怪人发出。但尖啸声被蓝衫公子所发啸声环绕围住,越响越低,终是歇下。怪人一个跟头翻出了窗外遁去。蓝衫公子身形晃动,翩若惊鸿闪出窗去。
  怪人遁去后,血佛老祖道:“那厮撒出的是何物什,挨上之处怎地发绿?”端着手臂细细察视。皮朱明的额角有一块铜钱般大的绿印;申无咎摸一摸脖颈,三人不语坐下,运功查寻体中不妥之处。
  两条汉子匆急奔上了楼,神色古怪之极。青衫汉子一张脸狭长,双眼圆而凸现。绿衫汉子圆头圆脑,一张嘴奇大,一口吞吃半只羊也是不难。
  青衫汉子道:“启禀掌门,太原城中满街尽是化子和那青脸和尚。这干人不知得了甚么瘟病,见了咱如意门的人便重重哼上十七八声,到后来见百姓也是哼哼声不断。咱门下弟子先是不睬,然却越听越烦……咱们不会哼哼么?化子和尚哼五声,咱们哼六声,七声。方才在南市口,咱门下三十九个弟子商议说掌门人近一年整日眉头不展,咱们做属下的须想法子让掌门舒心快活几日,便掷骰子赌胜负,哪一个败了便出二十两金子摆十天大筵,请掌门大快朵颐。正自赌的热闹,突听响起雷般哼哼声。弟子们望去,便见三十八个化子坐在地上向弟兄哼哼。弟兄们咽不下这口气,尽皆站起,居高临下众口吐气哼哼过去。不料又过来了三十几个和尚,向弟兄们哼上几声,又向化子哼上几声。”
  绿衫汉子道:“便在此时,疯儒前辈爱女宋画蛇宋女侠来送帖子,一见属下先叹了口气,那气叹大了,叹长了。道:天下百姓但有一口饭,怎会揭竿而起?!’又连连向属下拱手道:‘太原府可是物阜年丰,小女甫一入城,便闻四下哼声此起彼伏。太原府百姓养了这许多猪,今年这个年过的定是肥美,知府衙门便是挨门逐户发那索命长剑断魂刀,太原百姓也是卖了废铁换酒喝。知府大人方略上乘,太原城这般大的猪圈,世上可是独有,大手笔,大手笔。’属下不便向宋女侠解释,只得仰天打上个哈哈,将话岔了开。”说罢,将帖子双手捧上。
  杜三九展帖看后,道:“各位前辈大侠,疯儒前辈下帖传言,腊月二十五在汝阳杜康仙庄盛举武林盟会,凡见帖同仁同邀。今天是腊十二,太原府离杜康仙庄千里之遥,现下便该动身了。”
  此刻楼中,血佛老祖、申无咎、皮朱明正自行功疗伤;无浊师太醉意朦胧,一双美目尽在何道明身上瞟来瞟去;韩仁寿四人兀自伏在桌上鼾睡;葛罗二人被点了穴道僵滞不动。杜三九招呼了何道明三人便要下楼,却见道姑堵在了楼梯口。道:“杜掌门要走便走,却要将何小儿三人留下!”掏出了一把针又道:“哪一个想要跳下窗去,便尝一尝贫道的断脉针。”
  青衫汉子一脸憎色,道:“道长修炼乃为得道,然却道长满脸杀气,可将道的调调拧了。”
  绿衫汉子沉喝一声,出招向道姑攻去。无浊道长挥出拂尘,尘丝环绕成圈,将绿衫汉子的上身大穴罩了住。青衫汉子揉身而上,上下掌翻迭,招招不离清心道长右胸。清心道长逼退绿衫汉子,佛尘倒转,柄端冲外,向青衫汉子的肩井穴点去。青衫汉了斜跨半步,左手抓向拂丝,右手出指,点向清心道长的志室穴。
  斗了百余招,清心道长的手中拂尘倒卷,拂尘横扫绿衫汉子,拂柄横戳青衣汉子。招式不老,拂尘倏然扬起,尘丝散乱向绿衫汉子拂下。绿衫汉子欺前一步,竟不睬头上拂尘,双拳直撞清心道长胸口。青衫汉子招式忽变,使出了小擒拿手。一双手忽上忽下,在清心道长的臂肘、肋、颈突现。清心道长冷哼一,斜身跨出,左手出指直取青衣汉子双眼,待青衣汉子身形后倾之时,陡转身形,拂尘束成六绺,如黑蛇一般窜向绿衫汉子,叱道:“给贫道躺下罢!”绿衫汉子收势不及,一绺尘丝点在了印堂穴上,闷哼一声倒下。只见拂尘一转,发出嘶嘶气声,将青衫汉子裹了住,旋即抱前,一指点在了青衫汉子的乳穴上。清心道长收了拂尘,飞足将两条汉子踢飞,冷声道:“杜掌门,你是留人不留?”
  焦老雁走上前,道:“老焦饿了两日两夜,方才打你不过。眼下吃的心满意足,气力招式自也如虎添翼。”抽出长剑直向清心道长胸口刺去。这一招平庸之极,便连三脚猫的庄稼把式也不屑瞧在眼中。清心道长心道:“仙人指路焦老雁在武林中算一号人物,怎地使出这般拙劣招式?”漫不经心抖出拂尘向剑刃卷去。不料剑到半途,剑尖倏然上挑,旋即又翻下斜拉,竟是要削断尘丝。焦老雁变招倏乎,兔起鹘落,清心道长一怔,急收拂尘,却又见剑向下落去,拂尘已无缠力,又是一怔。焦老雁哈哈笑中,双掌拍在了她的胸口,足尖挑剑接住。
  清心道长噔噔退了两步,大怒道:“焦光头,贫道十招内定取你的狗命!”拂尘又起,招式凶猛凌沥。六招一过,焦老雁左右制肘,清心道长使出一招野马分鬃,尘丝变做了九绺,边上两绺卷向焦老雁双耳,当中四绺直取口鼻双眼。
  焦老雁手中长剑递在了清心道长胸前一寸,却是力道已尽,收势不及。眼见双耳三官受戗,一剑斜斜刺来,与佛尘搅起。清心道长道:“何小儿受死,正合贫道心意。”焦老雁边招架边喊道:“何公子快快退下,没得坏了老焦名头。”
  焦老雁究是武林豪汉,不愿以二打一,让道上的朋友小视。
  何道明的武功属三流,然则身形变动灵捷,且每七八招后突有一招奇异剑法。清心道长收敛心神,防那不意之剑。
  何道明焦老雁一个三流高手,一个二流高手合力拼斗一流高手清心道长,虽是攻少守多,奔窜的狼狈,却也勉勉强强见招拆招,每一到了险处,何道明的平庸剑招倏然变出一招高明剑招,将险势扭转。
  堪堪斗了百招后,清心道长心道:“若再和一个黄口小儿,一个江湖老痞子斗下去,武林中人不知要怎生讥嘲自己了。”招式陡变,甚是诡异。尘丝若条条细蛇,在二人面前飞来窜去,何、焦二人立时难支。
  尼姑无浊师太笑盈盈将剑插进,道:“两个斗一个可不公平,贫尼来帮师姐了。”清心道长叱道:“淫尼滚开!与你联手坏了本道名头。”
  众人闻言,当下笑道:“道姑的名头在武林恶的紧,武林中人提起又恨又惧,竟还怕坏了名头。然则道姑睥睨淫荡之人,瞧着比那尼姑顺眼多了。”
  无浊师太却是不恼,道:“何公子,道长责斥贫尼伸剑,贫尼只得灭灭道长的凶焰了。”说着,挥剑削向拂尘。
  无浊师太掺进,情势陡变。清心道长的拂尘处处受阻。只是无浊师太醉意未过,身形招式稍是散乱,将清心道长几次露出的破绽放过。
  何道明对无浊师太极是厌恶,本欲抽身退下,却又怕清心道长胜了将他三人擒去。眼下情状三大高手运功疗伤,不敢妄动,两个老化子穴道被点倒不用惧。杜三九解了两个属下的穴道后,三人一旁观斗。那蓝衫公子却是何人?向自己笑了两回,神色透出亲厚之意。若蓝衫公子回转,便百无禁忌了。”
  云水童子在阵外绕来绕去,慢慢吞吞言道:“老焦脑子笨拙,一柄剑胡乱砍来砍去。若是小僧,只管缠住道长的拂尘。”
  焦老雁登悟,剑招陡变,直往拂尘搅去。
  云水童子又道:“何公子本是伶珑剔透,眼下怎地象老焦一般糊涂,若是小僧,只管招呼道长的后背。”
  何道明仗着身形灵便,眨眼转在了清心道长身后。
  云水童子再道:“无浊师太的剑招稍嫌迟滞,若是小僧,只管招呼道长的大处。”
  无浊师太闻言心道:“小和尚所言确是有理,措置得当。道姑的拂尘被焦光头缠住,她又须躲避身后何公子的长剑……只是这大处是哪处?”想了片刻,脸上浮出谲秘神色,头脑随之一醒,招式精奇,连出三剑将清心道长的招式逼住,反手一剑削下了清心道长胸前的一片袍襟,露出了内里的胸衣。
  清心道长脸上青气大盛,拼招退到了墙壁,少了背后之敌。方自喘一口气,无浊师太的剑递来,急将拂尘舞起,却又被焦老雁,何道明二人的剑封住,还未换招,胸口一凉,慌急中瞥视一眼,胸衣已被无浊师太削落,白腻肌肤尽现。听得无浊师太喝一声彩道:“道长的肌肤实是得道了,虽比不上贫尼,也是软玉凝雪。”说罢,风情万种望着何道明。
  清心道长状若疯虎,竟不招架何道明焦老雁的长剑,一柄拂尘尘丝直挺,向无浊师太刺去。无浊师太退后两步,焦老雁斜剑在清心道长的肩上划了一道长口。清心道长一痛,翻转拂尘向焦老雁扫去,无浊师太又将她的腰上束带挑断。立时,清心道长半体裸露,一声厉喝,摸出断脉针射向三人。焦老雁伤了清心道长下甚喜,寻思再刺一剑便可使清心道长败下阵去。陡然瞧见清心道长雪白肌肤,一时慌乱,突觉胸上刺痛,急急退后解开衣襟查视。
  无浊师太笑道:“道长,焦光头瞧见你的香乳便猴急的解衣脱裤了。”却见何道明双眉紧蹙退下阵去,便知也中了清心道长的断脉针,登生怒意,剑尖尽在清心道长的胸前点刺。
  清心道长又射出一把断脉针,无浊师太识的厉害。此针寸长,射进人身四下游动,逢到经脉滞住,十二个时辰不取出或是运功逼出,一身武功便废了。跃身退后,抓住了何道明,顺势点了何道明的膻中穴,道:“何公子休慌,贫尼可不舍的伤你。”
  焦老雁不顾断脉针所伤,左手挥剑冲到了无浊师太前。无浊师太拥着何道明退到了韩仁寿四人桌前,道:“焦光头若不住手,贫尼可要向何公子动手了!”话声未落,身后一条嗓子吼道:“哪个小子在老子脚上跺了一脚!”无浊师太侧身瞧去,见伏身睡着的四人趴起一人瞪着双眼瞧她。无浊师太嫣然一笑,道:“韩大侠好雄健的体格。”韩仁寿骂道:“雄健个鸟……”喉头一蠕一蠕。打个呃后,又道:“雄健便让你在脚上跺来跺去?又拧了老子屁股一把?”
  无浊师太扬手轻拂韩仁寿脸腮,道:“可惜生的糙了,不然这般雄健……”手移到了韩仁寿的喉头上。韩仁寿双眼紧视无浊师太花颜,自语道:“师太原是这般好看。”觉见喉头一紧,双手抓住了无浊师太的手臂便扯。恰时,焦老雁挥剑刺来。无浊师太稍分心神,手被韩仁寿扳下。听得哇地一声,一般酒气冲来,粘糊糊的热物喷到了头上。
  韩仁寿喉头一松,便即一口接一口吐开。身旁三人忽地跃起,眯眯朦朦望了一眼韩仁寿,还未说话,稀湿之物从口中射出,四股秽物尽皆喷在无浊师太头上。
  无浊师太武功了得,然却从未练过招架呕吐之招式。头上挂满了红白之物,汤水顺脸淌下,身子抽搐,弯腰吐开。忽觉背上大痛,知是中了焦老雁的剑,慌急之下跃到了楼口处,撩起了袍襟将脸揩净,竟然仍是一幅笑脸,道:“四位好功夫,贫尼这一世是忘不了了。贫尼本无浊……”猛然回头道:“甚么人?”
  便见一个白衣公子端着一杯酒在她身上嗅来嗅去,大摇其头,道:“有浊,有浊!”
  何道明已被杜三九救过解了穴道,闻言道:“身染秽物怎能无浊?”
  公子摇头道:“此乃小浊。”
  焦老雁道:“面首无数,那才是浊。”
  公子道:“此乃中浊。”
  云水童子道:“嗜痂成癖,不可道,不可道。”
  公子抚掌笑道:“一个大道理偏是被小和尚道了出来。”
  无浊师太望着眼前白衣公子:身形长立,眼闪秋波,牙如瓠犀雪白,满面春风,柔声道:“公子高姓?”
  公子登时哑然,仰首沉缅一阵,道:“一当问此,在下便抓耳挠腮,不能拍拍胸脯,响响当当答上一句:在下乃阳台浪子柳玉卮。”
  无浊师太脸上妩媚尽敛,慵懒道:“原是阳台浪子!”
  柳玉卮奇道:“师太听了在下之名怎地象老婆婆吞了只枣子?”
  无浊师太道:“贫尼寻幽探微不喜轻车熟路。”
  柳玉卮点头道:“是了。观山入洞无新无奇有何欢愉。”
  无浊师太道:“笨与拙才有一番急迫,一番情趣。”
  柳玉卮道:“但那新奇笨拙却失养身之道,双斧伐孤树,日后可不大精厉了。”
  一旁何道明悄声道:“云水童子,他们讲论的可是武功?”
  云水童子点头道:“正是武功,听来还有些高深莫测。武功练到高深之时,返璞归真,笨拙正是上乘了。譬如那双斧伐孤树,听来简扼直道其意,定是大开大合的招式。”
  二人不解男女风情,焉能懂得阳台高手祟论闳议。
  蓦然,啸声响起,申无咎皮朱明抓起清心道长无浊师太越窗掠去,血佛老祖随后追出。
  杜三九望一眼楼中,道:“三位前辈走了,尼道二姑也做儿媳去了,宏顺酒楼算是安静了。”将葛罗二人提到椅前放下,道:“二位长老此番来太原城有何事体?”
  罗长老叫道:“有何事体……”
  葛长老一脸肃色,语气沉缓,道:“有何事体?杜掌门,咱两个老化子接到分舵飞鸽传书,说是疯儒前辈的千金四下送帖,咱两个老化子猜知武林中有了大事,便来会上一会宋女侠问个详细。”
  杜三九道:“然而二位长老见了杜某怎地面如寒霜?”
  葛长老道:“那是因两个老化子瞧不起你啦!”
  杜三九道:“怎地瞧不起杜某了?”
  葛长老道:“如意门掌门人杜三九在武林也算响当当的人物,然却这一年中却被一个小儿戏耍的失尽了颜面。杜胖子!咱们交情向是不恶,咱两个老化子自是心下有气。”
  葛罗二人在江湖中向是油腔滑调,出语无状,今天却是一反常态,甚是端凝危肃。杜三九解了二人穴道,叹一口气,道:“何公子乃杜某好友……”
  便听韩仁寿四人齐声喝道:“极好之友!”
  杜三九道:“戏耍杜某也是无妨。”
  葛罗二人板着面孔,向杜三九端视一眼,葛长老道:“咱们走,去杜康仙庄赴会!”说罢,挺直了腰胸,一派凛然正人君子气度,迈开大步向楼前行去。却在半途到了何道明云水童子近前,倏然出手,将二人抓了过去,点了穴道。
  丐帮两个长老这一手大出众人所料,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
  杜三九叹一声道:“二位长老好心机”。
  葛长老道:“咱两个老化子将话说在前头,楼中若是有谁要夺这两个小儿,咱两个老化子立时将两个小儿毙了!”
  杜三九道:“二位长老怎生措置二人?”
  罗长老道:“自是交回总舵,向帮主复命。”
  杜三九道:“二位长老专为此事而来?”
  葛长老道:“帮主此番率众到大原城,便是要擒那叶小儿。咱两个老化子领帮主之命擒这两个小儿和焦光头。”
  韩仁寿鼓腮“呸”了一口,道:“葛老化子,韩仁寿向是将你当个英雄豪杰,呸!”
  费阴阳道:“老费名唤阴阳,做人可不这般外阳内阴,邪气的紧!”
  彭龟年道:“丐帮越来越不成话了。老彭日后见陈帮主,须训一训他,改改脾气。”
  侯悲风道:“咱四人这便给两个化子改改脾气。”
  四人大步向葛罗二人走去,却未迈出两步,两个老化子将手各自放在了何道明,云水童子脑顶,沉声道:“四位再迈一步,两个小儿便要死了。”说罢,罗长老挟起了云水童子下楼,葛长老挟起了何道明一步一步退下楼去。
  瞧着何道明、云水童子被掳去,焦老雁大是惶急,指着杜三九斥道:“杜胖子,在你的地界竟让两个老化子将人在眼皮下提去,你是他娘的乌龟门掌门人。”
  杜三九讪讪笑道:“焦老雁,待杜某想上几条妙计来……”
  韩仁寿道:“杜胖子想个鸟计。”
  正说间,窗中飞上了两个人,咚咚摔在地上。众人望去,赫然是葛罗两个老化子。
  焦老雁登时握剑奔去。杜三九道:“老焦,不可杀了二人!”
  焦老雁虽是气愤之极,却也识的杜三九话意。丐帮乃天下大帮,与丐帮结了仇,天下化子群起相攻,便是绝顶高手也是头疼。焦老雁浑身打颤,哇哇大叫,抓起了两个化子摔下楼去。
  彭龟年自语道:“两个老化子怎地被人扔了上来,那何公子与小和尚又去了何处?”
  宏顺楼下,何道明,云水童子正自与方才惊走怪人的蓝衫公子相叙。何道明对这位公子大起亲近之心,觉得自己和公子是二十年的老交情了。问道:“兄台高姓?”
  蓝衫公子温文尔雅,道:“有劳公子动问,区区姓吴,名唤贞榕。贞乃操守之意之贞。榕么,家中庭院栽有榕树,家父便以树名做名了。”
  何道明听罢,双眼圆铃似瞪起,惊愕不已道:“吴贞榕?怎得——却是不像。”
  云水童子道:“何施主吞吞吐吐,言词古怪……”
  何道明道:“吴公子见谅,在下觉得公子象是在下的把兄……”
  正自说着,葛罗二人从楼上跌了下来。吴贞榕奇道:“这不是丐帮的长老葛老英雄、罗老英雄么?定是酒饮的多了。然却饮多了胡乱吹嘘几句无碍,跳楼成甚么样子,快快请起。”
  葛长老怒道:“两个小儿,老化子起来便一掌取了尔等性命。”
  何道明笑道:“葛老英雄,爬着说话谓之犬吠。”
  罗长老瞧着吴贞榕道:“方才咱两个老化子挟着两个小儿从楼里出来,是你暗处点了咱二人的穴道扔上楼去么?”
  吴贞榕道:“二位英雄起来说话。”
  葛长老道:“老化子被点了穴道,被焦光头扔了下来,能起来么?”
  吴贞榕道:“仙人指路焦老雁整日游来游去玩岁恪日,二位长老乃江湖名声赫赫的大侠,怎能受这般羞辱?二位长老再上去,瞧瞧他还有甚么花样。”提起二人,手臂轻挥,二位长老又缓缓飘进楼中。
  楼上众人见葛罗二人又回楼上,大是不解。柳玉卮道:“老化子赖在酒楼不走了么?那可不成,在下见阴阳人便倒胃口。”抓起二人又扔出窗去。
  众人齐齐伏在窗上向下望去。只见何道明,云水童子和一个蓝衫公子也自望着楼上。见两个化子落下,云水童子合什道:“善哉,从何处来,回何处去。”
  吴贞榕道:“云水童子乃一代高僧,所言定有玄机。”又将二人扔上了楼。
  柳玉卮见那吴贞榕身形手法洒脱随意,赞道:“兄台好俊的身手,请兄台上楼同饮一杯。”
  云水童子道:“你即仰赞吴公子身手,怎地不捧酒下来,也显心诚。”
  柳玉卮道:“小和尚之言甚是。”一晃不见,眨眼两手捧了酒坛跃下了楼。道:“兄台高姓?”吴贞榕报了名,道:“足下高姓?”
  柳玉卮道:“污耳,污耳。在下柳玉卮。”
  吴贞榕道:“足下风彩照人,怎地污耳?”
  柳玉卮道:“只缘在下的名号是那个——阳台浪子。”放下了酒坛。
  吴贞榕道:“区区解了,足下喜色。”一顿,朗声道:“食色性也。人不喜色那是歪斜了人的性子。然而凡事皆有度,亦是有道。喜色不足耻,乃瞧度与道。失度有道,人也。失道有度,畜也。闻足下喜色有道,亦也有度。色非色,色非淫。色而淫常情,淫而色,鬼蜮,或可道一声足下柳色侠。”
  柳玉卮闻言举手加额,悲喜交集。提起酒坛恭恭敬敬捧向吴贞榕。道:“先前江湖上的朋友见了在下欲称大侠,只因在下喜色不便相称。欲叫色魔,又因在下时常顺手做上几桩侠义之事碍难出口,见了在下只能是打几声哈哈。日后么,一扫尬尴之气,见了在下,抱拳道:阁下原是柳色侠,久仰,久仰。”
  此时,葛罗二人被扔上扔下,骂不绝口。从杜三九骂至上朔九代;云水童子是他娘和大厌光头的私胎;焦老雁仙人指路定要将他自己指进坟中;侯悲风为甚么悲风,乃是他爹一脚将他娘踢出了门,他娘便成了一只悲风,便给无爹儿起名叫悲风了;费阴阳似人似鬼,到头来也得成孤魂野鬼;韩仁寿上世缺了大德,娶了四个老婆生不出儿子,便是娶四十个老婆也要缺子断孙,雇了四个长工与老婆睡觉也生不出儿子;彭龟年为何矮小,他娘生下他时正巧瞧见嫖客进了门,一屁股坐下,将他压矮了。那个吴贞榕与何小儿乃是同母异父兄弟,娘是谁?那还用问,自是无浊师太了。爹是谁;那还用问,一个是阳台浪子柳玉卮,一个是焦光头。
  韩仁寿娶了四个老婆,生下七个千金乃是韩仁寿的心病,最恼别人提及,抓住了两个老化子便是一顿耳光。但他下手越凶,两个老化子骂的越狠,韩仁寿陡生杀心,然却此二人是丐帮长老,终是不敢,发狠将二人摔下楼去。
  宏顺酒楼挨一条阔街。此刻街上正涌来敲锣打鼓百十多个妇人。先头妇人抬着三牲果瓜喧喧嚷嚷,个个舒眉展眼,怡然自乐。道上行人纷自驻足观望。
  这一队妇人吹吹打打,掎裳联袂行至酒楼下,忽地楼上跌下二人,将一桌贡品砸的四飞。众人一惊,锣鼓声骤然停下。抢出五六个婆娘将跌下二个围住,吹唇唱吼,缕缕不绝。忽听一声锣响,四下登时静了,一个胖大婆娘从队中走出,挥手让婆婆退下,向葛罗二人望去一眼,怒叱一声,道:“原是两个化子!这几日太原城挤满了化子。犯了瘟病似的四处哼哼。咱早就气的困不了觉,咽不下饭。哼,哼哼!”仰头高声道:“姐妹么,咱们这是干甚么去?”便听百十条嗓子剥啄嗃嗃齐声道:“拜祭灶王爷去!”
  胖大婆娘双手压下,道:“一年四季日日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件离的了灶王爷?”
  众妇人道:“紧靠!”
  胖大婆娘道:“但凡人出着一口气,便得敬灶王爷,咱们问上一问,哪个不敬,哪个又敢不敬?”
  众妇人道:“无人!”
  胖大婆娘道:“话说回来,灶王爷容易做么?”
  众妇人道:“劳神!”
  胖大婆娘道:“一日三番烟熏火燎,人家灶王爷说过一句气话么?”
  众妇人道:“忍了!”
  胖大婆娘道:“信钓于城下,诸漂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又,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这意思姐妹们——”
  众妇人道:“不懂!”
  胖大胖娘道:“那话里有个饭字,有饭须有灶王爷。别的理么?回头问过了咱家官人再细细解说。”胖大婆娘将眼瞪起,道:“若是灶王爷恼将起来,小小发个脾气,咱们——”
  众妇人道:“苦了!”
  胖大婆娘道:“若灶王爷发个大脾气,叫咱灶下起火开不了锅,快过年了,咱们的肥猪宰了,割下块肉——”
  众妇人道:“进不了嘴!”
  胖大婆娘道:“那便要茹毛饮血,几千年前的野人便这般吃法。现下咱们敬灶王爷,偏偏让这两个化子阻了,咱们怎生料理?”
  众妇人道:“老法子!”
  胖大婆娘将腰插起,森然道:“还等甚么?”
  众婆娘七手八脚将葛罗二人拖翻在地,脱去衣衫,只剩了短裤。在邻近铺家寻了猪鳔猪毛,涂鳔沾毛。盏茶工夫,葛罗二人浑身黑漆漆猪毛跪在了贡桌上。胖大婆娘再不发话,威风凛凛,指锣锣响,点鼓鼓敲。高扬手臂猛然劈前,拜祭之队浩浩荡荡向前开去。
  何道明瞧后笑的打跌,道:“两个老化子可是遭了报应。只是、只是——”心想两个化子被楼上楼下扔来扔去,又被婆娘们做贱,不禁生出恻隐之心,哀怜两个化子了。
  身后一人幽幽言道:“现下的化子威风的紧——”
  听这人语气苍凉,仿似不尽惆怅。何道明四人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头戴斗笠的汉子默然而立。范阳斗笠遮掩了面容,不知怎生模样。
  柳玉卮甫见汉子,立时高抱双拳道:“幸会壮士。在下近一年四处寻找壮士,为报那一日在枯骨岭下的援手之恩。”
  吴贞榕道:“柳色侠,壮士缘何援手于你?”
  柳玉卮忿然道:“那日若非壮士援手,在下再见叶三修掌门只得自刎谢罪了。哼!那泰州十虎不知从何处知晓了在下所居之处。将叶掌门的救命恩人秋儿掳去了枯骨岭。在下闻讯之后立时赶至。恰时雷公门的丁老大丁老二出手抢秋儿,在下冲下夺过了秋儿,不料一干恶头将在下困住。便是这位壮士,三拳两脚打开了缺口,在下这才逃走。”
  何道明道:“那秋儿现在何处?”
  柳玉卮道:“在下可不能说出秋儿所居之处,待到哪一日叶掌门回来,在下完璧归赵。”
  吴贞榕向那斗笠汉子一揖道:“在下吴贞榕,请教壮士高姓大名。”
  斗笠汉子道:“宇文苍。”
  吴贞榕道:“听宇文壮士之言,今天丐帮已失昨日丐帮侠风了?”
  宇文苍默不开口,片刻后道:“云水童子说话便有三分玄机,险难之境不惧不燥,端的是佛门一条好汉。这位何公子机巧灵动,枯骨岭一见,便再难忘去。”
  何道明道:“宇文壮士冒天下武林大不韪,为在下把兄讨公道,在下甚是感激壮士。”
  宇文苍道:“叶三修叶掌门曾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在下甚盼叶掌门早一日现身武林,与他痛饮三日。”
  何道明神色凄楚,道:“丁老贼狼子野心,不知把兄……”瞅一眼吴贞榕止口不语。
  云水童子道:“你问人,人问谁?反来转去求人不如求己,问人弗如自解。”说罢,凝神踱步又道:“小僧须得找人打上一赌。”
  杜三九一众人下了酒楼,走在前边的侯悲风道:“老子和你赌了。小和尚赌何事?”
  云水童子道:“那怪人自称他是叶三修,小僧赌他不是。”
  侯悲风道:“那怪人一脸青毛,叶小儿到仁义客栈时也是一脸青毛,咱们叫他鼠魔。老子赌今天鼠魔定是叶小儿。”费阴阳道:“今天鼠魔的功夫招式与昔日叶小儿一般,老子也赌了。”韩仁寿道:“老子一听那吱吱叫声便知是叶小儿,老子也赌了。”彭龟年道:“鼠魔来时咱四人醉的呼呼大睡,你等怎地瞧见了鼠魔招式,听到鼠魔吱吱叫声?岂非怪了?”费阴阳道:“彭矮子糊涂的紧,方才杜胖子唠叨了半日是说甚么?”
  云水童子道:“怎生赌法?”
  侯悲风道:“三日后在杜康仙庄举天下武林盟会,定是商议应对鼠魔之事,鼠魔不定要去。若是到了,咱们当场论定,咱输了便砍一条臂给你。”
  云水童子道:“四位输了付小僧四百两银子,小僧输了便砍下两条臂膀。”
  费阴阳心道:“老候再蠢不过,倘若输了,砍了臂膀,武功不免大损,四百两银子么,夜里走上一遭富豪家便有了。
  韩仁寿见了云水童子两次,皆因童子之名韩父,心下甚不舒坦,说不上是恨是恼,朗声道:“此法最好不过,就这般赌了。”
  彭龟年走到何道明近前,沉脸道:“何公子,咱们那个赌——何公子还未饮酒罢。”
  何道明嘻嘻笑道:“三日六坛酒么?还有两日,咱们在杜康仙庄贝真章罢。”
  焦老雁将何道明拉在一旁,悄声道:“何公子,咱们中了道姑的断脉针怎生才能驱出?”
  吴贞榕过来拉住了二人的手,道:“二位也要去杜康仙庄么?”
  何道明被吴贞榕拉住了手,心道:“吴公子斯文的脂粉气了。正欲摆脱,却觉一股阳和真气从掌上涌入体中,才知吴公子是为自己和焦老雁以真气逼出针去。片刻后,吴贞榕道:”区区听见二位说中了道姑的断脉针,现下二位可将针拿去了。“展开了双手,便见掌中各自一枚寸长细针。”
  焦老雁连连作揖称谢。何道明瞟一眼吴贞榕,向众人揖道:“在下先走一步了,杜康仙庄见。”信步而行,转过了酒楼。
  杜三九和彭龟年四人与吴贞榕,宇文苍见过礼后,彭龟年四人径自离去。一匹高头骏马从酒楼后冲出,毛色黑缎子般闪亮,马上的何道明向众人诡异一笑,道:“吴公子,在下在杜康仙庄等你。”拍马绝尘而去。
  云水童子道:“何施主忽地有了一匹骏马,去杜康仙庄那便威风凛凛了。”
  柳玉卮跺足大呼,一脸晦气。焦老雁笑道:“柳玉卮——”柳玉卮忿忿道:“柳色侠!”焦老雁道:“柳色侠的马在江湖大大有名,何公子聪明的紧,——怕是有借无还了。”
  从太原府到汝阳镇杜康仙庄千余里地,此次武林盟会乃疯儒三元指、卦姑残慧师太所召,定是武林群豪毕至。吴贞榕、宇文苍、焦老雁、云水童子快马疾驰,卯尽时分,到了壤垣,已是多半行程。
  四人寻了一家酒肆进去歇下。焦老雁与这三人行路甚是气闷,浑不像与叶三修时吹吹擂擂快活,也不似和何道明时时惹是生非有趣。云水童子一路无语,有话也是自己一人念叨。吴贞榕呢?你问他三句,他答一句。宇文苍一顶斗笠掩住了嘴脸,问上一句哼上一声,再问连哼也不哼了。焦老雁乃是喜欢聚众喧嚣之人,虽非象彭龟年闻乱则喜,却也不奈清静。此刻一心尽想快到杜康仙庄,与三山五岳的豪雄大块肉大碗酒大吹大擂。好在四人所驭之骥乃是杜三九所赠良驹,一路急驰,马背汗水浸满,却无倦怠之象。剩下少半路程,今天酉时就可赶到了。
  门帘一挑,韩仁寿四人进来。坐到桌畔,连声呼喝要了酒菜,未喝两杯,店外响起杜三九的话声:“这不是韩大侠四人的坐骑么?!倒让杜某追上了。”
  杜三九进了肆中,先向吴贞榕四人抱拳后,坐到了韩仁寿四人桌畔。韩仁寿道:“杜胖子,咱们喝它一坛酒再赶路。”
  杜三九道:“此次武林盟会不比寻常,可别贪酒误了脚程。”
  彭龟年道:“咱们为了让何小儿喝那六坛酒也不能误了脚程。”
  杜三九伸手将坛抓起,道:“快快喝了这一坛酒赶路。”说罢,捧坛喝下几口,交与了韩仁寿。
  五人将一坛酒饮尽,四盆牛肉吃了一半。杜三九拍手笑道:“甚好,甚好,咱们这就上路罢!咦?四位困倦了么?这般不中用!啧啧,啧,啧!”
  那四人果是双目困倦欲合。但脑中牵挂武林盟会,用力摇头,终是驱不走睡意,韩仁寿道:“怎地……这般头重……”四人伏桌睡去。登时鼾声大作,竟似在太原府宏顺酒楼一般。
  杜三九起身离桌,满脸不屑之色,道:“江湖风尘汉子,身负武功之人,这般不经熬累,实在让杜某失望。”又向吴贞榕四人拱手道:“杜某先行一步了。”急步出肆。
  焦老雁道:“在太原府时,杜三九对咱们亲近的紧。吴公子本是要买马,杜胖子硬是将他的良驹牵来让咱们骑,怎地方才不冷不热淡的紧?”
  又一阵吆呵斥骂声传来。随后两扇门被踢开,冲进了一群化子,个个怒气冲冲,当中葛长老横眉怒目,气冲牛斗,厉声道:“这四厮在太原城对本长老不敬——将尔等捆了回舵。”
  焦老雁瞧着葛长老,缓缓开了言,声调抑扬顿挫,道:“葛老化子光棍的紧,宏顺酒楼被扔上扔下,又让一群婆娘剥光涂满了猪毛,现下依是神气活现。”
  葛长老将手一挥,豪气干云道:“江湖行事七分险,哪条阴沟不栽人。老化子告辞了。”
  葛长老率众离去后,云水童子道:“小僧每一见葛老化子便心生厌恶,葛老化子今天的风采却让小僧敬佩。”
  吴贞榕凝神道:“区区想去瞧瞧葛长老捆走了韩大侠四人怎生处置。”
  云水童子道:“小僧也是这般心思。”
  焦老雁道:“这便去。”
  宇文苍道:“在下赴杜康仙庄另有要事,在下自去了。”
  吴贞榕、焦老雁、云水童子出了酒肆,尾随化子沿街西去。转过几家宅院,绕过一口枯井,化子进了一处院子。
  三人跃上房,伏在屋背,院中空空荡荡。焦老雁揭下几片瓦,挑开一个小洞。三人望去,葛长老大剌剌坐在椅上,十七八个化子恭恭敬敬站在丈外。
  葛长老威目扫视,道:“本长老赶了一夜路程——”
  众化子道:“葛长老辛苦了。”
  葛长老怒道:“自是辛苦。本长老赶一夜路程——”
  众化子道:“困乏。”
  葛长老喝道:“蠢,蠢极。本长老赶了一夜路程——”
  众化子嗫嚅道:“便要睡觉。”
  葛长老摇头叹道:“本掌老时常想那高舵主。本长老何时到了淮阴,高舵主立时备好了上等酒席。”说罢,又厉声喝道:“将池舵主掌嘴三十。”
  池舵主跪下,一脸仓惶,道:“不知葛长老缘何惩治属下?”
  葛长老道:“你不明白?”
  池舵主道:“属下向是糊涂,请长老指点。”
  葛长老道:“你还是明白了。”
  池舵主道:“属下明白了……”
  葛长老道:“即是开了些许窍,掌嘴减半。”
  池长老立时挥掌掌了自己十五个嘴巴,心恐葛长老再一恼怒加倍。
  丐帮上下之律甚严,葛长老在丐帮虽座第九把交椅,却是巡法长老,各处分舵最怕的便是此长老。若是葛长老瞧见哪个呛眼,在帮主前说上一句,譬如:壤垣分舵池大清嘴馋的紧。池大清便被革了舵主职,轻者打成寻常弟子,日日上街乞讨,重者被削去一耳。
  池舵主掌完嘴,低声低气道:“属下糊涂,长老指点。”
  葛长老道:“还糊涂么?”
  池舵主正欲张口,突地闭嘴,急切之下将舌尖咬破,双眼怔怔望着葛长老。
  葛长老道:“本长老方才讲高舵主——”
  池舵主道:“属下听说葛长老驾临,便备了上等酒席。”
  葛长老道:“那上等酒席驴年马月吃上?”
  池舵主道:“酒席便在长老身后。”
  葛长老回头瞧去,果然一桌丰盛酒席,道:“你便是糊涂,怎地这半晌不提?”
  池舵主道:“长老擒了韩仁寿四人甚是欢喜,属下恐坏了长老兴致。”
  葛长老道:“本长老欢喜之时,你再提起酒席,这叫甚么?”
  池舵主愕愕不敢开口,只恐出语不妥又将葛长老惹恼。但见葛长老双眼瞧着他,又恐不答也惹恼了葛长老。惶急之中脱口道:“叫做喜上加喜。”
  葛长老哈哈大笑,望着众化子道:“听本长老一句话怎地——”
  池舵主胆子稍壮,道:“胜读十年书。”
  葛长老道:“池舵主终是聪明了。”
  众化子七嘴八舌赞道:“葛长老乃孔夫子再生。”“孟夫子转世。”
  葛长老道:“你等个个蠢驴。若孔夫子生到今天,抑或本长老生到孔夫子那日,哼哼!还能有他的万儿?”瞧见众化子神色迷惑,又道:“该是孔夫子不如,孟夫子狗屁。孔夫子的弟子有多少?”葛长老的嘴斜起,道:“三千。咱丐帮有多少弟子?”
  此问众化子明白,轰然道:“四万七千三百多个。”
  葛长老神采奕奕道:“不如咱了罢!再说,他懂武功么?打狗棒法,降龙二十四掌,让他使上一招?他懂得苍龙钻天里合腿么?”忽见众化子双眼圆睁,仿似听了天大奇事,问道:“你等怎地了?象是被鼠咬了一口。”
  一个精瘦化子道:“回禀长老,弟兄们被你老人家所说招式惊住。”跪下叩了三头,又道:“属下恭祝你老人家又习一门神功。你老人家孔夫子不如,孟夫子狗屁,大智大勇——”化子显是腹中无墨,吞吐不出。葛长老眯起双眼,吟道:“武威旁畅,振动四极,历盖五帝,泽极牛马。”摇头又道:“文的有了。武的呢?史上武功哪一个厉害?”
  众化子七嘴八舌道:“蜀将黄忠,一把大刀端的煞气。”“若论神勇当属关公,斩彦良,诛文丑。”“白马银枪赵子龙神勇万分。”“有那么一句话:一吕二赵三典韦,四关五马六张飞。”
  葛长老轻言道:“吕布鸡儿,典韦匹夫。便是这般。”
  精瘦化子扬声赞道:“葛长老大智大勇,武威旁畅,振动四极,功盖五帝,泽及牛马。孔夫子不如,孟夫子狗屁,吕布鸡儿,典韦匹夫!”旋即目视旁的化子,将手挥起。便听众化子雷声般颂起。
  葛长老大悦,一指精瘦化子,道:“你唤何名?”
  精瘦化子躬身道:“属下宣有才。”
  葛长老道:“本长老封你为壤垣分舵舵主,池舵主明日回总舵听遣。”
  宣有才跪在地上连叩三个响头,起身凛然道:“日后你老人家向前一指,便是刀山火海,属下绝不皱眉,绝不哆嗦,冲向前去!”
  宣有才绝不皱眉,葛长老的眉头却是皱起,道:“宣有才,今夜子时,将韩仁寿四人各打五十大板放去。你率本舵弟子扮作寻常武林汉子,前去杜康仙庄,听从一个叫何道明何公子的吩咐。这位何公子乃是帮主的心腹秘哨,扮作了江湖散人为帮主打探武林秘讯。再一件事么?咱们方才那般赞语,只有帮主方能受用。你等到了杜康仙庄,见到帮主在盟会上出场,便呐喊助威,以壮帮主之威。”展腰温言又道:“众兄弟,咱们一同饮它十几杯。”
  屋顶上三人此刻目瞪口呆,倒吸一口凉气。何道明的来历本是不明,突地一天在武林江湖露了面。但因此人武功不高,无人顾问。现下知晓此人乃是丐帮帮主陈清溪的秘哨细作。
  焦老雁悄声道:“这何公子原是——若是叶小友回来知晓怎生是好?”
  云水童子道:“老化子胡言乱语,可当不得真。”
  忽见葛长老放下酒杯,一脸诡谲之色,道:“还有一事,你等可要听清了。近日有个头戴范阳斗笠的汉子现身江湖,咱们不知此人来历,你等若是见了此人,留神他的踪迹。有何古怪不必禀报帮主与本长老,只须向——”四下望望,续道:“张耳过来。”众化子齐齐俯前,倾听一阵,齐声道:“属下尊命。”葛长老道:“本长老这便动身了。”
  通往汝阳镇杜康仙庄的路上,武林豪汉三五成群按缁说笑赶路。
  吴贞榕、焦老雁、云水童子三人缀在葛老化子后面,察其异动。丐帮葛长老乃天下第一大帮的九代长老,自是威风八面,相识不相识的武林豪汉见了纷自招呼致揖。偏偏葛老化子今天脾气甚恶,所答之语恶声恶气,旁人下话噎在嗓眼,拍马疾去。
  焦老雁道:“葛老化子这般狂妄,天下放不下他了么?”
  前面响起叱骂声,三人望去,只见葛长老指着三条汉子道:“天水三怪好大的胆子,竟敢向老化子指手画脚。”
  大怪道:“葛长老,咱弟兄只是向你问问太原府一事。葛长老大发脾气,在下弟兄三个甚是纳闷。”
  葛长老道:“纳闷?老化子才纳闷呢?你等怎地偏问太原府之事?怎地不问洛阳府,开封府?”
  二怪道:“闻听鼠魔叶三修去了太原府寻衅,在下兄弟才向你探问。”
  葛长老冷笑声声道:“怕是探问老化子和罗长老在太原府被人从宏顺酒楼扔上扔下三四十次,又被一群婆娘脱光了衣衫,全身沾满了猪毛一事罢。”
  三怪道:“在下兄弟并不知晓此事。”
  葛长老道:“老化子江湖打滚四五十年,还不识得你等算计套问老化子,让老化子自己道出来。现下你等怕是肚内大笑三声了罢?哼哼!”
  大怪道:“葛长老的‘哼哼’是甚么意思?”
  葛长老道:“便是要取你三怪的小命!免得老化子的丑事传遍江湖武林。”
  天水三怪策马便逃,葛长老却不追赶,高声吓道:“老化子虽被人从楼上扔下扔上,全身沾满了猪毛,但若杀你三人,易如反掌。”
  后面跟随的三人中,云水童子道:“老化子大叫大嚷他的丑事,仿是惟恐旁人不知,古怪,古怪!”
  焦老雁道:“常言道,他人揭丑,莫如自家先道,反是大方。”
  三十余个黑袍和尚打马冲过。焦老雁先前甚惧血佛一派,但自打和血佛老祖套上了交情,倒觉有了几分亲近。瞧到血佛,拱手道:“血大师也赶往杜康仙庄么?”
  血佛冷哼一声,策马而过。却又回头道:“仙人指路也去么?”约是想起了师父与这焦光头有几分交情之故。
  焦老雁道:“令师的伤无碍了么?”
  血佛道:“凭鼠魔之毒,师尊一时半刻便驱尽了。”
  前边葛长老听到,幸灾乐祸道:“血佛老祖受了鼠魔之毒后面色蜡黄,怕是毒浸骨髓无可救治了,老化子是瞧见的。”
  血佛拍马到了葛长老近前,道:“老化子自己出丑,嘴上却是刁损。”
  葛长老道:“老化子出丑?哈哈!老化子到武林盟会,天下群豪面前抖搂一番,甚么前辈,甚么名宿,甚么硕果仅存,统通放臭屁!再瞧他的弟子,整日阴沉着脸,不凭武功赢人,尽使一张脸吓人,能吓死人么?!”
  血佛沉声道:“本佛这就凭武功赢你。若是——”
  葛长老急道:“你若是赢了本帮帮主,丐帮帮主自会退位让你做了帮主。”
  血佛稍一迟疑,道:“老化子此言当真?”
  葛长老道:“血佛你去江湖上打探打探,老化子虽非九五之尊,却也金口玉言。”
  血佛道:“就瞧老化子的太原之丑,丐帮帮主的武功也高明不了。”
  葛长老道:“本帮陈帮主的武功高深莫测,一日与老化子相叙,论到武林高手,帮主道:‘血佛么?还能招架本帮主二十四五招。’老化子道:‘听闻血佛功力甚高。’帮主道:‘他若能胜了本帮主,帮主之位便让与了他。’
  血佛脸色铁青,道:“本佛此番夺定了他的帮主。”
  一乘轻巧小轿悄然停在了一旁,轿中响起曼声娇音,道:“葛长老方才说血佛胜了你帮帮主,帮主之位便让与血佛了?且此言是你帮帮主亲口所言?”
  葛长老长叹一声道:“本帮帮主武功已臻化境,高处不胜寒,以此言聊解寂寞。唉!血佛怎能胜了帮主。”
  轿中人道:“以陈帮主的口气,天下无人能胜得了他了。小女子也想做做丐帮帮主风光风光,走罢!”
  两个汉子抬起轿如飞而去,瞧的一众人咋舌不已。两个抬轿下人便已这般高明轻功,想那轿中人的武功更是高深了。
  血佛道:“将葛老化子带到杜康仙庄去!”
  两个和尚将葛长老夹在了中间。
  葛老大大咧咧道:“本长老身有重伤,就随了秃驴的挟持罢。不然依老化子的脾气,立时便取一二十条秃驴的性命。”
  葛长老口气虽恶,神色却是悠然自在。仿是走马探青,东瞧瞧,西望望,身子在马背上一晃一晃,直似要吟出诗来。无奈时值芳岁,四野苍苍,山冈灰褐,几棵老槐树枯干枝秃,象一个穷汉在冷峭风中瑟瑟发抖。
  焦老雁见此情状,怒气横生,道:“老化子在人胯下,却是自在的紧。”
  葛长老连连点头,道:“方才腹中做了一首诗,不尽人意。想来想去,还是南朝鲍照的一首诗大有沧海横流,方见英雄本色的豪气。”吟道:“疾风冲塞起,沙砾自飘扬。马毛缩如猬,角弓不可张。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身躯报明主,身死为国殇!”
  焦老雁讥道:“老化子,你的节在哪里,忠良又怎地不见?”
  正自骂着,瞧见十几丈远一群汉子下马歇在路畔,两个和尚立时出指点向葛老化子的穴道。葛老化子仿似有此预见,一个跟头翻起,手仍拉着缰绳。马儿打转,又落在了鞍上,拍马驰到血佛身畔,正色道:“血佛,老化子随你赴杜康仙庄绝不食言。士可杀不可辱,要点老化子的穴道:老化子咬舌死了,瞧你怎做丐帮帮主,谁给你佐怔帮主之言?”
  血佛向众和尚道:“那干人若要抢这几人,杀!”
  众和尚马队将葛长老、吴贞榕、焦老雁、云水童子围在了中间。行到近前,只见天水三怪当前,身后拥着几十个武林豪汉。
  天水三怪指着葛长老嘻嘻哈哈道:“众位,咱们让葛老英雄讲上一讲他在太原之事若何?”
  身后豪汉已听了天水三怪讲述葛罗两个化子在太原府的丑事,见了葛长老哈哈大笑,讥言喷喷。
  血佛见众为此而聚,正欲叱散赶路。却又心道:“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老化子行事疯癫,让他坏了丐帮的名头,对本佛倒是有益。”旋即止口不言。
  众豪汉七嘴八舌询问葛长老太原府之事,葛长老唬脸不答。天水三怪大怪道:“焦大侠也从太原府来,亲眼瞧见葛长老的事么?”
  焦老雁本已厌恶葛长老之极,立时将葛罗两个化子见死不救,出尔反尔,乘人之危落井下石,被人扔到楼上楼下,又让几百个婆娘剥光了衣衫沾满猪毛讲的眉飞色舞。众豪汉抚髀大笑。
  忽闻一声柔媚笑声,焦老雁只觉脖口一紧,人已被提上了半空。身子一荡转过,见云水童了的脸也相对来。下面群豪惊呼道:“尼姑无浊师太,怎地将焦大侠和云水童子抓上去了!”
  焦老雁、云水童子坐在了树上。无浊师太向下道:“血佛,贫尼抓这二人与你无干,你快去杜康仙庄罢。”
  葛长老仰头望一眼,朗声道:“血佛,你若不救下那二人,老化子便死给你瞧。”
  无浊师太奇道:“老化子,方才焦光头将你在太原府的丑事抖了个干干净净,你怎地还要救他?”
  葛长老道:“正因如此,老化子才要救下他亲手杀了。”
  无浊师太道:“那便好说了,贫尼不杀这二人,过上几日贫尼将二人交你就是了。”
  葛长老道:“淫尼放屁。老化子知你抓这二人之意,乃是用他二人胁迫叶三修要那秘宝图,若是胁迫不成便要杀了这二人。血佛光头,这二人乃是你师尊的结拜兄弟叶三修何道明的好友,你若不救,岂非、岂非象老化子被人讥斥的那般么?”
  葛长老一番话,焦老雁云水童子听了惊愕不已。心道:“此番所见葛老化子古怪的紧,行事怪诞,匪夷所思。”
  无浊师太道:“血佛,你若出手救人,贫尼立时取了二人的性命。”
  血佛道:“本佛只管救人,不论死活!”说罢,身形平地升起。无浊师太手中长剑舞成一团,罩向血佛。
  群豪见血佛平地拔身而起,登时彩声大作。须知腰不屈,腿不弯身形升起,那是丹田之气驭体,脚生真气而上。但见血佛双掌交措,连连在树上拍响,身形是左突右,避开了剑光。直直升上了树稍,突然倒转,如一只大鸟飞扑而下。听得嘎吱声大响,树上落下了四人。甫一着地,无浊师太笑声远去。道:“血佛,贫尼与你在杜康仙庄好生打上一场。”
  焦老雁、云水童子躺在地上,血佛拍开二人穴道,忽地四下一望,沉脸道:“老化子呢?”
  一众人中已不见了葛长老的踪影,血佛缓缓抬起头,望着远处,一字一顿道:“杜康仙庄盟会后,必杀老化子!”
  众和尚轰然应声,拍马远去。群豪也纷自上路赶程。
  焦老雁,“咦”了一声,道:“吴公子呢?”
  云水童子道:“怕是去追老化子去了。”
  焦老雁道:“咱们快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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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卧龙剑盟
  杜康仙庄三山环抱,一溪旁流。庄南沟中百泉喷涌,清澈碧透。东周时,杜康用此沟中之泉造酒,故名酒泉,后人唤作酒泉沟。
  酒泉沟东西狭长三里,沟中大虾浮游,蜷腰横行。每日群鸭凫水,沟畔丛草之中鸭蛋无数,闻名十里乡的四屉香侯老四正是用此沟的虾与鸭蛋烹制上市。
  酒泉沟北畔,一片长有十里,阔五里的平川原本花草丛生,蜂转蝶飞。从魏、晋、汉三国始起,花草年随一年凋萎,到了西晋时已是寸草无生。唐高宗戊辰总章年间,神医孙思邈岁已期颐,心生举撰《千金翼方》做谢世大鼎。这日读了孟德《龟虽寿》诗文,便轻车暖裘驰至杜康仙庄。原想喝上六七杯,佐以大虾鸭蛋好生受用一番。不料喝下两杯已然不敌酒劲,神思飘忽,命车转回。经过一片平川之时,忽闻一股缕缕香泽,登觉神清气爽。停车下来,四处相望并无草树花卉。再一细闻,才知香泽自地而生。俯地嗅了一阵,大是惊喜,用手触下,这一川土温润浸人肌肤,在川中躺了半日。这一躺,竟是龙马精神海鹤姿,终在一百三十九岁写成了《千金翼方》。又因在杜康仙庄平川中躺了半日,回府后腹下鼓荡,加增了《房中补益》专述男女交合房中养生。
  这一片平川非砂非土,四季松软。一入此川,便闻奇香,在川中坐上一阵,容光焕发。杜康仙庄的老者三五结伴,揣上一壶杜康酒与侯老四四屉香的几颗鸭蛋,躺进了川中。连着躺上三日,言称老腰病,老腿病,后脑疼一股脑的他娘的好了。
  这片川地,杜康仙庄的德高望重老者给它起了个名:卧龙川。卧龙,庄内老者烛照数计,好谋善断,皆骥子龙文不羁之才,鞠躬尽萃,积劳成疾,来此卧疗。川者,广野坦地之也。
  暮岁,云朵如絮,晨阳曜丽。
  卧龙川上搭起了圆木大棚,长阔各有三十丈。南端的进出口两丈余。
  辰末已时,焦老雁,云水童子将坐骑寄在庄中进了卧龙川。望到大棚阔大方正,焦老雁心道:“此次武林盟会甚隆,不知要议何事?”忽地向大棚望望,张耳听听,奇道:“古怪,古怪,怎地没有人声?莫非没有人么?怎地没了人?”焦老雁兴致索然,武林之中,旁人以识的别家别派的武功招式为荣,焦老雁却是凭识的人多夸口,兀自念念叨叨不已。
  云水童子道:“你便是话多。常言道,食多了伤神,话多了伤人。又道,好鸣之鸟不做巢,好咪之猫捕鼠少。好叫母猪不长肉,好斗之鸡不长毛。你无家可归不做巢,四处游荡不捕鼠反被人捕;吃的多,脑袋光光不长毛。再道,少说慎言不开口,保得一世富贵有。”
  焦老雁怫然道:“杜三九话少,开口没正言;你小和尚话少,每日愁眉苦脸;富贵有么?逢人打赌算银子,怕是穷疯了。”
  二人吵吵嚷嚷进了棚中。却见四处密密实实坐满了人,个个端然危坐目不斜视。
  北棚前排正中,卦姑安坐,云缤高挽,仪静休闲,肤色暖润,优容华贵,如冬日夏云蔼然可亲。左侧少林寺大厌方丈面色慈祥;右侧枯骨岭麻三公一派谦和。武林白道门派掌门人大多坐在此棚。
  西棚以丐帮为首,九大长老除了葛罗尚三位长老尽皆到了。帮主陈清溪坐在前排正中,后八排坐的是平素与丐帮交好的豪雄。
  东棚甚是奇异,分设南北两桌。北桌大内总管申无咎,身后立着的十二太保个个英气逼人,身畔的道姑满面煞气。南桌信阳三枪门掌门皮朱明依自戴着人皮面具,身畔尼姑无浊师太闭目打坐。如意门掌门杜三九坐在两桌间稍后的椅上,笑容可掬,一左一右的青衫绿衫汉子约是从未见过此等场面,不住探头探脑四处观望。
  南棚前排血佛面色傲然,血佛老祖后排打坐,须发飘忽,宛似高僧。后几排是旁门左道,抑或是半正半邪之人。
  焦老雁云水童子进了南棚,寻了空处坐下。望着空无一人的场中甚是不解,心道:“这许多人呆头呆脑瞧着场中却是古怪?”心下难忍,又不便出言,重重咳了一声。身后有人轻轻捅他,回头去瞧,正是何道明,大喜过望,正欲开口,何道明打个手势要他禁语,指了指场中,焦老雁端起了架子,神色俨然望向场中再无开口之意。但那场中空空荡荡,实是瞧不出有何妙处。强自坐了一阵,心生烦躁,直欲与人聊上一句。双手抓住大腿用力捏了两把,才算稳住心神。懒懒合住双眼,打算丢上片刻的盹。突地双耳一痛,听得四千余人一声巨吼,猛然一惊,急急睁眼瞧去,场上平地拱起一个大包,眨眼包破,土中站起一个人来。棚中响起叽叽嘎嘎笑声。焦老雁瞧清了那人,突地咧嘴笑起。背后何道明拍他一掌道:“老焦,那人是谁?”
  焦老雁又笑一阵,强自抑住道:“此人乃莲花居士苏久居前辈。”
  何道明望着莲花居士打量一阵,觉得莲花居士虽是体貌怪异,并无可笑异处。莲花居士长头,上圆下尖,双眼汪汪浸水,鼻如竹管,双唇肥厚。
  居士从土中钻出,东张西望一番,胡乱点头不知向哪人示意。但听到四遭笑声不绝,立时恼怒,嘴巴一张一合,不知所云。
  群雄笑声渐次止歇,纷自高声道:“居士,你说甚么?”
  莲花居士兀自嘴巴张合,群雄屏声静气凝神倾听。莲花居士捧腹揉了几揉,仿似顺肠运气。何道明悄自一捅云水童子,俯耳低语。突听莲花居士道:“叫你等上个恶当!”
  这一声话,宛若炸雷响起,惊天动地。群雄闻声或是面色惨白,或是摇晃目眩,功力浅的已是心浮气喘,缩做了一团。
  再瞧莲花居士,负手昂首得意洋洋。
  焦老雁先前见莲花居士嘴巴张合,便欲起身向居士问礼。猛听得一声雷响,一颗心扑通象是掉进了井中。刹时心神恍惚,汗珠一滴滴落下。运起功力,缓下了惶遽。心道:“居士百岁人了,捉弄人的调调还是不去。”又心道:“自己被震的头晕转向,何公子小和尚怕是更惨了。”
  转头望去,却是二人浑若无事。不禁奇道:“你二人无事么?”
  何道明道:“有甚么事?有事了么?”
  云水童子道:“若叶三修今天不来,小僧与韩仁寿的赌可就输了。岂能无事?”
  焦老雁仰头琢磨,想起方才瞥见何道明曾与云水童子耳语,恍然大悟,道:“何公子怎地不知会老焦一声,害的老焦上了居士一当。”
  何道明道:“莲花居士手段太过平常,你瞧不出又怒的谁来。”方自说完,耳边响起蚁声般低低话语,道:“你说老朽手段平常,老朽给你个奇巧的尝尝。”
  何道明大惊失色,心道:“此老游戏风尘怪杰,若戏耍自己,自己怎能消受。”向场上望去,双手抱拳一揖。耳边又响起话声:“瞧你这孙子向老朽陪了不是,便放你过去罢。你是谁?”
  何道明亦是蚁声底语道:“晚辈何道明。”
  莲花居士道:“小鬼头是那叶三修的把弟了?!”
  何道明道:“正是。”
  莲花居士道:“把弟?嘿嘿!怕是——哈哈!”
  何道明脸上一红,胸中恼怒,道:“莲花居士有何了不起,为老不尊么?”
  莲花居士道:“少要稳重老要癫狂,象那狂侯东野矫每日扳着一张脸有何趣味?嗯,你这个脾气老朽甚是喜欢,只是——咱们别过今天再叙。”
  莲花居士以传音入秘之功将话送进何道明耳中。何道明仿似自言自语说话。焦老雁、云水童子俯身向前,一脸怪异。
  焦老雁道:“你与哪个说话?怎地脸上红一阵青一阵,打摆子么,说胡话么?”
  云水童子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莲花居士见四棚静下,咳了两声,从怀中掏出酒壶饮了两口,又咳两声,瞧瞧四周,再饮两口,将壶放入怀中,双手负后,道:“说起话长——”仰头凝思一阵,又掏出酒壶喝两口,咳两声,道:“老朽原本学道,学道心倦后又习武。习武身懒,现下也是九流身手。研文呢?自觉难比房玄龄、李太白,恼怒之下便去种地。种了十年,种出了一颗西瓜、一颗南瓜、一颗冬瓜、一颗苦瓜。”
  武林群雄大多听过此老传闻。此老姓苏,名久居,字无闲,别号莲花居士,生在杭州富石山。十六岁时仗剑辞里远游,南穷苍梧,东涉溟海,北上太原,东至鲁郡。遍走梁宋、齐鲁、幽冀、东越、金陵、宣城。此老不知从何处学了一身狗拳武功,奔、扑、滚、翻、撑、抖、仰、卧、蹬、窜十式。此老逢有敌手对上十几招便遁,待敌手追他至偏静处,施出狗拳,三十招内使得敌手大生悔意追来。幸而此老曾学道,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将敌手整治的只剩一口气后放过。此老狗拳,在武林显示不过十余次,便使江湖敬畏。此老东奔西驰,南来北往劳碌,四处友人问他何以匆忙?此老却是不答。十年后,在安徽安庆紫砂土中种出一颗二十七斤重的冬瓜;在黄河河套的黄沙土中种出七十斤重的西瓜;在鲁南莱阳黑砂土中种出九十斤重的南瓜;在川北广汉白砂土中种出一颗三尺余长,六寸之粗的二十六斤苦瓜。这四瓜种出,引得四方耕农学技。传至朝中,僖宗尝后下旨广种,重赏居士。然却此老回到长安大醉三日,在安太酒楼挥墨写下一段文字:唐张延赏判一大狱,召吏严揖,明旦,见案上留小帖云钱之万贯,乞不问此狱。张怒掷之,明旦复帖云十万贯,遂止不问。子弟乘间侦之,张日,钱十万,可通神矣!无不可问之事。吾惧祸事,不得不止。
  此段文字出自“幽闲鼓吹”乃是钱可通神,任你犯了多大官狱,须将钱多多送上无虞矣。其时,宦官田令孜擅政,有钱送上,便可得官。然却此老东南西北辛劳十年种出四瓜,僖宗厚赐只是二十匹湘缎。弗如抢上几家财主,给田令孜送上一万两银子,做个三品朝官。
  次日,李商隐面色晦涩到了安太酒楼,瞧见了壁上墨迹,流连忘返品赏,击击赞道:“米蒂的草书也不过如此了。”一坛女儿红饮尽,酩酊大醉,要了笔墨,在旁写下了“宣宗求贤仿逐臣,贾生才调更高论。可怜夜半虚高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此后,安太酒楼名声大响。无闲字,义山诗,端得鸾翔风翥,回肠荡气。日后,皮日休、陆龟蒙、郑谷、鱼玄机、黄巢名家纷自踏足安庆酒楼题字写文。
  此后,此老息隐不知去踪。今天陡然现身,武林群雄无不欢愉。
  莲花居士饮两口酒后,道:“武林中相称皆是大侠,少侠。又听说出了个色侠?柳色侠来了么?”
  南棚中,柳玉卮站起道:“前辈动问,晚辈到了。”
  莲花居士道:“常听人言柳玉卮乃阳台浪子淫贼,这色侠二字,老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云水童子走出棚去,道:“居士谬也。荀子云,故闻之而不见,虽博不谬。是此,搬架梯子便能摸上丈二和尚的头脑了。”
  莲花居士端量一眼云水童子道:“听大厌和尚说他有个师弟行止怪异惹他头疼,想必就是小和尚了。”
  云水童子合什道:“善哉,善哉。小僧听居士不解色侠之意,忍不住向居士解说几句。”
  莲花居士道:“小和尚要教授老朽了?”
  云水童子道:“居士可教授小僧种瓜,小僧可教授居士诵经,有何怪哉?”
  莲花居士道:“难怪大厌头疼,老朽也有些头疼的端倪了。小和尚解解那色侠之意。”
  云水童子道:“爱色行侠?爱色,性也;行侠,义也。爱色非为可取亦不得不取。行侠,为之勇之,豪杰之也。爱色有道,且行侠,便是色侠了。”
  莲花居士道:“爱色有道?这可是新调调,快讲,快讲!”
  云水童子道:“爱色有道,便是男女双悦之道。譬如:居士艳如桃李,秀色可餐,小僧心醉神迷——”
  四棚中响起了哄笑之声。莲花居士面目丑陋比做了艳如桃李,小和尚一脸秋霜,说是心醉神迷,实是不伦不类。
  云水童子道:“小僧求悦于居士,居士见小僧英俊洒脱甚是有意,这便是有道了。若小僧求悦于居士,居士冷若冰霜,小僧霸王硬上弓,这便无道了。”
  柳玉卮道:“云水童子当真是在下知已——”
  云水童子道:“柳色侠谬矣,小僧非阁下知已,便如麋鹿嗜肉最喜马肉。小僧说左近还有马肉,麋鹿大喜而去,小僧便是麋鹿的知己了?”
  柳玉卮道:“那麋鹿何兽?”
  莲花居士道:“怪兽,嗜淫,一日不淫便头撞南墙。”
  群雄哄笑,柳玉卮讪讪坐下。
  莲花居士道:“小和尚讲这番话定有用意?”
  云水童子道:“居士得道种四瓜,拥酒卧莲花,行侠灭百里,逍遥一醉侠。”
  焦老雁起身道:“莲花居士前辈,令尊曾喝过在下一杯清茶,甚是夸赞——”
  群雄立时笑道:“仙人指路焦老雁来了!”“前辈已逾百岁,老焦老不过五十岁,前辈之前辈焉能喝你的茶水!”
  云水童子道:“居士年岁几何?”
  四五个汉子道:“已过百岁。”
  云水童子道:“焦老雁今岁几何?”
  七八个汉子道:“五十岁。”
  云水童子道:“二人相差几何?”
  十余个汉子道:“六十岁。”
  云水童子道:“居士之父何岁驾鹤?”
  二十余个汉子道:“约是百岁。”
  云水童子道:“居士之父生居士之时何岁?”
  三十余个汉子道:“二十岁。”
  云水童子道:“居士七十岁时,居士之父岁何?”
  四十余个汉子道:“九十岁。”
  云水童子道:“那时老焦几岁?”
  群雄一窒,片刻后,四五个汉子道:“十岁。”
  云水童子道:“九十岁能不能喝茶?”
  五十余个汉子道:“酒也能喝!”
  云水童子道:“十岁能不能倒茶?”
  六十余个汉子道:“莫非少了手么?”
  云水童子道:“再还用说么?”
  群雄哑口无言,心道:“莲花居士前辈的爹爹真是喝过了焦老雁的一杯清茶,甚是夸赞。”
  焦老雁扬声道:“在座各位可知川中百里门缘何不见啦?”
  群雄闻言疾首蹙额。川中百里门的龙门毒极是霸道,有雾、砂、水三毒。百里门三辈人个个周身是毒,且不说拳脚不能相触,便是兵刃触上,毒雾毒水沿兵刃而散,不能幸免。百里门在江湖肆意横行,瞧见哪个不顺眼便暗中施毒,任你惨嚎死去。
  焦老雁道:“正是莲花前辈将百里一门灭啦!”
  莲花居士笑道:“焦老雁捧赞老朽。嗯,照云水童子的调调,老朽行侠醉酒是醉侠了。然却色侠、醉侠、酒色财气相连,老朽心下惶惶。”
  云水童子道:“荆轲、李太白一武一文,皆乃醉侠。”说罢返回棚中。
  莲花居士道:“这般说,老朽便安神心了。”四下望一眼群雄,道:“日后见了老朽勿在称前辈,道一声醉侠就是啦!”
  群雄立时轰然称应,醉侠呼声大作。
  焦老雁道:“醉侠,百里门又有人现身江湖啦!”
  五六条汉子纷自道:“咱在老潘镇瞧见啦。”“百里恶与八荒神牛叶婆婆动手过了招。”
  莲花居士道:“老朽听闻啦!说不得,老朽要动动筋骨啦!”喝了两口酒,又道:“老朽从长安来此处后,一心一意饮酒,不料前三日,宋疯子、东野恶徒、残慧丫头跑到了莲花池上,宋疯子摇头晃脑说莲花池中的莲花枯萎,定是池底没有污泥,应放水换泥。东野恶徒立时唤人放水,残慧丫头说放水须先堵泉。老朽不怕放水换泥,却惧堵泉。老朽的火气大了。听人说残慧丫头蔼善,哼哼!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丫头的算计损的紧。再说,这丫头的武功使拳,哪有妇道人家练拳的?公孙大娘武功高深,手中是一柄剑,在座各位见过妇人使拳么?”
  群雄吼道:“没有!”一顿,忽又吼道:“今天有了。”
  莲花居士听了前句甚是得意,听了后一句,嘿嘿笑道:“名位聪明的紧,左右不得罪。”忽见云水童子又走出棚来,皱眉道:“小和尚又来何事?”
  云水童子道:“醉侠谬也!刀剑枪刺鞭镖尺棍为兵刃,拳头指足亦是兵刃,旨在伤人杀人,此理彼理皆理,妇人使拳寻常的紧。”
  莲花居士对小和尚气恼之余又生爱惜之心,觉得小和尚甚通世理学问,暗思日后传这小和尚几招精要招式。但小和尚两番出棚指教自己,在天下豪士面前,这一张老脸不大光彩。便道:“老朽知晓,小和尚退去罢!”旋即又道:“这三人要堵泉放水——”此时兴致大减,掏出酒壶喝了半壶,望望云水童子背影,又喝两口,道:“老朽只得开门将三人叫进了老朽池下居室。三人你一言他一语说要在卧龙川上举天下武林盟会,说武林中出了个鼠魔,杀了成名英雄二十六个。说武林丢了三十八个豪杰,残慧丫头的爱徒也丢了。她自己因之腿患恶疾,不良于行。宋疯子说让老朽琢磨秦伯嫁女,这与老朽何干?他嫁他的女儿,老朽喝自己的杜康,八杆子也打不上。残慧丫头见老朽不懂,释道:”秦伯嫁女却将婢妾饰扮的华丽妖娆。“老朽讥那秦伯蠢驴,颠来倒去。那三人不语,齐齐笑着望老朽。老朽才悟出,宋疯子以秦伯嫁女喻老朽是老朽活着呢?还是酒活着?老朽这几十年每日饮酒三斤。那酒搅得老朽晕晕乎乎懒懒散散,胡说八道。若是不喝,象是抽了筋一般,这便是酒活着了。宋疯子不敢要老朽戒酒扯出个秦伯嫁女。唉!酒么,还是要饮的,却是要有道。怎地有道?便是醉侠二字之意了。”
  莲花居士叹口气,又道:“老朽为了盟会花费可是巨大,这些年攒了一万两银子尽皆用光。买了六千根巨木搭棚,一百只猪,五十头牛,五千只鸡,五千尾鱼,一万坛杜康酒。”说至此,语声登高,怒气冲冲道:“老朽买了这许多物什,各位若不给老朽吃尽,老朽不会动手往各位嘴中塞么?”
  群雄先前听闻醉侠叫苦,纷自心思将腰中银子给了醉侠。听到后来,才知醉侠说笑,乃是要群雄吃饱喝足之意的情趣。
  群雄采声四起,拍掌以谢。
  莲花居士将酒壶揣入怀中,道:“此次各位到杜康仙庄盟会,不得打杀讥斥一个杜康仙庄的人。各位识的陈州太康黄龙剑段家二龙么,前日到了庄里,要喝一百年前的杜康酒,小二道声没有,二龙便将小二一剑削成两段。各位评说这二龙该不该杀?”
  群雄震天价吼道:“该杀!”
  莲花居士两手伸进碎土中,提出了两个尸首,道:“老朽已将二人杀了。”
  群雄高声称快后,心道:“在杜康仙庄须得万分小心再意,咱杀人杀的惯了,一语不合便就拔剑,这几日在庄内须一语不合低头便走。
  莲花居士道:“巳时已到,老朽不再啰唣,余下事么,让文状元叨叨了。”说罢进了棚中。
  一个面黄肌瘦,唇无血色,双眼鱼尾纹宽长的公子进了场中。身着一套青布长衫,松松垮垮,绉绉巴巴,污渍东一片西一处。
  棚中,何道明道:“这位公子象是个不第秀才?云水童子,你识的他么?”
  云水童子道:“当年李太白便是这般模样。”
  云水童子此话不着边际,实难琢磨,引得左近豪汉不迭相询。
  云水童子吞吞吐吐道:“此位公子,他——”云水童子其实不知文状元。背后一个凶猛大汉道:“兀那小和尚尽管讲——”云水童子转身瞅一眼,道:“神威镖局肖镖头也来了。”肖镖头咧嘴笑道:“小和尚识的咱肖鹤年。”扳起了面孔,甚是威严道:“小和尚有何禁忌,只管讲。哪个欺辱你,老子便让他尝尝肖家神拳。”云水童子道:“怕是肖镖头的神拳打不上文状元,自家先躺下了。”肖鹤年哈哈大笑,面色正起,道:“你说老子的神拳打不上那穷酸?”云水童子道:“一百两银子。”肖鹤年道:“你说老子先躺下了。”云水童子道:“二百两银子。”肖鹤年一拍大腿,道:“赌了!”突又皱眉问道:“你怎知在下胜不了穷酸?”云水童子道:“小僧师兄曾言,文状元能与他斗个五六十招。”肖鹤年道:“小和尚师兄是谁?”
  焦老雁道:“少林寺大厌方丈。”
  肖鹤年道:“怕是吹牛罢!”
  云水童子道:“小僧若说小僧是大厌方丈的师兄那便是吹牛了。”
  何道明道:“少林寺大字辈师兄弟七人,云水童子乃是二师兄。”
  肖鹤年更是惊讶,道:“咱老肖瞧小和尚的武功不怎么高明呀!”
  何道明道:“肖镖头使那神拳打小和尚三拳,打死小和尚不干你事,在下担了。打不死?五百两。”
  何道明与云水童子相识后,见他逢事与人相赌,不觉被染,也自赌开。
  众人撺掇肖鹤年快快出拳,肖鹤年闷哼一声,双手抱头伏下。半晌抬起头来时,手中已多了个包袱,道:“咱自认晦气。”取出银子交与了云水童子和何道明。
  众人讥道:“威名赫赫的肖镖头原是缩头乌龟。”
  肖鹤年怒道:“哪个要打,咱老肖和他一赌,打死小和尚咱老肖担了,打不死么,一千两银子输咱。”
  众人面面相觑,心道:“难怪神威镖局路路通顺,老肖心细的紧。”
  场中,文状元迎风而颤,开口道:“小生文状元,匪号孤山悬河。眼下天下群豪齐至,小生惶恐之至。几位前辈遣小生监会,小生不安之至。”
  群雄对文状元本是小视。然而听闻文状元监会,登时收起小视之心。细细瞧去,那文状元举手投足间竟有飘洒之气。只是不知孤山悬河名号何意?是武功招式么?象是使剑一路。
  文状元道:“此次盟会,几位前辈意在消除各派仇隙怨,共商除魔之事。现下哪一位有何高见,就请坦言。”
  蓦地,棚外响起了嚎啕哭声,一群丧妇孝子涌进场中。呼天抢地向文状元跪下。当先一个哭道:“各位大侠可要给咱们孤儿寡母报仇哇!天杀的叶三修将咱们的夫婿杀了呀,那惨呀!全身尽是血洞呀!咱们来求各位大侠报仇呀!”
  文状元温言道:“各位嫂嫂,今天武林盟会便是要计议杀那叶三修贼子,各位嫂嫂先请到棚外歇息。”劝说了一阵,招呼几个女侠将一干丧妇孝子送出棚外。
  文状元四下扫视一眼,道:“各位可瞧的清楚了,叶三修贼子当真是邪恶滥杀,不除此贼子,武林无宁日了。”
  时下武林情势群雄甚是明白。自称叶三修的鼠魔携一巨鼠扬言杀尽天下武人,所经之处无不杀人取命。江湖传说此事沸沸扬扬,离奇万分。说那鼠魔的武功当世无二,其凶惨胜过阎王。巨鼠更是炽毒,窜如鬼魅,专咬人胯下,一咬便中。遇到此魔干脆自刎,免了在身上抓出七个八个血洞,死不得活不得。鼠魔六亲不认,也无亲可认,乃是无爹无娘弃子。与枯骨呤四公麻三公还有香火之情,不料也将五公伤了。若非那时疯儒前辈恰至,六公怕是尸横枯骨岭了。现下除此贼乃一等一大事,如若迟滞,武林便要万劫不复,危矣!险矣!朝不保夕矣!
  便在此时,圆润柔和的箫声随风飘进了棚中。一个红裙少女,长长披帛绕肩拖地,宛如一抹飘飞红云,迈着轻盈步子,吹啸走进了场中。
  文状元道:“姑娘暂且停下箫来,眼下正是武林盟会。”
  红裙姑娘却不理会,兀自吹啸不停。
  文状元不禁生怒,道:“姑娘快快回去,蹲在你家主人身畔,瞧瞧天下英豪的威风。”
  红裙姑娘止歇了吹箫,双眼眨了几眨,现出几许顽皮神色,道:“天下英豪有威风么?”
  此言甫出,四棚中登时响起了斥责之声。武林中最忌被人小视。群雄先前见这姑娘天真烂漫,容颜明丽,俱生亲近之心,听了此言,反觉得这姑娘心怀叵测卖弄风骚了。
  文状元板起面孔,道:“请姑娘说个明白。”
  红裙姑娘道:“一个鼠魔便将平日威风八面的——哈哈——天下英豪吓的屁滚尿流,齐齐躲在这处卧龙川。实则呀,此处该叫卧虫川。天下英豪,哼哼!与恶人联手斗恶人,与魔头衔肩攘魔头,天下英豪的威风哪里去了?小女子怎地遍瞧不见。”说着,手中洞箫在手上一掂一掂,伸长了粉颈四处探望。
  群雄更是怒不可抑,詈骂之声连连不绝。一个汉子吼道:“何处小骚蹄子,惹恼了大爷,大爷一刀将你的脑壳砍了。”
  红裙姑娘道:“断山刀的威风怎地向小女子抖了起来?!你该在家等那个鼠魔到了,将眼瞪起,道:‘好个鼠魔,惹恼了大爷,一刀将你的脑壳砍了。’”
  断山刀被姑娘说中了痛处,沉吼一声,再无言语,群雄的詈骂声渐次静下。
  一个少年公子手摇折扇翩翩走进场中,向红裙姑娘端量一眼,道:“请教姑娘门派?”
  红裙姑娘道:“逍遥剑欧霖自命风流,拈花惹草,本姑娘将你有一比。”
  欧霖道:“姑娘识得在下?将在下怎比?”
  红裙姑娘道:“无鱼蛤蟆贵。”
  逍遥剑欧霖平日风流自赏,气傲的紧。听了讥嘲,却不着恼,笑道:“姑娘来此便是为骂人么?!不知有前辈高人在座么?!”
  红裙姑娘道:“前辈高人自有风采,关你何事?”
  文状元道:“欧公子便请回棚。”
  欧霖道:“在下劝她乃是一番好意。”说罢,约是自忖斤量不够在场上显示,怏怏回到棚中。
  文状元道:“姑娘门派怎生称呼?”
  红裙姑娘道:“小女子仙露山哀鸿岭玄玄教红鸾宫宫主苏月儿。江湖朋友送了小女子一个雅号,叫做棒打忤逆。”
  文状元道:“苏女侠,小生禀尊前辈之命监会,向天下英豪言明现下武林情势,各派即释前嫌,合力除去鼠魔叶三修。”
  苏月儿静静听罢,道:“文状元,与恶人联手,与魔头并肩,这是甚么道理,还请赐教。”
  文状元道:“非是联手并肩,乃是抑下武林纷争,先除鼠魔。”
  苏月儿道:“何为武林纷争仇怨?白道英雄中自有纷争仇怨,黑道中亦有,白黑道间更烈。先抑小恶——要知恶无大小,恶大恶小皆是恶,本宫主此番来此便是禀尊教主之命前来向血佛讨命。”
  群雄闻言大怔,旋即喜上心头。汉中血佛复出江湖,凭着一身武功修为,众多门下,在武林中四处索命,武林中人又惧又恨,却也奈何不得。只是玄玄教何教,从未听闻,四下交头接耳,纷自打探。
  文状元道:“苏女侠好口舌,如此说来,小生该让苏女侠向血佛寻仇了?”
  苏月儿道:“莲花教向谁寻仇不必经谁允准,莫非血佛造杀孽之时也请哪位允准了么?!”
  文状元道:“现下乃是为除大恶鼠魔。”
  苏月儿道:“鼠魔一鼠一人,汉中血佛门下已逾四千人,究是哪一个大,哪一个小?”
  群雄听得苏月儿口若悬河言锋逼人将文状元问住,虽因血佛师徒在场,不敢大声喝彩,却也嗡嗡声响,对苏月儿赞叹不已。
  云水童子走出棚来,道:“姑娘名号棒打忤逆?”
  苏月儿道:“正是!”
  云水童子道:“文状元可非张协;也非状元郎状元郎,哪日便成了中山狼。”
  文状元大悟。有一个故事,是说书生张协赴京应试,途中遭人抢劫殴打,栖身破庙。当地王贫女见其可怜,助以吃食,为之调理棒伤。张协向贫女求婚,二人遂结为夫妇。后贫女资助,张协再次赴京应试,一举状元及第。贫女闻讯去京寻夫,张协拒不认妻,将贫女打后逐出。后张协赴梓州佥判任,又经破庙之地,竟将贫女刺伤,欲斩草除根不逞。再后,贫女被宰相王德用收为义女,亦去梓州。张协为攀附权贵认贫女为妻。张协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之事被其母丁氏知晓,其母搬出府第,留帖云,状元郎状元郎,不知哪日便是中山狼。后人编出戏文,唤做状元郎。
  文状元哭笑不得,心道:“这女子伶牙俐齿,所论似是而非,歪理正讲,一派义正词严,倒是难以易与。”
  群雄少通文墨,听到云水童子言状元郎中山狼,大感蹊跷,只道文状元与玄玄教教主有何隐情。那中山狼的故事大多听过,乃是说歹毒反面无情狼子,纷自心道:“莫非文状元被莲花教主救过,却又要对教主非礼?”不到片刻,有那性急的汉子高声吼道:“兀那文状元,做人须得有恩必报。对不住了玄玄教教主,叩头陪罪有何不可。快快叩头,免得做了中山狼!”
  文状元道:“莲花居士前辈,此事晚辈不敢擅专,前辈示下。”
  莲花居士稳坐桌前,道:“老朽只管哪一个出了卧龙川后厮杀拼斗,老朽便料理了他。”言下竟是在场中做何,他是袖手不管的。
  血佛微哼一声,身后一个和尚走进场中。
  血佛道:“本佛原本今天不开杀戒,即是有人寻门言仇,本佛只得超度你了。”
  场中和尚闻言,双肩微耸,一指点出。苏月儿手中洞箫挥起,手腕抖动,洞箫之势变成了剑式,直向和尚双眼刺去。和尚变指为拳,劲势逼人,拳拳不离苏月儿面门。三十余招过去,箫势陡变,洞箫端头急点和尚胸前大穴,和尚退后一步,拳势更是疾快,招式狠辣。苏月儿腰身拧起,到了和尚右侧,洞箫直取和尚肋下,和尚转身去迎,洞箫忽闪,箫影四现,封住了和尚的拳势。和尚又退一步,运足了力道,双拳击出。洞箫倏忽不见,方自一怔,天宗穴一麻,旋即不动。
  苏月儿以洞箫诱敌,点了和尚的穴道,正欲再点和尚命门穴,取了和尚的性命,突见血佛已至,将和尚解穴提起扔后,凝神望着苏月儿,道:“玄玄教的掌门人呢!唤他来!”
  苏月儿道:“那倒不必,本宫主便可打发你了。”
  血佛不再睬那苏月儿,向西棚喝道:“陈清溪,下场来!”
  群雄见苏月儿不过五十招便胜了血佛门下,心下登时喝彩。但见血佛下到场中,不免生出小视之心。血佛究是一派巨擘,向一个姑娘出手……?!不料血佛又向丐帮帮主叫阵。
  丐帮屈长老拍桌站起,喝道:“血佛,本帮帮主是你叫的么?!”说罢急步抢到场中,抡起铁棒向血佛砸去。血佛伸手迎向铁棒抓住,屈长老运力拉动,半晌,急赤着脸呼呼直喘,那铁棒兀自握在血佛手中。血佛道:“丐帮葛长老曾言,谁能胜了陈清溪,谁便是丐帮帮主。本佛虽不稀罕,让属下坐上一坐也是有趣。”
  丐帮六大长老大惊,齐齐望着帮主,屈长老道:“葛长老发疯了么?!怎能说此胡言?!”
  苏月儿道:“葛老化子确是言过,本宫主也要坐一坐丐帮帮主之位呢?”
  血佛道:“凭一个丫头,用得着本佛出手么?陈帮主下场来,本佛两事一并料理。”说罢松手,掌推铁棒。铁棒顶着屈长老向后退去,到了棚边,屈长老撑持不住,跌坐地上。
  丐帮帮主陈清溪缓缓起身走到场中。
  丐帮声名江湖甚隆,帮主陈清溪却是向来少在江湖露面。武林中人并不多见。群雄望去,见那陈清溪长挑身形,粗服乱头,一脸麻坑双眉疏清,左眼右斜,与那街头脏兮兮的化子无异。
  群雄大失所望,心道:“丐帮帮主原是这般囚首丧面五劳七伤一副模样,浑无天下第一大帮帮主的豪雄之气。
  陈清溪向群雄四下一揖,向血佛道:“我帮葛长老是否讲过此语,怎生讲的,本帮主不得而知。足下要伸量本掌门的艺业,也不必找甚么由头。”
  陈清溪此言甚是巧妙,是向群雄暗指血佛之言乃是向丐帮寻衅所找的由头。
  天水三怪与七八人站起,缠七夹八将听闻葛长老自述在太原府的丑事,与血佛所言讲述一遍。十几人拍的胸脯嘭嘭直响,力证上述之言乃葛长老亲口所言。
  群雄听得威名赫赫的葛罗两个长老被从楼上扔上扔下,又被婆娘们剥光了衣衫沾满猪毛乐不可吱。再闻陈清溪口出狂言,睥睨天下英雄,纷自心中忿然不平。嚷道:“陈帮主与血佛动手过上几招、几十招、几百招、几千招、几万招,瞧瞧血佛能不能将帮主之位夺去了。”言语已是讥嘲之意了。
  又响一声娇笑,尼姑无浊师太姗姗走进场中,道:“葛长老之语贫尼也听了。贫尼么?也想做一做帮主。”
  陈清溪心下气恼,脸上却是静穆,凝神不语。心道:“这干人言之凿凿,又皆亲眼所见,葛长老当真是失心疯了?自己虽不惧这干人,然而不用真功也难应付,现下难已辩说,怎生是好?”
  兀自沉吟;场上奔来四人,大呼小叫四处张望。
  韩仁寿挥斧吼道:“杜胖子,快滚出来!”
  费阴阳道:“葛老化子呢?老子不将老化子的心剜出来,便不是阴阳剑了!”
  侯悲风道:“杜胖子他娘的施暗算——”
  彭龟年道:“葛老化子他娘的猪狗心肺!”
  韩仁寿四人虽非浑噩,行事常是鲁莽,在武林江湖中乃亦正亦邪。因四人为人处世毫无机心,甚得群雄口碑,所识之人众多。此刻四人怒气冲冲兴师问罪,立时站起了百十多人手指杜三九,众口一词道:“杜三九,怎生此般卑污?”又指向了丐帮,道:“葛老化子太是下作!”
  何道明瞧见韩仁寿四人进了场中,心下大乐。见那杜三九哭丧着脸急步走到四人面前,连连作揖。道:“四位责斥杜某之言,杜某大是不解?便是想上十天也不解。”
  费阴阳道:“杜胖子,你在壤垣酒店与咱们饮酒之时暗中放了迷药,与葛老化子串通一起,将咱四人痛殴一顿。是不是?”
  杜三九道:“杜某是在壤垣喝了酒,然而又没见你四人。”
  韩仁寿道:“杜胖子,想不到你也是那阴阴鬼鬼之辈,咱四人莫非胡说么?你与咱喝酒,焦老雁、云水童子,还有那个吴贞榕、斗笠汉子尽皆瞧见——”
  焦老雁道:“老焦瞧的清清楚楚。你四人睡后,杜三九还讥嘲你四人酒量不济。”
  杜三九迷迷惑惑道:“你等莫非见了鬼了?”
  彭龟年道:“杜胖子,现下你已变成鬼了,专在暗处害人?”
  杜三九满脸肃色,向四人又一揖,朗声道:“四位大侠,此事古怪蹊跷。杜某绝未在壤垣和四位大侠饮酒,杜某在一月之内定会给四位大侠一个交待。”
  韩仁寿道:“杜胖子,瞧在以往的情分上,咱四人容你一月,到时还不回个公道,咱四人取了你的性命,你可别当缩头乌龟!”
  彭龟年向南棚瞧去,高声嚷道:“葛老化子呢?今天非要将老化子捆起丢进河里喂王八!”
  费阴阳道:“丐帮现下越来越不成话了,下三滥的招式也派上用场了。”
  陈清溪向四人一揖,道:“四位大侠容宥丐帮十日,丐帮自会向四位大侠有个说法。”
  侯悲风道:“十日内若是还不回咱四人公道呢?”
  陈清溪道:“本帮主任由四位大侠取命。”
  彭龟年道:“瞧在你帮主的份上,便容你十日。”
  陈清溪转身向北棚深揖,朗声道:“莲花居士前辈,残慧师太前辈,晚辈忝任丐帮帮主,未辱先帮主宇文白帮主遗风,与众长老弟子锄强扶弱,行侠江湖。今日血佛生造事端,辱我帮长老,毁我丐帮侠名,作害于武林,欲图称霸。汉中血佛十年前无恶不作,武林同道有目共睹;十年后复出江湖更是丧心疡狂,残杀桃园庄戴大侠满门,逼杀狼面仁心狼大侠,郭同江郭大侠等七人。武林同道同仇敌忾,晚辈为丐帮帮主,丐帮乃侠义之帮,晚辈今天不能再不能放过此獠,为戴大侠、狼大侠、郭大侠等报仇,捍我武林正气!”
  陈清溪义正词严,显出铮铮铁骨英雄气势,令群雄无不肃然起敬。四棚中沉寂无声,四千余人双眼一眨不眨望着陈清溪。丽日当空,光耀夺目。陈清溪神色危肃,凝然不动,虽是衣衫褴褛,却是一身正气凛然。
  猛然间,南棚响起二三十条嗓子的吼声:“我帮帮主,大智大勇,武威旁畅,振动四极,功盖五帝,泽及牛马。孔夫子不如,孟夫子狗屁,吕布鸡儿,典韦匹夫。”一群汉子涌出南棚,向陈清溪揖道:“参见帮主。”
  群雄听的目瞪口呆,瞧的眼花缭乱。这群化子个个衣饰鲜明,若非一声参见帮主,旁人只道是富家护院武师。且那谀词本就不大高明,化子神色庄重地吼出,令人作呕。陈清溪方才的激昂大义经此谀言一诵,登时走了样子,仿是竖子称强抑或行浊言清的恫疑虚喝了。
  群雄见此情状,却无笑意,心头隐隐生出厌恶之心。倒觉血佛凶残为恶,却是光明磊落,比那陈清溪雄豪可佩了。
  陈清溪语声低沉,向一众化子喝道:“胡言乱语!谁让你等来此?”
  宣有才跨前一步,道:“回禀帮主,乃是葛长老命属下到此。”
  陈清溪道:“你等速速退下,待盟会后,本帮主细察此事。”
  南棚中,云水童子向何道明悄声道:“小僧瞧这陈帮主乃是绵里藏针之人。”
  何道明道:“且阴气森森。”
  云水童子道:“小僧实是不懂葛老化子怎地大放厥词?”
  何道明低低笑道:“老化子昏了头,只道丐帮帮主的武功天下第一了。”
  云水童子道:“不通、不通。小僧须得细细想上一想。”
  何道明道:“你便想上一百年也想不出。”
  忽闻一声“阿弥陀佛”传进了耳,在场中嗡嗡不绝。大厌方丈合什道:“丐帮葛长老的言语现下不能断实。葛长老若确是言过,自有丐帮帮规处置。丐帮数百年来,帮主之位还非以此法争得。”
  陈清溪揖过大厌方丈,与屈长老回到棚中。无浊师太自也不敢与大厌方丈相抗,道:“葛老化子当真是乱咬舌头。”也回到了棚中。
  大厌方丈又道:“苏女侠向汉中血佛讨命,可否将缘由道出?”
  苏月儿道:“为戴大侠一门讨命!”
  大厌方丈道:“苏女侠,贵教教主可到?”
  苏月儿道:“未到。”
  大厌方丈道:“那便是苏女侠与血佛动手过招了?”
  苏月儿道:“正是。”
  大厌方丈道:“苏女侠自忖能胜血佛?今天一战之后,两派便罢手暂不能斗,先除鼠魔了。”
  棚中焦老雁喊道:“若苏女侠败了,戴大侠一门的血案便算揭过了?”
  文状元道:“那便成了武林公案,届时武林前辈英雄大侠自会讨回公道。”
  大厌方丈向文状元道:“便由两派一斗,但那属下门人不可妄动。”
  文状元道:“晚辈遵命。”旋即走到了场边,场中只剩了苏月儿和血佛。
  苏月儿用披帛将箫抹试后,横在了嘴边,流水行云般的箫声响起。苏月儿吹的乃是“碣石调幽兰”一曲,这一支曲子本是琴曲,用箫吹出,也是那般如泣如诉,仿似幽林曲涧呜咽。
  棚中,云水童子道:“厮杀拼斗却是呜呜咽咽吹啸,当真是不伦不类,小僧不懂音律,只缘小僧最不喜音律。”
  血佛老祖拍一掌云水童子道:“小和尚不通音律倒和老和尚一般脾气,喜了音律便失了大丈夫的血气。”
  云水童子道:“是了,失了血气岂非失心疯了。”
  血佛老祖又拍一掌云水童子道:“失心疯了怎能杀人?!”蓦地脸色一变,自言自语:“怕是音律真能杀人取命,这支曲子老朽象是听过。沉吟一阵,猛拍大腿,道:”是了!这丫头定是浮云紫烟功的传人!此功恶紫夺朱,凿骨捣髓,六通四僻,正是阴冥掌的克星。徒儿怕是功力受损。“望向场中,见那苏月儿的面色暗下,箫声低婉,荡气回肠。群雄神色哀楚,头一点一点随着箫声合拍。
  箫声倏然拔高,变的激越。血佛功力深厚,不受箫声所诱,然而箫声陡变,心头不禁微颤。便在此时,苏月儿手中竹箫戳来。血佛摄住心神,左掌拍响竹箫,右手向苏月儿肩头抓去。苏月儿身形滑开到了血佛一侧两步之外,舒行缓走,箫声又起。传进了血佛耳中。凝成了一线,直刺耳鼓。血佛横里拍出一掌,苏月儿行前避开,道:“魔声入耳。”血佛道:“魔声、入耳?”苏月儿道:“点你心口。”血佛道:“点我、心口?”
  血佛此刻闻听箫声,心头甚是平和,仿似渴饮一杯甘醇,荡起了丝丝酥痒之意。脑中却是清明,运起功力拍出一掌。苏月儿步子快疾避开,道:“几招取我性命?”血佛连连出掌,道:“十招、取你、性命!”苏月儿手中竹箫递出,道:“一招。”血佛道:“一招。”苏月儿竹箫倏然翻下,点向血佛肋部,道:“两招!”血佛拍掌封住竹箫,忽觉臂上身脉一窒,出招登时迟滞,见那竹箫忽又翻上向胸口点来。左肩微侧,避开胸前大穴,出掌拍向苏月儿肩头。然而手臂又似被蚊虫叮咬一般麻痒,犹疑之际,竹箫已到了额头。只觉额头一痛,那苏月儿从身畔跃后,道:“血佛,今天到此罢手,日后便是武林公案了。”
  血佛这场拼斗打的糊里糊涂。箫声停后,心志清明,杀机登起。猱身欺前,便在此时,只听得师父一声大喝,从棚中腾身而出,伸手提起了自己,又见白光从前闪过,额上一片刺心冰凉。师父将一枚药丸捏碎抹在了他的额上,跃回棚中,道:“运动驱毒!”
  何道明道:“大哥,侄徒伤重么?”
  血佛老祖道:“浮云紫烟功,浮云是武功,紫烟却是毒功。沾上紫烟毒初时不觉痛,但若觉到痛,命也没了。大哥老江湖了,见机的快,削去了他的头皮。再延片刻,毒浸骨头,便无法施救了。”
  何道明道:“这便说侄徒连一个宫主斗不过,更是那莲花教主的手下败将了?”
  血佛老祖道:“大哥这几年所练的阳佛功正是补足了阴冥功,一阴一阳,便不惧紫烟毒了,须得将阳佛功快快传了徒儿。”
  文状元走进场中,道:“现下莲花教与汉中血佛仇怨已暂且搁过,在场哪一位还有所了之事?”
  东棚申无咎开了口,道:“老朽此番参与武林盟会乃因近日鼠魔为害武林不说,便连洛阳百姓也杀死杀伤无数。老朽志在言明老朽率大内高手与武林同道伯民吹埙,仲民吹箫,惩恶扬善。”
  大厌方丈合什道:“善哉!施主善心,老纳谨祝。阿弥陀佛。”
  武林江湖仇怨甚多,只缘鼠魔张狂肆虐,禀尊盟会宗旨,暂且压下。
  文状元见群雄不语,便道:“稍候一时,疯儒、狂侯二位前辈齐至后,宣示武林律——二位前辈前日听闻鼠魔巨鼠在荥阳出没,动身前往惩杀,临行留言今天午时定赶回卧龙川。”
  文状元话音甫落,北棚顶上站起一个人影,斜颈发出一声尖啸。走至了顶畔,道:“老子乃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圣武元皇尊掌门人叶三修,老子已在荥阳杀了宋疯子东野老儿。哈哈,嘿嘿,嘻嘻!”
  棚中群雄登时惊慌大乱,张口呼呼直喘。鼠魔一个跟头翻在场中,大模大样四下望望,扬手招下一只猪大巨鼠,通体粗糙黑毛,双眼圆大猩红。
  北棚中,大厌方丈、莲花居士,西棚中,丐帮帮主陈清溪,身形拔起,落在了鼠魔巨鼠四遭,与文状元、苏月儿将鼠魔巨鼠围住。
  群雄却是实如苏月儿所言,哪有英豪半点威风。尽皆避开了鼠魔巨鼠双眼,纷自心道:“疯儒狂侯丧命于此魔,天下无人能胜得了他了!”便是大厌闻听后也是心头一撞,现下鼠魔现身,竟是不惧天下武林,想来疯儒狂侯荥阳一行凶多吉少了。
  鼠魔将围他的人一个一个瞧过,口中道:“大厌光头,武林泰斗。泰他娘的斗。嘿嘿,莲花居士老儿,片刻后,在地下真要久居了。你是谁?”
  文状元道:“孤山悬河文状元。”
  鼠魔道:“后生小子无名之辈。哼哼,丐帮帮主陈清溪。丐帮先前哪有你这号人物,你这帮主做的当真是稀奇古怪。咦,这个小丫头也是武林高手么?”
  苏月儿双眼望着鼠魔,神色古怪。平静之中又有几分凝思。
  鼠魔将人瞧完,展腰打了哈欠,道:“老子奔波了一日杀人,听闻卧龙川天下武林盟会,便慌忙赶来,一举将天下武人杀了,日后省了许多劳累。”
  南棚中,云水童子道:“何公子,你瞧此人象不像叶公子?”
  血佛老祖应道:“听那口气,瞧那行走跳跃之势倒似相像。”
  云水童子道:“比叶公子矮了。”
  血佛老祖道:“你不瞧他弯腰宿背,自是矮了。”
  云水童子道:“叶公子的脚有小僧的两个大,这个鼠魔的脚却是小了。”
  血佛老祖道:“身形矮了,脚自也抽了。”
  何道明道:“大哥怎地认定这鼠魔是二哥了?”
  血佛老祖道:“他若是二弟,咱们便与他联手。”
  云水童子道:“老祖是说大开杀戒,杀尽天下武人?”
  血佛老祖发力拍一掌云水童子道:“只因天下武人要杀叶兄弟,咱们能让叶兄弟死么?”
  何道明闻言喜极,搂住了血佛老祖的脖子道:“好大哥,大哥真乃豪杰,英雄好汉,血佛老祖大侠。”一张白净净俊面贴在一张粗糙血红的老脸上,直将云水童子瞧的入神。半晌不听血佛老祖说话,何道明转脸瞧去,只见血佛老祖瞪大了双眼,一动不动。道:“大哥怎地了?血佛老祖吸一口气,道:”三弟这般大了却像个娃娃,又像个婆娘。“何道明满脸绯红,将血佛老祖推开。血佛老祖兀自喃喃,道:”六十年没人和大哥这般亲近了。”
  云水童子道:“瞧,吴公子来了。”
  三人向场中望去,见那吴贞榕娴雅悦色,款款行至场中,先向莲花居士、大庆方丈揖道:“得见前辈,幸何如之。”又向文状元,陈清溪揖道:“二位大侠可好?”走近了鼠魔,一揖,道:“见过商丘雷公门丁掌门丁仲元。”
  鼠魔吱吱笑道:“丁仲年?丁仲年是谁?老子是叶三修!你是谁?”
  吴公子微微笑道:“区区叶三修。”
  鼠魔闻言,双手一阵扭握,恨声道:“你竟敢冒充老子?老子取了你的性命!”
  棚中何道明听那吴公子自言是叶三修,不知是喜是痴。这吴公子与原先相伴叶三修大是不同,原先叶三修一张尖脸,忽而正经,忽而浮滑,这个叶三修眉清目秀,端的俊雅。道:“大哥,他是二哥么?”
  血佛老祖沉吟不语,云水童子道:“依小僧瞧来,应是半个鼠魔,半个吴公子,那便是叶公子了。”
  场中,文状元道:“阁下是叶三修?”
  吴公子道:“正是!”
  文状元扬声道:“卦姑前辈,前辈曾见过叶三修,这位是么?”
  棚中卦姑道:“两位皆非老身所见叶公子面容。”
  鼠魔忽地阴森森笑起,仰首又一声尖叫,身畔巨鼠闻声扑向了莲花居士,鼠魔身形登矮鬼魅一般窜向了吴贞榕。
  南棚中何道明双眼凝睛望着那吴公子,只见吴公子身形飘逸,招式宛若迎风作画,从容自在。鼠魔的招式凶猛刁钻诡异,那只巨鼠四下窜动,一张尖嘴尽向大庆方丈、莲花居士、文状元、苏月儿的脸上啄唆,两只前爪不时抓出,窜动之急,瞬息万变。大庆方丈两掌拍在身上,只闻砰砰大响,却是浑然无伤,不受掌力。
  血佛老祖道:“吴公子只用了六分功力便封住了鼠魔的扑杀之势,稍待熟了鼠魔的招式便使十分功力下杀手了。”
  忽地,鼠魔一个跟头翻在半空,道:“老子是来杀人取命,可非比武。”一声尖嘶,巨鼠掉转向棚中窜去。鼠魔连翻三个跟头进了南棚,随即嚎叫声迭起。血佛老祖一声巨吼,迎向扑近鼠魔,鼠魔倏然不见。觉到下面风声,低头瞧去,见那鼠魔正向自己胯下抓出,慌自一掌拍下,鼠魔又窜向了何道明,抓起一个跟头翻出。
  何道明被一只毛手抓着,身形随着鼠魔在空中翻转,心中万分恐惧,哆嗦不已,只道自己定死无疑。陡闻一声清啸,那只毛手一颤,又觉一只手抓住了自己肩头,恍惚之中落在了地上,却听的麻三公喝道:“天玉腐骨粉,快躲。”悚然一惊,睁开了眼,见是吴公子目如秋水,笑意雅然望着自己。
  吴公子将一粒药丸填入他的嘴中,吟道:“江汉曾为客,相逢每醉还。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吟罢长啸,啸声悲烈宏远。何道明双耳一痛,神心却登时清朗。
  吴公子松开了握他的手,道:“鼠魔已去,区区也该随几位前辈去追了。”说罢离去。
  何道明见云水童子站在身畔,道:“在下把兄呢?”
  云水童子道:“去追鼠魔了。”
  何道明兀自心有余悸,道:“吴公子武功高绝,内功深厚,定能追上鼠魔。”
  焦老雁走了过来,坐下道:“吴公子追不去了。”向场中一指。何道明望去,只见吴公子立于场中,被陈清溪与七大长老围住。申无咎与十二太保又围住了丐帮高手。
  何道明道:“这是——”
  云水童子道:“为擒吴公子。”
  何道明道:“那是为何?”
  焦老雁道:“只因他自言是叶公子。”
  何道明怒道:“又是为那张甚么图了!咱们去助他!”
  云水童子道:“咱们无力助他了。”
  何道明只道云水童子胆怯,再不发话,正待起身,觉见颈上贴了冰凉剑刃,侧脸去瞧,杜三九的属下,青衫、绿衫汉子手持短匕逼在了自己与云水童子、焦老雁的颈上。
  何道明直眉瞪目,斥道:“好大的胆子——”颈上一痛,匕刃割进了肤中些许。青衫汉子道:“掌门说,胆子不大,凡事无成。”绿衫汉子道:“不成一事,如意门怎能如意?!”
  何道明郁郁叹口气道:“好个拿云握雾呆里撒奸的杜三九!”
  场中,申无咎道:“陈帮主,丐帮非我之敌,陈帮主该是明白,快快去罢。”
  陈清溪道:“申总管言下之意是说丐帮不可与朝庭为敌罢。申总管,丐帮因叶小儿名声大损,必将此子拿了向武林有个交待。”
  吴贞榕虽被众多高手所围,却无一丝惧色,道:“现下丐帮如狼似虎,哪里有半点侠义之风?”
  申无咎道:“公子所斥丐帮之言极是,然而老朽却是诚信节操,行侠仗义。”
  吴贞榕道:“申总管笑里藏刀困住了区区是诚信节操行侠仗义么?”
  申无咎道:“那是老朽忧恐公子被丐帮擒了,抢去秘宝图。老朽得图是要献给皇上,用以体国经野是谓行之侠之大者,多说已是无益,出手!”
  十二太保手中利剑递出,丐帮七大长老手中的拐、杖、刀迎上。陈清溪与申无咎砰然一声大响,二人对了一掌。申无咎如山似岳凝然不动,陈清溪身形晃了晃退后一步。一掌分出上下,申无咎连连出掌进逼,陈清溪守多攻少,避掌攻招。
  申无咎所率大内十二太保的七个太保与丐帮长老拼斗,余下五个太保围斗吴贞榕,个个悍不畏死。吴贞榕竟态悠闲,招式平和,毫无煞气游斗。
  又听轰响,陈清溪与申无咎又对一掌后连退了三步,稳住身形,双掌相错向申无咎扑去。便在此时,一个长老闷叫一声倒在地上。
  陈清溪瞥眼视见,手中多了一只似钩非钩的二尺长奇门兵刃。申无咎心下一惊,道:“无常钩,邪门外道兵刃!”眼见无常钩已近,运掌拍出,听得砰砰啪啪声响,申无咎急急跃后,觉到脸上生疼,摸一把脸上,竟是血污一片。心下恼怒,暗道:“堂堂丐帮帮主竟施下三滥手段!”正欲猱身欺前,却听杜三九笑道:“丐帮七大长老只剩下两个,大内太保还有四个。现身!”申无咎止身望去,杜三九从棚中走出,兀自一幅笑哈哈大咧咧模样,棚上跳下了形形色色百余条汉子,围成一圈逼近场中。
  陈清溪道:“本帮主早知杜掌门心机甚深,然而本帮未必让你如意。”
  杜三九笑道:“谬赞、谬赞,如意门不如意杜某还掌的甚么门?!”说着如风一般卷进场中,眨眼间将两个长老、两个太保出指点倒。缓缓走出场外,道:“各位,投骨于地,群犬逐之。利字当先,大伙齐上。上啊、上啊!吴公子——叶朋友,杜某,哈哈,对不住了!”
  如意门百十多个门下冲上。吴贞榕道:“杜掌门,区区等的就是杜掌门露面!”
  此时,棚内群雄早皆避走,只是何道明、云水童子、焦老雁三人被青绿衫汉子制住。瞧那吴公子此刻才显露出上乘武功。如意门弟子近不到他身前,双掌拍出必有四五人倒下。正自瞧的出神,忽地嗅到腥热的血味,颈上匕刃离去,又听到咚咚两声,两人跌在地上。回过头去见那青绿衫汉子身子僵直显是被点了穴道,倒在地上。阳台浪子柳玉卮悄声道:“快走!”
  何道明道:“那吴公子——”
  柳玉卮急道:“咱们不让他分神那便烧高香了。”
  四人到了棚壁,掀开了厚板钻了出去。方待直起身,却又暗叫晦气。面前又远立着十数条汉子,手中扣着暗器,瞪着四人。
  柳玉卮拱手道:“哈哈,如意门的弟兄,咱们齐去庄中饮酒若何?”
  何道明道:“本公子乃是杜胖子的好友——”
  当先一个汉子冷声:“极好之友,是么?掌门人吩咐擒的便是你,还有那小和尚,焦老雁。”
  四人正自无措,一群化子冲来。一个化子道:“借问,白袍公子可是何公子何道明么?”
  何道明喜道:“化子可是宣有才宣舵主?葛长老已向本公子言过宣英雄了!”说罢,抖起了架子,喝道:“里边陈帮主与杜胖子斗的甚紧,宣舵主将这干如意门下拿下了!”
  宣有才被葛长老擢升为舵主,听了葛长老的秘嘱,来到卧龙川后,为帮主呐喊助威,帮主虽是脸上气恼,心下定是喜欢,心中委实畅快。出棚后绕来绕去寻那何道明,伺机一显身手,也不枉葛长老惠己的恩泽。此刻正是机会,挥手高声喝道:“杀了这帮不如意的杂种!”
  三十几个化子登时扑前,如意门弟子纷自手臂扬起,骰子密密麻麻向化子射去。那宣舵主却也了得,翻身滚倒,双手两把短刀,施出了地趟刀的功夫,眨眼间到了如意门下弟子身下。便听两声惨叫,倒下了两个汉子。宣有才奋起神威正自挥刀,猛觉头上一痛,中了骰子,双眼一花,又挨了一脚,身子斜斜飞出。
  化子横来一搅,柳玉卮四人冲进如意门下弟子中。何道明心中怆怒,尽施杀手。无奈他的武功只比如意门下高出些许,虽下杀手,却无多大效用,只是缠住了两个,不时虚言恫吓。云水童子凭着一路灵捷步法,两指尽往对手腰肋穴道招呼。柳玉卮焦老雁的功力高出众人几筹,片刻工夫,杀死了五六人。何道明欺近一个汉子,一指点出,汉子穴道被点,登时身形滞住。何道明打了汉子一记耳光,啐了一口。柳玉卮笑道:“何公子怎地这般施为?”显是讥嘲他如娘儿们一般刁蛮。
  何道明怒气冲冲道:“怎般施为?”出手成爪撮向汉子的双眼,那汉子狂叫一声,身子大颤,双眼中冒出了血水,何道明转脸喝道:“宣有才!”
  宣有才被一脚踢飞,躺在地上半晌缓过气来。听到何道明喝叫,爬起瞧见六七个如意门下僵立不动,心知是被点了穴道,飞脚踢倒一个,跑到何道明身前,道:“何公子唤化子?”
  何道明道:“将这七个杂种的双眼刺瞎,放了。”突又道:“宣舵主过来!”
  宣有才碎步过去,何道明俯耳低语一阵,宣有才向一众化子道:“将这七个杂种拖进棚中。”
  场中拼斗正烈。杜三九与陈清溪相斗,招式大开大合,气势雄浑。突闻喝声,瞥眼瞧去,见是七个门下被一群化子制住。宣有才道:“杜肥儿若不跪地求降,乖乖让帮主踢上几脚——”一挥手,一个化子挺剑将一个如意门门下双眼刺瞎。宣有才又一挥手,十几个化子冲进了场中,发一声喊,十几柄鬼头刀齐向如意门的弟子砍去,逼退了众人,将吴贞榕围起护住。宣有才道:“吴公子且歇手养神,咱化子最是瞧不惯以二敌一,以众欺寡的甚么英雄,咱化子可不能让吴公子伤了。”
  陈清溪大是不解,喝道:“宣有才,速速退下!”
  宣有才道:“帮主,属下弟兄们绝不给你老人家丢脸,葛长老已叮嘱属下了。”
  陈清溪边与杜三九过招,边心道:“葛长老有何叮嘱?突想起血佛、天水三怪之言,恐非好事,止口不言。”
  幸得宣有才率众化子进棚,将被伤被点了穴道的七大长老搬运进棚中。陈清溪一直担忧此事,见状长舒一口气,出手招式陡然凌厉。
  何道明悄自行到七大长老身后,依次点了哑穴。又向一个化子悄言几语,向场中扬声道:“杜胖子快瞧!”
  场中杜三九闻声瞧来,七个化子手中刀光闪起,如意门下七八个头颅被削飞。杜三九虎吼一声,弃了陈清溪向棚中扑来。
  何道明四人已钻出了棚外,从口中瞧去,见杜三九已挥掌杀了四个长老。心下大喜,急急行远,上了离卧龙川里许的一处山冈,坐下歇息。
  何道明心中大畅,脸上一团喜气。云水童子道:“此番丐帮与如意门的仇可深了。”何道明道:“两派的仇越深,斗的越狠咱们越高兴。
  叶二哥让丐帮欺辱的万分凄怜,那杜胖子又要擒咱三人。”
  柳玉卮道:“何公子,在下不解丐帮宣舵主怎地听你指派?”
  何道明咯咯笑道:“本公子乃是……”
  云水童子道:“何公子乃是葛长老……”
  柳玉卮大是惊讶,道:“这是怎生回事?”
  云水童子道:“小僧与吴公子,焦老雁三人在瞧见葛长老鬼鬼祟祟,言语出人意料,曾问过吴公子。吴公子说葛长老是葛长老么?小僧苦思之后,疑窦登解。何公子缘和在太原府先行了,那是为在路上伺机做做手脚,何公子的易容之术端的高明。”
  何道明道:“在下与韩仁寿四人打了酒赌,却恐输了,原只想路途中延阻那四人的脚尘,不想随机做下,生出了许多趣事。在下扮作了葛长老后,秘嘱宣有才在盟会之上听令何道明何公子的遣派……”
  焦老雁哈哈大笑,道:“何公子真乃智计层出不穷,与何公子相伴,甚是有趣,浑不似与小和尚吴公子几人一般,沉沉闷闷。”
  何道明向柳玉卮拱手道:“柳、柳玉——”
  柳玉卮正色道:“在下柳色侠。”
  何道明道:“柳、柳色侠,在下三人谢过你搭救之情。”
  柳玉卮道:“何公子又非花容月貌女子,怎地扭扭捏捏?”说罢忽道:“伏下!”
  四人伏身向冈下望去,便见一队官兵驰马,直驱卧龙川。
  焦老雁道:“申无咎心思缜密,布下了援兵,如意门与丐帮怕是遭劫了。”
  柳玉卮道:“却不见得,瞧那边。”
  四人望去,卧龙川西涌出了千余名各色衣饰汉子将官兵阻住。
  何道明道:“杜三九一般的心思缜密,也是布下了伏兵,只是丐帮遭殃了。”
  柳玉卮道:“错了,错了。你等再瞧。”
  四人又望见卧龙川南站着两三千个化子。
  焦老雁叹道:“此次盟会尽逞心机,志在掳叶公子,得秘宝图。”
  云水童子道:“无边虚空盛不尽,直透威音更那边。叶公子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了。”
  焦老雁道:“咱们现下怎生铺排,去向何处?”
  柳玉卮道:“此番即是丐帮、官兵、如意门死伤无算,然而申无咎,杜三九,陈清溪定然无危,细察思后,便要寻咱四人杀了解恨,咱四下现下不妙的紧呢!”
  何道明道:“被杀了倒不可惧——只是,——”想起了自己被鼠魔一只毛手抓了住,不禁心惊,道:“若是碰上了鼠魔,或是被人囚了住,死不得活不得,那便苦了。”
  云水童子道:“叶公子也苦了。”
  焦老雁道:“正是,叶公子也苦了。”
  柳玉卮道:“江湖各派为夺叶公子煞费心机,小和尚说叶公子乃非昔日阿蒙。若擒不了叶公子,退求其次,将何公子擒了也是有用的。”
  云水童子道:“那便可要胁叶公子了。”
  柳玉卮道:“二退求其次,将焦老雁擒了去。”
  云水童子道:“那也是一个鱼饵了。”
  柳玉卮道:“三退求其次,将小和尚擒了去。”
  云水童子道:“一可做饵,又可制肘大厌师兄出手了。”
  焦老雁道:“四退求其次,将柳色侠擒了。”
  柳玉卮道:“在下那可要身遭荼毒了。在下将叶公子的恩人秋儿救走藏匿,杜三九、申无咎、陈清溪擒了在下逼要秋儿,再以秋儿要挟叶公子。”
  焦老雁道:“那便是说咱四人不能大摇大摆在江湖上走动了?他娘的,每日若是鬼鬼祟祟,岂不憋闷之至?!须得想个妙计方是。”
  何道明沉吟一阵道:“咱们来个狐假虎威——”
  柳玉卮道:“便是请一个江湖名门派不敢犯的英雄与咱们相随。”
  焦老雁愁楚道:“却请哪个?鼠魔曾言他已杀了疯儒狂侯二位前辈——”
  云水童子道:“小僧想来二位前辈并未死去。”
  柳玉卮道:“鼠魔倒非虚言恫吓,在下思忖二位前辈定是被鼠魔的天玉腐骨粉伤了。”
  焦老雁道:“咱们请卦姑——”摇头又道:“卦姑腿染恶疾,怎能行走江湖?”又思一阵,实在想不出能请何人,双眉紧皱,眼珠乱转。
  何道明双眉扬起,道:“莲花居士若何?”
  焦老雁登时喜道:“咱们快去寻居士去。”
  云水童子道:“请醉侠只有一个难处。”
  焦老雁道:“是何难处?”
  云水童子道:“醉侠每日要饮一坛酒,那是断断不能少的。”
  何道明道:“童子,你赢了肖镖头二百两银子,也够醉侠饮酒了。”
  云水童子道:“何公子也赢了五百两,怎地不出?”
  何道明道:“在下怎瞧的起五百两银子。在下先花尽了就是。”何道明极是爽气,却又皱眉道:“小和尚,在下花尽了,便该你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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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色侠之道
  洛阳城,大梁陪都,物华天泽,民风厚朴。
  罗城肆上,五个江湖汉子满面风尘,偏头伸颈指手画脚四处顾视,忽又目顶于天高视阔步。
  五人仿似祖孙四辈,祖父头颅上圆下尖,鼻如竹管,双唇肥厚,庞眉皓发,深衣不冠。身板却是硬朗,被人撞上,那人立时满面惊异赞道:“老丈好骨肉!”旋即打量一番余下人等,心道:“可惜儿子谢项太早,否则定是英武!孙子么?这个面目虽俊,却是有失威风!那个形神飘逸,双目却是虚肿。重孙怎地出了家?愁眉苦脸怕是不愿在寺里打坐参禅。”
  这五人便是莲花居士、焦老雁、柳玉卮、何道明、云水童子了。
  五人临近城门,见城门西畔有个茶寮,莲花居士道:“快去贴了檄文好去饮酒!”说罢进了茶寮。莲花居士一日未饮酒,胸中气闷,这一嗓子喝的响亮,来往行人惊吓一跳,齐齐驻足望来,心中暗暗喝彩道:“这位老者须发飘飘,吼声震耳、好气力!”又听要贴檄文,纷自围到了何道明四人身畔。
  莲花居士进了茶寮,见丐帮的一个化子面黑如漆端坐桌畔,双目虎视眈眈四下扫视。寮后隐约可见伏着一众化子,莲花居士瞥一眼那个黑面化子,心道:“现下的化子竟也是高坐品茗了?!那陈清溪做了帮主怕是大有古怪。”然而再瞥去一眼后,见化子身后一张桌畔坐着一个斗笠汉子。又瞅去一眼,心道:“这汉子功力可不低。”
  黑面化子瞧见了焦老雁,立时面上浮出喜色。起身大步过去,一把扯住了焦老雁,道:“仙人指路,哈哈!”
  焦老雁道:“原是李舵主。李舵主的面色可不善。”
  李舵主又瞧见了云水童子,何道明、仰天大笑,道:“天幸有眼,将这三人送到了本舵主手中。”大喝一声,道:“拿下了!”
  茶寮后立时冲出了二十几个化子,将三人团团围了住。
  李舵主本已暗运功力,以备焦老雁三人出手。不料三人肃手不动,大是得意,道:“你三个还算识趣。若是动手相抗,哼哼,可知晓本舵主的名号?”
  焦老雁道:“风雨棍丐生死判。”
  李舵主道:“生死判,何等的煞气,你三人的性命便在化子的一条棍一张嘴上了。”
  何道明道:“李舵主,咱们不动手可不是怕了你。咱们进洛阳城时听老焦说洛阳城丐帮分舵风雨棍丐生死判李舵主一身武功了得,不想正巧行过一个头似葫芦的老者,说风雨棍丐生死判乃是他殿前的小鬼,叫咱们见了李舵主一动别动,小鬼自会向他叩头。”
  李舵主双眼暴睁,浑身打颤,道:“葫芦老儿现在何处?”
  何道明向茶寮一指道:“在寮中品茗。”
  李舵主虎步走进寮中,将手中铁棍向上猛力一顿,道:“哪个是葫芦老贼?!”
  莲花居士道:“小贼见老贼怎不叩头?”
  李舵主举起风雨棍向莲花居士砸去,忽地,斗笠汉子发出两枚枣子射在了李舵主的双膝环跳穴上。莲花居士瞧见李舵主跪下,道:“老朽向不打狂言,生死判见了老朽定要跪下叩头。”
  云水童子走来,道:“李舵主,你可知这位前辈是谁?”
  李舵主颈上青筋暴现,叫道:“便是玉皇大帝到了,化子也不叩头。”
  云水童子幽幽叹道:“这位前辈乃是醉侠莲花居士。”
  李舵主立时瞪着云水童子,骂道:“小和尚他娘的这半日哑了么?瞧你愁眉苦脸便是喜瞧化子出丑之人。怎地不早说前辈驾临?”说罢,向莲花居士连连叩头。
  云水童子道:“李舵主方才一张铁嘴说便是玉皇大帝到了也不叩头,怎地——”
  李舵主歪嘴啐一口,道:“玉皇大帝是个鸟!他能执掌武林盟会么?咱昨日听从卧龙川回来的弟兄讲,莲花居士前辈端的风采。若非鼠魔作乱,前辈去追杀鼠魔,杜三九一干奸人敢逞心机么?”说罢又向莲花居士叩了三头。
  行人正欲围看檄文,却被一个恶丐搅扰散去。又见一个老丈将恶丐制住,重又拢来。
  焦老雁将檄文贴上,何道明道:“哪一位嗓子高亮,请读上一读檄文。”
  人群一条嗓子道:“方才那位老者嗓子高亮的吓人,便请老丈读罢!”
  莲花居士在寮中怒道:“檄文乃是老朽之墨,老朽懒的再读。”说罢,解了李舵主的穴道,问道:“你等在此是为捉拿何公子几人么?”
  李舵主道:“帮主传下令来要各分舵捉拿。”
  莲花居士道:“这三人现下是老朽的供酒财神,你敢拿么?”
  李舵主道:“晚辈万万不敢。前辈到洛阳城何事?晚辈自当是执鞭随蹬。”
  莲花居士道:“来寻麻三小子。”
  李舵主道:“麻三公昨日到了城南武镖师府中。”一顿又道:“前辈所写檄文为何?”
  莲花居士心念方才斗笠汉子出手,转脸去望,斗笠汉子已然不见,道:“你自去看罢。”一顿,又道:“方才你身后的那个头戴斗笠汉子是何人?”
  李舵主迷惑道:“斗笠汉子?晚辈怎地没见?”
  檄文下,柳玉卮道:“在下嗓子还算高亮。”转身将檄文略看,点了三点头,双袖抖了三抖,喉头蠕动,伸舌舐舐双唇,长吸一口气,抿嘴鼻吁,开口朗声读道:
  “宣天下百黾乡亲武林江湖同道周知,太原城如意门掌门人杜姓名三九,字林甫,孺名竖子,时年天命五十有二,身长五尺,阔三尺,头大无角,天庭干枯色淡,中正曲陷低斜,印堂平空有痕,山根阴阳昏暗,准头纵纹入口,人中短促细厨,正口比邻青痕,地阁领颏异削。双目睛仁带青如蛇,两眉逆生骨梭,两耳内轮反缺——”
  柳玉卮越往下读,双眉皱的越紧,厌恶之色满脸,又读道:
  “背骨城坑,肌肤粗糙,其肉如肿。其行路蛇行雀跃,盘坐斜颈歪脑,吃食猴餐鼠嘴,安歇卧如僵尸。”
  柳玉卮嗜习声色犬马,醇酒妇人,自有风流才学。读文声情并茂,引得围观看客随着他的声调心绪起伏跌宕,纷自心道:“这个杜三九实是一等一的逆子,凶徒,歹毒之辈。字林甫,那唐时有个奸相叫李林甫,当真是竖子小儿。”
  “盖世始盘古开分天地,先代英明圣主尧舜禹汤无不急民之疾,劳世之苦,创下安乐人世。然宵小鼠辈肆祸于世,为害于民。荼毒良善啮噬无辜,造火海于友邻,推刀山于同仁。其人入世逢人一团和气,笑容满面,实则腹有鳞甲,偷一旦之容张售其奸。以虺蜴之心无恶不作。警示吾仁厚百姓,武林同道,御杜鼠贼于城外,诛林甫于荒野,保我一方安宁,净我武林之气。遍告。
  柳玉卮读罢,慷慨激昂之情兀自炽盛。但见众人默口不语,大瞪着双目瞧他,奇道:“各位怎生发呆?”众人兀自不语。柳玉卮又问一声,李舵主吼道:“他娘的杜三九驴子操的,与咱帮主拼斗,哼哼,睛仁青如蛇眼!”
  柳玉卮读文有声有色,众人听得入神,李舵主斥言甫出,众人醒过神来登时鼓噪,舌锋如火,将杜三九骂的万劫不复。
  五人向城中行去。莲花居士道:“柳色侠口才高妙,老朽最不喜听人啰唣,却也听的眉飞色舞。”
  柳玉卮道:“前辈妙笔生花,哀感顽艳。晚辈读去百端交集,险些泪涕。晚辈日后须向前辈讨教,一开混沌,以莛叩钟,盖也!”
  莲花居士道:“可惜你是阳台浪子,不然老朽于诗文一道用心点拨你几日,你的文才也不在骆宾王,贺知章、孟浩然之下了。”
  洛阳城南一处院中,精舍几幢,虽非富丽堂皇,也是高屋雕甍。院中梅树花发,虬枝盘曲。
  莲花居士五人一踏进院中,便听到房中出嗷嗷痛楚叫声。焦老雁道:“麻三公,四公,仙人指路与莲花居士前辈拜访来啦。”
  莲花居士道:“焦老雁,老朽拜访他么?!”
  房中传出话声道:“莲花老儿,长了几岁便摆架子么?”
  莲花居士道:“问小儿,凭几手三脚猫的医术,医不死活人,治不活死人便目中无人了么?”话声中,问公跃出门来,抱住了莲花居士大笑。
  一伙人进了屋中,只见费阴阳、韩仁寿、侯悲风、彭龟年四人躺在床上,一脸的丧气。焦老雁叫一声,道:“方才在院中到屋中鬼哭狼嚎,原是四位大侠的嗓子这般高亮。”
  四人向莲花居士言了礼数,韩仁寿气哼哼道:“焦光头,老子四人虽是被伤,却也比你做缩头乌龟的要强。”
  焦老雁道:“老焦遍体重伤,叫的怎能高亮!”
  费阴阳怪声怪气道:“叫的不响便是要快断气了,在下操丧事的功夫可是精深。”
  何道明瞟一眼费阴阳,道:“这位朋友说话太过阴损。”
  焦老雁笑道:“费朋友向是言损,老焦瞧在他不男不女的味道上,概是忍让的。”
  费阴阳闻言满脸杀气,道:“焦光头,费某怎地不男不女?”
  云水童子走前道:“阴阴阳阳,天阳地阴,左阳右阴,男阳女阴。费阴阳便是费男女,究是男是女,自是不男不女。”
  韩仁寿吼一声便要出手,侯悲风急道:“老韩,断不能动!”
  问公道:“若是想死,动也无妨。”
  何道明道:“四位大侠,本公子今日来是收银子来啦。”
  云水童子道:“小僧也是收赌银来了。”
  彭龟年道:“何公子,非是咱四人未能赶到杜康仙庄,乃是因中了杜三九的麻药,误了脚尘。”
  何道明道:“本公子可不听借口由头。”
  侯悲风道:“鼠魔究是哪一个,现下还论理不清,怎能说咱四人输了。”
  何道明斥道:“四位大侠向是光棍,今日却要赖账么!”
  韩仁寿四人绷紧了面孔,闭眼,再不发话。
  问公道:“莲花老儿来此何事?”
  莲花居士道:“有一个吴贞榕向老朽传言要老朽来洛阳城找枯骨岭的五个小儿。却是未说何事?”
  麻三公道:“今日大早,一个斗笠汉子去枯骨吟送去一帖,让区区与四公赶至此处,说是要为卦姑疗伤。”
  莲花居士道:“卧龙川中幸得卦姑挡了鼠魔四招,大厌方丈才保一条性命。卦姑呢?”
  麻三公道:“区区与四公来此后来见卦姑,只是韩仁寿大侠四人在此,说是斗笠汉子留话去请卦姑了。”
  焦老雁道:“麻小子实是鲁愚,一个不识之人,四个浑浑噩的家伙之言怎能信过。”
  莲花居士道:“那个斗笠汉子可是身着黑衫?”
  何道明道:“他叫宇文苍,在下在太原城见过。”
  问公叹息一声,脸上浮出苍凉神色道:“斗笠汉子乃是老夫故人之后……”
  门外响起足声,闻公、望公、切公进来,见了莲花居士等人登时哈哈笑道:“老醉鬼来了,咱们只道老醉鬼被鼠魔一爪抓死了。”闻公指着何道明道:“这位少年是老醉鬼的徒儿么?”
  焦老雁道:“这位公子乃是叶小友把弟何道明何公子。”
  望公道:“原是那个将杜三九折辱了一年的何公子。瞧你斯斯文文,秀秀气气,手段却是习蛮。”歪颈又道:“即是叶小友的把弟,自也不会安分。”
  闻公神色谲秘向何道明神视一番,仰天哈哈笑起,正欲开口,何道明急道:“在下常听把兄言枯骨岭四公乃是天大好人,在下明日请四公到酒楼喝几杯!”
  闻公一张脸变幻不定,点点头道:“即是如此么——然却若是饭食不合咱四公的口味,何公子,怕是于你有碍。”
  何道明道:“在下已是胸有成竹。咱们一上酒楼,在下便先喊上四道菜。”
  四公齐道:哪四道?”
  何道明道:“紫盖肉,生焖狗肉,红烧鳝段,布袋鸭。”
  四公大喜,两腮咬动一蠕一蠕,仿似四道菜已然香喷喷入口。
  望公乃湘中人,最是喜吃红烧鳝段,闻公乃鲁东人,最喜吃布袋鸭。问公乃闽南人,常自念叨紫盖肉。切公乃江浙人,三斤生焖狗肉入腹怕也意未犹尽。
  四公所喜之食,定是叶三修说与他知的了。三公纷自点头,闻公却道:“何公子,咱们可说定了。但若有个闪失——”
  何道明道:“怎能有闪失?在下腰中大把银子——”
  焦老雁道:“何公子,你那五百两银子这几日不是花尽了么?”
  何道明怒道:“焦光头,本公子只五百两银子么?”向韩仁寿四人道:“韩大侠,本公子有银子么?”
  韩仁寿道:“何公子乃是富家之人,两三万两银子也是小视的紧。”
  焦老雁,云水童子心下不解,暗道:“何公子怕过谁来,怎地见了四公巴结的紧,仿似有何把柄捏在四公手中,暗自称奇不已。
  焦老雁又一指柳玉卮道:“这位乃是柳玉卮柳色侠。”
  闻公道:“阳台浪子竟也称侠了。”
  云水童子道:“闻公不解,小僧便给诠释诠释。”
  切公道:“小和尚不是与人打赌便是要给人诠释。阳台浪子即是与老醉鬼来的,咱四公也不难为他。只是阳台浪子肾气太旺,也是一疾。”闻公道:“咱须得为他医治。”望公道:“医者父母心,咱怎能见病不医。”问公道:“祛痼拔疾,须得根治!”四公八眼皆瞅向了柳玉卮的下处。柳玉卮被瞧的心下发毛,身上寒意阵阵。
  申时过后,一顶小轿抬进了院中。抬轿的两人正是吴贞榕与斗笠汉子宇文苍,轿上石阶,吴贞榕叩响了门,焦老雁开门探出头,道:“吴公子——叶、叶公子。”
  吴贞榕道:“老焦也在此。莲花居士前辈和麻三公四公来了么?”
  焦老雁道:“正自相候。卦姑老人家来了么?”
  轿帘掀起,卦姑坐在轿中,道:“焦大侠也在此。”
  焦老雁揖道:“晚辈见过卦姑老人家。”
  麻三公与众人出来,纷自向卦姑致了礼后,卦姑道:“老身腿疾,不能与诸位见礼了。”说罢,双手撑住了轿杆,微一用力,身形飘进了屋中椅上,忽听床上四人道。“晚辈有伤在身,不能起身给你老人家行礼了。”
  卦姑道:“四位大侠受了鼠魔的天玉腐骨粉了么?”
  侯悲风道:“正是。幸得麻三公立时给服了药丸,止住了毒势。”
  卦姑向莲花居士道:“晚辈见过前辈。”
  莲花居士道:“残慧,听闻麻小子要给你医治腿疾?”
  卦姑道:“这位公子说是合众人之力为晚辈治这腿疾。”一指吴贞榕。
  莲花居士端量一眼吴贞榕道:“你说你是叶三修?”
  吴贞榕道:“是。”
  麻三公道:“这位公子的武功高深,在卧龙川惊走了鼠魔,若是叶小友,当真令人畅快。”
  吴贞榕道:“叶三修被江湖武林斥为鼠魔追杀,充他有何益处,区区实是叶三修。区区先前所以说是吴贞榕乃因听闻鼠魔自称叶三修,区区意在武林盟会揭破鼠魔来历,复区区名姓。”
  云水童子道:“吴贞榕,无真容,便是说阁下的容颜乃非其颜了?”
  吴贞榕道:“此节区区倒未想过。区区暂以此名,是缘区区在石堡寨被一个少年公子戏耍,失银失衣。后得一个吴贞榕的儒生之助,才有了饭吃,住进客栈。区区甚念此人,不觉说出了此名。”
  何道明道:“你,你的容颜怎生易变了?”
  吴贞榕道:“适逢奇事。”又道:“三弟,若是不信,二哥便将咱们的往事进述讲述。”
  何道明道:“不用了。”双眼甚呆,望着吴贞榕迷离恍惚。
  望公道:“本公教授过叶小友内功,内功心法谁也学不来。这位公子,咱们通了功力,本公便知真伪。”
  吴贞榕道:“望公所教八荒神牛教的三清内功已然化去,区区现下的功力是龙矫功。”
  望公道:“那便无法了。”
  麻三公咳一声,道:“四公,嗅体气。”
  四公“啊呀”一声。切公道:“怎地忘了此术?”闻公道:“叶小友的体气咱熟悉不过,酸腥的一股子味道,一个人的体气可不易变。”
  四公像狗一般拥在吴贞榕的身畔嗅来嗅去,少半个时辰后,四公脸色黯然,离开了吴贞榕,道:“这一位公子没了体气。”
  彭龟年躺在床上不甘寂寞,道:“鬼才没有体气。吴公子气度儒雅,莫非是文鬼扮的么?”
  麻三公缓缓言道:“凡人修炼得道,体气也随升华。若鼠精修炼成神,体气阴而沉香,便如在潮湿屋中焚香的气味。寻常的鬼也有男女各式死缘之鬼。善鬼犹如薰草之气,浊而不腐,等等不一而足。”
  焦老雁道:“麻三公闻过鬼气么?怎地知晓的这般精细?”
  麻三公道:“叶小友年不过十八,骨质虽已成形,却在易变之期。如服食奇物,骨质容颜变异之奇。常言,貌由心生。叶小友服食奇异之物,又经大道之理导引,体貌便形直形正了。现下公子无体气,乃因所习因果尚未导引完止,一正一反之气在体内相克相溶,故未透体。”
  麻三公之论丝丝入扣,鞭辟入里,众人大为折服。云水童子道:“依麻三公之言,他便是叶三修叶公子了?”
  麻三公道:“不尽期然,区区只是讲通道理而已。”
  焦老雁甚是失望,道:“讲通道理何用!”
  麻三公走到吴贞榕近前,从囊中取出一枚银针,道:“请公子伸出手来?”待吴贞榕伸出手,麻三公手中银针刺入小臂,拔出后,细细察视针上血迹,又用舌舐针尖上的血,品尝一阵。道:“叶小友曾在枯骨岭时服食过冰蛇。服食此蛇后,他的血添了淡淡麻味。”突地话头转去,向吴贞榕,宇文苍道:“二位请来卦姑是要区区医治腿疾?”
  二人道:“正是!”
  麻三公道:“区区为卦姑腿疾研理一年,虽是参研出一个法子,怕也难验。”
  吴贞榕道:“区区请麻三公来,自有道理。”
  众人本是盼麻三公为吴贞榕是否是叶三修一锤定音,却见麻三公将此事丢开,不觉心中焦躁,但因要为卦姑医疾,不便发作,默自不语。
  麻三公吩咐切闻二公将卦姑抬到了厢房,叮嘱先用川椒水浸泡搓揉卦姑双腿后,道:“仙人指路焦大侠去置龙胆草、麝香、灵猫香,龙涎香;云水童子去置焚香和一面大鼓;柳色侠去置一碗虎血;闻公做一篇文章,文意须得悲壮,大起大落;何公子去置一张琴;吴公子打坐运功;宇文壮士门外护法。一干物品须在酉尽时置齐。”
  莲花居士道:“老朽有何事体;莫非让老朽眼忙身闲么?”
  麻三公道:“前辈去制酒肉菜肴和几尾鳝鱼罢。”
  韩仁寿四人急道:“咱们四人呢?”
  麻三公道:“四位毒伤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愈,稍待区区自有吩咐。”
  酉尽时分,一辆牛东吱呀驶进院中,莲花居士高坐在车中酒桶之上,悠然自得。车上堆满酒肉鲜菜,十尾鳝鱼挂在车辕。车后跟着三个伧夫,纷自嚷着要讨银两。恰值云水童子回来,莲来居士一指道:“去向小和尚讨。”三个伧夫登时将云水童子围住。焦老雁进了院中,身后亦是跟着两个伙计,望了一望,也将两个伙计打发到云水童子身畔。云水童子一指斗笠汉子道:“那一位是管家,去和他讨银两便是!”
  戍时,切公问公将卦姑抬进了堂中,一语不发返身出去。
  正北香案上烛火摇曳,飘忽不定,云水童子跪在香案下,敲着木鱼,低声诵经。
  堂中四下沉寂,蜡烛燃上一阵,噼啦几响,溅出灯花。卦姑双手放在膝上,面色安详。望着幽幽烛火,耳闻木鱼声,诵经声,面上浮出缕缕清思,片刻后,轻轻叹息了一声。
  木鱼之声倏然变疾,诵经声高扬。卦姑身子一颤,双眼大睁,却是浸满苍凉。便在此时,堂中一隅响起了琴声,柔和悦耳。木鱼声渐次低下,声声相隔甚长。
  随着琴声,卦姑脸色又趋静穆,间有淡雅之色。琴声忽变激越,响起了低沉语声:
  “朗朗乾坤,日月亘古生辉;黄天厚土,斯民万衍更生。吾虽上苍蚁灵,染尘世苦乐,然天下有道,大道恢宏。
  俾混浊之中伤痛;其友别离,情殉晦暗然;捧酒当歌,气壮山河壮本色;其亲溘逝,肝肠寸断,然千秋送别,了生之愿,魂飞翩翩。
  孔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孟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未,而不见舆薪……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荀曰,百发失一,不足为善射,千里之步不至,不足为善御。墨曰,非人者,必有以易之,若非人而无以易之,辟之犹以水救火。老子曰,故无相生,难已相成,长短相较,多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庄子曰,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如是则已矣!孙子曰:爱民,可烦也;天地之理,至则反,盈则败。日月是也。
  圣人述言尘世,呜呼,蚁灵目食耳视。是犹伏而聒天,救经而行其足也。
  卦姑从琴声激越之后,血气浮涌,身子缓缓挺直,双眼生出凛烈之威。待那读文声起,倾听之下,深觉文理铠切中理,海立云垂,大含细入。诵读之声高低疾徐悠长短促。长者曼声而吟如虎啸龙吟,高声铿锵振聋发聩。卦姑双眼精光大盛,便在此时,陡闻一声清啸,体内真气游荡,被啸声导引四处行转。麻三公与四公进来,手中各持三盅一碗,送到卦姑面前,卦姑一气将三盅之药,一碗红血喝尽。
  院中忽起打斗之声,四公返身出去。
  卦姑甫一放下药盅,又闻歌声,正是荆轲所唱大风歌,昂扬高亢。伴着院外打斗之声,实是悲歌慷慨。
  院中,讨账伙计缩在墙下,七条汉子手握长剑望着斗笠汉子宇文苍,地上躺着八具尸身。宇文苍缓步走前,七柄长剑陡然刺到,宇文苍身形拔起,空中双足飞蹬,踢碎了两个汉子的头颅。落地双掌拍出,四个汉子立时被真气逼退。四公恰时出门,各人提起了一条汉子,手起掌落,四条汉子立时毙命。
  墙下伙计见乱已静,纷自跑到宇文苍身畔讨银。韩仁寿四人吵嚷着出来。侯悲风道:“那一句不尽长江滚滚来老候嗓门最高,麻三公便是满意咱老候那一吼。嘿嘿,震耳欲聋。”彭龟年道:“唱歌是吼么?那便拉一头叫驴来便是了。音律讲究曲调,雅乐,俗乐,那是有一番调调的。咱老彭在唱那一句万里悲秋常做客一句时轻拈慢吟,哈哈,恰到好处。只这一句,卦姑老人家愁眉立展。”费阴阳道:“轻拈慢吟?猫叫么?咱老费阴阳相调,那两句风急天高猿啸云,诸清河白鸟飞回时,高处便高,低处便低,相得益彰。怎象老韩,抱住肚子牛吼。”韩仁寿道:“老韩听你唱忽想起了咱家婆娘产子的哼叫声。”四人兴冲冲住口,却见院中人神色难瞧,便道:“有何难事,找咱四位大侠便是。便是天大的事,咱四位大侠料理也是易如反掌。”四人齐齐伸手将掌翻下翻上。
  宇文苍、四公入屋而去,众伙计立时挤到了四人面前讨银子。
  侯悲风瞪眼道:“银子,甚么银子?”
  伙计纷自道:“那位老丈买了咱店中的酒,十两银子,说是随来取银。”“那位老丈买了咱店中十尾鳝鱼,一百斤熟牛肉,三十只嫩鸡,共是二十两银子。”……
  最后算下,共是一百一十两银子。
  又一个伙计和管家跨进了院门,那伙计骂骂咧咧道:“此处四邻瞧见那厮跑进了这处院子。”那管家走到韩仁寿四人前,道:“足下将咱府的一只虎杀了,胆子不小哇!”
  韩仁寿道:“杀一只虎?老子杀人也胆子大的紧!”
  彭龟年道:“总是花银子了。管家,那只虎值多少银两?”
  管家哼了一声,歪头嘴巴一张,盘算半晌后道:“六千两,尾头不要了!”
  侯悲风惊道:“六千两,老子捐个六品官也够了。”
  管家神气活现,道:“你张耳听了,咱这虎是从辽东捕获运来。咱府中共是请了十人,在辽东住了六十天。十人每日十两银子,便是六百两。这只虎花费了四百两的孝敬地方钱,便是一千两了。来回路途中雇大车,住店,又是二百两。这虎每日吃十斤肉,吃了四年,且须一人饲养,共是一千八百两。这一只死了,咱府须得再去辽东捕获一只,又得花费三千两,统共算下不是六千两么?”
  管家双下巴歪在一边,双眼余光眄视四人,一幅“将银子快快送上”的神色。
  韩仁寿四人听了一只虎六千余两银子火气正待发作,相视一眼,却又眉开眼笑。彭龟年道:“不算多,不算多。管家见咱们一幅穷相,可怜咱们,少算了。”向管家讨好一笑,心道:“阳台浪子若拿不出这六千两银子,管家便要去报官,咱们一哄而起去瞧官府怎生发落阳台浪子,今日可是有乐子了,这叫做幸灾乐祸。哈哈!”转身进屋将柳玉卮拉了出来,道:“柳色侠,人家来讨虎钱了。这位管家仁义的紧,快快拿出银子给了罢。管家,柳色侠阔的紧,便要给你银子了。”
  管家傲声道:“不给成么?咱府主人乃是皇亲,满天下哪一个敢惹?”
  柳玉卮平素身上怎能少了银子银票?然却此次出行,在卧龙川打斗之时失去,望着管家一时无言。
  彭龟年道:“柳色侠怎地还不掏银子?”
  四人笑眯眯的望着柳玉卮。何道明走了出来,道:“六千两银子,分成四分么,也无多少。是多少——”
  韩仁寿四人立时发足便奔,何道明喝道:“四位大侠要食言自肥么?!”四人又立时止步。只因赌酒输了,不得不听何道明的吩咐。
  何道明道:“四位大侠付银子罢!”瞧四人哭丧着脸,又道:“现下没有银子么,设法赚来便是。”返身入屋。
  彭龟年道:“杜三九乃是王八蛋!”
  费阴阳道:“若非为他两肋插刀,咱四人怎能输了何小——何公子!”
  侯悲风道:“杜胖子又是恩将仇报!”
  韩仁寿道:“咱四人他娘的是自找晦气。”
  屋中,新点燃的粗如儿臂的蜡烛将四壁照的明亮灿然。卦姑坐在北墙前的椅中满面春风,两边坐着莲花居士几人。
  卦姑道:“老身缠磨之疾蒙各位之力得愈,大恩不言谢了。”
  焦老雁道:“老焦这半日思来想去——卦姑老人家何等神通,怎地治不好腿疾?麻三公医治之法匪夷所思。治病服药针灸才是正经,反是小和尚敲木鱼,何公子抚琴,柳色侠诵诗文,韩仁寿四人高吼,吴公子清啸,服药,喝吴公子之血、虎血,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切公道:“卦姑腿疾可说非疾,血气经脉搅扰后,气血再也不行。卦姑怕是因思念徒儿终日盘腿打坐,心绪烦乱,日久成疾”。
  问公道:“师父医治卦姑腿疾独劈蹊经。酉尽戍初时分,正是人体肝肺毒气褪尽之时,药力入进,恰如日月交替,叫做此起彼伏。”
  闻公道:“小和尚焚香诵经敲木鱼乃是求一静。”
  焦老雁道:“那岂非不静了?”
  云水童子道:“有声才显静。又如人行路,有行有停,有行才显停”
  闻公道:“静下,卦姑的思绪入进当年爱徒失踪事中。何公子抚琴,取一搅,使得卦姑心绪涨落。一静一搅,体内血气翻涌。柳色侠诵文,取一诱,卦姑心绪入到文中蕴意之中。血气随心绪,心绪随文意,到了血脉贲张之时,吴公子啸声陡起,取一助。卦姑功力深厚,借啸声以其气冲撞麻痹经脉,立时服下虎血人血,四味药,与体内血气相溶,又经韩仁寿四人高歌,取一和,药力血气渐入麻痹经脉之中。虎血是为激卦姑血气,吴公子的体血解卦姑双腿中的腐毒之气。
  望公道:“这几节,节节紧要,只要是些许差池,便功亏一篑了。”
  焦老雁道:“现下卦姑老人家的腿疾已愈,还请麻三公断言吴公子是不是叶公子!”
  麻三公愁楚道:“此言区区实是难已出口,若是说出,日后定要给这位公子带来祸患无穷。”
  卦姑道:“三公,其间道理老身知晓。幸喜老身这双腿能行走了,日后为这位公子解难便是。”
  众人见卦姑与麻三公面色危肃,显是个中事体紧要,心下惴惴不安。
  何道明道:“在下绝无相害之心。”
  云水童子道:“小僧赚够了银子便息隐江湖了。”
  焦老雁道:“老焦活至今日还未错杀过一人。”
  莲花居士道:“老朽么,自是不用说自己的好话了。”
  焦老雁一指柳玉卮道:“这个柳色侠怕是不大稳妥。”
  柳玉卮笑道:“在下若是坐在此处不大稳妥,这便告辞。只是,焦老雁,你可要记住今日之话,阳台浪子虽被武林江湖称作淫贼,却是气傲的紧,说不得日后找你的晦气。”
  叶三修笑道:“区区托妻之交焉能不信,且柳色侠还要向区区学上一学缺棱少角呢。”
  柳玉卮闻言大怔,道:“你怎知——哈哈,叶兄那日定是潜进了山庄。”说罢,躬腰深揖,道:“在下有犯叶公子之罪,请叶公子出手惩治。”
  吴贞榕道:“区区那日潜进庄去,瞧见柳色侠于秋儿殷勤有加却无亵渎,否区区那一日便取了你的性命。”
  柳玉卮道:“在下在秋儿面前将一身本事卖弄尽了,无奈秋儿浑不理会,在下不胜唏嘘。
  吴贞榕道:“只因秋儿说你一句色中君子,区区才称你色侠。”
  柳玉卮道:“在下虽自命风流,却是难得佳人芳心。”
  吴贞榕笑道:“风流本是千古雅致,便若过之便成戾行。渔色非风流,风流乃喜色,柳色侠本是聪慧,想来也该自拔来归,焕然一新。风流自古超尘,昭昭月下拔俗,失之偏颇阴祟,不免日益渐成贱骨,行世躲躲闪闪了。”
  柳玉卮痴痴呆呆半晌,道:“在下总是不能想出理来摆定自己,现下心中有谱了,日后定能把持大节。”
  焦老雁道:“便只剩宇文壮士了。”
  叶三修道:“区区信的过在座诸位,麻三公碍难出口之言乃是区区之血能解天下之毒。麻三公是忧被江湖武林知晓,轻者有人中毒便来咬一口区区喝上一口血,重者将区区掳了养肥,喝尽了区区的血。”
  麻三公道:“吴公子乃是叶三修叶公子!”说罢,蓦然弯腰吐出了几口黑血。众人见状大惊,四公却是大喜,齐声道:“师父——”
  麻三公直起身,面上生辉,道:“区区方才被叶公子逼的喝下一碗他体内之血,沉痼已然拔根而愈,区区再无忧心了!”
  四公转身向叶三修跪下,仰天叹道:“麻老恩公,咱四人之愿终了,恩公地下也可暝日了。”向叶三修叩了三头,又道:“公子大恩,不敢言谢,日后公子有何遣用,四公舍命相报。”说罢站起,飞身掠出屋去,一路哈哈笑声连迭,飘进屋来。
  麻三公道:“这二十二年,多了四公拂照,否则区区焉能活到今日。
  焦老雁道:“那你日后怎生——”
  远处飘进一句话,道:“三公子武功高深,凭你焦老雁担心,配么?!”
  麻三公道:“四公向先父立下重誓,区区一日沉痼不去,四公一日不离区区。且将先父遗下的武功秘籍每日教授区区,四公又将自身武功相溶,创出一门武功也教了区区。”
  焦老雁猛然转身望着叶三修,大叫一声抱起放下,兴高采烈,屋中疾走,云水童子双眼一眨不眭望着叶三修笑容满面。云水童子从入江湖来,头次一扫脸上愁云。
  叶三修走至何道明身畔,温言道:“二弟,你可受苦了,这全怪二哥牵累。”
  何道明流下两串泪珠,哽咽道:“二哥,你只须回来了,小弟便放下了心。”
  焦老雁跟了过来,道:“叶小友,你怎地变得俊美了,老焦怎地瞧也是心下疙疙瘩瘩。”
  云水童子道:“小僧也是这般觉得,便想亲近,却是心下疙疙瘩瘩。”
  柳玉卮道:“叶兄勿怪。在下觉得还是先前的叶公子爽快,在下虽知你确是叶公子,然却心下也是疙疙瘩瘩。”
  麻三公道:“叶小友,观你气色举止实是今非昔比,更上了一层楼。但区区想起枯骨岭的叶小友,现下瞧你,心下实是疙疙瘩瘩。”
  卦姑道:“叶少侠,你与焦老雁几人去浮生庄,老身与你叙话,便将少侠当成了老身的顽子一般。现下么,见了少侠,也是那般疙疙瘩瘩。
  叶三修默然不语,凝神将众人一个一个瞧过,道:“区区一番曲折,日后向各位呈明。现下区区向莲花居士,卦姑前辈询问一事,便是——”
  斗笠汉子宇文苍突道:“叶公子,在下自言。”叹一口气,道:“叶公子连性命相关之秘坦呈,在下心下愧疚,不敢现了自己之秘,失了阳关大道兵略,昭昭日下悬旌。在下宇文苍,乃丐帮上代帮主宇文白义子。”
  众人闻言惊愕不已。近几年,武林常提起丐帮宇文帮主怎地失了踪影。宇文帮主一身武功精绝,整肃丐帮彰善瘅恶,武林江湖莫不竖指称赞,丐帮化子甚受礼敬。
  宇文苍道:“义父之死大有疑处,在下这几年深山学武,功成后行走江湖四下打探义父之死之疑,寻了三年却是不得端倪。昨日,在下去枯骨岭送帖,问及闻公,闻公言他曾遇义父,为义父疗伤,不料,去寻药草转回之后,父义已然死去。”
  麻三公道:“宇文先辈死后情状,闻公向在区区尽言了。区区思忖后,觉得宇文先辈的双眼有古怪之象。”
  云水童子道:“宇文白死时双眼是闭的么?”
  麻三公道:“闭着。”
  云水童子道:“闻公翻眼瞧了么?是何色气?”
  麻三公道:“眼中存有黄色水珠。”
  云水童子道:“翻开眼后,水珠也未流出,是么?”
  麻三公道:“正是。”
  云水童子叹一口气,悠悠道:“宇文白乃是先瞎后亡。”
  麻三公点头道:“区区也是这般忖度。”
  莲花居士道:“下手之人武功不敌宇文白,为恐杀不死宇文白认住了自己,便先毒瞎了宇文白的双眼,为自己留下后路。”
  云水童子道:“宇文白双眼乃是被蓝尾鸡之毒毒瞎。”
  莲花居士道:“蓝尾鸡?那可是百年难见之畜,白体蓝尾,其毒甚烈。”
  云水童子道:“蓝尾鸡之毒取之不易,下毒却易,将鸡剖腹破胆后扔在欲害之人丈内,半个时辰,人的眼便瞎了。一个时辰,便毒毙。
  宇文苍一把抓住了云水童子,厉声道:“你怎知晓,快说!”
  卦姑轻言道:“宇文壮士,云水童子怎与此事有干连!”
  宇文苍双手松开云水童子一揖道:“云水童子原宥。在下实是因义父之死心伤,屡一提及,便急怒攻心。”
  云水童子道:“小僧不恼,然而宇文壮士休怪小僧失礼。”说着,挥手将宇文苍的斗笠掀落。众人望去,又是一愕。宇文苍一脸斑痕,似曾被火舌烧灼。瞧了宇文苍双眼,更是惊骇,眼中浑浊之物充塞,晴仁难见。
  宇文苍道:“在下原本孤儿,祖父原是黄巢部下。黄巢兵败,全家二十六口人尽皆被斩。在下那时四岁,在外玩要幸免于难。七岁时遇到义父,收做了弟子。十四岁时,义父为除武林魔头,与魔头斗了五日五夜,义父与魔头各挨一掌。魔头此后再不露面,义父的伤势也是惨重,呕血不止。在下欲将义父护回总舵,一日,到了一座山下,闻公正巧在此。在下请他为义父疗伤,闻公欣然动手疗治。一夜过后,义父伤势好转。闻公说他去寻一味主药,今日服后,明日便可弃车行路。在下心喜,便去给义父买食,走了一个时辰回来后,却见义父已然死去。在下大是惊痛,伏在义父身上哭叫,哭着哭着浑浑沉沉晕了过去。不知何时,在下醒来觉到一片漆黑,只道是夜里,然而四望不见星辰月亮,才知自己瞎了。在下寻到了一处森林中,将义父所传内功,招式练的精熟后双眼微见光亮,回到了洛阳,四处打探,才知丐帮帮主已是陈清溪了。义父在时,陈清溪只是寻常弟子。在下本想到总舵寻见九大长老,不料却是又打探到先前的九大长老只剩了一个钟长老,余下长老尽皆死了。在下登时起疑,凭那八大长老一身功力,虽非强绝,却也高深,怎地死了。向丐帮弟子打探长老死因,皆说不知。在下便丢了此念,日后暗中访查陈清溪的来历,但因双眼之故,访查甚是碍难。”
  焦老雁道:“麻三公,宇文大侠的眼疾能治愈么?”
  麻三公道:“宇文大侠的双眼也是被蓝尾鸡之毒毒瞎。蓝尾鸡之毒性区区不识,只是听先父曾言过,区区须得参研……”
  叶三修道:“云水童子即知毒性,可有治眼之术。”
  云水童子道:“小僧设法试上一试。”
  众人听他口气仿似宇文苍的双眼复明甚是有望,齐声道:“怎生试法?”
  云水童子道:“小僧须得去寻药,之后须有三个功力高深之人协力。”
  叶三修道:“区区是一个。”
  焦老雁道:“老焦是一个。”
  云水童子道:“老焦,小僧劝你多次,凡事少开口。你怎地不记!”
  焦老雁立时记住,再不开口。心道:“凭自己的功力怕是难以协力。”
  莲花居士道:“小和尚管了老朽酒喝,老朽自当助力。”
  云水童子苦着脸道:“老酒鬼一双眼尽在小僧的腰中转,小僧赢几两银子易么。”
  柳玉卮道:“在下管了前辈的酒资。”
  莲花居士道:“老朽偏不喝你的酒,免得日后有个甚么传闻:醉侠每日喝色侠的酒,哈哈!这里边有古怪啦!”
  叶三修道:“区区明日买上一百坛酒放在、放在何处?”双眼瞧着莲花居士。
  莲花居士道:“老朽即已出了江湖,便不打算回杜康仙庄了。你放在哪处,老朽便到哪处去喝。”
  麻三公道:“枯骨岭四公已去,只便剩区区一人了。咱们齐到枯骨岭去,医治宇文大侠眼疾也是便当。”
  叶三修道:“便是如此。二弟,你瞧呢?”却不听何道明应声,见几上放着一页低,上前拾起,上面写道:小弟见了二哥实是高兴,只想抱住二哥痛哭,但却又心生敬畏,小弟去了。
  叶三修捧着一页纸,半晌,讷讷语道:“我叶三修当真是让朋友心中疙疙瘩瘩了?三弟,二哥心中最念之人便是你,你可知晓?”
  云水童子拍一掌叶三修,道:“叶公子可是心绪难宁?”
  叶三修面色沉郁,道:“岂止是难宁,区区心下甚是哀苦。”
  云水童子道:“小僧须为叶公子讲论讲论了。”
  叶三修道:“童子要给区区讲论甚么?”
  云水童子道:“自是讲论尘世做人大理,小僧讲论过小理么?”
  叶三修道:“便请童子暮鼓晨钟宏论。”
  云水童子道:“小僧只为叶公子讲论,又没说要给居士,卦姑几人讲论。”
  焦老雁道:“居士前辈买回一大车吃食,吃们快去饭舍大吃大喝以庆卦姑老人家双腿已愈。”
  莲花居士起身行到门前,道:“老朽早就捺不住性子了,这半日不提饮酒,那是给各位面子,不想扫了尔等兴致。
  众人走后,云水童子出屋捧回酒坛,先自饮了十几口,将坛提到叶三修身畔放下,瞧着门口道:“你怎又来了?”
  焦老雁站在门口,道:“老焦也想听听小和尚说法。”
  云水童子一指焦老雁道:“小僧讲论之时你休得插言!尤是到了紧要之处更要牢牢闭嘴,不然便事倍功半,或是满盘皆输!”
  焦老雁道:“老焦只听不语,实在难忍,咳上一声就是了。”
  云水童子将头徐徐扬起,两肩高端,朗声言道:“叶公子,凡人生下入世,便沾尘埃。父以精注,母腹十月之孕,其时父母之脾性,修养、资质齐齐集于你身。紧要不过的是:父母蕴你之时,乃是何般心境。便是说,在你成形之时,你便有了日后成人之脾性。小僧略论此道,为的是让你知晓人之几素先天所就之大要。”
  “人,活于世上,便要做万般事。然是事牵人?抑是人执事?若事牵人,这人不活也罢。便是活着,也是下下之人。便如小僧,为心中欲图之事,四下赌赚银两,亦是事牵人。若人执于事,凡事我做亦可不做。其间是苦是乐是酸是甜是悲是痛是福是喜我自知,我享之。我愿为之。阳刚之气充盈,洒脱无羁,方为人上之人。”
  “人皆渐变。小而大,弱而强,浑浊而开明,蒙味而达理。又由大而小、强而弱、开明而浑浊、达理而蒙味。周而复始,几经易变,终到空明。便如饮食,腹饥充以水食,而又腹饥,再充以水食。骨肉一日日茁实。又如启蒙求学,脑中装满学问,若不化去,再难填入。须得化去,装满,再化去,再装满。待到无须满而化,那便功德圆满。再如习武,终是一门一派招式,实难超凡入圣举世无敌。习武习至无功无招无式,随动而功,随意而招,随处而武,才是无极之乘。”
  “常见学士垂首疑思,那是小乘。所谓所逢难经随口释出那是中乘。中乘之人较小乘之人少了文气,凝重,反不如小乘之人高深莫测。入至上乘,于世无牵无挂,喜笑怒哭任之,随性而动,率性而为——”
  焦老雁听得焦渴,几欲插言,却是不敢。但听到率性而为,大合已意。老焦行世,处处由着性子而动而为,便要张口言己,以佐云水童子之论,终是忍住,拼命咳了一声,将头低下。
  叶三修听的入神,突被咳声惊醒,双眼溢出笑意。
  云水童子道:“小僧问你,天上有云却不生雨,那叫甚么?”
  叶三修道:“无。”
  云水童子道:“地上有河、树、山却无人,又叫甚么?”
  叶三修道:“亦是无。”
  云水童子道:“太阳自行空,滋润众生灵,流水本无意,却惹世人咏,又是甚么?”
  叶三修道:“无”。
  云水童子道:“人若无性子,无随意,又叫甚么?”
  叶三修将云水童子一把提起摔进了焦老雁的怀中,哈哈笑道:“无在有中生,有在无中求,不求己矫枉,才是求己矫枉。”说罢,大步出门而去。
  焦老雁望着怀中云水童子道:“叶公子听你讲论怎地小视了你。”
  云水童子道:“小僧若早给他讲论,何公子便不会独自走了。”
  风和日丽。阴晦苍凉的枯骨岭峭壁生出几许暖意。
  太梁光化元年三月,子日辰明,枯骨岭五岩上,四百余人攒三聚五语笑喧阗。
  焦老雁今日衣衫光鲜,身着一袭新制湖兰色缎袍,满面殷勤笑容,拱手作揖不下四百次。五阶平岩上上下下不下百次,但却无一丝倦容,仍是四清六活,脚步轻捷,一路哈哈笑声。
  今日上岭来的武林江湖汉子十有八九识的仙人指路焦老雁,迎头碰上,抑是旁处瞅见,纷自高声呼喝招呼,神色言语极是亲近。便是那不识的,焦老雁一句“令尊曾喝过在下一杯清茶,甚是夸赞之语。”登时拢近亲热起来。
  焦老雁方自接引了几位拜山贺客,抽隙抹一把头上汗珠,身侧响起一声“阿弥陀佛”,焦老雁歪头瞧去,“啊呀”一声,惊的跳了起来。连声道:“大厌方丈,你老人家——哈哈!你老人家仙足踏岭,当真是山色生辉。令尊曾喝——”打住不言,约是思忖此话向大厌方丈说不大相宜。
  一侧有人冷声道:“少林寺方丈来了山色生辉,段某来了,哼哼!山色晦气了么?”焦老雁瞄眼望去,先自哈哈笑上三声,道:“段镖头。段老爷子踏岭,那是春山如笑。”段镖头“嗯”了一声,仿似满意,向大厌方丈作揖客套后,拍拍焦老雁肩头,径自去了。
  焦老雁立时转身向大厌方丈揖道:“方丈,你老人家也来志贺,枯骨岭此番有了脸面,也能抖上一抖威风了。”
  大厌方丈合什道:“善哉,善哉。叶施主立教,乃是武林盛事。”
  焦老雁道:“在下这便前行请方丈上玉清岩去。”
  大厌道:“不必了,老纳随处转上一转,遇上老友也可一叙。听闻卦姑腿疾已愈?”
  焦老雁乐融融道:“已愈已愈,卦姑前辈现下是轩辕教总护法了。”
  大厌道:“施主在轩辕教司何职事。”
  焦老雁道:“在下忝任轩辕教总管职事。
  大厌道:“恭喜了。”说罢上岩去了。
  焦老雁送了几步,听到背后有人喝道:“老焦,焦光头!”转身见是韩仁寿四人到了,急步迎去,拱手道:“在下谨代轩辕教迎候四位大侠。”又一沉吟,道:“不过,四位先前与叶教主架了梁子,现下上岭怕是有碍。”
  韩仁寿道:“咱老韩可是明理之人。先前江湖传言叶小友身携秘宝图,现下莲花居士,卦姑二位前辈已言明叶小友并不知晓秘宝图,咱四人自是要对叶小友客客气气了。”
  费阴阳道:“叶小友后来也伤了咱四人,不过么,咱四人却不计较。”
  侯悲风道:“若是竖子小人立教,便是八抬大轿抬咱,咱四人绝不去参贺!”
  焦老雁知此四人浑噩,这般说却无恶意。但那小人一语甚是怆耳,不觉冷淡下来。又瞧四人东瞧西望,毫无机心,实是哭笑不得。
  韩仁寿道:“叶小友的轩辕教有多少英雄?”
  焦老雁道:“现下么,暂有五人。”
  彭龟年道:“余下还有何人?”
  焦老雁道:“总护法卦姑前辈,总护教莲花居士前辈。
  侯悲风道:“轩辕教人虽不多,却有当世两大高手。卦姑前辈护法,日后属下哪个敢违教规;莲花居士总护教,江湖上邪魔之辈怎敢来犯!”
  四人嘻嘻哈哈上岩去了。
  焦老雁转身欲进朱雀厅中喝上一杯酒解解口渴,肩头又被人拍响。转身却见如意门下的青衫汉子与绿衫汉子笑吟吟望他。焦老雁登时张口结舌,半晌道:“是你二人?”
  青衫汉子道:“咱们不能来么?”
  焦老雁道:“咱们两派可是结了仇怨……”
  绿衫汉子道:“疯儒狂侯前辈传文天下武林,各门派不可再拼斗,同力应对鼠魔,你不知晓么?”
  焦老雁道:“知是知晓,但、但……”
  青衫汉子道:“咱们如意门与丐帮也结仇怨,然却丐帮陈帮主致书咱们掌门人,书中有句话,是即释前嫌。咱们掌门人大度,当即回书,有一句话甚是紧要,叫做绳愆纠谬。”
  绿衫汉子道:“咱帮主听闻叶少侠立教,立时将咱二使唤去,说,丐帮杀了如意门六七十人都即释前嫌绳愆纠谬了,对叶少侠么,咱们来个吞刀割肠,叶少侠来个若无其事。”
  青衫汉子道:“实则叶少侠与何公子和你焦老雁杀了如意门十九人,贵三位却还好好活着。”
  焦老雁道:“咱们杀你们人,皆因你等要杀咱们”。
  绿衫汉子道:“咱掌门人说了,先前之事皆因宵小横搅,大伙象是瞎了眼的苍蝇,四处乱飞,嗅臭便落。”
  青衫汉子道:“咱掌门人说了,你二使见了焦大侠,何公子先哈哈大笑三声,然后拼命喝酒便是。”说罢,二人哈哈大笑三声。
  焦老雁道:“杜胖子还是心中有鬼,他怎不敢前来。架子大么,少林方丈大厌大师方才也上岩了?”
  绿衫汉子道:“咱掌门本想亲至以贺,却因一桩天大头痛事阻碍了。”
  焦老雁道:“天大头痛事?”
  青衫汉子道:“有一个虬髯大汉带着两个随从将掌门人的府宅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绿衫汉子道:“日后咱二人碰上了那虬髯汉子,定将他五马分尸。”
  二人咬牙切齿,恨不得立时将虬髯汉子碎尸万段。
  岩下上来三人,当先一人瘦小,一部胡子却是阔气威风。道:“哪一个要将老子五马分尸。”
  青绿衫汉子立时指着虬髯汉子道:“便是这三人放火烧……”二人口虽凶,身形却是不动。
  虬髯汉子大步行来,将青衫汉子绿衫汉子端量一眼,道:“今日是叶小子立教之日,给叶小子几分面子。不然,哼哼!便将你两只瘦猴五马分尸。”
  青衫汉子道:“阁下既是威风,怎地不和咱掌门人过上几招……”
  绿衫汉子道:“反是诡诡祟祟溜了!”
  虬髯汉子道:“老子与莲花老醉鬼交情大,听闻他做了总护教,急着赶来与老醉鬼饮酒。若不然,哼哼!那日便将杜胖子五马分尸了。”
  青衫汉子道:“若非疯儒狂猴二位前辈传文禁斗,咱二使便在这岭上,将你三人五马分尸!”
  焦老雁知晓了面前的虬髯汉子烧了杜胖子的府宅,不禁对虬髯汉子生出亲近之心,拱手道:“壮士高姓大名,稍待老焦好生敬三位壮士一杯。”
  虬髯汉子道:“老子莲花客”。
  焦老雁道:“久仰、久仰、令尊曾喝了在下一杯清茶,甚是夸赞。”
  莲花客冷声道:“老子临行前问过老子的老子喝过焦光头的清茶没有?老子的老子立时拔出剑怒道:”老子何等金口,怎能喝那光头的污茶!”
  焦老雁端的好性子,哈哈笑道:“令尊想必是忘了!”
  莲花客道:“叶小儿呢?怎不下岭来接老子?”
  焦老雁将脸上笑容敛尽,冷冷道:“轩辕教今日开教,为求取吉利不动肝火,却也不是让人骂上岭来!”
  莲花客哈哈笑道:“常言道退一步自然安稳,忍一句自无忧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韩信被人骑在了颈上,蔺相如被骂到了门上,焦老雁,你这一世只是个焦老雁了。”
  焦老雁道:“阁下若是低下头来,老焦倒想骑在你颈上。”
  莲花客立时怒道:“焦光头,竟敢讥辱老子。”
  焦老雁道:“阁下怎地不忍上一忍。”
  莲花客道:“老子又非立教成大事,忍个鸟!”说罢,一派气宇轩昂,大模大样上了岩去。
  轩辕教立教焚香祭拜定在己中,此刻五岩上的志贺宾客三五成群相叙。焦老雁走到卦姑身侧,道:“总护法,时辰快到了,掌门人怎地还不回来?”
  彭龟年闻言嚷道:“咱们急急惶惶赶来了,主人反倒不在,戏耍咱们么?”
  卦姑道:“诸位静下,敝教主因逢急事离岭,但在已时赶回。”
  莲花客朗声道:“现已已时,正是开教吉时。叶小子不在,三山五岳好汉莫非要等他到日落月升么?在下莲花客,人称凶煞太岁,心地最是良善,乃是莲花居士老酒鬼的老友——”
  莲花居士瞧着莲花客,道:“老朽怎地不识你?!突地不言,片刻后,似笑非笑道:”这位凶煞太岁莲花客正是老朽老友。
  一众宾客心下奇道:“莲花居士当真是老糊涂了,连老友也不识的了。或许居士走南闯北所识人甚众,分手多年,难免一时忘了。”
  莲花客道:“咱凶煞太岁心地良善——”
  彭龟年道:“凶煞太岁良善?咱老彭便是圣人!”
  莲花客凶巴巴道:“老子路上碰到了一个叫何道明的公子,听闻老子要来此处,便说韩仁寿、费阴阳、侯悲风、彭龟年四人欠了他银子,立了字据要老子收取!烦劳四位将银子递上来罢。”
  彭龟年道:“凶煞太岁最是良善,咱就知晓凶大侠十七八桩良善之事。”
  莲花客面色缓下,点一点头,再不提收银子之事。道:“咱凶煞太岁最是良善,听闻叶小子无爹无娘甚是哀怜,便为他在老潘镇三不朽酒楼订了百桌大席,又张罗了一千两黄金送来。”身后两个汉子将手上包袱放在了莲花居士面前。
  莲花客出手豪阔,一众宾客又闻他在三不朽酒楼订了百桌大席,一时采声四起,纷自挂念百桌大席,不见叶三修现身,焦躁不已。
  费阴阳道:“轩辕教有莲花居士,卦姑二位前辈护教护法,也是大教了,怎地不挂块匾?”
  卦姑道:“三元指宋大侠已遣人将教匾送来,便是只等教主回岭即挂。”
  莲花客道:“现下已时已过,叶小子怎地不回岭?不如咱们先将匾挂上。”
  卦姑道:“教主行前曾言,若在已时赶不回来,便由护教和老身执掌立教。”说罢,让焦老雁将匾从厅中取出。匾上蒙着一幅红绸。莲花客身后的两条汉子上前接过,瞧一眼玉清亭上端,身形掠起,倒卷飞帘,将匾贴在亭门上端石壁上,两枚寸长铁钎入进匾两畔孔中,用掌摁进石里。
  两个汉子身形干净利落,尤是掌上的功力了得,宾客心下大是折服。纷自打听二人来历,却是无人知晓。
  莲花客道:“请总护教总护法揭匾罢!”
  卦姑道:“这揭匾最是庄肃之事,教主亲手揭方显经纬。”
  莲花客道:“叶小公曾言凡事不可拘囿,咱们爽快便是。”
  众宾客大声鼓噪,轰然称是。
  莲花居士和卦姑起身到了匾下,腾身而起将红绸取下。三个斗大念字轻转重接,如流水行云,无少间断,尽显狂放无羁,正是轩辕教三字。
  三山五岳豪汉识的法书之人凤毛麟角齐齐仰头望着三字不语,一个豪汉约是略窥门径,歪头左瞅右瞅,重重嗯一声,又发出“啧啧啧”三声。仿似品评这手笔书还过的去。身旁之众不甘显愚,纷自歪头左瞅右瞅,嗯声,啧啧声不绝。
  大厌方丈道:“疯儒所写这三字实是上乘之作。”
  一众宾客道:“上乘!”“果是上乘!”
  大厌方丈又道:“这是老纳瞧过疯儒狂草中最好的三字了,便是王羲之的兰亭序三字若论从狂的这节瞧也比不上,这三字当可为圭臬了。”
  宾客纷自道:“这是在下瞧过疯儒前辈架式最好的三字。”王羲之王大侠的兰亭序可比不上。“”王大侠兰亭序的招式虽是精奇,内功却是稍欠不足。“疯儒前辈内功深厚,自是要比王大侠胜一筹了。”
  一众宾客正自品评疯儒法书,玉清厅顶上响起了尖烈刺耳的嘶嘶笑声。众人心下一悚,仰头望去,寸毛丛丛的鼠魔蹲伏在厅顶。在场众人大多在卧龙川见过鼠魔,登时发一声喊便要逃下岭去。然而转过身去又见青龙岩一块石上顶伏着一只硕大的巨鼠,双眼闪着幽幽青光,更是可怖。众人僵立不动,瑟瑟发抖,直想在地上打洞钻了进去。
  莲花居士望着鼠魔道:“卧龙川被你逃脱今日可放不过你了!”
  鼠魔道:“老子正自气的心头发慌,听闻充称老子的小儿要立教,老子大喜。老子也正欲开派立教,这小儿给老子措置的齐齐整整,老子岂不快哉。老子方才在顶上养神,那是要等到将礼收全了,挂上了匾,老子才现身。”
  莲花居士道:“老朽领教你的手段!”腾身上了厅顶,拍出一掌。
  鼠魔怪笑一声,斜里窜出。道:“咱今日才立教,你这老儿便要叛教,当真可恶!”身形登矮,向莲花居士扑。莲花居士轰然拍出两掌,鼠魔窜到了居士头顶。居士又退一步,向上拍出两掌。忽地暴喝一声,身形陡然拔高丈余,但鼠魔一个跟头翻起,高出了居士尺余,伸爪将居士后背抓了一个血洞,嘶嘶笑道:“莲花老儿,你还想活么?”
  太厌方丈身形晃动飘上了亭顶,与那鼠魔斗开。大厌方丈的一柄禅杖舞开,杖风甚疾,鼠魔双爪空中抖动,晶莹的药粉向大厌方丈飘去。大厌识的鼠魔又扬出了天玉腐骨粉,立时抛了禅杖,拍出两掌震飞药粉。掌击背上却是一痛,一个跟头翻下了厅顶。
  焦老雁才将莲花居士抱回了厅中,又见卦姑在厅顶与鼠魔相斗,大厌委顿坐在地上,急将方丈抱回亭中。返出后寻思上顶与卦姑联手斗鼠魔,却见鼠魔又将卦姑抓伤。吱吱笑声中,又欲向卦姑出手。只见一个大袖飘飘的老者上了亭顶,拍出一掌,掌风从鼠魔与卦姑中穿过。鼠魔一滞,老者将卦姑挡在了身后,道:“卦姑下去罢。”旋即盯视鼠魔半晌,道:“你是叶三修?”语声大异,仿似欢愉,又似不快,还有几分疑惑。鼠魔道:“老子正是八荒神牛教教主,圣武元皇尊掌门人——现下么,又是轩辕教教主叶三修。”
  厅下焦老雁喊道:“皮掌门,这厮绝非叶公子,乃是商丘雷公门丁歪嘴!”
  鼠魔望着老者道:“你又是谁,戴了面具大模大样和老子说话。”
  老者道:“老夫——老夫乃是信阳三枪门掌门人皮朱明。”
  厅下人群中抢出一人,哇哇叫道:“兀那老儿,竟敢充作咱皮大爷!”
  厅上皮朱明道:“你是谁?”
  厅下那人道:“大爷才是三枪门皮朱明。前些日子听闻江湖中有贼子充作大爷,大爷四处查寻,今日可碰上了,快快下来!”
  彭龟年嚷道:“大伙瞧瞧,哪一个是皮大爷?在下瞧去,觉是哪一个也是不像!”
  众人中少说有四五十人识的皮朱明,道:“厅下的这一位才是皮掌门,彭大侠之言不妥。”
  彭龟年道:“怎地不妥?信阳不定有两个三枪门,两个皮朱明。”
  厅下皮朱明道:“天下只有一个三枪门,一个皮朱明皮大爷!”
  厅上皮朱明道:“便只一个么?”
  厅下皮朱明拍胸叫道:“就只一个!”
  厅上皮朱明一声冷笑,甚是阴鸷。身形晃动,眨眼到了厅下皮朱明近前,缓缓拍出一掌。厅下皮朱明见那厅上皮朱朋扑来,掏出两支三尺长的短枪,方自刺出,却被掌风逼回,厅上皮朱明收掌又出,厅下皮朱明手中短枪倒翻,插进了胸中,向后跌倒。厅上皮朱明腾身又上了厅顶,道:“天下只一个三枪门,一个皮朱明了,那便是老夫了。
  武林立派,武功自有卓异之处。三枪门已立派四十余年,到了皮朱明手中衰落,却也不可小视,然而与那老者斗了不过一招便即送命,众人心下叹息。
  厅上,皮朱明望着鼠魔道:“老夫再问你一句,你当真是叶三修?”
  鼠魔道:“老子可不似你,杀了真的,你便不假了。”
  皮朱明起手斜伸划回倏然吐掌。鼠魔道:“这招式老子似曾见过。”皮朱明道:“你见过么?”鼠魔道:“老子先前武功已是忘的干干净净,老子现下的武功才是厉害。”皮朱明沉吟片刻道:“老夫还有要事,过三日,老夫再来寻你。”鼠魔道:“你若寻老子拼斗,老子现下便不放你下岭。”皮朱明叹一口气,道:“老夫寻你并非拼斗。”说罢,下了亭顶行下岭去。
  枯骨岭的玉清岩、青龙岩、白虎岩、玄武岩、朱雀岩上原本各岩有八九十个宾客。鼠魔现身后,除了玉清岩的宾客被巨鼠堵住,余下四岩宾客皆遁。
  鼠魔窜下了厅顶,蹲伏在一张椅上,向众人环视。众人垂头不语。鼠魔瞅了一阵,突道:“咱们轩辕教需得多少属下才好?”
  众人不知鼠魔何意,兀自不敢出声。鼠魔等了一阵不见众人回应,登时气道:“需得多少属下?!”吱一声尖叫,将巨鼠唤到了椅前。
  众人纷自心道:“鼠魔八十招便将天下三大高手伤了,若是不答他的问话,也要尸横枯骨岭了。”但又惟恐说了不合鼠魔心思的话,讷讷无声。天幸不知是谁嘟哝道:“便是一二百人。”那声如虫叫,众人却是听的分明。抬眼望向鼠魔,是鼠魔并无怒色,胆色稍壮,道:“便是一二百人。”
  鼠魔道:“一二百人?”
  众人道:“三四百人。”
  鼠魔道:“三四百人?”
  众人道:“五六百人。”
  鼠魔道:“五六百人?”
  众人道:“六七千人。”心道:“这般说下去,不知要说行多少为止。瞧这情势,乃是越多越好。三五人道:”越多越好。正是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又有三五人道:”轩辕教,乃黄帝教,黄帝教,便是皇帝一统中原“。
  又有三五人道:“叶教主立轩辕教,自是要一统中原,一统江湖,一统武林。”
  又有七八人道:“在下恭贺叶教主登基。”
  登时,众人高声呼道:“恭贺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拜之声不绝于耳,呼声雷动,响遍枯骨岭群岭。
  鼠魔开怀得意,两只毛爪拍着膝盖,和着众人呼声。众人呼的声嘶力竭,几人不见魔鼠让大伙止歇之意,悄自低了呼声。不想众人一般心思,呼声登低。然却悚然一惊,又将呼声吼高。
  鼠魔道:“是了。你等便是轩辕教的徒儿了。嗯,莲花老儿竟敢叛教——。”从怀中摸出了药丸,又道:“你等服了此药,便不敢叛教了。”
  众人听鼠魔发话,登时歇下一口气,急急调匀了喘息。却又听鼠魔要给服药,心头骇然,心道:’这药定是歹毒,不知发作了何等惨状。”
  鼠魔向东侧一人招乎道:“你来,服了此药。”
  那人张大了双目正自犹疑,只觉眼前一花,胸口一痛,倒地上。
  鼠魔又向一人道:“你服了!”那人惶急前去将药丸接过服下。
  余下人再不犹疑,将药接过服了。鼠魔满意之极,道:“日后你等是老子弟子了。哪一个欺辱你等,嘿嘿,那是老虎嘴上——怎地?”
  众人齐声道:“老虎嘴上拔毛,那是不要命了。”
  一条瘦汉急步走到鼠魔前,跪下叩了一头道:“教主超凡入圣,纬武经文,属下愿随教主鞍前马后,以死尽忠。”
  鼠魔吱吱笑道:“你是何人?”
  瘦汉道:“属下断魂刀邵公良。”
  鼠魔道:“老子见过断魂刀——你的眼睛怎地大了?”
  邵公良道:“属下仰瞻教主,眼睛便睁大了。”
  鼠魔道:“你便是本教护教了。”
  邵公良又叩三头,道:“教主超凡入圣,纬武经文,万岁、万岁、万万岁!”起身洋洋自得立于鼠魔一侧。
  立时又有三人抢前跪下,颂道:“教主雄才大略,祥灵威风!”“教主与众不同,独步天下!”教主内圣外王,天与人归!“”属下乃地趟拳边寒山。“”属下伏龙门柴天河。“身侧一人道:”伏龙门?教主乃真龙天子,一匡天下。你这伏龙门是何意?哼哼!属下乃神虫门王怀,是教主麾下一条小虫。”
  鼠魔正自得意,听到伏龙已是不喜,又经王怀言唆,手爪倏然伸爪,将柴天河的喉咙抓断。
  一个面有三分文气的汉子伏地道:“教主登基,那是尧天舜日,旋转乾坤。属下飞地剑甘地成,此后听奉教主之令,剑扫地上玄魔小丑。”
  此人乃是宜昌飞天剑甘天成。但为避忌,将天换地。
  鼠魔道:“飞地剑,甚好,你便做护法。
  枯骨岭玉清岩上众人称赞讨封,岭下传来阵阵鼓乐声,盏茶工夫,一支乐队上了玉清岩,突地见到鼠魔,乐声登时变的有气无力,幸甚鼓手经验老到,立时将鼓槌在鼓面上磨上一磨,众乐手会过意来,刹时震天价响起。
  护教甘地成朗声道:“轩辕教叶教主内圣外王,牛刀小试,天下便已知晓,鸣乐朝拜。教主当真是尧天舜日,天与人归。”说罢,双眼瞧前,怔怔不语。
  石阶上行上一人,一袭白袍污秽不堪,满脸苦涩,道:“牛刀小试,内圣外王?你是何人?”
  甘地成腰杆挺的笔直,傲然道:“在下轩辕教护教飞地剑甘地成。阁下何人?”
  那人摇头苦笑道:“区区叶三修。”
  甘地成怒道:“大胆狂徒,竟敢诈充敝教主?罪当万死!”怒喝声中欺前,手中长剑向前刺出。
  叶三修随手将剑化去,跨前一步,拍一掌甘地成的肩头,道:“竟敢诈充敝教护教,罪当万哭。”
  甘地成被拍一掌,竟自不动。眼中淌下泪来。继而喉头蠕动,呜呜咽咽哭开。
  叶三修走至前去,瞧着鼠魔道:“丁歪嘴,你要做教主了。”
  鼠魔甫一见叶三修,登时吱吱尖叫,手足抽搐,道:“你竟敢充老子?”
  叶三修道:“区区向不称是雷公门丁仲元丁歪嘴。”
  鼠魔双眼越眯越细,束成了一线,从椅上飞身掠下直扑叶三修。
  众人纷自涌到岩畔目视场中。只见教主身形灵动,在那叶三修身畔游动。叶三修神色平和,嘴角挂着一丝浅笑,却不出手,仿似在瞧一只猴儿。
  见此情状,武功高者心道:“这个叶三修此般身式正是不露破绽,教主无法出手。”功力低者心道:“教主怎地乱窜?莫非要将那个叶三修的双目窜花了再出手?”
  鼠魔一个跟头翻起,双爪向叶三修头上抓出。叶三修在鼠魔身形甫一跃上之时,已斜斜跨出一步,依是观望着鼠魔。鼠魔一抓落空,身形落下,在地上轻点,又一个跟头翻起。
  叶三修陡然拔高了身形,迎向了鼠魔。鼠魔半空腰身拧转,正在叶三修的两腿上下,伸爪抓出。
  众人心道:“教主真是聪慧,向这个部位出手,那个叶三修无法招架。踢腿么,无借力之处,稀松的紧。”
  鼠魔双爪离叶三修双腿寸余,叶三修忽地身形倒转,头上脚下,指在鼠魔背上点了三点。鼠魔落在地上浑然无事,叶三修甫一落地,缓缓向鼠魔拍出一掌。鼠魔身形一晃,窜动之势甚是滞涩。叶三修抢前一步,向左拍出一掌阻住了鼠魔窜势,左掌拍回后端。鼠魔前后被阻,一个跟头翻起丈高,向下撒出一把天玉腐骨粉。叶三修双掌相措,连连向空中发掌,天玉腐骨粉被掌风激的四飞。鼠魔半空双足蹬出,身形斜飞,向下落去。叶三修掏出一枚药丸填入嘴中,向鼠魔瞟去一眼道:“丁歪嘴,区区虽无天玉腐骨粉的解药,却有所防之药,来、来、来、再来打过。”
  鼠魔高声尖叫,那只伏着的巨鼠蓦然向叶三修扑去。
  便在此时,乐队中掠起两条汉子迎向了巨鼠。正是莲花客的两个随从。巨鼠见前面两条汉子阻路,直直落下。两条汉子四掌拍向巨鼠,掌力甚是雄浑,无风呼呼作响。巨鼠受了掌力竟是无恙,窜动之势依是疾快。眨眼到了两条汉子脚前。尖尖嘴头向一个汉子腿上咬去。另一条汉子飞足正是踢在了巨鼠腹上,一声闷响,巨鼠只是一晃,已将那个汉子的腿咬伤。
  莲花客过来,将两柄长剑抛给了两条汉子。道:“用剑削!”两条汉子接剑顺势向巨鼠刺去,但剑尖在鼠皮上一触滑开。
  叶三修与鼠魔又自斗开。鼠魔双眼一眨不眨望着叶三修,伺机出手。叶三修双眼从鼠魔脚上瞧起直到脸上,微微点头,出掌拍向鼠魔。鼠魔身形后仰,叶三修双掌连连不绝。鼠魔退到了厅前,双足在厅壁蹬出,身形倒飞。叶三修腰身一拧,双掌又出,鼠魔嘶叫一声,跌在地上。
  巨鼠被两条汉子阻住,两条汉子却也伤它不了。巨鼠不受掌力,长剑刺上如刺到浸了水的牛皮。两条汉子扔了长剑,从怀中掏出了短匕,望去青冷无光,向巨鼠刺去。巨鼠仿似觉到短匕所发寒气,退避趋闪灵捷异常,眼见短匕刺上,忽地一窜躲开。
  莲花客一旁道:“孙子曰,十而揄之,那是说——”
  两条汉子闻言,收匕连连出掌攻向巨鼠。
  巨鼠所惧寒气一退,窜扑扑势登起,更是凶狠。两条汉子连退数步,待到巨鼠又自扑上,短匕从袖中闪出,一刺一削到了巨鼠头上。巨鼠痛嘶一声,窜向了厅顶。两条汉子匕上血迹斑斑。
  鼠魔跌下后再起,身形大是迟缓。听到巨鼠痛嘶,立时窜后嘬嘴尖叫。巨鼠从厅顶扑下,掠过众人头项,与鼠魔向岩下逃去。叶三修拾起一片碎石,屈指弹出,碎石击在了巨鼠脑上。巨鼠一阵抽搐,倒在地上再也不动。
  鼠魔回身望一眼巨鼠,恨声道:“老子来日定要破了你这轩辕教。”话声中,返身抓起了巨鼠,逃下岭去。
  叶三修身形晃动追出几步,身后焦老雁吼道:“掌门,大厌方丈,护教护法已中毒伤!”
  叶三修止步回到了场中,见那两条汉子正抹匕的血迹。立时出掌将两个汉子手上短匕拍落。倏然出指点了两条汉子臂上穴道,道:“鼠血有毒,快运功逼出。”急步进了厅中,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包,道:“卦姑前辈,区区将那绿树取回了。”包中的一棵尺长,正是蛇谷北畔湖中无支祈给叶三修衔上的怪树。
  卦姑道:“此湖中之树是不是天玉腐骨粉的克物,待老身伤愈后,与麻三公一同参研。”
  叶三修出了厅,莲花客道:“阁下是叶教主了,功夫妙的紧。只是轩辕教立教之日别开生面。令人——哈哈——叫绝。立教之日,护教护法皆伤,倒是属下立时有了六七十人,当真是牛刀小试,天与人归,尧天舜日,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莲花客望着空荡的玉清岩又道:“但属下却又已叛教而去了。”
  叶三修道:“请教足下高姓?”
  莲花客道:“在下莲花客。”
  焦老雁道:“教主,这位大侠乃是护教老友,贺仪出手千两黄金。教主,属下到岭下瞧瞧。”
  叶三修道:“承谢足下厚意。”一顿又道:“足下的随人武功高深,想来足下的功夫更是精绝了”。
  莲花客道:“在下昨日吃了一颗牛头,半夜口渴喝了一壶冷茶,闹了肚子。否则,在下百招之内取了鼠魔的性命。”却见叶三修目视远处,喃喃自语道:“区区有个把弟,最是喜吃牛脑。”
  莲花客道:“叶教主想念把弟,怎在立教之日不请他来参贺?”
  叶三修道:“区区已向武林传言,请把弟来枯骨岭。”
  莲花客道:“你那把弟子今日不来,兴许是被人杀了。”
  叶三修立时面色一变,怒道:“足下说笑未免太过放肆了。若是有人欺负了区区把弟,区区不会学一学道姑么?”
  道姑杀人手段毒辣,十日使人毙命,每日取其身上一件物件。莲花客点道:“叶教主情性中人。很好,很好!你那把弟姓甚名谁?”
  叶三修道:“何道明。”
  莲花客道:“原来是何公子。在下在离禹州遇见了他,他托口信请叶教主十日后在禹州相见。”
  叶三修大喜,道:“区区定要煮上十颗牛头带上,让把弟吃他十日。”
  正自说着,锣鼓声又起。一位姑娘翩翩走上岩来,到了叶三修前面,福了一福,道:“小女子仙露山哀鸿岭莲花教属下红鸾宫宫主苏月儿见过轩辕教教主。”
  叶三修道:“苏女侠在卧龙川胜了血佛门下,威名响遍江湖武林。”
  苏月儿道:“莲花教听闻叶教主开教,敝教主命小女子前来贺喜。”
  叶三修一揖,道:“区区谢过贵教主。
  听得玉青岩下响起散乱足声,望去见方才一干人个个神情灰败复转。苏月儿道:“小女子到了岭下,正逢他等下岭,小女子问了他等,才知岭上之事。小女子又见了贵教焦总管,才知这干人在岭上的作为。小女子一怒之下,又将他等赶了回来。
  叶三修道:“鼠魔阴毒,武功又强,也怨不着他等。”
  众人见叶三修话语中和,立时道:“教主,在下等下岭乃因面臊。”“教主向是大人大量,将手一挥便饶过了咱们,”“教主一统天下,囊括四海。”
  苏月儿风目瞪起,道:“哪一个再开口,小姑奶奶便给他填进一枚毒药。”
  众人立时静声屏气。苏月儿挥手一招,八条汉子抬着四只箱子走上前来,将箱放下。苏月儿道:“敝教所献贺礼。第一只箱中所装的五百瓶哀鸿岭酿的美酒是送给莲花居士护教的;第二箱只中装的是一百七十卷太平经和麝香、牛黄、怀药、南药、蕲药是送给卦姑前辈的。第三只箱中装的是茶叶、熊掌、虎脑、燕窝,上等美味百种,是送给仙人指路焦老雁的。第四只箱子么?教主曾言,此番志贺若遇上一个小和尚,定要和小女子打赌,小女子可和他赌上一赌。”
  云水童子闻听打赌,立时兴致大起,道:“苏宫主何赌?”
  苏月儿道:“这箱中之物乃是送给叶教主的。本宫主便是要赌叶教主能不能将这箱子片刻之内搬回厅中。”
  云水童子沿箱走了一遭,道:“小僧赌叶公子能将箱子搬回厅中。”
  苏月儿道:“本宫主赌叶公子搬不回。赌银么,一百两。”
  叶三修心中疑道:“玄玄教是何门派?在卧龙川武林盟会上,申言与血佛有仇——莫非是敬重卦姑莲花居士二位前辈,才来志贺送礼?这箱中有何古怪?怎地赌自己片刻搬不回厅中?”听到苏月儿一旁低声吟道:“风光旖旎驴车,瓢泼大雨洞中……。叶三修端箱启开望去,面色陡变,放下箱子,怔怔不言。
  苏月儿向云水童子道:“拿来一百两银子!”
  云水童子道:“叶公子已搬起,只是须等上一等。”
  苏月儿道:“小女子说过是片刻,莫非要等十年八年么?”
  叶三修神色凄楚,不料片刻后又浮出笑意,长叹一口气,笑容逝去,神色又是迷离恍惚,呆呆出神。
  云水童子大是后悔,掏出了银袋扔给苏月儿。
  苏月儿掂掂银袋,道:“最多不过三十两。”
  云水童子道:“小僧只有这三十二两了。”
  苏月儿道:“教主曾言,说小和尚若不想输银子,或是输了付不出么?便叫他答允一桩事就是了。”
  云水童子道:“答允何事?”
  苏月儿道:“教主说现下无事,日后再说。事么,是正正经经的事。”
  云水童子道:“小僧答允了。”
  苏月儿将银袋扔给了云水童子,道:“小和尚有趣的紧——”却见云水童子接了钱袋发足奔下岩去。道:“怎地跑了?是去追那虬髯汉子去了么?”
  叶三修面上阴晴不定。忽而涌出甜甜笑意,双目一眨一眨,伸出舌头舐着双唇,仿似十分的焦渴。忽而沉肃,双眉紧凝,苦思冥想,苏月儿的话未闻一字。
  那一干人齐齐涌前,跪到了叶三修四遭,飞地剑甘地成跪行至叶三修身畔,道:“属下甘地成便是不吃不喝,任凭刮风下雨——有句话说,是程门立雪……”登时十几人跪行到叶三修脚前脚后脚左脚右,慷慨陈词,老天便是下了刀子,长剑、流星槌、判官笔、天玉腐骨粉也是不惧,忠心于教王。但那叶三修双目痴呆,悠悠想着心事,已是魂游神外,于眼前情状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
  蓦然,地上伏着的汉子齐齐出手。身后两条汉子连点叶三修腿上,腰部四处穴道,两旁伏着的汉子将一条铁链锁在了叶三修脚踝,脚前的两条汉子抱住了叶三修双腿,又两条汉子用短剑逼在了叶三修的颈上,稍远处的汉子扑进了玉清厅中。这一连串的动作眨眼做完,一气呵成。
  苏月儿见状大惊,张大了嘴还未出声,背上大椎穴一麻,颈上一左一右也贴上了两柄剑刃。
  趴伏人中,站起了一人,伸手取下了面具,吟吟笑道:“天赐良机,叶教主发昏章第十一,让杜某枉费了不少心机。”走到了苏月儿面前,道:“杜某甚谢苏女侠送礼,否则——”摇摇头叹道:“杜某瞧了叶教主与鼠魔相斗的身手,杜某自叹不如。”那一众汉子站起,面色沉凝,无有一丝方才阿谀之徒的谄媚之象。
  杜三九令属下将叶三修、苏月儿扶进玉清厅中。莲花居士、卦姑、大厌方丈已被六个汉子制住。
  杜三九向莲花居士三人做了一揖,道:“三位前辈,杜某为请叶公子到太原府,不得已而为之,三位前辈原赦杜某不敬之罪。”说罢又是一揖。望着叶三修,道:“叶教主,杜某方才趴在你脚下三呼万岁,咱两也算扯平了。”
  苏月儿眼中泪珠欲垂,颤声道:“叶教主原恕小女子故弄玄虚,使得叶教主分神,宵小之徒有了可乘之际。”
  叶三修正自沉迷,突被一群汉子抱住,待到警觉大势已去。胸中苦寒,道:“人言杜掌门极富心机,区区虽是有勇有谋——哈哈!小巫见大巫。杜掌门的手段厉害、厉害。苏女侠,莫哭、莫哭。杜掌门最是见不得人哭,尤是妇人流涕。”
  苏月儿江湖两次现身,皆是目中无人,行事脆落。现下被人制住,女儿相登时出来。听得叶三修说杜三九见不得妇人之泪,道:“小女子想哭,与他何干?”
  叶三修道:“大有干系。费阴阳曾言,三九二十七,杜掌门那是活不过二十七日,你这一哭,岂不是给杜掌门送葬么?”
  杜三九道:“杜某这三九之名可有个名堂,那是说要办一件事么、三九二十七日便料理了。”旋即道:“青绿二使。”
  青衫汉子绿衫汉子从门外进来,杜三九道:“将轿抬来,咱们请叶掌门入轿回太原府了。”
  一条汉子急步进了厅中,道:“禀报掌门,血佛老祖到了岭下。”
  杜三九道:“几人?”说罢点了叶三修几人哑穴。汉子道:“只他一人。”
  杜三九道:“不可露出岭上之事,由他上来。若后面有血佛大队和尚,便封岭以备厮杀。青绿二使,待血佛老祖进了厅中,暗施手段擒了他。”眉开眼笑又道:“擒了叶掌门的把兄,再擒了把弟——叶掌门,你那把弟在何处?”
  片刻工夫厅外响起了血佛老祖的喊叫声,又听有人道:“血老前辈驾临,教主正候你老人家呢。”血佛老祖道:“老夫把弟立教,老夫须得弄上一件宝贝做贺仪。老夫寻了六日,才在开封府皇宫中抢了这只药兽。哈哈!老夫与把弟可有时日不见啦。”
  血佛老祖大呼小叫闯进厅中。甫一进屋,门后青绿二使手中长剑架在了他的颈上,杜三九手中的短剑指在了胸口。
  血佛老祖大发雷霆,道:“把弟失心疯了?气死老夫。这可是千年宝物药兽。”说着,将手中包袱向杜三九推去。
  药兽,古代传说之神兽。神农时白民所献,凡人患疾抚之而以告症,兽即外出衔回所需药草,捣汁服之即愈。后黄帝命臣子风后记下此兽所衔草药之名功效,依此行医,果是灵验。后此兽死,其尸不见。到秦皇时,有人将此兽尸献出,秦皇极是珍之。每病,以酒泡之饮下,病愈。秦皇驾崩,此兽尸又失。
  千余年,此兽尸再不见现世,人们当成了传说,不想血佛老祖竟从皇宫盗了出来。杜三九乃知此物珍贵,见血佛老祖推来,恐利刃伤了宝物,将剑一缩。血佛老祖推那宝物时双臂向前,此刻趁势收臂将两柄剑撞开,退出门去。吼道:“叶三修糊涂的紧,老夫早就说那杜三九乃是虎质羊皮,便是不听。”喝骂声中,听的噼噼啪啪,约是打飞了几人,再无声响。
  一个汉子进言道:“禀报掌门,血佛老祖制他不住,下岭去了。”
  杜三九道:“血佛老祖下了岭去,咱们却是下不去了。青绿二使,守住了朱雀岩;蓝白二使,守住了玄武岩;黑黄二使,守住了白虎岩,紫清二使,守住了屋中一干人。余下人皆随青绿二使去守岩。
  血佛老祖虽是走脱,然却得了旷世之宝,杜三九亦是欢喜,万分珍视将包袱解开,甫一瞧去,立时闭起了眼。半晌后,仰头哈哈大笑,道:“杜某心机再深怎比得上叶教主的把兄。”说着将那包袱放在了叶三修面前,包袱中尽是大块牛肉。
  叶三修瞧着牛肉乐不可支,心道:“把兄看去浑噩,却是机灵,见势不妙,不露神色。大怒、推包、避剑、出厅一气呵成。高手,高手。较杜三九又高一筹了。”
  杜三九解了叶三修的哑穴,道:“令把兄一下岭去,江湖上立时知晓枯骨岭事了。杜某现下只有两条路走。这一么——”
  叶三修道:“放了区区等。二么,便是守岭了。却又守到何年何月何日何时?”
  杜三九道:“凭枯骨岭之险,守上十年八年也不费难。”
  叶三修道:“若区区把兄召来一干和尚封了下岭之路,咱们饿上三五日不打紧,但若饿上三九二十七日,那便叫甚么?”
  杜三九道:“叫做不攻自破么?叶掌门错了。岭下之人若不想让杜某为难几位,自会听命将食物送上岭来。”
  叶三修道:“但若如此,杜掌门怎地不将咱几人请到太原府呢?”
  杜三九道:“窒碍,窒碍!此处离太原府路程太远。若是有个闪失,杜某非但鱼死,且还网破。杜某须得好生思量思量。”说罢,从箱中取出了一坛酒,启封喝一口,递到叶三修嘴边喂服一口,道:“杜某此番为请叶掌门可谓用心良苦,倾巢而出。杜某扮作寻常武人上岭,见了叶教主的身手,不敢妄动。下岩之后,却不甘心,恰巧碰上了苏女侠,喝令杜某等再上岭来,杜某寻思不妨伺机而动,便又上岭。”
  叶三修道:“杜掌门虽是得手,但那枯骨岭离那太原府千里之途,且不说区区把兄阻路,便是三山五岳的武林好汉也不会任由杜掌门堂而皇之走过。”
  杜三九道:“杜某带叶教主回太原府,途经之处早已布下人手迎候了。”
  叶三修道:“杜帮主老谋深算,却是百密一疏,恐要大大糟糕。”
  杜三九道:“皇宫大内总管申无咎也是欲得区区而心甘。杜掌门帮众甚巨,却也斗不过申总管。”
  杜三九道:“杜某所虑只是申无咎。疯儒、狂侯二位前辈因忌莲花居士卦姑二位前辈,不会冒然出手。血佛老祖和血佛一派,自也不敢妄动。少林寺的和尚么?怎会逼杜某对大厌大师不敬。丐帮么,自有如意门弟子应对,这申无咎——不过么,杜某已遣高手在皇宫左近了。若申无咎离皇宫,杜某所遣高手便进皇宫,申无咎自是卫护皇帝老儿紧要。”
  叶三修心下暗道:“杜三九算无遗策,此番脱困怕是费难了。”
  一条汉子进厅道:“禀报掌门,血佛老祖师徒带有千余名和尚到了岭下。”
  杜三九又饮一口酒,竟不忘叶三修,喂服后,道:“血佛门下有两千个和尚,那一千余名定是匿伏专等杜某下岭才现身。再去打探!”
  一炷香工夫后,那汉子又进厅中,道:“禀报帮主,丐帮、道姑、尼姑也到了岭下。”
  杜三九道:“传喻下去,拼了性命也得守住枯骨岭。”汉子退出后,杜三九依是笑容可掬,无愁烦之色。饮一口酒,喂服叶三修一口,道:“叶教主,杜某制你之因,叶教主自是明白。若叶教主说出那秘宝图,咱们这就携手到三不朽酒楼喝个酩酊大醉。”
  叶三修道:“区区为这甚么秘宝图受尽了欺辱。”
  杜三九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了叶三修眼前,道:“叶教主识的此物罢?”
  杜三九手中的物什正是叶三修在壤垣为秋儿买的玉芨。
  叶三修心下恼恨,却也无可奈何,道:“杜掌门,区区实在不知秘宝图。但若你要伤了秋儿一根毛发,区区绝不让你好过一日!”
  杜三九道:“若无秘宝图,叶掌门的一身武功从何而得?容颜怎地易变?”
  叶三修道:“此事与那秘宝图无干。”
  汉子进到厅来,道:“禀报掌门,阳台浪子不要了性命上岭。”
  杜三九奇道:“枯骨岭又非美女如云之处,他来此何为?将他轰了下去!”
  汉子道:“阳台浪子说他爱慕的姑娘在岭上,甘愿被缚点了穴道上来。”
  杜三九瞟一眼苏月儿,道:“柳玉卮虽是阳台浪子,倒也不愧色侠二字。点了穴道,让他上来。”
  阳台浪子柳玉卮柳色侠一进厅来,吟吟一笑,道:“叶兄,在下恭贺轩辕教开教。恭喜、恭喜。在下此番带了一件非同寻常的珍贵之礼,乃是——”
  杜三九立时在柳玉卮身上乱摸。柳玉卮道:“杜掌门下手晚矣!你的属下早已将在下之礼搜去。”
  杜三九道:“杜某非是稀罕见你的珍贵之礼,乃是杜某听到了珍贵之礼便即头疼。”
  柳玉卮道:“在下可无血佛老祖的应变急智。”
  那个汉子将一只烛龙放在了桌上。柳玉卮道:“此物名唤烛龙,乃是吉祥之物。在下致上此礼,乃是恭贺轩辕教开教恢宏,吉祥如意。
  烛龙又称烛阴,人面蛇身。古传乃章尾山之神,不吃不睡也不呼吸。睁眼则为白日,闭眼则为昏夜,司掌风雨,其神光象烛火照亮阴暗之地。民间以玉、铁、铜制作,安放堂中供奉,乃是攘灾迎喜之神。这只烛龙绿玉制成,晶莹透体,色泽明丽,端的是上乘之品。
  叶三修笑道:“柳色侠瞧区区这轩辕教开教吉祥如意么?”
  柳玉卮摇头拂然道:“受此小挫不足挂怀,切不可因此气馁,更不必耿耿于怀。
  杜三九道:“杜某若现下一剑将叶掌门杀了,那又如何?”
  柳玉卮道:“杜掌门杀了叶掌门,得再杀在下,又须杀卦姑、莲花居士前辈,大厌方丈,还得杀血佛老祖,狂侯疯儒前辈,少林寺大小和尚……”
  杜三九道:“杜某只是说笑。柳色侠,你来此是——”
  柳玉卮道:“自从叶兄为在下赐号,在下每到一处便闻柳色侠称叫之声。在下听了这色侠二字,甚是受用,再无躲躲闪闪的鬼气。在下来到岭下,遇见了血佛老祖,知晓了岭上之事,在下心道:”叶兄赐号乃是在下知己了,知己么?那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且在下心仪已久的苏月儿女侠也在岭上,在下即是色侠,这侠么,可要显上一显,在下灌了半坛酒以壮胆气,大步上了岭。“说罢,双目痴痴望着苏月儿,又道:”苏女侠虽非国色天香,却也是亭亭玉立妍姿艳质。在下这几日整日被日头照射,无精打采。”
  杜三九道:“此话与苏女侠何干?”
  柳玉卮道:“杜掌门不解风情,这便失了做人一半的趣味。”
  杜三九甚是谦逊,道:“请教柳兄。”
  柳玉卮道:“杜帮主有一千金,忽一日,与一少年俊彦卿卿我我,一颦一笑尽皆倾在心中情郎身上。小嘴丹唇抿起,楚楚蛮腰拧来拧去是给谁瞧?伏在杜帮主肩上,道:‘爹爹,明日备得姑苏鸡,黄河鲤、辽东熊掌,娥眉燕窝可好?’那是要给谁吃?自非是孝顺杜帮主。人虽伏在杜帮主肩上,心儿呢?早已飞在了情郎身上。”
  杜三九拍腿叫道:“已是此般了!”
  柳玉卮道:“男女相悦便是这种体味。杜帮主不解风情,整日如一根柴棒,干咂咂,哈哈!”
  杜三九道:“正是,正是!”
  柳玉卮叫一声道:“老杜,花前月下该如何?”
  杜三九道:“自是赏月。”
  柳玉卮道:“赏月若无酒伴,无趣的紧!”
  杜三九将酒坛凑在柳玉卮嘴边喂入几口,道:“柳兄谈吐原是这般有趣,一新杜某耳目。杜某日后须得和妻小亲近亲近,解解风情。难怪杜某妻妾见了杜某将身一挺,哪有半点那个风情。”
  柳玉卮道:“掏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须怪不得妻妾,料想杜掌门妻妾原也风情,怎奈千百个媚眼做给瞎子瞧,日久厌了,只是挺挺身子。”
  杜三九道:“莫非杜某见她媚眼,也回媚眼不成?”
  柳玉卮扳起了面孔道:“那成甚么样子?堂堂掌门人乱抛媚眼?便是在下也向不做此勾当。”
  杜三九道:“那又若何?”
  柳玉卮道:“酒来!”
  杜三九将酒喂服了叶三修、柳玉卮。道:“柳兄请言。”
  柳玉卮道:“顺风扯帆,密云不雨、风月无边,金风不露,冠履倒易、水落归槽、羊肠鸟道……学问招式太是多了,太是巧了,太是艳了,太是绝了。那是三天五夜道不尽,一时片刻便学全。”
  杜三九道:“左来无事。枯骨岭奇险,本门弟子武功乃一等一身手,岭下人上不来,咱们也下不去,柳兄尽请言叙,以度时光。那一时半刻便学全是何意思?”
  柳玉卮道:“烦请杜兄将苏女侠搬到西角。”
  杜三九道:“那是为何?”
  柳玉卮道:“斜阳映桃花,桃花愈艳丽。”
  杜三九道:“是了。”将苏月儿搬到了西角,一抹阳光映在苏月儿脸上,粉红肌色灿若桃花。
  柳玉卮道:“杜兄坐这畔,手中持酒,稍倾饮上一口,先从苏女侠嘴上瞧起。你瞧,苏女侠的嘴小巧如樱桃一般。色如胭脂,唇似绽桃,微一噘起,显出万般风情——喝上一口酒——若那两片薄唇轻启,露出列贝银牙——试想,那银牙在杜掌门的耳上、发上、臂上、胸上、轻咬一口——喝上一口酒——又是何等风情?再有香舌,软下如水,硬起似弓,又如蛇般跳脱,触到杜帮主一处——喝一口酒——那处便麻痒,仿似小蛇儿在全身游走,杜兄,那小蛇儿现下游到了哪处?——喝上一口酒——哪处蠕蠕窜动?”
  杜三九捧坛喝了三口酒,凝望着苏月儿,喃喃道:“苏女侠丹唇果是令杜某心动。”突见苏月儿双目一亮,目光向右一瞥即回。杜三九扔了酒坛大喝一声翻过身去,却见叶三修已然站起,道:“杜掌门,你若五日内不将秋儿送来,区区便要不辞万难杀你了。”
  叶三修身后转出一人,竟是神医麻三公,将柳玉卮的穴道解了,又去解莲花居士三人的穴道。
  柳玉卮笑道:“杜兄有兴,在下再将那风情讲讲如何?”
  杜三九惊愕万分,道:“柳色侠好心机,又较杜某高明了。只是麻三公怎地进来?”
  麻三公道:“此节杜掌门休问了。
  叶三修道:“杜帮主,将苏女侠放了,区区保你平安下岭。”
  杜三九道:“杜某擒不住叶掌门,下岭么,自是要平平安安。杜某若不平安,秋儿也难以平安了。”
  柳玉卮道:“杜兄,你怎生将秋儿掳了去?”
  杜三九道:“此节柳色侠休问了。”
  柳玉卮道:“叶教主,在下又负你了。”
  叶三修道:“现下勿言此事。”
  杜三九将苏月儿提起扔给了叶三修,道:“杜某今日这风情解的惨了。杜某原本深信好男儿为色便惹祸上身,今日听了一听便惹祸了。
  麻三公已将被点了穴道的如意门二使解了穴道,杜三九一声不吭,走出了厅去。
  焦老雁道:“教主,便放杜三九走么?”
  叶三修道:“三位前辈受了毒伤,须得快快施治,秋儿在他手中——老焦,快快下岭向区区把兄言明岭上之事。”
  焦老雁应身而去。叶三修到了莲花居士身后,双掌贴在居士背上运功度气,费了一个时辰,为三位前辈度气行宫活血,见到三位前辈面色红起,才自停下了手。三位前辈又自运功,叶三修道:“柳兄,给区区讲一讲其中古怪?”
  柳玉卮道:“在下听了血佛老祖叙后,知晓杜三九只是制住了叶公子几人。心念一动,知麻三公为宇文苍医治眼疾,即在岭上,杜三九却是不知,玉清厅定有暗室,凭宇文苍和麻三公的聪慧历练,自是窥知了岭上之事,只是怎生避开如意门双眼伺机出手,在下上岭便是为见机行事。在下知晓杜三九嗜淫却也英雄拥独女,便打定主意用调调行事。在下给他讲论,诱昏了他的头。瞥见西墙石壁有异,心下已然明白,让杜三九将苏女侠搬到西角,挡住了杜三九的双眼。麻三公从暗门出来,先点了杜三九两个属下的穴道,又解了叶教主的穴道。也是好险,苏女侠瞧见了麻三公——怎地忘了给苏女侠解穴。”柳玉卮解了苏月儿的穴道。苏月儿拔剑刺进柳玉卮肩头,叱道:“淫贼!你将本宫主糟践——”挺剑又刺,柳玉卮躲在了叶三修身后,道:“苏女侠,在下是为了救你等,不得已而说之。”苏月儿兀自不睬,挥剑追杀。叶三修道:“苏女侠,现下情势险乱,苏女侠权且容过今日。”
  苏月儿止住了步子,道:“淫贼,本宫主日后必要杀了你!说罢出了厅门。
  柳玉卮捂着肩头,道:“若是一个女子大吵大闹要杀你,切不可也提出一把刀来。她杀你杀着杀着便倒进了你的怀中。”
  厅门轰然一声被踢开,苏月儿挺剑又冲了进来。叶三修急急拦住道:“苏女侠且先让过,柳色侠嘴上的功夫高深,你若再动手,那便要生下娃娃了。”
  苏月儿道:“叶教主原也是浮浪!”
  叶三修正色道:“区区轩辕教教主叶三修谢过苏女侠陪区区受苦受难之德。”
  苏月儿道:“此祸皆由小女子——”说着,又觉到叶三修此话虽是正色说出,然却后半句仿似有何不妥之处。
  血佛老祖冲进厅中,一双眼四下扫视,道:“哪个是老夫把弟,快快站出来。”
  叶三修走到了血老祖面前,道:“把兄——”牵动了心肠,流下泪来。
  血佛老祖上上下下端量一番叶三修,道:“你这个叶三修怎地一点也不像老夫把弟!难怪三弟说不喜欢这个叶三修,心下疙疙瘩瘩。”
  叶三修怒道:‘老子怎的不是叶三修?老子正是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叶三修。老子瞧你这把兄装腔作势,倚老卖老——”
  血佛老祖一脸喜气,哈哈笑道:“三弟怎地眼拙,这正是二弟的性子”“张臂拥住了叶三修,兀自笑个不住。忽又松开了叶三修,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展开了黄色绸帛,露出了拳大的怪兽。双眼中不知嵌着何种宝物,灿然生亮,熠熠照人。身上色气墨黑,遍体滋润,仿似才从水中捞出。
  血佛老祖道:“二弟,老哥哥为此兽可是费了心血。”说着,又自哈哈笑起,道:“杜三九的当上的大了。”正色道:“此药兽死后,被道教元阳父所收,经九九八十一日炼制,便成了眼下之样。若是有了伤痛,切下一片贴上,伤痛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愈,疗治毒伤更是灵验。”说着瞧到了苏月儿,喝道:“你在此做何?卧龙川便是你要杀老夫的徒儿,老夫先杀了你!”
  苏月儿神色坦然,向血佛老祖瞪了一眼,道:“本宫主这半日不动声色已是高人风姿了。人活了一大把年纪不明事理,当真是活到狗身上了。”
  血佛老祖实则也只是发发威风,凭他百岁年纪,怎能和一个小女子动手。然却苏月儿端着双肩斥他不明事理,怒道:“老夫不明事理?”
  苏月儿道:“你本是本教仇家师父,本宫主见了你怎地不与你计较?”
  血佛老祖道:“这是为何?”
  苏月儿道:“本教教主曾言,血佛老祖老匹夫本非恶人,只是性子顽劣。咱们的账可要将算盘拨拉清,与那老匹夫无干,他活了这般年岁也是不易了。”
  血佛老祖听苏月儿语中尽是讥讽,原本不怒也恼将起来,挥掌向苏月儿头顶拍去。苏月儿凝身不动,叶三修笑吟吟望着。血佛老祖掌在苏月儿头上尺余停下,道:“你怎地不出招?”
  苏月儿道:“本宫主偏不出招。”
  血佛老祖向叶三修瞪眼道:“你怎地不拦阻?”
  叶三修立时惶急拉住了血佛老祖,向苏月儿斥道:“血佛老祖乃是区区把兄,你竟敢出言讥讽,说不得区区日后要教训教训你。”
  苏月儿道:“便请叶教主现下教训小女子。”
  叶三修道:“现下区区另有要事——”将血佛老祖拉到了莲花居士三人近前,道:“大哥,小弟给你引荐。”
  血佛老祖道:“引荐甚么?老哥哥又非不识老醉鬼,小残慧,大厌光头!”
  叶三修道:“现下居士前辈乃是轩辕教护教,卦姑前辈是护法。”
  血佛老祖悒悒不乐,道:“这便是把弟的不是了,你立教怎地不找老哥哥来!”
  叶三修知晓把兄心事,道:“大哥乃是血佛的师父,血佛派的太上掌门人,若在小弟教中屈就,可不合武林的规矩。”瞧见把兄面色酸苦,又道:“大哥乃是小弟把兄,小弟乃是轩辕教教主,把兄向小弟喝上一声,轩辕教敢不听么?”说罢,向莲花居士望去。
  莲花居士生性豁达,且念血佛老祖无有恶行,道:“教主的把兄到了,老朽敢怠慢么?”
  卦姑道:“血佛老祖日后上岭,老身便启几坛酒来以飨老祖。”
  血佛老祖闻听武林两大高人礼下恭情,大是受用,扫去脸上晦涩气色。道:“把弟,快将药兽切下三片给他三人贴在伤处。
  叶三修用剑将药兽切了三片,贴在了莲花居士人伤处。一炷香后,三人的伤处果是去了黑气,又运功一个周天,纷自站了起来。
  大厌方丈向血佛老祖合什道:“此兽疗伤,也是老纳的造化了,谢过施主。”
  焦老雁道:“方丈,云水童子怎地逢人便赌,在下甚是不解?”
  大厌方丈眉头一跳,道:“师弟这般作为老纳劝他几次,然却险些输给了他十两银子。”
  柳玉卮朗声道:“各位前辈的毒伤已去,今日乃是轩辕教立教之日,在下做东,咱们到三不朽喝上几杯,以贺轩辕教开教。”
  苏月儿道:“你说便说,怎地瞧本宫主?”
  柳玉卮道:“在下每人瞧一眼,自也少不了瞧苏女侠。”
  莲花居士道:“这大约是那风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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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四、曲尽其妙
  子夜时分,残云掩月,群岭沉沉,叶三修站立在枯骨岭峰顶。料峭寒风中,四野幽暝,平添了几许凄色。
  轩辕教开教,叶三修杀死巨鼠,击败鼠魔、杜三九鬼蜮之行,立时在江湖武林传响。晚时,近处六七白道豪侠拜岭志贺,此时,五厅中大碗饮酒,大块吃肉,划拳行令,喧闹纷纷。
  叶三修望着墨色夜空,思绪万端。秋儿被杜三九掳去,杜三九以秋儿为挟,又要施何诡计措置自己,怎生才能将秋儿救了出来?三不朽酒楼下的三十八个武林豪侠被师父致痴,自己该是将卦姑的徒儿救出,然而师父相信自己,呵护自己,自己怎能去坏师父的筹谋事体?鼠魔丁仲年横行肆虐,杀人无算,自己的武功虽是胜他一筹,但若杀他却也不易。丐帮呢?陈清溪做帮主个中有何古怪名堂?宇文白被何人下毒杀死?看那陈清溪,只觉此人乃腹有鳞甲之人,较之杜三九更是令人难测生厌。又该怎生相助宇文苍?皇宫大内总管申无咎身居高官,偏偏搅进武林,不阴不阳,也是让人捉摸不透。假充信阳三枪门皮朱明的老者又是何方神圣?武功高强,不露行藏,出入江湖有何谋算?几事想来大伤脑筋。只是仙露山哀鸿岭莲花教一事弥怀心慰。
  莲花教赠他之礼的箱中物什是他那一夜救回了戴心心,在洞中戴心心所穿的绸衣,莲花教的教主定是戴心心了,难怪要找血佛寻仇?!
  回想起在山洞时给戴心心服药,亲嘴,盖被之事,心头荡起丝丝甜意。再一想戴心心那如花似月容颜,不觉语道:“咱们可是拜过天地,你已是叶某的媳妇了。”但又想到戴心心却是不知此节,心下萧索,道:“若能再瞧她一眼,自己所救死人活蹦乱跳,也就心满意足了。”
  残云飘过,明月现出,山岭依稀可见。叶三修心念一动,心道:“自己怎地挂虑起武林江湖大事来了?这与叶某何干?叶某何人?叶某又要做何人?先前叶某被大小魔头追逼,整日挨人拳脚,叶某为报此仇,尽可在江湖大开杀戒。只是叶某不忍,这不忍又害了叶某,仿似被绳子捆着做人。率性而为?小和尚说来容易,若率叶某性子,那便是杀尽天下小人鼠辈,再学李太白,日日喝酒吃肉,至于做诗么,将那林空斋寻来做便是。唉!天下好人难做,实不如做个恶人痛快。然而何为好恶之人?阳台浪子柳玉卮,江湖称之淫贼,也是恶人了。但叶某遇难,却是拼死相救。做好人难,为甚么要做好人?做人便是了。罢、罢、罢!今生专杀宵小鼠辈,管他好人恶人?
  想至此,长吁一口气,静下心来,望着弯弯明月,戴心心的面容又浮在脑中。叹一声,道:“回那洞中坐上一坐,走上几步,虽见不上戴心心,也是高兴,便如捧着空酒坛,闻闻酒味了。
  下岭进了洞中,虽觉阴寒之气浸身,心中却是洋洋暖意,取出火石打着燃起松枝,向戴心心当初所靠石壁之处瞧去,却见一团黑影。叶三修功高胆大,也自骇然。稳住心神,将火向前移去照那黑影,竟是坐着一个妇人,面向石壁,默默不语。
  叶三修道:“足下何人?怎地在此?”
  那妇人一动不动,洞中回声嗡嗡,仿似哑了嗓子。
  叶三修又道:“区区乃轩辕教教主叶三修,此洞原是区区居室。”
  妇人兀自不动,话声响起,道:“你是叶三修?夤夜到此何为?莫非来取所藏武功秘笈、金银财宝么?”
  叶三修听人提及秘宝便头痛,听妇人说秘宝之字便怒道:“你是为珍宝来的么?”
  妇人道:“珍宝?本——大侠对珍宝最是憎恶不过。”
  叶三修心中略展,但又想到人心叵测,这妇人不定暗自有何算计,运起了功力布满全身,道:“足下到此何为?”
  妇人怒道:“本大侠到此你配问么?”
  叶三修道:“大侠口口声声大侠,大侠乃是甚么大侠?”
  妇人突地一笑,温言道:“本大侠——”又厉声道:“你敢是不敢?”
  问话突兀,叶三修怔道:“区区何敢何不敢?”
  妇人道:“你敢将你来此洞之意说出么?”
  叶三修略一思忖,想起闻公所授:“以敌之矛攻敌之盾”之语,厉声道:“你敢是不敢?”
  妇人道:“本大侠何敢何不敢?”
  叶三修道:“你敢将你是何人说出么?”
  妇人道:“这有何不敢!本大侠乃是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似死似活吴一修吴大侠。”
  叶三修道:“你怎知区区匪号?”
  妇人道:“你是何名号?”
  叶三修道:“区区匪号乃是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
  妇人道:“那怎能一样,本大侠还有似死似活吴一修大侠。”
  叶三修虽知这妇人之言乃是戏弄,却不着恼,只因有了这妇人,仿似又与戴心心相伴了,道:“区区匪号那可是实情。”
  妇人道:“实情?好不要脸!”
  叶三修心道:“这妇人怎地喜怒无常?”道:“区区怎地不要脸了?”
  妇人道:“你无爹无娘么?无爹无娘是爹娘死了,你咒你爹娘死么?你只是不知你的爹娘在哪处要饭,做缝婆了。”
  叶三修颇是恼怒,道:“你讥损区区的爹是化子,娘为人缝破衣么?”
  妇人道:“你讲不讲理?”
  叶三修道:“区区怎地不讲理了?”
  妇人道:“你咒你的爹娘死了。本大侠行侠仗义却是不让死,虽是做了化子缝娘,然却逢年过节也能乐上几日。你发的甚么怒气,你该发怒气么?该是本大侠发怒,教训教训你这不孝之子!”
  叶三修道:“便算你有理!”
  妇人道:“半文半武么?虽是吹牛皮,也是吹了块小牛皮。文,只会说话不会写字;武,只是杀一只老鼠却是放跑了魔头。”
  叶三修道:“你怎知晓?”
  妇人道:“有一句话你不知晓么?谅你也不知晓,叫做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本大侠半文半武,那半文便是秀才了。哼!有勇有谋?最是不要脸!你被杜三九所算,谋在哪里,缚手待毙,勇在何处,被老鼠拖走了么?”
  叶三修叹道:“那杜三九实是诡计多端。”
  妇人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若那诸葛孔明被司马懿困在牛皮大帐,还摇那把破扇子作何?”
  叶三修道:“诸葛孔明么?也有用人之误,失了街亭。区区可没失了枯骨岭。”
  妇人道:“柳玉卮与你为友么?”
  叶三修因柳玉卮此番相救,甚是感念,便道:“正是。”
  妇人幽幽叹口气道:“观人观其友,你也不是甚么好东西了。唉!当年若是诸葛孔明寻上一个淫贼跑到街亭,那街亭定不会失了。”
  叶三修道:“柳玉卮虽是喜色,然则此番孤身犯险救助区区,区区甚是感念。”顿一顿,又道:“大侠对岭上所生之事一清二楚,莫非也上岭志贺区区了?区区甚谢。”
  妇人哼了一声道:“本大侠去贺你?好不要脸!你立了教,跑到本大侠足下启禀,本大侠摸摸你的——本大侠点点头,道:好自为之,励精图治去罢!”
  叶三修心道:“这位大侠约是想说摸摸你的头,象娘对孩儿一般。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妇人的话虽是句句蛮横,听来却无敌意,反是显出几分情性。
  妇人道:“本大侠已说了本大侠是谁,你呢?”
  叶三修道:“区区此来,实是心有所隐,不可言喻。”
  妇人道:“不可言喻乃是心怀歹意?”
  叶三修怒气莫名,道:“区区正是向无歹意,才屡屡被欺哄,死过了数次。”
  妇人半晌不语,温言道:“你即已死过了数次,又有何惧何忌不能讲出呢?”
  叶三修道:“区区非是惧区区讲出后于区区有何碍难,而是、而是——哈哈、哈哈、哈!”说着,想起了那一夜为戴心心描眉抹红的事来,不禁耐不住,哈哈笑开。
  妇人道:“笑甚么?”
  叶三修道:“区区想起了画眉——”止口不言,心道:“此事绝不可吐出,于那戴心心的名声有碍。”
  妇人道:“甚么画眉?怎地想起了画眉?”
  叶三修语滞,凝思片刻,道:“区区受难之时眉毛脱尽,方才来此描了一描。”
  妇人道:“好不要脸!”
  叶三修道:“正因要脸才描眉,若无眉那成甚么脸了?”
  妇人道:“成甚么脸便是甚么脸,大丈夫何患无眉!”
  叶三修道:“区区听人只道大丈夫何患无妻。”
  妇人道:“你患无眉,更患无妻了。”
  此语又触起了叶三修的心事,想到那夜与戴心心拜天地,亲亲热热喊媳妇儿,叹道:“区区有妻,患个甚么?”
  妇人语声甚是沉滞,道:“你有妻——”
  叶三修笑道:“只是区区之妻不知她是区区之妻。”
  妇人道:“好不要脸!怕是痴人说梦。”稍一沉吟,续道:“嗯,将那梦快快讲来。”
  叶三修此刻将那一夜之事憋在腹中实是难捺,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立时道:“区区便给大侠讲一梦。”他将戴心心名隐去,一夜之事尽皆叙出。妇人仿似听的入神,待叶三修叙后,幽幽道:“你这梦实是美妙。”突地语声一变,甚是尖刺,道:“好不要脸!你竟亲吻了那、那女子!”
  叶三修道:“她已是区区的媳妇了,区区怎地不可亲吻?”叹一口气道:“实则区区也非是亲吻,乃是给她服药不进,想到了老潘镇关老猪曾用此法喂牛,区区恐那女子死去,不得已而为之。”语声一变,傲声道:“在老子手上死了人,老子、老子——”想起戴心心倏然而失,心头一悲,道:“老子便也死了。”却又想到戴心心送来了礼仪,又是一喜,道:“然却老子有勇有谋,怎能死了?”
  妇人道:“好不要脸!”
  叶三修道:“大侠,你只会说个好不要脸么?区区少说也被你骂了十次了。”
  妇人默自不语,突道:“你敢是不敢?”
  叶三修心道:“不能胡乱应了。她若说个古怪之事,自己怎生应对?”道:“敢又如何?不敢又如何?”
  妇人道:“不敢么?给本大侠叩一头,你自去罢。”
  叶三修望着妇人背影,突道:“你敢是不敢?”
  妇人道:“敢!”
  叶三修道:“你便回转身来!”
  妇人撩起衣襟遮面,转过身来。
  叶三修急道:“你怎地蒙住了脸?”
  妇人转回身去,道:“你只要本大侠转身,又没要本大侠不要遮脸。”
  叶三修心道:“这妇人当真诡异。”
  妇人道:“本大侠已两次敢了,你呢?”
  叶三修心道:“她能诡异,自己不能么?”便道:“敢!”
  妇人道:“中气不足,怕了么?可别说连死都数次了……”
  叶三修道:“你要区区敢甚么?杀人么?区区可把话说在前,区区只杀宵小鼠辈。”
  妇人道:“不杀人。”
  叶三修道:“让区区交出秘宝图么?区区可没有那劳什子。”
  妇人道:“不稀罕。”
  叶三修道:“让区区去杀鼠魔么?那倒好说。”
  妇人道:“不理会。”
  叶三修道:“那又要区区做何?”
  妇人道:“这一阵尽是你抢着说,本大侠插不进口。”
  叶三修道:“那你便说。”
  妇人道:“你只须将眼闭住,心数十下。可不许快数,学那梆声快慢便可。”又一沉吟,道:“然却你在数三或是五时将眼偷偷眯开一缝怎生是好?”
  叶三修朗声道:“便是十恶不赦血佛也是守诺,区区乃堂堂教主,做贱么?!”
  妇人道:“信言不美,美言不信。言之凿凿,行之夭夭。本大侠实是放心不下,本大侠将你双眼蒙住可好?”
  叶三修心道:“不知这妇人意欲何为?若被她蒙了眼,点了自己四五处大穴,弄去太原府或是甚么山庄……然而自己已言敢了。若是不敢,岂非连那血佛也不如了。本又想说自己乃是敢了闭眼,又没说让他蒙眼,却又觉到说出显的自己小气。自己也非胆却,只是再有磨难,便救不秋儿了。却又想到妇人这半晌背对自己,不惧暗袭——罢!好歹再拼上一当。”道:“便依了你。”旋即闭起了双眼。听到嘶地一声,那妇人约是扯了衣襟,将自己的眼睛蒙了住,在脑后挽了一结。
  妇人道:“本大侠咳一声,你便数数。”
  叶三修道:“若你不咳,区区便在洞中坐一夜么?”
  妇人却不答言。叶三修只觉火光移到了面前,稍倾,移了开去。听到妇人一声咳,便即数起。突觉香风扑面,暖烘烘一片热气到了嘴边,正自发怔,又觉嘴上贴上了双唇,叶三修魂不守舍,双唇已离去。叶三修挥手抓住了妇人的手臂,右手取下了蒙眼布帛望去,大叫一声,双手松开。
  火枝发出颤颤一亮,便即闪灭。妇人已出洞而去,叶三修坐在漆黑洞中,眼前还漂浮着一张丑恶面孔。他方才所瞧到了的一张脸双眼充血,鼻孔举天,嘴巴歪歪斜斜;便是这张嘴的双唇贴在了自己的嘴上。胸中发呕,浑身打颤,用衣袖将嘴好一阵擦抹。心下奇道:“这妇人是何人?怎地亲吻自己?莫非是老娘寻子?打听到了自己是他的儿子?”立时摇头心道:“罪过、罪过。岂有娘亲儿子嘴的?!那又是谁?瞧那面孔,没有六十岁,也有五十九岁半,不对!听声音却是水嫩。是鬼么?叶婆婆么?恼了自己撇了八荒神牛教?然而叶婆婆怎地不出招惩治自己反是亲了一口?是了,定是吸走了老子的阴气,将自己遣到了阴间,不定自己已到了阴间。叶三修再也坐不住,大叫一声”酒、酒!“疯了一般跑出洞去。
  回到朱雀厅中,见云水童子竟和那个莲花客酗酗醉意低语叨叨。见到叶三修进来,嘟嘟哝农道:“咱二人四下找你,快快来喝一杯。”
  叶三修抢过一坛酒喝下。那酒冰凉,入到腹中心神一阵畅快。莲花客瞧着他道:“这酒太过霸道,你喝一坛,怕是要醉了。”话未说完,叶三修已然伏在桌上睡去。
  一觉睡到次日辰尽之时,醒转后见血佛老祖在床前走来走去。见他醒转,恨声恨气道:“你疯了么?竟喝了一坛玄冰酒,害的把兄守了一夜。”
  云水童子道:“苏宫主的十个属下不是守在了朱雀岩么?”
  血佛老祖吼道:“那些女娃儿守的住岭么?斗的了鼠魔么?你听说天下高手有女的么?哪一日老夫恼将起来将你摔下谷去!”
  云水童子立时道:“小僧赌你不敢摔小僧。”
  血佛老祖道:“赌——”摔出门去。
  卦姑走了进来,道:“教主醒了?”
  叶三修起身道:“区区贪酒,实是不该,方才将把兄也惹恼了。”
  卦姑笑道:“血佛老祖大师输了云水童子千两银子,须在十日内付了,已是恼了一早了。”
  焦老雁道:“昨夜老祖寻不见教主饮酒,正自气恼,云水童子道:‘你便没有运气和叶公子饮酒。若是小僧,今夜让他醉倒。’血佛老祖不信,云水童子便与他赌一千两银子,且不许偷,抢。这可难住了老祖。老祖一大早逢人便骂,说老焦的光头光的没有道理。见教主醒转,自是——”
  叶三修道:“大哥向不喜积财,他怎有一千两银子,须得区区给他了。”
  厅门大响,血佛老祖冲了进来,抱住了叶三修,喜道:“咱们结拜兄弟自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债同还。哈哈!”瞧着云水童子道:“小和尚,你向老夫的把弟取银子罢!可无老夫的事了。”说罢,又急步出厅,仿似躲避瘟神一般。云水童子道:“叶教主付小僧银子吧。”叶三修道:“区区现下可没银子。”云水童子道:“叶教主十日内能给么?”叶三修道:“那可难说的紧。”云水童子立时大呼小叫追出厅去。
  卦姑道:“教主昨夜到了何处?大伙寻你不见。”
  叶三修道:“昨夜晚辈饮酒多了,便到峰顶散散胸头郁闷之事。”
  卦姑道:“教主是郁闷秋儿之事罢。”
  叶三修道:“正是,晚辈想去太原府走上一趟,前辈意下如何?”
  卦姑道:“教主昨夜出去,老身已知教主心事了。老身占了一卦,竟是坎卦,喜祸参半。喜么,便是秋儿脱厄。祸么,乃是烦缠之祸。”
  叶三修道:“杜三九心机甚深,晚辈自会小心应对。”
  卦姑道:“教主与谁动身?”
  叶三修道:“二位前辈功力已复七成,但要须照应麻三公为宇文大侠疗伤,晚辈一人去便可。”
  卦姑道:“此去卦中无杀身之祸。但晋州为李克用占据,此人对梁早有异志,甚忌中原武人。杜三九在太原府势力广大,教主须步步小心。此处么,寻常江湖宵小不敢来犯,咱们也不再惧天玉腐骨粉,鼠魔便是来了也讨不了好去。教主毋须牵挂。”
  叶三修道:“晚辈的性命能活至今日,最是忘不了秋儿和丐帮赵孝舵主二人,晚辈此去乃是义字所趋。”
  卦姑道:“老身可没说教主儿女情长,实则便是儿女情长也是无妨。”
  时值之岁,乃是春木发枝之时。叶三修下岭上马驰过密林,正欲扬鞭疾奔,却见血佛老祖与云水童子站在林边。叶三修跳下了马,奇道:“把兄、云水童子怎地在此?”
  血佛老祖道:“小和尚缠着把兄不放,说是怕失了银子。把兄没有银子给他,只得跟着你了。”
  叶三修道:“跟着小弟?把兄知晓小弟要往何处?”
  云水童子道:“小僧与老祖在此处论理赌债,柳色侠下岭向小僧与老祖说叶教主欲去太原城去。老祖要随叶教主去,小僧为讨银子,自也随去。老祖,世上万般债可欠,只这赌债万万欠不得。”
  柳玉卮牵着三匹马从林中走出,道:“还有一样债万万欠不得,便是风流债。”
  叶三修望一眼三匹马,道:“把兄与二位皆要随区区赴太原城么?”
  柳玉卮道:“在下冒犯了苏女侠,对在下恨之入骨。临行前向在下说三日之内必取在下性命。在下只得随叶兄共赴太原城,避杀身之祸了。”
  叶三修道:“柳兄曾言,女子若是杀你,杀着杀着便倒进了你的怀中,怎地……”
  柳玉卮神色狼狈,道:“先前的道道到了苏女侠身上竟是大相径庭。在下原先只道天下女子尽同,原来还是不同,究是何因?在下须得费神参研了。”
  叶三修道:“你等即已备好了坐骑,自是打定了主意要随区区了。”懒懒道:“那便走罢。”
  放马行了三日,进了太原城,寻了一家客栈住下。叶三修道:“此番相救秋儿可非易事,情势也是险恶,只因杜三九实非易与之辈。区区之意是,区区与把兄救人,你二人援后。”
  血佛老祖道:“咱四人入城,老和尚,小和尚甚是惹人注目。杜三九定在城中各处置有耳目,怕是已知晓咱们到了。老夫之意,咱们须得易容。”
  血佛老祖为人行事粗豪,犯了性子便是天塌地陷也不惧,然而一触乃江湖武林之事,又较旁人心思缜密了。
  叶三修道:“正是。时下云水童子——少林寺方丈师弟,逢人便赌大名响遍江湖,但凡见到一个小行僧,自是认做了童子。把兄更是威名赫赫;且把兄面色凶狠,无出家人善相,老酒大肉穿肠,更是惹人注目,咱们该是易容才能相机行事。”
  柳玉卮道:“咱们是夜里还是白日探杜府?”
  云水童子道:“莲花客已将杜三九先前的宅院烧了,现下咱们还不知他新宅院何处?须得易容后白日访查一番。”
  一个时辰后,从客栈走出两人,当先一个满脸胡子,神色凶猛,气宇轩昂,高视阔步。身后一个老人戴一顶长毛帽子,遮了大半面孔,腰畔悬一只锡壶,一望便知是辽东参客。过了片刻,客栈中又行出两人,前面一个脸色白的发青,手持折扇,倒是斯文洒脱,一幅知书达理的书生模样,身后跟着一青衣小帽的书童。
  前面两人乃是血佛老祖叶三修易容所扮,昂首阔步行路,虎虎生风。晋州人性子温善,生相大多五短身材,健而不壮。见了此等两条大汉,兀自心中喝彩,好威风!好煞气。行来往去之人尽皆凝目瞧来。
  叶三修道:“咱们装扮是要叫人瞧不上眼,怎地反倒惹人了?”
  血佛老祖道:“怕是哪处不大妥当,咱们转回再扮过。”
  叶三修道:“怕是咱心中有鬼,便觉四处怪异了。”
  听得一声“啊呀”,茶坊中冲来一个瘦弱老翁,手举卦幡,急步到了二人面前,细细端量二人一番,赞道:“好相,好相,上上之相!老朽定要为二位壮士算上一卦,且不收卦银。来人!”
  茶坊中出来两条劣汉,一个提着三只高凳,一个搬着小桌。两只凳子放在了叶三修二人身后,一只填在了老翁臀下,小桌摆在了老翁面前。
  老翁摆摆手道:“坐下,坐下。”慢条斯理捻了几捻鼠须,缩颈咳出一口老痰,道:“老朽方才正品一壶闻林茶,这一壶茶味厚、色翠、汤清。入口似香非香,似浓非浓,端的爽气提神。老朽品的有滋有味,突觉天地景色大异,半空似有龙腾豹飞之象,地上更生虎啸狮吼之气。老朽急将双眼大睁,又见紫气东来,黄气扑地。哈哈,此乃天神临凡之象。老朽正待细瞧,黄气散去,便见两位气宇轩昂大汉行来。正是天门开,神仙下界来。老朽急步抢出,哈!果是正有二位神象之人。老朽乃太原神算,上算两千年,下推两万年。从小至丢马失狗大到天下危亡,无一不算,屡算屡中。前日,白三儿丢了一文钱,老朽掐指算来,让白三儿去狗窝里寻,白三儿果是寻着。为何?黑狗子日犯白,定是白三儿食指大动,到狗窝中偷狗,将钱跌进。白三儿,是么?”
  左首劣汉满脸堆笑,连声道:“那是不假,咱伸手进狗窝摸去,嘿!那一文钱进了手中。”
  老翁道:“黄四,说说那事。”
  右首劣汉抹一把额头,摁了两摁鼻子,正欲开口,却是瞧着叶三修二人道:“两位壮士端的威猛。嘿!瞧这部胡子,便是张飞张三爷那部胡子也无此般阔气威风。说到相,嘿!便是武曲星狄青下界也无此般豪猛。瞧——”
  老翁拍桌道:“是你小子算卦还是老朽算卦?”
  黄四立时醒悟,道:“自是你老人家算,小的只是见了二位壮士相貌好生敬佩。小的怎生不出这等相貌?若是生出,嘿!小的在太原城走上三日,让太原城人惊煞羡死。小的那可威风十足了。嘿!瞧———”
  老翁怒道:“黄四!老朽给你腾了凳子么?”
  黄四急惶道:“小的实是,———你老人家算,你老人家算。”
  老翁道:“老朽让你说的事呢!还不快快道来!”
  叶三修起身道:“老丈,咱二人身有急事,不便叨扰,待日后有瑕再寻你老人家求卦。”
  老者登时怒道:“瞧不起老朽么?白三、黄四,你二人听好了二位壮士所言急事,立时去办。在太原城,老朽要办几件事,府衙也得让开三分道。是不是?”
  黄四白三儿齐声道:“那不是假。”
  老翁道:“二位壮士快说那急事,今日这卦老朽算定了。老朽活到六十五岁、六十六岁了,还未见过此等凛然生威堂堂之相。”
  血佛老祖甫被老翁搅扰时心下怫然,但往后听到老翁言语有趣,消去了气恼,任由老翁强聒不休。叶三修心道:“好歹挨上片刻,免的生出事端。”
  老翁端起架子,老气横秋道:“二位壮士要算何事?君子可是问祸不问福,问败不问成。”
  叶三修道:“老丈随意。”
  老翁大为不悦,道:“老朽算卦最是讲究不过,怎可随意,快快道来。”
  叶三修心道:“胡乱说上一句,免得老丈缠夹不休。”便道:“咱算日后前程。”
  老翁站起,俯身凑前,伸手摸摸他的后脑、枕骨、耳骨、眉骨,道:“嗯,是了。”又向血佛老祖道:“这位壮士所算何事?”血佛老祖道:“咱也算一算日后前程。”
  叶三修心中笑道:“把兄年逾百龄,算的甚么前程。”向把兄瞧去,血佛老祖也向他瞧来,双目触上,二人捧腹大笑,显是一般心思。
  老翁却是大怒,怪叫一声,道:“二位壮士前程,那是、那是似锦。老朽送二位壮士一首偈诗。”托腮沉吟道:“秋园东望路漫漫,袖儿龙钟泪不干。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吟罢,喝一声道:“去罢!”起身一步三摇进了茶坊。
  二人见这老翁先恭后倨,吟了一首诗扬长而去。虽是不解,也只得按下心头疑云,分开观望众人,快步回了客栈。
  云水童子和柳玉卮在屋中正自说笑,见到叶三修血佛老祖进来,立时笑的打跌。嚷道:“半空似有龙腾豹飞之象——哈哈!”
  叶三修道:“你二人怎地也回来了”
  柳玉卮道:“咱二人见你两个被人缠住了算卦,也恐遭殃,便躲在众人后瞧了一阵,急急溜了回来!”
  血佛老祖道:“那老儿说的有趣。那一首偈诗怎地说?”
  叶三修道:“秋园东望路漫漫,袖儿龙钟泪不干。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柳玉卮道:“此诗是天宝年间嘉州刺史岑参怀感家园之作,怎地成了偈诗?在下瞧那老儿是借了二位壮士的相貌胡天黑地,故作高深说上一番,让人敬畏他罢了。”
  云水童子吟道:“秋园东望路漫漫……”
  用过饭后,四人盘谈一阵,云水童子毫无来由发开脾气。指斥柳玉卮寻花问柳自要穿街进巷开百户门,于那地舆该是有门道探察;血佛老祖是老的不能再老的江湖,叶三修枉做掌门,却是不通谋略,二人被一老儿一卦打回店中。
  叶三修道:“云水童子所言不谬,今夜区区夜探杜府。”
  云水童子冷笑道:“杜府已被莲花客一把火烧了,现下搬至何处知晓么?莫不成大半夜敲醒几百户人家问:‘如意门杜掌门住在何处?’人家醒来,打个哈欠,瞧你一身夜行黑衣,道:‘偷人是这般偷法么?偷杜掌门?活腻了么?”
  四人最终定下明日扮成太原城人一般,无一处惹眼处。寻一个小儿问清杜三九现下的府宅何处?若是找个汉子打探,那汉子不定就是杜三九的属下。尔后去瞧清地势,回来再做商议。
  次晨起来。血佛老祖身罩灰色粗布长衫,与云水童子头上粘了从叶三修、柳玉卮头上剪下的头发;柳玉卮扮作了浪荡公子,叶三修唇上贴了两撇胡子,买了条口袋搭在肩上。
  四人出了客栈,血佛老祖与云水童子仿是爷孙俩;柳玉卮与叶三修又仿是少东家和管家。四人分做两拨,相离八九丈。转过一个街口,瞧见一群小儿顽戏,云水童子走去。
  血佛老祖心道:“小和尚人小鬼大,用不了几句话便能将杜三九的新宅问出。
  云水童子回来,道:“小儿只知杜三九的旧宅,新宅却是不知。”
  血佛老祖道:“依着老夫的性子,抓上三五个人问上一问。咱们是不是胆子小了?”
  云水童子道:“小心做的千桩事,撑的千年船,万万不可鲁莽。”
  血佛老祖瞧着一家杂货铺,道:“咱们装做买物什,向那店主打探,这等人的讯息灵通的紧。”
  二人进了杂货铺。四眼瞧了一阵,血佛老祖摸着架上铜制酒具。道:“这把酒壶甚是顺眼。”
  店主是个四十余岁的无须汉子,凑上前,道:“老丈,这具酒壶所制可是不易,用了九十二道工,才卖一百二十文钱。老丈买回,摆在桌上金光闪闪,抱着孙儿,一口老酒,逗逗孙儿,那可是天大乐事了。”摸着云水童子的头顶,又道:“这是老丈孙儿罢?眉清目秀,只是愁眉不展,病了么?须得快去诊治。常言道:饭要慢吃,病要快医。”
  血佛老祖道:“这具壶倒是——不过瞧着不大富贵。”
  店主道:“不大富贵?你老瞧瞧,不大富贵?!太原府衙大人,总兵大人,如意门杜掌门用的便是这壶。不大富贵?怕是老丈不大富贵,腰中无银两罢?”
  血佛老祖道:“你去过杜掌门的府宅么?怎知他用的是这壶?”
  店掌柜道:“过年时咱给杜掌门送礼,偷偷瞧了一眼堂中,正是摆着这么一具酒壶。”
  血佛老祖道:“老夫可不信,怕是你连杜掌门府宅何处也不知。”
  店掌柜道:“怎地不知?府衙向左——现下在哪处了,小的可真是不知了。前十日,半夜忽地起了大火,小的第二日去瞧,唉!好好的一座深宅大院烧了个干干净净。”
  里间出来个垂绺童子,道:“杜掌门现在哪住,我知晓。杜掌门府宅烧了,咱们六七个伙伴去捡物什,又跟着杜家人去瞧新宅院。”
  血佛老祖道:“现下在哪儿?”
  童子道:“便跟我去。”跑到了门外。
  云水童子跟了出去,道:“你和我说,我给你一吊钱。”
  童子伸出手,道:“拿来。”
  云水童子身上无银,道:“你先说,我和爷爷要了给你。”
  童子向里瞅瞅,道:“便在西水湾,总兵大人府向右再走,到了一棵老枣树前,就是了。”
  云水童子知晓血佛老祖也无银子,正自思忖却听血佛老祖和那店主吵了起来。进去瞧到那店主赤脸嚷道:“你怎地将把儿捏歪了?”血佛老祖道:“老汉只是拿了一拿,又没捏,怎弯了?”店主道:“原先这把手正对雕着的龙口,这不偏了龙口了么?这般金贵酒壶可不能走样,便象人的鼻子,准头正对仁中,走了样子成甚么,怪物么?”血佛老祖道:“那便怎地?”店掌柜道:“自是你提回家去。”血佛老祖道:“你怎地不早说!”提起便要走。店掌柜道:“要抢么?街外可有巡街衙役,跑的了么?”血佛老祖道:“是你要老汉提走——”店掌柜道:“那般说是客气。你怎不想想有那般轻巧么?小的去了你家,将你儿媳鼻子扭歪了,便可接走么?须的付钱。”血佛老祖道:“老汉可没有银子。”店主讥道:“早就看出来啦!走罢,见官去!”
  串铃响起,一个郎中走了进来,向二人问了几句,劝道:“这位老丈,那把儿歪了,老丈买回就是。小小一百二十文钱,掏出来扔在柜上,也显显老丈的气派。店家,杀杀价,瞧这位老丈也非王公员外,一百文钱就是了。店家,把儿歪了并不碍事,莫非饮酒时先端起壶来细细瞧瞧把儿,这个道:‘把儿歪了米线之距。’那个道:‘壶嘴短了发粗。’既是不碍事,又怎生强要老丈买了?常言道:商利贾仁。买卖么,自要和市,然则须得仁义。无利不商,无仁非商。这个道理既大且深,须慢慢品味。懂得了这个大诀,方能大赚大赔。无大赔便无大嫌,便是皇家买卖亦是如此,哀帝不识此理,不懂大诀,赔了天下。梁帝懂了,赚了一座江山。让人一步自然宽,你今日让老丈一步,来日老丈怀揣一百两银子前来将你这店中物什尽皆买走,你便大赚。若是你不让一步,老丈逢人便说太原城西肆杂货铺掌柜手黑心狠,嘿嘿!谁再来?谁再敢来?你便大赔。又道是众口铄金,众感成城。两位意下如何?”
  店掌柜道:“……揣一百两银子,小的瞧他这一世怕也没使够一百两。”
  郎中道:“这般讲可有失天和了。方才咱瞧见老丈的孙儿——便是这个孙儿——日后那可要——呀!老丈,令孙面色晦气,双目赤涩——伸舌出来。怎地不伸?须知病来如山倒。瞧你身子薄弱,若是山倒了,你可服受不住。快伸!是了,舌苔黑黄,乃腹中有火,胃火。两缘浅绿,肝伤。面隐青气——呀!这便是瘟病。”郎中取出一块方布捂在了嘴上。
  店掌柜闻言登时将三人推出铺外,道:“小的夜里梦见一阵大风将衣衫吹散,原是要染病,快去,快去!”
  三人站在街上。血佛老祖对郎中甚是感念,正欲拱手做别,郎中拦止道:“令孙已然罹病,须得给他诊治。是了,老丈无银,咱不收诊金便是。”
  血佛老祖道:“老汉孙儿打小便是这般,也活到了今日。无妨,无妨。谢过,谢过。”
  郎中面色大异,道:“打小就是这般?瞧令孙有八九岁罢?”
  血佛老祖道:“怕是十四五岁了罢。”
  郎中道:“怎地怕是?便连自己孙儿的年岁也不知么?”
  血佛老祖道:“老汉还有急事料理,别过,别过。”
  郎中道:“不可去,不可去!老丈说令孙打小便是这般。打小,那是说一两岁,现下怕是十四五岁,十余年这般,小可须得参研参研。老丈,小可给你十两银子,老丈让小可给令孙医病。小可的诊金十两,咱们便两不相欠了。”
  血佛老祖瞧这郎中歪缠,再不搭话,转身便走。朗中嘿嘿冷声笑道:“老丈捏坏了酒壶把儿,谁还再买?把儿,把儿,紧要之处。若是歪了,提壶倒酒倒在桌上,没喝酒便醉的手抖么?”
  血佛老祖怒道:“你这郎中怎地歪缠烦人?”
  郎中亦是怒道:“医者之德,父母之心。令孙前程全在这个岁龄,正是长肉坚骨之时。若是患了缠身之疾,便是长成人了,也是病病怏怏。习武,不必想了。学文?整日躺在床上守着药罐能学么?倒是久病成医,能背的出几个方子来。说不得,医者之德,父母之心。令孙之疾,小可医定了,小可怎能见死不救,见病不医。便是你老丈,也是腹火上升,肝气不舒。双目不明,心包有火。额头发青,多半中风。两唇发黑,脾内甚阴。双手颤抖,中焦阻行。医、医、医!快领小可回店。”
  云水童子道:“你怎知咱们住店?”
  郎中道:“你两个是太原口音么?若是走亲,怎地无人陪伴?定是住店了。”
  云水童子道:“咱连银子也无,怎能住店?”
  郎中道:“你爷孙两个,怎地不见中间那个?银子便是在令尊腰上掖着。若令祖拿了银子,便喝了老酒,若让你拿了,便买了糖吃。居家过日子,银子紧要。有道是贫寒夫妻百事衰,这一衰,老丈连酒壶也买不起了,摸了摸还险些出乱子。”
  血佛老祖恨不得将这朗中一把提起摔死!却又忌出了人命误了欲图之事,只能是双眼凶狠瞪着郎中。
  云水童子道:“咱这病明日便好,你信是不信?”
  郎中连连摇头道:“老丈听听,令孙已是病的糊涂了。有道是病去如抽丝,一团乱丝,不定要一根根抽到哪年哪月。快快回店,小可立时给他诊治。”
  云水童子道:“咱和你一赌明日便好?”
  郎中道:“糊涂的厉害了,怕是命在旦夕。快快回店,小可立时用药。”
  云水童子道:“你若不赌,咱死不回店。”
  郎中急急捂住了去水童子的嘴,道:“病家最忌说这个秽字。你一说死,便阳气抑,阴气重。,你一说死,便常自泪水盈盈,哀气重重。世上有许多字,怎偏生说死?死有何好说?若死好说,怎地人见了面不说:‘哈,阁下没死了么?’‘哈,在下还没死,’‘哈!阁下来此意欲一死么?’‘哈,在下来打探你死未死。’‘哈!在下还未死!阁下费力打探了。’‘哈!没死便好。’哈!在下非但未死,且活的自在。脚前有水,背后是楼。天上有云,地上开花。不死、不死。快去,快去。你懂么?”
  云水童子道:“咱尽听你哈来哈去了,不懂。”
  郎中虎撑重重一顿,掉头便走,隐入巷中。
  虽是被郎中搅的心恼,然而终是知晓了杜三九的新宅之也是心喜,向那城西行去。
  城西西水湾杜府四遭,曲水弯弯,树木青青,尤是门前一棵老枣树夭矫婆娑。
  云水童子方自下了小桥,树后冲出七八个童子,嘴中喊道:“给银子,给银子。”那杂货铺店掌柜的儿子叫的更是起劲。
  柳玉卮摸出一两碎银扔给了众童了。店掌柜儿子拾了银子却是不走,高声道:“这个小哥让咱说杜掌门在哪处住,说了给五吊钱。现下给了一两,倒是大气。”一指杜府道:“这便是杜掌门府宅,进去么?”众童子齐齐叫道:“杜掌门,有客来啦。”
  四人又回到店中,血佛老祖道:“此番未行事尽碰蛮缠之人,当真是晦气。”
  叶三修道:“临行前,卦姑前辈曾占一卦,说此番出行烦缠之事甚多,正是应了,然却也是中上之卦,无血灾之祸。”
  柳玉卮道:“杜府围墙两丈高,三进院落,共是十八间房舍,咱们今夜便进去。”
  叶三修道:“区区与柳色侠进院救人,把兄与童子在外接应。”
  忽听院中有人高声道:“江湖威名赫赫轩辕教教主,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叶三修叶教主;仙风道骨,硕果仅存血佛老祖前辈;风流逍遥阳台浪子柳玉卮柳色侠;福慧双修,一代名僧云水童子韩父韩大师在么?在下如意门蓝衣使,奉掌门之命,前来相请四位过府。”
  四人闻言失色,顿吃一惊。柳玉卮道:“杜三九当真是诡秘,将咱知晓的清清楚楚。”
  血佛老祖道:“那方士郎中定是杜三九遣派戏弄,待见了那厮,老夫定让他吃些苦头。”
  云水童子道:“现下怎生是好?须得有个计较。”
  叶三修道:“杜三九既已知晓了咱们的行踪,咱们便去会一会他。”
  院中停着四顶小轿,一众住客纷自出屋顾盼。这个道:“那小和尚便是云水童子名僧了。一代名僧怎地愁眉苦脸?定是深解佛家禅理所致。”那个言:“那个便是阳台浪子了。当真是风流俊美,可别让你家娘子瞧见。嘿嘿,咱瞧了也动心。”
  叶三修行到蓝衣使面前,道:“又是阁下,有道是冤家路窄。”
  蓝衣使道:“有道是冤家易解不易结,请四位上轿。”
  一代名僧云水童子韩父皱着双眉上了桥,风流逍遥阳台浪子柳色侠环目四下含笑点首,摇扇入轿。
  盏茶功夫,到了杜府。杜三九与四使正自迎候。见到叶三修,板起了面孔,气哼哼道:“叶教主得理不让人么?要骑在杜某颈上拉屎么?见好不收没完没了么?请!”
  叶三修道:“杜掌门之言区区可是不懂。”
  杜三九道:“叶教主何时学会了装疯卖傻?”
  叶三修心道:“杜三九莫非是指自己四人易容暗袭他么?暗袭不成,那便明抢。”抱拳道:“区区四人到太原未先拜上杜掌门,还请原谅则个。”
  杜三九立时笑容满面,向血佛老祖揖道:“晚辈见过前辈。然却前辈面上霜色重重,是怪杜某礼数不周么?杜某知晓了四位住处,立时命轿去迎,叮嘱庖师须得将那九转大肠,脆皮炸肠头做的精细。”
  血佛老祖最喜吃这两道菜,闻言哼了一声,气色平和下来。
  杜三九又向叶三修、云水童子、柳玉卮一揖,道:“柳色侠可得再给杜某讲论讲论那风情。唉,杜某见了几次小和尚也是一张苦脸,莫不成杜某点了你的笑腰穴?”
  云水童子道:“杜掌门的手段太过高明,小僧不得不皱眉叹息。”
  杜三九哈哈大笑,拉起了叶三修的手,与众人进了堂中坐下,待上了香茗。杜三九道:“咱们酉时开席,先自叙上一叙。叶教主,你斥杜某人心机太深,实则叶教主的手段令杜某赞叹。好手段!秋儿毫发无伤罢?杜某所言是实罢?”
  叶三修闻言立时怆怒,心道:“杜三九又施障眼法了。”便要发作,云水童子道:“杜帮主过奖。”说着,向叶三修眨眨眼,又道:“叶掌门以计取回秋儿姑娘,乃是要个颜面,让杜帮主日后行事细细想上一想。”
  叶三修、血佛老祖,柳玉卮听了云水童子之言,更是满头雾水。杜三九说秋儿已被救走,云水童子居然直认,但又想到这小和尚言语行事每每出人意料,便默自不语,细细思量其中古怪。
  血佛老祖心道:“是了。小和尚使的是假痴不癫之计,以便有机行事。”
  柳玉卮心道:“言多必失。小和尚虚言应假,打草蛇随上,使得杜三九失语,那时便知底里了。”
  杜三九道:“叶教主将秋儿姑娘带了走,还在太原城盘桓,莫不是要暗中戏弄杜某?幸而一群稚子门外喊叫,惊动了蓝衫使,查见了四位所居客栈,见了四位真容。现下杜某即已知晓了,咱们便喝上了三四天酒。”
  叶三修道:“杜掌门又要施计制住区区么?”
  杜三九怫然道:“杜某曾言枯骨岭一事要一击而中。杜某败了便即休手,又何必请四位到府中?怕四位不会将杜某新买的宅院砸个稀烂么?四位请随杜某来。”
  杜三九领着四人出门到了马厩。只见马厩中拴着四匹神俊黑马。毛色油亮,长腿细踝,一望便知是上等良驹。杜三九向那马夫道:“这四匹马为谁而备?”
  马夫道:“半个时辰前,老爷将小的唤去,吩咐将府中最好的四匹马洗刷干净,说是给一位叶教主,一位血佛老祖前辈,一位柳色侠,一位云水童子,随时听用。”
  杜三九道:“叶教主听了罢,杜某行事拿的起放的下。杜某擒不住叶教主,又何必结怨?既以结怨,又何必不早早消弥。日后杜某到了洛阳,还能喝上几杯水酒。否则,洛阳人已将杜某恨的咬牙切齿,说是有人贴了檄文,那文上说杜某是天大恶棍,要拒之以城,杀之于野,杜某只得扮个乡下汉子去了。”
  叶三修道:“杜掌门讲理讲的堂而皇之。”
  杜三九道:“叶教主是讥斥杜某在枯骨岭施计么?然却叶教主救那秋儿不也施了计么?!现下想来,杜某那计太是拙劣,不堪入目。给叶教主叩头,三呼万岁。叶教主之计呢?高明,高明。前日,杜某与秋儿共席,意欲解劝秋儿休得茶饭无思,席上还有白黄二使相陪。哈哈,有趣,有趣。那秋儿要面吃,竟是吃的爽快,又与杜某碰了三杯,杜某属下二使也与杜某碰了一杯。杜某只道二使有了醉意,和掌门人一般起坐了。用过饭后,二使与秋儿不回内院,反向外院的堂门行去。杜某甚是惊异,问道:‘何处去?’那秋儿道:‘咱们走呀,莫非要在杜府住几年么?常言道,接风的饺子送行的面,咱已吃面了,便该走了。’‘杜某喝令二使将秋儿请回内院。二使齐声道:’谢过掌门请酒。’说罢竟施轻功去了。杜某三杯酒入腹后,昏昏沉沉,已知中了迷药。便在那时,管家惶急进来言道:‘有人将白黄二使点了穴道,脱了衣衫扔进了酒窖。’四使追了去,片刻又转回道:‘咱们才自追出十几丈,叶教主现了身,呼呼两掌将咱四人激的躺倒,扬长而去。’叶教主,扮秋儿女子是苏女侠么?”
  云水童子道:“正是苏女侠所扮。此计么?乃是小僧想出。小僧是名僧,胸中自有韬略。若那日杜帮主追出,便不是叶教主出手了,乃是血佛老祖暗中施出一招绝魂掌了。”
  血佛老祖怒道:“老夫从不暗中袭人,须得大喝一声才出掌。”突地想到:“再说下去,小和尚又要打赌。且还欠小和尚一千两银子,若在杜三九面前提起,颜面可不大好看。”便不在言语。
  酉时开席。叶三修四人除了云水童子神色笃定,三人心下惴惴不安。两个时辰的酒喝的莫名其妙。秋儿被救一事杜三九说的活灵活现。瞧不出一丝玄虚。席间又是豪气干云。一杯接一杯饮下。三坛酒尽,先自醉倒,叶三修四人也是昏昏沉沉离席睡去。
  次晨醒来,四人急急运功一周天,功力无滞,各自歇下心来。柳玉卮道:“秋儿果被救走了么?”云水童子道:“从此刻起,三位须得听小僧铺排,秋儿之事休得再提,待出了杜府,小僧自会讲论。”
  蓝衫使来请他四人去用了早饭。杜三九一力挽留四人,叶三修道:“区区才自立教,冗事甚繁,不得不辞了。区区甚谢杜掌门款待,昨夜的酒喝的确是尽兴。”
  杜三九道:“日后杜某到了枯骨岭,叶教主也不吝一陪就是。只是杜某不能聆听柳色侠的风情之教了,可惜,可惜。”
  四人辞别杜府,过小桥行出几十丈远,纷自望着云水童子,意是索解,云水童子按转马头向城外疾驰。
  出城里许,在一间打着酒幌的茅屋停下。蓬下,面色和善的公公婆婆坐在凳上候客,见四人走进,起身端壶沏茶,摆上了面点。
  叶三修、血佛老祖、柳玉卮三人却是顾不得喝茶,瞄一眼公公婆婆,悄声道:“童子,其中怎生情由?”
  云水童子意态悠闲,啜茶、品点、伸腰。
  血佛老祖拍一掌云水童子,道:“小和尚,快讲!”
  云水童子道:“老和尚若还小和尚赌银,小和尚便讲。”
  柳玉卮道:“在下担保老祖十日内还了赌银。”
  叶三修道:“童子快讲,区区心急的很。”
  云水童子将茶盏轻放桌上,缓缓开言,问道:“咱们连番遇蛮横怪人,怪是不怪?”
  三人道:“嗯。”
  云水童子道:“先是方士霸王硬上弓强算卦怪不怪?”
  三人道:“嗯。”
  云水童子道:“但那方士所言云里雾里,怪不怪?”
  三人道:“嗯。”
  云水童子道:“临了所留偈诗却是唐诗,怪不怪?”
  三人道:“嗯。”
  云水童子道:“那诗怎生说?”
  柳玉卮道:“秋园东望路漫漫,袖儿龙钟泪不干。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云水童子道:“柳玉卮愚不愚?”
  三人不知云水童子何意,却又恐他不言,道:“嗯。”
  云水童子道:“阳台浪子自命风流才学;岑参的诗是这般写的么?”
  三人道:“不是。”
  云水童子道:“那是哪般?”
  三人道:“不知。”
  云水童子道:“乃是故园东望,为何变做秋?第二句是双袖龙钟泪不干,却是变做了袖儿龙钟泪不干。头句打头一字,二句二字是何字?”
  三人道:“正是秋儿二字。”
  云水童子道:“这诗最后两字是甚么?”
  三人道:“合起便是秋儿平安。”
  柳玉卮道:“救秋儿姑娘的乃是三男一女——”
  云水童子道:“方士郎中是一人,又有白三黄四。”
  三人道:“一女呢?”
  云水童子道:“送秋儿去了?”
  三人道“去了何处?”
  云水童子道:“那郎中怎地说?”
  三人道:“怎地说?”
  云水童子道:“择字连起便是:还未死,来此何为?用不着打探,非但未死,且活的自在。快去,快去。咱都不死,脚前有水;身后是楼,天上有云,地上开花。”
  叶三修低喝一声道:“此处像是卦姑前辈所居的浮生庄。”
  云水童子洋洋自得道:“正是。秋儿平安,已去浮生庄。”
  柳玉卮道:“然而那四人缘何要救秋儿?救了秋儿怎生不走?又怎知咱们来了太原城,怎地识得咱们?又怎知咱们易了容,怎地不明说了此事?”
  三人齐齐望着云水童子。半晌不见云水童子答话,叶三修道:“莫非是卦姑前辈另遣人来救的么?”
  云水童子道:“蠢!”
  叶三修道:“卦姑前辈高人,怎会此般行事。”
  柳玉卮道:“定是莲花教的高手来了。”
  云水童子道:“蠢!”
  柳玉卮道:“只苏女侠知晓此事。咱们动身时,苏女侠还未下岭。”
  血佛老祖道:“莲花客是谁?”
  三人道:“不知。”
  血佛老祖道:“莲花客为何烧了杜府?”
  三人道:“不知。”
  焦老雁道:“莲花客是不是带了两个随从?”
  三人道:“正是。”
  血佛老祖道:“莲花客知晓不知晓此事?”
  三人道:“知晓。”
  血佛老祖道:“莲花客为何五更下岭?”
  三人道:“赶脚程到太原城来了。”
  血佛老祖道:“正是!”
  三人道:“莲花客为何要救秋儿。”
  血佛老祖道:“莲花客为何送了千两黄金?”
  叶三修道:“听焦老雁说莲花客乃是莲花居士老友,莫非是莲花居士遣他来的?”
  云水童子道:“蠢!”
  叶三修道:“居士前辈伤愈便喝醉了。”
  云水童子道:“秋儿姑娘正是莲花居士救走。”
  三人道:“莲花客又是谁?”
  血佛老祖低笑一声道:“老夫懂了,把弟立教之时少了一人,多了一人。”
  叶三修一顿茶盏,道:“区区懂了,去年江湖上少了一人,杜府多了一人。”
  柳玉卮拢了折扇,道:“在下懂了,立教之日多了一个莲花客,少了一个何公子。去年江湖上少了叶教主,杜府多了何公子。”
  云水童子道:“莲花客是谁?谁救走了秋儿姑娘?”
  血佛老祖道:“老夫三弟好大本事。”
  叶三修道:“区区回岭立时煮一百颗牛头。”
  柳玉卮道:“在下定将那双斧伐枯树教——那是教的么!在下见了何公子便和他磕头结拜——何公子怎能和身负淫贼之名之人拜把子?在下——”向三人问道:“在下怎生是好?”
  血佛老祖道:“你真想对老夫之弟示一示心意?”
  云水童子道:“柳色侠是好男儿么,好男儿便一言九鼎。”
  柳玉卮道:“何公子有勇有谋,有情有义,当真是大好奇男儿,在下敬重万分。只是在下不知怎生是好,三位说出怎生是好,在下自当应允一言九鼎。”
  云水童子道:“你只须听上何公子一句话就是了。”
  柳玉卮道:“甚么话?”
  叶三修道:“区区把弟定是说上一句:柳色侠改成柳大侠就是了。”
  柳玉卮登时面色灰败,讷讷不言。
  血佛老祖道:“你若是食言么,老夫便将你送给了申无咎,做了朱晃老儿的太监。”
  柳玉卮突又喜道:“何公子有情有义之人,绝不说此话。”那婆婆上前道:“客官还用茶么?”
  秋儿已然平安,杜三九言明向叶三修陪罪,绝不再生异心。四人兴致勃盛,齐齐站起,权将一碗清茶做酒饮下,却又齐齐坐下,一头伏在了桌上。
  公公瞥一眼伏在桌上四人,道:“血佛老祖,叶公子功夫甚高,怎地连茶中迷药也品不出来?”
  婆婆一脸怒色道:“瞧那想起秋儿急巴巴神色,怕是一杯猪尿也喝了。”
  公公道:“叶教主仿似对那秋儿甚是专情。”
  婆婆闻言立时将手中茶壶摔的稀烂,忿忿道:“快快打他两记耳光,解解小姐心头火气。。。”
  公公迟疑道:“小姐,真要打么?”
  婆婆厉声道:“快打!”
  公公扶起叶三修的脸,双眼瞧着婆婆。
  婆婆冷哼一声道:“你那手若不管用,便该废了。”
  公公一掌掴去,听得一声脆响,婆婆立时道:“你怎地出手这般重?”
  公公道:“小的又没打他,小的自个儿拍了巴掌。”
  婆婆道:“竟敢欺哄本小姐,想是你活的不自在了。”
  公公咬手挥掌,又一声脆响。婆婆扬臂打了公公一记耳光,叱道:“打便打!让你出手重么?”
  公公笑道:“小姐,小的做了障眼法。小的——”公公双掌拍响。又道:“小的知晓小姐对叶公子——”瞧见婆婆的手臂动起,转口道:“小姐,难怪庄主说和小姐出行乃是一惊一喜。”
  婆婆收臂道:“此话怎讲?”
  公公道:“一喜便是小姐行事古怪有趣,便如扮郎中、扮方士。一惧么,小姐喜怒无常,尤其是这两年来。小姐,这四人怎生措置?”
  婆婆凝思一阵,道:“将老和尚,小和尚,柳玉卮捆进粪车运回洛阳。”
  公公道:“叶公子呢?”
  婆婆道:“须得让他大吃苦头!”
  叶三修醒转之时,已是森森月夜了。凝神四望,自己竟是躺在荒野之中,不禁愕愕惊奇。把兄三人呢?稍一思忖,叫苦不迭,又上了杜三九的恶当。那公公婆婆定是如意门的高手,在茶中放了迷毒。心道:“杜三九费尽心机欲擒自己,既是迷倒了自己,怎地扔到身湿淋淋无一干处。又嗅到了腥臊之味,仿是被尿水浇过。”
  重又坐下细细思忖一番,实是想不出何人这般折辱自己。莫非是把弟么?摇一摇头,心道:“把弟断然不会!”
  站起信步走去,约莫行了一个时辰,到了驿道路畔。此刻,天已微现晨曦,四周渐次清亮起来。沿路远眺,望到了昨日饮茶的茅屋。快步过去,桌凳依旧。心道:“莫非那公公婆婆还在?真是胆大,不怕寻来。”举手正欲叩门,又心道:“不妨先瞧瞧有何古怪?”悄自到了屋后,伏在后窗伸舌舐破麻纸,向里瞄去。
  屋中竹榻上躺着一个公公,一个婆婆。细瞧之下,已非昨日的公公婆婆了。那公公双手伸出被子,长长打个哈欠,揉了一阵眼睛,道:“老婆子,醒了么?”
  婆婆被中应道:“醒是醒了,只是——”
  公公道:“咱们这一觉睡的稀奇。不让你和那个婆婆饮酒,你偏偏逞能,醉的死狗一般。咱和那公公老哥俩,喝上一坛那是常情,醉了么,也是痛快。”
  婆婆道:“那位婆婆相让不过,只得喝了。唉!四十二年未喝酒了。”
  公公道:“四十二年,怎地是四十二年。”
  婆婆道:“上一次喝酒还不是你这老鬼在洞房逼我喝了一杯?”
  公公婆婆歇了嘴,约是想那四十二年前的洞房花烛夜了。
  叶三修回到屋前,心道饮几杯茶,用些面点再动身。坐在桌畔却见桌上放着一页纸。拿起瞧去,上面赫然写着:叶三修,小人鼠辈尔。登时火起,挥掌拍桌,訇然大响,惊动了屋中的公公婆婆。公公哑声道:“客官休急,老汉这就起来烧水沏茶,老婆子快快起身,已有行路客人了。这一觉莫非睡了一日一夜么?”
  叶三修恨不过小人鼠辈,不料自己竟被骂作了小人鼠辈。胸中兀自喘吸不定,牙齿咬的咯咯响。听到公公话声,平下怒气,又向纸上瞧去:斥你小人鼠辈,你定要拍桌,那桌子便碎了。
  叶三修瞧一眼桌子,果是四分五裂,试着推去,颓然散落。
  公公出门瞧见,急道:“客官,怎地打碎了桌子,口渴腹肌也须得让老汉有个忙乱整治的工夫。”
  叶三修苦笑一声,又瞧下去:目下武林纷乱不已。轩辕教立教之日,即受鼠魔侵袭。莲花居士,卦姑二位前辈护教致伤。然,叶小儿于前辈之伤不顾,丢宇文苍眼疾脑后,弃武林正义置之,为一色相伴淫贼会美,与杜三九沆瀣一气把盏论杯。小人啊小人。本大侠堂堂男儿,对叶小儿行径恼怒万分,本想一刀杀之,但念小儿方至弱冠,日后不定脱胎换骨,除旧布新,强将恼怒压下。现告知于你,妖女秋儿已被本大侠救出,意拟安置于卦姑前辈浮生庄居之。小儿若淫荡之心未泯,便可抢上一匹快马急赴浮生庄中。
  天下武林正气独行侠示下。
  叶三修瞧罢,心道:“这个独行侠是谁?示下,该是示上才对。是了,责斥自己小人,自是示下了。独行侠说是男儿,字迹却是娟秀,定是公公——独行侠衍文,婆婆所写了。
  虽是被讥斥羞辱,叶三修却是生不出气恼。心下沉沉挂铅一般。留字所言确也言之有理,然却自己救秋儿确非是图美色。缓缓起身,将公公送上的清茶推开,神色凝重,上路行去。
  行了八里路,心绪平和下来。武林正气独行侠为惩戒他,将他的坐骑牵去,银子抄走。仅凭一双腿走回枯骨岭去,千余里路,施展轻功须得三日赶赴。转过几处山峰,左右盘算一阵,上岭寻见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行至天色暗下,望见前边灯光闪烁,心下一喜,知是庄镇。现下饿的饥肠辘辘,须得吃上几个馒头,否则功力便要受损。
  掠到了村头,却是停下了步子,心道:“自己无一钱银子,怎能买食果腹?莫不成找个善心的婆婆乞食么?
  进村闻到人家散出的馍香菜味,肚中饥虫鸣叫咕咕不行。心道:“若不吃上一顿,怕是要饿晕在半道,咱吃上几个馒头,回岭后让焦老雁送来就是。”横下心推开一家酒店,进门便嚷:“掌柜,区区吃几个馒头,日后将欠银送来!”
  掌柜是一位大嫂,体态丰腴,双眼圆亮,抬头打量他几眼,道:“怕是要饿的半死了,却还是这般要脸。客官别只要馒头,吃些甚么?小店请了。”
  叶三修登时心喜,道:“胡乱吃些就是了。”
  大嫂笑道:“胡乱也须有个名堂,总是不能将剩饭残肴给你抹上一碗。”
  几个喝酒的汉子歪头瞅着他,一个汉子指着桌上的骨头,道:“公子若要胡乱吃,好说,好说。”又一个汉子指指脚下道:“公子趴在咱们脚下,咱将肉吃了,丢下骨头,公子张嘴便是了。”说罢,几人哈哈大笑。
  叶三修叹道:“人穷被犬欺,区区忍下就是了。”说罢坐下,又道:“嫂嫂,给区区上十个馒头就是了。”
  大嫂在柜后兀自不动,却道:“客官哪里来?何处去?”
  叶三修道:“太原府来,洛阳城去。”
  大嫂道:“怎地没了银子?道上遇强贼了么?”
  叶三修道:“遇上了偷儿。”
  大嫂一双眼溜溜直转,面上生红。出柜娉娉婷婷走到叶三修身畔,道:“客官今夜还赶路么?”
  叶三修道:“本想歇下,却无银两。区区吃罢便动身赶路。”
  喝酒汉子闻言又道:“公子,咱给你指条明道。咱家的黑狗被人偷去吃了,公子爬进狗窝,若是瞧见贼来,胡乱叫上几声,咱便给你些碎银如何?”
  叶三修面色陡变,大嫂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温声道:“公子休恼,谁也有个穷时。”那手在肩上婆娑搓动几下。叶三修登觉肩头酥痒。正待避开,却见大嫂一双火辣辣圆眼瞧着自己,面上尽现温情。那双眼儿仿似能言,扑闪扑闪。睫毛长长油黑,闭上一下,衬在白皙肌肤上,令人心动。叶三修心道:“这约是柳色侠所言的风情了。然却叶某岂能受此迷惑!且不论独行侠指斥云云,便是不指斥,叶某也要做给独行侠瞧瞧,叶某端的是一条好汉?”正自心思忖,听到大嫂叱道:“闭嘴快滚!”
  几个汉子立时将酒肉包了揣进怀中慌慌离去。
  叶三修道:“大嫂原是这般威风?”
  大嫂笑道:“非是嫂嫂厉害,几位兄弟已赊欠了嫂嫂二十两银子,若不听嫂嫂的话,日后酒瘾上来,便没酒喝了。”
  大嫂去了庖厨。盘碗锅勺响了一阵,端着木盘出来,将一只酒壶,两只盅儿,四碟菜肴放在桌上,道:“嫂嫂陪公子饮上几杯。”
  叶三修瞧了大嫂神情已知就里,暗自心道:“叶某乃重义轻色好汉,任凭大嫂风花雪月的招式攻来,叶某坐怀不乱。”
  大嫂斟满酒,十指尖尖端起送前。叶三修却是不接,道:“区区谢过大嫂赠饭之德,区区先吃上一个馒头。”从木盘中抓起馒头塞进嘴中。大嫂将酒盅放下,待他将馒头咽尽,又端起了盅儿,道:“公子,咱们饮一杯。”叶三修端盅儿径自喝下,道:“好酒!”大嫂将酒饮罢,浅浅一笑,道:“人呢?”
  叶三修道:“方才走了。”
  大嫂道:“嫂嫂是说现下。”
  叶三修道:“现下?现下不知他等去了何处。哦,大嫂,这是甚么村?”
  大嫂皱起了眉头,心道:“这公子看去俊雅,双目熠熠发亮,鼻如翘山,凛凛身躯,真是令人羡煞,却是不解风情。”拿过了盅儿斟满酒又递过去。
  叶三修道:“区区再吃一个馒头。”抓过便吃。
  大嫂道:“这个村子唤作满元村,七十八户人家。公子怕是一天未吃一口罢?”莞尔一笑,又道:“饿极了的汉子如狼似虎,嫂嫂正是,正是喜欢。公子高姓?”
  叶三修道:“区区姓叶,名唤三修。大嫂,怎地不见大哥?”
  大嫂眼儿一红,道:“嫂嫂夫婿已是十年不归家了。”
  叶三修道:“那是何故?”
  大嫂道:“嫂妓名唤秦翠,十年前,夫婿说要出去挣功名,将家中钱财尽拿了去。这一走么,到今日未回来。有一日,村里回来个后生,来店喝了半斤酒,说是见了一个县令,象是嫂嫂的夫婿。嫂嫂听了笑的打跌,嫂嫂那夫婿大字不识,祖上十代也未出过做官人,他怎能做了县令。”
  叶三修道:“大哥不定真是做了县令。大哥唤作何名?”
  秦翠道:“叫做周占山,乡亲们唤他贼鸦子。”
  叶三修道:“贼鸦子那是甚么?”
  秦翠道:“他的两只眼豆子大,眨个不停,像是贼一般。又是黑面,穿上一件黑衣,像似老鸦。”说罢,幽幽叹口气,道:“贼鸦子走了三年,他家里人来抢走了嫂嫂的孩儿。嫂嫂开了这个酒店,挣口饭吃罢了。”
  叶三修道:“大嫂苦身世,区区日后定将银子送来。”
  秦翠脸上苦尽甘来,吟吟笑道:“叶公子,嫂嫂可不缺银子,乡亲们对嫂嫂甚是照应,只是——”秦翠撩起双眼瞧了叶三修一眼,道:“公子懂了么?”
  叶三修道:“怎地还是饿的心慌,区区再吃一个馒头。”
  秦翠心下已明了眼前这位公子乃是品行端严之人,将一盅酒放在叶三修面前,正色道:“叶公子,嫂嫂虽是望门寡,却也做人端正。只是今日见了叶公子,第一眼瞧了,不知怎地?心怦怦跳。这才——现下嫂嫂知晓叶公子乃是正人君子,来,和嫂嫂碰上一杯,咱们痛痛快快喝上几杯,爽爽快快吃上一阵,高高兴兴叙上一叙。夜里,公子打门板地上睡,嫂嫂回屋去。日后过嫂嫂酒店,便进来喝上一杯酒,说上一阵话,也算是缘份了。”
  叶三修道:“大嫂谬赞,区区也非正人君子。”
  秦翠面色黯下,道:“叶公子莫非是浮浪之人么?”
  叶三修道:“看大嫂乃是明白人,怎地也是蛮横,像那独行侠一般,区区进店之时,大嫂知区区是正人君子还是浮浪之人。怎地,怎地胡乱编排。”
  秦翠扑哧一笑,道:“独行侠是谁,怎地像嫂嫂蛮横?”
  叶三修道:“区区赴太原城救一个救过区区性命的姑娘,然却姑娘已被独行侠救去。区区转回之时在一个茶寮饮茶,却被独行侠迷倒抛到了荒野。区区醒转寻到茶寮,那独行侠给区区留书斥骂区区小人,救那姑娘乃是爱色。”
  秦翠道:“公子莫非不喜欢那姑娘么?”
  叶三修道:“姑娘救区区性命,区区甚是感激。实则那姑娘明丽无瑕,温婉心善,区区也是喜欢。”
  忽听屋外“波”地一声,叶三修回头喝道:“甚么人?”
  秦翠笑道:“会是甚么人?那几个兄弟见嫂嫂将公子留下,自是要来偷眼了。”
  屋外三四条嗓子喊道:“捉贼捉赃,捉奸捉双。”
  一条嗓子喊道:“怎地不捉?”
  三四条嗓子喊道:“等得灭了灯……”
  次晨醒来,净了面后,秦翠将一大碗浮着五只鸡子的肉丝汤面端到桌上,坐下瞧着叶三修将一碗面吃尽,转身又进屋去拿着一个包袱出来,给他负在背上,整整他的衣领,道:“叶兄弟,包袱里有盘缠白馍牛肉,再走百里便是太谷县了。到县里买上一匹好马赶路,日后可要来看嫂嫂。”
  叶三修心中荡起暖意,双眼湿润,暗自叹道:“江湖武林勾心斗角,尔欺我诈。但这荒野村中的一个大嫂即是这般善良,相见不过六七个时辰,对自己这般拂护……”垂下头道:“大嫂,日后小弟定来看嫂嫂。”
  秦翠抚着他的肩头,道:“就当是嫂嫂从昨日起有个好兄弟了。你怎地哭了?勿哭,勿哭。想嫂嫂了,你若不能来,捎个讯来,嫂嫂便去看你。”说着,呜呜咽咽,泪如断线的珠子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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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威强睿德
  叶三修歇息了一夜,晨时又喝下了一大碗汤面,行在路上气力勃盛。
  秦姐姐吟吟面笑容颜映至脑中,心绪融融。叶三修真气充盈,到了村头仰首高啸,施展轻功,片刻已过了峰岭。
  午阳偏西,进了太谷县中,街肆冷冷清清,所见之人面有饥色,无精打采。寻见一家酒店,进去坐下,打开了包袱欲取出几两银子,却见放着一袭蓝缎新衫,心头又起情愫,呆呆出神。
  小二过来,歪头打理他一阵,道:“客官,用何饭菜?”
  叶三修道:“一壶酒,二斤牛肉,三碗面。”
  小二吆喝着下去,片刻端上了一盘牛肉,一壶酒。叶三修心中想着秦姐姐,不经意的倒酒饮下,挟起一块牛肉正自张嘴,觉见嘴酸苦。慢慢品咂,约是那酒酸。再饮一口不忙吞下,品味片刻,这酒竟是又酸又有一股呛人的咸味。将酒吐了,吃了块牛肉,却如干柴一般,咀嚼不动,一口吐出。喝道:“小二!”
  小二慢慢吞吞过来,道:“客官,要添菜么?”
  叶三修道:“这酒是酸的,牛肉又咬不动。”
  小二笑道:“客官是外乡人了,这里面有个讲究。”
  叶三修道:“酸酒老牛肉有何讲究?”
  小二道:“太谷县属晋州,晋州人喜酸,酸酒那可是好喝。”
  叶三修道:“好喝?你便喝了。”
  小二立时捧起了酒壶喝的点滴不剩,连声道:“谢过客官,谢过客官。”
  叶三修瞧着小二,心道:“晋州人确是喜酸,然却这般酒分明是恶了的酒……”道:“当真是好喝?”
  小二正色道:“咱店莫非欺哄客官么?客官再添一壶,小的喝的更是起劲了。”
  叶三修道:“那岂不成了区区到你家酒店买你家酒请你喝么?”
  小二道:“客官那便自己喝就是了。”
  叶三修本不愿再喝,但瞧小二的神色慷慨激昂,暗自寻思,“这酒莫非真有些古怪味道么?”便道:“再上一壶。”
  待酒上来,叶三修斟了一杯慢慢饮下,实在是觉不出一丝酒香,只是酸到了牙根。酸且不论,一股腐味更是难忍。一口吐掉道:“小二,你说这酒好喝?”
  小二道:“晋人吃奶时便即呷酸了。后来么,一日也离不了酸了,便是喝水也要掺上醋喝。客官若喝下二三十盏,便口顺了。日后那是无酸不饮,无酸不食。”
  叶三修道:“小二说的热闹,这酸酒有何好处?”
  小二道:“医理上讲,酸乃开胃,清肠,去秽,解毒。往深处说,须得去请教大夫了。晋人喜欢酸酒,个个神清气爽,延年益寿,活上七八十岁、八九十岁,百十多岁,平常。”说罢,望望那壶酒,道:“客官,这酒还喝么?”
  叶三修道:“小二,这酸酒之酸区区懂了。但这牛肉老的不能再老,一块牛肉咬上半个时辰,这又何说。”
  小二道:“客官,酸酒么,须配老肉,那才是酸的有趣,咬的有味。要不要小的试试。”伸手持筷挟起一块填入嘴中,咬几咬咽下肚去,又挟一块填入嘴中,嚼的啧啧有声。不大工夫,一盘牛肉吃个精光。拍拍肚皮,瞅瞅空盘,仿是还未吃够。
  叶三修瞧的舌桥不下,不知是自己眼花,还是牙损?小二怎地爽利?便道:“再上一盘。”
  小二端上一盘,叶三修挟一块进嘴,那块牛肉在嘴中翻来滚去半晌,勉强分做了两半。
  不吃。“小二道:”是了,客官,慢慢吃,咬过三五斤后,牙顺了,日后无硬  叶三修喝三口酸酒,咬了三块老牛肉,心道:“自己太蠢不过,换家酒店便是了,在此处遭此秽气。”站起扔了碎银气咻咻出了酒店。
  望一眼日头,约是申时,消了再食之念,心思赶路。方自绕过西街,腹中忽地抽疼,仿似肠子拧起,寻了家药堂请大夫诊治,那大夫翘着腿荡起跌下,问他几句,道:“此病用治么?!到那粥棚喝上三碗粥便好了。”
  叶三修道:“还请先生用药。”
  大夫道:“等那药熬得了,你这腹痛也止了,岂非糟践了药材?出堂向西十丈远便是粥棚,记住了,喝三大碗。”
  瞧大夫长髯飘飘,颇有仁厚长者之风。且腹痛甚烈,出堂向西果见有一木棚,过去要了三大碗酸粥,甫一入口,虽是酸的牙凉,却是较那酸酒顺口百倍,酸中生着甜丝的香味。将三碗喝下,伸腰展腹,出地了丈远,腹痛稍轻,再行几步,忽觉一股秽气涌上,弯腰便吐,直是吐的力竭,方才止住。却又嗝声不断,暗运真气将嗝止住,小心迈步,为恐再呕再嗝,不料才自走了几步,嗝声又响,干呕不断。半晌缓下,哆哆嗦嗦进了药堂,道:“大夫,方才喝了粥——”说着又是干呕。大夫道:“这一吐么,便好了一半了。有个名堂,叫做吐故。再去喝三碗粥,那叫纳新,病就全好了。”
  叶三修掉头便走,再喝三碗酸粥,怕是要连肠子也吐出了。今日是不能赶路了,寻客栈住下。甫一躺在床上,跳起跑进茅厕吐起。三番五次,眼冒金星,腹中兀自搅痛,便连打坐运功不能。
  店家端来一碗黄澄澄的汤水,道:“客官定是吃了不洁之物,喝了这碗汤兴许止了。”
  叶三修吐了半晌,失了水分,甚是口渴,接过碗一气喝尽。
  一碗黄汤喝下,响亮打了一嗝,腹内仿似舒坦,向店家道:“多谢店家,现下区区——”起身跑进了茅厕,慌急扯断腰带蹲下,便听一阵喷水大响,哼哼唧唧起来。
  胡天黑地闹到了子夜时分,恍惚睡着,尽做恶梦。不是杜三九拿了铁索擒他,便是鼠魔撒出了天玉腐骨粉。到后来更是匪夷所思,梦见自己与秦姐姐做那事。一伙人闯将进去,将他二人捆翻在地。秦姐姐泪流满面,高声唤他。
  觉见有人摇他,缓缓睁眼瞧去,店家站在床头。
  店家长吁一口气,道:“客官未死——客官,今日的店钱还未付纳!”
  叶三修道:“明日付就是。”
  店家道:“客官银子何处放着?小老儿自取就是了。”
  叶三修道:“枕旁包袱中。”
  店家将包袱取过解开,见了光灿灿的十两银子,笑道:“客官便是死在店中也不打紧了。”将银子尽皆取了。
  又睡两个时辰醒来,只是觉得晕沉,腹中却不在拧搅喧闹,睁眼瞧见店家鼻青脸肿守在一旁。见他睁眼,端起一只碗,小心万分凑到了他的嘴边,道:“客官,小老儿专为客官熬了鸡汤。客官可要听清,小老儿跑遍了太谷县,选了一只又肥又大又嫩的母鸡,足足炖了一个时辰。”
  鸡汤鲜香,入进嘴中,直透全身。将一碗鸡汤喝尽,店家拿面巾将他嘴边细细擦净,又道:“客官的银子小老儿一文未取,还好好在包袱里呢。”
  叶三修喝下一碗鸡汤,生出了气力,道:“店家,区区明日付你店钱。”?
  店家登时神色惶急,连连摆手,道:“客官再勿提起,小老儿不将客官侍奉好,实是该打。”说着打了自已两记耳光。又道:“客官,还有两只煮的稀烂的猪脚,客官现下吃么?”
  叶三修又吐又泻,腹中空空,道:“快快取来。”
  店家将猪爪取来,叶三修拿起撕裂填入嘴中。猪爪果是煮的稀烂,入口便化。店家瞧他吃完,又道:“客官,还有一碗猪肉炖粉条——”叶三修最喜吃的便是此菜,连呼快快端来。边同三个白馍吞进肚中。脸色转红,下床踱了几步,又觉困意袭上,倒头睡去。
  一觉醒来,打坐运功一周天后,神清气爽,慵懒尽扫,便欲起身离店,唤进了店家,瞧见店家的一张脸,道:“店家怎地伤成这般?”
  店家支吾几句,道:“客官,你好了么?”
  叶三修道:“区区已是无碍了,这便要动身赶路,但店家一张脸却是——”
  店家哭丧着脸,道:“客官,小老儿——唉!昨日小老儿正自算账,忽地闯进一个大夫。说店中有个公子病的快死了。怎地不请他医治?客官,小老儿实说了罢,小老儿昨日将你包袱里的十两银子尽皆取了。大夫要给客官治病,那便收银。小老儿黑心,说店中没有公子得病。大夫甚是凶狠,径自到房中看视了客官,将小老儿痛殴一顿,往客官嘴中塞了一丸药,临走时说,要小老儿将从客官包袱中取的银两放回,熬一碗鸡汤,煮两只猪爪,炖一碗猪肉粉条菜。若是客官今日病好了,吃饱了,小老儿便也无事。若是客官不好儿,便让小老儿也这般病一场。小老儿提心吊胆在客官身畔守了一夜,所幸客官今日无碍了。小老儿只是心奇小老儿取客官银两时屋中又无人,这个大夫怎地知晓了。”
  叶三修听了店家的话,心道:“小老儿确是黑了心,瞧着自己病不给请大夫,反是将银子取走了。便该被人殴上一顿,道:”那大夫倒是心善,区区须去谢一谢他。”
  店家道:“大夫临出门时又说客官若是病好了,须得在太谷县中细细看上几眼。”
  叶三修道:“太谷县尽是酸酒酸饭,区区不敢再看了。”将一两银子放下,道:“店家——”
  店家似被蛇咬了,举手直摆,急道:“老朽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得罪了昨日来的大夫,客官快快收起。”
  叶三修离店行到街上,心道:“定是昨日那个店堂的大夫后来得知自己病的凶猛才找到了店中,给自己服了药,这也怪他让自己喝了三碗粥加重了病势,快快去用了饭立时上路。”
  在一家酒店坐下,见小二过来,道:“上碗面来。”
  小二歪头端量叶三修一番,仿是瞧他腰中有无银子。叶三修心下犯疑,卖酸酒的酒店小二也是这般打量过他。“又道:”小二,区区不吃牛肉,不喝酸酒!”
  小二将脸扳起道:“咱店可没有酸酒牛肉汤面,咱店有五道大菜。客官听好了。第一道是明丽脆皮乳猪;第二道是无瑕扒烧猪头;第三道是温婉红烧全狗;第四道是心善油烹雏鸡;第五道菜是自是喜欢胡葱野鸭。”
  叶三修听罢心道:“这五道菜倒是别致。脆皮乳猪烤的金黄油亮,自是明丽。那猪头毛粗肉糙,要扒烧的无瑕可是不易。只是红烧全狗怎地温婉?那心善油烹雏鸡更是毫无道理了。雏鸡被油烹,那是心狠才对。野鸭么,自己还未吃过……”道:“上一只鸡一只鸭。”
  小二道:“客官要酒么?”瞧见叶三修点头,亮起嗓子喊道:“心善自是喜欢秋儿酒!”
  叶三修唤住了小二,道:“秋儿?有秋儿么?”
  小二道:“太谷县的酒尽在秋时酿作,自是唤秋儿酒了。”
  此刻叶三修觉这菜名却非别致了,细细一思,这五道菜名甚是耳熟,明丽无瑕,温婉心善,自是喜欢秋儿,不正是在满元村与秦姐姐说的么?拍桌起身喝道:“何人消遣区区,站出来说话,做藏头乌龟么?”
  小二冷笑道:“客官是来撒野的罢?咱早知你要撒野了。”旋即高声喊道:“抓强贼了!”
  店门被冲开,涌进十几个衙役,为首班头指着叶三修道:“是这个强贼么?”小二道:“正是!这厮进来便要抢人,一掌拍碎了桌子,且说周老县太爷是甚么东西!”
  班头喝道:“反了,反了!拿下了。去见周县太爷,打他板子。”
  叶三修昂然道:“太谷县太是欺人!便去见你家县令理论。”却是心道:“秦姐姐的夫婿姓周,有人见是做了县令,便去瞧瞧。”
  衙役将叶三修锁了解到了县衙,那县太爷面色漆黑,双眼圆小,瞧着跪在堂下叶三修面挂喜气,尖声尖气道:“下跪何人?”
  叶三修瞧了县令,心下断定这县令乃是秦姐姐的夫婿了。为免差池,须得试上一试。
  县令久不见答,喝道:“大胆刁民,竟敢不答本县问话!”
  叶三修道:“小民正自心中算计……”
  县令道:“算计何事?”
  叶三修道:“小民算计之事须得向县太爷秘禀。”
  县令道:“秘禀,那又是何事?”
  叶三修道:“便是那观音身侧童子之事。”
  县令喜色更重,道:“甚好,过来秘禀。”
  观音菩萨身侧有送财童子,县令听了自是喜欢。叶三修过去俯身道:“小民在算计银子孝敬大人。”
  县太爷道:“算计出了么?”
  叶三修道:“小民本有八十两,方才被那班头取走了五十两……”
  县令闻言向班头怒目瞧去。叶三修道:“大人勿恼,否则班头狠下心不认,岂非糟糕。大人向他笑上一笑,小民去温言向他讨来,一并孝敬了大人。”县令又向班头展颜一笑。
  堂下班头心道:“大人向咱一怒一笑定是刁民向大人许了银子。说了咱坏话,却怕咱日后找他晦气,又说了好话,大人最喜过堂审人,一过堂审人么,便就有了银子。”
  叶三修走到班头身畔,俯耳悄声道:“小民许了大人五十两银子,小民与大人乃是同乡,你可知晓小民乃是何方人氏。说对了么,便许你十两银子。”
  班头登时眉开眼笑,道:“那还不知,大人乃是满元村人。”
  叶三修道:“十两了。你可知乡邻称大人何名?说对了么……”
  班头道:“怎地不知?称做贼鸦子,对是不对?”
  叶三修道:“你知大人怎生做了县太爷?”
  班头心道:“一句话十两银子,当真是天上掉下了金元宝。”道:“乃是给府衙大人送了银子。”
  叶三修道:“大人娶亲了么?”
  班头道:“自是娶了,娶的是知府管家的千金。”
  叶三修问罢,身形陡然腾起掠向县令,一把提起点了麻穴扔在堂下,县令嚎叫不休在地上翻滚。
  叶三修坐上了官椅,向两畔衙役喝道:“瞧清了么?哪个要是不听老子的话,便也让他受这般活罪。”抽出令牌射出解了县令穴道。县令立时跪下叩头,连声道:“下官万死,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大人降贵行尊布衣暗访,下恤民情,下官钦服之至。班头,快去后堂招呼备席,给大人接风洗尘。”
  班头趋前跪下道:“堂上大人乃是——”
  县令道:“混账!堂上高坐乃是晋王亲派巡按大人。快去,快去。”
  叶三修心道:“这黑儿莫非真将自己当做了巡按使了?”喝道:“周县令!”
  县令道:“下官在。”
  叶三修道:“你姓甚名何?”
  县令道:“下官姓周,名唤敬天,乃是下官敬拜晋王之意。”
  叶三修喝道:“掌嘴!”
  一干衙役躲躲闪闪退缩,叶三修道:“反了,竟敢不听本使之命!可见狗官平日欺压属下!本使革了狗官的功名!班头,速速掌嘴!”
  班头闻听革了县令的官职,立时上前将县令一脚踢了个跟头,拉起噼噼啪啪打了十记耳光,道:“大人,早该革了这个狗官功名,太谷县百姓哪个不骂这狗官!只要锣声一响,百姓便知狗官又要刮地皮了。”
  叶三修拍下惊堂木,道:“狗官,你姓甚名何?”
  县令颤颤答道:“下官姓周,名唤占山。”
  叶三修道:“那占山之后是两个何字。”
  县令道:“为王。”
  叶三修道:“何人占山为王?”
  县令道:“强人盗贼。”
  叶三修道:“那你便是甚么?”
  县令道:“强人盗贼。”
  叶三修道:“曾娶妻否?”
  县令道:“娶了知府大人府中管家千金为妻。”
  叶三修道:“先前娶过么?”
  县令道:“未曾娶过。”
  叶三修道:“掌嘴!”
  县令急道:“下官从实招来。下官先前娶一女,唤作秦翠。”
  叶三修道:“将秦翠唤出本使瞧瞧。”
  县令道:“下官为求取功名,谎言未娶,便娶了管家大人的千金。”
  叶三修道:“那秦翠呢?”
  县令道:“还在满元村。”
  叶三修道:“本使念你讲了实言,免了掌嘴,本使问你,于那秦翠,你意欲何为?”
  县令道:“大人斥责了下官,下官实是愧疚难安。实则下官常自想起秦翠也是顿足捶胸。下官原配乃是花容月貌,下官现下内室,大人瞧上一眼——比下官的面肤还要黑的吓人。下官被功名糊住了双眼,迷了心窍。大人指了明道,下官便休了现下婆娘,将秦翠接到太谷县来,大人恕罪,饶了下官。”
  叶三修道:“你当真这般想么?”
  县令道:“下官这就立下状子。”
  叶三修道:“立状又有何用?”
  县令突地拔出班头腰中鬼头刀向手上斩去。刀光闪后,手上已缺了两指,道:“大人,下官削指明志。”
  县令面上汗珠密密麻麻,兀自咬牙跪在地上。
  叶三修心下不忍,道:“起来罢。班头,给他上了伤药。”
  班头见大人吩咐为县令上药,再也不提革去功名之事,怕是狗官的官职保了。想起方才亲手掌了狗官的嘴,背上窜起了冷气,惶急扶起县令去上伤药,片刻后转回,县令道:“大人请入后厅,下官为大人接风洗尘。”
  叶三修心道:“这厮怕是真有悔悟之心了。须得再向这厮留下几句厉害的话,免得他心意再变。”
  进后厅入席,县令向窗外一指道:“大人请看,那便是下官现下内室。”
  叶三修从窗中望去,见院中一个胖大婆娘,面如锅底一般,叉腰挥臂呵斥丫环。
  县令道:“大人,下官所言句句是实,下官明日便去接回娘子?”
  叶三修道:“本使的手段你已知晓,本使千里杀人乃一夜之劳。本使日后若是听闻你未依所言去做,本使立时来取了你的性命。”
  县令道:“下官定不失大人所望,下官日后还仰仗大人栽培。大人……”县令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叶三修道:“便说无妨。”
  县令道:“下官有一事相告,不知大人可否恕罪。下官三年前得了一件宝物,下官想献给大人。”
  叶三修道:“是向本使贿赂么?”
  县令道:“下官万万不敢。下官只是方才瞧了大人的神功,才想起了这件宝物。再则,此宝物下官拔出了一截便再拔不出了。”
  叶三修道:“是何宝物?”
  县令道:“乃是一柄剑。”
  叶三修道:“取来瞧过。”
  县令道:“下官密室中另有几件神刃,请大人去一并观赏。”
  叶三修起身道:“便去瞧一瞧。”
  县令招呼了班头,三人出厅沿廊行进一间屋中,四壁燃着烛灯,悬着字画,各式兵刃。县令取过了一柄露出半截的长剑,双手捧在叶三修面前,道:“便是这柄。”
  叶三修接过。入手甚重,剑鞘金黄,镂凤雕龙,显是一件神刃。
  县令道:“下官使尽了力气也是拔不出了,大人神力,定能拔出。”
  叶三修握住了刀把,左手抓鞘,微一使力,却也拔不出来。听到身后轻微声响,返身去瞧,不见了县令,道:“狗官呢?”班头道:“不在大人身畔么?”忽地跑到门前,又拍又擂,高声道:“大人,咱们上狗官当了。”叶三修行过,见方才所进之门已然关闭,用手触上冰凉。再一按上,仿是厚重铁门。便在此时,顶上泻出一束光来,哈哈笑声传进,仰头望去,顶上开了一个拳大圆洞。县令的一张黑脸映在洞口,神色大是得意,道:“小子,仔细听真,你道本官真将你当成了巡按使么?本官瞧你神色,听你言语,受你手段,便知你是甚么大侠,本官最是厌恶大侠。本官杀斗不过你,本官舍指保命,让你信了本官,诱你入室瞧宝物,哈哈,那是宝物么?只是精铁铸成,下半截铸成了死铁,能拔出来么?你要本官休了现下爱妻,那岂不断了本官功名。本官行事向是小心,做了县令后便悄自铸了此室。你进了此室,休想脱困。此室厚有一尺的生铁铸就。小子,本官这便遣快马去禀知府总兵大人了,小子便等总兵大人率高手来擒罢。鲁大豪,本官向是待你不薄,你竟敢恶打本官,稍待总兵大人到了,本官亲手杀了你,以解本官心头之恨。哈哈!小子,本官困住了你,便又官升一品了。”笑声中,盖子砰然合上。
  叶三修遭欺陷困已多,眼下被贼鸦子计诱成了枯鱼之肆,心下只能是长长叹息一声了。向班头道:“你也不知此处是暗室陷阱么?你叫鲁大豪?”
  鲁大豪道:“大侠,小的实是不知。小的若是知晓,怎能跟了进来。小的只记得狗官来后不久,便请来了一班工匠,住在府中,不知做何原来是造这个铁屋?”
  叶三修道:“陷阱铁屋,当真是插翅难飞了?”
  鲁大豪道:“狗官心毒的紧,太谷县自打这狗官来后,无钱财的百姓冤死不下百人了。”
  叶三修道:“百姓怎地不告狗官。”
  鲁大豪道:“狗官岳丈是知府大人府中管家,告有何用?”
  叶三修道:“太谷县离太原城百十余里,太原府兵马落日时便到了。”
  鲁大豪道:“小的此番是死定了。”
  叶三修道:“区区瞧你行事如狼似虎,也是罪该一死了。”
  鲁大豪道:“大侠不知,小的行事须得如狼似虎,否则,小的这班头便做不成了。”
  叶三修道:“这班头不做也罢!”
  鲁大豪道:“须得做……”
  叶三修道:“那是为何?也能刮银子么?”
  鲁大豪道:“小的做班头,对百姓还有些许益处,明抢暗还,遮护冤屈乡民。”
  叶三修道:“这狗官怕是家财万贯了?”
  鲁大豪道:“太谷县的地皮薄的紧了,寻常送上十两银子便是大礼了。狗官为保官职,哪一年不向知府大人,总兵大人,管家大人送上万两银子,小的瞧狗官也无多少钱财。”
  叶三修道:“你的名字可是威武。人么,听你所言,窝窝囊囊。”
  鲁大豪道:“小的早就想杀了狗官。又一想,杀了这个,来了那个,一般模样。小的已摸清了这狗官的性子,还好应对。”
  叶三修沉吟一阵,突道:“鲁大豪,区区到那酒店方自坐下与小二辨口,你便到了,这事可是古怪?”
  鲁大豪道:“今日大早,那小二去找小的,说是今日有个强贼要到店中抢银子,让小的带人左近潜了。”
  叶三修自言自语道:“小二怎知区区要去?”
  鲁大豪道:“小的也是这般问那小二,他说有位公子爷去店里告知他的。且教了他五道菜名,小的便带着弟兄们去了。”
  叶三修心道:“此般看来,又是那独行侠所为了。蓦然想起客栈掌柜曾言那大夫说让自己在太谷县瞧瞧,莫非是说周占山此事么?这便是说那大夫也是独行侠所扮了?独行侠也在此县?嘿嘿,这个独行侠当真是阴魂不散,跟了自己一路。好在自己未和秦姐姐行那苟且之事,否则便被独行侠捉到了口实。”又一想,若是独行侠在此县,定也要来相救自己……”
  壁上烛火燃尽。约是过了两个时辰,鲁大豪明知死到临头,竟是呼呼睡了一觉。叶三修心道:“这个班头倒是想的开”,见他醒来,道:“你睡的着么?”
  鲁大豪笑道:“大侠,小的身无牵挂,已是三十有四了,还是娶不上婆娘,左右是死,急也无用。”
  叶三修赞道:“拿的起,放的下,也算是一条汉子。”
  盖大侠道:“大侠错了,小的是拿不起,放的下。”
  叶三修道:“即是拿不起,又怎有放的下。”
  鲁大豪道:“咱拿不起,别人塞给你;放的下,算是半条好汉了。大侠高姓?”
  叶三修道:“区区叶三修。”
  鲁大豪道:“看叶大侠年纪甚轻,当真死了,却是可惜。”
  漆黑之中,坐了不知几个时辰。顶上圆洞又开,照进了火光。二人向上望去,已见星斗。县令探前头,道:“总兵大人,便是那厮,端的好本事。”
  总兵道:“按计行事。”
  不过片刻,洞口猛地冲下水流,不足半个时辰,水已至腰。”
  鲁大豪道:“狗官惧畏叶大侠武功,要将咱们灌个半死才进来捉拿。”
  又过了半个时辰,水已没颈。叶三修道:“鲁大豪,水中你能撑几时?”
  鲁大豪道:“叶大侠,你别管小的了。狗官要活擒大侠,自是不会让大侠死了。小的不被水淹死,出去也要被狗官杀了。大侠,这个给你。”
  叶三修道:“是何物什?”
  鲁大豪放低了嗓音,道:“是一个空心画轴,大侠将画轴一端对上西墙顶角。方才小的借光瞧过了,西头顶高,会有空隙,大侠将画轴含在嘴中顶上,便能不落淹个半死。”
  叶三修道:“区区在水中能撑半个时辰,你自用罢。”
  鲁大豪道:“小的绝无活路。大侠不被淹昏,狗官便捉不了大侠。大侠杀了狗官,便给小的和太谷县的百姓报了仇了。”
  叶三修道:“你先用着,待区区撑持不住时再用。”
  鲁大豪急道:“莫不成小的现下便死,绝了大侠的善心。咱们非要都死了么?”
  叶三修道:“咱们谁也不死,让你瞧瞧区区出去后怎生整治那狗官。”
  鲁大豪道:“小的怎地没有想到此节。大侠若是不死,小的自是也死不了。然却大侠却不被水淹昏才可。”
  叶三修道:“区区用时自会向你要过。”
  二人登在了木架上,头顶在上屋顶。鲁大豪将画轴含进嘴中,一端顶上,此刻,水已没顶。
  水中,叶三修暗运功力屏吸,心道:“独行侠怎地不现身了。莫非是要等自己被水淹个半死再出手么?再让狗官熬鸡汤,炖猪爪,猪肉粉条么?”
  约是过了半个时辰,叶三修正自耐不住一口气时,觉到那水渐次落下,急将脸仰平,深深吸一口气,心道:“若不杀狗官,当真是对不住秦姐姐了。”待水退到颈时,鲁大豪喜道:“叶——”叶三修急将鲁大豪的嘴捂住,悄声道:“噤声,咱们寻些物什填进怀中。”
  二人在水中摸到了物什填在腹上,在墙边躺下。
  水退尽后,孔中落下了五六支火把。县令的脸俯在孔上向下望了一阵,道:“大人,二人肚腹鼓胀,一动不动,怕是死了。”
  总兵俯在孔上望了一眼道:“若是死了,功劳便小了。可惜、可惜。”
  县令道:“射二人一箭!”
  听得两声响,叶三修与鲁大豪腹上中了一箭。叶三修听到县令所言,已暗运功力布满全身,只让箭矢射进少许。鲁大豪中箭不吭一声,叶三修安下心来。
  县令道:“大人,箭头有毒。片刻后发作,那强贼便是不死,也施展不出功夫了。”
  总兵道:“先去饮几杯酒,再来捉拿。”
  声音去后,叶三修掏出一丸药塞进了鲁大豪的嘴中,悄声道:“狗官开门捉人时,你千万勿动。待区区杀他十几人你再出来。否则区区一时顾不到,丢了你的性命,区区于心难安了。”
  鲁大豪悄声道:“有大侠这一句话,小的也是喜欢了。小的虽无高深武功,拳脚却也不弱。”
  只听哐地一声,铁门开了一缝,火光射了进来。叶三修正欲腾身扑出,却是一怔,只见一个巨大铁笼,扎满了利刃滚了进来。笼后三人手持长剑,一步步随铁笼而前。叶三修心道:“狗官心机当真阴损。自己若是腾身而过铁笼,稍有痴滞,门外所潜之人立时便将铁门关了。正自思量,却见鲁大豪跃身扑起,将那铁笼拉动,现出一条道来,叶三修倏然而起拍出两掌,欺前一步又是两掌,人已掠到了门前,出手抓住了左畔一人摔向屋中,右肘撞在左畔一人的胸口,夺过了一柄剑挥臂射出,屋中一人惨叫一声跌在地上。叶三修呼道:”鲁大豪快到区区身畔。”
  屋中两个汉子返身扑过,叶三修冷哼一声,推出两掌,便听两个汉子闷哼一声倒地死去。鲁大豪到了叶三修身畔,道:“叶大侠,咱们冲出去!”叶三修道:“你只在区区身后便是。”
  官家兵勇怎经得住叶三修的一身功力施为。盏茶工夫,躺下了二十几具尸首。鲁大豪握着一柄长剑,跟在叶三修身后出了厅门。
  院中,火把四起,总兵手握长枪,身后站着二三十个兵勇。见到二人出来,总兵喝道:“放箭!话声甫起,一众兵勇觉得眼前一花,一条人影掠进了阵中,还未醒过神来,尽皆被点了穴道。
  鲁大豪瞧的心醉神迷,心下叹道:“咱要是有了这等修为,太谷县来一个狗官,咱杀他一个。”突听叶三修道:“鲁大豪,快去寻那狗官。”
  兵勇中一个小校道:“周县令早就骑马逃了。”
  叶三修双眼大睁,仰首高啸,总兵兵勇闻声片刻手足抽搐神色委顿。
  叶三修听闻贼鸦子周占山逃走,胸中一口气滞住,脑中尽是周占山的一张黑脸上豆眼闪烁,仿似讥他笨拙,若不发声高啸,便血气倒涌,伤了心脉。走到石凳前坐下,寻思了一阵后,道:“鲁班头,领着这干兵勇将太谷县的恶霸豪强尽皆杀了!”说罢,边解兵勇的穴道边又在胸口轻点后,又道:“你等听了,区区已点了你等一处死穴,一个时辰后转回区区为你等解了。若是要逃,三日后恶死,快去!”
  一众兵勇先前只道强贼要杀尽他等,不料强贼竟饶过了性命,心下一喜,却是又听强贼让去杀人,亦是心中打颤,纷自心道:“若杀了太谷县富绅,官兵岂非成了强盗?晋王知晓了立时要砍了咱们的脑壳。”
  叶三修瞧见兵勇神色犹疑,抓起了总兵扔高,接住了双足,双臂展开,登时将总兵撕成两半。
  众兵勇立时心道:“眼下保住了性命,一口气在千般用——”跟着鲁大豪奔出门去。
  不过一个时辰,鲁大豪率众兵勇转回,道:“叶大侠,咱们杀了九户人家,皆是太谷县的凶恶之人。小的又找了几个可靠弟兄,现下正给乡亲分那凶恶人家的家财。”小校在身畔捅了一捅鲁大豪,咳了一声,鲁大豪又道:“这伙弟兄甚是出力,尤是这个小校,一刀捅下,绝不含糊。叶大侠,他等穴道——”
  叶三修方才虚点众兵勇胸口是做势恫吓,听了鲁大豪所言,依次在众兵勇胸口出指轻点,算是解了穴道,道:“狗官的婆娘呢?”
  鲁大豪道:“小的已将她杀了。那婆娘更是可恶,为二两银子杀人寻常的紧。”说罢掏出了一束纸卷交与叶三修道:“小的去杀那酒店小二和掌柜,然却二人已然死了,这个纸笺在尸身上放着。”
  叶三修展开瞧去,上面写道:“叶小儿所办此事甚佳,还算赎了罪孽。独行侠。瞧罢,心中不知是苦是乐。将信笺折好,放入怀中。向鲁大豪道:”鲁班头,现下你便是太谷县县令了。”
  鲁大豪叫道:“叶大侠,现下太谷县这般情状,那晋王凶的紧,定要杀了小的。小的还是与大侠一道离去。”
  叶三修道:“鲁大豪,你当真是拿不起,放的下么?你听好了,有一群强人来救同伙,杀了太谷县的富绅,抢走了钱财,县令周占山弃县而逃,众百姓亲眼见了你率众衙役赶走了强人。”
  鲁大豪展展腰肢,自语道:“咱莫非一世要拿不起放的下么?叶大侠已将物什塞给了自己,好歹也要拿上一拿。”昂首道:“正是这般!稍待下官敲锣召集百姓言明此事。”悄声道:“大侠须换上了总兵大人的装束,取了他的文印。”
  叶三修让那小校从总兵身上取了金印,命鲁大豪请来一个夫子,写了“强贼来袭,杀死太谷县四十七人。县令周敬天惧死,弃县逃命。太谷县班头鲁大豪率众与强贼死战,适逢本官到此,终将强贼逐溃。本官令鲁大豪暂领县令官印司职。”盖上了总兵命金印。又道:“太谷县令听了。快快贴出告示,捉拿弃县逃命周敬天。生擒者赏银三百两,击死者,赏银五百两。”
  鲁大豪朗声道:“下官遵命!”
  叶三修却是望一眼兵勇皱起了眉头,心道:“这干兵勇怎生措置?这干人若回了太原城,太谷县之事便要泄了。且不如——”
  那个小校觉出叶三修起了杀机,立时跪下,道:“大侠,咱们二十六人愿随大侠去捉拿狗官,但求大侠免咱二十六人一死。”
  叶三修杀机陡生陡灭。心道:“这二十六个兵勇又非凶恶之辈,怎能下了杀手,然却,怎生措置才是妥当?”
  小校见叶三修面色平和下来,又道:“大侠,小的等随大侠先在晋州转上几日再论?”
  叶三修心道:“若是杀不得这干兵勇,又放不得,权且这般了。算一算时日,离为宇文苍医治眼疾还有十日,且先转上几日,寻出一个妥当的法子。”便道:“本总兵率你等去捉拿周敬天追杀强贼,你等须得奋勇争先杀敌,不可失了本官的威风。”
  叶三修率众兵勇在太谷县驻扎一日,为鲁大豪撑腰壮威。第三日辰末时分,太谷县行出一队兵马,衣甲鲜亮,旌旗飘飘。总兵大人骑着一匹花高头大马,手提一柄少说九十斤重的大刀,比那关老爷的青龙偃月刀要重六斤,望去自是神勇。
  行了十几里路,在一处林间停下。叶三修道:“咱们昨日说好了,转上几日,你等回太原城去,说那总兵与强贼厮杀时被射死,若有人露了口风,大伙的性命全不保了。”瞧着二十几个兵勇,心中生出欢愉之情,少年时的顽性复现,心道:“做了总兵倒也威风,高头大马,一呼众应。”又道:“本官带兵向是神气,说不准道上碰着了强贼,哼哼!本官带着二十六个刀斧手先劫了强贼的银子。大伙儿当真太是辛苦,劫了强贼的银子,大伙儿分了也花上一花!”
  众兵勇心道:“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了。跟上了这位总兵大人日后回的去么?晋王太是凶恶,总兵死了。咱二十六人且不说挂伤,便是连皮也未蹭破一处,不起疑么?!再要知晓了咱们杀了太谷县的富绅,立时便砍了咱二十六人的脑壳。无任怎地,一条性命活着,总能想出法子解了此厄。”又思这位总兵大人武功高强,杀人如捻死虫子般,倒是盼着一伙儿强盗堵在了路上,总兵大人奋起神威,将强贼杀死,夺了财宝,大伙儿快活一番。
  经武乡歇息一夜,次日又行前十余里,路经一片矮林,正是晋土盛有的沙枣树,枝头已萌嫩芽。
  方自行至林前,林中走出了三人,当中一人甚是剽悍,斜眼望前,道:“有一个总兵,那可对胃口了。”说罢,腰身拧起,欺上前来。
  小校哈哈笑道:“咱家大人正发愁呢!”
  剽悍汉子三人止住了步子,当中那个道:“发甚么愁?”
  小校道:“咱们寻了两日强贼也未见一个,今日你三个强贼送上门来。下马!”
  二十三个兵勇动作齐整划一,跃下了马背。小校又喝一声:“结阵!”二十三个兵勇持刀冲前,在总兵马前摆出方阵,个个神色凛烈,手中单刀舞起,呼呼作响。小校手中令旗落下,众兵勇收了刀势,小校道:“大人,属下料理了这三个毛贼。”说罢返身一刀迎风砍去。当中汉子闪身让过,飞起一脚踢在小校胯上,小校飞起,却在半空叫道:“大人,这个毛贼腿功厉害——”訇然摔下。立时爬起,急道:“须防他的下盘功夫。”这才哼唧唧的揉起了疼处。
  叶三修瞧那汉子的出手身式,心道:“这厮武功不弱,那可不是强贼了。”道:“阁下何人,报上名号,免的伤了和气。”叶三修心知武林中人厌恶官兵,若三个汉子乃是正道名门中人,自要相让,是此一问。
  那汉子听这总兵言语江湖口气,心道:“这总兵莫非是武林中人?”旋即又心道:“定是见自己出手不凡,怕丢了性命,学着江湖口气,想攀交情。”道:“你等今日死定了,问个鸟!”
  叶三修道:“本官杀人向是问的明明白白,日后想起,嗯,酉丑年子月卯日辛时在武乡道上杀了——”打量三个汉子一眼,又道:“杀了黑豆山野鼠寨红眼大王。”
  当中汉子道:“老子可非甚么黑豆山——”身侧的红眼汉子道:“……这厮骂咱们!”
  叶三修道:“本官向是斯文,怎是骂人?弟兄们,瞧那位仁兄面上的黑痣,那叫甚么?”
  众兵勇齐声道:“黑豆山。”
  叶三修又道:“那位仁兄乃是矮人,便是小人。小人是甚么?”
  众兵勇道:“鼠辈,野鼠寨。”
  叶三修道:“那一位仁兄一望便知是红眼大王了。”说罢,跃下马背走到了方阵前。
  黑豆山暴喝一声,挺剑向叶三修刺去。叶三修叫道:“瞧本官擒了黑豆山好汉。”斜身让剑,出指轻点黑豆山手臂,黑豆山手中剑落。叶三修伸足挑到了身后,道:“本官缴了他的剑,到了市集卖上几文喝酒。”
  黑豆山臂上穴道被点,两侧的红眼大王野鼠寨沉喝一声扑前,叶三修双掌拍出,两个汉子登时被掌风逼住,叶三修欺前两步,点了两个汉子的穴道,立时又将三人的穴道解了,道:“承让,承让。”拱手一揖,转身走去。
  叶三修因恐误伤武林同道,点穴解穴乃是让三人知难而退。拱手致意是罢手之意,也是给了三人面子,叶三修才自迈出两步,小校惶急喊道:“大人,剑!”
  叶三修登时返身,只见三人状若疯虎扑来。叶三修心道:“怎地这般不知轻重?”挥掌迎上。两条汉子招招拼命,另一条汉子冲向了兵勇。叶三修初时只想将三个汉子点穴制住,不料方自过了六七招,听的兵勇中响起了惨叫声,小校道:“大人,咱们死了三个弟兄。”叶三修闻言陡生杀机,身形闪动到了两个汉子身后,抓起向上空扔出。又掠到了兵勇中,一指点在了汉子的眉心。
  三条汉子眨眼毙命。叶三修向小校道:“搜一搜三人身上有何物什。”心道:“可别是武林正道门派中人,否则,那可难以心安了。”
  小校将三人搜过,将一封信函交与叶三修,道:“这三人身上有纹银三千两,黄金一千两,十颗猫眼珠子。”
  叶三修将那信函略略看了一遍,这二人乃是开封兵马元帅家将,前去太原城给晋州右校李存信送秘函。梁太祖要发兵征讨李克用,李存信为大梁内应,到时在城中举事。灭李克用后,太祖封他太原守备。
  叶三修看了信,知其三人乃非武林正道中人,安下了心。将信折好揣进怀中,道:“银子每人一百两,金子十两。宝珠留着到市集卖了银子分了。”突地双眼一亮,沉吟半晌,道:“弟兄们,将这三人埋了,咱们到林子中去。”
  众兵勇将三个汉子掩埋后,在林中寻了一处旷地坐下。叶三修道:“弟兄们得了金银,便是财主了。回去买上几亩地,逍遥自在过日子去罢,现下,本官便与你等散去了。”
  众兵勇见了金银宝珠纷自眼馋。暗自心道:“瞧这位总兵大人性子豪迈,每个兄弟少说也能分上二三两银子。听闻每人分百两银十两金,只道是听错了话,或是总兵大人说笑。到后来见大人真是要将金银分开众人,纷自喜的心慌。又一听大人说要散去,登时七嘴八舌嚷着不散,便是不要金银也不散!
  叶三修道:“不散?那是为何?”
  小校道:“大人,咱二十三个弟兄一日不回去,便一日平安。咱们回去了,自己是条死路且不说,家中爹娘弟妹也要被治罪。咱们不回去,家中人只是牵挂,知府晋王也摸不着头脑。非是咱们也不回去,实是回不去了!”
  叶三修道:“可本官究是不能日日带着弟兄们东游西转,本官身有急事。”
  众兵勇道:“咱们便做了大人的随从。”
  叶三修道:“区区怎能有这许多人的随从?”
  小校道:“先前马总兵每一出门总是要带二百人,此次事急,只带了咱们二十三人。”
  叶三修道:“区区不解为捉一个强贼何须太原总兵大人亲至?”
  小校道:“大人不知了,马总兵向是喜欢出行。只因出行所到之处,大小庄镇县衙自要将他的银袋装满。”
  叶三修道:“区区可非总兵大人!”
  小校道:“怎的不是?大人有咱二十三个亲兵,怀中揣着总兵印符,骑在花骢马上,那能假么?”
  叶三修道:“咱们究是不能此般一世罢,早也是散,晚也是散,今日散了罢。”
  小校道:“咱们便就这般一世。弟兄们,是不是?”
  众兵士雷般应道:“正是!”
  叶三修大急,却又望着众兵勇张张恳求殷殷之脸,再拒心下难忍,道:“到了晋城咱们便散。你们若不散,区区悄悄溜了就是了。”向小校道:“你唤何名?”
  小校道:“属下贝丙梁。弟兄们唤属下贝不成。”
  叶三修道:“贝不成何意?”
  贝不成道:“属下是半个木匠、半个泥水匠、半个鼓匠、半个庖厨、半个郎中、半个——就是说属下甚么也能做,甚么终是做不成。”
  一个兵勇道:“老贝还是半个稳婆。将婴孩拉出半个,甩甩袖子走了。”
  叶三修道:“咱们到晋城可是难事。晋城知府总兵定是识得马总兵,区区与那马总兵容貌不像——咱们进了晋城便散了。”
  贝不成道:“晋城刺江大人,副刺史宫大人到太原城还与属下套交情呢?这二位大人与总兵不熟,大人只须装扮装扮便无碍了。”
  叶三修听到江总兵,猛然想起李守拙曾言,晋城总兵江嵩乃是他的徒儿,不禁兴致上来,道:“咱们便去晋城威风一番。那江嵩江刺史见了本官怕是叩头不已。”
  贝不成道:“大人识的江刺史么?”
  叶三修叹道:“若是那时与李老伯拜了把子,到了晋城可要风光了。”扳起了面孔,正色道:“咱们虽是太原府总兵弟兄们,到了晋城可不能以上欺下,更不能欺辱百姓。若是犯了被本官知晓,定斩不饶!”
  贝不成道:“若是大人知晓咱弟兄们将银子散给了穷家百姓,便要升咱们的官职了。”
  叶三修道:“本官再提你等,也只是总兵马大人了!”
  众兵勇哄笑,整肃列队进发。
  沙枣林畔杀人得了金银,众兵勇又与总兵大人说笑了开,情愫近了几分。众兵勇觉得这位大人言语有趣,不喜钱财,武功高深,爱惜百姓,心下大是仰赞。跟着这位总兵大人,日后自是不会五劳七伤。众兵勇尽皆十八九岁的毛头小伙儿,只一个老贝四十几岁,却也是喜欢群哄之人,各人心下暗自笃定,日后跟定了大人。
  晋城与大梁黄河之隔,乃是晋州拒梁防守重镇。守城军士望见一队兵马急驰而来,将浮桥扯上了半空。马队在护城河前停下,射上了文翰。守城校尉验过,知是太原府总兵大人到了,立时放下了浮桥,遣人禀报知府总兵,号令军士列队恭迎太原总兵大人进城。
  晋城副刺史宫元礼性子耿介,与人良善,甚是喜酒。于做诗一道颇为自负,前朝诗人瞧在眼中的也只是一个李太白。刺史江嵩强弓善射,力服奔马,一根狼牙棒舞将开来,令敌丧胆。然而江刺史兵却也有几分文气,常是讥损宫副史的诗钩章棘句,博士买驴。江刺史更有一绝,便是医病,尤善红伤。江总兵执掌晋城兵马大印,深得士卒之心,从不傲气十足端起架子。
  太原总兵马大人却要端端架子,入城勒马候那知府总兵前来亲迎。一队兵马威风凛凛立于街中,军士百姓尽相观望,惹得守城小校心下叹道:“瞧人家太原城官兵个个新靴新服,高头大马,神色端严。咱们江总兵动不动便脱光了膀子,咱们众弟兄们动不动就赌上一把。”
  小卒快马来报:“刺史大人未在府中,副史大人立时便到。”
  片刻后,一顶官轿吱呀行近停下,轿中出来一个马脸五旬瘦汉。面色干黄,却是明眸皓齿,向叶三修躬腰揖道:“晋城副史宫元礼前来拜见马大人。”说罢,面色傲然,挺胸扬头,目视天穹。
  叶三修心道:“自己紧绷面孔一派傲气,瞧这宫副史更是目高于顶。叶三修本喜傲气之人,只缘这般人大多不是谄媚阿谀小人。跳下马来,拱手道:”宫大人安好,本官早闻宫大人诗文双绝,响彻晋土,早盼一睹宫大人风采。今日得见,宫大人果是——“瞧着宫元礼一张马脸,实不知该是怎生称赞。突地心念一动,道:”果是双目炯炯如剑灼人,齿白如雪,齿白如雪——令人羡慕。气宇轩昂,逼人仰视。”
  宫元礼虽是傲气,却也是鉴真古心之人,心道:“阁下若赞老朽这张马脸,本府便要小瞧大人了。”听得赞他一双眼两排牙,登时眉开眼笑。宫元礼最得意的便是双眼和牙齿,方才自己向这位大人作揖,这位大人大剌剌地不下马,心中已有火气,来了一招“我本楚狂人,风歌笑孔丘。”但见马总兵下了马,称赞自己得当在理,立时放下了架子,道:“马大人雨沐风餐一路辛苦,本府备酒为大人洗尘,也请大人席间品赏本府新做”望江源“一诗。此诗乃是本府一日兴致勃起,到了黄河畔——此等雅情须在酒席上乘酒兴吟来,击节品赏才有意味。”
  一众宾客行至晋城中,一匹劣马冲来。马上汉子穿着官服,见到了马队小轿,掠缰止马,拱手道:“哈哈,马大人!本官晋城刺史江嵩拜见大人。”旋即叱马与叶三修并行,又道:“小校禀报本官马大人到了晋城,本史正自料理一桩棘手的事,故以来迟,马大人恕罪则个。”
  叶三修道:“江大人何事棘手?”
  江嵩道:“钱庄的庄掌柜一条腿不能动了,本城六七个名医给他医治了二十几日,非但不见愈,反是另一条腿也是日甚一日麻木。本史去后,立时将他剥光了衣饰吊起,下面放了一桶热汤,用热气蒸他。蒸了三日,本史命他的媳妇去瞧。那子媳却不知情,甫一进门,哈哈!庄掌柜大急,双腿乱腾,掉进了热汤,这病便愈了。然却庄掌柜之子和本官叫嚷了起来,说本官用心丧尽了天良,他的婆娘现下寻死寻活要上吊。下官正欲下令——小校禀报说大人到了。”
  叶三修道:“江刺史欲下何令?”
  江嵩道:“本史所下令是他的婆娘若死了,本官便将钱庄的银子尽皆散给百姓。”
  叶三修道:“这个法子管用么?”
  贝不成在身后道:“妇人一听说要将自家的银子给了街坊,心疼的要命,便有天大的委屈也不死了。”
  江嵩瞧后一眼,道:“贝不成也来了,给本官捎了礼么?”
  贝不成道:“江大人,老贝在晋城请你饮上几日便是。”
  那江嵩甚是性爽,一路相伴,非说即笑,尤是说到将庄掌柜的腿疾治愈,更是得意万分。叶三修心道:“当初若是请江刺史去疗治卦姑前辈的腿疾——荒唐!”
  江嵩指着前边的一座酒楼,道:“马大人,下晚本官请马大人在此酒楼把盏一饮。这酒楼名唤晋春堂,有两味绝食。一味是酸酒,一味是酸饼。”
  叶三修一听酸酒,险些从马上栽下,又听江嵩奇道:“那是挂着甚么。”近前见那酒楼上挂下三尺宽,四丈长的金色缎帛,上写斗大墨字:本堂新酿开口豆腐秋儿酒利市。
  卯时,叶三修方自睡醒,江嵩进来拉起了他的手便走,道:“马大人,咱快去尝尝那开口豆腐秋儿酒,本史怎地也琢磨不透这是甚么酒?秋儿?像是人名。开口豆腐乃是江浙名菜,莫非是江浙做开口豆腐的秋儿酿出了酒?晋春堂这般张扬,定然名堂不小,快快尝尝。”
  叶三修已知又是独行侠所为。独行侠对自已也无歹意,只是费尽思量不懂独行侠缘何作弄自己,这个独行侠又是何人?现下,独行侠定是找寻不见自己了,想出了这招诱自己上钩,在酒楼等自己现身。然而自己已然易容,堂堂总兵,与江刺史宫副史一道,任他百般机灵,也想不出太原府的总兵是叶某人。
  二人出府上马,行了不足十丈,见贝不成率二十三骑跟了上来。江嵩道:“马大人,晋城有咱江嵩在,马大人还怕有何险难?”
  叶三修心道:“老贝与二十三骑日夜不离叶某,昨夜二十三人替换在门外守了一夜。不知情人只道是马总兵所带随从忠心耿耿卫主,实则是怕他家大人溜走。”
  叶三修喝道:“贝不成?”
  贝不成打马上前。叶三修道:“本官与江大人去酒楼饮酒,你等自去街中游赏罢!”
  贝不成道:“大王子命属下须臾不得离开大人,若是大人断了一根毛发,便要砍了属下的脑壳。”
  江嵩道:“贝不成事事不成,怎能保得了马大人,本官赏你三十两银子,拿去和弟兄们喝酒去罢!”
  酒。“贝不成道:”谢过江大人。属下便和弟兄们去喝开心豆腐秋儿  江嵩笑道:“哈哈,也想尝那秋儿酒?走罢!”
  叶三修瞪了贝不成一眼,贝不成兀自神色方正,恍若不见。
  到了酒楼,便被掌柜迎上楼让进了雅室。叶三修欲在酒客中寻出独行侠的端倪,便道:“江大人,咱们不如出这雅室去坐,瞧瞧来喝秋儿酒的客人怎生品味。”
  江嵩向不喜清净,只因陪他才坐进雅室。闻言甚喜,二人出去一张桌畔坐下。楼中坐满了酒客,皆是为品尝开心豆腐秋儿酒而来。
  江嵩向那店掌柜问道:“田掌柜,这秋儿酒有何古怪?”
  田掌柜道:“小民江浙有门亲,前些日带了个方子来,说按方子酿出的酒能卖好价。这酒唤作开心豆腐秋儿酒乃是出于一个传说,相传古时有个做豆腐的婆婆,将豆腐做得了泡在水中去瞧坐月子的女儿,过了一月回来,屋中酸气冲天。婆婆知是豆腐酸了,正待将豆腐倒掉,却是闻到了香味,尝了一口竟是酒般的味道。婆婆大是开心,婆婆女儿弄瓦,取名秋儿,这便是开心豆腐秋儿酒了。”
  叶三修心道:“秋儿的祖上原是做豆腐的。”
  田掌柜又道:“小民按方子酿制了半年,今日开个利市。酒的味道么——大人知晓小民从不饮酒,待酒上来,大人亲口品尝便知晓了。”
  叶三修双眼挨桌扫去,酒客间大多熟络。便有几人独坐,也是一副老实面孔,不似武林中人的气蕴神色。忽地想起了贝不成,此人虽是事事不成,但那一双眼贼碌碌的,识人定是行家。便是识上一半,那也有端倪可寻了。令小二将贝不成叫上了楼,进了雅室,道:“老贝,到此可非只是饮酒,你给本官暗中寻那鬼祟之人,报知本官。”
  二人出来,叶三修回到座头,见宫元礼也来了。田掌柜为三人斟满了酒,三人捧杯互致,浅啜一口品味。江嵩道:“马大人,本官觉得这秋儿酒淡的紧。”
  田掌柜指着一众酒客道:“这可奇了?莫非两位大人的口味不对?”
  叶三修江嵩望去,见那众酒客浅尝慢饮仿是琼浆玉液入口一般。赞誉之词不绝于耳。
  江嵩道:“怪事了,莫非咱们午时在宫知府府中饮酒多了?舌头糙了?”向一人道:“你过来。”
  那酒客走来,江嵩道:“这秋儿酒味道如何?”
  酒客道:“大人未饮么?”
  江嵩道:“饮过。”
  酒客道:“饮过怎地不知味道?”
  江嵩道:“本官只觉这酒实在寻常。”
  酒客面现疑惑,道:“大人于酒道可谓不通,不通之至。小民才饮了半杯秋儿酒,细品之后,品出了四样奇处。爽而不腻、滑而不燥、清而不淡,最后一样奇处便是秋儿酒的异处了:重而不浊。”
  江嵩摆手道:“四样奇处本官一样也未品出。”向叶三修道:“马大人觉见如何?”
  叶三修正欲开口,忽地心道:“重而不浊?……”道:“先生做何事体?”
  酒客道:“小民乃是药堂磨工。”
  叶三修道:“重而不浊仿是一方药性。”
  酒客道:“这位大人识的酒道,这秋儿酒乃是养生酒,饮后活血去秽。”
  江嵩饮了一口,品味一阵,道:“是了,本官品出爽而不腻了。”
  宫元礼道:“江大人饮酒如驴吸水,怎能品出酒的雅意,本副史将‘那四味已尽皆品出了。”
  贝不成过来揖道:“禀报大人,属下已饮过了秋儿酒,带队回馆舍了。大人有何吩咐。”双目紧紧盯着叶三修,仿似说:“大人,有事了。”
  叶三修道:“二位大人,本官向他交待一事。”起身进了雅室。贝不成道:“大人,楼下有两个汉子直向弟兄们打量。”
  叶三修道:“再过半个时辰,本官先走,你随后暗自随上,以察暗鬼。”
  贝不成去后,叶三修与宫元礼,江嵩饮了一坛秋儿酒,道:“二位大人,本官午时在宫大人府中饮酒多了,已是不胜酒力,想回去躺上一躺。”
  江嵩拉住叶三修,道:“马大人勿走,本官才品出了些味道,咱们再饮几杯。且宫大人的诗虽是差强人意,听他吟上几首,也能解解耳淡。”
  宫元礼冷声道:“本府的诗确是不如刺史大人为人治病脱了公公的衣衫让儿媳去瞧有味道。嘿嘿!实是莽夫,怎解儒士风雅!”
  江嵩道:“实是书酸,怎解得狂人风骨!”
  叶三修道:“二位大人一文一武实乃相得益彰。”
  宫元礼道:“本官与这莽夫相得益彰岂非牛骥同皂了?”
  江嵩道:“本官甚是不解,老天怎地造了这等酸儒一抓一大把,坏了世上的豪气!”
  宫元礼道:“本官一桩小事便让江大人不豪!”
  江嵩拍桌道:“说来听听!”
  宫元礼道:“江大人能饮此酒三坛么?”向田掌柜道:“上六坛酒!”
  江嵩道:“宫大人,休说三坛,便是五坛本官也饮不醉。”
  六坛酒上来,二人饮开。叶三修心道:“边城重臣,似这等酒囊饭袋怎能担此重责。”
  六坛酒饮下,宫元礼道:“本副史吟诗一首,以助酒兴……”
  江嵩道:“宫大人现下怎能吟诗,怕是要在轿中打瞌睡了罢!”
  宫元礼道:“江大人,怕是你要在马上摇晃不稳了。若是吐一马头酒水,那马也要醉了。”
  叶三修道:“二位大人,咱们喝多了,回府歇息才是。”令田掌柜唤来亲兵,将宫元礼、江嵩扶下了楼,打道回府。
  叶三修回到馆舍,才自饮了一杯茶,贝不成进来道:“大人回馆舍之时,有两个灰衫人鬼头鬼脑跟蹑。”
  叶三修道:“咱们这就向两位大人别过出城,诱那二人跟出,瞧瞧是何处神圣。”
  午后去两府辞别,宫元礼、江嵩醉酒未醒。叶三修向两府管家辞过,出城南去。然却已离城里许,却未见有人跟蹑,叶三修道:“老贝,莫非你眼昏瞧走了眼?”
  贝不成道:“属下瞅人八九不离十,最差到七也就止住了。一么,属下问过小二,那二人乃是中原口音。二么,脚上快靴乃是皮底。寻常人家穿的是千层底,官富人家罩了轻缎,快靴皮底乃是大内人所穿。三么,端酒时手腕里勾,向在拿人一般。四么,坐在桌畔绝不东张西望。不过二人并非不瞅四处,只是瞅人时头不动眼在转,瞧不到之处,便借喝叫小二时侧身瞅过。六么——”
  叶三修道:“有这五便够了。那是说这二人是官府之人,与昨日咱们所杀之人有干系了。”
  说话间,走进了座座起伏的丘陵之地,后面依是无人。叶三修望着座座丘陵,道:“若真是有人找咱们的晦气,在此处也该现身了。”
  贝不成道:“大人妙算。大人你瞧。”
  东畔丘陵后转出了三人,当先一人使得叶三修心中一惊,赫然正是大梁大内总管申无咎。
  叶三修道:“弟兄们,来的可是武功高手,若瞧情势不妙,你等放马逃命便是。”
  贝不成朗声道:“大人将咱弟兄们小视了。太原府人皆知,贝不成和手下的弟兄平日里吊儿郎当,但若见了真章,没有一个湿裤裆的。大人放马去斗,属下和弟兄们奋勇争先厮杀,绝不让大人失了总兵威风!”
  申无咎三人在丈远前止步,拱手道:“老朽申无咎,忝任开封朝中大内总管。”
  叶三修道:“识的,识的。申总管武功高强,手下十二太保在卧龙川死了十个,剩下两个便是现这二人了。给朱老儿娶了个媳妇儿,便是武林三姑的道姑。”
  微。“申无咎奇道:”太原府总兵马于通马大人竟对老朽知晓的这般细  贝不成道:“大人,在酒楼的便是这二人。”
  叶三修道:“贝不成果是一双神眼,这二人果是官府中人。申总管此番过河何为?”
  申无咎道:“老朽是来请马大人过河,老朽保马大人过河官封二品。马总兵若是不肯么,休怪老朽出手擒了马总兵了。”
  叶三修道:“此处离晋城不过二十里地,晋城江刺史点起一支兵马出城来,申总管怕是过不了河来了。”
  申无咎道:“老朽的探子早已探知,那江刺史一介莽夫,毫无方略。副刺史吟诗饮酒附庸风雅,真不知李存勖怎地用此朽木粪墙镇守边城。马总兵么,溜须拍马,甚是贪财。”旋即怒喝一声,道:“杀!不留一个活口!”身形掠起扑上马来。然却扑到了马上,却是不见了总兵。向左瞅去,见那总兵正自望他。心下大是恼怒,手上微一用力,又向总兵掠去。只觉眼前身影闪动,拍出一掌却是落空。四下望去不见总兵,再一回头,只见总兵又骑在了马上。
  申无咎心下骇然,思道:“凭自己一身通玄功力竟触不到这个总兵,莫非这总兵武功比自己还要高深么?”
  叶三修道:“申总管,能擒了本官过河么?怕是连本官的一个士卒也请不过河去。”
  贝不成与二十二个弟兄下马结成了方阵,申无咎的两个护卫一时攻不破,空自发招无果。
  申无咎手臂挥起,丘陵后又走出了七人,行步身式端凝,显是武功好手。
  叶三修道:“本官让一让二岂能让三。”飞身下马向申无咎拍出一掌,申无咎不退反进迎上一掌,心道:“身形移转快捷,轻功高的人内功却是不济。”
  便听轰然大响,四掌相对。申无咎立时觉出不妙,掌上攻进了祥和力道,仿似少林一派的功夫,却又多了一分威霸之力,正是王道内力,这可是上乘内功。申无咎心下惊呼,自觉已无胜望,只盼两下势均力敌。运起了十成功力向总兵力道迎去,却见总兵面上毫无运功之象,双眼扑闪扑闪,道:“申总管,本官先试一试你的功力,觉你功力不逮,容让你便是了。”
  申无咎听了马总兵开口,心下登时哀颓,心道:“自己在中原夜郎自大,不知天外有天,便这马总兵的功力已胜过自己十筹。拼斗内功怎敢开口,真气一泄,立时毙命,然而——”
  贝不成方阵处响起惨叫,总兵回头去瞧。申无咎大喜,猛催内力攻去。便见总兵身子一晃,阻己内力弱下。申无咎紧催内力,却是又觉到总兵的内力如寒阳一般,自己全身涌起了暖意,心脑渐是慵懒。
  叶三修牵挂属下生死,虽是做总兵不到五日,已是爱兵如子。方才稍一分神,被申无咎乘势袭过,运起八成功力相助,才成了平手。正待再提功力,却见申无咎神色大异,身后走前一人,竟是晋城刺史江嵩,猛然大喝一声,挥掌将二人四掌断开。
  申无咎道:“足下定是晋城刺史江嵩了?”
  江嵩道:“正是本官。”
  申无咎道:“想不到江大人内功深厚,佩服,佩服。”心中确也折服,他与马总兵对掌,这江嵩又非武林中人,讲个甚么道上规矩,在自己头顶轻拍一掌便取了自家性命。
  江嵩道:“申总管果是名下无虚。”
  北峰冲下一队刀斧手,杀向申无咎的那七人。申无咎手臂又挥,东南丘陵后三十个仗剑黑衫汉子杀下。申无咎道:“老朽过河怎能无备。”
  一顶小轿行在了近前停下,宫元礼从轿中走了出来。叶三修惊道:“宫大人来此做何?快快离去!”
  宫元礼道:“威名赫赫的大梁大内总管到了晋城,本副史怎能失了礼数不迎。”
  申无咎道:“三位大人,老朽虽是到了晋州,然却老朽的那队剑手个个是武功高手……”
  宫元礼道:“申总管未免托大。申总管请瞧。”手臂扬起,听得一声鼓响,东岭冲出了一队刀手向那队剑手迎去。
  申无咎道:“晋城刺史副史倒是不可小视!然却三位大人向西处瞧。”
  西边丘陵后空现三十骑马队,驰向了刀斧手。
  江嵩哈哈笑道:“申总管你再瞧。”
  北边丘陵后也冲出了马队,马上军士手持挠钩,马队后又是一队刀斧手。
  江嵩道:“咱们将申总管的马队钩翻了,后面的刀斧手一刀一个,一斧一个,爽快的紧。”
  宫元礼道:“申总管就是这些家底了。”
  申无咎面色陡异,道:“三位大人仗着人众——老朽也取了尔等性命。”
  宫元礼道:“本府与申总管斗上一斗。”说罢,轻飘飘拍出一掌,申无咎却不对掌,身形闪过,倏然出指点向宫元礼的肩头。宫元礼变掌为指,向申无咎的胸口点去。二人以指相攻,登时指风嗖嗖,宫元礼出指甚缓,偏偏总是抢在了申无咎之前。申无咎指风凌厉,倒也逼的宫元礼攻三招,守两招,二人一时斗了个相当。
  江嵩与申无咎的两个太保斗开。江嵩使拳,全无拳风,但那两个太保见拳便避。
  叶三修心下连连斥责自己昏愚。晋城知府总兵乃是一等一的武功高手,且无半点嫌隙,然却怎生知晓了此处事端?调兵遣将算无遣策铺排密细。
  南边,剑手已退在了丘陵坡上,刀斧手杀伐锐气炽盛,步步紧逼。西边,申无咎的马队被挠钩马队扯翻了十余骑,又被随后掩上的刀斧手砍杀毙命。北边晋山刀斧手列成四队,将贝不成二十三人夹在中间。贝不成不甘被人遮护率队冲出,向武功高手背后袭去。
  申无咎与宫元礼斗了百招,化指为掌向宫元礼肩头拍下。宫元礼不避,倏然出掌拍在了申无咎的右胸,肩头却也挨了一掌。二人俱是一颤,宫元礼嘴角沁出血迹。申无咎掠后,仰头高啸,登时,所率属下罢战,集在了他的身后,却也只剩了四十余人。
  宫元礼道:“申总管莫不是要走么?申总管走了,本府岂非让马大人瞧不起了。”手臂挥起,又一声鼓响,申无咎身后的丘陵后现出了百名箭手,鼓声再起,东、南两边刀斧手驱进,将申无咎四十余人成箱形困住。
  突地响起三声急鼓,箭矢疾射。申无咎队中又有十余人中箭身亡。申无咎沉喝一声,率众向叶三修三人袭来。半途中,申无咎腾身向西掠去,冲进了刀斧阵中。贝不成持剑迎上,申无咎挥掌冲出阵去,进了丘谷,远远遁走。贝不成哈哈大笑,突地仰倒。
  叶三修掠过扶起了贝不成,见他肩上血洞咕咕冒血,正待撕衫包扎,江嵩已至,将一枚药丸塞进贝不成嘴中,取出一块抹着黑膏的布帛贴在了血洞上,旋即托了两托贝不成肩头,又一条长帛斜斜绕了两绕,将贝不成拉起道:“无碍了,去罢!”
  叶三修见江嵩疗伤手法利落,大声赞道:“江大人好手法!”江嵩笑道:“此乃小技。若是老贝一条膀子跌下,本官也给他接上了。”
  此番一役,清点死尸,申无咎所率九十四人尽皆毙命。晋城军士死二十二人,伤六十七人。江嵩道:“若非宫大人逞能,本官与申老儿交手,连他的性命也取了。”
  宫元礼道:“凭江大人那几手,便是半个申老儿也跑了。”
  叶三修道:“二位大人怎知此处战事?又措置的这般周详?”
  江嵩与宫元礼相视一眼,道:“马大人,回城你瞧个人便明白了。”
  得胜回府,进了内堂坐下,江嵩道:“带那贼子上来。”两个亲兵将酒楼的田掌柜拖了进来。
  江嵩道:“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在酒中下了何药?”
  田掌柜道:“佛香散。”
  江嵩道:“谁人指使?”
  田掌柜道:“是一个瘦小凶汉,将罪民的犬子掳了去,让罪民下药还子,否则便杀了。罪民识的此药不伤人命,又恐犬子性命不保,只得下了药。”
  叶三修道:“田掌柜,你说实话,那酒缘何叫做秋儿酒?”
  田掌柜道:“昨日来了个公子,给了罪民一百两银子,让罪民将女儿红和杜康酒掺在一起,便叫秋儿酒。那公子又说他最喜吃开心豆腐一道菜,便叫开心豆腐秋儿酒了,又让罪民吊起了升市幌子。”
  叶三修道:“那公子是何模样?”
  田掌柜道:“那公子身形甚是瘦弱,一张脸冷冷冰冰。”
  叶三修道:“是和那凶汉是一伙的么?”
  田掌柜道:“是不是一伙罪民也是糊涂,只因罪民下了药后突地睡着了,又突地醒了。那凶汉仿是变了个人,再不恶声恶气。三位大人走后一个时辰,向罪民道:”你只道你下的是佛香散么?老子也给下了一味,咱们瞧瞧江宫二人是不是那昏愚之辈。”
  江嵩喝令将田掌柜带下后道:“那位公子实非申无咎之人,然却又是何人?”
  宫元礼道:“凶汉所下之药乃是穿肠毒药,那公子所下之药确是解了毒性。”
  叶三修道:“杀了凶汉点睡了田掌柜又易容扮作了凶汉。”
  江嵩道:“马大人与贝不成两次到雅室秘语,本官与宫大人便心有所疑了。”
  宫元礼道:“秋儿酒有异,本府与江大人已知生发祸事了。”
  江嵩道:“本官与宫大人佯醉回府,遣羊舌总管暗蹑马大人,瞧有何古怪。”
  宫元礼道:“本府遣卓总管出城查视,瞧有何鬼怪。”
  江嵩道:“本官调兵遣将出城潜伏。”
  宫元礼道:“本府与江大人瞻仰了马大人深藏不露的高人风采。”
  叶三修道:“二位大人谋略过人,经此一役,朱老儿,申老儿再不敢小视了。二位大人,本官明日回太原城了。”
  叶三修率队出了晋城,一路上寻思现下须得与贝不成二十三个兵勇散了,赶回枯骨岭去。行了十余里,贝不成二十三人驰到了叶三修前面,翻身下马齐齐跪在地上。叶三修奇道:“弟兄们怎地行此大礼?”旋即满面悦色道:“弟兄们莫非要归家了么?区区正要说与弟兄们散了。”
  贝不成道:“一走到十余里处,大人便要说与弟兄们散了。弟兄们已然知晓大人乃是英雄豪杰,大侠。弟兄们商议了,决意随大人走南闯北。这些日来,大人处处遮护弟兄们。弟兄们活至现下,还未碰到这么一位古道热肠,豪气干云的大人。大人千万不可再提那散去二字。”说罢二十三人拔剑架在颈上,贝不成道:“咱们昨日计议这世是不是要跟随大人?”
  众兵士道:“正是!”
  贝不成道:“咱们弟兄们对大人怎地?”
  众士道:“忠心不二!”
  贝不成道:“三戒是何?”
  众兵士道:“偷、抢、淫。”
  贝不成道:“一律是何?”
  众兵士道:“不做小人鼠辈尔!”
  贝不成道:“若是大人不允咱们跟随怎地?”
  众兵士道:“咱们自刎!”
  二十三人神色危肃端凝,齐齐望着大人。
  叶三修瞧此情状,心下思道:“这可怎生计较,莫非将他等带回枯骨岭去?入了轩辕教么?然却他等是太原城人,有爹娘子媳,一年两年或可,时日长了可是不成。若要被太原城宫府知晓了,定要治罪杀了他等的家室。”突地心念一动,下马跪下拔剑架在颈上,道:“非是本官不愿带各位兄弟,实是其中干系重大。各位弟兄若是不肯散去,本官便要自刎。”
  贝不成二十三人昨日寻思大人明日出城十余里又要说散去,想出了以死相逼大人跟随的法子,只道一试便爽,却不料大人也学了这手,一时没了主张。双眼大瞪瞧着大人,大人双眼暴睁瞧着二十三人。
  两下相持约有半个时辰,二十三人纹丝不动,叶三修心下叫苦不迭,这般跪下去何时才休?自己有勇有谋须得想个法子了结此事。瞧人家宫元礼江嵩不动声色杀了申无咎九十多人,自己妄称有勇有谋。现下跪下便不能起来,否则大人颜面何存,男儿膝下黄金万两,这一跪须得跪出个名堂。
  叶三修大瞪双眼望向贝不成,岂料贝不成的双眼瞪的更大,咄咄逼人。又僵持了少半时辰,天色灰下,两方无一丝松动之意,叶三修嘴巴蠕了几蠕,贝不成瞧在眼中,双眼露出得意之色,仿似说:大人耐不住了罢,快快允了咱们拍马去喝上几杯。
  叶三修瞧到贝不成眼中之意,立时撅嘴不动,双眼沉凝,以绝贝不成祈盼心念。
  传来响铃声,一匹黑驴驮着一个姑娘到了近前。那姑娘瞧见这等情状大是一惊,叫道:“军爷们怎地?怎地——”跳下了驴,一步三扭走到叶三修与贝不成前,瞅瞅这个,瞧瞧那个,道:“官爷们这是做何?死了么?”挥手在二人眼前扇扇,自语道:“怪事,怪事。嗯,是了,是了。定是被点了穴道。呀!来人武功高强,竟将五、六、二十四个军爷的穴道点了,又是点的哑穴。不对,不对,军爷像是要自刎,来人不让军爷自刎,便点了军爷的穴道。”想通了此节甚是欢喜,却又皱起了眉头,道:“军爷们怎地要自刎?”瞧见了贝不成的肩伤,道:“定是打了败仗对不住了晋王要自刎谢罪。不对,不对,这些日子大梁也无兵来。遇了大队强人?晋城左近又无强人,抢了钱财分赃不均?不对,不对。那也不必自刎。”猜着猜着不耐烦起来,顿足喝道:“军爷们究是何事?快快说来!”
  叶三修余光瞥到姑娘尖颏圆眼,甚是艳丽,又听姑娘懂得点穴,便心生戒备,暗将功力运满全身,心道:“这个姑娘胆子倒大,见了此等情状没惊没惧瞧热闹,怕不是寻常之辈。”
  叶三修双眼甫生戒意,贝不成已然心知,两人齐向姑娘望去。
  姑娘见二位军爷望向自己,登时笑道:“军爷们想说甚么?”却见两人只是盯她并不说话,便坐在了地上,双手支颐,道:“别怕,慢慢说来。”半晌不见二人开口,又道:“你等究是为何事这般?哑了么?叫姑娘心烦。”双手拍地,拉长了声道:“说是不说?!”又等片刻,二人兀自不语,突地咯咯笑了起来,道:“军爷们是打赌了,谁先开口便得自刎。”望一眼天色,道:“天已黑下了,军爷们要跪一夜么?若是一只狼窜来了,可怎生是好?小女子须想个法子让这位大人和军爷们一同开口说话,消了煞气。想个甚么法子呢?双臂荡来荡去,兀自言道:”小女子出自寒家,爹爹让小女子去晋城抓药,给娘医病。“鼻子吸了几吸,满腹的苦楚,绪道:”小女子向是心善,见军爷们大冷风天跪在地上可怜兮兮——军爷们抛家离妻,不定哪一日丢了性命——小女子抓药之时,城中有两个歹人,一双贼眼尽在小女子身上瞅来瞅去,小女子吓的要命,见了军爷才放下了心,那两个贼儿定不敢追了。”
  叶三修虽是不信姑娘所言甚么寒家,娘病,但又见姑娘神色凄楚,也是不禁动容。听得远处轻响一声,姑娘转头惊道:“你——”仰身倒下。
  叶三修贝不成齐齐抢前,道:“甚么人?”
  姑娘咯咯笑开,翻身坐起,却见两人争执了开。贝不成道:“大人先开的口,那便是允了弟兄们相随。”
  叶三修道:“本官与你一同开的口,便是本官先开的口,也是说甚么人。”
  贝不成道:“无任说甚么也终是说了。说了么,便是允了。”
  叶三修道:“本官可未允!”
  姑娘起身站到二人中间道:“军爷要大人允甚么?”
  贝不成道:“允甚么?哈哈,大人已是允了。”
  姑娘又向叶三修问道:“大人,军爷要你允甚么?”
  叶三修道:“允甚么?本官可没允。”
  姑娘焦躁道:“究是允甚么?”
  二人不语,姑娘怒道:“小女子让你二人开了口,怎地换不回一句话来。”
  贝不成道:“姑娘怎地让大人开了口?”
  姑娘又笑道:“小女子暗将一块石子扔出,装作被人暗算,军爷们自是要惊呼出手。”
  二人又自不语,姑娘道:“你等怎地又不说了?”
  见不成道:“姑娘已换回一句话了。”
  姑娘恨恨瞪了一眼贝不成,向叶三修道:“这位军爷太是狡诈,大人便不允他。”
  贝不成道:“姑娘,稍待咱们送你回家,免得让歹人野狼惊吓了。姑娘家寒,咱送姑娘一百两银子贴补日子。”说罢掏出了银子放在姑娘手中,一番用意自是要讨好姑娘说话偏他。
  叶三修道:“姑娘便请军爷们送你回家。”贝不成立时后悔,但望一眼姑娘手中银子,旋即安心。心道:“送了姑娘一百两银子,姑娘一家人三五年不愁吃穿了,姑娘定是不让送了……”
  岂料那姑娘将银子扔在了地上,道:“小女子虽是家寒,却是不收不明不白的银子。日后军爷找到了小女子家,说是已给小女子下了聘礼,强娶小女子,小女子可说不清了。”
  贝不成道:“姑娘将咱老贝瞧成甚么人了?老贝听说姑娘家寒,善心赠银,咱们总兵大人在此,咱们敢有歹心么?说话不算么?”
  叶三修道:“姑娘,老贝向是说话算数,一言九鼎。”
  贝不成昂头道:“姑娘听清了罢?”
  叶三修道:“老贝说要送姑娘回家,一定要送的。”
  贝不成心道:“大人心意不善,咱们送姑娘走了,大人自是径自去了,又怨得谁来。”却是毫无慌张又道:“小成子,带上五个弟兄送这位姑娘回家,姑娘家在何处?”
  姑娘道:“小女子家住太原城,方才军爷怎生说?”
  贝不成道:“方才说稍待咱们送姑娘回家。”
  姑娘道:“咱们,那便是大伙儿了,大伙儿便是二十三个军爷了。军爷,咱们走罢。再晚,小女子的爹娘可要焦虑了。”
  叶三修道:“姑娘家住太原城,甚妙,甚妙。快走,快走。姑娘的爹娘现下已在焦虑了。”
  世上男人,要做大丈夫,当紧一条便是守诺。贝丙梁贝不成乃是响当当好汉,自是最重守诺。然却这一守诺,怕是就与大人散了……
  想着想着,突道:“姑娘,方才老贝说的是咱们,大人是咱们的总兵大人,自是一同去送姑娘了。”
  忽地响起雷声一般大吼,“一同前去!”正是二十二个军士吼出。
  贝不成面上又现得意,望着叶三修。
  姑娘道:“小女子现下明白了。总兵大人要走,军爷们要随大人一同前去,大人不允,军爷们说大人允了。是也不是?小女子不要军爷们送了。”
  贝不成道:“咱们虽是小卒,却也是好汉,自是要送!”
  姑娘道:“不送!”
  贝不成道:“要送!”心道:“现下可不能与这姑娘分开,否则大人又要将剑架在颈上了。”
  叶三修心道:“此番晋州一行,古怪事甚多,这个姑娘满口胡言,与那独行侠有无干联?”眉头皱起喝道:“将这小女子拿下!”
  贝不成立时将姑娘的双臂执住,二十二个军士手持长剑,杀气腾腾将姑娘围住。
  叶三修一语喊出便即后悔,这一喊算是允了。苦笑一声,望着姑娘。却见姑娘不恼不怒,笑嘻嘻地望他。
  叶三修板起面孔,道:“姑娘满口谎言,哪有家住太原城却到晋城抓药?你究是何人?”
  姑娘扳起了面孔,道:“本姑娘问你,你究是何人?”
  叶三修道:“本官乃太原城总兵大人马于通是也。”
  恭喜。“姑娘道:”洛阳枯骨岭轩辕教教主到晋州太原城做了总兵?恭喜  叶三修惊道:“你是何人?怎地知晓本官真名实性?”
  姑娘道:“本姑娘乃是叶教主把弟何道明之妹何道清。”
  区区?“叶三修面现喜色,道:”哈哈,你是区区把弟之妹,你怎知本官是  何道清道:“小妹在晋城寻找兄长,遇上了一个名号独行侠的壮士,说叶教主扮作了太原城总兵,威风八面率队出晋城去了,小妹便追来了。小妹兄长早将叶教主大事小事,美事丑事尽皆告知小妹了。”
  叶三修道:“区区甚么大小美丑之事——”
  何道清道:“丑事么?叶教主创下轩辕教,不知何处学了一身神功。美事么,收了莲花教美貌教主的秘礼。大事么,领了老和尚、小和尚,淫贼千里救美。小事么,枯骨岭放走了鼠魔。”
  叶三修道:“区区创教才是大事,以致说区区收甚么秘礼,莲花教主美貌,那可是讥损区区了。再说,再说……”
  何道清道:“再说甚么?再说不下去了罢?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要有后,便得娶媳。若要娶媳,便得收了不可告人秘礼,此乃做人一等一的大事。立教么?今日立了,明日散了,又是甚么大事。”
  叶三修本是心防被这姑娘哄了,但听这何道清言语当真有几分其兄风采,便信了七分。道:“何姑娘所言当真是冠履倒易。”又道:“区区从未听把弟讲过他有个小妹!”
  何道清道:“这又何奇,他又不想让小妹嫁给你,不提也罢!”
  叶三修大窘,道:“你可知区区把弟现在何处?”
  何道清道:“听兄长说叶教主救回了秋儿、冬儿、春儿、夏儿便要成亲,兄长在洛阳为你买那成亲所需之物,甚么吉服红衫,娃娃肚兜,大红柜,大红被,大红灯笼大红——”
  叶三修面挂愠色道:“何姑娘怎地这般言语?”
  何道清道:“这般言语又非小妹言语,再则不这般言语又哪般言语?”
  叶三修心道:“再和何姑娘说下去,不定又有甚么讥言。”便向贝不成等道:“弟兄们,本官现要赶赴洛阳,你等若是跟随,便齐到洛阳去,本官可不能在晋州转来转去。”
  贝不成道:“弟兄们,咱们可不能在晋州转来转去。大人要去洛阳采置大红柜,大红被——”
  叶三修喝道:“贝不成,你若也胡言乱语,本官立时开革了你。”
  贝不成道:“此胡言乱语又非老贝胡言乱语,乃是何姑娘这个言那个语。”向何道清道:“何姑娘欲去何处?”
  何道清道:“本姑娘自是随叶教主赴洛阳亲采大红柜、大红被、大红灯——”
  叶三修怒喝一声,拍马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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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群雌啁啾
  叶三修一众到孟县后,脱了兵服买了寻常衣衫换上。再行三十余里,在黄河畔寻舟渡河踏上大梁属地孟津。但出孟津之后,却是不见了何道清,分头寻了半个时辰踪影全无,只得上路赶程,申时到了枯骨岭下。
  一众人下了马,叶三修道:“各位弟兄,此山唤作枯骨岭,乃是本官轩辕教教地,本官乃轩辕教教主。先前属下有三人,护法是天下圣名传扬的卦姑残慧前辈;护教是武林硕果仅存的莲花居士辈前;总管是仙人指路焦老雁大侠。现下各位弟兄已是轩辕教属下了,上岭后,自有焦总管安置各位弟兄。从现下起,各位弟兄可不须称本官大人了,本官也不称本官了。各位弟兄,随本教主上岭。”
  上了朱雀岩,进厅却是无人,摆设物件甚乱,仿似被人抄过一般。叶三修登时心骇,向玉清厅掠去。
  进了玉清厅中亦是不见一人,物件东倒西歪。怔怔望着厅中,心道:“莫非鼠魔来袭,二位前辈与焦老雁遭了难?”冲出厅门仰天高啸,声声悲切。
  贝不成二十三人上了玉清岩,见教主面目痴呆,一动不动。贝不成见四厅杂乱,思忖岭上遭了劫难,默自站在了教主身后。
  叶三修直直站了一个时辰,开了口,声音异样冷凝,道:“贝不成!本教恐是遭了恶事,你等还跟随区区么?”
  贝不成缓缓扬起了头,双眼射出凛烈之光,向二十二个弟兄喝道:“去搬酒来!”
  六个弟兄跑进厅去搬了酒出来。贝不成拍开泥封,拔剑刺臂将血流进坛中。余下弟兄依次刺臂将血流进,贝不成捧坛敬向叶三修。叶三修心下大慰,拔剑刺臂流血进坛,接坛饮下一口。贝不成二十三人逐次饮过,将坛摔了个稀烂,跪在叶三修面前,昂声道:“属下贝不成与二十三个弟兄一生一世与教主同甘共苦,若有异志,教主砍了贝不成的脑壳。”
  叶三修望着二十三个弟兄心生敬意,缓缓跪下,道:“叶三修日后与各位是兄弟了。日后哪一处错对了各位兄弟,各位兄弟乱刀将区区杀了。”说罢,突地跳起,飞身进厅,片刻抱出了一人。只见那人蓬头垢面,面色坑坑洼洼,狰狞可怖,已是气息奄奄。叶三修将那人放下,厉声道:“速去守住青龙岩,凡人不可上岭。”说罢盘膝坐下,双手贴在了那人背上。盏茶工夫后,那人面色由青渐白,转黄,现出了红色,有了生气。
  叶三修收掌,将那人放的躺下,从怀里掏出了一枚药丸填入那人嘴中,坐下运功。
  贝不成与二十二个弟兄守在了青龙岩上,心道:“天见可怜,此时万万不要来人,保得一时清净,好使教主救人。若是来个武功奇高的魔头,咱们便是拼了性命也守不住。”正自心中祷念,只见岩下走上了两人。贝不成厉声喝道:“来者何人?”一眼瞧到了两人的皂靴,冷声道:“在下已知你等是何人了。”
  那二人神色平和,仰脸道:“在下何人?”
  贝不成想到自己现下已是武林中人,道:“在下乃轩辕教属下,人称——”脑子飞转,道:“人称神手无了八面风贝不成是也。”
  那二人相自望望,一人道:“神手无了八面风,怎地没听说过?”
  贝不成自起名号有个名堂。神手乃是老贝学艺向是学的快,做的巧;无了又是凡做一件事总是半途罢手而去。八面风是先前在营中一日能转遍大营。
  那二人甚是倨傲,一人道:“枯骨岭已是四日无人了,今日来瞧瞧——叶教主在么?”
  贝不成道:“你等来此意欲何为?”
  一人道:“咱二人是送帖子来了。”
  贝不成道:“将帖子扔了上来。”
  一人手臂扬起,一张帖子甚疾飞上了岩去。
  贝不成见帖飞上,心道:“老贝乃是头次江湖露脸,须得卖弄卖弄,没得给教主丢脸。剑头一点,将帖子划了一弧,左手顺势取了帖子。这一手有个名堂,唤做化鹤为虹,乃是贝不成做泥水匠时学到的一手。盖房起墙时,下面扔上砖来,老贝单手两指在飞砖下点转,那砖便落在了所砌之处。三年泥水匠下来,这一手练的出神入化。
  那二人瞧了贝不成的手段,喝一声彩,一揖下岭去了。贝不成上岩将帖子交与了叶三修。那帖子写着:叶教主安好,老朽申无咎不日拜岭造访?
  叶三修道:“老贝,好生守住了岭。”指指地上躺着的汉子道:“这位壮士乃是区区好友,名唤宇文苍。”
  突听宇文苍微弱道:“是叶兄弟么?”
  叶三修俯身抱住了宇文苍双臂道:“宇文兄,正是小弟回来了。
  宇文苍吃力道:“叶兄,宵小来犯,已将二位前辈和老焦掳去了。”叶三修道:“何人来犯?”
  宇文苍道:“麻三公正为在下疗伤,忽闻打斗之声,麻三公出了暗室,再也没有回来。在下正被麻三公银针刺穴,不能动上一动。约是过了一个时辰,便晕了过去,一日一夜后才醒来,实是不知何人来犯。”
  贝不成为宇文苍把了脉,道:“教主,宇文大侠只是脉弱,无病症之象。宇文大侠已四日未进米水了,须得吃些饭食。”从包袱中取出牛肉干馍,寻了只碗舀满了酒,将牛肉干馍捏碎喂进宇文苍嘴中。
  叶三修心绪烦乱,本想下岭打探讯息,又恐自己离岭再有宵小邪魔来犯,将老贝二十三人、宇文苍掳了去。然而不下岭却无头绪,又想起了把兄,云水童子、柳玉卮三人还未回来。照时日算计,把兄三人早该回岭了。莫非也遭了劫难?唉!不论是谁掳去了二位前辈与焦老雁,也是为了胁迫自己逼索那秘宝图。不见自己,二位前辈与焦老雁性命无碍。”
  贝不成道:“教主若是心中有事,讲与老贝听上一听,也许老贝能凑出个主意。”
  叶三修道:“区区意欲下岭,只是牵挂岭上安危。”
  贝不成道:“今夜教主好生歇息,明日教主定会放心下岭。”
  叶三修道:“老贝,你有了甚么计较?”
  贝不成道:“教主明日便知晓了。教主快去安睡,若是有事,老贝自会叫醒教主。”
  叶三修心道:“养息几个时辰也好应对眼下险峻情势。便道:”老贝,守岭万万不可大意。“抱起宇文苍进了玉清厅。
  叶三修夜半时醒来,张耳听去寂静无声。出门见岩上燃着火堆,贝不成想何心事。见到叶三修,起身道:“教主醒了?”脸上现出得意之色,又道:“教主到白虎岩察视一番。”
  二人来到白虎厅上,见那白虎厅顶上砌了四层尺厚的石条。贝不成道:“教主,属下上岭后见岩上铺着层石条,属下与弟兄们起出砌到厅上,白虎厅增高了四尺,厅高丈五,白虎岩又低下一尺,共是两丈高了。教主你瞧,所砌石条留了孔,便是用来刺出长枪。属下等虽非武林高手,但也个个孔武有力,善使刀阵,对敌勇悍。”
  叶三修道:“这般措置稳妥,区区下岭去上两三日,若有敌来犯,二十三个弟兄也可挡上两三日了。”
  诸事繁杂,且无头绪,叶三修焦虑重重进了洛阳城,寻见一家酒店,心道:“且先喝上一杯,稳稳心神。”
  现下才是辰末时分,店中无客。在靠窗的座头坐下,不见小二出来招呼。拍桌连唤小二,兀自不见。正欲发怒,却见一张桌下钻出一只脑袋向他望来,且连连摆手,指指窗外,意是让他快走。叶三修大奇,起身过去问道:“你怎地如此?”
  小二惶急悄声道:“客官,两个野和尚和一个公子模样的汉子凶巴巴的将掌柜伙计唤进了后堂。后来又来个怪小姐——怕是要出命,客官快去别处用饭罢!”
  叶三修便知是血佛老祖、云水童子、柳玉卮三人在此了。然而那个怪小姐是谁?莫非是苏月儿么?还是何道清?“道:”你怎地不躲出去?”
  小二道:“外面不定还有凶汉守着。唉!躲的一时算一时。”
  叶三修返身向后堂走去。心道:“把兄三人做何古怪之事?先悄自瞧瞧再作理论。到了后堂窗前,却是不闻声息。舐破窗纸向里瞧去,便见堂中齐齐排了七人,在前一步是那掌柜,满脸惧色,两只眼瞪的珠子般圆大。
  对面,云水童子坐在椅中,垂首合什,柳玉卮面挂笑容走来走去。把兄凶神恶煞一般,却是不语,忽地抓起了一只椅子,双手将椅腿一挫,手中飘下了粉末。东侧桌畔坐着一个姑娘,姿颜清秀,薄唇大眼,手指沾着酒水在桌上画来画去。
  掌柜见了那凶僧将椅腿双掌挫成粉末,战战兢兢道:“小老儿实是不知大和尚之意,便请大和尚指点小老儿。”
  那四人偏是默口不语。血佛老祖瞪大双眼,双手做了个擒死人的手势,瞧着掌柜,头一点一点,哑口冷笑不已。
  一个伙计拼着胆子哆哆嗦嗦道:“东家,这位高僧是想吃猴脑,那手势便是将猴卡在桌中之状。”
  血佛老祖立时怒目瞪向伙计,那伙计再不敢言。又一个伙计道:“东家,高僧之意是要吃烧烤活驴。”瞧见血佛老祖双眼移来,立时将头垂下。悄声道:“东家,这四人哑子,须拿纸笔给他等。”
  掌柜急道:“快去拿笔墨来!”那伙计才迈了两步,柳玉卮抓起伙计提回了原处。
  血佛老祖气极,将那椅子扯烂,抓着椅背,捏成了一块一块落在地上。
  掌柜望着碎片,双眼一亮,道:“快去取五十两银子来。”
  伙计望着柳玉卮却是不动,掌柜回头喝道:“快去!”伙计小心迈出一步止住,望一眼柳玉卮又迈出一步,不见柳玉卮相阻,拔腿而去,立时捧着银子转回。掌柜将银子放在了血佛老祖面前,血佛老祖脸上一喜,旋即摇头,又将那椅背捏开。掌柜道:“再取五十——一百两。”
  小二将银子取回,血佛老祖兀自摇头。掌柜咬牙道:“取四百两来!”
  五百五十两银子放在血佛老祖面前,血佛老祖仍是摇头。掌柜寻思半晌,颤声道:“再取一百两。”
  直到取了一千三百一十两银子,血佛老祖脸上凶色尽去。却又是晦气重重,连连摆手,手指胸口。瞧见掌柜呆头呆脑迷惑不解,跳起斥道:“呆瓜,你怎地多给了十两?晦气,晦气!”
  柳玉卮道:“老祖又输了三百两。”
  血佛老祖道:“老夫与你和小和尚赌的,一人一百五十两。”说罢,将十两银子掷给了掌柜。却听得那姑娘开口道:“画来画去总是难画。”细细笋般手指从桌上提起,轻轻弹出,袖口忽地窜出一条小蛇,到了血佛老祖臂上。血佛老祖挥掌要将蛇儿拍死。云水童子道:“己不动蛇儿不动,天下黑血蛇能有几条。”
  血佛老祖闻言脸色大变。天下蛇血皆是绿色,这一种蛇的血如墨一般黑,性子最是歹毒。血佛老祖再不敢动,小蛇儿盘伏在臂上也是不动,头如豆大,瞧着血佛老祖。
  那姑娘的手指又在桌上画开。柳玉卮走去俯身桌上瞧了一眼,赞道:“姑娘指画实有神韵,不知姑娘画的是甚么蛇?”
  那姑娘不睬,又画一阵,道:“这条雪参蛇画的好多了。”
  柳玉卮将手臂伸出,道:“这条蛇儿定是给在下的了。”
  那姑娘提指屈弹,袖口窜出的蛇儿伏在了云水童子的肩上。
  云水童子恍若不知,兀自合十诵经。
  柳玉卮见姑娘又在桌上画起,道:“这条便是在下的了。”
  姑娘画了片刻,道:“怎生是好,偏这蛇尾画的力拙。”歪颈左瞅右视,叹了一声,袖口蛇儿穿窗窜出。
  柳玉卮道:“窗外有人!”正欲掠出,却听云水童子道:“柳色侠不想要命了。”柳玉卮倏然一惊,身形僵住,却是不知身上哪处伏上了蛇儿。
  掌柜瞧此情状更是生惧,双眼一眨不眨望着姑娘的手指,恐再画一条,自是一条窜向自己了。然而那姑娘收指眯眼道:“小和尚人虽不大,见闻倒广。到了枯骨岭,本姑娘赏你一坛蛇酒喝。”斜眼瞅着柳玉卮道:“阳台浪子声名太恶,到了枯骨岭,本姑娘赏你一坛冥王酒喝。”
  醒。柳玉卮闻言心下叫苦不迭,冥王酒致人昏睡,喝上一杯三百日不  姑娘又道:“血佛老祖名声虽恶,但本姑娘却是觉得老祖甚是心善,复出江湖两年四十六日,手上竟未沾血腥。到了枯骨岭,本姑娘赏老祖一坛神贤酒喝。”
  血佛老祖不知此酒酒性,柳玉卮却知。但凡人喝了神贤酒,便变的神神颠颠,做一事没完没了。心道:“老祖日后——哈哈——每日打坐念经,那可是圆孔方木了。”突又想起自己若喝下一坛冥王酒,便要昏睡上三百日四百日,心下更是悲酸。
  姑娘道:“本姑娘甚是不解,血佛老祖恶狠狠地将椅子捏碎只是为要银子。要银子却又不说,且还有数。强盗要银子立了规矩了?少补多退了?有长进了?本姑娘从未见过。”
  云水童子道:“小僧和姑娘一赌,姑娘已见过了这种强盗。”
  姑娘冷笑一声道:“现下已见了,倒非从未见过。”
  云水童子道:“小僧再和姑娘一赌,姑娘还未见过。”
  姑娘道:“血佛老祖的手还未碰银子,自是不算强盗。”
  云水童子道:“小僧今日碰上了煞家,手气不顺。”
  姑娘道:“碰到了本姑娘,小和尚还打算赢么?”
  云水童子道:“小僧已赢了,赌银是三百两。”
  姑娘甚是爽快,取出银子扔给了云水童子,道:“本姑娘一不小心,便上了小和尚的恶当。”
  血佛老祖见云水童子赢了那姑娘的银子,甚是开心,突又问道:“小和尚怎地赢了她?”
  柳玉卮道:“老祖,方才是谁作势要将人掐死,吓的掌柜取出了银子?”
  血佛老祖道:“便是老夫。”
  柳玉卮道:“童子打坐念经又没和人赌,说不上手顺不顺。然而这位秀外慧中,冰雪聪明,艳如桃李,却又冷若冰霜的女侠说童子碰到了她休想手顺,这便拧了,也是输了。”
  姑娘道:“阳台浪子休要口是心非,本姑娘的姿容非你所赞那般,只是过的去眼而已。你若此般言语,便是居心无良,本姑娘要推一把柳色侠了。”
  柳玉卮道:“在下所赞姑娘秀外慧中冰雪聪明那是无错,只是艳如桃李冷若冰霜歪了。应是姑娘举止安详,沉稳若素,姑娘以为如何?”
  姑娘道:“偏是你的话多,两个时辰不得开口。”
  柳玉卮道:“在下最后问一句,姑娘的蛇儿伏在了在下何处?”
  姑娘道:“紫花蛇儿,最喜吸人脑子。”
  柳玉卮再不敢动,心道:“这个女子较那苏月儿也是歹毒百倍,竟将蛇儿伏在了自己头顶之上。
  姑娘向那掌柜道:“你这银子给了这个老和尚了?”
  掌柜讷讷不言,不知怎生相答。瞧这姑娘显非强人一伙,心道:“今日乃是癸未日,须破财免灾了。”道:“是送给小姐的。”说罢心下甚喜。这话答的得体,姑娘听了自是高兴。
  姑娘道:“甚谢,甚谢。本姑娘取银子回府了。”
  掌柜闻言心念电转,大惊失色,如一瓢凉水从头浇下,心道:“实是老糊涂了,这个姑娘走了,老和尚又要凶巴巴捏碎椅子了。”结结巴巴道:“小姐,小姐大王,这可怎生是好?”
  姑娘道:“甚么怎生是好?”
  掌柜道:“小姐一走,这、三位——”
  姑娘道:“这三位要去枯骨岭,又不会在你酒店住几日。”
  掌柜道:“可是三位却是不能动上一下。”
  姑娘道:“本姑娘说上一句话,这三位的腿脚就能动了。”
  掌柜登现喜色,道:“小老儿拜谢姑娘了。”跪下连连叩头。
  姑娘沉吟片刻,道:“店掌柜,这银子乃是你给老和尚的,现下给了本姑娘,哼哼,似你这等反复小人,本姑娘要给你身上伏上一条蛇儿了。”
  掌柜登时惊慌失措,道:“那便给了这位老和尚?”
  姑娘道:“老和尚要么?”
  血佛老祖道:“怎地不要!”
  姑娘挥起手臂,血佛老祖臂上的蛇儿窜回了袖中。血佛老祖抓起银子塞到云水童子怀中,道:“老夫可还请你了,日后老夫再也不和小和尚搭腔。”
  姑娘道:“小和尚得了一千一百五十两银子,那是手气顺。不过么,也输了三百两银子。”说罢取回了方才扔出的银子。手指弹后,小蛇儿又窜到了血佛老祖的臂上。
  叶三修正自窗外窥视,突见一条小蛇如箭矢一般破窗伏在了他的脸上。叶三修却是不惧,正欲伸手抓下,蛇儿咬他一口后,身子扭曲跌下。
  叶三修瞧把兄这般向人讨银子心下大乐。童子与把兄赌时言明非偷非抢还银,但把兄是想不出这法子的,定是柳玉卮生了法子教了把兄。只是那姑娘令他惊异,姑娘袖中蛇儿窜动疾速,倏忽便至,令人防不胜防。且凭自己功力行到窗前竟被她发觉,姑娘的功力自也高深。可这姑娘是敌是友?但观半晌,姑娘对把兄三人也无恶意,又闻姑娘要上枯骨岭,心下疑惑,姑娘上岭何意何为?且先去别处打探卦姑、莲花居士二位前辈与焦老雁踪迹讯息。
  悄自离了酒店,沿街西去。转过街角,见前边涌着二三十人,一条嗓子恶声恶气道:“你知这豆腐谁吃?是沈老太爷吃!也是你的福气,你的豆腐能进了沈老太爷的贵口富嘴。但做的这般硬,要将沈老太爷的牙磕下么?砸!”又听的一个老妇人抢天哭地嘶喊。叶三修急步过去,见一个凶汉带着七个汉子要砸老婆婆的豆腐作坊。
  豆腐作坊的婆婆姓贺。叶三修在老潘镇常听人言,洛阳城吃有三绝;一是李麻子的蝎子汤;二是王独眼的香辣狗肉;三便是贺婆婆的豆腐了。若说贺婆婆的豆腐硬,那便是说喝水也能将嗓子捅破了。正欲出手管上一管,见一个姑娘排开观望众人走前,向那凶汉道:“本姑娘瞧你这厮实是歹毒之辈。若是豆腐也能把沈老贼的牙磕下,沈老贼还用活么?”
  凶汉将姑娘上下打量一番,道:“雌儿敢阻老子的兴头?将这雌儿的裤子扒了丢在街上。”
  七个手下发一声喊扑向姑娘。叶三修抢前手臂挥起落下,将七人拍翻在地上。凶汉拔刀砍向姑娘,姑娘斜身出指点了凶汉的穴道,脱下鞋子在凶汉脸上抽起。片刻间,凶汉的一张脸高高肿起。姑娘掏出了一锭银子望着众人道:“哪位去买一口猪来?”
  人群中一个汉子高声道:“咱刘六子去。”接过银子便走。盏茶工夫,那刘六子赶了一口猪转回,道:“这口猪乃是真正的槽猪,请问姑娘做何用?”
  姑娘道:“将这口猪捆在凶汉的背上!”
  刘六子道:“姑娘,咱刘六子大胆说上几句,咱刘六子被这雷教头欺辱的混口饭吃也难,现下姑娘要怎生治这雷教头,咱刘六子便怎生料理。不过事后姑娘可要给咱刘六子十两银子,咱刘六子拿了银子立时离了洛阳城。”
  姑娘道:“事后本姑娘给你一百两。”
  刘六子脱去了雷教头的长衫,内衣,捆了双手,一脚踢倒,将槽猪贴在雷教头背上,招呼人寻了一团棕绳,将一人一猪一道一道捆了个结实。
  姑娘甚是满意,道:“将这人猪架起来捆在柱上。”
  刘六子将雷教头与猪拖在了石柱上捆了。只见槽猪的猪头架在雷教头肩上,嗷嗷嚎叫。雷教头一张脸肿的如猪头一般,刘六子又抓了黑泥抹在了雷教头脸上,两颗头一般模样了。
  刘六子道:“姑娘还有何吩咐?
  姑娘道:“你是想立时跑出洛阳城吧,做个汉子这般胆小!”
  刘六子道:“咱刘六子确实是胆小。那年咱刘六子为替贺婆婆出气与这姓雷的手下打了一架,这姓雷的将咱打的死去活来。听姑娘口音乃非洛阳人,姑娘一走,咱就有祸事了。”
  姑娘道:“本姑娘一剑杀了他,你还用跑么?”
  刘六小子道:“杀了姓雷的,还有沈老太爷;杀了沈老太爷,又有府尹符大人,咱不跑能活么?”
  姑娘点头道:“是了,是了。你去将那婆婆扶来。”
  刘六子将贺婆婆扶过,姑娘取出了一锭金子交与了贺婆婆,道:“贺婆婆,这个刘六子说的有理。今日生了这祸事,婆婆也是不能在这洛阳城了,到别处安家度日罢。”又向刘六子道:“瞧你这厮做人还算有良心,你就做了婆婆的义子,快与贺婆婆去罢。”
  刘六子道:“婆婆本就有四个儿子,见雷教头来便跑了。”
  姑娘双眉拧起,道:“似这等不孝逆子要来何用,反不如这街头浪子。本姑娘做主,你拜了婆婆为娘,快拜!”
  刘六子趴下向贺婆婆叩了三头,叫了娘。贺婆婆老眼涕泪,道:“老婆子没明没夜磨豆腐,赚得几分银子还不够四个逆子抢夺。姑娘可是善人,老婆子给姑娘跪下了。”
  姑娘闪身避开,道:“贺婆婆,日后有这义子侍奉——”拔剑向刘六子瞪眼道:“若日后本姑娘知你没有善待婆婆,哼——”挥剑在刘六子肩上刺了一道血口,道:“这一剑算是你惹贺婆婆生气了一次,本姑娘教训你了。”
  刘六子捂着肩头道:“咱敬佩姑娘侠义,但咱未见姑娘之时,便常为贺婆婆打抱不平,贺婆婆从未给过咱一两银子。便是咱实在没饭吃了,也要饿到三日才来喝一碗豆汁。”
  姑娘闻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瓶中药粉倒在刘六子肩头伤处,道:“算是本姑娘错了,却也错的有理。”
  刘六子道:“错了又有何理?”
  姑娘道:“日后你若生歹心,一摸这伤口便不敢了。本姑娘再给你一百两银子。”
  众人吃吃笑起,心道:“这姑娘豪气千云,蛮横有趣。”
  贺婆婆叹一口道:“老婆子这一走,乡邻们再吃不上老婆子的豆腐了。”
  姑娘道:“好说,再寻一人来开婆婆的作坊。”两眼在人群睃来睃去,落在了叶三修的身上,道:“便是你了。你接婆婆的豆腐作坊,没得让洛阳人背后指斥本姑娘硬是将婆婆遣走了。”
  叶三修笑道:“区区可不会磨豆腐。”
  姑娘双眉挑起道:“不会学么?贺婆婆在娘肚子就有了磨豆腐手艺么?”
  叶三修道:“区区乃是男子——”
  姑娘怒道:“世上恶浊事专是女子做的么?本姑娘偏让你做。枯骨岭有个姓叶的小子,也能缝衣纳被。
  叶三修心下奇道:“这姑娘怎地提起了自己。”道:“那小子竟会这般手艺?”
  姑娘道:“岂止缝衣纳被,还会烹厨,不也做了女人做的事么?那姓叶的小子虽是无爹无娘无文无武无勇无谋无毛鸡叫冷却是轩辕教教主,不比你强么?看你一个穷酸儿——咦,你这小子武功不低,开了豆腐作坊,恶人也不敢找你的晦气。本姑娘给你一百两银子,算做本钱,明日将豆腐做了出来。”向四遭众人扬声道:“你等明日来买豆腐。这位穷酸做的头一两锅豆腐的味道自是不如贺婆婆,三四锅后也差不多了。这位穷酸能学会武功,自也能学会做豆腐。”说罢转身便走。叶三修急道:“姑娘,区区可未答允。”
  姑娘冷笑一声,瞧瞧雷教头和身后的槽猪,又在叶三修身上瞄了一眼,道:“你竟敢不答允?”
  叶三修道:“区区身有要事。”
  姑娘道:“要事?甚么事?本姑娘替你料理了,你好自开豆腐作坊就是了。可不许偷工减料,坏了贺婆婆的名声。”
  叶三修道:“区区之事姑娘替不得。”
  姑娘风眼大睁,道:“甚么难事替不得,能难到杀人么?本姑娘长剑抖起,杀不了么?”
  叶三修道:“区区之事乃是男子料理之事。”
  姑娘道:“男子之事女子便不能做么?便是不能,本姑娘让枯骨岭的叶小子去做就是了。”
  叶三修道:“姑娘实是蛮缠,区区可要一走了之了。”
  姑娘冷笑道:“你能走的了么?”长剑挥起,人群中冲出了十个姑娘,手中长剑齐齐指住了叶三修。
  是了。“贺婆婆颤颤道:”这位公子,你只须雇上两三个工汉,旁边指点就  四遭人纷自道:“贺婆婆走罢,咱们吃不上贺婆婆豆腐无妨,贺婆婆有个安宁日子,大伙儿也是高兴。”
  姑娘瞪一眼众人,道:“洛阳人这般作贱。又向叶三修道:”这事好歹算罢,你便将贺婆婆送出百里之外就是。”
  贺婆婆眼满哀凄,望着叶三修,膝头颤颤欲跪下去。
  刘六子道:“这位公子,若是咱刘六子与贺婆婆两人行去,怕是未出洛阳城便就没命了。”
  叶三修心道:“回枯骨岭后,让老贝率上十人相送便是。”道:“区区谨奉姑娘之命,送出婆婆百里。”
  姑娘点头道:“日后便象是这般懂得事理就乖了。”剑头指着地上的七个汉子道:“回去告知沈老贼,若敢放了那雷教头和槽猪,本姑娘便取了他的老命!”说罢,挥手撤了剑阵,率众扬长而去。
  叶三修向刘六子道:“去寻一辆车来,咱们走罢。”
  贺婆婆将那锭金子交与一个老丈,道:“老哥哥,将这金子给了老妹妹那四个不成才的儿子,说是老妹子给的最后一次钱了,让他们用金子娶了媳妇儿。”说着呜呜哭个不休。
  刘六子牵了牛车来,载了婆婆。叶三修上了马背,忽听一声铃声般笑声,何道清如驭清风飘了过来,牵住了缰绳,道:“叶教主,可见到你了。”
  叶三修板起面孔道:“何姑娘,怎地不打个招呼就走了,若是有个闪失,区区怎对得住把弟?”
  何道清撅嘴道:“叶大哥,那日小妹离开是要买些上岭贺礼,不想碰到了家父好友,盘桓了几日。小妹今日正是要上枯骨岭去寻叶大哥的。”
  叶三修道:“这便走罢,区区正要回岭。”
  何道清道:“叶大哥,咱们喝上几杯再走。小妹还想买些物什给叶大哥,现下已是午时该用饭食了。”
  叶三修见到何道清便想起了把弟,听到何道清软语相求,心软下来,向婆婆道:“咱们用过饭后上路可好?”
  何道清道:“这位婆婆是谁?”拍手咯咯笑道:“小妹曾听兄长言叶大哥无爹无娘。叶大哥,小妹道喜了,说甚么小妹也得给婆婆买上百两银子的物什。叶大哥寻见娘了,那爹也几步远了。”
  叶三修正色道:“小妹不须胡言,这位婆婆乃是洛阳城做豆腐的贺婆婆。”
  何道清正色道:“叶大哥现下虽是轩辕教教主,声名显赫。然而自个儿的娘是做豆腐的还是做棺材的那也是娘。叶大哥,小妹对叶大哥那话甚是恼怒!”
  贺婆婆道:“姑娘,这位公子实非老婆子的儿子,乃是送老婆子远离洛阳城的。”
  何道清忽地一笑,道:“婆婆心善。婆婆,咱们先去用饭。”
  寻了一家酒楼,何道清说贺婆婆年老腿脚趔趄,便在楼下与刘六子用饭,自己拖了叶三修上楼。
  何道清神色欢悦,扔在桌上三十两银子,眄视着小二,道:“摆两桌上等酒席。楼下那位婆婆好生侍候。”将眼瞪起,又道:“你可知晓这位公子是谁?乃是天下有名的轩辕教教主叶三修教主,怕不怕。”
  小二眨着双眼心道:“天下有名的乃是当今皇帝……”立时哈腰道:“原是叶教主到了咱酒楼,咱酒楼不胜荣幸之至,小的又是怕又是敬。”
  何道清甚是满意,道:“那便好生侍候。叶教主有个脾气,可得说与你听,叶教主五坛子酒喝不完,嘴上说不须再喝,然却你若不劝酒,叶教主走了,明日定要来找你的晦气。便是小女子现下解说,叶教主也要板起面孔责斥。”
  叶三修道:“小妹休要胡言乱语,区区怎有这个脾气!”
  何道清道:“瞧,是不是,叶教主就是这个脾气。”
  喝上两坛酒,何道清将小二唤来,道:“你须侍候叶教主喝酒。”又向叶三修道:“叶大哥,小妹到客栈找去与家父的友人道别,再买几件物什便即转回,叶大哥在此等候小妹片刻。”
  叶三修道:“用过了饭食咱们同去便是。”
  何道清道:“小妹食少,可不能让叶大哥饿着,小妹到楼下陪陪那婆婆。”说罢径自下楼。小二抱起了酒坛,叶三修喝下一口,小二急急续上。叶三修道:“小二自去招呼客人,区区自斟就是。”小二道:“姑娘方才吩咐过了,小的已知晓了叶教主的脾气。”
  叶三修心下苦笑道:“今天是甚么日子?怎地尽碰姑娘。”又道:“小二,下楼去瞧瞧那婆婆吃完了么?”
  小二抱坛跑下楼,眨眼转回道:“姑娘正与婆婆说笑。叶教主,那位婆婆可是岳母大人?”
  叶三修道:“你不识的那婆婆是豆腐作坊的贺婆婆么?”
  小二道:“贺婆婆好福气,竟有这般乖巧的女儿,又有叶教主这般英武的东床骄客”啧啧之声不绝。
  叶三修再不搭言,缓缓饮酒,只等何道清快快转回。
  饮了两坛后,不见何道清回来。寻思道:“约是半个时辰了,便是从城东到城西也该回了。”心生烦乱,起身便走。小二急急拦止道:“叶教主的脾气来了。教主,须得将这一坛半酒饮了再走。”
  叶三修道:“本教主哪有这等脾气,闪开了!”
  小二颇是勇悍,凛然挡在了叶三修面前,朗声言道:“叶教主定要将五坛饮罢才是。小的已答允了姑娘,小的可不是那出言不算的小人鼠辈”。
  话声落下,瞧见叶教主坐在了椅中,将一坛半酒饮尽。小二心下甚喜,暗道:“那姑娘所言甚是。不然叶教主明日来找晦气,咱怎能敌的了?”方才推咱那把子力气怕是一堵墙也倒了,亏的咱练过几天把式。”
  实则只因小二一句不做出言不算的小人鼠辈一句话使得叶三修心生感叹,将酒饮尽。叶三修活至今日,最恨不过的是那小人鼠辈。
  叶三修下了楼,见那贺婆婆正自啜茶,一张老脸四转瞅视,刘六子剔牙哼着小曲,神色舒坦,仿似在皇宫中受用了一番。
  叶三修下楼时心道:“把弟之妹甚是跳脱,又不知去了何处?她已言要去枯骨岭,便在岭上等她便是。”向贺婆婆道:“婆婆,咱们走罢。”
  三人一车一骑行出洛阳城,到了那片柳林路畔,林中行出一顶小轿,传出脆生生话音,道:“昔日驴车携美女,今日牛车伴婆婆。叶教主好生有趣。”
  叶三修闻言一惊,道:“足下何人?”
  轿中人幽幽叹道:“帝子泣兮绿云间,随风波兮去无还。恸器兮远望,见苍悟之深山。苍悟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
  叶三修心下奇道:“又是一个姑娘?听这姑娘语意,胸有离别之怨;又知自己昔日之事。”但又一思,暗道:“自己救戴心心之事被四公四处喧嚷,武林江湖中人无一不晓,这姑娘知晓也是不奇。”道:“足下意欲何往?”
  轿中人道:“枯骨岭。”
  叶三修道:“赴岭何为?”
  轿中人道:“向轩辕教叶教主还愿。”
  叶三修道:“向区区还愿是为哪般……”
  轿中人笑道:“小女子心中之事不便吐露。”
  叶三修道:“区区不敢领受此大礼”。
  轿中人道:“叶教主,还愿有恶有善,叶教主何称言谢?”
  叶三修道:“足下要还恶愿么?区区领教便是。”
  二人再不搭话赶路。行到岭下,叶三修道:“贺婆婆,区区上岭去唤人下来,送出贺婆婆百里之外。”
  贺婆婆失色道:“公子不送老婆子了?”
  叶三修道:“区区遣十人去送婆婆,放心就是。”
  贺婆婆嘶声道:“公子可不能出言反悔,公子须亲送老婆子。”
  叶三修道:“区区实是有碍难之事,今日不得裕暇。”
  贺婆婆道:“老婆子相等便是,公子何时有暇再送老婆子不迟。”
  叶三修心怒不是,笑不是。今日所逢女子个个歪缠,便是婆婆也是这般。道:“贺婆婆,枯骨岭乃是凶险之地,杀伐不断,婆婆若受了惊吓如何是好。”
  贺婆婆道:“老婆子这把年纪了还怕甚么惊吓。公子可得亲送老婆子,那沈老太爷凶煞的紧,万一道上有个好歹,公子怎向那善心的姑娘交待。公子可不能做那小人,说话不算!”
  叶三修道:“婆婆便上岭,待区区抽身送婆婆便是。”
  上岭行上白虎岩,轿中客道:“原想威名赫赫的轩辕教豪气干云,不料也是缩头乌龟,竟挖地筑墙。叶教主,这可于声名有碍。”
  叶三修叹一口气道:“只要不妄死弟兄,区区不计较声名。”
  白虎厅上的贝不成望见了教主,早将厅门开敞,叶三修一众穿厅上岩。贝不成瞅一眼小轿、贺婆婆,满脸迷惑道:“教主走后无人上岭。”又瞅一眼小轿。
  叶三修道:“老贝,去采买些清淡食物,今日要有几位女客上岭了。”
  轿中人道:“小女子已命属下采置了,稍待便到。”
  贺婆婆嘟嘟哝哝道:“老婆子若有公子这般福气的儿子,可是老天长眼了。”
  刘六子道:“婆婆便将公子当儿子就是了。”
  贺婆婆喜道:“正是、正是,老婆子便将公子当儿子了。”
  贝不成道:“教主,现下守防之事怎生措置?”
  轿中人道:“守防之事由小女子属下替了,你等好生歇息便是。”
  贝不成瞧瞧叶三修,又道:“教主,这位婆婆何处歇息?”
  轿中人道:“婆婆在玉清厅的药室歇息。”
  贝不成道:“教主,这位轿中的朋友何处歇息?”
  轿中人道:“便在玉清厅内歇息。
  贺婆婆道:“不是说公子是教主么?怎地是姑娘了做主?古怪!”
  贝不成向轿子忿忿瞪一眼,道:“轿中的朋友只会在轿中说话么?有何碍处么?”
  轿中人道:“叶教主恕罪,小女子要进厅去歇一歇了。”两个姑娘抬着轿子进了玉清厅。
  贝不成道:“教主,这位轿中的朋友是何人?”
  叶三修道:“区区非但不知轿中朋友是何人,稍待再来的几个朋友也是不知。”
  贝不成道:“武林江湖之事当真是匪夷所思。”
  一顿饭的工夫后,二十五个姑娘上了玉清岩,背包袱,扛交椅,端锅提坛,个个腰畔挂剑,目不斜视,后面两个姑娘竟扛着暖屏。
  贝不成悄声道:“教主,大事不妙,这干女子上岭安营扎寨了。”
  二十五个姑娘俨如主妇,片刻工夫将五岩五厅收拾一新,又起灶架锅煮上了牛肉。
  玉清厅中走出一个姑娘,道:“叶教主,我家小姐请叶教主入厅。”
  叶三修四人走进厅去,见正北设了香案,供着轩辕教牌位。那供牌做工精良,赤色底漆,轩辕教三字漆金。香案两侧摆了二十把交椅,厅两侧又立了暖屏。
  暖屏后,那轿中女子道:“叶教主察视了五岩五厅,还满意么?”
  叶三修道:“区区不知足下用意,然而区区甚是满意。”
  贺婆婆从药室中走了出来,道:“那药室铺排的阔气,可折煞老婆子了。”说罢,在椅上盘腿坐下,仿是要与叶三修叙上一叙。
  又一个姑娘走进厅中,道:“叶教主,哀鸿岭莲花教教主戴心心戴教主驾到。另有一女子与血佛老祖、云水童子、柳玉卮到了岭下。”
  叶三修闻听戴心心到了,一时千头万绪却又茫然失措,竟是怔怔坐在了椅中双眼痴痴望着门口。
  贺婆婆瞅他两眼,嘟嘟言道:“瞧公子失魂丧魄,怕是心上人到了。”
  贺婆婆现下象是到了儿子家中,安安稳稳坐在椅上,唠叨不停,只差让孩儿捶一捶背了。
  门开后,娉娉婷婷走进一个翠绿衣饰的女子,头上罩着一块翠绿面巾,身后两个姑娘轻扶。那女子裣衽一礼,道:“小女乃是莲花教戴心心,拜见轩辕教叶教主。”
  叶三修起身急步走到前,道:“区区拜见戴教主。”说罢躬腰深揖。
  戴心心道:“小女子甚是感念叶教主昔年相救之恩,无一日敢忘。”
  叶三修道:“此等小事,不提也罢。”
  戴心心道:“叶教主大智大勇大恩大德,小女子在世一日,须焚香拜佛为叶教主祈恩以求平安。”
  戴心心声音柔若似水,令人心醉。续道:“小女子与叶教主一别已近三载,不知叶教主日下……”
  贺婆婆道:“日下么?比那潘安,潘安少了一分英武;较那宋玉,宋玉多了一分迂腐。”
  戴心心伸出一只手来,如若柔胰,那是要叶三修牵手行到椅前。
  贺婆婆道:“戴姑娘不除下面巾么?莫非脸上有何难言之处么?”
  叶三修道:“戴教主容颜美绝,绝无不妥之处。”
  戴心心道:“叶教主可要小女子除去面巾么?”
  叶三修道:“区区已见过戴教主容颜,除去面巾么,也便相叙。”
  戴心心将面巾除下,叶三修一眼望去,登时张口结舌。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道:“原来是你?”
  戴心心道:“叶教主创教之日,小女子甚是思念叶教主相救之恩,便到岭下洞中幽思,睹物生情,不胜唏嘘。”
  叶三修道:“区区救助戴教主之时,戴教主容颜艳丽,现下怎地,怎地一团糟?”
  戴心心道:“小女子幸得叶教主,麻三公医治拾了性命。却也因用药之故,小女子的脸便成了现下这般,一团糟了。”长叹了一声,又道:“莫非叶教主见了小女子的脸便生厌恶了么?”说着,泪珠在眼中滚动。
  贺婆婆道:“叶公子乃是仁义豪杰之士,心下甚是善良。”
  贺婆婆方才面色愀然,语气稍嫌恼怒。现下却是愉悦,笑眯眯端量着戴心心。
  门声响后,血佛老祖、云水童子、柳玉卮身子挺的笔直进来,后面跟着袖中拢着蛇儿的姑娘。见到叶三修,满脸喜气大叫一声,却一怔神,立时不动。血佛老祖吼道:“把弟,在晋域茶寮,你也太不成话,怎地一人悄自走了,害的把兄三人——嘿!”
  叶三修心知三人身上伏着蛇儿,不敢妄动。道:“那日小弟醒来,浑身湿淋淋躺在了荒野之中。大哥,你等三人醒过在何处?”
  柳玉卮道:“咱三人比叶兄凄苦了。——哈哈——”竟是乐不可抑。
  云水童子道:“躺在回洛阳路上的一架粪车里。”
  血佛老祖道:“那个公公婆婆甚是可恶,依老夫的性子便要返回去寻那二人的晦气,却被这二人止了住,说赶回枯骨岭紧要。现下世上的公公婆婆忒也歹毒。”
  贺婆婆重重哼了一声,道:“大和尚说话无理,老婆子瞧来,现下世上的和尚尽干佛经摒斥之事。”
  血佛老祖道:“你是何人?”
  贺婆婆却是不睬,自顾瞧着叶三修。
  刘六子道:“娘,你老人家可别气恼,这位大和尚说溜了嘴。”又向叶三修道:“兄弟,这几位可是你的好友?”
  刘六子叫一声贺婆婆娘,又称叶三修兄弟。柳玉卮喜道:“婆婆,大和尚乃是鲁直之人,言语无礼却无恶意。”大笑一阵,道:“恭喜,恭喜,快拿酒来!”
  贝不成急忙拿了酒壶递前,柳玉卮却是不接,道:“烦劳壮士给在下灌上一口。”贝不成将壶嘴入进柳玉卮嘴中,心道:“这位公子怕是双臂伤了。”灌下几口,抽出了壶嘴,血佛老祖叫道:“快给老夫灌上一壶!”贝不成心下暗道:“老和尚的双臂也伤了么?”将剩下的酒尽给血佛老祖灌了,云水童子道:“快去再装一壶!?又向柳玉卮道:”何事恭喜?”
  柳玉卮道:“弄蛇女侠说你人小懂的事多,瞧不出么?”
  云水童子望叶三修贺婆婆,道:“快给小僧灌上一壶!”
  贝不成装酒进来,边给云水童子灌酒边心道:“此事太过玄妙?何以三人同是伤了双臂?”
  柳玉卮道:“在下恭祝婆婆福寿。”
  贺婆婆道:“同福同寿。”望一眼叶三修,道:“怎地不请姑娘坐下!”
  柳玉卮三人站在戴心心身后,只见这女子身形俏爽,定是容颜美艳。柳玉卮道:“这位姑娘何人?”
  贺婆婆道:“是甚么岭甚么教的戴心心戴姑娘。”
  柳玉卮大叫一声,道:“这位仁兄,再给在下灌一壶酒。”
  贝不成手脚利落又给三人灌了三壶酒,向柳玉卮问道:“阁下,何故欢喜?”
  柳玉卮道:“今日日已偏西,明日枯骨岭可要大摆喜宴了。叶兄,恭喜,恭喜。”
  贝不成道:“谁要婚娶?”
  柳玉卮道:“壮士高姓?”
  贝不成道:“在下乃轩辕教属下神手无了八面风贝丙梁贝不成。”
  柳玉卮道:“神手无了?八面风?哈哈!久仰,久仰。贝大侠威震江湖,在下如雷贯耳。”
  贝不成挺直了腰,心道:“定是昨日向那两个汉子露了一手,声名已传遍了武林。道:”大侠高姓?”
  柳玉卮道:“柳玉卮。”
  贝不成道:“原是柳大侠,久仰,久仰。柳大侠威震江湖,如雷贯耳!”
  血佛老祖道:“阳台浪子威震江湖?哈哈!”
  贝不成登时懊丧不已,心道:“原来是个淫贼,难怪被人伤了双臂,”神色慵懒道:“在下方才所问之事……”
  柳玉卮道:“贝大侠乃叶教主属下,怎地不知?”
  贝不成道:“教主方才回岭,在下还不曾问过。”
  柳玉卮道:“难怪,难怪。在下头次恭喜,是因叶兄寻回了失母;二次恭喜又因戴教主乃是叶兄未过门的媳妇儿。戴教主此番来自是求娶,向婆婆行那进门大礼。明日婚庆喜宴,叶兄洞房花烛,咱等快快喝醉了睡去,免得眼馋偷食。哈哈!”
  贝不成闻听教主未过门的媳妇儿到了,立时走到戴心心前躬腰揖道:“属下拜——”张目止口,面现惊色,呆呆瞧着戴心心。
  贺婆婆厉声道:“怎地了?娶妻过日子又不在一张脸上。戴姑娘说话斯文得体,老婆子甚是欢喜。”
  血佛老祖三人瞧到老贝神色,心下甚急,直挺挺走上前只瞧了一眼戴心心,倒吸一口凉气,绝不再望一眼。良久,云水童子道:“叶教主凡事不可草率。”柳玉卮道:“叶兄三思而后行。”血佛老祖道:“把兄一世未娶,活的也是自在。”贝不成道:“教主,眼下可有天大的事要做。”贺婆婆喝道:“尽皆放屁!有老婆子在,哼哼!”
  叶三修道:“各位进来不由分说,云山雾水一番话——”一指贺婆婆道:“这位婆婆乃是洛阳豆腐作坊的贺婆婆,受恶人欺侮,一位女侠出手相救,让区区送婆婆出洛阳百里。区区因今日岭上有事,意让贝大侠相送,贺婆婆却是不肯,区区便说贺婆婆在岭上等上一日。区区与戴教主之事,乃是区区三年前义愤使然救助。柳兄妄言戴教主是前来求娶,没得折了戴教主的颜面。”
  戴心心突地恨声道:“小女子面目丑陋,高攀不了叶教主。”说着呜呜哭开,跺脚跑出厅去。
  叶三修向贝不成道:“老贝,快去解劝戴教主。戴教主容颜虽变,却是奇女子,区区甚是敬重。”待贝不成出去,走到弄蛇姑娘前,揖道:“宋姑娘芳驾莅临,幸何如之。令尊疯儒前辈可好?”
  众人闻言才知这弄蛇姑娘乃是神龙难见首尾的天下武林两大绝顶高人之一的疯儒三元指宋炳烛之女宋画蛇,纷自上前施礼遥拜疯儒前辈气雄万夫。
  宋画蛇向众人检衽一礼,道:“叶教主,本姑娘甫入江湖,头次桌上画蛇,叶教主怎知——”
  叶三修道:“区区曾听卦姑前辈讲述宋姑娘的兵刃乃是小蛇儿,且喜画蛇。”说罢向宋画蛇一揖道:“宋姑娘,失礼了。”走到血佛老祖三人前伸手将蛇儿取下,又从怀中掏出一条,捧到了宋画蛇面前,道:“血佛老祖乃是区区把兄,这两位亦是好友,他三人何事得罪了宋姑娘,责斥区区就是。”
  宋画蛇道:“本姑娘此番拜岭,乃因家父闻听卦姑前辈遭劫,令本姑娘来助微薄之力。不想上岭后却是无人,后在洛阳听一个姓何的姑娘说叶教主千里救美去了,本姑娘甚是气恼!在洛阳酒店见到这三位向掌柜逼索银两,自是要出手惩戒。那时原是叶教主窗后窥视,叶教主好功夫!”
  便在此时,厅门被踢开,闯进一个女子,正是洛阳城义救贺婆婆的姑娘,气势汹汹嚷道:“姓叶的原是好色之徒!咱家小姐瞧你可怜,才前来帮你,竟将咱家小姐气哭了!早就听闻姓叶的不成气数,今日瞧来,传闻果是不虚!哪一个是姓叶的?”四处瞧一眼,见到了叶三修,奇道:“让你去送贺婆婆,你怎地溜到了这里?贺婆婆呢?”瞥眼瞧到了贺婆婆,道:“你怎地也在此处?莫非庇佑于姓叶的么?那姓叶的匪里匪气,绝不可相托!”
  叶三修道:“区区便是叶三修,姑娘芳姓?”
  姑娘大是一怔,旋即又道:“你天大的胆子,怎敢将小姐气哭?”
  叶三修道:“此中缘由,乃非几言道清?”
  姑娘道:“本姑娘却要你道清!”
  血佛老祖怒道:“道不清就是道不清!若道清,她还哭甚么?你这女子怎地这等强横!”
  姑娘道:“你这老和尚又是哪一个?”
  云水童子道:“便是老和尚那一个!”
  姑娘道:“怎地又有个小和尚?老和尚,是孙子么?一家子和尚,定也不是甚么好气数!”一转脸,向叶三修瞪眼道:“姓叶的,若非咱家小姐念你救命之恩,再三叮嘱本姑娘容让你一二,不然本姑娘进门时便取了你的性命!还等甚么?还不快去将咱家小姐请回来,跪地求饶?”
  贝不成随在戴心心身后进了厅来。那姑娘将戴心心搀扶在椅前坐下,道:“小姐,属下就站在你身后,这个姓叶的再气小姐,属下只得杀他了!”
  厅外响起话声,道:“莲花教属下红鸾宫宫主苏月儿拜见轩辕教。”
  叶三修道:“老贝,快去请苏宫主进来。”他对苏月儿甚是好感,心道:“此女子来了,厅中气势便和睦了。”
  苏月儿吟吟浅笑进来。向戴心心行礼后,又向叶三修裣衽为礼。那姑娘道:“师妹,这姓叶的可不像你说的豪气干云,心肠邪祟的紧,方才将小姐气的呜呜直哭。”
  苏月儿柳眉竖起,道:“叶教主,小女子敬你是条好汉,向小姐禀明叶教主有难,小姐才下岭助你一臂之力。不想,哼!小姐,属下这就杀了他?”
  戴心心道:“叶教主以貌取人,那也是人之常性,不怪他了。请二小姐,咱们相商怎生寻救卦姑前辈、莲花居士前辈才是紧要。”
  苏月儿恨恨将剑插入鞘中,怒视叶三修一眼,道:“请二小姐。”
  轿中的姑娘从暖屏后走出,众人眼前一亮,心下喝彩道:“好光艳!”但见二小姐静如一轮月儿,软香如玉,光彩照人。向众人礼后,又向戴心心道:“姐姐,小妹体弱,路途劳累胸口甚痛,方才歇息,未给姐姐致礼,姐姐原宥则个。”说罢婀娜行到椅前坐下。
  一厅人静默无声,双眼一刻不离盯着二小姐。苏月儿喝一声道:“各位睡了么?见到咱家二小姐这般丧魂落魄?哼!倒是叶教主还能撑持象些样子,只望了二三十眼。”
  苏月儿一声喝后,众人醒过神儿来。叶三修道:“贺婆婆,区区要与几位女侠相商要事,请婆婆先回药室歇息,待此间事了,区区便送婆婆离去。”
  贺婆婆道:“老婆子惹嫌了,咱们进去罢。只是——只是叶公子怎地尽是脂粉之友?有三个男的么?还是两个和尚,一个阳台浪子。唉!”说罢,连咳带喘回了药室。
  叶三修环视一眼众人,道:“轩辕教遭劫,各位女侠前来相助,区区感激之至。”
  柳玉卮道:“放眼武林江湖,莲花居士、卦姑前辈的功力虽复七成,然而邪魔一道能将二位前辈劫走的恐无一人。大内总管申无咎的功力与卦姑相当;信阳皮朱明是正是邪不知,功力与申无咎一般。老祖与叶兄是把兄弟,汉中血佛自是不敢;便是敢,又怎是莲花居士前辈的敌手?杜三九未离太原城,显非他为。剩下一个是鼠魔丁仲年了,二位前辈乃非他的敌手。”
  血佛老祖道:“鼠魔只是招式鬼异奇辣,若论功力,只是卦姑的六成。老夫断来,劫走二人的,少说也须六个绝顶高手。”
  云水童子道:“老和尚所言有理,小僧也是这般思量。”
  宋画蛇取出了信函交于叶三修,道:“家父给叶教主的书函。本姑娘临来之时,家父曾言,日下武林纷乱,凡事不可妄下定言,亡羊歧路,首鼠两端。”
  叶三修将书函看过。疯儒在书中言现下武林高手被鼠魔伤了十之五六,与鼠魔对阵须防鼠魔的天玉腐骨粉。又言毒伤已愈,功力复了八成。小女画蛇前去尽力,让他拂护。”
  云水童子道:“听疯儒言意,莲花居士卦姑被劫也非定是鼠魔所为,咱们不妨到江湖四下打探,寻些讯息再议。”
  贝不成闯进厅来,急道:“教主,大梁大内总管申无咎带队兵马到了岭下。”
  苏月儿道:“申老贼莫非闯岭杀斗么?”
  贝不成道:“瞧那情势不大像。”
  柳玉卮道:“莫非是来给叶兄送礼么?”
  贝不成道:“也是不像。”
  叶三修道:“各位安坐,区区下岭会他。”
  血佛老祖跳起吼道:“这厮上门寻衅,那可怪不得老夫了!”说罢奔出厅去。到了朱雀岩,见岭下申无咎负手踱步,十丈之外,五千兵马列队肃然。申无咎见到了叶三修,道:“叶少侠,老夫前来是与少侠相商一事。”
  血佛老祖奔下岩,斥道:“贼子何为?老夫取了你的性命!”
  申无咎笑道:“咱们可有约法三章,师弟。”
  血佛老祖道:“今日是你找上门来,怎怨老夫。”
  申无咎道:“师兄是来找叶小友,又没犯着师弟?”
  血佛老祖道:“老夫是叶小友把兄,贼子犯轩辕教,自是犯了老夫。”
  申无咎道:“师兄来此,现下还难说有无冲犯之意。”
  血佛老祖道:“你率兵马来,怎无恶意?!”
  申无咎道:“师兄若是想和叶小友喝一杯,率兵带些奇珍异味,那也寻常的紧。”
  叶三修走下岩,拉一把血佛老祖,道:“大哥,待小弟与申总管说上几句。”向申无咎道:“申总管与区区相商何事?”
  申无咎道:“须得秘商。”
  叶三修道:“申总管请上岭。”
  三人上岭在朱雀厅坐下,申无咎向血佛老祖道:“师弟,师兄再说一次,师兄确是未向师父触一指,现下师兄与叶小友相商一事,待商后,师弟才可明了师兄有无冲犯之意”。
  叶三修道:“玉清厅众位还等大哥做出主张呢?”
  血佛老祖冷哼一声,顿足出了朱雀厅。
  申无咎面色沉凝,双眼盯着叶三修,道:“叶小友,老朽问你一事,还盼小友如实相告。叶小友教中是否增了二十三个太原城兵士?叶小友是否在晋州杀了总兵马于通?”
  叶三修道:“区区已知申总管为何而来了。”
  申无咎面现忧色,心事重重,道:“叶小友,老朽先前对你不住,实是老夫之错。而此事乃关国运,还盼小友分个轻重。”瞧着叶三修面色沉静缄默不语,起身踱步,面上忧色更重。道:“叶小友,老朽已向你陪罪了,小友若是相拒——老朽此来率了五千骁勇之军,虽攻不上岭,然却困小友半年,枯骨岭也是不攻自破。小友三思。”见叶三修还是不答,一脸煞气,道:“叶小友是相拒了?叶小友若是有胆,便请下岭一决,辞过。”
  叶三修道:“区区为何要与申总管一决?”
  申无咎道:“叶小友不是相拒老朽之求了么?”
  叶三修道:“区区开口相拒了么?”
  申无咎道:“叶小友为何不开口?”
  叶三修道:“区区为何要开口?”
  申无咎怒极,拍桌道:“叶小友戏弄老朽么?”突见桌上被掌力震起的信札,立时双手捧住,细细瞧后大喜过望,将一个小校唤上了朱雀厅,道:“将赠礼抬将上来!”
  叶三修道:“申总管,区区不收赠礼。此信干系国运,区区自是分的明白。那日区区不知那三人的行藏,也怪那三人太过凶恶,向区区寻衅厮杀。”
  申无咎道:“小友真是不收老朽赠礼?老朽所备之礼乃是丰厚,有旷世之宝。”
  叶三修道:“申总管,区区确是不收!”
  申无咎向小校道:“立时岭下垒灶起火做三十道美味佳肴。今日枯骨岭上有十八个女客,素雅之菜少说也得做二十道。”待小校去后,申无咎笑道:“老朽今日来时将皇宫中的庖师珍馐美味料品也带上了。老朽寻思,若叶小友爽快了,老朽便与小友好生喝上几杯。”
  叶三修道:“申总管怎地料到了是区区取了这信函?”
  申无咎道:“叶小友,老朽虽未见过太原府总兵马于通,却是知晓此人尔尔庸才。老朽打探到晋州太谷县曾生祸乱,抓了一个鲁班头相询,那班头是一条硬汉,宁死不说。后老朽让他瞧了大梁令牌,亮了行藏,说是小友的好友,班头才说了此事。哈哈,叶小友——马大人提擢的县令能干的紧,太谷县百姓无不称赞那个班头。”
  叶三修笑道:“本大人慧眼识人,自是不会瞧错。”
  申无咎道:“叶小友乃慷慨男儿,现下想来愧煞老朽了。叶小友,老朽日后绝不再为难于小友。”
  叶三修道:“区区莫非惧怕申总管为难么?”
  申无咎一呆,道:“又是愧煞老朽了。叶小友乃当世绝顶高手——”一揖道:“马大人好内功,日后大梁需马大人相助之时,马大人可要鼎力援手。”
  叶三修拱手道:“本官乃晋州总兵大人,可不能朝梁暮陈。”
  二人哈哈大笑。突地,申无咎面色一紧,道:“小友,那二十三个太原城兵士不知此事罢?”
  叶三修道:“非但他等不知,便是区区也只瞧了一眼函面。”
  申无咎道:“不瞒小友,此番这信函取不回来,老朽的脑壳怕是要丢了。”说罢将信函揣进了怀中,心旷神怡,道:“老朽意与小友今夜在岭上一醉,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叶三修面色危肃,一字一顿道:“申总管,区区问你一事,还盼以实相答。申总管为贪令师武功秘籍,害了令师,伤了在下把兄了么?”
  申无咎叹一口气道:“叶小友,老朽师尊溘逝乃因走火入魔。以致说伤了师弟么——老朽当年确是为贪秘籍伤了师弟,现下老朽常自心愧,才对师弟辱骂相忍。”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一册薄黄的书卷放在桌上,道:“还请小友将这师门秘籍转于师弟。”
  叶三修拍桌道:“申总管,咱们今夜可要喝个痛快!申长管若是诳言欺哄区区,那可不妙了。”
  申无咎叹道:“小友的风姿要比老朽所料高出甚多,老朽怎能诳言欺你。”
  枯骨岭今日晚宴甚是丰盛,一应食物皆是申无咎从皇宫携来。叶三修申无咎在朱雀厅对饮;血佛老祖、柳玉卮、云水童子在玄武厅把盏;贝不成二十三个弟兄与刘六儿聚在白虎厅中;莲花教的十四个姐妹吱吱喳喳围坐在青龙厅中;戴心心、二小姐、苏月儿、苏虹儿、贺婆婆、宋画蛇在玉清厅中浅斟慢饮。
  这一场酒饮罢,已近子夜。叶三修因护教护法遭劫,心事甚重。出厅站在岩上,清白月色之中,枯骨岭上虽是宾客众多,却也显的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心下悲酸愁苦,不胜唏嘘。莲花居士卦姑在武林德高望重,屈身做了轩辕教的护教护法,那是为扶后进,在武林江湖拓出宏门正气,也将除去鼠魔之责放在自己的肩上。然而自己却因赴太原城救秋儿,使两前辈受辱,莫非自己真是不堪造就不是甚么好气数么?此番救秋儿错了么?秋儿不该救么?抑或是眼下不该救么?
  长长吸了几口夜中凉气,怏怏回到厅中,却是不见了申无咎。方才自己在朱雀岩上,也不曾见申无咎下岭,心下一惊,暗道:“莫非申无咎要暗中做祟?”返身出厅向岭下望去,空寂无人。宴前,申无咎曾令那小校待饭菜上全便收了家什自行回洛阳,那五千兵马早已走了。怎么——“返身又上了玄武厅,把兄三人见他进来便拉住饮酒。叶三修此刻不便动起声势,言称察视,出厅又上了白虎岩。老贝二十三个兄弟与刘六儿多数睡去,兀自不见申无咎的踪影。再往上便是莲花教的姐妹了,怎可夜半入进。但是——跃上了青龙岩,张目四望不见异动,张耳细听,不闻异声,下厅腾身上了玉清厅顶,只见申无咎正在打坐运功,隐约可见缕缕白气顶上升腾。叶三修大是奇异,心道:”莫非申总管每日在此时练功么?怎地到玉清厅上来练?”
  片刻后,申无咎收了功,道:“叶小友,你只道老朽今夜只是与小友饮酒么?席间,你已察觉老朽并不豪饮,你知为何?”
  叶三修道:“区区不知申总管心意。”
  申无咎道:“宇文苍宇文大侠的双眼之疾可还未祛除吧?”
  叶三修心下疑道:“申无咎怎知此事?”淡淡道:“未祛。”
  申无咎道:“老夫知晓宇文大侠就在这玉清厅顶上的暗室之中,但不知在何处。叶小友为宇文大侠眼疾请麻三公诊治,然则麻三公、卦姑、莲花居士被劫,宇文大侠的眼疾便失治愈之望。叶小友为此事心下焦恼,是也不是?”
  叶三修道:“请申总管直道其意。”
  申无咎道:“老朽此番带了大内皇宫医治眼疾神药,功效极是灵验。”
  叶三修道:“申总管今夜滞留在岭上实则是为医治宇文大侠眼疾?”
  申无咎叹道:“善善恶恶怎分清明?生生世世难已言叙。叶小友,老朽的内功足可打通宇文大侠的经脉,再服神药,叶小友以内力助他催化,宇文大侠的双眼便可复明。”
  叶三修消了心中疑念,与申无咎到了两畔凹岩处,开启了机关,进了密室。却见宋画蛇蹲在宇文苍身畔,宇文苍的衣袖挽了起,一条小蛇儿伏在臂上,叶三修厉声道:“宋姑娘,你意欲何为?”
  宋画蛇不睬,待小蛇儿的肚腹鼓起,取下了蛇儿,道:“申总管只说对了一半。不祛尽宇文大侠体内血中浊秽,便是服了神药,怕是事倍功半。”
  申无咎道:“世上多遇几个聪慧之人实是爽心快活之事。”
  宋画蛇道:“又一个聪慧之人到了。”
  莲花教二小姐进了密室,道:“小女子可比不上宋家姐姐,小女子愁眉苦脸寻不到密室的入口机关。”
  宋画蛇道:“二小姐安稳打坐,待本姑娘费尽脑子寻到了入口机关,二小姐不费一丝力气进来,岂不比本姑娘聪慧百倍了。”
  二小姐笑道:“小女子又比不过贺婆婆了,待咱们到齐了,贺婆婆才稳稳当当进来。”
  贺婆婆胸喘肤汗走了进来,叶三修已明就里,向贺婆婆一揖道:“区区眼拙,竟不识婆婆乃是高人。”
  贺婆婆道:“不放心呐不放心!”
  叶三修道:“婆婆何事不放心?”
  贺婆婆歪颈瞧着宇文苍,不睬叶三修。
  申无咎奇道:“这干人聚到此处看戏么?”
  宋画蛇道:“申总管活了一大把年纪却是不懂事理,你那大内仓房换贮新物该当怎办?”
  二小姐道:“申总管老气横秋仿是天下事皆懂,你那大内中贮了大堆桃花何用?”
  贺婆婆道:“申总管只道自己脑子灵光,你那大内日日焚香是何道理?”
  三人一般语气,叶三修申无咎瞠目结舌。尤是申无咎只道自己功高艺深,到了玉清顶人不知鬼不觉,心下大是得意,不料三个女子将他的行踪瞧的一清二楚,不禁心下酸楚,自叹老了,当真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了。
  宋画蛇道:“凡治顽症恶疾,须祛秽纳新,便是此理。”
  二小姐道:“大治须大养,桃花精所制百舒参丸正是养目神品。”
  贺婆婆道:“祛秽之后,身心衰惫,须得阴气先入润肠,才可再为宇文大侠助功活力。”
  申无咎叹道:“正是此理。老朽一知半解,倒是那贝不成了。”
  宋画蛇道:“女子心细,细则不成大事,所谓大开大合方是申总管的英豪脾味。”
  二小姐道:“女子性水,水则柔弱,所谓阳刚盛事方是申总管的雄阔胸襟。”
  贺婆婆道:“女子无常,无常不立,所谓不拔之志方是申总管的强魄心性。”
  三个女子又将申无咎捧上了口。申无咎的心绪本已灰败,闻言稍思心道:“放眼天下武林,老朽也在十大高手之内,哼哼!”又豪气干云了。
  宋画蛇又将一条蛇儿从宇文苍臂上取下,贺婆婆盘膝坐在宇文苍身后,双掌贴在宇文苍背上。一顿饭的工夫,宇文苍原本青绿的脸色转白,贺婆婆苍苍白发之中升起了白气。贺婆婆缓缓收功,道:“申总管出掌。”退后了去。
  申无咎双掌贴上,先将内力缓缓送出。果是内力所行之处,有丝丝阴气柔和相融。半个时辰后,申无咎面色惨白,强自收功。宇文苍嘴大张,如打饱食一般,咯地一声喷出灰黄之气,宋画蛇乘势将百舒参丸弹入嘴中,叶三修出掌贴在宇文苍背上,行功送力。又过一个时辰,宇文苍道:“酒,酒!”贺婆婆道:“张嘴!”宇文苍的嘴甫张,贺婆婆将一盅酒倒入口中。只见三个女子同时出手,点向宇文苍的三处大穴。便听宇文苍一声巨吼,跳了起来,复又跌下。三个女子却是面色惨白,歪歪倚在墙上。宋画蛇道:“血佛老祖!”
  血佛老祖走了进来,宋画蛇道:“快将宇文大侠提出去与他斗上百招。”
  血佛老祖扶了宇文苍出去,室中五人勉力坐起,打坐调息行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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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伊人衷肠
  次晚,叶三修、宋画蛇离了枯骨岭向老潘镇行去。
  一路上,叶三修心下难宁,暗自思忖道:“宋画蛇、二小姐、贺婆婆此番行事尽皆出力,然而其中总是显出诡秘怪异……”此番与宋画蛇下岭共探讯息——宋画蛇从不见笑,总是一副端凝神色,自己腹中仿似揣了一匹驴子,四只蹄子瞪来踢去。
  宋画蛇平静的紧,毫无女儿羞涩之态。忽道:“叶教主,你说那戴心心是真的么?”
  叶三修沉吟道:“宋姑娘此问有理。”
  宋画蛇道:“何理之有?”
  叶三修道:“区区昨日瞧那戴心心乃一教之主,对事却是毫无主张,助治宇文大侠本应她出手,然而却是二小姐。”
  宋画蛇道:“那位戴教主嘴上对叶教主甚是亲热,双眼却是冷漠。”
  叶三修道:“实则,玄玄教教主戴心心本就未到。”
  宋画蛇道:“本姑娘也知戴心心的名声!聪慧多才。玄玄教现身江湖,其教自是也弓调马服了。戴心心大难不死自有图谋,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玄玄教属下个个凤鸣佼佼,这器么,利的紧呢!叶教主,玄玄教教主戴心心对你怀有情愫了。”
  叶三修道:“宋姑娘言语夹枪带棍。”
  宋画蛇道:“戴心心遣来一美一丑乃是相试叶教主品行。”
  叶三修道:“美丑无异。天下女子皆友,天下女子非友。”
  宋画蛇道:“叶教主倒是洒脱。实则,本姑娘揣摸不透的是那个贺婆婆。这位婆婆与谁也无好气,对叶教主更是舌锋如火。”
  叶三修道:“区区也不知贺婆婆究是何人?也是区区大意,那贺婆婆若是歹毒之辈,为宇文大侠纳气时暗施手段,区区的罪孽大了。”
  宋画蛇道:“凡成大事者,常依自己气势感应周遭事体。叶教主若是凡事疑疑惑惑,吞吞吐吐,本姑娘昨日便掉头走了,更别说今日齐去探那三不朽。
  叶三修道:“三不朽酒楼乃是险恶之地,宋姑娘本不该来,区区一人便可。”心道:“自己拜别师父时,师父曾言自己不能再转回,此番若是师父劫走了二位前辈,自己须得向师父求情了。与宋姑娘同去,确是有碍。”
  宋画蛇道:“叶教主若是有个闪失,贝不成二十三个弟兄怎生措置?二位前辈谁去寻救?且家父曾言,应对鼠魔只靠叶教主了。本姑娘不与你去,旁人不适,毕竟是新识,不能无一丝顾忌踏实应对险恶情势。再则,也非是叶教主信了本姑娘,而是信了家父。”
  叶三修道:“宋姑娘怎地知晓玉清厅顶的暗室?”
  宋画蛇道:“密室入口大多避开向光之处。本姑娘已知玉清厅顶有密室,依五行思忖,北方属水,克水乃火,便在南方,然而南方向光,又是木生火,再察东方,便见一块山石颜色较四遭山色晦涩。又以易理之九九数运算,门便开了。”
  叶三修道:“便是这般轻易?”
  宋画蛇道:“世上之事本非繁难,症结料理须瞧你法子是否对头。大多人是南辕北辙绕个大圈才寻到对头法子,自己不知,只道是繁难了。”
  叶三修道:“宋姑娘怎知宇文大侠眼疾,且昨夜医治?”
  宋画蛇道:“本姑娘已知宇文大侠在岭上,却不见现身。饮酒之时,本姑娘已去看过宇文大侠了,是他告知本姑娘的。”
  叶三修道:“宋姑娘不愧是疯儒前辈之女,料事如神,区区仰瞻。”
  宋画蛇道:“叶教主夸赞本姑娘,那是说叶教主乃非心胸褊狭气窄之人了。”
  叶三修道:“区区索性再夸几句,宋姑娘不苟言笑,正是大志之人气势。”
  宋画蛇道:“叶教主喜结大志气势之人,那是说叶教主本是胸有大志之人了。”
  叶三修道:“是区区夸赞姑娘,还是姑娘夸赞区区?”
  宋画蛇道:“别人夸赞于你,若你不夸赞回去,那便乏味了。”
  叶三修道:“区区乃是诚意夸赞姑娘,却非是落个趣味。”
  宋画蛇道:“人无趣味,活着如行尸走肉了。趣味有大小浓厚浅薄之分,芸芸众生也自有他等的趣味。”
  叶三修笑道:“宋姑娘整日板着面孔,不知有何趣味?”
  宋画蛇道:“叶教主瞧着有趣,那也是趣味了。”
  说话间,到了老潘镇,已是亥尽时分了。二人悄自行到三不朽酒楼窗前开窗跃进,却见所奉文财神变成了观音,手托净瓶,挥枝遍撒甘霖。送喜、送子、送财、送善四个童子手捧玉钵金盆,笑嘻嘻拥在观音身侧。这座观音莲座圆阔丈余,观音高逾七尺。
  叶三修悄声道:“原先是财神,现下却成了观音,怕是机关已变。”
  宋画蛇沿着莲花池走了一遭,道:“咱们去瞧瞧那入口之处。”
  二人来到柱旁,叶三修指着一根柱子运功双掌,抱柱转动,柱子移开,露出了黑黝黝的洞口,然而洞内已砌上了石阶。
  叶三修道:“宋姑娘在此等候,区区下去察视。”
  宋画蛇道:“还是本姑娘下去察视。若是有险,本姑娘袖中有十五条蛇儿,自可应对。应对不了么,叶教主还可救人。若是叶教主被伤了,那可令人做难了。”
  叶三修虽知宋画蛇的蛇儿厉害,然而怕是奈何不了师父。且两下哪一个伤了也让自己做难,道:“宋姑娘休要争了。”说着便要走下。宋画蛇拉住了他,道:“这道理你不懂么?”
  叶三修道:“懂是懂的,只是你下去,区区甚是惊恐。”
  宋画蛇脸色一变,道:“只听说担心,牵挂;叶教主却是惊恐。”忽觉面热,倏然而下。
  叶三修望着宋画蛇走下洞去,一颗心提起。方才那话是因他想起了暗室所训之人,面目痴呆,整日练武或太宗曰,心下隐隐担心若宋画蛇也变成那般,是以惊恐了。他与宋画蛇相交不过两日,但此女言行脆落,绝不拖泥带水扭捏做势,甚觉亲近。
  双眼大张环伺,约有盏茶工夫,宋画蛇在洞中道:“下面乃是仓廪。”叶三修闻言心道:“师父和秘训杀手定已移至他处了,难怪没了机关,砌了石阶。”忽听洞中响起了宋画蛇的冷笑声,奔下洞去。先前所见的水池已然不见,到了厅门进去,一只牛油大烛当厅燃着,宋画蛇抱臂瞧着面前,对面四条汉子大瞪着眼却是不动。叶三修奇道:“四位大侠怎地在此?”
  那四人正是韩仁寿、侯悲风、费阴阳、彭龟年。见了叶三修,脸色一喜,旋即黯下。
  侯悲风道:“原是叶小友,你怎知咱四人在此?”
  韩仁寿道:“自是千方百计打探寻来向咱报仇。”
  费阴阳道:“咱四人与叶小友的仇怨已然化解,叶小友报的甚么仇?”
  侯悲风道:“那怎地拐了一个姑娘来突袭,未免不成话了罢!”
  叶三修道:“这四位乃是区区好友,宋姑娘请收回了蛇儿罢。”
  宋画蛇手指点出,蛇儿从四人身上箭般窜回了袖中。韩仁寿暴喝一声,挥斧向叶三修砍来。叶三修斜身避开,那斧头上下翻飞,尽在叶三修的颈上招呼,招式沉雄却也灵动。叶三修心道:“韩仁寿的斧功又精进了。”出指在斧上点去,韩仁寿倏然收势,欺前一步,利斧向叶三修面门砍来。叶三修正待出掌,韩仁寿撒了利斧,双拳击向胸口。那三人瞧了喝一声彩,道:“好手段!”
  叶三修退后半步,出掌拍向利斧,那斧直直落下,恰时韩仁寿双拳击到,仿是利斧正是要砍那双手腕。那三人又一声大喝:“好手段!”
  叶三修右掌拍斧,左掌拍向韩仁寿。掌风将韩仁寿逼的仰后,正欲接斧,不料斧子随着韩仁寿的身形缩回。再一细瞧,见那斧上有根细细链条,拴在了韩仁寿腰间。道:“只道韩大侠乃是莽撞之人,不想心机深的紧,斧链也是暗藏杀机。”
  韩仁寿急道:“这链子有甚么杀机?老韩常常喝醉酒被人偷了斧子,才用这条链子拴了。”
  叶三修道:“区区好心求宋姑娘收了蛇儿,韩大侠怎地这般蛮横?”
  彭龟年道:“叶小友休怪,韩大侠乃是试试小友的功夫。”。
  费阴阳道:“韩大侠曾言天下武林能接了他白波九道斧的,怕只是叶小友一人了。见了叶小友,自是心喜试招。”
  韩仁寿道:“试鸟的功夫!老韩是要杀他!”
  叶三修道:“韩大侠为何要杀区区?”
  韩仁寿道:“你若要杀韩某,堂堂正正来杀,偏偏寻个娘儿们提了几条阴蛇来施暗算!是你这小儿不敢向咱出手还是戏弄咱?”
  叶三修道:“咱们只是误打误撞碰了面!”
  韩仁寿哈哈大笑,面色突地一肃,道:“误打误撞?怕是欲盖弥彰!半夜三更来此为何?想骗韩某么?能骗了韩某么?”
  叶三修道:“韩大侠怎地不明事理?”
  韩仁寿道:“只因韩某明白事理,你才骗不了韩某。”
  叶三修道:“实不相瞒,焦老雁曾言武林所失之人曾在此处饮过酒,区区便来此打探。”
  韩仁寿道:“这话才象句实话。哼哼,韩某最明事理。”
  叶三修道:“你等在此何为?莫非与区区一般心思?”
  彭龟年道:“叶小友,咱四人来此与你一般心思,只是咱们见到此处后大是高兴。咱四人本是要找僻静之处——”说着向四遭瞄瞄,凑到叶三修身畔,悄声道:“咱四人要练一门厉害武功,功成后——哈哈!天下武林——”
  叶三修惊叫道:“宋姑娘快躲!”但喝声已晚,韩仁寿的利斧,候悲风的双指,费阴阳的长剑指在了宋画蛇的颈上。彭龟年已然劈在了韩仁寿身畔,笑道:“叶小友,你若敢动,这位姑娘的性命可是难保了。叶小友与这位姑娘结伴而来,交情自是不同寻常,老彭一想便明白。哈哈,二人月夜慢行,拔雨撩云,便要喝一杯,就到了酒楼。四处翻寻,见到了洞口,高高兴兴下来,眉来眼去,手来指去,嘴来舌去,只道是到了酒窖,喝个半醉,情浓意兴,快活上三日五日、十日二十日、不定是十个月,那便有娃娃抱了。”
  叶三修甫听后陡生怒色,不料又听了几句,非但消了怒气,且心生丝丝甜意。瞥见宋画蛇向自己瞧来,立时大瞪双眼,做出怒气冲天模样。却是瞅一眼利斧长剑,瞧一眼宋画蛇,仿似说若非怕伤了你,叶某早就动手杀了这四人了。
  彭龟年愈说愈是兴高采烈,道:“咱四人现下向叶小友讨一件物什,叶小友自是大大方方爽爽快快拿出了。否则咱四人在姑娘的樱桃小嘴里放一枚药丸,一则叶小友不能在此与姑娘颠鸾倒凤,二则十个月后抱不上娃娃,可惜呀可惜!反则咱四人取了物什,练上一身惊天动地的武功,见了天下武林人大摇大摆,天下武林人见了咱四人奉揖叩头。咱四人再来到此处,给咱那小侄送上四份大礼,真是有趣,有趣之至。叶小友意下如何?”
  叶三修方才一瞥,见到三人臂上伏上了小蛇儿,心道:“凭自己的功力,从韩仁寿三人的兵刃前夺下宋画蛇自非难事,偏是听了彭龟年的话懒的不思动手出招。”瞧一眼宋画蛇,暗自寻思道:“宋姑娘即已放出了蛇儿,怎地也不发作,一声不吭,莫非和自己是一般心思,听那彭龟年的胡言乱语?
  彭龟年道:“叶小友神色恍惚,怎地不答话?”
  叶三修道:“你等要何物什?”
  彭龟年道:“叶小友和老彭大兜圈子么?若是老费的剑稍稍向前伸上一伸,这位姑娘的颈上便要划个口子了。唉!日后小娃娃问起疤痕,这位姑娘道:‘你爹爹武功不济,让几位大侠将娘的颈子伤了。’小娃娃问是哪几位大侠?这位姑娘道:‘便是宝宝百岁那日来的那四位伯伯呀!”
  宋画蛇冷叱一声,韩仁寿费阴阳手中的兵刃跌下,彭龟年的唇上伏上了一条蛇儿。叶三修高声叱道:“区区原只道四位是好汉,不料却是诡祟小人!今日区区岂能放过你等?”
  彭龟年可怜巴巴望着叶三修,心道:“此番命休了。”却见叶小友嘴上虽凶,面上无一丝的恶气,心头大是不解,眼珠转几转,心道:“叶小友原是喜听老彭那般骂法。显是叶小友喜欢上了姑娘,只是面嫩不敢开口,老彭这一骂正是骂到了心上。哈哈!你快快让那姑娘将蛇儿唤走,老彭抖擞精神再骂个大汗淋漓……”
  叶三修重重哼了一声,忿忿道:“宋姑娘,你瞧怎生——”
  宋画蛇嘴角挂着浅笑,双眼尽是讥嘲之色瞧着叶三修,道:“这四人是何人?本姑娘该不该杀?”
  韩仁寿道:“在下白波九道斧韩仁寿,任凭杀剐,老韩绝不皱眉。”
  宋画蛇指儿弹出,韩仁寿臂上的小蛇窜回了袖中。道:“家父曾言,韩仁寿还算孝敬爹娘!”
  韩仁寿行走江湖,侠多于恶。又因脾性耿直,不做诡祟之事,武林中人对他倒也敬重。余下三人脸色却是黯将下来,心道:“咱可比不上老韩的孝心,且双手尽是血腥,怕是活不了啦。”然而这三人虽是常施暗算,但到紧要之时,却也是凛凛豪杰本色。
  费阴阳道:“在下费阴阳,姑娘要杀便杀,不必多言。只是死在妇人手上,别扭的紧。”说罢挺身而立。
  侯悲风道:“在下侯悲风。老费所言大谬!死在男人妇人手上皆是一死,连此节也看不开,还敢死么!”挺胸凸肚,面浮傲气!
  彭龟年因嘴上伏着蛇儿不能开言,却也神气十足,目无余子。然而忘了士不畏死又何惧一条蛇儿。
  费阴阳道:“请教姑娘芳名?咱四人二十年后找姑娘算上一算今日之账。”
  宋画蛇道:“本姑娘宋画蛇。”旋即收回了蛇儿。
  费阴阳、彭龟年、侯悲风三人大笑。费阴阳道:“终究是妇人,听咱二十年后找她算账,便吓软了。”
  韩仁寿却向宋画蛇恭身揖道:“在下不知姑娘乃是宋女侠,若知晓,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冒犯宋女侠。”
  费阴阳道:“老韩,失心疯了!作践自己么?”
  韩仁寿正色道:“宋女侠乃疯儒前辈的爱女。”
  三人闻言,立时哑口无言。半晌,纷自向宋画蛇恭身而揖,大骂自己不止。
  宋画蛇道:“请问四位大侠在此究是何为?”
  四人嗫嗫嚅嚅,彭龟年道:“在下四人被那鼠魔伤后,功力受损。咱四人仇家不少,若是碰上恐要丢了性命,便欲寻一处僻静之处练功。一日到这酒楼来喝酒,正巧瞅见那姚富从洞口上来,身后两个伙计背着酒肉。咱四人夜里溜了进来,一瞧之下大是欢喜。此处不愁酒肉又是密室,这便呆下了。”
  宋画蛇道:“四位方才折辱本姑娘,这笔账怎生算?”
  韩仁寿道:“宋女侠想怎算便怎算。”
  彭龟年心道:“自己方才那一番言语不定能使宋女侠的火气息了。”便道:“宋女侠,咱四人可不怕死,只是咱四人瞧见叶小友与宋女侠珠联璧合,天上一对——”
  宋画蛇喝道:“彭龟年的嘴上还想伏一条蛇儿么?”
  叶三修道:“老彭,区区与宋姑娘清清白白。”
  彭龟年立时道:“在下四人八眼瞧的清清楚楚叶小友与宋女侠清清白白。哪一个若说宋女侠与叶小友不清不白,在下立时取了他的性命!”
  叶三修道:“正是老彭你说区区与宋姑娘甚么百岁呀。”
  宋画蛇道:“叶教主的话多了些罢!”
  叶三修道:“区区只是恨这彭大侠胡言乱语坏了宋姑娘的名声。”
  彭龟年道:“在下日后逢人便讲宋姑娘与叶小友乃是清清白白。”
  叶三修道:“正该如此!”
  宋画蛇嘴张了几张,双眼瞧着叶三修甚是恼怒。片刻后道:“四位大侠去将那姚总管请来,总管与叶教主曾有患难情谊,断不可真下杀手,本姑娘与叶教主在暗处瞧着四位施为。”
  四人拔腿便去。盏茶工夫后听的姚富又叫又嚷,四人抓着姚富的手脚扯了进来。
  叶三修与宋画蛇躲在大堆麻包后,从缝隙中望去,只见韩仁寿四人凶神恶煞一般将姚富扔在了地上。姚富一脸惶急,道:“四位壮士若是缺了银两,那好商量。”
  叶三修向宋画蛇悄声道:“老姚的武功高极,这四人非是敌手。”又见姚富道:“韩大侠,咱们虽无深谊,却也饮过几次酒,四位大侠可不能欺辱老朽。”
  费阴阳寒脸拔出了剑,掏出一块布帛将剑细细擦拭了两遍,又吹了几口剑锋,道:“剑啊剑啊,你已百日未饮人血了,今日可要让你饱尝血水了。”韩仁寿挥斧砍在麻包上,恶狠狠道:“老费,须的先让韩某的斧子开了利市。”侯悲风狞笑一声,扯起了姚富的耳朵擦了几擦袖箭,道:“想死的痛快么?那是休想!费某先用袖箭穿耳,穿鼻、穿舌、最后么,穿心。”
  姚富道:“四位大侠缘何将老朽抓来?”
  彭龟年神色愁楚,长长叹一口气,道:“老姚,咱四人与此处有血海深仇。他三人本是要一见了你便杀了你,在下好说歹说才劝住,先问上一问老姚,免的老姚做了替死鬼。”
  姚富道:“快问、快问。老朽不知那是无奈,若知晓句句实言相告。”
  彭龟年道:“老姚,彭某问你,这地室先前何用?”
  姚富道:“先前便是仓储之用。”
  费阴阳一声暴喝,挺剑刺过。彭龟年急急拦住道:“老费,再问几句让他死不迟。老姚,你若不吐实言,咱老彭虽不杀你,却也不拦那三位了。这地室原是何用?”
  姚富道:“确是仓储之用。”
  韩仁寿从麻包中抽出利斧向姚富砍去。彭龟年道:“老彭,一斧将他砍死算是便宜他了。咱四人在此处要呆上百日,日日折磨他就是了。每日让他尝尝分筋挫骨的滋味,妙的紧。”
  麻包后,叶三修悄声道:“这四人怕是问不出的。”
  宋画蛇双眉轻皱,一脸凝思。雪白面肤被牛油巨烛辉映,罩了一层淡淡金黄之色,流光溢彩。挺俏的鼻子宛如珍珠制成,光滑闪亮,一双薄唇鲜嫩。叶三修先前在枯骨岭洞中与戴心心只是未通人世的嬉戏,对秋儿更多的是心怀感恩。现下瞧着宋画蛇,只觉宋画蛇无娇无媚却是金声云韵,蕙心兰质。先前论与谁相伴,也是随随便便,绝无与宋姑娘这般浑身燥热,仿似被绳子捆了住束手束脚,功力大减,喘息不匀。彭龟年胡言乱语自己听了竟心下生喜,当真是匪夷所思。然而宋姑娘乃是疯儒之女,自己怎可胡思乱想?暗暗摇头,神伤不已。胸头突又陡然冒火,暗道:“疯儒便就仰不可视了么?疯儒之女便就,便就不能胡思乱想了么?哼!”忽觉一只手轻轻触他,立时醒过了神瞧去。见宋画蛇双目浸出讥笑之意,便怒目而视,似道:“你笑甚么?”宋画蛇双眼似问:“你哼个甚么?”叶三修眨眨眼,似道:“区区想哼便哼,你管的着么?”
  宋画蛇向外望去,见彭龟年望过来,便举手摆了一摆。彭龟年向那三人道:“先将他囚在里边,待咱四人商量一番怎生消遣他再来料理。”
  费阴阳侯悲风抓起姚富向深处走去。彭龟年急步过来,宋画蛇道:“你四人高声大论怎生折辱他便是,快快回去。”
  彭龟年转回,向韩仁寿耳语一阵。片刻后,费阴阳侯悲风二人转回,候悲风道:“点了他两穴。”又欲发问,彭龟年摆手示他禁声,道:“那便好,方才老韩说每日伤他身上一件物什,学上一学道姑整治人的法子。”说罢,又悄声将宋画蛇的吩咐说了。四人团团坐下,一边饮酒一边高声商议先取姚富左耳还是右眼。
  叶三修道:“你料老姚突袭这四人么?”
  宋画蛇道:“姚富武功即是高深不露,方才他装弱必有所图,侯悲风点他穴道怕是无果。叶教主,你瞧。”
  果见昏暗烛光中,姚富如清风一般掠到了四人前,双指倏出,点倒了四人,道:“四位大侠深夜抬来老朽实是古怪,背后定有高人指点。老朽原是想诱出背后高人,却是不见高人现身,老朽只得得罪四位大侠了。老朽问上一句,四位大侠背后高人是谁?”
  韩仁寿道:“姚老儿扮羊似羊,扮狼似狼。哼哼!要杀便杀,却是无人指使!”
  姚富道:“四位大侠方才说让老朽尝尝分筋错骨,老朽现下让四位大侠尝上一尝罢。”说罢在四人双肩各拍一掌,四人立时面目扭曲,却是不哼一声。姚富道:“好汉子!但老朽却是不容你四人活下去了。”缓缓举掌止在韩仁寿的头顶上空,道:“说是不说?”
  韩仁寿怒道:“老子说个鸟!”
  姚富道:“这可怪不得老朽了。”说罢向下拍去。
  便在此时,一条黑蛇窜在了姚富的臂上。姚富一惊,转掌拍死了小蛇。叶三修惊喝一声冲前,挟住了姚富,将手指咬破伸进了姚富口中。姚富瞧到他,浑身一颤,道:“叶小友,怎地是你?”
  叶三修双目蕴泪,凄然无语。姚富眼帘垂下,低沉道:“叶小友,莲花居士卦姑二人在秋水山庄,此庄不可去!叶小友,老朽时时想起咱们同走江湖的那些日子。”
  韩仁寿道:“宋女侠,这老儿死了活该。若晚片刻,咱四人死在他的掌下了。”
  姚富道:“老朽怎能杀了四位大侠,老朽只是——叶小友,老朽告知了你秋水山庄,只有一死了。”说罢,吐了叶三修指中的血,闭目死去。叶三修向宋画蛇吼道:“你怎地杀了他?”抓起了蛇儿摔在地上,道:“老姚曾与区区出生入死,一身高深功力从未伤过区区一发。你也太歹毒。”放下姚富,一把扯起了宋画蛇衣袖,将蛇儿尽皆抖出,双掌相挫,眨眼十四五条蛇儿在掌中成了血水。又扶起了姚富道:“老姚,你对叶某的心肠叶某一世忘不了。老姚,咱们那些日子在江湖奔波,你拼死相救区区。武林追杀叶某,你却不避。老姚,现下你却死在了这个阴毒贱人手上,也是叶某猪油蒙了心带了她来,叶某百死莫赎。这可怎好?这可怎好?叶某怎生相报,怎生相报?那几日叶某甚想找你喝个烂醉。现下、现——”
  叶三修吼声悲凉,面色如同一头怒狮,直是将韩仁寿四人吓的瑟瑟发抖。突见叶三修一头栽在姚富的胸上,彭龟年道:“宋女侠,叶小友昏死过去了。”
  宋画蛇出指在叶三修后脑轻点,叶三修登时跳起,恶狠狠向韩仁寿四人道:“今日若非遇你等,老姚绝不会死!日后叶某再见了你等四只猪,休怪叶某无情。”转身向宋画蛇道:“叶某只道你是侠义之人,不想却是歹毒贱人,动辄杀人取命!叶某再不见你!”吼罢,身形掠起,倏然而去。
  朱仙镇在开封城南侧三十余里地,从洛阳城到此镇四百余里地,叶三修到了朱仙镇,寻家客栈住下。
  那日,他奔出三不朽酒楼在旷野大哭一场后,思忖依是寻到莲花居士卦姑二位前辈紧要。幸得姚富告知了二位前辈所在之处,一路四下打听秋水山庄何处,一个贩珠宝的客商告知他秋水山庄在朱仙镇左近,便赶到了此镇。
  草草用过饭后,倒头睡到二更起来,换了皂衣开后窗跃出。越过围墙稍一辨方位,向镇南提气施展轻功掠去。穿过一片松林,月色下远远望见一处庄园。行了盏茶工夫,到了庄前,掩在一棵树后观望,庄中甚是宁静,只闻树上的鸟儿不时发出几声鸣叫。庄园大门尽敞,也无护庄武师巡守。转到后墙,逾墙跃下,在一簇齐正的矮树后停下,见东畔一间房舍的后窗亮出灯火,腾身穿过矮树,上了一座小桥,打横拐过,到了灯火后窗下,张耳听去,一条苍老的嗓子道:“所用物什尽皆打点好了,你快睡上几个时辰,五更时便得起身将小姐的香阁收拾干净了。唉!小姐若是明日不赶回来,公子定要气恼了。”一个婆婆的嗓子道:“小姐太也任性,三年中只回来三次。回来么,又是一肚子的心事,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等上两日过了寿诞又跑走了。”一顿,又道:“明日得告知庖师,羊肉怕是不够。去年小姐寿诞放翻了二十五只羊,还险些丢了公子的脸。”
  叶三修听了心道:“后日是秋水山庄小姐的寿诞之日,倒不如后日扮作贺客来探庄。此番行事可得小心万分,若是再有闪失,自己干脆一头撞死算了。”返身出庄而去。
  次日,换了一身儒衫,在镇中游转。朱仙镇四衢八街酒馆鳞次栉比,南贩北贾通功易事,操奇计赢涌攘处处。店铺以营铁器为多。锄板、粪权、铁镰、耙、斧、刀;铁器中又是兵刃占了一半,想是此处铁石精粹之故。
  叶三修心绪烦乱郁闷,走进一家酒店,掌柜将他让在坐头上,上了酒菜。叶三修边饮边瞧着街外,恍恍惚惚,半晌也不知瞧见何物。心道:“心绪不宁,不如回店睡息。”无心再饮,丢了碎银起身回店。
  怏怏回到店中,进屋却见宋画蛇坐在椅上,诧异道:“你怎地来了?”旋即想起了姚富,登时沉下了脸,返身摔门出屋。心道:“叶某再不与你相随!你寻来,叶某也绝不睬你。”竟是越想越气,越走越急,不知不觉又到了那家酒店,道:“上酒!”
  店掌柜瞧见方才的客官回来,急将那壶酒端出,笑吟吟道:“小的只道客官走了,这才收拾了。客官出恭去了么?咱后院便有茅厕。”
  叶三修气哼哼将一壶酒饮尽,道:“再上一壶!”
  掌柜偷偷瞥他一眼,心道:“这位客官古怪,方才还是斯斯文文,怎地转出了一遭便这般怒气冲冲了?”将酒上了,温声道:“客官,用何饭食?咱店里的炖羊肉味道鲜香。”
  叶三修心下气恼,脑中尽是宋画蛇一张尖壳面容,然而气恼炽胀也是一句:“哼!她杀了老姚。”以致说怎生整治宋画蛇,却从未想过。
  喝了两杯酒,见桌上放了一碗炖羊肉,红白分明,一碗油汤,香气扑鼻,道:“掌柜,区区没要炖羊肉。”
  掌柜过来,笑道:“客官,是那位小姐给客官上的。”
  叶三修转头瞧去,只见宋画蛇若有所思拿着筷子拨弄碗中羊肉。倏然起身出店,行出丈余又进了家酒店,坐下闷声道:“上三壶酒来!”
  此家掌柜一脸精明,胡子油亮,扬脸瞧一眼,哈哈笑道:“相公,喜暖喜凉喜静喜闹?”
  叶三修道:“随处。”
  掌柜一怔,道:“但凡文士便就有癖。昨日来的一位公子硬是要咱将雅室拴锁,他才能在里面安心饮酒,这位相公却是无癖。而这随处却是坐在哪处?总是不能蹲在门槛上罢?随处?相公,你随处坐罢。哦,相公已然随处坐了。”上前又道:“相公喜饮何酒?咱店有老白干、二锅头、女儿红、杜康酒、沉缸香。”
  叶三修道:“随便。”
  掌柜道:“那是说客官用何饭食也随意了?”
  叶三修道:“随意。”
  掌柜扬声向里喝道:“随意。”立时止口,道:“咱也学了客官了。”又道:“油闷酸辣肉,爆炒酸汤鱼。”
  叶三修自太原一行后最忌酸字,道:“凡是沾酸的,区区一概不用。”
  掌柜道:“那相公用何饭食?”
  叶三修道:“随意。”
  掌柜道:“随意?莫非是一道菜么?怎生做?”
  叶三修气闷了半日,因这掌柜活多,消去了烦躁,心中一乐,道:“便是一道菜。”
  掌柜端视他一眼,道:“相公的脾气现下缓过来了。相公,这随意怎做?小店的庖厨可非寻常,做它三五百道名菜连汗也不抹一把。但这随意,咱还是头次听闻。”
  叶三修道:“随意么,便是随意放菜料,随意烹炒。”
  掌柜一头扑进厨府,过了一阵出来,摇头晃脑不知思忖何事,听得庖师敲锅噼啪声响,急步进去盏茶工夫出来后,满嘴油亮,向叶三修连连点头,拿了块抹布抹了嘴,道:“相公,那随意稍待便上。”
  叶三修道:“这半晌还未做得?”
  掌柜躲躲闪闪道:“立时便好,立时便好。”
  又等了一刻,掌柜听到敲锅声,进去端了一大碗菜肴出来,道:“相公,随意。”
  一碗随意放在桌上,只见那寸方的是炖肉,浅绿的是豆角干丝,浅黄的是金针,圆滚滚的是肉丸,外红里黄的是萝卜,白白的方丁豆腐,亮晶晶的粉条,肥圆的鸡腿,红红的干椒,细丝酸白菜,腾起的热气香辣,叶三修食欲大开,挑起一块炖肉吞进嘴中。
  掌柜倚在柜台上,双手支颐,道:“相公,随意的味道鲜香入口罢。”
  叶三修道:“倒是味美,只是太费工夫了。”
  掌柜道:“怎地费工夫,少半时辰便做出了两碗。”
  叶三修道:“那一碗呢?”
  掌柜低低一笑,扭着手指,道:“先做的一碗自家想先尝尝,不料一尝便将一碗尝没了。相公这一碗庖师要先吃,咱说他若吃了,今年的工钱那可没了,才算保住。现下正急着做第三碗呢。”
  听得门响,掌柜起身迎前道:“姑娘请,这边请。姑娘到酒店用饭向是喜坐墙角的坐头,姑娘请这边坐,姑娘用何饭食?”
  那姑娘道:“随意。”
  叶三修心绪本已舒展,闻听宋画蛇的声音,气息登窒,拍下筷子出店,转进巷里,寻了家深处酒店进去。见一个胖大食客坐在桌畔啃着一条羊腿。桌上的大木盆中倒插着五六条烤的金黄冒油的羊腿,坐下不见掌柜招呼,只道是掌柜庖房忙碌。再瞧那食客吃的兴致勃勃,边啃边瞅他,叶三修心道:“这烤羊腿瞧去甚是香口,待掌柜出来,也要它一条。”
  胖大食客放下羊腿道:“你怎地不叫?”
  叶三修道:“叫甚么?”
  胖大食客道:“吃甚么便叫甚么?”
  朱仙镇的小酒店皆是掌柜兼伙计,抹桌上菜收碗收银。叶三修闻言心道:“这家店的掌柜莫非还是庖师么?”扬声道:“一条羊腿。”
  胖大食客将一条羊腿放在盘中,手臂扬起,那盘子平平飞到了他的桌上。
  叶三修道:“区区自要便是,足下毋让。”
  胖大食客道:“咱又不是让,你化银子就是了。”
  叶三修道:“区区自向店掌柜买就是。”
  胖大食客道:“咱就是店掌柜。”
  叶三修心下大乐,暗道:“这个掌柜有趣,自己开店自己大吃。”道:“区区要一坛酒。”
  掌柜道:“桌上放着的三坛酒,你开坛饮便是。”
  叶三修道:“可无杯筷,怎生——”
  掌柜道:“捧坛便饮,要杯做何!抓起便食,要筷做何!”
  叶三修道:“倒也痛快。”捧坛饮了几口,抓起羊腿咬下,甫一入口,羊肉软嫩可口,咽下道:“庖师好手艺,羊腿鲜嫩。”
  掌柜道:“咱这店的庖师也是咱。”
  叶三修道:“足下胖大,手艺却是精细。”
  掌柜道:“便是如此咱才吃的像只猪一般。”
  叶三修正欲再嘴,宋画蛇的声音响起。“一条羊腿。”叶三修立时放了羊腿。急步出店。
  路上心道:“宋画蛇莫非打定主意跟定了自己?这可怎生措置?”腹中咕咕鸣叫,又心道:“这半晌酒店多进,却是每家只吃了一口……嘿嘿!躲她做何?自己堂堂正正用自己的酒菜,她再跟来,视而不见就是了。”折身进了一家大酒楼,要了十多样菜,缓缓饮酒,不慌不忙挟菜。饮了三壶酒,却不见宋画蛇来,竟是心焦,暗道:“饮三壶酒了,她怎地不来?”又饮一壶,兀自不见宋画蛇进来,不由恼怒,暗道:“莫非找不见了么?双眼不住望着门口。
  饮到六壶酒,仍是不见宋画蛇来,挟菜胡乱吃了一阵,心下怒道:“不来便不来,谁又稀罕。”付银走出酒楼,四处张望几眼,回了客栈。掌柜将一纸字函交与了他,道:“方才有个小姐要小的将字函交与公子。”
  叶三修展开瞧去,写着:此行之事不可预料,本姑娘跟至乃是土扶成墙,桴鼓相应之意。然被视若仇寇,本姑娘虽泣不敢再留,去矣。望自珍重。
  叶三修读罢。急急问道:“小姐何时送来字函?”
  掌柜道:“一刻半晌前。”
  叶三修道:“小姐向何处去了。”
  掌柜道:“向西南去了。”
  叶三修急步行出镇外,提气施展轻功追出了里许,却是不见宋画蛇身影,止步转身,闷闷向镇返去。边走边心道:“实则宋姑娘与老姚无仇无怨,她又不是成心要杀老姚,只是失手罢了,且这失手也是因自己。她一个女子,蛇儿被自己尽皆双掌挫死,若遇邪魔怎生应对?自己这般无情,实是对不住她了。”
  入镇无心回客栈,街肆闲逛一阵,已到了日下时分,寻思用过饭后再回客栈打坐练功。明日便是秋水山庄二小姐的寿诞之日了,自己须得好生料理欲行之事。
  进了酒店,掌柜道:“相公用饭当真是让人不解。”
  叶三修扫视一眼店中已无虚位,道:“掌柜的生意兴隆的紧。”
  掌柜道:“相公的那道随意菜又被那小姐指点,说用碗大铜锅煨熟才是正派用场,咱立时买了五十只小锅,张出了幌子,嘿嘿,一拨没走那拨又来了,尽是要吃随意。”
  叶三修道:“那位小姐何时指点的?”
  掌柜道:“一个时辰前。”说着诡秘一笑,又道:“小姐方才又来了,说是有个人疯了,须去给治上一治。”
  叶三修道:“方才来过?何人疯了?”
  掌柜道:“小姐说是一个戴浅黄儒巾,穿湖蓝儒衫——咦,相公,像是说你。相公方才向西南疯跑了么?”掌柜又悄声道:“相公,将耳朵拿过来。”待叶三修凑过耳去,掌柜道:“方才秋水山庄的管家来了咱店,吃了随意菜后大是称赞,要咱明日大早去秋水山庄做一百锅随意。正巧那时小姐在,说若是她去么,将这随意菜调理的香不绝口。小姐与咱约了她过一个时辰再来,说是再去琢磨配几样菜,且给随意菜换了个叫法,叫做火锅。”
  (火锅大菜乃后梁开平年间轩辕教教主叶三修所创,原名称做随意。后经疯儒三元指宋炳烛之女宋画蛇易名火锅,至今已流传一千零八十六年不衰)。
  叶三修喜道:“一个时辰后小姐便来?”
  掌柜道:“相公,咱给你加张桌子,你先饮茶。待客人走尽,咱与小姐三人慢慢品尝火锅便是。”说着板起面孔正色道:“那时咱少不得要教训相公几句,也是为了相公你好。”
  叶三修闻听宋画蛇未走,登时喜气洋洋,胸中烦恼一扫尽无。
  东方欲曙花冥冥,啼莺相唤亦可听。乍去乍来时近远,才闻南陌又东城。忽似上林翻下苑,绵绵蛮蛮如有情。欲啭不转意自娇,羌儿弄笛曲未调。前声后声不相及,秦女学筝指犹涩。须臾风暖朝日暾,流音变作百鸟喧。谁家懒妇惊残梦?何处愁人忆故园?伯劳飞过声局促,戴胜下时桑田绿。不及流莺日日啼花间,能使万家春意闲。有时断续听不了,飞去花枝犹袅袅。还栖碧树锁千门,春漏方残一声晓。
  此一诗乃唐玄宗时三卫郎韦应物之作,是言仲阳春日晓,莺声娇婉,惹出一片媚丽春色。
  朱仙镇向南行出里许,是一片广阔幽邃的松林,寒木春华,干云碧绿;林间百鸟鸣叫。这一刻,旭旭日出,抹抹霞光林间闪映,正是东方欲曙花冥冥,啼鸟相唤亦可听的宜人景色了。
  出了松林,又是一番景象。随坡而下,西肥河如少女一般静淌,两岸是岑峨秀山,东岸是沃野花乡。
  山无水不丽,水无山不秀。这一片正是山水相映,秀丽万端了。
  沿河而下,再行里许,一处坡上,亭台楼阁,长廊曲折,精舍飞翠,园林清雅,那便是秋水山庄了。
  河畔行着三人,酒店的胡子油亮掌柜蔡掌柜指着秋水山庄道:“秋水山庄骆公子祖上三代为官。骆公子安富尊荣,朱仙镇的人无不仰赞,骆大小姐向少露面,骆二小姐向少在庄。”
  宋画蛇道:“那是为何?”
  蔡掌柜道:“骆家双亲早逝,骆公子生性豪迈,不善呵护妹妹。骆大小姐染疾成痼,足不出户静养。二小姐不喜清规戒律羁索,被骆公子关在庄里十年课文习武,三年前一日出了庄,除去寿诞之日回来,整年在外游荡。”
  三人到了坡下,蔡掌柜正色道:“咱们昨夜说好了,相公和小姐须口口声声称咱是母舅。否则被管家知晓了个中情由,还道咱们有甚么玄虚,实则相公和小姐只是想来观赏而已。”
  叶三修道:“蔡掌柜昨夜铺排区区深记在心。甥儿娶亲携媳来拜望母舅,恰逢今日之事,便同母舅齐来瞧瞧。”说到娶亲携媳时瞥一眼宋画蛇,却见宋画蛇神色无动,暗道:“宋姑娘便是这般性子清冷。”忽地想起柳玉卮对杜三九的调教,又心道:“宋姑娘少了风情。”
  拾阶而上,到了庄门,一个猫眼老者急急迎上,道:“老蔡怎地才来;老夫等的实在是心焦。”蔡掌柜向二人道:“见过孙管家。”待二人向孙管家施过礼后,又道:“老孙,这是老蔡的甥儿甥媳,来瞧老蔡,适逢小姐寿诞,便来瞧瞧。且那火锅菜,须得甥媳指点料理。”指一指孙管家道:“这位便是大舅所言的孙管家,爱吃几口菊花鲈鱼,偏偏朱仙镇的人不会烹制。”
  孙管家叹道:“两年前咱随公子去了一趟闽南,老夫连着吃了二十日的菊花鲈鱼也是不尽兴。今年公子闽南的友人送来了五十尾鲈鱼为贺小姐寿诞——唉!咱们只能是流口水了。”
  宋画蛇道:“葱末蒜末芥盐菜,鸡蛋糖醋盐干粉,再加猪油骨汤煸炒,浇卤勾芡便成了。”
  孙管家闻言登时喜上眉梢,道:“少夫人可会烹制此菜?”
  宋画蛇道:“只是不知合不合孙管家的口味。”
  孙管家笑道:“定合口味,定合口味。老蔡,昨日老夫将那火锅吃了个精光罢。老夫回来向公子说起,公子食指大动,耐着性子等今日一饱口福呢。”
  蔡掌柜道:“老孙,咱甥媳给你烧菜,你须得领他二人随处转一转,观赏一番山庄景色。”
  孙管家道:“好说,好说。秋水山庄几代经营,湖光山色,秀美绝伦。哦,快快入庄操持罢,再过一个半时辰,宾客便要到了,正午开席,一百二十个火锅可误不得。”领着三人匆匆入庄,进了一间厢房,道:“这是老夫待客之屋,庖房就在后面,你三人先歇上一歇,饮几杯茶解解口渴,稍待自去庖房便是,老夫去料理别的事了。”
  孙管家走后,蔡掌柜道:“老孙与咱交情不恶,你二人若是想在庄里多看几日,只须为老孙日日做上一盘菊花鲈鱼就成了。”
  三人喝茶闲聊一阵,去了后排庖房。内里十三人纷自忙碌,一个胖大厨子坐在椅上,端着一把手壶,不时吆喝一声,出言指点余下厨子。瞧到蔡掌柜三人,胖子眯眼,道:“老蔡,这二位怎地随你来了?”
  这个胖厨正是朱仙镇烤羊腿酒店的掌柜。蔡掌柜道:“去见过庞掌柜。”
  叶三修宋画蛇向庞掌柜施过礼,蔡掌柜道:“庞掌柜,这二位是老蔡的甥儿甥媳。”
  庞掌柜道:“你的甥儿甥媳昨日到咱酒店饮酒,脸色可是不善。”
  老蔡道:“为了些许小事斗嘴吵架,当真是应了那句话,不吵不闹哪成夫妻。”
  庞一腿道:“那火锅便是你的甥媳料理么,上手罢。”
  叶三修望一眼四遭,大片猪肉,肥羊,鱼虾蟹鳖,熊掌猴头尽有,两畔案上齐齐摆着一百二十个火锅。蔡掌柜掌刀立在案旁,宋画蛇将主菜瞧过,道:“五香垫底,红驴肉推刀切片铺上,要寸宽,每锅三片。冬瓜薄片铺上,五花肉吉庆块入油炸后上复。”
  庞一腿道:“怎地瘦驴肉垫底?”
  宋画蛇道:“上层五花肉的油渗下,驴肉入味,汤也不肥腻了。”
  庞一腿点头不语。
  宋画蛇道:“酸菜切丝,顺切,寸半,灯芯细,掩上。鸡腿肉褪骨分两半,再上是丸子,粉条、粉炸肉、荠菜、豆腐。”
  庞一腿道:“老蔡的甥媳倒是行家里手。”
  宋画蛇道:“晚辈先前闲暇,每日给家父烹食,便也熟了。”
  庞一语自语道:“怎地没听老蔡说起过有个甥儿?”
  蔡掌柜道:“庞一腿,老蔡有无甥儿关你何事?莫非老蔡明日将家谱翻出让你细细瞧上一瞧么?”
  庞一腿道:“难怪老蔡瘦如寒鸡,原是心眼针大。咱的意思是你这甥儿甚对老庞脾味,捧坛喝酒,抓肉便食,好汉子哪有许多讲究!嗯,公子高姓?”
  叶三修道:“区区姓宋。”
  庞一腿道:“宋相公,明日到老庞店中喝上一杯。”
  叶三修道:“昨日区区见庞掌柜吃的威风,喝的豪壮,心下甚是敬佩。”
  庞一腿身躯胖大,一张脸阴阴沉沉,仿似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抑或是瞧见别人不怀好意,心下嘀咕暗生恶气的模样。
  孙管家匆匆进来道:“再过半个时辰便开席了。庞掌柜,可不许有一刻延误。”
  庞一腿道:“孙老头的话不多么?!要不要喝上一坛酒醉上一觉。”
  孙管家陪笑道:“庞掌柜心里有数就好。”一顿,又道:“庞掌柜,老夫实则来是告知你二小姐回来了。”
  庞一腿闻言,脸上阴沉之气立时祛尽,大喝一声道:“侍候!”站起了身。三个伙计拥上,给他挽袖,系裙。另一个将一杯酒送在他嘴前,喂他饮下。庞一腿精神抖擞走到案前,抽起一把厚背砍刀,道:“热了刀去,扛一扇猪肉来。”
  片刻后,伙计将刀递上,庞一腿将一口酒喷在刀上,伙计已将一扇肉放在了案上。庞一腿在一扇肉上挥刀上下翻飞,收刀提肉抖了几抖,骨头跌在了案上。喝道:“头二十道菜,上料了。”
  叶三修悄声道:“剔肉怎地热刀再喷酒?”
  蔡掌柜道:“为的是刀刃爽利。喷酒么,是怕坏了肉的味道。那扇肉乃是用姜菊花水浸泡去腥添香。”悄声又道:“这庞掌柜可非常人,父辈祖辈皆在朝中为皇上烹制膳食,梁太祖下旨召他父亲回宫,一家人拒旨走散,他到了朱仙镇。庞掌柜的性子虽是阴沉,却是豪气,朱仙镇穷人家受了委屈欺辱到酒店陪他喝上两杯,老庞便去给寻仇了。”
  忽听庞一腿高声喝道:“脑!”
  一个伙计捧着小瓷碗递上,将一坛酒倒进了蒸锅。庞一腿在碗上嗅了一嗅,道:“再挤进些蒜计。”伙计挤进了蒜计,将碗放进了小屉,加大了火蒸。
  庞一腿望着小屉,面上浮出了笑意。
  蔡掌柜道:“小姐就要来了,小姐最喜吃这蒸牛脑。”
  话声甫落,门被踢开,响起莺声一般的叱骂,道:“庞一腿,听到本小姐的出气声了么?怎地不出来迎候,莫非是太肥了,走不动了么?”
  庞一腿将刀扔在案上,返身张开了双臂,便见一个白裙少女扑进了他的怀中,道:“大叔,蝉儿可想死你了。”庞一腿道:“怕是想大叔的那碗牛脑罢?”少女娇声道:“蝉儿是想大叔,才不想牛脑。”庞一腿抚着少女的秀发,道:“快将牛脑倒了,小姐不想。”少女立时叫道:“大叔,怎要倒了?哼!”顿足道:“倒了便倒了。”
  庞一腿哈哈大笑,甚是开心,道:“揭屉了。”走去揭了屉,取出那碗蒸脑,拿了银匙,捧给了少女。
  少女挑了一匙喂进庞一腿口中,才自吃开。
  望那小姐,身形娉婷,娇俏玲珑,只是瞧不到面容。
  小姐吃了蒸脑,还未放碗,庞掌柜急道:“蝉儿,这次回来不走了罢?”
  小姐道:“大叔,咱们可是说定了,蝉儿每一次回来便陪大叔一日再走。”
  庞一腿叹道:“庞一腿一年也就是一日的快活。”
  小姐道:“大叔,蝉儿此次回来,又给大叔带了颗人头,丢进大叔酒店了。”
  庞一腿道:“大叔的四个仇家蝉儿杀了三个,大叔杀了一个,大叔的仇尽报了。”
  小姐道:“蝉儿先去见宾客了,不然那个骆秋水又要贲骂蝉儿。大叔,明日蝉儿去大叔酒店去,与大叔痛痛快快喝上一日。”说罢转身,面色倏变,手中的瓷碗跌在地上摔的稀烂,惊慌道:“你——你,你们是谁?”
  蔡掌柜道:“蝉儿,他二人是老蔡的甥儿甥媳,昨日从洛阳来,听闻小姐要过寿诞,孙管家又请甥媳烧做火锅,老蔡便带来了。方才蝉儿与庞一腿叙话,老蔡不便插言,蝉儿谅过。”
  蝉儿走前拉住了宋画蛇的手,端视道:“姐姐长的真是俊俏。姐姐忙完可不许走,小妹陪姐姐在庄中游玩几日。”说罢跑出了庖房。
  秋水山庄今日共来宾客一百六十人,上席二十八道菜,最后一道火锅压底。庞一腿甚是悠闲,道:“一百六十人二十八道菜,边喝酒边伸伸手就做了。”实也如此,庞一腿毫不显忙碌,只是话少,有空仰头目视房梁,仿佛那房梁横竖不大顺眼。
  上了火锅,叶三修宋画蛇离了庖房回到了前排厢房。
  宋画蛇道:“秋水山庄瞧来无一武师守卫,怕是大摇大摆进来四处走动观赏也无人管。卦姑、莲花居士二位前辈被秋水山庄劫来,那是说这个骆庄主乃是大奸大恶之辈,此番行事须得万分小心。”
  叶三修道:“那个蝉儿留你,你便住下,也好寻些端倪。”
  宋画蛇道:“这骆庄主是大手笔,不在乎你住一日十日。”又沉吟道:“本姑娘只是奇怪那蝉儿见到咱二人大惊失色,依常情讲,本不该惊慌才是。”
  晚间,孙管家吃了宋画蛇烹烧的油爆菊花鲈鱼赞不绝口。蝉儿拉了宋画蛇去闺房叙话,夜里相伴,叶三修在馆舍歇下。
  次晨大早醒来,叶三修兴步庄中四处观赏。行到北畔山下的虎园前,歇脚望着园中的一只猛虎。见那虎慵懒伏卧,心下叹道:“任你威风凛凛,囿在笼中也成了瞌睡鬼。”想起了三不朽地室中的高手,心下不胜唏嘘。突又想到,师父不在了三不朽那又到了何处?姚富怎知二位前辈在秋水山庄?莫非师父是秋水山庄的人么?”
  过石桥,走进花间小径枝叶挟疏之中,见宋画蛇与蝉儿说说笑笑弄花,见到了叶三修,蝉儿道:“相公早。”
  叶三修道:“小姐早。秋水山庄当真是怡心悦目所在。”
  蝉儿道:“今日蝉儿要去庞大叔酒店,相公与娘子尽兴观赏就是。”
  叶三修道:“昨日庞掌柜请区区今日去饮酒。”
  蝉儿道:“怎能丢下姐姐一人,咱们一同去便是。”
  宋画蛇道:“庞大叔未邀姐姐,且姐姐这几日甚是疲惫,想睡一日。”
  蝉儿道:“那可冷落姐姐了,蝉儿明早陪姐姐叙话。”
  用过早饭,叶三修与蝉儿出庄去朱仙镇。蝉儿哼唱着歌儿,一路上跳跳跃跃,约是与叶三修面生,甚少搭话。叶三修问上一句,答后又跑前折花摘叶。
  到了朱仙镇,镇上的人见了蝉儿纷自围住叙话。便是那一脸恶相的壮汉见了蝉儿也是一团笑脸。叶三修瞧此情伏,心道:“蝉儿与镇上男女老少个个相熟。”从秋水山庄到朱仙镇三里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然而从镇口到庞一腿的酒店不过三十丈远,却是缠磨了一个时辰。
  到了庞一腿的酒店,庞一腿正自在门前焦躁踱步,一眼瞧到了蝉儿,登时喜笑颜开。道:“蝉儿,大叔为你备了五十六道菜,烤羊腿正是火候。”瞥一眼叶三修道:“宋相公,前些年蝉儿每次回来是咱与蝉儿两人饮酒弹唱。今年多了个相公,咱心中甚是不快,然而蝉儿即与相公来了,宋相公多饮酒少说话,也可稍解咱心中不快。”
  叶三修道:“庞掌柜为蝉儿在过寿诞,区区喝个烂醉。”
  庞掌柜道:“饮酒豪阔乃是雄强,烂醉么,伧夫俗汉!”
  蝉儿自进屋后,神色仿似郁闷,庞掌柜皱眉道:“蝉儿,大叔觉你此次回来心有不快?”
  蝉儿道:“大叔,蝉儿心中委屈待饮酒时与大叔相叙。”
  庞掌柜道:“咱们坐罢。”横头坐下,蝉儿叶三修长在书本。桌上立着一坛女儿红,一坛杜康酒,酒盅,小碟,筷子金叶三修心中奇道,“庞掌柜说是备了五十六道菜,厨中无有响动,他也不下泡房,这菜……”听的庞掌柜喝一声道:“上菜。”
  窗外飞进了五只冒着热气的盘子,像连着线一般,一只拴着一只,庞掌柜抬手轻托将五只盘接在桌上。叶三修咋舌道:“庞掌柜的五十六道菜上的别致。”
  庞掌柜道:“这五道菜是烧素烩、烧煨面筋,雪花枣核泥,雪璧桃脯,枣泥糯米藕。不知牛掌柜的手艺怎地?蝉儿,大叔下了五十六道菜的料,又教了牛掌柜每一道菜的烹制之法,你快尝尝。”
  蝉儿将五道菜尝后,道:“可要比开封府洛阳城的菜肴鲜香。”
  喝了一坛酒后,窗外又飞进了二十道菜,庞掌柜道:“蝉儿,大叔听听你的委屈,大叔过些日子也要到江湖上走走了,大叔杀上几十个惹你不快之人稀松平常。”
  蝉儿捧着酒杯,幽幽叹了口气道:“蝉儿三岁没了爹娘,兄长将蝉儿与姐姐带大。然而兄长管教蝉儿太是严厉,他自己弄性尚气,野调无腔,随心所欲,却是逼着蝉儿课文习武弄女红,行规蹈矩,坐须端方,腰直颈正,吃须雅致,笑时无声,举动斯文。蝉儿不做,他便点蝉儿的穴道。蝉儿耐着性子做了一日,那一日呀蝉儿似僵尸一般,头昏脑涨一肚子火。第二日蝉儿宁死不从,家兄拿了竹扳要打蝉儿,蝉儿一头撞向墙壁,幸甚未死,养了七七四十九日,家兄再也不敢管了。”
  庞一腿哈哈笑道:“蝉儿这一招厉害。你一使这招,公子立时没了主意。便是你让他坐须端方,吃须雅正,公子也是乖乖照做。”
  蝉儿道:“蝉儿正是索性得寸进尺,管起了家兄。不料家兄听蝉儿指斥有理有据,立时喝醉了酒睡去。”
  庞一腿突地眯眼道:“蝉儿,你心中的委屈怕是与此事无干?”
  蝉儿叹一口气,道:“大叔,唉!”
  庞一腿叹一口气,道:“蝉儿,唉!”
  蝉儿道:“大叔怎地不快?”
  庞一腿道:“你上次走后,大叔心下忧烦,整日担心你孤身行走江湖要受欺辱,天见可怜。”
  蝉儿起身走到庞一腿身后,抱住了庞一腿的肩头,道:“蝉儿虽有委屈,却不可怜。实是气恼难抑了,杀上几个人也就畅快了。”
  叶三修心道:“这蝉儿和把弟何道明倒是一般的性子。”想起把弟去年一年将杜三九整治的苦不堪言,心下大乐。若有一日将蝉儿引荐给把弟,二人斗法,那可有趣的紧了。”
  蝉儿凝思一阵,道:“大叔,蝉儿心绪烦乱乃是因在洛阳听闻了一事,有个相公甚爱美色。”
  庞一腿道:“渔色之徒皆是无义之辈,日后大叔去洛阳将他杀了。”面色倏然沉下,道:“蝉儿,这与你何干?”
  蝉儿道:“蝉儿是想天下男子皆是这般无行么?蝉儿又想到了家兄……这位宋相公品行定是无亏,向娘子望一眼,脸上欢喜的开了锅一般。”
  庞掌柜道:“公子喜美色,大叔向是瞧不惯。宋相公可比那拈花惹草之人出息的多了。”
  蝉儿道:“怕是没出息了。好男儿志在四方,若是整日守着娘子,旦旦望着,良不良,莠不莠,便如唐明皇尽是瞧着杨贵妃,瞧出了毛病,生出了安史之乱,险些瞧丢了江山。不过宋相公非是唐明皇,便是瞧上娘子十辈子也无江山可丢,自不打紧了。宋家姐姐天大的福份呀!”
  叶三修虽非九五之尊,也是一派掌门人。听了蝉儿言语,意似讥讽自己。轩辕教甫立,二位前辈被劫,前程险难重重,自己却喜滋滋情致宋画蛇,岂非良不良,莠不莠,太没出息。“想至此,吞下一杯酒,面色危肃,再不想宋画蛇。
  蝉儿道:“然而宋家姐姐对宋相公脸挂严霜,不知宋相公在娘子手上有何短处?”
  叶三修正色道:“蝉儿姑娘,区区向是正正派派,无一丝短处。”
  蝉儿道:“大叔,蝉儿求你一事,宋相公日后若是浮浪,大叔便一腿取了他的性命!”
  庞掌柜瞧着蝉儿,神色不解,道:“蝉儿说你的委屈,怎地扯到了宋相公身上。”
  蝉儿道:“蝉儿最是恨不过天下登徒子。”
  庞掌柜沉脸向叶三修道:“咱日后知晓你忙里偷闲声色犬马,可怪不得老庞一刀砍翻了你!”
  叶三修道:“蝉儿姑娘,庞掌柜,咱今日是为蝉儿过寿诞,怎地无端评说起区区,这可是大相径庭了。”
  一口铁锅锅底沾着星星点点火迹,从窗中飞进。庞掌柜一指点在锅底,左手腾开了盘子,放一只碗,那锅轻轻落到碗上,稳稳实实。
  锅中放着三条烤羊腿,滴下的油在锅中滋滋爆响。庞掌柜道:“烤羊腿须的热吃,咱们先啃它一阵。”
  一顿酒席足足摆到戍未时分,辞了庞一腿,叶三修蝉儿向秋水庄归去。叶三修垂首默思,“下晌蝉儿将一首《子夜歌》,弹的如泣如诉,瞧她的神色,仿似心中压着极重的心事,莫非那洛阳爱美色的浪子是她的情郎?自打进了庞掌柜的酒店,这蝉儿从未正眼瞧己——这蝉儿可是古怪难思。”心下又隐隐觉的蝉儿跳跳跃跃身形和双眼与把弟几分相似。正自思忖,蝉儿转身道:“相公,前面是松林了,相公在林外坐上一时半刻可好?”
  叶三修只道蝉儿要行女儿之事,便道:“今夜月儿明净,区区正要观赏一番。”望着蝉儿进了松林,仰头观目,蛾眉月儿霜白苍凉,想起老潘镇高老猪曾言,月儿有何赏头,白惨惨的叫人丧气。高老猪所言有理,月儿实是赏不出个名堂,遥遥挂在天穹,那般弱气。怎如日头红红火火出来,如武林一等一的高手,神气十足,看上片刻,便头晕转向,令人不可仰视。叹一口气,摇一阵头,心道:“为人一世切切不可像月儿一般,浮过巴掌大的一片云就将它遮的严严实实。那日头任凭乌云滚涌而至,也是刺破射出万道金光。”
  听到足声望去,见一个儒生缓步踱来。叶三修凝目瞧着愕道:“林公子,你怎地在此?”走上前拉着林空斋的手,又道:“咱们可是两年多不见了。”
  林空斋挣脱他的手,默自不语。双眼幽怨在淡淡的月色下甚是郁闷。叶三修奇道:“林公子有伤心事么?”哈哈笑道:“林公子祖上乃是周恒王,虽是浮躁,却也一霸之主,林公子日后定也不俗,怎地这般哀哀切切神色。”
  林空斋兀自不语,眼中竟流出泪来,直将叶三修瞧的目瞪口呆。突地想起了蝉儿,腾身掠过林中,四处寻觅不见蝉儿,又行至松林西畔,瞥见林外河边的石上坐着一人,身穿白裙,仿是蝉儿。掠了过去,果见蝉儿一动不动望着沉沉河水,石下扔着一件长衫儒巾,正是方才林空斋所穿衣衫,一旁还有一个精美锦盆。叶三修正欲开口,蝉儿身上一哆嗦,颤声道:“叶姓源出春秋楚国左司马沈尹成,三修那是好名。儒道三戒——这是五百两银票,咱大伙将他围住了——二十两银子一夜,婆婆也不能亏了你——鄙夫吴贞榕——小生易房经传掌门人何道明——秋望东园路漫漫——哈!在下非但未死,且活的自在,脚前有水,背后是楼——客官还用茶么——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此病用治么,到粥棚喝上三碗酸粥便可——明丽脆皮乳猪,无瑕扒烧猪头——马大人,本姑娘乃是叶教主把弟何道明之妹何道清——娶妻过日子又不在一张脸上,戴姑娘说话斯文得体,老婆子甚是喜欢。”
  叶三修闻言口张而不合,想起在洛阳城疗治卦姑腿疾之时,四公瞧了把弟神情怪异,把弟讨好献餐……半晌后,缓缓伸手抚在蝉儿肩上,轻轻唤道:“蝉儿,三弟,那些人竟都是三弟你易容扮的?三弟,二哥想你想的——难以言喻”。怅叹心道:“与蝉儿相识两年余,却不知她是女儿身,现下才觉出蝉儿——三弟不见了自己,将一口恶气出在了杜三九身上。自己从仙乡回到江湖后,三弟那一双眼是何等的急迫,三弟缘何听到了秋儿便生气恼,那便是说,便说——”
  蝉儿缓缓起身,眼中含着泪水,神色凄楚,娇娇滴泪。叶三修张开双臂,蝉儿一头扑进呜呜咽咽哭开。叶三修拢紧了双臂,轻抚蝉儿秀发,千头万绪百端交集。清冷夜中,肥水河低泣远远流去,蝉儿止了哭声,仰脸望着叶三修,两颊落着晶莹泪珠,道:“二哥,你不怪小妹罢?”
  叶三修道:“二哥实是鲁愚,早该觉到你是女儿身了。”
  蝉儿道:“小妹行走江湖为免麻烦,扮作了男儿。”说着呜呜哭起,抽噎道:“小妹在杜康仙庄见了你,只觉你甚是有趣,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后来随你一日又一日,小妹的心再也管不住了。可你口口声声说戴心心是你媳妇儿,秋儿又是你心上人,小妹怎生是好,前些日子,小妹已是不想活了。”
  叶三修道:“蝉儿,二哥只是无意中救了戴心心,秋儿是二哥的救命恩人,可没甚么——那个——男女风情。”
  蝉儿道:“那对蝉儿呢?”
  叶三修道:“二哥对三弟思念的紧。对蝉儿,那更是——”
  蝉儿急道:“更是甚么?”
  叶三修道:“更是——蝉儿,二哥瞧你忽地变成了美貌小姐,二哥心中实是疙疙瘩瘩。”
  当初叶三修从尖颏猴腮的顽劣少年变成了俊雅公子,何道明一众人心觉别扭,憋出一词:疙疙瘩瘩,现下叶三修也是这般感喟。疙疙瘩瘩甫一出口,二人笑起,方才的凄苦之气尽去。
  蝉儿咯咯笑道:“小妹知你去救秋儿,心下又妒又气,便向庞大叔借了两个好友,先去太原城救了秋儿,又遣一人将秋儿送去了卦姑所居之地浮生庄。后来么,蝉儿要出心中恶气,便生法整治你了。”说着顿足大笑,约是想起了叶三修在晋州喝酸酒吃老牛肉后又吐又泻的狼狈模样。
  叶三修哭笑不得,道:“蝉儿在晋州可将二哥折腾苦了。”旋即又道:“浮生庄的蝉儿也是你了。”
  蝉儿笑的大跌,道:“那泥鳅塘的味道二哥可是品尝够了。”
  叶三修道:“在晋州客栈时,二哥吃了最香的一次猪肉炖粉条,小妹的功过相抵了。”
  蝉儿道:“小妹的功过抵了,二哥的功过呢?哼!怕尽是过。你竟称那宋姑娘是娘子!小妹听了险些闭过气去。小妹虽知是伪言,但也担心,再这般称下去,岂不要弄假成真。”忽地从叶三修怀中挣出,道:“你与宋姑娘来此为了何事?”
  叶三修知晓了何道明是蝉儿后,心中一直思忖蝉儿此问怎生相答,却又无从编排,神色纳纳,一时无言。
  蝉儿道:“你不说小妹也知晓。定是二位前辈被劫,你忖度是秋水山庄所为了。叶哥哥,秋水山庄依山傍水,乃是曾祖所建。曾祖、祖父、爹爹皆在朝中为官,建此庄是为退隐之后赋闲终老。家兄向厌江湖中事,喝多了酒便说哪一日要去做隐士。姐姐常是胸痛,终是捧着一卷书读,余下就只是孙管家和六个仆人。秋水山庄实是寻常山庄,二位前辈怎会在此。”
  叶三修道:“蝉儿自是不会欺哄二哥。”心道:“莫非姚富诳言欲欺自己?须得好生想上一想,”现下可要岔转了话,道:“蝉儿原是二哥把弟,如今又是——”俯在蝉儿耳畔道:“又是甚么?”
  蝉儿紧紧偎在叶三修的胸上,面生燥热,一抹红晕却是现出,自是欢喜无喻,情浓意切。二人嘟嘟哝哝,直至晓星闪烁,肥水河生起了薄雾方才起身牵手向山庄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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