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点我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楼主: 旧雨楼newng

[连载] 鞠鹏高《魔星·丽人·剑》

[复制链接]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虚惊里险处又逢君
  “老字号古玩店”称得上京城古玩珠宝行业中的第一大店。
  这家商号坐落在京都闹市崇华大街之上。它的历史,据说要追溯到东汉以前。由于年代过于久远,商店的门楣已多次更换刷新,只有那一块高悬在店铺门内的青铜招牌,有资格作为历史的佐证。不过,由于年辰久远,铜招牌上面生起了一层厚厚的铜绿,招牌变成了黄绿颜色,而“老字号”几个字,也显得模糊了。
  在行家眼里,这块氧化得快要掉渣了的招牌,无疑比一块同样大的黄金板子更贵重,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件够资格的古玩。
  正由于这样,商店老板雍文谷将它悬挂在店堂里面。
  “老字号古玩店”形如一座小庙。店门上挂了一张棉花厚门帘子,宽敞的店堂藏在棉帘之中。
  店堂分为两进,两个厅堂之间隔着一座天井。
  第一进厅堂着重陈列货架子。古玩古饰、古书古画、古帖古器皆陈放于架上。厅中还摆设着几、椅,屋子中央放了一只木炭火盆。一尊曲尺形的柜台摆在南墙根前,购进或卖出物件,都在柜上成交。
  这一进大厅,显然同时也用作顾客们品茶、休息、成交生意之所。
  穿过第一进厅堂便是一座摆满了花盆的天井。一条平整的青石板路穿过天井,将两个厅堂连接起来。
  第二进厅堂环壁摆放着一圈大半个人高的琉璃橱柜,其间陈放着更高档次的古玩珍宝。几个年轻伙计来回照应着。
  眼看年关将至,顾客们更多了起来。除了那些常来店里喝茶的清玩家和鉴赏家们之外,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们登门者也甚多。最抢手的自然就要数金银珠宝首饰。年节期间,淑女、贵妇们谁又不喜欢佩戴几样贵重的钗环以博得人们的夸赞、青睐呢!
  这是一个晴朗的残冬之晨。
  像往常一样,老字号古玩店的窗棂刚刚抹上了阳光,年轻的伙计们便打开了店门。在这之前,他们已吃过了早饭,两间厅房也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了。
  顾客们三三两两、陆续走进店来。一天的生意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商店开门之后的一段时间,老板雍文谷总爱坐在柜台内检查老管事昨夜做出的账目,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今日,情形依旧。
  正当雍文谷在专心核对账目时,店门之外已经停下了一轴带轿的马车。一位头戴貂皮便帽,身着华服的中年人下得车来,一撩衣角径直走进了挂着棉帘子的店门。
  此人一身富贵气,进店之后便站在第一进厅室之中环顾架上的古玩。
  伙计们一见这位阔绰的顾主光临,慌忙请他在火盆后面的雕花木椅上落座。一盏香茗,便端了上来。
  贵客接过盖碗茶,用茶盖子轻轻地拨着浮在开水上面的茶叶末子,问道:“宝号的老板可在?请出来一叙。”
  伙计见这人口气甚大,乃作迟疑之状问道:“您老——?”
  “你就说王府管家请雍老板一叙。”
  坐在曲尺柜台中雍文谷早已站起身来,满脸笑容。走上前来躬身说道:“在下就是,不知老爷有何吩咐?”说罢便在客人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来人一看这位雍老板四十多岁年纪,皮肤白皙,中等身材,身体已微微发福,是一个态度十分谦和的商人。
  “雍老板的店堂好阔气,”客人呷了一口茶,“难怪王爷多次夸奖老板不愧为老字号古玩店优秀传人。尊高祖雍老古玩遗风犹存,老板您也是治店有方呀!”
  “不敢。在下怎敢与高祖他老人家相提并论!”对方对于老字号古玩店创始人如此钦崇,引得雍文谷心底生起一股自豪感,“想当年高祖励志开拓,沿丝绸古道远采西域诸国,创下了敞店一份小小基业。怎奈时事变迁,几经枯荣,传到在下手中……唉,我只求守住摊子。”
  客人举起了右手大拇指:“雍老板过谦了。听说尊祖昔年通商西域之时曾带回一批珠宝,虽说人世沧桑,当年的瑰宝已不断流散,但仍有几件传到老板手中珍藏,可否让在下一观以饱眼福?”
  雍老板心头一怔,不由得举目朝客人从头到脚迅速看了一遍。客人微笑着等他答话。而正是客人提出的要求触发了雍老板心头尚未平复的创痛。近半年来,店内的珍宝活生生丢了两件,一为色目国产的黄樱宝石;一为汝窑葫芦大壶。前者被一位权贵讹诈而去;后者原本放在琉璃橱中,也是一位富豪指名要购,老板婉言谢绝。买主却要求一观。哪里知道伙计取出蒲芦大壶之时,厅中客人们一拥而至争相传观,人多手杂,不料这宝物竟然不翼而飞了!眼下这位自称王府管家的华服中年人却又提出耍参观店藏珍宝,怎不叫他诚惶诚恐呢!
  “这,这——”雍老板满肚子怨忿想要吐出,又不知该不该吐?故而极度为难,变得语塞了。
  几句话来往,客人已证实了来店之前了解到的情况:“这位老板虽很精明,但并不滑头。”客人便释然一笑道:“看来雍老板实有为难之处,不过在下今天造访宝号的主要目的却是邀请老板去王府鉴别一样古董。”
  “鉴别何种古董?”雍老板又感突然,“鄙人对古玩珍珠只是粗识皮毛,须知考古之学本浩如烟海,深若高谷,恐怕鄙人不能胜任。”
  “雍老板过谦了。谁不知老板乃古玩世家,京都第一行家里手!鉴别这件古董或许会一解老板心中之闷呢!”客人仍又一笑,笑意至为深沉。
  “噢?”雍老板听出客人话中有话,忙问道,“是什么物件呢?”
  “一只蒲芦大壶。”
  一听这名称,雍老板便从药前站了起来,惊问道:“王府得自河处?”
  “从一家旧货摊上购得,王爷只花了二十阿白银。”“是何形状?有何特征?”
  “圆底、光若僧首,四处密排细小挣钉数十,上如吹埙收起,嘴若笔帽,约二寸,直槊向天,壶口径四寸许,上加罩盖,腹大径尺……”
  “多谢了,大管家!在下随您走一趟就是。”客人的描述有如一帖兴奋剂,雍文谷顿时激动不已,并对厅内伙计道,“给夫人、少爷留一句话,我去王府一趟,午饭不必等我。”
  大管家却说:“王府有车接送,快去快回,放心吧。”
  雍文谷走向柜台,向管账先生低语几句,并从他手上接过几锭银子揣于怀中,便陪同王府管家出店门,上马车,一路蹄声杂沓而去。
  日当正午之时,雍文谷没有返回。
  太阳落山,商店早该关门了,仍然没有雍老板的踪影。
  全店上下翘首以待,等出了天边一弯冷月,奉公守法的雍文谷仍然没有回店。
  雍文谷的妻子儿女和店内的伙计们惴惴地等了一夜。老板失踪了,老字号古玩店如雁大难。
  第二天商店关门。一大早雍夫人、公子便同账房先生一道去报了官。
  官府问:“来接雍老板的究竟是哪家王府的管家?京都王府就有四、五座呀!”
  夫人少爷瞠目结舌,只有管账先生描述了那位自称王府管家的外表。可是,人海茫茫,何处去找呢?
  老字号古玩店自是自送了好些钱财孝敬官府。且说当年的北京城中,早自元朝便沿着积水潭的东北岸开辟了一条斜街,这里是当时新开凿的通惠河终点,水运便利,商业繁华,是京都的主要市场之一。到了明成祖朱棣迁都燕京并改名为北京之后,像这样的市场,京城之内就有好几个。
  这些市场除去开设大商店之外,还往往按商家的各种行业自然组合成各种类型的摊贩摆设区。比如天桥一带为技艺区,各种杂耍艺人云集于此献技艺;而琉璃厂则专门汇集了古玩字画珍宝商贩。有的临街设店,有的却干脆就在屋檐之下摆设地摊子。那些地摊上简直是琳琅满目,五花八门,有劣货,有赝品,当然有时偶尔也露出真货,甚至价值千金的珍宝。这些地摊商品的来路更是复杂,因而往往成了盗贼销赃之所,这便是地摊之上往往会有预测不到的好东西出现的重要原因。
  但凡熟悉行情而又有眼力的清玩家,都常常爱去琉璃厂游逛。
  寒冬岁暮的一个上午,太阳照耀着琉璃厂街,熙来攘往的人群当中,出现了一位身着轻裘长衣,风流倜傥的少年公子。这人不到二十岁年纪,浓眉毛,深眼眶,鼻梁高直,嘴唇略厚,但厚得英俊而好看。少年公子沿街观赏字画古玩,从他的眼光之中可以看出,这人显然是一位此道爱家。
  少年公子在阳光抚照中的屋檐下面停下脚来,一家临时用木板支起的小摊吸引住了他。
  小摊的面上铺了一幅皱巴巴的青绂。绒布上摆着几件银质钗钿、有裂纹的古陶、两把白铜烟斗、一只生满了铜绿的暖手炉、三方石砚台。少年公子的眼光在三方石砚上停了下来,忽地焕出一种兴奋的神色。他伸手拎起其中的一方仔细观察着,兴奋的眼神移向摊主。
  摊主是一个身着黑布棉袍大褂的瘦小老汉,他头上戴着兔皮护耳棉帽子,由于天冷,两只手便缩进肥大的袖管之中。
  “大爷,您这砚台卖多少钱?”少年公子端详着手中的砚台问。
  “三百两银子。”老人上下打量一眼俊少年,懒懒地伸出三个指头。因为刚才的几位顾客都嫌他的东西喊价太贵而一问便走了。他对这些不识货的客官们嗤之以鼻!
  “少爷,您看清楚这是什么货?”老人见少年并没有因为喊价特高而稍露惊惶之色,也甚觉稀奇。又补了一句:“这是鸲鹆砚呢!”
  “鸲鹆砚,要这个价到不算高。不过——”少年一笑。老人发现他的牙齿也长得粒粒整齐如玉所琢。一听他的答话口气不小,便略微提起了兴致:“这是够资格的端溪旧坑石头。少爷请看:此石颜色青黑,温润如玉,上生石眼。”
  这时老人缩在袖中的手伸了出来,指点石砚道:“您看这石眼周围有青绿晕,中心微黄,黄中有点儿,形如鹎鹆的眼睛,故而起名叫鹎鹆砚。”
  “大爷说得极是。”少年公子点了点头,“不过,这砚眼可分三种,晕多晶莹的,叫做活眼;有眼朦胧,晕光昏滞者叫做泪眼,虽具眼形,内外焦黄无晕者,谓之死眼。故有‘泪不如活、死不如泪’之说。请问您老这只鹌鹑砚是个什么眼呢?”老汉闻言大为惊骇,一时瞠目结舌,重又打量了这位公子一眼,恭顺地双手一拱,说道:“少爷实属行家,老朽佩服。自古宝剑属英雄,红粉属佳人!少爷慧眼识宝,老朽这只鹌鹑宝砚美中不足之处就是这中心的黄点里面少生了一个黑点儿,攀不上活眼,也算不上泪眼,不过确非凡种。少爷若看得起,小老儿宁肯低价相让。”
  见老人态度甚诚,言谈间颇具江湖义气,少年公子遂道:“大爷一片慷慨,在下领情了。不过刚才我说过,鹌鹑砚三百两银子本不算高价。何况大爷经营这爿摊子顶风冒雪,实属辛苦。”说着,他从身边取出三百两纹银的银票,买下了这台鹌鹑砚。
  老汉收点了银子,自是十分感谢。因为自己刚才小看了这个少年并试图鱼目混珠,而这位年轻的行家反倒以德报怨,这却令他甚觉羞愧。
  少年公子将这具鸲鹆砚放进了布褡裢之中,遂又对老汉道:“在下还想买些古玩,要真格儿的,不知大爷手中有没有货?”
  “有货。不过要隔两日。”老汉的语气爽快而又肯定。显然是由于少年公子给他留下良好的印象。
  于是二人约定,两天后的半晌午仍然在此地看货。
  两天之后,少年公子准时出现在老汉的摊子面前。
  像上次一样,他一件件地赏玩着摊前的稀罕玩意儿,最后看上了一座青玉笔架和一双绿松石耳坠,给价仍是十分大方。
  两次交道,老汉认定这位少年公子既是爱家行家,又实属富豪。他为遇上了这位大买主而庆幸不已,自然便产生了一种欲图建立长久买卖关系的想法。
  “少爷深悉鉴别古器的学问,老朽敬佩得很,今后还望多加指教。”老人试探着说。
  “说不上、说不上。只是兴趣爱好而已。”
  少年公子的答话果如老人所料:是一个耍哥儿。老人又进一步探问:“不知公子府上在何处?老朽也好登门求教。”
  “阜成门内背叶胡同卢府,一问便知。”
  “哦,卢公子!老朽让公子破费了。”老汉深深打了一拱,“公子如不嫌弃,今后需要什么物件只管说一声,小老儿一定尽力。”
  卢公子笑道:“人家说爱古玩的人有瘾。我原先认为那是无稽之谈,而今染上了才知此说有理。在下不仅仅喜爱古玩,还最喜欢听人讲个中行情。老丈摊前宝物翻新,不知从何购得?可否带小可见一见行市?”
  “嘿嘿,”老汉诡秘地一笑,“我们这一行水深得很!有的场合简直是黑吃黑。老朽不敢带公子前去,就是老朽我本人也很少去自找麻烦。”
  “那么,您老的这些玩意儿又从哪里买来的呢?”少年公子面呈惊奇之色。在老人看来,他真是一个天真而单纯的公子哥儿。
  “哎,我给您说实话,卢少爷。我的这些东西是另外一位行商转手卖出来的。此人办法极多,想要什么他都可以设法弄到。不过就是价钱要得高。”
  “哦、哦!”少年公子张口惊赞,“能不能找到真正的宝石呢?要大颗的,颜色不论。价钱嘛,好商量!”
  “真资格的宝石价值千万金。”老汉伸了一下舌头,“这样的生意,我还没有做过,也还不知道那个老板手头有没有?”
  “大爷您替我去想想办法。”少年公子求宝心切,语气中闪露出了请求的情味。
  商谈的结果,摆摊老汉答应明天上午在摊前回话。
  次日少年又准时来到摊前。
  事情来得比他的愿望更如意,老汉答话:“明日有货。货值纹银千两,不过那位行商要求点银交货。”并且还约好地点:明天下午未牌时分,由老汉带领到积水潭西角当面成交。
  公子闻讯欣喜不已,给了老汉赏银,决定明日先到琉璃厂会齐,再同至取货地点。
  到郊外取货,正合少年公子的心意。不过他的心愿竟与这摊主的主张不约而同,这到使少年殊觉稀奇。或许真正有货为了便于成交,或许引去郊外为了讹诈!不外乎这两种情况——少年心头暗自分析。不过,这两种情况都尽如他所愿。
  积水潭西尾部,北面是一座皇家大仓库,南面是和义门。这尾部的边沿本是一片荒郊,杂树乱坟,在残冬的阳光之下显出一派凄凉。
  午时过后,摆摊老汉便陪同少年公子顺积水潭的湖边来到预定的地点。不过,二人身后却多了一个书童。这位书童比公子略矮一点儿,相貌英俊,肩上挑了一对小竹箱子。
  眼看未牌已至,荒野里却不见第四者的踪影。三人有些焦急,正自议论间,只见一座荒坟背后冒出一个人来。这人三十来岁,身躯壮实,穿了一身羊皮衣褂,神色鬼祟,一只手提了衣角,径自朝三人走来。老汉迎上前去与来人打了一个招呼,并向少年公子作了介绍:“这位是郑大爷,京都道上的大老板。”
  又对郑大谷介绍:“这就是卢府大公子。”
  两人彼此拱手一揖,都打量了对方一眼。
  卢公子开门见山:“在下应郑老板之约前来取货,请出示一观。”
  郑老板贪婪地瞅着书童脚前的竹箱。“宝石绝对真货,粒大于蚕豆。”他伸出拇指一比,“不过,你的千两纹银我要先行点数。这是规矩,公子莫怪在下小器。”
  卢公子却道:“郑老板放心,纹银不会缺少分毫。不过,宝石我要先睹为快。”
  “少爷,在下说过,宝石大于蚕豆,只消拿出即一览无余。纹银却是数量不少,还是先点银子。”
  见郑老板坚持要先点银两,少爷只好妥协,答应道:“那就依郑老板的意思先数银子吧。”说话之间,书童已将竹箱盖子揭开了。
  郑老板俯身一看:白花花的银锭在阳光下闪放出凝重的辉彩。
  此刻,郑老板眼中闪过一丝邪恶的神色,只是,倏然即逝。不过,这细微的一闪却没有逃过卢公子的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郑老板身子一蹲,疾速如箭矢般地扑向少年公子。
  原来他的手里已经亮出了一柄薄刃匕首。随着他快速袭来的身子,一股刺目的白光闪起,这匕首直向卢公子肋下刺来。
  这快如闪电的突然偷袭,在郑老板手下理当万无一失。哪里晓得世间事多出人意料,他却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他的阴险图谋业已从一丝邪恶的神色之中透露出来,并且被对方紧紧捕捉住了。
  他更是没有想到这位少年公子本是一位鲜为人知的将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的角色。
  电闪之下,郑老板的刀锋碰到的不是柔软的衣裳和肌肤,却是激起了一蓬膏光、一声“呛啷”的脆响!
  原来少年公子已是玩魔术般地握剑在手,刀剑交锋里,郑老板只觉得手头一轻,掌中的匕首早已被少年公子的短剑削成了两截。非但如此,少年公子那只执剑的右手一沉乍起,那柄寒光闪闪的窄如蛇信般的宝剑已经极快地搭在了郑老板的颈脖之上。
  又窄又薄的剑刃接触郑老板颈脖之际,一股冰寒气息陡地透体而入,使得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噤!顿时呆立如木偶,脸色死灰,吓得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书童也疾速出手,拿住摆摊老汉的脉门,这个瘦小的老头也立刻软瘫了下来。
  “你,究竟是要卖货?还是想图财富命!”卢公子眼睛喷出怒火。
  “小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公子饶命!”郑老板惊骇万状,壮实的身躯不住连连颤抖。
  “把宝珠拿出来!”卢公子一施力,郑老板颈上已流下一注热汪汪的鲜血。
  “小人实在弄不到宝珠……”郑老板双膝一软就要跪地,然而利剑贴在颈上,却又不敢做出更大的动作来。
  “你们两个窜通起来究竟在搞什么鬼?”书童厉声斥问摆摊老汉。
  老汉苦着脸,结结巴巴:“小老儿怎敢欺骗恩主,是郑老板答应今日在此交货的。”
  卢公子右手一压剑,加深了刚才的伤痕,顿时鲜血迸涌,滴滴答答落下衣领。
  郑老板的脸色由灰白转为铁灰,浑身乱颤,惨声道:“卢公子手下留情,小人愿招实情。小人卖出的珠宝全系从老字号古玩店低价买来的。”
  卢公子心头一动。看来事情的真相跟他的猜测相符,便追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小人在京都锦衣卫做事。近日……近日……”说到这里,郑老板又吞吞吐吐起来。
  卢公子眼睛一瞪:“说下去!”
  郑老板斜眼一瞥颈项上的剑刃,又禁不住一抖,便道:“小人说了实情,公子千万保密。”
  “你说吧。”卢公子点头,却未放松压剑之力。
  “近日我家督主用计骗走了老字号古玩店雍文谷,店里一片惊慌。弟兄们当中已经有人趁机前去勒索珠宝古物,我也得到了几样。卖给摊主的鹌鹑砚台、玉笔架本都是店中之物。昨日摊主又说卢公子要玩宝石,小人找弟兄前去老字号索要,怎奈被本卫的吴大总管发现,故而事未成功。是小人见财忘义,有眼不识少侠……”
  “雍老板现在何处?”卢公子打断他的话。
  “这个……这个小人实在不敢说。”
  卢公子冷冷一笑,直逼这剑下之虏道:“看来你真的不想活了?好吧,我成全你!”话音未落,郑老板吓得忘了项上之刀,“啪”地一声双脚跪地:“我说,我说,雍老板被关在提督府衙背后的丁字胡同老潘公馆。那地方与提督府靠背相通,原本是洪督主私人买来蓄妓养妾之宅,后来女人们被杀的杀,卖的卖,那座院落也就荒凉了。平时只留一个老兵看守。雍老板被关囚之后,已换上了锦衣卫弟兄守卫,洪督主亲自过问……”
  “那座院落的护卫谁在管事?”
  “是……小人。”郑老板弄不清楚卢公子与雍文谷究竟有何关系,便又声明道,“小人按督主与总管的吩咐,从未亏待雍老板!”
  “可还有隐瞒我的地方吗?”卢公子的口气顿时缓和起来了。
  郑老板顺势说道:“公子饶过小人见财发疯,小人必将不忘大恩,日后图报……”
  卢公子力聚左掌,霍地抢下,“叭”地一声,抓住了郑老板右肩锁骨“云门穴”上。
  郑老板只觉得半身一阵子发麻,“啊”的惊呼一声,卢公子的剑刃已经抽开。
  此时郑老板误认为有了逃脱的机会,转身欲走。卢公子却冷森森地一笑:“你还想走吗?”
  才走了一步,郑老板立刻站住,缓缓回过身来。
  卢公子却用充满了神秘、冷峻神色的一双眸子打量着他。说道:“你已经被我独门手法拿住了气穴,除非我亲自解救别无良药。如果半日之内不将气穴打开,你必然气憋而死!”
  郑老板呆住了,哆哆嗦嗦地说:“公子既然做好事就请做到头,小人今世绝不会忘记大恩。”
  “你的事情还没有完。”
  “难道卢公子还有用得着小人之处?”
  “你说得对。”卢公子一笑,“我要你带路去会一会雍文谷。”
  “这个……”郑老板吓白了脸,“万万去不得。洪督主要是知道了,小的便没命了,公子也休想活着出来!”
  卢公子一笑:“卢某自幼酷爱鉴别考察古蓝之学,此去是向雍老板请教,去了就走,不会犯着你们洪督主的。”
  “哎哟!”郑老板焦急地蹬了一下脚。他没有想到这位卢公子竟然如此任性,硬要涉脚那凶险的境地,真令他十分不解。因道:“如此就更不必去了。再说,分明是火坑,我就是死也不愿领着公子去跳。”郑老板以为剑刀抽离,举步欲走。
  “你真的敢走?”卢公子淡淡地问,“你就不怕闭穴的后果吗?”
  “公子的要求,杀了小人也办不到。”
  哪知道话音刚歇,郑老板一双扫帚眉倏地皱成一团,身子紧接着摇动了一下,那煞白的脸上却翻起了一片红潮!
  “怎么样?”卢公子冷冷一笑,“我的话不错吧?其实这才是一个开头而已,真正难受的还在后头呢!”
  说话之间,郑老板已大感痛苦,全身上下犹如抽筋似的一阵子剧痛,不由捧住了肚子,弯下腰来,蹲身下去。虽然在寒凝大地的荒野,片刻功夫,郑老板脸上却逼出了一层细汗珠。
  “卢公子……”郑老板紧咬牙关,“求求您先止住我身上的痛!”
  卢公子点头道:“这只是阵痛的开始而已,过一会儿又会第二次阵痛,时间更长,痛得更凶,就这样,半天之中你也就痛死了。”
  “嗨呀!我的妈——”郑老板苦叫,“卢公子,您老人家行行好,耍什么我都依你!”
  郑老板无可奈何地耷拉下了脑袋,像一条被抽了筋的癞皮狗。
  卢公子伸手一点他头上的神门穴,果然阵病乍止。
  郑老板站起身来,有气无力地说:“走吧,先领公子去换一身衣裳。”旋又转过身来向着书童:“这位小兄弟也去?”
  “这个不该你管。”卢公子说着,朝书童努了一下嘴。书童遂伸手解开摆摊老汉的穴道,指挥着这个吓软了脚的瘦小老汉朝北走去。
  诈称郑老板的锦衣卫千户郑北斗所供之辞大体属实,然而仍有的地方被他隐瞒去了。
  比如,那天上午装扮成王府阔绰管家者就是他,他却畏罪支吾开了。
  郑北斗本是洪大奎的徒弟。此人出身于天津卫一个珠宝商的家庭。由于他的父亲贩毒吸毒,他本人又吃喝嫖赌,故而一份大家业全被出脱。无路可走的情况之下,他的一位亲戚介绍他投奔了锦衣卫。由于郑北斗素善武功,又极会吹、捧、舔、贴,故而入道不久即受洪大奎器重,收为徒弟,视为亲信。由于郑北斗熟谙珠宝古玩行情,诱骗雍文谷的差使,便由他来承当。
  郑北斗还对卢公子隐瞒了一件大事,便是十来天之前趁热闹忙乱之际,他盗走了老字号古玩店的蒲芦大壶。
  如此绑架珠宝商雍文谷,可谓蓄谋已久。
  这是一个圈套。一个抢夺天星宝石这个大圈套中的小圈套!
  且说半个月前的那天上午,乔装成王府管家的郑北斗将雍文谷让进那辆停在“老字号”店侧恭候已久的马车,马夫甩响了一记鞭声,马车扬长而去。二人同坐于车厢之中,谈古论今,说珠道玉,也不知过了几条大街小巷,待到马车停歇下来,卷起车帘之时,雍文谷不禁一惊,这座大院之中,来来去去的怎么尽是一些身穿锦衣便装的武夫?
  不待他发问,已有两个汉子从车门口扶住他的双手,将这位斯文儒雅的雍老板提下车来。
  武夫的手爪犹如两只铁钳一般,捏得他好痛!雍老板直觉事情不妙,便哆哆嗦嗦地问郑北斗:“大管家,我们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此时的大管家已一扫谦和之态,眼中凶光灼人,沉声道:“你可知道这是何处?”
  雍老板直觉胆寒,连连摇头。
  “洪提督衙门,听说过吗?”
  “哪位洪提督?”雍老板问,“在下不认识。”
  “你真的不知道?”郑北斗狞笑,“此刻你还是作为我家督主的客人被请来的。马上你就要见到我家督主了,你可要识趣一点!”问答之间,雍文谷已被挟持着穿过院坝,过了一条长廊,进得一间小厅。厅内陈设甚为华美,不过雍老板此刻心头鹿撞,毫无兴致观赏厅内的家具摆设。
  他被指定坐入一张铺了厚红绒绣花套的椅子当中,郑北斗也在一张绣凳上坐下来。
  一个壮汉用漆盘托进两盏茶,递了一盏给雍老板,另一盏放在对面那张太师椅旁边的茶几之上。
  摆好了茶碗,一位锦衣华服、头戴护耳软皮帽的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大步走进厅来。
  郑北斗见这人进厅,急忙站起身来俯首致意。黑脸汉子一挥手,郑北斗即弯腰道:“参见督主。雍老板业已请到。”
  旋又对雍文谷道:“快快参拜锦衣卫洪提督。”
  雍文谷离座施了一礼。
  洪大奎上下打量一眼这位富甲一方,却毫无背景与后台的忠厚生意人,脸上闪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容,说道:“久闻雍老板大名,今天惊动大驾,是要请你鉴别一样东西。”
  听洪大奎这样一说,雍文谷稍感放心,忙道:“不知何等物件?在下一定尽力效劳。”
  洪大奎这时便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来递给了郑北斗。
  郑北斗揭开盒盖,移步过去,让雍文谷观看盒中之物。
  雍文谷不看犹可,一看之后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来。
  这是一颗大如樱桃的橙黄色宝石。华光灿灿,给人以温暖富丽之感。此宝名为黄樱宝石,产于色目国,七百年前雍氏高曾祖沿丝绸古道去西域经商时购回,世代相传,已为“老字号古玩店”的镇店之宝。一年前被人讹诈而去。只是,这个宝贝怎么又跑到了洪大奎手中?为了识别清楚,雍文谷又将宝石拈了起来放在掌中仔细翻看。果然正是他家那枚黄樱宝石!这一传家至宝自从被马昂勒索走之后,雍文谷曾经茶饭不思病了一场。病好之后,他对经营这爿祖业也失去了信心。像一株遭到严霜摧打的禾苗,蔫蔫地过了许久方才慢慢缓过气来。想不到今天这颗宝石竟又梦幻般地回到他的手中!他使劲捏了一下棱角突起的瑰宝,直到手掌生疼,果然一切并非做梦。雍文谷顿时激动起来,手指颤抖,两眼射出惊喜而又痛楚的光芒。不过,严酷的现实又告诉他:这枚宝石已不属于他所有,并且不允许他留露一点儿爱恋之情!
  雍文谷神色的变化,被洪大奎尽投眼中。他心中狂喜,眼光却落在这宝石上面,心头欢呼道:“天星宝石,我总算得到了你!”
  洪大奎忙问雍文谷:“雍老板不必激动嘛,慢慢讲,慢慢讲。”
  雍文谷略一沉吟,让自己稍微平静,便道:“这是一颗真资格的宝石,色黄如栗,更是上乘之品。不知洪提督花了多少银子?”
  雍文谷并没有叫出天星宝石的名字来,洪大奎甚感扫兴,遂又问:“此宝叫何名称?”
  “小人也是头一回见识。书上说过,此宝俗名栗子黄。”
  洪大奎心头一冷,瞥眼一看雍文谷木愣愣的样子,又说:“雍老板刚才不是问此宝买成多少银子吗?不瞒你说,这颗宝石乃是朝内一位大人所赠,据说来自色目国皇宫,二十年前色目国丞相杀了国王,战乱中,国宝流落各处……”说着,洪大奎又摸出一枚形体略小的白亮宝石来同黄樱宝石放在一块儿指点着道:“这枚白云宝石乃皇上所赐,我看就比栗黄宝石好嘛。因此,我怀疑‘栗子黄’真正来自色目皇宫,故而请先生一识。”
  “大人手中的白云宝石虽属珍品,不过与栗子黄相比倒是差了一大截。色泽如黄熟栗子乃上上之品,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是不是宫廷之物小人不敢妄发议论,不过说它产自色目倒可能有些道理。那一颗堪称稀世奇珍的天星宝石不是就产于色目嘛——”
  一论起珍宝古董来,雍文谷又竟然忘了自己身陷囹圄,便病性大发地发起议论来。及至扯到了传说中的天星宝石,他才猛然觉得自己说走了火,弄不好会招致杀身之祸!故而也就此打住,想把话儿吞回去。可惜已来不及了。
  洪大奎眼睛大亮:“你看见过天星宝石?”
  “洪提督别说笑了,外国皇宫中的宝物,小人怎会看过?”
  “那,你从何而知?”
  “书上有过记载。……不,不,好像我的爷爷过去说过。”
  “天星宝石是什么样子?有何特征?”洪大奎寻根究蒂。
  “吓,督主爷!谁知道有没有这个东西呢?……唉,事关国体,小人可不敢乱说。”
  “你说吧,雍老板。”洪大奎一拍胸口,“我给你担保,说得愈详细愈好。”
  雍文谷面呈为难之色支吾道:“小人不敢……就当小人胡说吧。小人……”
  “哼!”洪大奎粗眉一愣,冷冷一笑。
  “要是督爷没有事了,小人这就告辞。改日一定备礼前来问安。”
  “你还想回家吗?做春梦!不让你清醒清醒,你是不会老实的。”说罢洪大奎衣袖一挥,仍然是刚才那两个卫士像捉小鸡一样将雍文谷提进一间黑牢之中。
  雍文谷何曾尝试过牢狱之苦呢?何况又是锦衣卫的牢房!不过洪大奎尚未对他用刑,只是将他放到狱中,让他听一听犯人们受刑时的惨号,以生杀鸡儆猴之效。
  处于万分惊恐之中的雍文谷,对这兜头降下的弥天大难感到茫然不解。就在他思虑着下一步的对策时,洪大奎对这位珠宝行家或杀或留而倒也一时拿不定主意。
  悄悄杀掉雍文谷,这对洪大奎来说是既简便而又省事的事,因为这个痴劲十足的古董商人对他已无多大作用了,特别是他谈到天星宝石时那吞吞吐吐的神态更令洪大奎失望。但也正是由于他的这种欲言又止的神态却反倒给洪大奎留下一点儿希冀与幻想!
  在他尚未拿定主意时,便召来了总管吴朗。这位长相奇特的毛脸汉子,对事情却有清晰的分析与计谋。
  听了洪大奎的详细转述之后,吴朗说:“雍文谷所谓的栗子黄宝石是否就是天星宝石,要证明这一点,只有认真监视此宝的来路。也就是说,如果它就是天星宝石,则失主必然会有强烈的反映,说不定还会有人寻踪觅迹前来探盗!此石如真像雍文谷所言,是‘栗子黄’而不是天星宝石,那么,这京都内外真能识宝者也首推雍老板。为了认准日后的天星宝石,卑职以为还是留下此人为好。一提起天星宝石他就吞吞吐吐,正好说明了此人能识‘天星’,说不定能从他身上找到天星宝石的一些线索,他的老字号店本是京城之内最大的珠宝集散之所呀!”
  其实,吴朗的话正与洪大奎的心思合拍。
  恰恰是雍文谷的顾虑、犹豫、吞吞吐吐,救了他的性命。当然,他本人不会明白这一点。因此雍文谷从牢房里被转移到这所小巧的庭院,待遇也突然转好。
  为了搜寻天星宝石,洪大奎派出心腹去老字号古玩店明察暗访,哪知却演出了锦衣卫勒索敲窄老字号店的诸多古玩珍宝的丑剧来。
  再说那位武技高强的卢公子以点穴神功制伏了锦衣卫千户郑北斗,并在他的引领下换了一身戎装,进入了丁字胡同潘宅。
  潘宅真不愧为富豪宅邸。庭院深深,亭阁美池错落有致。从郑北斗口中得知,这潘宅与督衙只是一墙之隔,并有小门相通。
  由郑北斗引路,卢公子顺利地通过宅内各道哨卡,他离心观察到宅内道路迂回,楼、阁、池塘、假山实际上皆可作为一道道险障,四周的院墙也筑得格外高峻,设卡之处皆为院内的关节所在,若派高手把守,或设以伏兵、弩箭,这座府宅便成了一座险阵啦!因而越是深入腹地,卢公子便越是捏一把汗。
  “好在制住了这个郑北斗!”卢公子心中暗想,“自始至终可都要抓紧他。”再说郑北斗尝到卢公子独门点穴法的抽筋断骨般疼痛之后,实在害怕这周期性的折磨再度生起,更惧怕这一轮比一轮加重的痛苦将吞噬他的生命!于是,被迫听命于卢公子。
  走进潘宅,绕过了池边之后,郑北斗又觉得全身上下产生了一种捆缚之感。这种感受令他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来,生怕折磨又至,见四处无人,便低声哀求卢公子道:“公子,您老人家行行好,那活儿又来了!”
  卢公子见状淡然一笑,伸手攀住郑北斗的肩头,捏了捏他肩上的大穴说道:“别怕,我这就给你缓解。黄昏以后还会再发,那时我再解。不过,要完全解除这种痛苦,必须解开你的穴道。那还得看你对我忠不忠心!”
  郑北斗苦着脸道:“我的公子爷,小人带您到这里来,听您使唤,就已经同公子爷泡在一起了,若然被督主知道,小人便无法活命,哪敢对公子稍存二心呢!”
  “这就好。”说着,卢公子又捏了捏郑北斗的肩头,“怎么样?还有招缚之感吗?”
  “噢,松了,松多了!”经公子这样几捏几揉,郑北斗果然顿觉全身筋脉又开始松动了。
  二人攀肩捏穴的形状却给卫士们留下了一种特殊的印象:郑千户与这位少年军官极是亲密。因而,警惕之心也就解除了。
  二人并肩走过这宅中的主厅时,正好遇见一个姓沈的把兄弟从厅中出来。
  这是一个舞头鼠目、五短身材的中年人,显得奸猾、世故。他是郑北斗的师弟,也是洪大奎的心腹。姓沈的见郑千户正同一位陌生军官一道向内走去,顿时一怔,旋即赔笑招呼道:“郑大哥今天也来检查公事?这位是——?”
  “哦,这位是东厂赵千户,才到督衙任职,督主令愚兄领赵千户各处看看。”
  听郑北斗这样一说,那个姓沈的便热情地同卢公子打招呼,并且顺势跟上来说:“既是新来的弟兄,恳下理应作陪。”
  这时,卢公子捏了一下郑北斗的手。郑北斗立刻会意,对姓沈的师弟道:“老弟公务在身,还是思兄代劳吧。”说着,硬生生地将他隔了回去。
  殊不知这姓沈的心中早有盘算:“既然今天有新人来潘宅,督主、总管为何没有先行通知?何况郑北斗说话时的表情也不自然,而这位赵千户更是面生得紧!”
  郑卢二人摆脱了姓沈的纠缠,直向那拘押雍文谷的小阁楼走去。
  卢公子此时发现这幢小巧玲珑的楼阁修建在一座湖滨小岛之上,四周皆水,只有一条独堤通往。
  二人穿过湖堤到了岛前,便有卫兵朝着郑北斗打招呼。郑北斗对把守楼门的卫士道:“督主有令,今由赵大人提审雍文谷,本千户在此值勤,弟兄们可在附近歇息。”
  郑北斗这番话正是卫士们求之不得的。守着这位成天不说一句话的雍老板,还不敢丝毫怠慢,弄得众人实在是疲劳而又乏味。于是众人便趁此机会各自去打牌、饮酒,寻乐去了。
  按照卢公子的吩咐,郑北斗果然守住楼阁的门厅,而让公子单独去与雍老板相会。此时,已是太阳落山的傍晚时分,虽说冬至早已过去,白昼渐长,但毕竟是残冬未了,一旦夕阳西沉,寒气与夜色便都接踵而至了。
  雍文谷被软禁于楼阁之上。卢公子踏着楼梯上去,见楼上已经点燃了灯烛,壁间挂着字画,室内安置着几桌、床榻、书橱,显然是一间书斋改成的卧房。雍文谷正和衣躺卧于床榻之上,一角棉被搭在胸前。
  分明是有人进屋,此公也睡着不起来。
  “雍老板!”喊声细微而清脆。
  雍文谷没有吱声,却翻身面壁。
  卢公子心里纳闷:“难道他病了?”于是便走到床前伸手朝雍文谷额前一摸,不发烧也不发冷。
  经他这轻软地一摸,雍文谷好像感受到一种无可名状的关切,遂睁开眼睛就着灯火一看。
  床前站着一位英俊的少年军官,此人身穿锦衣卫戎装,然而眼光之中却没有锦衣卫官兵的那种凶焰或矫饰之色。
  少年给他留下一种好感。他正要说话,心头却又本能地一紧。因为他想起了店里那尊传家至宝:玉面狐狸。笑容可掬,但却仍是狐狸!
  “雍老板,这些日子可苦了你。”少年说。
  沉默。
  “你要相信我。我对你毫无恶意。”
  又是沉默。不过雍文谷却睁大眼睛在少年脸上寻找答案。
  “今天我是来救你的。”
  雍老板心想:想来从我口中套话的人,都打扮成观世音菩萨的模样。
  “你来救我?”雍文谷觉得这少年真是在说谎,并且非常可笑,“你如何救我呢?”
  “放你出去。”
  “岗哨重重!就算你有那么大的能耐,我能出去得吗?”
  “试试看嘛。不过,正因为怕出不去,你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
  “果然不出我所料,仍然是想从我这儿捞到油水,只不过这小子来软的罢了!”雍老板这样一想,便处处感到这少年军官就像家中那尊玉面狐狸。刚才留下的一点良好印象也转化成为一种伪善与做作!他还感到,近日来,气氛变得缓和了些,意味着洪提督对他的策略有了变化,他想着,便坐起身来试探道:“你要我说什么呢?”
  见雍文谷终于答话了,卢公子问道:“他们为何绑架你来此地?”
  雍老板心想:这就奇了,你装什么蒜呢?便恨恨地说:“为什么骗我到了这里?未必你不知道?”
  少年军官摇头。
  雍老板道:“军爷不知,小人就更不明白了!”
  “他们可曾问过关于宝珠、宝石的事情?”少年军官有些急了。
  一听宝珠宝石,雍文谷心想:果然是万变不离其宗。我挺了这么多天,硬的、辣的都挺过了,你休想使用软办法从我口中套出话来!
  “你去问他们岂不更便当吗?”雍文谷说罢又躺在床上去了。
  见雍老板不愿吐露真情的样子,卢公子真有些着急起来了。他深知这虎穴狼窝中,每时每刻都会发生意料不到的险情,如此拖延下去,后果实不堪设想。便只好采取最后的一着办法:挟持雍文谷逃走!
  卢公子抬眼一看:窗外已然是夜色轻笼,便横心断然行动。
  可是,就在这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地响上了楼梯。
  郑北斗脸色惨白,惊恐万状:“卢公子,不好了。姓沈的那厮坏了事,吴总管带人来到前厅,各处哨卡已换了岗,你赶快带小人逃走吧!”
  大吃一惊之下,卢公子业已抓起了雍文谷,不由分说地推着他下楼出厅。
  郑北斗惊呼:“卢公子,你罢带他走?”
  卢公子叱道:“想活命就前面带路,少啰苏!”
  一想起穴道未解,难忍的阵痛又将袭来,郑北斗有如芒刺在身,急忙窜到前面,带领二人飞步出岛,踏过湖堤。这时,只听人声嘈杂,湖山楼台之间已经出现了火把的光团。
  凡潘宅中人尽皆知道,要想出得这座庭院环套的邱宅只有两条道路:一条从大门出去,另一条绕向后门通往洪大奎的提督衙院。
  然而,此刻这座府邸的大门已经封死,通往督衙的路倒是敞开着。锦衣卫的高手们正在张网以待。
  郑北斗明白:两条道路对于他来说都是通向死亡。
  由于穴道被制,生死之权早已操在神秘的卢公子手上,也由于为求一生,郑北斗被迫充当了这所秘宅的内应。的确,他的命运安危已同卢公子系于一体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面,如果落在洪大奎手中,锦衣卫严皓的内部法规必将把他剥皮抽筋凌迟处死!而跟着卢公子倒还存在着一线生机。
  正因如此,坚定了郑北斗带领卢公子和雍文谷夺路而逃的决心。闯过了几道哨卡,几名勇士已被出手如电和剑法诡异的卢公子击翻在地。郑北斗一行既不出大门,又不投后院,而是冒险地闯向宅院中间那座灯光辉煌的大厅。
  卢公子心头一惊,拿住郑北斗的肩头狠狠低语道:“灯蛾扑火,你疯了吗?”
  “在下此心已死,公子不必多虑。花厅侧面假山旁边还有一条秘道,抢入道口,就算抢到了生路……”情况已十万火急,郑北斗只好露出他心头的最后一张牌来。因为这条秘道,那姓沈的不清楚。
  背水一战往往会产生奇效。花厅中此时灯火辉煌,卢公子以为或是真的热闹,或是空城计,伪装而已。显然此刻的情景属于后者。
  洪大奎在布网猎鹰,而不是在华堂设宴。
  卢公子心头暗忖:眼下的局面只有挺身硬闯一阵!
  郑北斗在前,卢公子挟持雍文谷在后,三人轻步潜至花厅阶下。果如所料:花厅之中,明灯空室,闻无人迹。
  绕过花厅,票见厅之北侧有一带假山,郑北斗急忙忙抢步上山。因为那第三与第四座峰峦之间的石级下面便是秘道口。
  然而谁能料到,郑北斗上得坡来,尚未在那峰峦之间形成的小小峡谷道口立定,却惨嚎了一声,一个驴打滚滚下假山来!
  显然这是试图捷足先登的郑北斗遇上了强敌!
  从他这蠢驴打滚的狼狈之相可以看出,这个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强敌的突然出现,令他丧魂落魄!这人是武功太强?还是身份太高?卢公子心上也猛烈一震。
  他停步,站桩,暗运真气护住手无寸铁的雍文谷。
  说时迟,那时快。郑北斗就地一滚,跃身而起。
  然而,一个高大的黑衣人已经横立在郑北斗面前。
  卢公子定睛一看:此人身材魁梧,一身锦衣卫的黑色夜行软甲,花厅窗格中漏出的灯火映出了他的一张长满虬须的脸,那一对火焰般的眼睛犹似落入荒草丛中的两颗星星!
  几个月前,燕山道上那个神秘的跟踪者就生着这张脸!在双珠寺塔林之中搅破罗汉大阵的也是这张脸!抢回紫绸头巾,折成一只孤雁送给原主的,也是这张脸……
  毋容卢公子过多联想,只听得郑北斗却已低声求告起来:“吴总管,你老人家手下超生,小弟生当报恩,死必结算衙环……”
  “好个内奸、叛贼!”被称为吴总管的这个虬须汉子咬牙道,“你该知道你犯了凌迟之罪?洪督主哪点亏待过你?”
  “小人也是受人所制,出于无奈。总管若然不信,只需等上半个时辰,小人将痛病复发,挣扎于尘埃……”郑北斗瞥了卢公子一眼,语声甚是惨烈。
  然而,虬须汉子却并未由此而动心,他竟然没有看这位卢公子一眼,却沉声对郑北斗道:“你是自己缚了?还是由我动手?”
  见哀告无望,郑北斗困兽犹斗,决意作最后一拼!只见他猛地欺身超前,用劈挂掌式陡然向虬须汉子左肩上击去。
  虬须汉子冷哼了一声,身形顿矮,闪开了郑北斗的黑虎掏心拳,他的腰身一拧,施展“铁犁耕地”之势,霍地一腿反向郑北斗下盘扫过去。
  强大的劲风,随着虬须汉子腿脚之力,像是刀锋削地一般的刮起一片泥沙!足见此人功力实非凡俗。
  双方一经动手,转瞬之间已对拆了十几个来回照面。郑北斗是倾全力猛扑,而虬须汉子却暗自焦急起来,因为他意欲尽快结束这场打斗。
  十几招过后,郑北斗渐渐不敌,一则由于武功比虬须汉子低了一大截;二则虽然并未真如卢公子所恐吓的那样,穴道受了奇异手法封锁,但毕竟心生恐惧,故而后劲与信心不佳。此时他便只得要出最后一着:一矮身,从靴统之中抽出一把匕首来。
  这一着好像早在虬须汉子意料之中,不等郑北斗出手,虬须汉子已以更快的速度拿住了他手腕之上的大穴。
  郑北斗全身一软,顿时有如一只漏了沙子的沙袋,瘫在了地上。卢公子注意到了,此时郑北斗投向他一瞥,投来求救的责怨的眼光。
  他不该袖手旁观,然而,他的确又是袖手旁观了。
  为什部要这样做?卢公子也说不清楚。
  如果他与郑北斗联手合击,这局面恐怕就会好得多。眼看郑北斗即将毙命。虬须汉子此举实际上卡断了卢公子和雍文谷的逃生之路,于是,他擎出那柄灵蛇短剑,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出击了。
  一点寒星,直向虬须汉子飞递过去。
  一声惨叫,撕裂这诡秘的残冬之夜。卢公子只觉得一股子怒血温温地向他射来!接着又是一声嘶哑的惊呼!——这是雍老板的声音。因为对方的热血已经洒进了他的颈脖。
  “吧嗒”一声,一具尸体犹如一只蔫蔫的沙袋跌倒地面。
  “好迅捷的瑜伽灵蛇剑!公子莫非来自西域?”
  这是乱须汉子的声言。他口气幽默,但并不凶恶。
  原来,替死鬼乃是郑北斗。虬须汉子将他作了盾牌,而卢公子的灵蛇剑,却正好端指郑北斗的喉结。
  一百四、五十斤重的大汉,被这位虬髯怪客轻轻若鸿毛般地挥举起来当盾牌使用,可见此人腕力非凡!
  更稀奇的是,虬须汉子竟然看穿了卢公子武学的渊源。也就是说,虬须汉子也看出了卢公子身上这套男人衣衫本是一种伪装!
  “天呐,是他,就是他!”卢公子暗暗纳罕,一时竟面红耳赤,心头乱了方寸。
  为了保护雍文谷,卢公子身形顿挫,灵蛇短剑环绕雍老板划了一个圈儿。一层护身的劲气便将他罩了起来!吓得面无人色的雍老板此时竟感到森寒砭骨,扑索索抖做了一团!
  “公子,别施展瑜伽功中的罩气之法了。在下孤雁惊鸿,公子也是万里来此,大家都是天涯孤旅。中国有句古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在下今晚是特为公子清道而来的,请!”
  听他话中有话,卢公子既迷惘而又激动,达而至于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害羞!他的脸陡然红了,艳若三春桃李。不过,好在重重夜色将这一切都掩盖得严严实实。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卢公子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眼前的现实使他动心,而已经建立起来的一连串印象又令他愿意相信。于是,他向前挪动了几步。不过,刚一拉着雍文谷走入山谷,他就又犹疑地停了下来。
  “公子,快呀!再拖下去鄙人就无能为力了!”虬须汉子万分着急地催促。
  果然,花厅的南角之上已经亮起了火把的光团。人们吵嚷着直奔假山方向而来!
  情势万分紧迫。是地狱之门,亦或是天堂之路,卢公子都只得硬着头皮一闯了。他提挟着雍文谷上了假山,只见石级之下一道石崖做成的洞门已经打开。
  虬须汉子急匆匆地说:“沿地道出去,直通干涸的护城河。上了河堤,你们就平安无事了!”
  此时,留给卢公子的只有那对精芒四射,宛若寒夜之星的眼睛!
  “在下深谢总管多次救命的大恩!”此刻卢公子却显出了依依柔情,虽然,实在极不是时候。
  “快走吧。后会有期!”虬须汉子伸手提了箍文谷一把,差不多是将他塞进了地洞之中。
  “请问总管大名……”卢公子实在有点儿痴。
  “唉!”虬须客推了他一把,便返身上山,忙着应付急赶而至的追兵。
  卢公子拉着雍文谷朝洞中探去。这洞既黑又长,幸好他预先备了千里火。借助火光,沿着崎岖曲折的山洞走去。二人在黑暗之中探索,而卢公子心中却充满了一种温暖——陌生的虬须汉子投给他的温暖。不过,这种温暖的情愫之中又夹杂着一缕失意:想不到这人竟是身居锦衣卫总管要职!然而,他毕竟是动心了!战火烧身,他却柔情依依,真是好羞!今儿个这位身穿男人衣衫的假公子方才认识到:自己这副尊贵的躯体之中,包藏着一颗软弱而多情的心……
  搀扶着跌跌撞撞的雍老板,借助于手中的千里火,二人好容易走到了地道的尽头。一股冷风从洞外贯进来,风中夹杂着冷冻的河泥与腐草的淡淡腥气。二人迎风出洞,原来这地洞的出口处斜连着一条废旧的地下排水沟,却只是巧妙地借用了这条排水沟而已。沟口已长满了荆棘,形成自然掩体。局外之人是根本无法发现的!
  卢公子手执短剑,在附近的一株老榆树上划了一个记号。二人举头一看,霜空霹远,星河耿耿,冬夜正闲。
  “好冷呵!”雍老板禁不住抖颤起来。
  “走吧。”卢公子搀扶着疲乏无力的雍文谷。
  “我……我实在是走不动了。”雍文谷经过紧张的挣扎之后,全身又酸又软,便向卢公子恳求道:“让我歇歇吧。”
  “不行。这一坐下去,就难以起来了。你会冻僵的!师母和公子对老板必已望眼欲穿,我送你进城,走。”
  雍文谷终于又打起精神来。他对卢公子长揖一拜,一汪感恩的泪水从眼中溢了出来。“卢公子,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请受我一拜。”
  “快别这样!”卢公子挡住了雍老板,“你我说已脱险,便是万幸之事。”“这都托公子的福。郑北斗终于遭到了报应,真是恶有恶报!”此时雍文谷对卢公子已是绝对信赖,心头的话便要尽吐为快,“公子可知,这次出面骗我到提督衙的就是他!”
  卢公子点头。黑夜中,他的晶亮的眸子闪烁着聪慧的光泽。
  “骗我到提督衙,洪大奎便拿出一颗宝石来叫我鉴别。天呐!您猜是何种宝石?”
  卢公子心头一惊,眼中闪出希望的火苗,忙问道:“你快说,是什么宝石?”
  “这颗宝石产自色目国!”雍文谷吞了一口冷气。
  “莫不就是天——?”卢公子激动不已,紧捏着雍文谷冰冷的手。心想:既是宝石,又产自色目国,那就准是天皇宝石无疑了!他差点儿吐出了宝石的全名来,但又觉不妥。一种本能的警惕性使得他将底下的话儿刹住了。
  然而雍文谷却听出了他要说的话,心头也是一怔:为何都在迷着天星宝石呢?不过,他仍然信赖地讲出了卢公子刚才到他的囚室之中所要探问的秘密:
  “不。是黄樱宝石!此石产于色目国,乃家祖几百年前通商西域时从色目购回,藏于店中,作为镇店之宝。半年前被马国舅的小妾杨小钰看中,后由马昂出面低价勒索去。不知何故,此宝却到了洪大奎手中。在下怕担风险,自然不敢说出这段实情,更不敢承认宝石乃我的传家至宝。从盘问当中在下看出洪大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怀疑我家的黄樱宝石就是天星宝石,并多次探问天星宝石的特征。看来,他们囚禁在下的目的就是为了天星宝石!其实,天晓得,我何曾见过什么天星宝石呢……”二人说话之间,不觉已进了城门。升平时期,不到三更天气,城门是不会关闭的。
  雍文谷再三邀请卢公子到店内一叙,以表报答之意。
  卢公子执意作别,并叮嘱雍老板,今夜必须转移到安全之所,因为锦衣卫完全可以再度逃走他的。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丰庆侯府廓兰院琉璃阁子之中发生的画轴藏宝的奇事,并未掀起几圈波澜,因为人们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那个惨死的锦衣卫身上去了。
  又因为那人虽死得莫名其妙,但事情出在侯府,卫士因值勤而殉职,虽属惨烈,但也死得其所。故而,大家猜测议论一阵之后,随着死尸的拖走,新闻也就成了旧闻。不过在有些人心中,总不免暗暗纳罕。
  琉璃阁子里面,自然免不了留下一些痕迹。侯爷和燕夫人都没有看出问题的症结,把它解释成为一般的偷盗未遂。
  侯府中自然少不了缉盗行家。不过,他们从各自的秘密任务出发却又都不愿道出真情。
  丰庆侯府反倒显得格外平静,不过,这却又是满楼风过,山雨将至时的那种闷沉沉的平静。只是那个在京都一隅作冷眼旁观状的锦衣卫提督洪大奎却因为侯府之中那死水一般的平静而显得焦躁不安了。
  丰庆侯府暗礁重重。凡是置身其间的明白人皆有深浅不同的体会。肩负特殊使命的石文宇、朱英二人自然是处处小心,步步留神。
  几个月来,二人对侯府中的情况已经作了一个大位的探查。有的人深藏不露,有的人深沉莫测,有的人却开朗而且透明。经过艰难的试探,他二人总算高兴地看到了希望,辨明了心中企求的目标,并向目标一步步靠近。
  为试探侯府这潭浑水的深度,朱莫曾忍痛割爱:将最近从爷爷手中要来的黄樱宝石作为诱饵,利用她出入燕艳香闺的方便条件,巧妙地将宝石装进壁端的画轴之中。
  她投饵钓鱼,是因为看见了鱼的踪影。
  有好几个夜晚,黄昏之后,练剑才罢,她去麝兰院同燕夫人一道赏月谈心,便发现有人影暗中尾随。而当她伴随燕艳入厅上楼时,也间或听见窗下奇特的响动。
  有人在监视她与燕夫人的接触、往来。
  于是使她产生了藏宝入画,诱出深潭鱼影的计谋。
  果然,宝石被盗。只可惜这珍贵的鱼饵被恶鱼叼走,而他们兄妹却反乎本意地被燕夫人的情愫之绳捆住了手脚!
  琉璃阁中事,二人并不吃惊,只是深感遗憾而已。
  可是,他二人却都未料及,发现轴中藏宝者竟有两个人,而这两个人却又是互不知晓。真是“螳螂捕蝉,焉知黄雀在后”!
  这两个发现轴中藏宝秘密的人,其一透出了消息,故而发生了雍文谷失踪事件。
  另一人却深怀窈图,正自默默设圈套,布岁网。
  此外,石文宇、朱英尚有一个疑点:侯府中两名色目女子,舞伎斐特娜和女医生凡丽黛,不知是何许人氏?
  自从江彬在府中摆设晚宴为洪大奎血洗红霞岛庆功、而无耳贼在宴会之上认识了色目美女斐特娜并用马车送她回了侯府之后,二人之间便建立了一种默契:彼此都需要利用对方,索取到自己所想获得的东西。
  洪大奎贪馋斐特娜的美色,而斐特娜也正是利用自己的优势——美色作为一种向对方索取的手段。
  由于身居要职,并且担当这次夺宝之战的前军总指挥,加之以多年来过惯了放荡不羁的流寇生活,洪大奎并不主张对斐特娜明媒正娶,或者收进衙内专房独宠。他只希望将这个色目美人儿作为情妇一类的玩物,需要她时就借表演舞蹈的名义将她召来。
  斐特娜看透了洪大奎的心思,然而她却又不得不同他周旋。不过,这种不公开的、非正式的关系于她倒也适合:要留要去、涉水深浅倒是更为机动灵活了。
  “斐特娜真是一只美丽的热带鱼,滑透了!”几次妄图霸占这个色目舞伎而又被她巧妙地滑掉之时,洪大奎便这样咬着牙吞下一口涎水,恨恨地发誓:“老子总要捏住你!”
  他要占有斐特娜,不过却不敢操之过急,因为他更需要摸清她的底细,并让她为他所用。
  斐特娜的色目舞伎领班身份,加上她的美色与聪明,真是一个极可利用的人物。因为有的事情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而别人却无论如何做不到——这便是洪大奎对斐特娜的总体认识。
  几个月来,二人已多次私下接触,并且都得到了一些想要得到的东西。
  琉璃阁子失宝事件眼看已过了十余天,锦衣卫放在丰庆侯府中的眼线并未探得什么有价值的动向,骗来老字号古玩店老板雍文谷又是一个不进油盐的书呆子。事情一无进展,洪大奎焦躁不安,于是他借口督衙宴会,邀请侯府色目舞班到衙中助兴。
  请柬送到侯府,约定次日下午派车前来迎接舞伎们。
  第二天午饭过后不久,载着姑娘们的香车驶进了督衙大院,穿戴鲜丽的舞伎乐工们纷纷下得车来,并搬下了有关家什。按摩推拿医生凡丽黛也随车来到。
  一位军官招呼他们到客厅休息、喝茶。虬须大总管吴朗从内庭出来,遗憾地对领班斐特娜说:“刚才马国舅来召洪提督进宫议事,不巧与姑娘们的车马错过,也说不准几时能够回衙?”
  斐特娜感到十分扫兴,问道:“晚宴还摆没吗?他不是特地叫我们来么?”
  吴朗放低声音,附耳对这个妖媚的舞伎道:“马国舅来召商讨皇帝陛下南巡的保驾护卫事宜,说是江彬大人也要参加。洪提督哪敢推却,只好立即就去了!我看是一时回不来。姑娘们不妨就在衙中玩玩,晚间就陪弟兄们喝酒跳舞。你们出来一趟,也花费了许多功夫进行准备!”
  斐特娜又问:“洪提督临走时给我们留过指示吗?”
  “他走得慌忙,顾不得留话。故而姑娘们最好留下来。”
  吴朗倒是在真心留客。斐特娜却毅然决定坐车回府去了。
  包括洪大奎在内,锦衣卫衙中众人皆未曾预料到,就在这一天下午,神秘的古玩珍宝行家卢公子,正由穴位受制的锦衣卫千户郑北斗带领着进了提督衙背后的潘宅。一场动乱正在酝酿着……
  当晚入夜不久,一个身穿锦衣卫戎装的神秘人物进了督衙大门。
  此人对衙中的四庭八院,明厅暗室非常熟悉。洪大奎的金库、武器库和他居住的这座小院子有专人把守。不过,由于洪大奎刚愎自用,自视极高,疑心又极重,他的卧室周围却不设卫士和保镖。
  这个神秘人物进得督衙之后,感觉到了一阵异样:衙内上下一片死寂。不过,偶尔又见卫士们急匆匆来去于黑夜之中。人们神情诡异,似乎在布下一面阴险的大网。
  神秘人物十分警惕,藏身于黑暗角落,仔细观察一阵之后,正巧有两个卫士的密语飘进了他的耳中:“总管有令,将后门留给那厮去钻……”
  这倒令神秘人物放下了心。“哦,原来如此。这些凶狠的卫士们,他们究竟在向谁下手呢?”
  表面平静的督衙,实际上是纷乱的。神秘人物趁乱直接摸到洪大奎居住的小院门口。看来此人是熟路轻车,到了院门口,他停下脚步躲进门角聆听动静。
  今夜,小院里黑灯瞎火,不见卫士们的踪迹,洪大奎显然也不在场。这儿是一派真正的死寂。
  难道其中有诈?
  神秘人物投入一块瓦片,“噼叭”一声响过,仍无回音。他又屏息静观了一会儿,见仍然没有动静。神秘人物这时便在脸上加了一条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面罩。
  一横心,他顿时窜身入庭。此人着实是胆大。因为本领高强,又熟悉地形,他自视能够应对突然变故!果然院内无人。
  神秘人物拨开了洪大奎的窗扉,轻身上窗进了屋中。他熟练地摸向床前那尊半人高的铁柜子,摸出早就按胶泥模子做好的钥匙,打开了铁柜,早已准备好了的千里火燃起了一朵火苗。在火苗照映下,这人的眼睛竟然如此黑亮,有些妖媚,却又流出两道狡黠的光。
  如果读者们尚未忘记的话,入秋之后的那个夜晚,左都督江彬设宴为血洗红霞岛归来的无耳贼洪大奎接风,并交给他那只装着双珠寺佛珠的锦盒。当时,透过侧厅壁缝窥见这秘密的便正是这一对眼睛!
  今夜,这对眼睛终于借助这天赐良机与一朵千里火,在这尊绝密的铁柜之中找到了锦盒与佛珠。
  揭开盒盖,佛珠灿然生辉。神秘人物的眼睛之中也亮起了两点星火。
  接着,此人又从柜中拿出一块铸着秃鹫图案的关防通行令符,便锁好铁柜,将一切痕迹尽皆抹掉,越窗出屋而去。
  委实是天赐良机。此时衙后的潘宅之中,受制于卢公子的郑北斗正在假山地道口与吴大总管拼死一战。而洪大奎却又正在江彬府中进行着即将保驾南巡的具体部署。
  半夜时分,洪大奎的车驾方才驱压了督衙。
  郑北斗叛逃,因放走雍老板而被吴总管诛杀一事令他殊觉意外!然而血淋淋的事实再加上沈姓弟子的证词又使他不得不信。武宗皇帝即将南巡,寻夺天星宝石的线索似续又断……诸多大事纷至沓来,竟使得这个精明一世的锦衣卫提督疏忽于一时:他竟然忘记了及时打开铁柜去察看柜中之秘藏,而急忙忙召集吴大总管到厅里连夜议事!右都督钱守本是一位比左都督江彬资格更老的当今宠臣。只因陪武宗皇帝打猎遇虎临阵怯逃,而江彬却挺身射虎保驾,故而钱宁从此便被冷落疏远,失宠于朝廷。
  门庭若市的右都督府邸,大半年来已冷落得门可罗雀,三径草萋迷了。
  冬至过后不久,这位显赫一时的右都督正在书房之中脚踩火盆,手扶暖炉,凛倒不堪地瞅着窗外的腊梅树枝发愣,门卫却来报告:“有一位姓朱的瘦高老头儿求见。”
  “姓朱?”钱宁翻着眼险松泡的眼睛思索,“本督没有这样的亲戚朋友或同僚呀!”
  不过,他对这“朱”姓却甚有兴趣。因为这本是皇上一家,是一个最神圣的姓氏呀!钱宁短眉微皱,说道:“你去问问那个老头,有什么事情求见?”
  不一会儿,卫士去后复回,垂首禀告:“老头说他有机密消息要面呈都督。”
  钱宁愈觉稀奇,加之几个月来闲得无聊,对府外之事更产生了一种亟待一闻的变态心理,于是便传示道:“叫他在花厅等候。”
  花厅里摆上了火盆,清瘦老者落座之后,一盏香茗送了上来。
  厅中四壁皆挂了古字画,老者并未喝茶,却倒是站起身环壁而观。他看得很细心,连那些单条的绫绢边上的虫洞也要凑近鼻子去闻一闻。随后,又走到南壁的一张几桌前面欣赏起几上供奉着的一尊官窑瓷佛来。
  钱宁咳嗽了一声,拎着铜手炉走进厅来。他的身后跟随着两名武士。
  这时候,清瘦老者发现花窗之外出现了人影。这位不速之客,鼻子里轻轻嗤出了笑声。
  二人分宾主入座。
  投入来客眼中的钱宁,矮胖,圆脸,细长眼睛,一绺稀稀落落的短须。特别是钱宁手中那具古铜手炉,一直吸引着来客的眼光。
  而在钱宁看来,这位清瘦的老者虽然面有风尘之色,却是精神矍铄,两眼精芒闪露,缎子便袍,裤脚紧紧扎在轻便的带统棉鞋之中。一看便知此翁乃是一位老道的练家子。
  钱宁问道:“先生尊姓大名?求见本部有何贵干?”
  来人略一欠身:“在下朱之也——”
  “噢,噢,先生就是朱之也!”钱宁听得来客报出大名,不禁一惊。朱之也这位江湖怪客的名声他早已听熟了。此人善于搜集各路机要消息、珍闻秘事,并作为专利以赚换古玩珍宝。不料今天竟然出现在他的府邸,恐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不过据知此人卖出的消息皆为绝对的真货,因而他虽是要价甚高,但在江湖之上名声却不坏。他转念一想:说不定他给我送来什么真格的东西!于是便宽颜道:“本部久闻先生大名,今日一会甚幸,甚幸!”
  朱之也道:“在下贸然闯府,实有重要事情要说。此事关连到大人的切身利益,不过——”
  听朱之也这样开门见山地提示,钱宁就更感兴趣了。他听了朱之也的意思,便说:“请先生如实相告,本部当致厚酬。”
  “钱大人恐怕晓得鄙人的癖好。言不二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朱之也一笑。
  这种爽快的谈话方式一扫官场中的客套虚假、转弯抹角,倒令钱宁实在感到新鲜。因道:“朱先生是说要先讲好酬金的数目?”
  “是的,不过在下不要金银钱币。”
  “先生要什么呢?”
  “在下不便遍识大人囊中之宝,这几上的官窑瓷佛我倒是有兴一求。”朱之也的眼光投向那尊张口大笑的瓷佛,他的脸上呈现出不胜喜爱的表情。
  “这——”钱宁没想到朱之也竟有这种识宝的眼光。此佛本为宫中之物,三年前,还是钱宁最走红的时候,宫中大太监送给他的。而眼下,一则是这尊瓷佛不敢再送他人,二则是尚不知朱之也究竟要卖出何种重要消息,故而他深感为难,于是一转话锋道:“不知朱先生要说的究竟是哪方面的事情?”
  “舍得宝来宝掉宝。”朱之也狡黠地一笑,“舍得珍珠换玛瑙!”
  钱宁皱眉一思,他相信朱之也所说的并非儿戏之辞。没有斩龙剑不敢下东海,朱之也亲自闯府,而要价又这样高,定然有真货色。一种好奇心与求知的欲望搔得他心痒难当,遂道:“这尊瓷佛体大易碎不便携带,先生能否另选它物呢?”
  朱之也面呈遗憾之色:“有什么不好携带?在下背走它就是。”说着,眼光一转,投射于钱宁手中的铜嗳炉上,这时他的双眼又灿然生辉了,“那么,就换作大人这只铜手炉,如何?”“铜手炉?”钱宁又是一惊。心想:这是南唐国季后主宫中之宝呀!我令人专制了一个布套,他也看出来了?这个老鬼真是精灵透了呀!此时钱宁真有些慑于朱之也这刁钻的眼光了。但脸上却故作淡漠神情:“这个旧铜手炉儿,先生也看得起?”
  “请给在下一观。”朱之也伸出手来。
  钱宁只好递过铜手炉。朱之也指着生了铜绿却又被摩挲得发亮了的手炉提柄,上面那铸刻精致的二龙抢宝浮雕仍十分清晰,炉盖之上四个篆书字“南唐国宫”组成一幅圆形图案。果然是一件万金难求之宝。手炉之内,文火正温。朱之也把玩着,简直是爱不释手。
  钱宁见状,只好躬身伸手去烤火盆,嘴里发出一声咳嗽。
  朱之也的眼光从铜手炉上抬了起来移向钱宁,正好与钱宁迷惘、期待的眼光相遇。
  而这时朱之也却发现,钱宁身旁的卫士皆面呈愤然之色。
  “钱大人若然舍得割爱,在下也就受之有愧了!”说话间朱之也对钱宁示意,“在下要说的事情,此处多有不便。”
  这句话提醒了钱宁,他立刻屏退左右。
  朱之也品了一口香茶,低声说:“武宗皇帝猎虎遇险,江大人保驾——”
  “别说了!”钱宁大袖一挥。他不愿意再听任何人提起这件使他失宠的伤心事。朱之也的话无疑触动了他的痛处。
  “大人少安毋躁。”朱之也不慌不忙,也不害怕惹得钱宁动怒,却胸有成竹地继续说,“江彬也是血肉之躯。论武功,远远不如钱大人,焉有不怕猛虎之理。在下得知江彬掌握了一个制伏老虎的秘道绝招!”
  “他有什么绝招?”钱宁忙问。
  “貂熊尿。只要用这玩意儿在地上撒一个圆圈,猛虎便不敢闯入圈中。貂熊这东西产自东北大山。江彬用重金从一个唱猴戏的老汉手中买了一罐子貂熊尿……”
  “哦,原来如此!”钱宁大悟,“难怪江彬那厮当时手执小瓶,绕着皇上转了一圈,口中还念念有词,说是撒神水作法驱虎。想不到那玩意儿竟然是貂熊尿!围着圣上撒熊尿,这不是欺君又是什么?”
  “先生可有凭据?”钱宁激动得嘴唇微颤。
  朱之也从手上摸出一张白绸来,展呈于钱宁面前。上面写着一份出卖貂熊尿五斤给江彬的证明。并注明此物力能驱虎之特效性能。出具证明者留了姓名,打了手印。
  钱宁将白绸裹好,藏于怀中,手也颤抖起来。
  朱之也一笑,继续说道:“第二件事便是江彬最近通过锦衣卫提督洪大奎业已夺得色目宝石一枚,那便是当今众口传说的‘天星宝石’。此事他们也对皇上封锁消息,欺君不报!他们还私下里诱骗老字号古玩店主雍文谷,将他控制在手,专门为江彬一伙鉴别宝物。”
  “好你个江彬!”钱宁恨恨地拍案而起,“一再欺君枉上,罪不容诛!……不知老先生所言有无误差?”
  “大人可去老字号古玩店一查便知。”
  “本部感谢先生雪中送炭!”钱宁兴奋不迭地握着朱之也的手,遂传示厅内,“摆酒来!”“大人之情在下领了。”朱之也一摆手,“在下风尘漂泊惯了,今日冒昧闯府,话已说完,还有好多朋友正等着我去应酬。这个手铜炉收下了。大人万勿见笑。”
  朱之也说罢,立即告辞出厅。
  铜手炉中炭火正红。朱之也本欲将其倒掉,又殊觉可惜。何况这残冬岁尾,天气也实在太冷,拎在手中暖暖和和,何乐而不为!于是他提起铜手炉飘然出府去了。
  望着朱之也隐去的背影,钱宁感到此人果如飘蓬,来去无踪;他有些舍不得那只铜手炉。不过,当他再一次掂称朱之也卖出的两条消息之分量时,也不由得自语道:“值得,值得!”
  钱宁僵坐书斋,两柄可以用来刺向江彬的锋利投枪自天而降,这真叫他高兴不已。一条报复江彬的计划很快就酝酿成熟了。他的策略是:多渠道进攻。
  第一条渠道是利用马昂。钱宁与马昂交情甚厚,马昂的爱妾杨小钰原是钱宁花巨金买来的一个歌伎。为了巴结当朝国舅,钱宁割爱相赠。此后,马昂在妻妾身上不断发迹走红成了双料国舅,便同权臣江彬搅在一块儿,顺着朝中的风向,不念旧情,冷落钱宁。
  不过前些日子马昂送妾入宫之时,钱宁又乘机送去厚礼,招得了小钰喜欢,马昂才又私下里对钱宁热乎了一些。由于他明白,在武宗皇帝面前,钱宁之嫌未释,江彬之威又不敢犯,故而只好对钱宁暗送秋波。马昂做出的第一个姿态便是派管家给钱宁送去一份外国进贡的珍奇果品,这本是武宗皇帝赏赐给他的。
  芒果、槟榔、香蕉、荔枝这一类东西钱宁并不全都爱吃,但此时此刻意义却重大。
  朱之也卖来情报之后,钱宁又备了一份丰厚的礼品送到国舅府中。
  这一来,马昂又做出更为积极的反应:荐来一个年轻的色目厨师,为钱大人烹制色目大菜以娱岁寒。
  不过,狡猾世故的马昂却仍无同钱宁正面接触的意思。
  钱宁不甚满足,虽然事情已有进展。他是亟待见到马昂,并通过马昂的妹子和小妾的渠道将江彬欺君之事直接告到武宗耳中。除此之外是别无途径了!由于锦衣卫,东、西厂尽是江彬的人,上疏、进表、或请别人转奏皆无异于向江彬去告江彬。
  于是,钱宁就自然地想到了另一个可供利用的重要人物:丰庆侯赵亦璋。此人与马昂关系特殊,通过他,倒是打通马昂的另一条可行的途径。那时正值琉璃阁子出事不久,钱宁亲自上丰庆侯府向赵亦璋和燕夫人致以慰问,并邀请侯爷到钱府品尝色鲜味美的色目大菜、观赏他最近弄到的珍禽异兽以兹散心。对于钱宁这一番美意,赵亦璋既然接受。为未来之大业计,侯爷需要结交各方面的势力。钱宁虽然一时失宠,却倒给朝廷和江彬增加了一个对立面,赵亦璋自是高兴。“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何况钱宁却虽僵而未死呢!
  正好是雍文谷逃离潘宅,洪大奎的铁柜被盗,佛珠、令符失落的第二天,洪大奎、江彬等人策划安排武宗南巡之事忙得不亦乐乎之际,赵亦璋应邀去右都督钱宁府欢赴晚宴,观赏珍禽异卉。
  为人忠厚细心的老太监叶无尘也应邀同行。此人既是侯爷的老助手,而与饯宁的私交也笃。
  冬至过后,~白昼渐长了。黄昏时分,钱府正在厅中摆起了一桌以色目大菜和大明宫廷宴席合盛的别致酒宴。而在侧厅之中,也摆了同样的一桌宴席。
  正厅里,由钱宁作陪欢宴侯爷。侧厅中侧由钱府管家出面招待叶公公。
  席面上,数十道中西菜肴均以小碗碟盛之。其中最受侯爷称赞的乃是色目厨师做的“捶脯”、“火肉”、“炙鱼”、“蟹生”、“鱼鲊”、“大燎肉”、“炒羊肚儿”等菜。
  见侯爷赞不绝口,钱宁自是得意。便传话叫了包目厨子出厅,亲自上菜。
  侯爷抬眼一看:原来这是一位身体单薄,十分俊秀的色目青年。这青年厨师向着侯爷恭敬地深施一礼。钱宁见侯爷面带喜色,便介绍道:“他叫纪亚特,会一口京都话。”
  侯爷举箸指着刚刚上桌的“蟹生”问道:“这道菜是如何做出来的?”
  纪亚特道:“启蒙侯爷,这道菜是由生蟹剁碎,以麻油先熬热,又将其冷却,然后用草果、茴香、砂仁、花椒末、生姜、胡椒粉末加上葱、盐、醋共十味入蟹拌匀,即时可食。”
  “难怪其味如此鲜美,做成真不容易呀!”侯爷叹道,“看来师傅的手艺非为一般修为!”
  纪亚特又躬身一礼道:“小人祖辈都是厨师,继承了一些家传技艺,感谢侯爷夸奖。”
  “小小年纪还会一口熟练的官话,真是难得!”侯爷笑容满面,吩咐厅中的随从道,“赏色目小师傅白银二十两!”
  钱宁心头一甜,因为这也是在给他的面子。
  于是钱宁乘机说出江彬以貂熊尿驱虎却假装勇武哄骗皇上,以及近来暗藏色目瑰宝、绑架无辜等等欺君的罪行。
  钱宁见侯爷对驱虎之事甚感兴趣,便进而展示那张白绸证词。赵亦璋细看之后表示愿意找机会亲自对皇上说,并进而挑动钱宁准备实力与江彬抗衡。
  为了讨得丰庆侯爷喜欢,钱宁送赠了一只会唱戏文的凤尾鹦鹉,两盆名贵的君子兰,并将色目厨师纪亚特荐与侯府,专为侯爷烹制色目大菜。
  侯爷果然高兴之至,一口答应疏通马昂与钱宁之间的隔膜,促成二人早日恢复旧好。
  晚宴在欢乐的气氛中进行。赵亦璋深得实惠。
  侧厅这边,都督府管家、书吏则专陪叶公公欢宴。不多一会儿,叶无尘便称醉离席。看样子还醉得不轻,侯爷便命令车驾将这位老太监提前送回府去。
  自从寿诞之夜琉璃阁子外面发生了卫士被杀事件之后,燕夫人曾向侯爷提出要换一换住处。可是侯府之中房屋虽多却又没有任何一处能叫燕艳中意,故而侯爷只好加强庭院警卫和加派丫环作陪。于是,燕夫人这一颗惊恐脆弱的心,才算是稍微得到了一些儿安慰。
  入冬以来,只要不是刮风下雪的绝冷天气,晚饭之后,
  燕艳总要裹着裘整带上丫环金凤去后花园观看文宇兄妹练剑,然后又总是由兄妹二人将她送回麝兰院。
  今夜天气干冷,加上侯爷又去钱府赴宴,燕夫人便邀约兄妹二人到麝兰院练剑。
  石文宇与朱萸应邀前往。拿燕艳的话说,她希望用宝剑之光压一压院中的邪气。
  练剑之时,朱萸发现了一个影子闪过了琉璃阁子前头的盆景园。
  朱英快步追去截住那人影。虽然也是一身罩体的轻裘,那身段也不失窈窕娉婷。走近一看,却原来是色目医生凡丽黛。
  “噢,是你!”朱萸紧捏剑柄的右手这才微微放松了些。不过,她感到稀奇!她心中一直揣着那个未解的疑团:南昌回京,余天沂暴死狱中的那天晚上,那个闪身于庭中,手里捏着两枚石子的黑影不也正是这个凡丽黛吗?
  “是我,文小姐。”凡丽黛声音很低,但却流露出紧张的情绪。
  “有什么事情?”朱萸问。
  “小姐,我知道侯夫人居住的地方不许旁人进入。不过,我……我有——”
  “文——小——姐!”燕艳的丫环金凤的呼唤之声传了过来。
  听见喊声,凡丽黛却转了话锋道:“请小姐不要告诉燕夫人,等会儿我再来找你。”说罢,急速隐身而去。
  原来这边石文宇练剑已毕,应该是朱萸上场了。
  朱萸练得不大带劲,好几次剑走偏锋。燕艳虽然看不出多少眉目,可是却没有滑过石文宇的眼睛。这细微的变化显然与朱萸刚才离阵而去有关。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当着燕夫人朱萸没有讲,石文宇自然也不好问。燕艳今夜情致极好。这是一个下弦月月色如霜似雪般的残冬初夜。花影重重,人影双双,燕夫人出语不多,但话音儿软,眼波儿柔,文宇感觉得到,却佯装不知。朱萸心细,自然瞒她不过。只是凡丽黛的神色语态却令她好难猜测。
  二人练完了剑,便不约而同向燕夫人告辞回客舍去。
  一股莫名的哀愁袭上燕艳心头,她长叹一声:“哎!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携了丫环入厅上楼去了。
  兄妹二人匆匆回到荫泽园的客馆之中。
  朱萸请文宇到房中小坐,将刚才在麝兰院盆景园中截遇凡丽黛的事情告诉了他。
  “她究竟是借故搪塞,还是真有紧耍之事要告诉我们呢?”石文宇自言自语。
  “说她跟踪我们,又觉得不像。我们在磨兰院舞剑本非机密,值得她来跟踪?”朱英以手支颐,“不过,我又总觉得凡丽黛行迹鬼祟,着实可疑!”
  “如果她真的有话要说,这事情一定是急不容缓!”
  “金凤叫我时,凡丽黛说过,等一会儿再找我谈。”
  说到这儿,朱萸却打住了,因为这时窗上响起了“扑扑扑”三记清脆的弹指之声。
  “这不,”她果然来了。”石文宇小声说。
  朱萸按剑,开了房门。
  一个翩翩身影闪进房中。银灯照着来人的满头蓬松秀发,她擦开了面纱,兄妹二人同声呼道:“斐特娜,是你!”
  “是我。”斐特娜妩媚地一笑,施礼道,“夜深闯进小姐香闺,冒昧得很,还望恕罪。”
  一段时间来,斐特娜留给文宇兄妹的印象是:开朗、泼辣、热情。私下里,朱萸还真有些喜欢她。不过,斐特娜可从未深夜到过朱萸的住处。此刻独自来访,恐怕定有要紧的事情。
  朱萸从嗳壶之中倒出一盏泡好的香茗端到斐特娜面前,问道:“有什么事吗?”
  斐特娜接过茶轻轻呷了一口,那睫毛浓密的大眼睛回眸睇盼,抿嘴一笑道:“小姐,其实我深夜来访,今晚已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朱萸思索,“你几时还来过呢?”
  “不过,第一次在令兄房中。”
  “在我房中?”石文宇一惊。
  “两位难道忘记了?文公子桌上曾经出现过一张纸条,上写勿去寻宝,防中圈套。”
  石文宇忙问:“是你留的!”
  “是我。”
  朱英道:“我记得字条上面还压了一个物件。”
  斐特娜会意地一笑:“一块雨花石,圆如鸽子蛋、长满猩红花点儿的雨花石。”
  “哦,真的是你,斐娜特!”朱萸激动地握住斐特娜的双手,“你怎会晓得那是一个圈套?”
  斐特娜面露为难之色,说道:“恕我暂不奉告。不过,恐怕事实已经证明我的警告是对的。”
  石文宇道:“感谢你的一片好心,斐特娜!”
  朱萸问道:“今夜到寒舍又有何事赐教呢?”斐特娜诡秘地一笑,又转而面呈严肃之色,长眉紧蹙,轻声说道:“公子小姐见多识广,小奴离开色目国到贵国之前,父王曾交托佛珠一颗,说此珠乃双珠寺镇寺之宝。宏达禅师二十年前到敝国讲经时正遇宫廷大乱,奸相篡位杀君。长公主携出国宝天星宝石,忙乱之中交托贵国的宏达禅师。而禅师又用一枚佛珠作为信物,相约来日以珠换宝。奴家实为色目皇族贵裔,以舞伎身份来到贵国,身怀佛珠,费尽心思打听天星宝石下落。须知那天星宝石乃是色目民众团结的象征,也是国家富强、康乐吉祥的根基,为找到它,奴家历尽艰难,不惜舍身。奴家深知尊兄妹既身怀绝技,又身负重任,因而我也只好寄重望于公子小姐……”
  “我们兄妹身负重任,姑娘如何说起呢?”朱萸打断了她的陈述。
  “琉璃阁子画轴藏珍,足见小姐心机不凡!”斐特娜又是一笑。
  “你究竟是什么人?”石文宇猛然站起。
  “公子请冷静。”斐特娜从容不迫,“我本是色目亲王之女……哎,不过说这些又有何用呢?今夜冒昧来访是想请二位替我辨一辨这颗远涉大漠带到中原来的佛珠之真伪。”
  说着,斐特娜从怀中摸出一个黄绫小包,一层层打开之后,一颗硕大的佛珠耀然在目。朱萸拿起来一看,透过穿线的孔洞可见珠内乾坤:十三层佛塔、罗汉松、松下菩萨骑着坐骑,果然是双珠寺的真品!
  烛火拉着长长的焰尾跳荡着,朱萸正专心细辨菩萨胯下坐骑的形状,石文宇已忙不迭凑脸过来。
  “看清楚了吧?可是真佛珠?”斐特娜似乎生怕佛珠飞走,或者又唯恐换不着天星宝石一般,话音刚停她又快手将佛珠拿了转去。
  石文宇激动得双手颤抖,禁不住道:“色目郡主,我们终于找到了您。”这时,两汪热泪迷蒙住了双眼,刚才,那珠中的景物似也放大了,变了形体!
  这一来朱萸心中也全释然了。佛珠确是真的。她从文宇的神情中也得到了证实:他是看清楚珠内的每个细节了。
  “斐特娜,把佛珠给我呀!”朱萸伸出纤纤玉手。
  “佛珠换宝石,这是先辈的誓言。”斐特娜又一次缩手,神情肃然。这时的她,娇俏之中透出一股英气。
  “好吧。”石文宇出言果断。他伸手抹去了汪在眼眶的泪水,从贴身的衣袋之中掏出了一只玲珑的锦盒来。这是一只木质的盒子。由于长久摩挲,盒子表面已光滑如砥,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男子汉的气味!
  他将锦盒摊在掌中,宽厚的手掌颤抖起来。一时间,父亲交托宝石时的形象,和那更为遥远的二十年红霞岛的风霜雨雪均如电光石火一般,在他眼前闪过。接着来的,便是辞别上官山庄时,上官大伯的切切叮咛,以及小妹朱英伴着他闯过的一道道难关……这一切都是为了保住这色目国宝,让其完璧归赵。今夜,他和朱英终于见到了当年宏达禅师交出的这粒作为交换天星宝石的双珠寺佛珠;终于找到了可以信赖的真正色目使者!天星宝石能够回归色目国皇宫,色目百姓又有了理想之源、生命之根,国家的统一、民族的团结、民生的康乐都有了保障。从此,为了护藏天星宝石而惨遭洪大奎杀害的父母亲大人和宏达禅师总算可以暂时告慰于九泉之下了!喜悦、兴奋、激动、悲怆之情汹涌交织着。石文宇手掌抖颤,全身微栗。他捧住锦盒骤然跪下,向着西方的夜空叩了三个头,将盒盖打了开来。
  顿时蓝辉一闪,小屋之中焕出了星空的光彩。
  朱荧拈起宝石一看,三十六个棱面迎着灯烛之光,在宝石之中幻映出三十六颗星星。凑近眼帘,蓝莹莹的宝石之中,一个广阔无垠、纤尘不染的天宇,三十六颗金星硕大如球,闪闪烁烁,争辉斗彩,真是至真至美的稀世奇珍!
  此石硕大如洞庭枇杷。
  斐特娜看清了这神奇的天星宝石,禁不住闭目在额前胸口划了两个“十”字,激动地呐喊道:“色目人圣明的真主呵,感谢你保佑你苦难的女儿!”
  这时,斐特娜毅然地疾速将佛珠交到了朱黄手中。
  同时,她便从朱萸手里接过了天星宝石。
  斐特娜合上了锦盒盖子,对石文宇、朱萸深施一礼道:“色目人有一句格言:宝贝的价值就是灾难的分量。重任在身,恕我就此告辞。”
  朱萸抚住她的肩头问道:“此去色目关卡重重,你能顺利通过吗?我们兄妹相送一程吧。”
  “小姐,不必了!”斐特娜秀眉一横,眼睛里流露出一派冷峻之色,“通过关卡之事,我已准备在先。我们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斐特娜已闪出房门,急匆匆回梨园馆去取那枚通关银牌。
  刚才,文宇、朱萸和斐特娜三人由于太过分地聚精会神,实在无暇顾及窗外庭中。其实,他们的一举一动全被一个蒙面人看在了眼中。此人轻功高绝,身轻如燕,竟然赚过了房中的三位里手行家!
  斐特娜出房之后,朱萸又举起佛珠对着灯火细看起来。
  “哥哥,你看仔细了吗?这菩萨骑的是青狮还是白象?”朱萸长眉微蹙,显然是疑结未解。
  “青狮嘛,我看得清清楚楚。”文宇伸手要接佛珠。
  “你看,青狮会生着一只长鼻子吗?”
  “长鼻子?”文宇一惊,旋又笑道,“小姐你莫开玩笑,我连长短鼻子也看不出来呀!”
  “还笑呢?你快看清楚!”朱萸一脸冷气,急得要哭。
  文宇接过佛珠就着灯火一观,果然是一头白象!他立刻明白过来:刚才是眼泪坏了事。泪眼模糊,将那细致的关键之处看得变了形!
  “糟了!这分明是现存双珠寺中那颗!”文宇大叫,“赶快去追!”
  二人仗剑飞身出了客舍。
  事情发生之前,另外一个形态有几分龙钟的黑影也潜进客舍庭院,监视着石文宇、朱萸的窗户。那轻身蒙面人,以及斐特娜等人的举动尽皆收进这龙钟黑影的眼里。
  这又是:螳螂捕蝉,焉知黄雀在后!
  且说斐特娜以旋风般的速度出了荫泽堂馆,沿着辐射状的水堤飞蹿回到梨园馆内椒房院中取出了通关银牌,背上早就打好的包袱轻身出门,正要闪出梨园馆时却被平地冒出的一个蒙面人挡住了去路。
  “让我走,你不想活啦?”斐特娜以手按住后脑的发髻,恶狠狠地叱道。
  蒙面人猛地拉开面纱。斐特娜就着淡淡的月光一看,惊呼道:“哦,是你,凡丽黛!”
  凡丽黛冷道笑:“交出怀中宝石,我让你走。”
  “凡丽黛姐姐,”斐特娜柔声喊出,并递过背上的小包袱,“里面金银珠宝全归你了。你让我走吧。”
  凡丽黛斥道:“好大胆的斐特娜,你劫宝叛国,黛娃仙绝不会饶恕你的!”
  斐特娜变色:“叛国的是你,别拉大旗作虎皮了。”说着又想遁去,谁知竟又被凡丽黛封住去路。
  凡丽黛冷笑:“不交出国之巨宝,你逃不出公主的手掌心!”
  斐特娜直觉通身一软,暗自纳罕:“天呐,公主也驾临东土了!她的智慧、武功……”绝望之余,她一横心掏出了锦盒双手捧给凡丽黛,说道:“这是天星宝石,请放我走吧!”
  凡丽黛伸手接宝。
  说时迟,那时快!斐特娜已手握发针,闪电般出击!那淬了剧毒的利器既准且狠地扎进了凡丽黛的死穴之中。
  惨哼一声,凡丽黛倒地。
  斐特娜揣好锦盒,正要遁出庭馆,突然感到通身一麻,疼痛钻心,肩、背、颈脖之上五处大穴同时被制。来人指法特重,斐特娜猛然跌倒!怀中锦盒被这人疾如闪电般劫走了。
  然而,就在这个黑衣人夺得了巨宝正欲遁走之际,突然风声一响,三个蒙面汉子合围过来!
  三人亮刀,围黑衣汉子于中心。一阵金铁交鸣之声,转眼间四人已拆了二十来招。三个蒙面人均觉得黑衣汉子力道特大,利剑生寒,显然在短时间内难以从汉子手中夺过宝来。这时,其中一人甩出一串丧门钉直指黑衣汉子周身的穴道。
  这一着早在黑衣人预料之中。只见他剑光一绕,叮叮当当四枚丧门钉全被击落。
  谁知这黑衣人刚一扫落飞来的暗器,却大吼一声,失掉了手中的锦盒!情急之中,他挥手掷出一枚特制的空心短剑,那特强的力道,拖着一股劲风洞穿了一个蒙面人的胸膛。
  黑衣人闷哼一声,急忙自封了左腕的穴位,那被利器划开的伤口之中如泉的血柱顿时变细变小了。原来此人在不备之中着了斐特娜的道儿:刚刚被重手法制住的斐特娜已用独家通穴之术疏通了穴道,她在月光之下瞧准机会,就地一滚,波出最后一招杀着,猛举带刃的小皮靴尖直踢黑衣人那只捏住锦盒的左手腕子。
  果然一踢即中。
  斐特娜又得锦盒,飞身射出梨园馆外。
  黑衣人正欲奋起夺宝,合围而至的黑影逼得他退逃开去。
  黑衣人左腕重伤,但他清醒地估计到:强敌合围,实已无法再将宝石夺回。假如再度犹疑拖延下去,后果于自己更为不利。于是,他无限贪馋而又怨恨地朝斐特娜方向瞥了一眼,便掉头遁入黑夜之中。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黑衣人发现了两个凌厉的身影飞鸟一般向他射来。黑衣人暗提真气运起轻功,不料左腕伤口又是血流如注。他顾不得这些,仗剑直飞而去!
  原来这两个凌厉的身影正是石文宇和朱萸。
  黑衣人轻功超绝,疾若飞星,带着文宇兄妹绕着广阔的丰庆侯府水域、树林兜了一圈,直到甩脱二人的追逐……
  再说斐特娜飞身出了梨园馆之后,刚一窜进馆外树林,立脚未稳便感到有一团阴冷之气向她袭来。定睛一看,又是一个黑布包头的高大蒙面人。
  这人恶狠狠地说:“好个蛮女,竟敢在此耍刁!交出天星宝石,老子放你一条生路!”
  斐特娜感觉出对方乃是一个劲敌,不敢恋战,便运起瑜伽气功护体以便脱身。然而,她毕竟是刚刚受到重指点穴,虽说穴道已通,却已损耗了许多元真之气。故而运起功来力不从心,致使斐特娜急出一身冷汗来!
  那人见斐特娜作势顽抗,右手抖处“呛”的一声脆响,一条银光灿灿的“蛇形软枪”已从腰间抖了出来。
  紧接着在空中舞了一转,哗啦啦一串响,蛇也似的又盘在了胳膊上,那一截蛇头梭子形的枪尖子却捏在这人的手掌之中。
  斐特娜仍然运动蓄势,以静制动,相机一搏。
  高大蒙面人一声轻叱,蓦地掠身而起。身子一经纵过去,两只足尖捷如流星般地直向斐特娜那一双眸子上猛踢了过来。
  斐特娜身子霍地向下一矮。
  “呼”的一声,高大蒙面人一双脚尖踢了一个空。可是紧接着他的身子随着猛然举起的双手,蓦地拔空而起。
  这一手,斐特娜倒是万万没有想到的。只听见“扑噜”一记衣袂飘动声,高大蒙面人的身子已到了斐特娜身后。掌中的索子枪“哗啦”一声脆响,直向她身后抡打过来。
  斐特娜急中生智,身子平直地向前倒了下去。
  她趁倒下之时竟然施出绝技:反身、出剑、跃起。绝就绝在她将这三式连成了一气。
  这个蛮女斐特娜,其杰出的武艺、不凡的身手,简直形同鬼魅。
  高大蒙面人大惊之下,禁不住沁出一身汗来。
  千钧一发之间,他猛然施发出独门暗器:蛇头三角锥!
  这一手暗器简直快得匪夷所思!
  高大蒙面人一撒手就是五只蛇头锥,分别射向对方的头、胸、腿五个地方。斐特娜剑花圈绕之下,击出了四声脆响。只是那第五只却射进了她的腿股。
  这是一种梭子头。长约寸许的空心暗器。那锥尖之上淬过百毒之汁,见血即跑遍全身。
  是以,斐特娜香消玉殒,一汪鲜血为天星宝石倾洒净尽!
  这一只装着天星宝石的锦盒,又被黄雀背后的黄雀叼去了!
  几场战斗发生于瞬息之间,也结束于瞬息之间。
  石文宇、朱萸追着那可疑的黑影兜了一个圈子之后,赶到梨园馆外的树林之中时,斐特娜已经血溅尘埃了。
  侯府的家丁家将们此时才闻声赶到。一派灯笼火把将梨园馆内外照耀得如同白昼!范大管家也在家丁们的护卫之下,仓皇赶至现场。
  此时,朱英、石文宇告诫众人保护现场,不准随意走近禁圈。
  梨园馆里的椒房院也暂时封锁起来。莺声燕语般的色目舞伎们此时都吓得噤若寒蝉了。
  朱萸观察到:格斗之处大约分为两个地点,梨园馆庭院西角和馆外的树林之中。
  在灯火照耀下,她首先去检查了凡丽黛的尸体。见这位美丽的色目医生面呈闷胀痛楚之状。细看之下,发现了死穴被一针状物刺中。便又细搜全身,发现了她那凹下的胸沟之间贴着一枚纯银的狮头令符,上面印着几圈色目文字。这枚银符形如中国人佩戴的金银锁,做得极为玲珑乖巧。
  “看来凡丽黛在色目国内地位非同凡俗。”朱奭将银符收了起来。并以警卫麝兰院为辞,遣走了范大管家和家丁们。
  接着,他又检查了蒙面人的尸体。揭开这人的面罩,脸相陌生,无从辨识。此人侧身而卧,蜷脚捧腹,似痛极至死。朱萸见此人手上捏着一只带血的暗器,取下来对着火把细看。这一看,却令她大吃了一惊!
  “又是它!”她说。
  只见此器形如一柄袖珍短剑,长约寸许,空心,剑柄下有螺旋小槽,剧毒汁由槽中灌入。剑尖划伤人的肌肤之后,伤口沾毒立即全身剧痛,血坏而死。
  “噢,这就是杀死余天沂的那种剧毒空心剑!”石文宇也是一惊。
  一行人又查看了斐特娜丧生之处的小树林。朱萸从斐特娜尸体附近的草地上捡起四枚铜质暗器,又从这舞伎的身上拔下了一枚蛇形三角锤。她拿着五枚暗器反复端详,见此器成三角之状,角尖为蛇形梭子头,樱桃大小。蛇口形状的锥尖锋利如刃,而那蛇口之中却含着毒汁。由于形成三角形,此器一旦掷出,不管从哪个角度皆逃不脱这三角之一,刺中人体便见血封喉。斐特娜显然死于此器。
  朱萸见斐特娜的胸衣已被撕开,宝盒不翼而飞了!此时,她还十分仔细地观察了斐特娜那双带刃的小蛮靴儿,发现了那右靴尖头刀刃之上的血迹。这时,她小心地拿出一张罗帕,将空心剑与蛇头三角锤小心包了起来。
  接着,朱萸便对高擎灯笼的石文宇道:“把灯火借我一用。”
  二人举灯寻着点点滴滴的血迹,顺着梨园馆来到了荫泽堂前的树林。正是在这个地方,急匆匆去追拿斐特娜的朱萸、石文宇二人曾发现了那个神秘的黑影。朱萸放低了灯笼,便见地上血迹顿时重了起来,遂又追随血迹到了湖堤芳径、花园之中,最后到了供奉家祖神佛的慈云普渡堂,血迹方才消失!
  在灯火引领下,朱璇、石文宇韪转身来又向梨园馆走去。
  在路上,朱萸小声问道:“大哥,你说从梨园馆到慈云普渡堂之一路的血迹是几个人的?”
  “本该是一个人的。”石文宇思忖,“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荫泽堂树林之中,那血迹反倒多了起来?”
  朱萸问道:“你怀疑那荫泽堂树林中冒出来引我们兜圈子的黑影是另外一个人?”
  “又像。又不像!”石文宇实感迷惘。
  “不。从血路上看,就是一个人。”朱萸说,“看来此人有极高明的止血之功,他在梨园馆受了伤,便施功止血。故而只是带着点点细血逃到荫泽堂树林,可是此人遇上了我们俩,慌了手脚,疏忽之下又是大血喷涌。这样我们就追着他兜了一个大圈子。”
  “此话有理!”石文宇至为感动地看了朱萸一眼,“如果真是这样,此人该是熟门熟道,并且还认识你和我。不过,这人的轻功真是超绝呀!他受了伤,竟然能在你我眼前逃脱!”
  “看来侯府之中暗藏着高人!斐特娜我们没有看透,凡丽黛我们也没有看出!……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个引我们兜圈子的人恐怕与暗器——空心剑有关。可以断定:刚才那个中了蛇头三角锤的蒙面陌生汉子与原先那个余天沂皆为侯府中的暗藏人物所杀!而斐特娜却是死于另外一个高人之手。这从不同的暗器之上就可以断定。”
  “那么,引我们兜圈子这个暗藏的高手,他与斐特娜又是什么关系呢?”石文宇仍是疑问重重,“难道此人无意于天星宝石?那么这人又被谁所伤呢?未必然那个中三角锤而死的蒙面人有这样大的本事?”
  “是呀,大哥的疑虑很有道理。”灯笼映着朱黄红扑扑的脸庞,一双剪水双瞳闪着智光。她的小嘴抿了一抿,露出一种坚毅的神情来:“疑案在未解之前,到处迷阵重重,一旦云开日出,哪里是水,哪里是云雾石就一目了然了。”
  “唉,唉!天星宝石被劫!我有何颜面见上官大伯,也愧对惨死的爹娘呀!”此时石文宇心思一转,顿时为自己的无能而悔恨莫及,长叹一声,顿臆悲恸起来。
  “大哥,我也是同样难过。”朱英抹了一把清泪,“我们细心追寻蛛丝马迹,正是为了理出天星宝石被劫的线索。似乎我已经觉察到一丝儿踪迹了。实在不行还有我的爷爷,还有上官大伯和武林众英杰。古人云,有志者事竟成,可千万莫要动摇志向,失了信心呀!”
  朱萸的一翻肺腑之言令石文宇清醒了许多。他冷静一想:舍此也别无他法。遂止住了悲伤。
  “大哥,我总想不通,那蒙面汉子究竟有多大的能耐?竟值得杀死过余天沂的高手用空剑去杀他!”朱萸说,“赶快转去再仔细查他一查。”
  二人说话之间,又已回到梨园馆内。
  石文宇走将过去,又翻来覆去对这蒙面汉子摸查起来。还是朱萸心细,她终于在这人的衣领之中搜出一枚紫铜令牌,牌形有如半边月亮。朱萸凑近灯火一看:
  这令牌之上刻了一弯新月,架着一柄金钗!
  “噢——呀,太阴教!”
  朱萸、石文宇差不多同时惊呼出口。
  天星宝石遭劫,原来是太阴教插手!
  兄妹二人心头不禁一凛!想起了上官大伯关于太阴教的介绍……
  又一沉重的心事压上二人心头。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怪浪奇波落花有意
  丰庆侯赵亦璋在钱宁府中宴饮,直到当晚深夜方才起驾回府。
  时已接近三更。府中的骚乱刚刚平息。范大管家和叶公公都暂时未将此事奏禀。阖府上下也守着秘密,不敢惊动侯爷。
  然而次日上午,赵亦璋终于从燕夫人口中得知昨晚府中出事。他立即坐镇荫泽堂大花厅,传问范大管家和老太监叶无尘。
  范大管家遵旨来到。叶无尘由于昨夜喝醉了酒先行回府,不小心在庭院中摔伤了骨头卧床不起。
  范大管家将昨夜之事草草禀过,结论是盗贼夜侵,意欲对色目舞伎图谋不轨,凡丽黛、斐特娜挺身迎敌不幸遇难。文氏兄妹赶到,诛杀了一个蒙面贼子……
  侯爷一听此事乃蟊贼奸淫未遂,并不涉及他和宁王的宏谋大举,也就放了心。只是斐特娜与凡丽黛皆为色目脂粉群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又正值花信年华,实属可惜可哀!长长地叹息几声之后,传谕下去,对两个色目女子进行厚葬。三天后,按照夜宴上钱宁对侯爷的口头许诺,那位青年色目厨师来到了丰庆侯府。
  次日晚上,侯爷在花厅之中摆上了一桌色目大宴,请燕夫人和文宇兄妹品尝风味独特的色目菜肴。
  席上由范大管家和叶公公作陪。
  赵亦璋开夜宴,除了想让他心爱的小妾分享这异邦的野味之外,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要进一步笼络文宇兄妹。入府考试,南昌送宝,直到日前诛恶贼,护侯府,这多次考验,足见其忠诚可靠,武艺超群。侯爷已打从内心信任这两位年轻人,并已将他二人圈入共举大计的核心人物之中。
  夜宴开得比较早。天尚未黑,萌泽堂大花厅却已是银烛高烧。
  花厅之中摆起了一张铺了白色桌布的大圆桌。
  侯爷携了燕夫人、朱英伴着文宇先后入座。
  叶无尘由于摔伤了骨头,虽然休息了三天,又敷上跌打损伤的膏药。伤已见轻,但由于年纪过大,筋骨也硬老了,这次好似伤着了元气。老人拂不过侯爷的盛情,也只好扶病赴宴。
  一条白色绷带缠住他的左手。
  待到范大管家坐入下席之后,仆役们开始上菜了。
  盘盘碟碟,席面上摆了好几十样,盛菜器皿的形状和大小均摆放有致,整个席面便是一朵硕大无朋的花儿。
  这些菜肴之中,最出色的有色鲜味美的樱桃饽锣、冷胡突、鲶鱼臆连、蒸鹿獐皮素饼。当然,确切地说应当是侯府大厨师与色目小师傅的合作之品。
  高兴之余,侯爷叫人取出一坛贮藏多年的羊羔美酒来。启开坛盖,果然满厅生香。范大管家忙用酒壶盛了酒浆替在座众人各斟了一大杯。
  侯爷举起酒杯道:“此酒酿成不易。大管家,你说说酿制过程。”
  范大管家欠身道:“糯米一石浸浆,肥羊肉七斤、曲十四两、杏仁一斤煮去苦水。又同羊肉汤煮烂,留汁七斗,拌匀米饭,加木香一两同酿,十日可吃,味极甘滑。若贮藏上一年,则味美若仙酿。”
  “这是根据皇家御方酿造,范大管家亲自监制!”赵亦璋对文宇兄妹举杯,“你们兄妹俩品尝品尝。”
  朱萸一抿此酒果然甘美无比,她那脸颊之上的两个小酒窝儿便在酒杯前面闪烁生春了。然而这仅仅是倏然一闪!“天星宝石”失落,这一巨大的悲哀立时又袭上心来!
  不过,她的眼光却不时扫向叶无尘。
  “叶公公,您老的手还肿胀吗?”石文宇替侯爷斟过羊羔美酒之后,便提起酒壶走近叶无尘。
  叶无尘右手端起酒杯欠身道:“前夜回府下车时不慎失脚,要不是两位卫士挡扶,这只胳臂恐怕也会折断。唉,人老骨头脆,不中用了……”答话之际,叶无尘脸上闪过一丝悲凉之色。
  “江都督不是派人送来两盒麝香虎骨金创膏吗?”燕夫人见状甚是不忍,连忙提醒侯爷。
  “噢,你看我竟然忘记了!”赵亦璋对叶无尘道,“等会儿叫人给你送去。”
  这时,新到的色目厨子纪亚特亲自送来一份蛤蜊臊子汤来。由于今夜是初试锋芒,这位色目厨子烹制各样菜点时自是十分用心。侯爷和燕夫人吃得极是满意。一见这位后生端汤出来,侯爷便高兴地夸道:“纪亚特,今夜你的菜做得比钱府宴席上的还好!来来来,喝一杯酒。”
  侯爷一发话,范大管家急忙斟了一大杯羊羔美酒端给这个色目青年。
  纪亚特刚刚放好了汤碗,立刻接住酒杯,一缕犹疑的神色闪过眼际。不过,他还是大口将这佳酿喝下。
  燕夫人此刻算是初次见到这个英俊的色目男子。她好奇地想:色目女子俏,男人也俊!那地方该不是美人国哩?再度细看这个年轻人,英俊之中透出灵秀之气。这第一眼的印象是良好的。
  对于朱萸来说,这位色目青年的出现委实令她心头一震!在她的眼中,小厨师除了俊秀的外表,还隐隐透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特别是他的那一对眼睛,纵是隐藏着锋锐的眼波,却也令她顿然心惊。她好生熟悉这对眼睛,她在哪儿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既然见过,似曾相识可又想不起来,这在朱黄来说实在少见。心头默想一阵之后,得出的结论是:留下这种印象,当是最短暂接触的结果,犹如飞鸿的指爪落于白雪之上留下的纤纤细痕。
  在这位神秘的青年厨师眼中,朱萸,石文宇的身份与印象却要明朗得多。正如朱萸追忆时的猜测:他们之间确实见过一面。只不过,当时她和文宇在明处,而这个色目人却在暗处。兄妹二人当时虽然变了装束,但脸面露在外面,而这个色目人露面的一刹那时却罩了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因此,纪亚特心头更注意的却是在左臂缠了纱布的老太监叶公公。
  两对眼光在交汇,相碰之下又同时转开,忽而又都在叶公公那只伤臂之上停留、汇集!
  极其敏捷地几闪之后,朱萸终于追踪到了这对眼睛的来历:“哦——!色目商店那个女佣的眼睛!多像,……多像呀!”
  纪亚特喝完了范大管家的敬酒之后,又向侯爷回答了有关汤菜的烹制方法,对众人深施了一礼便出花厅去了。
  叶无尘安详、平和、忠厚之中更显迟钝。就是在左手摔伤的情况下,他仍然不停地为文宇兄妹夹菜函汤,这使得朱萸反而不安起来。
  家宴直至初更方罢。
  撤席之后侯爷留下了文宇兄妹,请他们去书房饮茶。
  兄妹二人尾随赵亦璋进了书房。
  这是一间挂满名人字画、文房四壁灿然生辉的幽雅书斋。
  从地面高接天花板的一排朱漆大书橱排立于西壁之前,气度颇为不凡。
  赵亦璋示意二人在紫藤茶几旁的软椅上坐下,自己则落座于书案旁边的嵌宝太师椅中。
  卫士捧来茶具沏好了滚茶。
  “这是天池茶。”赵亦璋揭开茶碗盖子拨去浮在汤面上的叶末,旋又“嘘”地长饮一口,品了一阵茶味儿,“此茶谷雨节前收细芽,烘炒有术,青翠芳馨,就是用鼻子闻一闻也能解渴,特别是酒后饮用那就更有醒酒舒神的效力了!两位以为如何?”石文宇、朱炎均皆捧起茶碗,细细品尝。
  “浮蒙侯爷厚爱,此茶果为神品!”文宇欠身说。
  “此人今儿竟然学着该兮兮地说话!”朱萸觉得好笑,心头的重压倒似乎减轻了一些。
  侯爷甚为高兴地问道:“两位到侯府已有数月,老夫所托之事尽皆出色完成。我已致函上官山庄,对先生深表感谢。不知你们兄妹对府中的规章可曾习惯?”
  “多承侯爷关照,我和家妹饮食起居都甚方便。”石文宇意识到赵亦璋在设宴之后又深夜待茶,恐怕又有新的事情交代,便以客套之辞对答着,等待侯爷开口。
  “上官先生给宁王和我的密柬之中曾经向我们推荐,两位人品端正,才堪大用。从未来的宏图大业计,老夫曾多次密试两位,成绩极其令人满意,想来你们不会误解老夫的一番苦心吧?”
  “侯爷唯才是用,几回测试,我和兄长已能领会。”朱英抱拳一礼。书案上的华灯斜照着朱英俊俏的身影,一领猩红的大披风焕出耀人眼目的色彩来。
  赵亦璋的眼光落在这两位英姿飒爽的青年侠士身上,心头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激情与豪气。
  “两位南昌归来;我尚无时间仔细问问你们的感受,对南昌王府印象如何?”
  “宽大宏深,气宇森严。”石文宇说。
  “军容整饬,刀剑如林!”朱萸回禀。
  “好。文公子说得好,文小姐说得更好!”赵亦璋捋须一笑,语意深沉地问,“两位可知老夫心意?”
  石文宇正要作答,却被朱萸诀嘴抢先:“王府护卫森严,宁王治理有方。”
  朱萸这样一说,自然是故作无知。赵亦璋和朱宸濠的谋叛之意二人早有深刻感受。文宇生性坦直,朱萸唯恐他说出真心话来,而自古以来但凡心怀叵测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最嫉恨能看穿其心思的人。
  侯爷又看了看兄妹二人至诚的眼光,悠悠地说:“两位看到的是表面现象。自从当今皇上准许宁王恢复被取消的卫队之后,他已经在洪都故郡招兵买马,搜罗精干……你们兄妹可曾风闻?”
  朱萸道:“我们在南昌停留日短,为赶到燕夫人寿诞之前回京,来去匆匆,别的事情无从了解。”
  侯爷颔首:“世子朱玺没有对你们说过什么吗?”
  石文宇道:“小王对我们兄妹极为厚道。分别时倒是叮嘱过: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来日方长!”赵亦璋面露欣喜之色,“说得好,来日方长。”
  “不过,”丰庆侯此时话锋一转,“你们可曾听说,武宗皇帝不理朝政,整天寻乐于豹房,与色目女子多人奸宿,他还扮成百姓私入民宅强拉民间美女。御苑饲虎,又放虎寻乐,致使虎伤多人!眼下朝政荒疏,奸臣当道,民间灾祸连绵,匪患蜂起。如今武宗皇帝在京都玩得厌了,又生出了春游江南的心思。奸佞之臣迅即奉承,南巡之举正密锣紧鼓准备之中……这样下去,太祖爷创建的基业将毁于一旦!本侯与宁王都不愿坐视朱家江山败在昏君之手,只好应天承命!朝野言传宁王有谋反之心,那固然是别有用心的诬蔑。不过,重振大明王朝声威,本侯与宁王都未曾稍减!”石文宇奋然道:“皇上不理朝政之事,我等也渐有所闻。去岁江南大旱,百姓怨声载道,衢州还发生过人吃人的事情呢!”
  朱黄道:“上官六伯早就说过宁王有帝王之相。他老人家举荐我们前来投奔侯爷,就是为了听候王爷和侯爷的差遣。今后但凡侯爷旌旗所向,我们兄妹当为前驱,即便是血染沙场也在所不惜!不知侯爷——”
  朱英本想探问赵亦璋举事的具体计划和日期,话一出口,又觉不妥,便巧妙地说了半句话儿。
  有关举事的具体安排,乃军事机密,赵亦璋忌说忌问,讳莫如深。但是朱萸抬出上官博的这一段吹嘘却令他大乐起来,忙问道:“上官先生有这样的话?他是从何说起的?”
  “上官大伯说过宁王有帝王之相吗?”石文宇在心中暗问自己,并认真回忆起来,一直到朱萸的燕语莺声岔开了他的思路。
  “他老人家送我们兄妹上路之前还翻着星相之书说过这件事。不过大伯又多次叮咛我们万勿道与别人。”朱萸凝眸追思,语气真切。说完这句话之后眼波一勾,算是对文宇示意。
  石文宇这才悟透了,这小妮子在扯谎。不过他佩服朱萸的聪明。
  “呵呵呵呵!”侯爷捋须朗笑,笑声透出了十二分的舒畅与惬意,“英雄所见略同嘛!南昌的几位星相先生也说东南方有王者之气呀,呵呵呵呵!”
  “上官大伯还说过,王爷侯爷六计必成。”善识人意的朱英抓住机会说,“这便是他老人家举荐我们追随侯爷王爷的本意。”
  “好好好!本侯一定重用两位少侠。”赵亦璋喜悦过了,冷静下来,眼光又转为深沉之色,他呷了一口天池茶,沉吟有顷,说道,“大举之日不会太久了。眼下尚有一桩要事需交托两位去办。”
  “听候侯爷吩咐。”兄妹二人差不多同时说,为了寻找天星宝石,二人都亟待找到机会出侯府去寻觅消息灵通人士朱之也,或者请求大智山人上官博指点迷津。
  “疏散燕夫人回南昌宁王府,这是大举前的第一个部署。”赵亦璋顿了下来,抬眼看了看窗外漆黑的残冬夜空,眼睛微眯,似想得既深且远,一字一顿地慢慢吐出以下的话,“不过,此事要绝对守密,切忌走漏风声。为此,启程的时间只能安排在元宵节后。过年这几天,拜年的人很多,燕夫人还得出面周旋。再过几天就是旧历年三十了,日子已经不多。原来打算安排你们回山东去给上官先生拜年,军情紧急,也只好委屈两位就在府中作些准备,我马上派专人送一份礼物到上官山庄去。”
  对于这次外出的机会,石文宇、朱萸二人真是求之不得。然而却又得在南昌道上周旋半个月时间,这又令他们甚为不安!天星宝石究落入何人之手?二人虽曾从上官博、朱之也口中听说过太阴教总堂设在南方深山的彩云之谷。只是这彩云谷又在何地呢?而那高手云集的太阴教乃是一个势力雄厚、很难对付的团伙,那儿山势奇险,加上机关暗道,怪兽毒花,竟连朝廷东、西厂,锦衣卫也对其谈虎色变。想到这些,兄妹二人顿时忧上心来!不过回头一想,也只有顺乎时势,伺机而动。“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二人是深深明白的。
  兄妹俩应承了侯爷的吩咐,回到客舍之时仰望夜空,正是星斗阑干的三更时分。寒冷彻骨,岁末残冬的京都之夜呵……
  不过,正是在这冰冷的岁尾,春之胎动却叩击着两位少年侠士的心扉。不是辞岁的爆竹,也不是迎春的锣鼓,而是一种为寻回天星宝石所生起的渴求搏击的欲念,一种闪烁于前途的尚未熄灭的希望。何况真正的、大自然的新春已经降临大地,——正月初四这天便是立春了。
  为着战胜找寻天星宝石可能遇上的艰险,为着对付那彩云谷中的太阴教高手们,石文宇、朱英利用过年这一段闲暇之期,加紧演练不毛内功心法、闭穴移位之功以及各自的剑术。
  春天来了,给燕艳那颗敏感的心带来了喜悦与希望,却又平添了几缕莫名的春愁与眷怨!
  即将离开北京,疏散到南昌去的消息她已从侯爷口中得知。在哪儿定居,对她这样一位没有真正爱情生活的贵夫人来说实在是无所谓。不过眼下她却不愿意离开这北京侯府,因为这儿有她引为知己的文宇兄妹。而憨厚、英俊的文宇更对她有一种吸引力!离开北京便意味着从此与文宇兄妹的诀别。疏散回南昌王府之后,最难处的是她与宁王夫人的关系!此外,她也不想再见到王子朱玺。比燕艳小两岁的朱玺几年前初次见到她时,便对她产生了爱慕之感,而燕艳却并不爱他。这件事当时朱宸濠并不知道。后来由于宁王夫人的威势朱宸濠不得不将燕艳疏散到京城丰庆侯府,王子朱玺对燕艳的追求也只好搁置下来。如今燕艳一听说侯爷又要让她疏散回南昌去,故而她那深闺贵妇的莫名春愁之上又添上了一重怅怨!
  好在将要伴送她长途跋涉的乃是文宇兄妹,这对她来说倒是一种最实际的安慰。虽然,这又仅仅是一种暂时的安慰。
  前途茫茫,人生在世有如飞鸿之落雪泥。生活坎坷,物质上极端富豪,爱情上却又极端贫困和不幸的燕夫人身上潜藏着两种因素:对爱情与自由自发性的勇敢追求和对未来的悲观主义态度。这是一对相互矛盾交织成了她复杂的感情网络。因而她既是刚强执着的,又是脆弱悲观的。
  由于即将来临的悄悄撤退,今年丰庆侯府的新年过得外繁内简。在应付门面,掩人耳目的热闹繁华之下,府内几个核心人物的主要精力全集中在准备疏散南昌的事上。
  是以,春节期间燕艳差不多跟着文宇兄妹在转。
  差不多每天黄昏,燕艳都准时到后花园观看他兄妹二人舞剑。然而记不清从何时开始,那“淡泊宁静”草亭之前竟然成了文宇和朱萸练剑的固定地点了。
  立春过后第三天晚饭之后,燕艳带了丫环金凤依然准时来到“淡泊宁静”亭前。
  虽说是春心春意已经浸润着这北国大地,然而春之脚步却躲躲藏藏,神异莫测。春寒犹自料峭,亭前湖水明若寒冰琉璃。那一张张荷叶形状的点水磴儿悄立水中,与那戳出水面的残荷杆儿穿插点缀,宛若一盘摆在玻璃板之上的残棋。
  燕艳扶了金凤跳到点水石蹬上。看起来凝然不动的湖面之上竟然有一种冷森森的寒气流动。不过,这寒气已不像冬日那样利如刀刃,而是散散地向人撒来。站不多久,燕艳感到貂裘披衫的衣领之上,已经聚起了一层晶莹的小水珠!
  文宇兄妹还没有来。
  见不着他们,燕艳心头就像空了一角。她站在石荷叶上痴痴地等待两位少侠。像往常一样,她远远地观看他们练剑,然后他们便陪着她穿过芳堤花坞步行到麝兰院。即便是不说话燕艳也感到这是一种安慰和享受。
  “今晚他们到哪儿去了?真是从未有过的情形呀!昨天黄昏,我们不是还在花园商谈过去南昌的事吗?”燕艳轻吟一声!由于金凤正蹲在石荷之上去折那挑出湖面的莲梗玩耍,故而未能察觉夫人的情绪。
  回想以往的那些愉快日子,燕艳口中不禁吟道。
  当花开满院时,
  与你曾共赏,
  当月照中庭夜,
  脚边影双双。
  扶手相看,
  寝食忘!
  今独对眼前景,
  心神犹踏伤……。
  此刻,燕艳竟然感觉到一滴微温、略带咸味的东西由眼角滑到了嘴角。而她那漆一般黑亮,丝绒般柔软的鬓发之上却已缀起了一粒粒珍珠般的水珠。
  “夫人,下雨了,赶快回去吧!”金凤的喊声将燕艳从痴迷之中唤了转来。果然下雨了。春雨如纱似霰!燕艳感到一股冷气从脚底浸上心来,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唉!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苍天无情,为何不再现这样的诗景呢?”燕艳在心头暗语,“天阶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人说春雨贵如油,我们再站一会儿吧!”燕夫人确乎是在恳求她的丫环。
  “夫人要是受了凉,奴婢可吃罪不起。再说侯爷恐怕也会来寻找夫人了!”
  无可奈何,燕艳只好扶着金凤怅怅地回磨兰院去。
  精通医道的燕夫人赶快兑了一剂银翘驱寒汤服下去。
  然而,是夜燕艳仍感额前低烧。她,病了!
  果如燕夫人所料,文宇兄妹今夜未去花园练剑,确实是遇上了一件事情。
  晚饭后,兄妹二人挂上宝剑按常规正欲起身到花园去,刚刚走出客舍时,迎面来了色目厨师纪亚特。
  石文宇正待招呼这位异国青年,而此人却倒先开口了:“公子小姐可否留步?”原来,他手中端着一盘点心。
  石文宇感到有些茫然。朱萸却道:“师傅若有话,请到舍中一叙。”
  于是三人又奔回石文宇房中。
  落座之后,纪亚特将点心放在几上,原来这是一盘中式糕点:冰糖千层酥。
  显然此物并非出自纪亚特之手。
  石文宇问:“师傅来到舍下不知有何贵干?”
  “这是掌灶的魏师傅做的。拿着它到书房来更方便一些。”纪亚特指着千层酥一笑。
  “一个月前琉璃阁子失掉宝珠之事未了,半月之前梨园馆内外尸首横陈的惨景犹新,而今公子小姐又要送丽人远去南昌,不知对未了之事有无安排?”
  这个笑眯眯的色目青年每一句话都重逾千钧般叩击在节骨眼儿之上。石文宇不由得大吃一惊,遂按剑怒目逼视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来此何干?老实说!”
  “公子别火,听我慢慢说。”色目厨师异乎寻常地镇静,“昨天晚饭之后,我正在梅花园中采花制红梅酿,无意中听见公子小姐同夫人的谈话。”
  “你在梅花园中?”朱英亦感意外。她此刻一想,果然是昨天练剑之后同燕夫人一路经过梅花园之时,谈过那件事情。不过,他们谈话时特别小声,想不到竟会被此人听去。
  “你对别人讲过此事吗?”朱萸仔细看着色盲人这对似曾相识的眼睛。愈看,她愈是联想起色目商店里那个不说话的女仆。
  纪亚特道:“自然不会对任何人讲。”
  朱萸问:“琉璃阁子失宝,梨园内外陈尸的事情你是如何知道的?”
  “这个,”色目人道,“不瞒两位,前者是凡丽黛医生所告,后者则是我到侯府之后听说的。”
  朱英十分注意地问:“凡丽黛又是如何知道?她为何又要告诉你?”
  色目人眼中透出一派怅然之色:“凡丽黛深知内情,恐怕正是斐特娜要杀死她的原因!至于她要把秘密告诉我,那是因为她是我的表姐。”“你说什么?凡丽黛是被斐特娜杀死的?”石文宇面呈迷惘之色,“哎,这个女医生,她究竟是什么人呢?”
  “她是一个肩负特殊使命的人!不过,她是一个很好的人。”色目青年至为伤心。
  朱萸见状心里一动,问道:“她是一个很好的人?何以见得?”
  “记得你们的首次南昌之行吗?”纪亚特似在深深思索,“临行之前文公子房中出现过字条。‘谨防影后有影’。那就是凡丽黛给你们留下的。”
  “噢,是她?!”石文宇大感意外,此条所言极是。影后之影当是单祖和余天沂。只是谁会想到这位具有先见之明的预言家乃是美丽聪明的色目医生凡丽黛?
  “那么,我们从南昌回到京城;余天沂暴死之夜凡丽黛为何在客舍之外偷听我们的谈话呢?”石文宇仍是不解,“及至我们追出房去,竟发现凡丽黛手中捏着两枚石子!这又作何解释?”
  “表姐对我说过,那天晚上她发现了客舍外面有人偷听,当她正欲用石子击去时,就恰逢两位飞身出房。表姐说,她曾经多次惊走你们屋外的偷听者,只不过没有到那道施杀手的时刻!”
  “哦!原来如此。”经纪亚特这一解释,兄妹二人心头顿时云开雾散了。
  “纪亚特,我总觉得你还隐藏着身份。”朱黄诡秘地一笑。
  纪亚特道:“在下说的句句是实话呀!”
  这时朱萸疾速出手捏这个色目人那长长的耳垂。这一捏,奇迹就出现了:那一对耳垂之上竟然各露出一个小孔,——穿戴耳坠的肉孔!
  原来朱萸早已看破了她的秘密:她用化妆的凝脂封闭了这一对肉孔。而高高的衣领却遮住了那没长喉结的匀美的脖子。
  果然,色目人伸手护住了领口,顿时差得面若三春桃李!
  “休想逃过我的眼睛。”朱萸绝对自信地说,“你是个女子!”
  色目背年勾头不语。
  朱萸抓住她的手,切住脉门问道:“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色目人已是满脸严肃之色:“小姐高明,本人佩服得很。说真格的,我名叫伊彼丽簪,乃是凡丽黛的表妹。我们二人都是色目皇族,表姐扮作色目医生,我却在色目商店供职。此次同来中国就是为寻国宝天星宝石,而根据表姐的多次查探,和我的亲自对照,坚信公子兄妹乃是品行端正之士,身怀绝世武功,而又肩负鼎玺重任!”说着,伊彼丽簪便从怀中取出一块银质狮头胸佩来,其形状、颜色、花纹、工艺均与凡丽黛身上那块一模一样。
  正当三人专注地查看这块银牌时,突然窗外响起了几声轻微的异响。
  此刻夜色已经降临,屋子里已经点起了蜡烛。
  三人互递了一记眼色,伊彼丽簪急忙收了银牌。石文宇、朱英早已闪身出房。
  庭中一派朦胧。漫天细柔的春雨不知几时已随着春风潜入静夜。
  “这个偷听者,想必就是凡丽黛多次惊走的那个人了!”三人已经站在房檐之下。朱英轻声说。
  石文宇和伊彼丽簪点头赞同。
  女扮男装的色目厨师告辞而去了。朱斐和石文宇此时竟不约而同地想起那柄杀死余天沂和太阴教徒的空心剑、以及此物的主人来。
  天星宝石失落,二人的心也空了。伊彼丽簪的出现,令人隐约觉得夺宝之战已由暗转明。
  几天之后便要远去南昌。前次朱之也亲临侯府时曾经留下金凤山丐帮堂主孙鹤的名字,只有通过此人才能找到雪地飞鸿朱之也。正好此行途中可以取道金凤山,这便是二人的希望所在!
  春夜已阑,加上如粉如沙的蒙蒙细雨,花园练剑之事只得取消。二人就在庭前的过厅之中舞起剑来……
  次日吃罢早饭,朱萸便从伊彼丽簪那儿听得:燕夫人病了,伤风发烧。今晨她亲自去琉璃阁子送过早点。
  果然不一会儿金凤便过来传话:“夫人请文相公过去切脉用针。”
  文宇间言心头不禁一懵:燕夫人本是医道行家呀,区区小疾却要我下针?此话虽未出口,却从犹疑莫名的眼色之中流露出来。
  朱萸自然敏锐地看出了,不禁俏皮地一笑,遂问道:“燕夫人因何突然生病?”
  金凤面呈为难之色:“本来夫人完全可以不生这场病的……不过少爷小姐可不要告诉夫人是奴婢说的。”朱萸道:“说吧,你放心好了。”
  “昨天晚饭之后夫人在点水蹬上等公子小姐,一直淋着雨不愿走。她……她就是这种任性的脾气。”说到这里金凤掩住了嘴,“奴婢失言了!小姐公子万勿告诉夫人。”
  “燕夫人真是天生娇娘多情种呀,我们应该赶快去看望她,是吗?哥哥——”朱黄斜睨了正在思忖着的石文宇一眼,俏皮的话语当中带着些酸意。
  石文宇无可奈何地一笑。
  兄妹二人来到琉璃阁子之中,见那芙蓉帐门已经挂起,燕夫人揽衣推枕,斜倚床栏,云鬓伏额,长眉微蹙,双颊含春,更添了几分媚气。
  见二人上得楼来,燕艳的双眉顿时舒展开来。
  朱萸、石文宇对她各施一礼,正要问安,燕艳却嗔道:“你们两个昨天晚饭后上何处去了,怎不到花园练剑?”
  “是呀,我们收拾停当,刚刚出了客馆,天上就落起雨来了,故而就在馆内练了一阵。”朱萸说。
  “噢,是这样的。”燕夫人顿觉释然,“我倒以为你们遇着了什么大事?使人在雨中好等!”说完,她瞥了石文宇一眼。
  朱茵道:“不知姐姐有何要事吩咐?”
  燕艳一笑:“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每天都在这个时候见惯了的,突然不见,总觉心头牵挂。谁叫你们要当我的弟妹呢?”
  “哎,姐姐真是周到细致。”朱萸也语带双关地笑着说,“早知如此,就是下刀我们也要到花园去。”
  “不知玉体可曾痊安?”石文宇终于抱歉地挤出一句话来。
  “好得多了,只是稍微有点头痛。”燕艳蔚然一笑,“就是要请兄弟用一用针灸。伤风之疾一拖下去,恐怕会误了行程。”
  说着话,燕艳便将一段莹白的玉腕伸了出来。
  石文宇有些迟疑,不自然地看了朱萸一眼。朱萸那双本来就带着笑意的双眼眼角向下一弯,细致的嘴角略微一翘,俏皮地一笑。
  燕艳将手臂轻轻一摇,嘴里催道:“来呀!”
  “快呀,”朱萸也催道,“莫让夫人又着了凉。”
  文宇为燕艳摸脉,脉理舒缓,自然不是什么大病。
  旋即叫朱萸扶燕艳坐在床前,便取出两根银针朝着她耳后的风穴池各进一针,直至感到微胀,发麻……
  今天朱萸才算有机会看到这位侯夫人的玉颈、酥胸,果然是天生丽质。虽说同是女孩儿,也不禁心头一动。
  不过,此刻这个细心的姑娘却没有忘记去观察石文宇。只见他却侧视一旁,似在以意志把握心神。文宇于自幼精熟于穴道,铜人那数百个芝麻小点般的穴位,即使是闭着双眼,他也能准确无误地刺中部位。
  对于燕夫人,石文宇从未存任何邪念。倒是由于燕艳对于伤风小疾分明是手到擒拿,却偏要文宇来针灸一番,而每当倚靠着文宇那强壮的身躯时,她却似小鸟依人般柔顺欢愉,这倒使得石文宇有些心惊胆战起来。
  三人沉默有顷,自然是各怀心事。
  蓦然间,燕艳也为自己的情绪而感到有些慌乱,便打破沉默:“喂,大兄弟,那天席前我就发现了一桩令人不解的事:叶公公既称摔伤了手臂,为何上臂抬放自如?我看是手腕之上……”
  这个临时提出的奇怪问题,虽然早已为文宇、朱萸所注意,但却又是深藏于二人心头的秘密。他们不愿意同第三者讨论。燕夫人的这一提问便逼着他们以结束今天的访问来进行回避。
  石文宇收好了银针道:“姐姐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我们就此告辞。”
  当兄妹二人走出琉璃阁子时,燕艳竟然怅怨地轻吁了一声!
  ……
  果然,第二天清晨燕艳便觉得头昏之感已经消失。对于这等伤风小疾来说,针灸胜于吃药。她这个出身于杏林世家的女子也对文宇暗自佩服。
  侯府之中的大小事项按常规在进行着。眼看元宵之夜已过,正月十六一早,石文宇、朱萸便要陪同燕夫人远去南昌了。
  在他们兄妹来说,伴送夫人是其名,寻找天星宝石是实。而要找到宝石的踪迹必须绕道金凤山,找着无所不知丐帮,会见搜罗天下奇闻秘事的踏雪无痕朱之也。
  元宵夜,侯府花灯之下,神秘的色目厨师伊彼丽簪早已提前向文宇兄妹表达过送行的心意了。二人也叫她告诉色目商店等候有关消息再相机配合行动。
  正月十六日,晨光熹微之际,燕夫人的车驾便匆匆出了丰庆侯府。
  所谓车驾,自然是轻车简从。其中包括燕艳的一辆带轿马车,骑着玉麒麟宝马的少年侠士石文宇,头戴宽边轻纱帽、身着猩红披风,骑了那匹神驴的侠女朱黄,以及两位押送行李的干练家丁。
  一行五人昼行夜宿,经过多日跋涉,眼看进入皖北境内。他们本可以沿着第一次去南昌的路线直到金陵再转水路过芜湖、九江下鄱阳湖再到南昌。然而为了找到朱之也,兄妹二人便领头绕道金凤山。
  金凤山在皖北群峰之中形若金凤展翅。主峰高耸入云,侧翼逶迤雄丽,本是皖的一座甚有名气的山峦。这早春的一天上午,石文宇一行总算进入了山区,来到山口峡谷——雏凤沟。
  他们停车歇马于峡谷之前,望着这雄伟的山峦,石又宇叹息起来:“这偌大的一座金凤山,方圆不下百里,那位丐帮净衣门的孙鹤长老往何处去寻觅呢?”
  这时朱英却发现了前方那谷口的旁边,几株光刷刷的柳树中间斜挑出一张春旗,上面书写着四个墨写大字:金凤酒家。
  她双腿一夹,那善解人意的神驴便碎步跑向酒家的店门前停了下来。朱萸仔细一看,那酒旗上的字迹真好笔力!铁画银钩,力透旗背。再看这挑挂酒旗之处,乃是在柳丝之中。待到那正春时候,柳丝儿着绿之际,岂不正应了《马射赋》里那“杨柳共春旗一色”的名句吗?
  由此,朱萸断定这山间茅店的主人绝非等闲之辈。
  从这春旗之上看到了希望,她的心,活了!
  朱萸轻摇玉臂,燕艳的车驾便铲铲辚辚驶向店前,靠着几株杨柳停下。
  文宇兄妹拴好了驴马,便打起帘儿扶燕艳下车来。燕艳一身素美的淡紫色绣花衣裙,头上依然是戴着一顶露发的宽边软帽,一袭轻纱自帽边垂下,正好罩着她那秀美的脸庞。
  其实,她早已从车轿的窗缝之中窥尽了早春山色,并且常常是隔着轿同文宇或朱英攀谈,故而,旅途漫漫倒也不显寂寞。
  芜湖是她的老家。这一路阳关大道,燕艳已经往返过几次,自然是甚为熟悉了。不过,此行的终结就是意味着她与文宇兄妹的较长期分手,因此,她那颗敏感而脆弱的芳心,又怨苍天无情,旅途太短!
  绕道金凤山需得多耽误几天时间,这一点朱真曾经向她进行过试探。哪知燕夫人却欣然从命,并半嗔半笑地说:“即便你们两位去当了山大王,我也愿以身相随。如果你们到那天涯海角,只要不嫌姐姐累赘,我也乐意追随……”
  这几句玩笑之辞,未必又不是信誓旦旦之语。
  燕夫人的儿戏之言实在令文宇感到心惊。
  且说石文宇领着朱英,燕艳和两名武艺高强的家将纷纷登上山边石级,进得这爿简陋的小酒店来。
  酒店虽说粗糙简陋,而店堂却甚为宽敞。小店柜台之上除了摆着几个酒坛子之外,还放着几大盘腌卤牛羊肉。此外,屋角里又摆了一尊炭炉子,炉子上铁锅里的蒸笼之中热腾腾的白面馒头正在冒出诱人的热香气味,使这冷清的店堂罩上了一重暖意。
  一个掌勺老汉和一个老实的小厮照应着店里的一切。
  一见堂皇的车马和五位气度不凡的客伙,店中老少二人忙不迭安凳摆座。
  时间已接近正午,一派温和却又显得柔弱的早春阳光穿过云霄投射进酒店之中。
  两位家将首先要了两大盘馒头,两大碗鲜羊杂烩汤,吃饱了肚子再言喝酒。
  燕夫人却对柜台上的卤羊舌头和腌牛肚产生了兴趣,石文宇叫小厮各样切来一大盘,并要来一壶温热的黄酒。
  换了一个环境,山乡野味村酒,对燕艳来说,确实是胜过王侯府中的珍馐佳肴。
  三人围坐着正自吃得津津有味,突然之间,店门口的石坡之下出现了两匹黄骠马。两个敦实的汉子从马背上翻身跳下,拴了马,几步踏进店来。
  “方大爷,唐大爷,您两位快请里面坐……小二,上酒来!”掌勺老汉一见来人,连忙丢下手中的飘勺到店前躬身迎接两个汉子。这种破格的礼仪告诉了文宇等人:来者非同一般。
  两个汉子鼻中冷冷一哼,算是对老汉招呼的一种应和。方、唐二人不偏不斜,选择了一张正对着石文宇等人的桌子坐了下来。
  这时,石文宇算是清楚地与来人打了一个照面,印象是:二人皆为三十来岁年纪,一个满脸横肉,一个贼眉贼眼,从外表来看,二人恐非善类。
  二人落座之后,未自开口,店小二便主动端上大盘菜,大碗酒来。
  二人没有顾得上喝酒,却都吊起眼睛看对座之上两位面罩轻纱的女子。朱萸和燕艳都是轻装美服,云髻粉颈,窈窕迷人的身材。就是那一袭神秘的轻纱罩住了脸庞,令人更生朦胧之感。
  所以,两个汉子的眼睛就像粘在了面纱之上。
  二人眼光之中闪烁着的不是猎奇之情,而是一种贪婪与淫邪。
  石文宇看得清楚,朱萸也透过面纱瞧得实在。
  “两位大爷光临小店,愚下十分荣幸!”掌勺老汉拎起酒壶讨好地替二人斟上了酒道,“请随便用些则个。”
  “唔,吴老儿,看来你老甚为懂事。”横肉汉子对贼眼汉子挤弄了一下眉眼道,“你可还记得我家大王治山的格言吗?”
  被称为吴老儿的掌勺老汉躬身道:“记得,记得。此山是我寨,此路是我开,要走我的路,留下买路钱!”
  贼眼汉子道:“说得好。不过,你可曾对进山的客官拿过言语?”
  “这个,”老汉一愣,“山路条条,小老儿要照顾店子……”
  “老子们正是这个意思!”横肉汉子道,“进店子吃喝的客商,你可拿过言语?”
  老汉为难地扫了石文宇等五人一眼,支吾道:“这几位客官也是刚刚进店入座。”
  贼眼汉子对老汉道:“好说,好说。那你就当着我们的面向客官们拿一遍言语。”
  “此山……”老汉的声音颤抖起来。
  对于这两个强人如此明目张胆的强暴行为,朱萸早就气得咬紧了银牙。此时她透过面纱也看出了石文宇眼中隐约闪动的怒火。狂徒的放肆引得朱莫手痒,几欲宰掉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不过,在她的性情之中含有调皮与极爱逗乐的脾气却占了上风。她决心逗一逗眼前这两个无赖,以调剂旅途的单调与无聊。逗够了,该杀则杀!她腰间那一柄紫电短剑早就想打一打牙祭了。
  主意拿定之后,朱英伸手扯一扯石文宇的衣服,示意他少安毋躁;又握住燕夫人那微微战栗的右手,给她以无声的忧虑与力量。
  “哼!”屋角的一位家将此刻却重重地搁了一下酒碗,正要发作。
  文宇既已领会朱英的用意,便即赔笑说话:“两位大爷,我等初次路过宝山,不懂山规,多有冒犯。不知要收多少银两银子方可进山?”
  两名家将见文宇发话了,就只好将怒火按捺着,饮闷酒以观事变。
  “嘿嘿!”贼眼汉子冷冷地一笑,眼睛仍是死盯着两张面纱,“看人要价嘛!客官一行五人,三个男的各一千两银子;两个女的嘛,各一万两。不多不少,一共二万三千两!”
  “哈哈哈!”横肉汉子为贼眼汉子出了这样一个刁钻的难题而得意地笑出声来,“对对对,二万三千两,分文也不多取!”
  “二万三千两”这个数目使得掌勺老汉与跑堂的小厮顿时怔住了,这是一个何等吓人的数目呀!
  两个匪徒如此狂傲无礼,屋角的侯府家将又欲拍案而起。
  石文宇却又是一笑道:“两位大爷要价太高,在下实在感到为难,何况出门赶路,哪里带得有这么多的银子呢?”
  此话一出,正中横脸汉子下怀,遂道:“蜀你也没有这么多银子!……不过,如果乖乖地听话,条件也倒还可以商量。”
  石文宇装出求之不得的样子说:“我等出门在外,还望两位大爷看承。只要能够做得到的……”
  贼眼汉子道:“揭开两个小娘子的面纱,再行减价。至于减多少?待我们看了人再说。”
  说罢,色迷迷地直逼朱萸和燕艳。
  石文宇故作为难之色道:“在下是奉主人之命陪送两位小妃。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两位大爷又是陌生人。而在下受人之托,要忠人之事。面纱,是万万揭不得的。”
  “放屁!”横肉汉子鼓眼一瞪,“未必然你要老子亲门动手?”说着,便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只听得朱萸娇声道:“两位大爷真的要看小女子?难道不怕吓着!”
  “大爷不光是要看,”横肉汉子眉欢眼笑,“看上了,老子还要娶你做压寨夫人呢!”
  朱萸以手遮了一下戴着面纱的脸:“实在不瞒大爷,小女子就是面貌丑陋,不便见人才罩了面纱。如果硬要揭去面纱,大爷看了失望,又会叫我们出那二万三千两银子啦!”
  “小姐莫要担心。”贼眼汉子道,“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们绝不会变卦。”
  “你们这些大爷呀——”朱黄故作莺声,逗得二人心中奇痒难当,“还是立字为据吧。”
  “立个鸟字!”横肉汉子道,“这个店里哪来纸笔?快把遮羞布扯下来,不然——”
  横肉汉子话未说完却打住了。因为此刻店门口又进来了一老一小,看样子似是爷爷和孙女儿。老人手执铜琵琶,小孙女执着一副牛骨牙板。
  老人衣衫褴褛,但精神矍铄,小女儿十三、四岁,村姑打扮,伶牙俐齿,刘海笼额,一对缠了红头绳的鼓槌辫子。
  显然,这是两个卖唱的艺人。
  一老一小的出现,暂时缓和了店里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去去去!”横肉汉子大手一挥,不耐烦地对两个卖唱艺人吼道。
  “喂,老丈莫走,过来唱一曲。”坐在屋角里的家将实在忍不住了,说着,横眉向着两个强徒一视。
  侯府家将本是一对虎彪彪的壮汉。两个强徒见二人开口说话,由于摸不清他们的本领而略有收敛,便互相交换了一记眼色,没再开腔。
  爷孙二人进入店中,小姑娘端了一张竹椅子让爷爷坐定了,便亭亭地站在老人身旁,支起了鼓架子。
  “客官请点曲儿。”老汉对屋角武士道。
  一家将道:“随便唱一曲。”
  老汉放下琵琶,从琴套之中取出一柄三弦琴来调了调音,小女孩敲响了鼓板唱道:“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一曲《雨霖铃》未罢,正当小女孩的醇甜嗓音与这词中意境将燕夫人引回那江南秋景之中时,猛然一声暴喝截断了这悲凉的弦歌!
  “唱个鸟词,老子听不懂!”这是横肉汉子的吼声。
  “来个香艳的曲儿,唱好了大爷有赏!”继而贼眼汉子说。
  这时屋角里的家将已挺身而出,对小女孩道:“姑娘,唱完这只曲儿。我看哪个敢在这儿逞威风!”
  小女孩得到了支持,鼓起勇气又接着唱:“……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唱到这儿,情势突然转变了。
  “啪叭!”耳光响处,小女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哐!咚咚……”鼓架折断,老人手中的三弦也被甩在一边。
  爷孙俩顿时被两个强徒击倒。小女孩嘴角流出殷红的鲜血。
  强徒对一老一小两个艺人大打出手,其用意自然在“杀鸡骇猴”!
  两个家将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一个箭步,二人已从座中飞至店堂中间,眼看一场格斗势不可免。
  这当儿,可急坏了掌勺的吴老汉。他对剑拔弩张的双方连连作揖:“大爷、大哥们,有话慢慢商量嘛。这陪情酒,算我小老儿招待了。只是千万莫动手……”
  吴老儿大声劝架,那哀恳的眼光一直在对着文士装束的石文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朱萸发话了。她娇叱道:“放肆!”旋即便挥退了两名家将。其实,朱英这一声怒叱乃是专对两个强徒而发的。只不过由于轻纱遮颜,人们无法看出她的眼色与表情。她挥退两名家将,一是不愿意将这间小店打坏了;二是她已经想好了一个收拾强徒的办法。
  殊不知两个强徒却将朱黄的娇叱与手势理解成为一种软弱与妥协的表示。因为这两个山野草寇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这位脸罩轻纱的青衣少女乃是一位智技双绝的少年女侠!
  二人既已打错算盘,便一错再错地得寸进尺。
  只见他俩互递了一个眼色便同时迅捷出手,各自朝着朱英和燕艳二人的面纱抓去。
  二人发指如电,燕夫人禁不住一声尖叫。
  然而,就在这声尖叫未断之际却爆出了两声狂嚎!
  电光石火之间,店、方二强徒的魔爪双双套进一条筷子粗细的红绳之中。
  他们未能揭下两个女子的面纱,却被朱英用红绳拴住了。
  因为他们这个举动早在朱萸意料之中,故而朱萸的出招比二人快了半刻。
  强手泪搏,往往取胜于对敌方的准确推测和恰到好处的预先出手。
  说时迟,那时快。
  朱萸套住了两个人之后,那早已灌足了劲道的绳子瞬息之间竟变得刀刃般地锋利。两个人猛一挣扎,红绳业已割破皮肤,一阵火烧火辣之痛立时传遍全身。
  此刻两个强徒总算是明白了:这是一条非凡的绳索。被它套住之后,不动犹可,愈动愈糟。然而,这一切都已经迟了!
  二人全身一阵火烧火辣疼痛过后,便知电击一般瘫倒在地。
  朱英提着手中的绳头冷冷一咽:“此乃天蚕红蜘蛛丝绳。顾名思义,这条绳索由天蚕与红蜘蛛的丝交织而成。天蚕丝最能抗毒,韧性极好。红蜘蛛丝则饱含剧毒。二者合为一体便成了一种特殊的武器。此绳一旦勒进肌肤,血肉沾毒,不出半天时光必将坏血而死。你两个胆大包天的狂徒,收拾棺材去吧!”
  听朱英这样一说,两个痛得蜷曲如虾的强徒连忙告饶道:“女侠饶命!我等有眼不识英雄,冒犯侠威。乞望退绳解毒,今后再不敢了!”
  显然,这两个不可一世的强徒此时已成了朱萸俎上之肉。是杀?是放?还是继续惩治?正当朱萸犹豫未决之际,突然一块圆如银币的东西滚到石文宇脚边。
  这是卖唱的小孙女做的手脚,石文宇却看得十分清楚。
  文宇趁众人不备,拾起来一看。“呵,一枚青蚨令!”他差一点惊呼出声来。
  顷刻之间,这枚丐帮净衣门的令牌便递到了朱爽手中。
  朱萸一看,果然与上次爷爷留给自己那枚青妖令一模一样。
  丐帮的弟兄们出示此令时往往在于表明身份或者要通报急事。只是,这被强人击倒在地的爷孙二人又有何种急事需要联系通报呢?
  朱英灵机一动,立刻离座与文宇一道去扶起爷孙二人,将他们送出店去。果然老人低语道:“小姐,打从昨夜歇店之时,我们爷孙俩便一直在注意你们的行动,今天又跟了来。那两个绳上之徒乃是金凤山山大王的拜弟。这一群贼伙本是杀人劫货的草寇,势力颇大,他们与丐帮总堂井水不犯河水。还望小姐放了两个贼子,以免因小而失大、延误小姐公子的行程!”
  朱萸摸出了身上那枚青蚨令,将两枚小小令牌排在戴着薄手套的掌中。爷孙二人顿时眼眸生辉,问道:“您也是敞邦中人?”
  朱萸摇头,说道:“我们来此确是要拜望贵邦的孙鹤长老。”
  “小妲要见孙长老吗?”爷爷端详着朱黄的俏身姿,惊喜地说,“好、好、好!我们引你去。敝邦总堂离此尚有十里山路。”
  朱萸心中一喜,说道:“你们爷孙俩请在进山处稍等片刻,让我去把两个狂徒交代了再来。”
  朱萸与石文宇返回店中。地上的强徒又痛又吓,已经是面无人色了。
  朱萸牵了绳头轻轻一抖,那条红丝绳便自如地卷回到了她的手中。
  丝绳解开之后,两个强徒顿觉疼痛稍减。
  贼眼汉子毕竟狡猾得多。只见他跪在地上头如捣蒜一般地道:“谢姑娘恩典,只是还望姑娘施以解药,饶我等一命!”
  朱萸端坐席前,冷峻地说道:“念尔等尚愿改悔,本姑娘已退了捆绑。如果你二人真想要活命,赶快回到家中备上两大缸醋,跳下去泡上一天一夜,方能解毒。”不等朱萸将话说完,二人纳头便拜,拜毕,爬起身来踉踉跄跄退出店去了。
  两位家将和店中老小一齐围向朱萸,却见她手上戴着薄如蝉翼的手套。而那神奇的丝绳蜷曲在掌中,有如一条冬眠的红蛇。
  “哎,我的小妹子!”燕艳又好奇又害怕地看着朱英掌中之绳,“你可让我长了见识,可又吓得我一身冷汗……”
  石文宇、朱萸一行付了酒钱,出得店来,入轿上马。
  朱萸跨上神驴,放缰朝峡口走去。不一会儿,便赶上了那装扮成卖艺者的一老一小了。
  在他们的引领之下,石文宇一行穿谷盘山,不多时来到一座山间古宅前面。
  老人对石文宇和燕夫人道:“此处是敝郭的一个分堂,内设客栈,并有奇美的山中温泉可供洗浴。公子夫人和两位军爷请在宅中暂歇。宅内干净、舒适,有人专门照拂。”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甚觉为难地道:“敝邦总堂离此尚有五里路,恐怕请这位文小姐单独会见孙长老更要好些。这也是敝邦接待有家眷的生客时的一项规定。……各位放心好了。我把孙女儿小姣留在庙中,由她来侍候夫人。如果怕文小姐出事,可以拿小孙女儿是问。”
  石文宇却对朱英道:“还是让我随大爷去拜会孙长老吧!”
  朱萸却道:“打听爷爷的行踪及有关事情,还是我去更合适一些。燕姐姐就托与你了。”
  卖艺老人道:“持有青蚨令者,老汉当首先引见。小姐早去早回,万无一失。”于是,一行人便在宅门前面分手了。
  这是一座堡形古宅。
  竹树、美池、有亭有台,数十间宽敞的房屋。
  宅内的当家人乃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卖艺女小姣叫他庄长老。
  一见是小姣带来的客人,庄长老亲自迎出了宅门,并向石文宇介绍道:“此处乃是一位大财主的避暑山庄。后来此庄遇山寇洗劫,又经敝邦收复。公子一行既是孙大长老的贵客,自当待为上宾,请!”说话之间,庄长老已领着大家绕过池塘来到一排清洁的房舍前面。
  文宇见宅中道路干净,秩序井然,俨似一大家巨族,可见这位庄长老治宅有方。
  从这座宅子里的状况可以看出金凤山丐帮总堂的气派。石文宇隐隐觉得,这支江湖上无所不在的丐帮乃是一股极其巨大的势力。而在它所属的污衣门和净衣门两大支系里面,不知藏匿着多少智士能人。
  宅内人来人往,各执其事,显然此地乃是丐帮的一个重要的机构。不过文宇一行既不准备在此作长期逗留,也就无意深入打听。
  文宇与燕夫人被安排在上官房歇息。
  两位家将歇于耳房之中。
  多日赶路,又加上刚刚在山口小店遇上的那一场惊吓,
  燕艳感到又累又倦。又由于整日价与尘沙汗水为伴,旅途之中没有侯府里的洗浴设备,燕夫人一歇下来便直觉得身上痒酥酥的,怪不舒服,因而产生了一种渴求洗澡的强烈愿望。
  当小姣端送洗脸水进房来时,燕艳问道:“你爷爷刚才提到过的山间温泉在什么地方?”
  这时燕夫人已将带纱帘的帽子揭下,她的美色令小姣顿时发痴了。
  “哦哦,她长得这么好看,多像画上的人儿!”小姣暗想。一直到燕艳问话才提醒了她。
  “温泉么?夫人!”小姣姣忙道,“这儿的温泉滚热软滑,洗浴之后包管骨松筋舒。每次到这儿来,我总要洗个够!走嘛,我带你去。”
  听小姣这么一说,燕艳那又黑又大的眼睛里流盼出一种喜悦的光辉来,便又问道:“温泉离这里有多远?一次能洗几个人?有无男女之别呢?”燕夫人提出一串问题,自有她的用心细微之处。
  小姣道:“温泉就在屋后的山墙下面,离这里有一箭之地。原先只有一个池子,后来又搭造了一座临时的简易泉池,分为男女二池。每次只能浴洗一人。不过,热泉来自地下,水源不绝……”
  这样一说,燕艳可就放心了一些。她决意去请隔壁房中的石文宇也去洗温泉浴,并叫小姣在前头领路。
  庭院里好清静呀!不时传来风摇竹叶的窸窣之声。
  石文宇洗过了脸,摘下腰间的宝剑,正欲歇息,便见燕艳推开他虚掩着的房门,婷婷地站在门口。
  文宇连忙站起身来。
  “大兄弟,这儿有顶好的温泉,去洗个澡吧,身上好脏!”
  “不不不,”石文宇有些尴尬;“我不想去。”
  “医书上说,山中热泉可以除湿、祛疲、舒筋、壮骨。怎可坐失良机呢?走嘛——”燕艳作纠缠之状。
  “我——不不!还是你去吧。”文宇语塞,因为他总觉得不方便。不过由于长途跋涉,尘土与汗水倒是早已弄得他怪不舒服了。
  “我要你陪我去。”燕艳竟自走进房来抓住了石文宇的手道,“你就不怕这里人地两生,姐姐在洗浴时遇到意外之事?”
  石文宇忙缩手道:“姐姐何必一定要去洗澡呢?”
  “不。”燕夫人摇头,“过了此山再无此宅,以后恐再无机会来金凤山温泉了!你的妹妹刚才不是说过将姐姐托与你了吗?小姣说,要洗澡也有男池。……不洗,你就给我当一回保镖好吗?”
  石文宇无辞可托了。经燕夫人这么一说,他也便感到身上的灰尘与汗水又湿又重,想去洗个痛快了。
  小姣在前头领路,二人来到泉池门边。
  这温泉泉池依山而砌。池外围了一道高高的石墙,池顶上搭起一张用竹叶和竹片夹成的棚盖。一根茶杯粗的楠竹被打通了节疤,从山坡之上将一大股温泉送入石池。
  大约为了男女分别洗浴方便之故吧,主人早已紧隔石墙围了一圈荷叶夹成的墙壁,就地掘一泉池,引过石池中的温泉作为这座附带的露天浴池的水源。
  碧莹莹的泉水从竹管中涌流而出,池中蒸腾起阵阵热气。
  一片和煦的春阳洒满山坡,洒进了泉池。
  一池温软的水,一池金晃晃欢跳的阳光。
  不知名的山鸟在唱着动听的歌。“呵,春日载阳,有鸣鸰鹧!”这山间奇景令石文宇陶醉了。
  看见这温丽的泉水,燕艳不禁一阵轻声欢呼。
  卖艺女小姣侍候着她脱了衣裙,便悄悄离去了。她出生于江南水乡,对水有特殊感情。
  燕艳穿着一条淡青色绸短内裤,一件合体的薄缎胸衣。她抬眼一望,只有棚顶之上几条小小缝隙漏下几束阳光在泉水之上跳跃。
  鸟儿在头顶上的树间啁啾。不过,鸟儿无心去看她的秘密。
  她在石池边沿坐了下来,赤裸的脚轻轻伸进泉水,一阵特别的舒适感和特殊的暖意从脚底痒痒地爬上身来!她用脚打了几下子水,这水暖而不烫,滑而不腻,温泉就像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力,双脚伸进水中的部位愈多就愈感舒服。燕范不自觉地将小腿、大腿、腰肢、胸部都浸入水中。倏忽之间,碧滢滢的泉水就淹至了她的颈脖。
  只有全身都浸泡进温泉,才得以享受整个身心与泉水交融的快感。
  疲劳、汗尘通统溶进水中,化入水底了。
  几经扑打翻滚之后,一股子更大的暖意挟带着力量与欲念萌动起来,撩拨着她那一颗敏感而脆弱的芳心!她欣赏着自己:每一个部分、每一弯曲线都是那样地恰到好处。肌肉是那样地莹白温润而富于弹性,真是一个正当年轻而熟透了的胴体。莹洁的泉水之中,皮肤薄嫩如斯,仿佛可以看见那些密如蛛网般弯弯曲曲的血管,青春的热血正在快速奔腾!
  她举了一下手臂,那满臂的水珠便顺着皮肤迅速滚下去了。手臂顿时光滑,只有那些极细的绒毛巴在手臂上面,闪出一种特殊的光泽来。这是一对良玉般润美的手臂!
  她搓了搓手肘及腋窝的尘汗,无意间将双臂重重地击入水中,一阵反推的浪花触中她的乳胸,那丰满的胸脯便不住地跃动起来……
  “哎,我还这么年轻!……谁叫我竟然这么年轻呢?!”
  就在这时,燕艳听见隔墙的男池之内有哗哗的击水之声。她怔住了,心想:他,文相公也在洗浴!此时他也一定脱光了身子……他的双臂,唔,我看见过的那双有力的手臂在击打着泉水!接着燕夫人便低头看那道打从她这个泉池当中涌流过墙而逼到男池的泉水。哦!我们虽在两池之中却共一水!天哪……想到这里,燕艳的脸颊红了,周身的毛孔也似乎放大了!她感觉到这时竟又沁出了一阵细汗。一种冲动撞击着她,每一条血管都在膨胀,青春的能量必欲一舒而快!她差不多把持不住自己了。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那位浓眉遮目的丰庆侯爷来。他的肌肉是那样松弛瘦削!然而,他却是她的丈夫!她感到一阵心冷,周身毛孔便又闭合了。这时她才得到了一种突然的醒悟:怎么,我竟然尽要些老头作丈夫,第一个是宁王朱宸濠,第二个是丰庆侯赵亦璋!虽然他们都是官高爵显,富甲天下,可是又有何用?特别是老侯爷赵亦璋,这几年我为何竟能同他相处无间?是他对我的百般殷勤与体贴掩盖了这年龄和生理上的巨大差距吗?
  燕夫人蒸气地垂下了头,无力地靠在石池边沿。
  就在这时,燕艳听见了一种窸窸窣窣的奇怪声音。她循声看过去,不禁大吃一惊:离她不到三尺远的墙边的草埂之上,有一条蜈蚣正与一只蝎子在交战,双方昂头、挺夹、拼得死去活来!
  这是两只多么可怕的毒虫呀!燕艳一时竟吓呆了。
  不过,很快她就清醒地感知处境的危险。两只毒虫一旦决了胜负,接着而来的牺牲者将是她自己。意识到这种后果之后,她不禁发出一声战栗的尖叫:“妈——呀!”
  叫声出口她却更感紧张了:文宇就在墙外,要是她闻声而至,我这一丝不挂的样子……羞死了!
  于是,她又本能地掩住了嘴。幸好正在洗浴的石文宇没能听得清楚。
  然而,她感到手与嘴唇都在哆嗦!
  蜈蚣与蝎子还在交战。燕夫人顾不得遍身浇湿,便轻手轻脚地爬上池边,急忙换下那条水淋淋的裤衩。正欲穿上贴身的内衣。
  她的双手在紧张地换穿衣裤,眼睛却是凝神注视着那两只死拼着的毒虫。
  就在她脱掉胸罩,正要抬臂穿衣之时,蜈蚣已蛟蝎子咬死。那只受了伤却又是得了胜的蝎子便跛着脚向她爬了过来。也许正因为这毒蝎也受了重伤,所以爬得甚是缓慢。不过,确确实实是朝着赤裸身子的燕夫人爬来了。
  燕艳猛然抓起一袭连衣的长罗裙,笼住正在蒸发着热香之气的身子。她什么也顾不得了!遂出声呼救:“文宇兄弟,快过来救我!”
  这一声惊骇的呼叫,石文宇实实在在地听清楚了。他心头一惊:夫人到底遇上何种意外了呢?但他极感为难:她正在洗澡,我怎能过去呢?石文宇轻身跃上池沿,迅速穿上衣裤,喝道:“何处淫臧胆敢在此胡闹!”
  燕艳惊恐地颤哀求:“不——不是,……是虫!它,爬过来了!”
  “什么虫?你捡石子打嘛!”
  “是一—蝎子!”燕艳惊吓得变了声音。
  一听是蝎子,石文宇深知这种毒虫的厉害,也就顾不得许多了,飞步出了泉墙,到得女池门边,喊道:“你快开门吧!”
  “门用石头抵着——你掀嘛!”
  石文宇推开了门,见毒蝎已经爬近燕艳赤裸的脚边。而她那水淋淋的胴体已经紧贴住墙角,再无可退之地了。
  文宇抢步过去,一只脚又准又狠地踩在那只两寸来长的大毒蝎子身上。这只凶狂的毒虫顿时成了肉泥!
  惊骇之余的燕夫人此时已是全身绵软无力,然而见到了这位英俊壮实的年轻侠士之后,一股出乎于她自己意料的力量竟猛升起来,就像一位孤苦无依的女孩遇上了那个强壮的大力神一样,她需要依附,更渴求保护,她,猛然扑到石文宇肩上。
  这是一个差不多完全赤裸的美丽的躯体,又热又软,传递着受了惊吓之后得到救援时的那种激情与爱慕的战栗!
  就像九天之上的阴电与阳电,一记撞击之后而不可避免地要爆出火花一样,二人都为眼前的情势一震,一种无形的反弹力,使得他们又都分开了身子。
  在这一刹那的接触当中,首先呆了的是石文宇。他真没有想到燕艳会这样,一时不知所措,该将她推开?还是让她依靠着更好?这是他有生以来如此亲近过的第一个女人,但他并不因此而引起邪念。因为他一直将这位有夫之妇作为姐姐对待,更何况在他心目中已经有了朱萸,虽然他与朱萸之间从尹桃明过。
  在此同时,燕艳也垂下了粉臂,她的心头一记颤抖。她对他是纯真的,因为她本人就是纯真的。如果说刚才那个举动是她一种寻求保护时的本能的投入,而一旦她拥住了文宇壮实的双肩之后,适才间泡在温泉里的那种热情与冲动又一触而复苏了。接连而来的,必然是一种爆发。
  那将是一种既可能烧了自己,又毁了文宇的爆发!
  烧了自己,她未尝不是心甘情愿。平时,在琉璃阁子中,闲适无聊之际,燕艳最爱画几笔梅花,她欣赏陆放翁的咏梅词:“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梅花永远芬芳,为心爱者去死,哪怕自个儿化为灰烬,爱心也永远不变。
  燕艳常将自己比喻成一树寂寞独开的梅花。她不讳言,她在心中也私地爱着石文宇。然而,凭着一颗细致、敏感的心,她早已察觉文宇与朱萸虽兄妹相称,实非兄妹。从朱萸的神态中可以看出,她正纯真地爱恋着文宇。虽然,燕艳也才只不过二十五岁的如花年华,但她毕竟是过来之人了。她那颖善良而公道的心早已认定,石文宇同朱萸,这才是一对金粉丽人!她热爱文宇,除了他正直善良,武艺超群,还崇敬他的性灵当中那种崇高的辉彩。在这种崇高的辉彩照映下,燕艳又常感自卑!
  此刻,正是这种自卑感与对文宇、朱萸的敬慕之情混杂、搅和时的萌动令她顿然却步,惊吓得她那颗芳心“咚咚”乱跳起来。石文宇却并没有走开。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心头却生出了一丝憾意:他生怕伤了燕艳那颗脆弱的心。
  艳阳暖暖地照,春风柔柔地吹。
  一刻尴尬中,燕艳心头的激情与冲动又占了上风:一种念头鼓动着她,她渴望再度扑进石文宇那宽厚的胸怀。心想:这一次,就这一次!也算是作一个感情上的了断。此后,就将各自东西了。恐怕,朱英也该回来了,她是个鬼机灵!
  “姐姐,我过去了。”文宇打断了燕艳的遐想。
  然而,文宇这句话,却又真是对燕艳欲念的一种催促。
  她也狡黠地施计了,开口道:“你扶我一把,我怕踩着蝎子、蜈蚣。”
  石文宇伸出手掌来让燕艳握着,正要扶她走过狭窄的泉池边沿,此时燕艳上前一步靠近文宇,嘴里念道:“弟弟,你真好呀!”禁不住给了他一个战栗的吻。
  心愿一旦实现,她的心潮中便渗出几缕极苦极苦的泉流来。这贸然的一吻,意味着清愫的痛苦了断!
  此时无声,只有山鸟啁啾,流泉潺潺。
  文宇从尴尬中挣脱出来,他轻轻地放下了手,双目注视着脚边刚刚萌发新绿的草梗,说道:“姐姐,我过去了。你赶快穿好衣裳,等会儿就有人来的。”
  说罢便闪身出了浴池。
  这是一句极其现实的话。燕艳从感情的迷雾之中被唤醒过来。她怅惚地望着石文宇一闪即逝的身影,迅捷地穿好衣裙,将那又浓又长的秀发随意结了一个扁扁的螺髻,潇洒地出了泉池。这时,她感到一种又轻松又舒适却又空渺的惬意!温温的、软软的一种懒意笼罩着她,她真想浴着暖和的春阳就山坡草丛间睡一觉。
  不过,一想起那场蜈蚣毒蝎之战,她又毛骨悚然起来。
  抬眼一看,石文宇却正在前面等候着她。不过,他却是背向着她站着。
  “嘻!”燕艳暗自一笑。她很懂得他,因为她太敏感了。何况,一种难舍之情又罩住了她。
  “喂,兄弟,”她禁不住喊他了,“太阳多好,春风多软!你陪我在草地上晒晒太阳吧,我怕虫子!”
  石文宇掉过头来,粗俊的眉眼之间闪过一缕慌张的神色。不过,他终于向着她走了过来。
  跟随着燕夫人,石文宇走上了温泉侧面的浅山坡。
  坡前草芽吐绿,阳光下面碧嫩得一踩怕就要流水。
  燕艳拣了一处干净平整的草地,在周围仔细寻视了一遍之后,便铺垫上换下的裙衫,席地坐在一头。
  石文宇直直地站在她的身旁。
  燕夫人抿嘴一笑,指着身边这段垫地的衣裙道:“坐下嘛,怕什么?”
  “燕姐姐,”石文宇犹疑地说,“小弟还是站着好些。”
  “哎,你我出门在外,还分什么上下呀?你就是这样见外!……你不坐,可就折煞了我。也好,唔,我陪你站!”
  燕夫人半嗔半娇,果真就要撑身而起。
  “好好好!我坐就是了。”石文宇只好就地坐了下来。不过却是坐在燕艳对面。
  燕艳舒眉含睇,那张嗔愁的脸儿顷刻之间又焕出欣慰的神采来。她实在是美,用早春的桃花来比喻是决然不会过分的。
  石文宇又痴了一刻。不过,他立时将眼光移向远处。
  “哎!要是太阳永远在头上朗照,青草永远不要枯黄,时光不再流逝,我和你永久坐在这儿该多好呀!”燕艳轻叹,她那天生的长眉又微微蹙在一处了。
  “长眉满镜愁。”石文宇心头涌出了一句一时记不清从何处读到过的古诗,不过,他的嘴里却吐出了另外的话,“要是这样,侯爷会拿我是问的。南昌的王爷和王子也正在等候迎接喜驾呢!”
  “南昌,那该死的地方!那条凶残的老母狼……唉,我不去南昌了!”燕夫人扭头而向,眼中露出怨愤的光。
  “噢,姐姐是说老王妃吧?她不是患了疯病么?”上次去南昌送宝时,石文宇就隐约听说过。
  “时疯,时好的,好时就更难打整。何况,她还是王子的生母!宁王也怕她三分的……”说到这儿,燕艳神情黯然。
  “宁王不是亲笔给丰庆侯修了书信,说是已作好了安排,姐姐回得南昌之后别馆独居,以待侯爷吗?”
  “唉!不过哪里又有不透风的墙呢?只要传出一点儿风声,那只老母狼就会想尽办法把人折磨死的!”
  石文宇道:“老王妃真那么凶吗?”
  “哎哟,那母狼简直是一个吃醋精,迫害狂!过去,我在宁王府中之时领教过的她的厉害。她那最令人害怕的整人方法是亲自动手,尖硬的指甲专拧我的身子。她认为我的哪个部分长得比她好窨,就猛然出手狠拧这个地方。于是乎,我的胸、腿、脸……身上的每一个部分都曾经被那双爪子拧伤,抓得发红发紫!所以,我已发誓不要再见到她,宁肯到京城丰庆侯府去。哪想到如今又一步步朝南昌走去,去靠近那个恶魔!”
  说到这儿,燕艳双眼一红,就要淌下泪来。
  “不过,既已安排姐姐别馆独居,想来也不至于再受老王妃的虐待了。何况,还有朱玺王子的保护。王子是一个十分尊敬姐姐的人。”
  “你说王子么?”燕艳冷冷一哂,“他的尊敬之中包藏着邪念。这件事,他知我知。”
  “呵?”石文宇一惊,旋又宽慰道,“姐姐忍耐一段时间,看在侯爷和王爷份上……”
  “侯爷,你以为他真心疼爱我么?”燕艳仰头望天,因为她那晶莹的泪水已经溢满了眼眶。然而仰起头来之时,恍亮的太阳却射得她眯起眼睛。这样一来,泪珠儿反倒盛不住,从眼角之上滑落下来。
  石文宇没有再问话,静静地看着她,想替她擦泪,却又没敢伸手。
  燕艳掏出罗帕拭泪,哀声道:“姐姐的苦日子无法说出口来。侯爷疼爱我,只是像养猫养狗的主人对待小猫小狗的那种专横的爱……几年来,我就一直过着这种可怜日子……”
  说到这里,燕艳已经伤心得泣不成声,忘情地伏在石文宇壮实的肩上。
  原来这位表面上尊荣富贵的美人儿竟然有着这种苦楚。一股伸张正义,扶救弱小的侠义之情油然而起。他的心狂烈地跳荡起来!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忍心推开这位寻求保护的弱女子的依靠,更何况她是他心目中的姐姐。
  “我不去南昌,死也不去南昌!”燕艳在颜栗,她的悲伤已经转化为怨恨。
  “有侯爷的亲笔书信,王爷的亲口指令,姐姐会得到保护的。”石文宇只好温言抚慰。
  “我不去。”燕夫人从文宇肩上抬起头来,凝眸看着石文宇仓皇的脸,惨然冷笑,“要是你再叫我回南昌去,我就碰死在你的面前。”
  石文宇闻言心里一惊,慌忙竟伸手抓住她的肩头问道:“姐姐,你,你究竟要兄弟怎么样?”
  “我要跟你们走!”燕夫人昂起头来,胸脯微挺,坚决地说,“上山落草,下海打渔,天涯海角我都跟你们去。”
  “这……”石文宇自然是深切同情燕艳的不幸遭遇。然而想到天星宝石尚无着落,他的口中便吐出这样几个字来:“这,这如何使得呀!”
  “有什么使不得?”燕艳焦急地说,“我看得出莫妹对你的情意。不过,只要你们不嫌弃我这个苦命的姐姐,我愿与你们同生死,共荣辱。请不要把我看成王侯贵妇。我本出身贫贱,能捕鱼,会纺纱,不怕吃苦,我们三人天涯浪迹,管他南昌北京,管他宏图小图……”
  说到这儿,燕艳的声音愈来愈细了,与其说在倾陈心迹,不如说是在哀哀求告。正当文宇仓皇无计之时,却听得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自远而近,绕过温泉的墙边走来了。
  “文少爷,夫人——”这是卖艺女小姣的声音。
  石文宇、燕艳霍地站起身来。
  “哈哈,哥哥姐姐在这儿好自在、好清闲!”话音未绝,朱萸已紧跟着小姣绕过墙沿。
  “小妹,快过来歇歇,可劳你累你了!我们洗了温泉浴在这儿晒晾头发……”燕夫人托辞掩饰。可惜,她慌张之际忘了散开头上的螺髻。这一个细节怎能逃过朱黄的眼睛呢?
  朱莫俏皮地一笑:“哥哥姐姐有何新的打算安排,快些告诉小妹一声吧。”
  朱萸出言双关,话中带刺。石文宇敏捷地听懂了全意。暗想,这个小机灵已经生了猜疑,便不禁心头一凛。朱萸的脾气与手段他是见识过的。燕艳却以一颗钟情之心听偏了语意,误以为这位小妹妹在开她的玩笑,便顺势道:“小妹,姐姐不去南昌了,我要跟你走。”
  “跟我走?”朱英果然对燕夫人的心事一猜即中。她看了看表情木然的石文宇,心头一酸,一针见血地说道:“跟我走?我一个小女子怎敢当此重任?还不如求求我的大哥,叫他带你私奔了!”
  文宇一听顿时面容失色,心想:这妮子说得出做得到,怕要出事!着急万分之间遂施出以柔克刚之计,便坦诚地将燕艳的真实遭遇通盘告诉了朱英。
  血惨惨的内幕令这位侠女心肠一软。听完石文宇的介绍之后,她长叹一声道:“姐姐,想不到你过的是这样的日子。不过,眼下还是只好将你寄放到南昌。我们兄妹有一件头等大事急着要办。”说到这儿,她那刁钻的天性复又重现,展颜道:“来日我们兄妹大功告成之时,定来接你共同私奔好了!”
  朱贞既已释然,一场风云散去,文宇也就放了心,便转换话头问道:“金凤山丐帮总堂一行情况如何?”
  朱萸道:“托燕姐姐的福,今天运气真好,我在总堂遇上了老爷子,他老人家正要动身去上官山庄。侯府中发生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他告诉我,果然是太阴教抢走了天星宝石。爷爷还以上官博的名义给太阴教教主写了一封信,叫我带去面交。他还与孙长老合绘了一张彩云谷的路线图。……此刻爷爷恐怕早已下了金凤山,去上官山庄了。到了上官山庄之后,他还要上京城通知色目商店。他说,前锋由你我去打。后盾由老爷子亲自联络。走吧,我们赶快回客房看图商议。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
  说着,也不看燕夫人的脸色,朱英扯了扯石文宇的衣角,转身走去。
  燕艳也只好跟随着下了山坡。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彩云凶谷深系女儿情
  原来,那个神秘的彩云谷就在赣闽交界之处的崇山峻岭之中。
  大约是老天爷看承吧,护送燕夫人到达南昌之后,毋须东西辗转,顺路朝东南方行来,便可到达彩云谷。
  石文宇一行离开金凤山之后,又整整奔波了两天,方才买舟顺长江南下。由于军情紧急,文宇和朱萸各怀心事,故而船过芜湖时,也没有依从燕艳的意愿,在家乡暂作勾留,便经桐陵,过安庆入湖口转九江,下鄱阳湖,直达南昌。
  这一行可称得上一路顺风。
  乐了朱萸、石文宇,可苦了燕艳。因为愈是顺利地早日到达南昌,就意味着她愈早地接近了黑暗与苦难的深渊。同时也将与心爱的入儿作痛苦别离。也许这是最后的几天相聚了。不管朱萸和石文宇如何安慰、许诺,燕艳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到了南昌王府之后,一切都按照王爷的吩咐作好了安排。燕夫人果然是别馆香闺,锦衣玉食,加上一群俊丫环,几位干练的老妈子专门服侍,石文宇和朱英都感到放心。多情自古伤离别。石文宇、朱英只在南昌王府里住了两夜,便匆匆启程了。最为动情的当然是燕艳。她的车轿一直相送兄妹二人到了南昌城外的十里长亭。燕艳和朱英都流了泪。燕艳流的是诀别之泪,朱英挥的是难舍与同情之泪。石文宇更是神色黯然,他的心,乱极了!
  喝过了饯别酒,兄妹二人对燕艳说了一番不久定来看望她的保证之后,便依依作别了。
  一直到石文宇骑的白马与朱英那红披风黑毛驴的影子消失在东南方的烟云之中时,燕夫人才无精打采,心内空空地起驾回城。
  她在南昌王府的遭遇如何?这是后话了,暂且按下慢表。
  且说石文宇、朱萸根据朱之也与丐帮孙鹤长老共绘的地图,离开南昌城南门外的十里长亭取道东南,朝着赣闽交界之处的武夷山区走去。
  又是几日奔波,二人昼行夜宿,涉水翻山,终于来到了武夷山区。
  按图索骥,这天清晨,二人一早进山。穿过几道峡谷,绕过几道瀑流,果然来到了图上标示的“冷热坪”。
  冷热坪本是一道奇异的山梁子。独特的地形地脉,阳光和气流给这个地方造成了一种堪称奇绝的现象;山梁子的北面寒冷,南面则酷热。冷与热的分界线便正好是这个山梁。于是,自古以来“冷热坪”因此得名。
  翻过冷热坪的当儿,果然和煦的阳光之下,一阵暖风扑面而来。小毛驴扬蹄撒欢,白骏马也引颈嘶鸣,山谷中拖起一串长长的回应。“嚄,冷热坪,果然是名不虚传!”上得山梁,朱萸也顿觉暖流扑面,粉颊生热,赞美之间,便将身上的锦缎猩红披风解了下来,露出青衣少女的本色。
  石文宇亦明显地感受到一种暮春或初夏天气的热浪熏人,心想:“朱大伯的地图上果然说得不差:彩云谷终年赤热。未到此谷便觉暖流扑面了。只是在这个奇异的峡谷之中,究竟潜伏着何种危机与灾祸?而要夺回天星宝石,又将付出何等代价呢?”
  “还在想她么?哥哥!”见文宇出神的样子,朱萸刺了他一下。
  石文宇宽厚地一笑,不置可否。
  “说话呀,你!”朱萸撇了一下小嘴,以为猜中了文宇的心事,她的心头顿觉不悦。其实,她又何尝不同情燕夫人呢?只不过她却不愿意任何人夺去她在石文宇心头所占的位置。
  “你说呢。”石文宇抿笑着逗她。
  “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晓得你在想什么?”
  “既如此,又何以说在想她?”
  朱萸一怔,心想:原来你也极会逮人话柄呀。便道:“我看你出神的样子……”
  “与其说想她,不如说是想你!”文宇继续逗这位身边的小妹。
  “想我做啥?”朱萸鼓着腮帮,带嗔地问,其实心头却觉甜甜的。
  “想你那只宝贝的八音石玉镯子。你不是说过朱大伯叮嘱过你到彩云谷时一定要戴在手上么?”“哦——”朱萸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腕子,她那葱白一般莹润的双腕之上光光的,没有玉锔。她又摸了摸胸前,那只玉连环儿紧贴肌肤。这玉连环折叠起来,便就是一只镯子。
  朱萸道:“我不会忘记。”
  二人说说笑笑,有时甚至是旁敲侧击,幽默尖酸,但却是那样的鱼水和谐般地打发着寂寞的旅途。不觉来到了“杨柳叶飘千尺浪,桃花斜带一溪烟”的碧玉溪。踏过长长的板桥,登上沟岸之后,奇迹出现了,好一片灿若云霞般的桃花林与海棠林子。林中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道,道路两旁,海棠花与桃花篷搭成穹庐形的顶子,形成一条蜿蜒曲折的花的隧道。二人欢呼着。轻驱坐骑进入花道之中,只觉得蜜蜂在耳畔嗡吟,飞花在鬓边轻摇,心痒痒的,情浓浓的,只是根据地图所示,穿过花道,便将进入彩云谷的大门胭脂沟。凶险的前景岂能容人有半刻轻松!
  这一段比那“夹岸数百步,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桃花源更为宏丽壮观的八里桃花道,对石文宇、朱萸来说正是在这种极其绚丽而又极其紧张的气氛之中闯过的。
  进了胭脂沟,二人已是落英满头了。
  非但如此,骏马的鬃毛上,神驴的尾巴上都沾着花瓣。真个是“花衬马蹄忙”呵!
  这胭脂沟原本是一条平整的谷道,两旁山崖之上桃花、海棠、月季,以及簇簇的杜鹃和胭脂花几将这条神秘山沟装扮成一条花巷。朱萸惊叹道:“这沟里有四时不谢之花,成胭脂之色,大约胭脂沟也就以此得名了!”
  文宇点头认可。他实在是佩服朱萸的聪敏。
  二人明显地感到进入沟底气温似又大升,仍然进入了一个亚热带的天地。
  愈是进入谷底深处,道路也愈弯曲起来,两旁崖壁上以及路边的花树草茎,也就愈为奇特。
  这时,朱英对文宇说道:“哥哥,你可见过这些花树?”
  “从未见过。这不就是朱大伯叮嘱的,叫我们万勿接近的奇花异卉吗?”
  “我想准是,”朱萸面呈警惕之色,“让我这头驴儿开道吧!这牲畜被通灵性,前年还跟随爷爷闯进岭南毒花山!”
  于是二人相随而行,迂回入谷。
  前行不及两丈远近,带头的神驴突然驻足踟蹰了。朱萸一惊,却发现了路旁崖缝之中伸出了几蓬肥大的树叶,状如芭蕉,但是叶片却成梳齿形状,酷似放大了几百倍的“含羞草”。只不过这种植物杆粗叶肥,合拢起来,能将人身裹住。
  麻烦的是这肥大的叶子如伞似盖般地罩住了路顶,不仅如此,有几张叶片还拖曳下来,稍不注意就会碰着行人的头肩。
  灵驴止步,骏马也就停蹄了。
  这时,石文宇只觉剑光一闪,那柄寒光莹莹的紫电匕已跃出剑鞘飞入朱萸手中。只见她一挥短剑,路边的一条蛮荆老藤“嚓”地断开,朱萸捡起藤杆远远地朝着挡路的肥叶抛去,果然怪事发生了:叶片疾如鹰爪一般抓住了藤杆,接着众多的“梳齿”也卷合拢来,死死抱住这一枝茶杯大的古藤!石文宇正欲称奇,朱萸却闪电出剑,只听得“咔嚓”一声,头上的毒草叶冠连同那被裹住的藤杆顿被削飞!
  障碍得以清除,毛驴、白马都相继通过。朱黄勒住小毛驴,翻身跳下,小心翼翼地走近那跌落路边的毒叶一看;那一段被裹住的老蛮荆藤业已变成黑色,藤皮之上粘了一层黑红色的汁液,坚硬的藤皮正在被这种汁液浸裂!朱黄尖指拈起崖壁上的几只黑蚂蚁,丢在汁液之上,顷刻之间蚂蚁便化成水!
  “好厉害的吃人草!”石文宇吃惊地瞪着眼睛。
  “是呀,蛮蔗虫蚁尚且如此,何况人呢!”朱黄长长舒了一口气,一股细细的冷汗从她的脊背之上冒了出来。
  于是二人十二分小心地沿沟谷继续前进。
  闯过了吃人草一关之后,朱英发现崖壁边的鲜花渐渐少了。一段道路是山花野草相间,颇有点江南三月杂花生树的风味。这些野花,有映山红,有野玫瑰,更多的是叫不出名来的小花儿。鉴于吃人草的阵仗,二人都不再去攀惹任何花草。
  行走间,朱英又观察到崖壁上多生出一种状若青云般的细叶植物,每一丛自然形成一团,针叶如网,漫成伞状,叶间开出七色小花,像一柄柄绚丽多彩的花伞,又似一团团旋转着的彩云!
  “多奇美的花儿呀!”朱英情不自禁,女儿家爱花的天性使然,她差点儿想伸手去摘。不过,又终于没有伸手。
  因为,她胯下那头小毛驴又在通灵似的摇头踢蹄了!
  朱黄拔下云髻之上的犀牛骨发针来,疾手刺进那彩云花的茎汗中心,又抽出来,却不见异状。毛驴见她这样去试花,便愤怒地踢前蹄,怪叫了一声!
  朱英亦觉有异,但一时又不知异在何处,便只好让驴往前走去。
  向纵深走去,石文宇、朱英二人均感热风扑面,谷沟愈加蜿蜒曲折,宛若迷宫。走在前面的朱英发现,地上横七竖八地拖伸着一些藤蔓,粗如儿臂,便急忙勒住小毛驴儿,下地察看。
  只见这些土红色的藤蔓,与山地土红色浑然一色,串联着崖壁间粗大的根兜。而这种奇树的叶子却状如剑麻,作扇形向空间散开;犹如一柄柄利刃向外辐射出去。
  朱萸殊觉稀奇,便与石文宇退出三步之外,她找着了一枝长长的树条,着意碰了碰那拖在地上的藤蔓。
  这一碰奇迹出现了,藤蔓动了起来,网一般卷向树兜,同时剑叶也向收卷的藤网直刺!
  “好险呀,杀人树!”娇叱声中,朱萸当机立断,已纵身驴背,冲了过去。
  白马如飞,文宇也闯过此关。
  当两人惊呼着回头再看时,那张藤网便又已慢慢布在地上。
  “萸妹,你如何看出那是杀人树的?”石文宇甚觉惊恐。因为要是稍不留心,踏入其中,触动那些藤子,便会连人带马被闷了进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记得小时候,最爱缠着爷爷讲故事,他老人家不止一次地讲到过南方山里的杀人树,想不到今天终于遇上了!”朱英回味着小时候坐在爷爷膝前听讲故事的情景。她没有父母亲,很小的时候,她便跟着爷爷四处飘游,要不,爷爷便将她寄养在好友家中。特殊的生活环境,既锻炼了朱萸的适应能力,也为她提供了偷学众家之长的绝好机会,是以大智人山上官博也对这个小妮子刮目相看,寄重于她,让她协助石文宇护送天星宝石回归色目国。
  对于上官博这一招险着奇兵,朱之也是能予理解的。
  这时候,石文宇也自然地想到了朱萸身世之谜,不过,但凡容易触动别人伤痛之事,他都不忍提及。
  又是小毛驴令二人回到了冷峻的现实之中。
  这头灵性的牲畜此时又停蹄不发了。
  二人跳下坐骑,仔细看来,崖壁路面未见异状,又蹲身下看,也未察出什么东西。正自徬徨间,石文宇却轻“嘘”一声:“呀,有毒蛇!”
  朱萸看去,只见文宇瞪着一块路边的巨石发愣,便凑身过去。
  石文宇指着石上几道微带异色却又闪闪发亮的带状条斑道:“这就是毒蛇布下的信线,观其色,视其状,很可能是鸡冠蛇!如果不小心触动了,将会受到毒蛇的突然袭击!”
  “真的?”朱英没有想到大咧咧的石文宇会有这种经验。因为这是比杀人树的藤子更难辨识的信号,又是比杀人树更加机动灵活的敌手!
  “我的老家红霞岛上就有这种毒蛇。父亲教会了我认别多种毒蛇的信线……”一提起红霞岛,想起了慈父,石文宇不禁黯然神伤了。
  二人小心地绕过巨石,策马前行,转过一道谷崖之后,眼前豁然开朗,终于走出谷道了。
  胭脂沟。九弯十八盘,奇花堆垒,恶树毒蛇,艰险重重,这样诡奇的地方,却偏偏起了一个迷人的名字,大千世界真是复杂纷繁呀!
  然而,这却只是彩云谷的第一道关隘。
  “彩云谷”——这个如诗如画的名称里面,又该包藏着多少凶险与杀机呀?为了寻到天星宝石,兄妹二人不惜一搏。
  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下会心的眼色,放眼向沟外的天地望去,事情又出乎他们之所料;摆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幅美丽的画面。
  群山远远地闪开了,留出了一片开阔的山间小平原。
  良田,美池,桑竹,鲜花,这儿有江南秀色,又具西双版纳的风光。
  出了胭脂沟,便是一块绿草茵茵野花如锦的芳草地。
  两颗绷紧了弦儿的心,顿时感到了一阵轻松。白马、黑驴也停下蹄来贪馋地啃吃起地上的鲜草。
  显然,芳草鲜美,可供食用。
  险闯脂胭沟,灵驴、白马也配合默契,立了大功。深入彩云谷之前,就让它们吃个饱吧。二位小主人也得歇一歇气,调整一下心绪。
  石文宇在芳草地上坐下来,朱萸也跟着坐下。
  石文宇从白马身上取下水囊和一只牛骨小碗,倒了一碗水送给朱萸。
  接过骨碗,朱萸一口口地吮吸着这事先备下的井泉。一缕缕清凉之气和甘甜之味顿时浸逼心身,她疲劳顿消,感到全身又充满了力气。
  接着文宇便又倒了一碗水自己饮用起来。朱英正欣赏着石文宇仰脖次水时的粗窸之态,一时间竟然忘顾左右了。
  殊不知,这块芳草地上却已悄悄发生了变异。当敏感的朱贲觉察到什么时,事情已经发生了。
  二人差不多同时发现了有人已从身后悄悄逼近。掉头望去,三个妙龄女子已经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二人发现,这三个女子差不多都是十七八岁芳龄,相同的身高,健美的身材,双丫髻,钗钿压发,合体的劲装、长靴,手持长剑,同样的俏美,要不是三人各着红、黄、绿的衣裤,一时间实在不好区分。
  再一看,三人各具特色,清纯而且乖巧。不过,此刻他们却都是满脸冷肃,带着杀气。
  “你们好,众位姐姐,”朱莫情知来者不善,但还是温言以呼,“我们冒昧闯入宝地,还望多多包涵。”
  石文宇向三位少女抱拳道:“在下兄妹二人专程到贵谷来拜望冷谷主,烦劳禀告,就说山东上官山庄有人求见……”说完之后,装成一副从容大度的样子,却挤弄了一下他那虎彪彪的眉眼。
  本来有点怯生的人却装成大度,本来憨厚的却挤弄了几下眉眼,这就在客观上造成了一种极其可笑的形象。
  “嘻嘻!……”红黄绿三位少女突然被他逗得笑出声来。不过,她们立刻觉察到自己的失态,敛了笑容,又摆出冷森森的面孔,只是三人粉腮之上却泛起了一片轻红来。
  三人的微妙神情已被朱萸灵敏地捕捉住了。她有些生气,不过没有怒形于色,却反而说道:“有劳众位姐姐通报谷主。我哥哥生性老实,言语之间如有冒犯,还望原谅。”听了朱萸这番话儿,三女更不由得凝目注视起她这位生性老实的哥哥来。哪知这一瞧,她们都不约而同地芳心一顾,这位哥哥是一个何等英俊的男子汉呀,纯真善良的气质和英俊的形象构成了一个真善美的统一体。三女禁不住好感顿生,脸腮又红了。此刻她们已经忘了谷中的戒律,但凡陌生人(特别是陌生男人)闯入,格杀勿论!
  三女中的绿衣姑娘最早清醒,她娇叱道:“你们究竟是谁,胆敢闯入本谷?”
  石文宇道:“刚才我和妹子都已言明,我们来自上官山庄,专程拜望彩云谷主的。”
  “谷主从不接见陌生人。念你二人年少无知,赶快走吧,不然你们后悔莫及。”又是绿衣姑娘在说话。
  “姑娘,我们好不容易进得谷来,实在有要事求见。”石文宇出言恳切,“不见着冷谷主,我们是死也不会出去的。”
  绿衣女此时银牙一咬,狠下心来,叫道:“你们真愿送死,我也顾不到那样多了!”
  一语既出,三道剑光乍起,三人翩然飞至,犹如天女穿花。
  剑招之快,令朱英和石文宇二人同时感到不同凡响;三柄利剑都是直刺周身要害。
  不过剑光却是一合即分,石文宇、朱萸以更为凌厉的二人双剑合璧顿时化开了三女的险招。
  一阵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绿黄红三女犹如三只扑花的彩蝶一般聚合又分!她们踩稳了桩子之后,互相交换了一记惊异的眼色。因为这一对少年兄妹剑术实是诡异,而力道也大得匪夷所思!她们感到,对方那长短宝剑之上推过了一排厚重的力墙,撞得三女轻盈的身躯向后飞去。
  说时迟,那时快。
  三女站定之后,只见那位绿衣人儿迅捷地从腰间解下一条绿色罗裙,文宇猜不出她要干啥,正自犹疑间,只见这少女“嗖”的一声拔地跃起,手中罗裙状的玩意儿当空一抖,化成了一张大网向朱萸和石文宇罩下来。
  不过,绿衣女这一招术却早被朱萸看透了。石文宇未及看穿的东西,往往先被朱萸识破,这不能不说是她厉害的地方。
  差不多就在绿衣女飞跃撒网之时,朱萸也同时拔地腾起,她指剑一挑,挂住网丝,但网丝十分柔韧,加之又无法着力,因而一时竟然没有割断。朱萸顺势就空翻了两个连环筋斗,宝剑柄上的吞口带着丝网竟然朝着绿衣少女反罩下去!
  “阿绿姐!当心!”黄红二女同声惊呼。
  然而,突变的情势已无法扭转,一张软丝网已将阿绿姑娘紧紧缚住。只见她就地一滚,花容失色,丝网却认不得主人,将她愈捆愈紧!!
  红黄二位姑娘扑上去抢救被缚的姐妹,却被石文宇挥剑拦在圈外。
  阿绿落网,网绳却执于朱萸手中。
  阿绿半坐于地上,见两个姐妹正与这位陌生汉子怒目相持,自觉眼前事态严重,便怒问朱黄道:“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想要活命就带我们去见谷主。”朱萸威势逼人。阿绿道:“我说过了,谷主绝不接见陌生人。”
  “也好,那就别怪我剑下无情了!”朱芡银牙紧咬,便要挥剑劈下。
  红黄二女见状却一声惊叫。石文宇剑锋指处,形成一道劲气凝成的墙,二女无法突入。
  网中的阿绿,只觉剑光森寒,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朱萸挥剑斩下,本是虚晃一剑吓吓这个妮子,其目的仍是要见到彩云谷主冷月婵。突然,朱萸持剑的手软软地垂了下来,她暗中运气,却是一丝劲也提不上来,连脚也乏了,忍不住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她回头望望石文宇,见他也正以剑柱地,显然是很不得劲,却硬撑着不倒下去。
  这时,那穿黄衣的女子疾走上前,放开了网中的绿衣女子。穿红的也上来帮忙。却听她自言自语道:“怎么这个时候才发作,若再晚上一会儿,只怕阿绿姐姐的性命难保。可是作怪,既然他们中了那毒,怎么又不昏倒?”朱英虽然身子动弹不得,眼中却瞧得明白。她暗自叫苦,心想:自己一路小心留神,终究还是着了人家的道儿了。现在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了。
  阿绿出得网来,又是狼狈,又是气恨,拾起地上长剑便向朱英刺去。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一股劲风击上剑刃,“叮”的一声,一枚梅花针击得剑尖一斜。
  差不多与此同时,朱萸身后响起了一声娇叱:“住手!”
  虽然阿绿武功修炼不甚高,比之朱萸差得很远,但她此次由于痛恨朱萸的一番作弄,这一剑倒使了八成力。一枚梅花针能够在这样远的距离击中长剑,并使剑尖偏移。这种发暗器的本领与准头,也当数此道中的高手了。凭着她露的这一手暗器功夫,朱英就判断此女武功远高于红、黄、绿三女。
  阿绿等不由得一惊,回头望去,只见十步开外,正立着一位亭亭的劲装紫衣少女。又是一个绝色的女子!她的装束打扮,连发式和钗钿均与红、黄、绿三女一样。
  紫衣少女神情肃然。不过,没有带着怒气和仇视。
  她朱唇微启道:“谷主有令,请二位少俟入宫!”
  这一来,一触即发的紧张形势顿时得以缓解。阿绿收起手中长剑。红、黄、绿三女立即拥向紫衣少女身边同声喊道:“阿紫姐姐!”接着,便是一阵低语。
  当三女再转身向着石文宇、朱英时,那眼光之中已掺进许多友善的成份了。阿紫向二人望了一眼,点了点头,又转身吩咐道:“阿红、阿黄、阿绿,你们三人快去扶起那位公子,跟我先去取了解药,给二位少侠服下,时间长了,怕浸入心肺,对身体大大有害。”她却去扶起了朱英。
  四女扶着石文宇、朱黄二人过了芳草地,登上一个高坡,进了一座石头砌成的殿堂。堂内有动装壮汉站岗。那些站岗的大汉见了四女,都躬身行礼,可见四女在谷中的地位甚高。四女走到殿堂东角的一根大石柱旁,拨动柱上机关。只见柱基侧面的一块地板自动移开,露出一道长方形的洞框。洞框之中灯烛辉煌,一排石级引向另外一个天地;彩云馆。
  兄妹二人被扶着下了石级,原来这里还别有洞天:好个山水园林,绣楼朱阁,犹似幽雅的江南庭馆。
  四女扶着二人又过了一个茶花小岛,绕过一道曲桥,进了桥边的一间精舍之中。四人扶石文宇、朱英坐下。阿紫叫阿黄、阿红照看二人,她叫上阿绿,进了里间。片刻后二人手中各托着一杯香茶,喂石文宇、朱英立时饮下。他们也未及看清茶的样子,只觉得一丝淡淡的清香还留在唇边。
  过了片刻,阿紫见朱萸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忙解释道:“姑娘不要担心,你二人中了我彩云谷中独有的彩云花的香毒。凡中此花毒者,半个时辰内即昏迷不醒。若四个时辰内不服我谷中的特制解药,毒入经脉之后,就会武功全失,形同废人。适才二位已服过解药了。只需再休息一会儿,内力自会恢复。不知姑娘这会感觉可好些么?”
  其实,朱萸自服下解药后到现在,正暗自调息,果然觉出内力正一点点恢复,只是还不能开口致谢,只得点头示谢。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果然二人就觉恢复如初了。二人正待开口致谢,这时,阿绿从外面回来,对阿紫道:“阿紫姐姐,夫人说两位少侠的花毒也该解了,叫你领两位进厅,她要见一见两位远客呢!”在说这一番话时,她满脸的喜气,还特意看了朱英两眼,眼中却夹杂着惊异的神色。
  阿紫忙领二人出了精舍,穿过几进房屋,来到一座金壁朱桷的楼台前面。她示意二人在台前的石梯下稍候,便轻移莲步,走上台阶进了楼台。
  朱萸心想:这里大概就是彩云谷的神经中枢彩云楼吧?
  二人举目细看,只见檐前,斗拱之上的花饰果然绘着彩云图案。
  正着测间,只听得楼厅内传来一声娇莺鸣啼般的传呼:“请上官山庄来的客人进厅!”楼厅的中门开了,紫衣少女跨出门槛来对二人恭敬一礼,并投以友善的一笑。
  二人进得厅来,放眼四周,只见这座大厅之中,全系书香人家的书房般陈设,朝南靠壁处有一张绣榻,上面坐着一位衣着素雅,芳龄约三十五六岁的中年女子。此人眉若春山,眼含秋水,脸似梨花,体态雍容,说她像月里婵娟倒是恰到好处。
  紫、绿、红、黄四女分站于这位美妇身旁。
  朱英、石文宇交换了一记眼光,二人都认定:这就是彩云谷主冷月婵了。
  果然,紫衣女发话了:“两位少侠,座上便是本教冷谷主!”
  二人一听阿紫介绍,急忙躬身行礼。
  冷月婵微微一笑,那对美丽的眼睛里闪出慈和而柔媚的光辉来,便温声道:“给两位少侠摆座。”
  于是,屏风背后闪出两个壮汉,迅速地端过两张绣凳来,冷月婵指令就安放在她的左手边。
  二人坐定之后,就更有了很好的机会与角度看清这位令锦衣卫也畏惧三分的太阴教教主的尊容了。自然,冷月婵也在仔细地看着这两位勇敢而又艺高的上官山庄来客。
  殊不知不看犹可,一看之下,双方都吃了一惊!
  “天呐,这个小姑娘,她难道——”冷月婵怦然心跳。
  “妈呀!冷谷主怎么长得同我这样相像?”朱萸惊奇不已。
  “哦,哦!这厅堂之中如何活脱脱出现了两个朱小妹?”石文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绿、红、黄、紫四女的眼光也是不住地朝着朱萸和冷月婵对比注视。一时间,厅内众人都处于惊奇之中。
  这时候,屏风背后还有一对眼睛在对比着朱黄和冷月婵的面貌,此人更是惊疑不已。他便是太阴教的总护法袁公伯。
  这位袁公伯今年四十来岁,当年他与太阴教创始人渺渺神妪同创此教,作为渺渺神妪的小师弟,袁公伯以师叔身份扶助神妪传人——爱徒冷月婵主持此教,因而袁公伯在太阴教中辈分很高,而其地位也仅在教主冷月婵之下。
  太阴教既为太阴,自然是以女子为主力,不过也少不了实力强劲的男教徒。这些男教徒便由总护法袁公伯执教。总护法统领总堂,总堂之下设立几个分堂,按武技刀、剑、棍棒、戈戟、暗器、迷香、轻功等一堂一类,分工严密而且周全。
  袁公伯虽为冷月婵师叔,但两人年龄相差不算很大,故而久有追求之心。屡遭她拒绝之后便产生了嫉恨,最近又由这种嫉恨进而发展到了取而代之之意了。
  袁公伯在屏风背后看出了其中的奥妙,心头盘算着一个阴毒的计谋。他不露声色地继续观察事态的发展……
  半晌沉默之后,朱萸回过神来,对冷月婵一揖道:“小辈朱萸拜见谷主,近年来小辈在上官山庄多次听上官爷爷称赞谷主乃女中英杰,几欲一见。”
  “噢——,上官大伯,他老人家可好?”“上官山庄”四字,勾起了冷月婵深沉的回忆。
  “回禀谷主,上官爷爷十分健朗。”
  “这就好了。”冷月婵虔诚地双手合十,接着便极有兴致地望着朱萸。与其说在听她禀告,不如说是在欣赏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这位冷面美人的明丽的神采,溶化了往日脸上的冰霜。厅内气氛和煦如暮春之阳。可是,屏风后面那位袁公伯却愈发不安了!
  “只是,”冷月婵接着问道,“这通往彩云谷的道路,你们二人是如何找到的呢?”
  “禀告谷主。”朱萸又是起身一揖,“是小辈的爷爷画了一张地图。”
  “你的爷爷?”冷月婵有些吃惊的样子,“你的爷爷是谁呢?”
  “踏雪无痕朱之也。”
  “就是那个专门卖消息的朱之也吗?”冷月婵眉心微蹙,“他是你的爷爷?”
  彩云谷主问得来有些刨根挖底,朱萸既感稀奇又觉不快,故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听说朱老爷子近年来偏爱以消息换取宝物了!哈哈哈!”冷月婵禁不住笑了,“这也是一分劳力一分代价嘛!”
  冷月婵笑了,笑得这样甜美。
  紫、红、绿、黄四女也跟着笑了。她们是打从内心的欣喜,因为自从入谷以来,好多年来都从未看见谷主像这样笑过一次呢。
  笑过之后,冷月婵仿佛觉察到了朱英的尴尬与不安,她的眼光便移向石文宇,问道:“这位石相公令尊是谁呀?”
  石文宇对此早已有准备,他想过:既然锦衣卫与太阴教互存戒备,可见洪大奎与冷月婵并非一条道儿上的人,那么关于自己的家事也就不必对这位美丽的夫人过分保密了,因而回答道:“家父石一丘。他老人家已经遁迹江湖二十载了。”
  “哦,哦——”冷月婵面呈凄凉之色,“就是那位云里金刚吧?多年来,江湖之上关于令尊的传说可真是莫衷一是。后来,也就渐渐不传了。近来,你父亲可好?”
  “他——,”显焘,红霞岛遭劫之事,以及父亲遁迹江湖之故,这位夫人尚不清楚。既如此,石文宇不知应该作何回答!他支支吾吾用眼光去向朱萸找寻答案。
  “启禀谷主,”朱萸立即打破僵局,“小辈专程送来上官爷爷的书信。”说着便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件来,双手呈给端坐于绣榻之上的冷月婵。
  冷月婵伸手接信,却有意注视着朱萸那宛若嫩藕般的手腕儿。她拉着朱萸那白玉嫩笋般的手腕儿爱抚地摩挲着。
  一股激情与爱的意念从心底升起来,强烈得令她心颤。
  红、黄、绿、紫四女当中,第一位贴身侍女兼爱徒当推阿紫。冷月婵疼爱阿紫的主要原因。是此女最知心。果然,厅中这明暗里的一切微妙情态阿紫已尽收眼底,并且作出了判断。见夫人如此激动,阿紫忙道:“二位少侠远道来此,风尘一身,时候不早了,也该到客室去休息,待夫人看过信件之后再作处置如何?”
  阿紫自然是对着冷月婵在请求指示。
  冷月婵点了点头,动作很轻,生怕震落了溢满双眼的泪珠儿!
  她没有当面拆看来信,是因为她料定这一对儿女乃是为天星宝石而来。然而,此时最令冷月婵感兴趣的已不是那颗无生命的瑰宝,而是眼前这个有灵有肉并且很可能同她有着特殊渊源的小姑娘!
  正因为如此,冷月婵指示采用最高的规格接待两位少侠;将他们分别安排在彩云馆的客房之中。
  彩云馆区直属谷主冷月婵管辖,除了总护法袁公伯和总管李桐之处,另外的男教徒们非经允许,一律不得擅入这个禁区。
  密室是临时腾出来的两间精舍,这儿前临荷池,背靠小丘,四周是花圃草地,在这个迷宫殿的彩云馆区里面也称得上是一个位置和风景俱佳的好地方。
  冷月婵特别指令爱徒阿紫照料朱萸、石文宇二人的起居饮食,故而生活起居都安排得舒适而惬意。
  住在彩云馆中,一眨眼便是三天过了。三天当中,石文宇兄妹二人再也没有见到冷月婵的影子。二人也曾利用一切机会四处打探,结果却一无所获。非但天星宝石音讯皆无,就连冷月婵其人也不知隐身何处了。
  要在这偌大的彩云谷寻觅天星宝石,无异于大海捞针。二人真有些焦急起来。
  仍然是按照往日在宁王府中的习惯,石文宇、朱萸仍是每天晚饭之后,对着半岭山风演练他们的双剑合璧。
  入谷的第三天黄昏,二人正在小山坡前舞得起劲,忽听得背后有人吟哦:“半岭山风闻剑啸!两位少侠果然是身手不凡呀!”
  二人停剑一看,来人身材高大,气宇不凡,四十来岁,言谈之间显得有些诡诈。石文宇抱拳道:“大叔夸奖了。请问尊姓大名。”
  朱萸心里却生起了一种警惕:能够进入彩云馆的男人恐非寻常之辈。
  “在下袁公伯,交个朋友吧!”说着对朱萸一笑,“其实两位在芳草地上展露的武功,前天我已从远处看见了。真是顶儿尖儿的!不知师承何人?”
  “我们二人法无定法,自己摸索,胡乱创了几下,大叔请多指点。”朱萸嘴快,抢在石文宇前头,作了这一番别出心裁的答复。
  袁公伯还要再问什么,不巧阿紫翩然出现了,她嘻嘻笑道:“小姐,公子,你们要的纸笔我已分别送到客室。快去看看是否适用?”说着也不看袁公伯的脸色,拉起朱萸的手就走。
  石文宇、朱萸跟着阿紫绕过池塘,进了朱萸的临时香闺。
  三人坐定,果然见书桌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上好的宣纸和笔、墨、砚台。此外,还摆上了一大瓷盘蟠桃。
  阿紫指着鲜桃道:“夫人特意关照,专门去蟠桃园摘回来的。尝尝新吧!”
  二人心头一暖,终于听到夫人的消息了!朱萸遂问道:“这几日夫人到何处去了?我送来信件,她过目了吗?”
  阿紫一笑:“夫人正为谷中事务忙碌。小姐送来的信,她已经看了。不过,夫人尚未示下,只是叫我等小心伺候!”
  “阿紫姐,刚才那位在山边观看我们练剑的袁大叔是做什么的呢?”朱萸好奇地问。
  “他是本教总护法。按辈分,夫人也叫他师叔,我们该称他师叔爷了!”阿紫说。
  “这么说来,他的权力和地位都顶高啦?”朱英试探着又问。
  “这个——这个自不待言。”阿紫答话十分仔细,生怕说错了话,“彩云馆中除了袁护法和李总管,是不准别的男人出入的。”
  “李总管又是谁呢?”石文宇问。
  “李总管名叫李桐,有一张长着毛的脸。样子难看,心眼儿可特好。不过,近年来,李总管长期不在谷中。”见二人听得专心而认真,阿紫怕他们再问,就说,“不该问的事不要多问,不该去的地方不可乱走,这是本谷的纪律。夫人要我告诉两位。”
  说罢,抱歉地一笑,阿紫称说自己有事要办,就起身告辞了。
  阿紫走后,二人再次咀嚼着她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共同的结论是:对李总管充满好感;对袁护法,讳莫如深。
  朱萸、石文宇仿佛从阿紫的语气神情之中会意到一些微妙的东西。
  只是几天来,为何夫人不对来信作答呢?
  当晚,万籁俱寂,只有温温虫鸣,习习柔风。朱萸看了一阵书,又练了一会儿字,无法入睡,就盘腿坐在床上,行起吐纳之功。月光将她的倩影投射在壁上。
  正自半入定状态之时,窗外庭间的一声轻响,如同一片树叶落地的声音,令她一惊。虽然她听出了,这声音是有人从她窗前走过。
  眨眼之间,朱英已如燕子般飘身出窗,朝向月光下的黑影追去。
  黑影转过小山坡,朱萸也在坡壁停下,黑影轻,朱萸更轻,由于功高一筹,黑影始终没有发现已被跟踪。而朱萸却看出那是一个身材娉婷的女子,那形态就像是阿紫。
  “是阿紫!”闪过山坡时朱萸终于瞧清楚了,“她要干什么呢?”
  朱萸轻捷地靠着山壁绕到背后去,便听得山阴之处的一丛合欢树下传来絮絮人语。
  原来是阿紫与人在月下幽会!
  朱萸立时感到一阵子面红耳赤,便欲遁去。然而一种好奇心却又情不自禁地将她留下来,而且更加趋近了两步。
  不过仍然听不清二人说话的全部内容。
  低声絮语中闪过话来:“究竟有什么事情呀?老是在人家窗前,孤魂似的徘徊。要是夫人发现了,哼!”这是阿紫略含责备的语气。
  “好妹妹,你别生气嘛……我冒险前来会你,自然有要事告诉你……”这是那位男子的声音。
  “赶快说吧。……看你吞吞吐吐的!”
  “你别远远躲着我嘛,我……”
  “我走了。”阿紫似有些生气,“你别想再骗人了!”说着已经退出树丛。
  “别这样,好紫妹,我真的有密情相告。”青年拉住了阿紫,又躲进合欢树丛;一阵更细的谈话声令朱萸实在无法听清。月光下,树丛中,一男一女的确在商议着一件极其机密的事情。
  朱萸潜身于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后面,可惜再也没有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了。
  一刻钟之后,阿紫就匆匆离开了,青年失望地空伸着双臂,拥抱着的却只是满怀清风明月!
  “多么古怪的幽会呀!”朱萸想。于是,彩云谷主驾前这位紫衣婢女,在她眼中又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殊不知,就在朱萸离开卧室这一刻间,另外一个黑影闪进房中,取出那柄她练武时专用的长剑,极其敏捷地在剑锋上做了一个手脚,又还剑于鞘,神不知鬼不觉地隐出房外去了。
  次日,仍不见彩云谷主发下指令。兄妹二人便秘密商谈起动手的步骤来,突破口选中了阿紫。
  在当天黄昏之后,朱萸与石文宇一起练剑。既谓之曰“练剑”,就有时真杀有时假拼,不过基本上是一种假设的模拟。
  朱萸施出“天女散花”撒下满地剑辉,而石文宇合之以“仙童扫叶”,归纳这两柄宝剑所施放的力道而汇合为一股雄宏的剑气,席卷着山树之间落花飞絮流向四处,正当时,突然间朱萸剑光一撤,剑走偏锋,划着了石文宇飞起的衣角。“嗤”的一声,衣服如触火石,顿时燃起一蓬火来!
  接着;从远处传来一声惊呼——一个旁观者的惊呼!
  电光石火之间,二人顺势跃出两丈来远的圈外!
  朱萸剑走偏锋,是由于被一枚飞石击中剑刃。发石者,这样的准头,劲道实在令人吃惊!也幸亏是朱萸这样的顶尖儿高手,才未如投石者所愿,换了别人,这一剑早已循着石子的势头,洞穿了石文宇的躯体。
  也幸亏得对方是石文宇这样功力杰出的侠士,应变于千钧一发之间,不然亦已以身试剑了。
  毋须乎洞穿要害部位,只要稍微划破一点儿肌肤,中剑者就完了,因为剑上有毒!那衣角生火,不正是最好的证明吗?
  兄妹二人惊骇地对视一眼,见双方未损毫发,才放下悬吊起的心。接着便是近身看剑,检查燃火的衣角!
  毒!一层绿莹莹的粉状剧毒!这是一种从石头之中和草树之内提取出的毒汁的综合。朱炎与石文宇都自然回想起胭脂沟中的毒树、毒花。
  “此毒就产自谷中!”朱黄悄声对石文宇说。
  “只是如何到了你的剑上?”石文宇不解。
  朱萸开始追思:几时自己曾经离开过这柄剑呢?答案是昨天晚上跟踪阿紫那时刻。
  可是,石子暗器为谁所发?此人与施毒者是一个人吗?二人都各自猜测。
  已经寻着那位发出惊呼之声的旁观者,她就是婢女阿紫。笑眯眯地站在远处观看练剑的阿紫正看得出神之际,突见异状,她禁不住惊叫出声来。
  这一男一女本是谷主的贵客,阿紫肩负着伺候和保护之责。何况,在一见到石文宇之后阿紫心中竟产生了一种好感,就像当年作为青衣侠女的朱萸在繁江镇与石文宇初次邂逅时产生的情感一样。大约这是少女和少侠同性与异性之间极易产生的那种情愫吧!
  差不多在朱萸检查手中长剑与石文宇那燃火的衣角的同时,阿紫起身过来,仔细地观察了一阵,她已是柳眉倒竖,杏眼含嗔。不过,阿紫一言不发,又似有难言之隐。
  她静听着兄妹二人的对话,默默地挽住朱萸的手臂向客舍去了。
  进入客室,阿紫说了一句话:“我定将此事原原本本禀告夫人,两位少侠可要多多留神。”说罢,便退出房去了。
  阿紫的表情暗示了谷底风云,不过也反衬出她悉知内情。
  二人更是坚定了拿她当突破口的信心。
  彩云谷里热烈的春天,黄昏降临得仿佛比京城之中要迟一个时辰。直至阿紫辞出房去,二人才感到暮色已甚苍茫,需要秉烛了。
  谈话是在朱萸室中进行的。这时二人均已发现,桌上墙台之中又换上两只新烛,石文宇便取出千里火,打燃了将烛点上。
  刚刚搁好蜡台,不意窗外来风吹熄了烛火。
  又点燃,不一会儿就又被吹熄了。
  奇怪!当石文宇第三度点燃蜡烛时,还是朱萸眼尖,她发现了窗孔之中插入了一节纸卷儿。
  小心取出,展开一看,见上面写着歪歪斜斜的四个字:烛火有毒!
  朱萸“扑”地一声吹熄了蜡烛。二人同时闪身出房。
  屋外春夜恬恬,寂静如斯,只有泉吟、虫叫,一幅明月清风的画儿,哪有什么兴风灭烛、递纸示警的人影儿呢?“我屋里有未点完的蜡烛,到我那儿去。”石文宇无意间执着朱英温软的手。
  “嗯。”朱萸的手让他那宽厚的手掌握着。
  二人借着月光走到文宇房中,其实两间房子距离只有几丈远。
  二人摸进了房,只见一片月色已经斜照进窗,屋里半明半暗。二人仍是手牵手,仿佛听见对方的心跳。
  进房那阵文宇在前,朱萸在后,探到书桌前,文宇伸手去摸蜡烛,不意竟扭住了朱萸的香屑,勾着了她的粉颈!
  两颗心更猛烈地撞击起来。二人没有彼此推开,却反倒紧紧依偎。她小鸟依人般地扑进他的怀抱,而他呢却对她忘情地抚爱着!耳鬓厮磨,两张嘴唇合在一起。一刻之间,他们忘了自我,忘了周围的险境,春风沉醉,犹如夜色与月光之交融。
  一刻过去,二人立时清醒了,最先清醒的是石文宇,他放开了朱萸。
  “怎么啦——你?”朱萸梦呓般低语。
  “我,呵,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谁生气呢?笨人!”
  这时刻,二人都完全平静了。一阵沉默,他尴尬,她害羞!
  “点烛呀,你!”朱萸鼓起了勇气。不过声音里充满了深情。
  石文宇摸到烛台,叹道:“奇怪,我的蜡也给换过了!”
  他打燃了千里火在屋内四处一寻,两截昨夜剩下的蜡烛已不畏而飞!
  石文宇正待点上新烛,朱萸拉住了他,轻声说:“可能也有毒!”
  二人只好踏着月色去寻找阿紫。
  阿紫的闺房就在彩云馆的东西绣楼之下,此刻,恰至二更,阿紫正好在屋中。
  朱萸把阿紫带到现场。
  看了蜡烛和字条,阿紫又给朱萸换上两支新烛。对比之下,这一对被称“有毒”的蜡烛身略粗,颜色微黄。
  阿紫道:“小姐和公子房中的蜡烛是我下午亲自换下的,只是却不是这两支,”她扬了扬那两支毒烛,接着又道,“待我来试一试这两支烛中是否真的有毒。”
  阿紫去鸡舍中捉来一只公鸡,点燃毒烛,放在公鸡鼻上一熏,果然,公鸡垂头昏晕过去。
  朱黄又取来文宇室中的蜡烛,点燃熏鸡,那只尚存一息的牲畜拼命地蹬了几下脚就死去了!
  “好险呀!果然全是剧毒蜡烛!”三人骇然相对。
  阿紫不禁自语道:“剑上涂毒,暗器击剑,又炮制毒烛,莫非是他……”
  “他是谁呢?”朱黄追问。
  阿紫花容失色,顿时不语。
  “阿紫姐,你说呀!”朱萸摇着阿紫的手。
  “哦,我说什么来着?……不,不不,我只是一种猜测……”阿紫吞吞吐吐,既为难,又惶恐。
  “阿紫姑娘,难为你了,夜已深了,请回房休息吧。”石文宇见状,出言相慰,让阿紫下此台阶。阿紫走后,一种临战的气氛笼罩着两间客舍,兄妹二人也就在这种气氛之中各自入睡了。
  第二天清晨,袁公伯突然出现在石文宇门前。见文宇已经漱洗停当,袁公伯看看未经点过的蜡烛,一缕惊诧之色飞过眉间。不过,他极快地掩饰过去了,以总护法的身份问寒问暖,问他们兄妹住的、吃的是否习惯。天南地北地扯了一通之后,直到早点摆上,才告辞而去了。
  袁公伯的神情,石文宇已经看在眼里。
  彩云谷是一张迷人的网。
  几天来,网绳已经渐次张动。举纲者虽还不甚明朗,不过,目标对准阿紫这个知情人绝不会错。兄妹二人考虑了好多个方案,又都逐个推翻了。于是,朱萸巴望着夜晚的到来。
  明月夜,温柔风。
  朱萸倩立窗前,监视着那条通往山坡的小径。
  约莫三更时分,视野内,路端身影一闪。果然,她又燕子般掠过,正是那位阿紫。
  朱萸计算过了,正当阿紫绕过山坡时,她即流星般飞跃过去,隔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好使得阿紫无法发现她。
  轻步转过山坡,仍然是月下那丛合欢树中,阿紫在约会着她的情人。
  二人谈话的声音极低,似怕被春风带走,又似怕被月亮听去。
  朱萸猫着腰,轻步靠近合欢树丛,阿紫与她的情人谈得正自忘情,都没有发现身后的异状。二人似于发生了争论。朱英却听不清争执的内容。
  此刻朱萸心头一横,最后下了决心,她猛然出现在二人面前。
   二人大惊失色,退守,拔刀。
  “好大胆的阿紫姐姐!嘻嘻……”朱萸轻叱,但声音不威不怒,却是充满了幽默与刁钻,“这么晚,瞒着我们出来在这里做什么呀?嘻嘻。”
  “哦,是小姐啊!”阿紫也已看清了朱萸,她还刀于鞘,并拉着那青年的手,低声道,“她就是朱小姐,夫人的贵客。”
  接着阿紫又向朱萸介绍道:“他叫曹峰,是袁总护法的小徒弟。他今夜来这里会我,可正是为着你们的事呢!”
  “为了我们的事?”朱萸有些茫然。她对着淡淡的月光看了看曹峰的模样:这是一个眉目清秀的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
  “是呀,曹大哥带来了有关你们兄妹的特急消息!”阿紫神情严肃地说。
  “可是真的?”朱萸亦感紧张,催问道,“请快讲。”
  曹峰这时似在用眼神询问阿紫。阿紫对他点了点头。
  “前天谷里来了两个陌生人,”曹峰说,“这两个人一口京腔,气派不俗。奇怪的是,他们顺利地进了胭脂沟,闯过芳草地,熟门熟道地来到了彩云厅。陌生人会见了袁总护法,原来他们早就认识。”
  朱萸凝眸静听。
  “总护法接见陌生人之后,便叫我出厅去巡逻,显然他们是有要事商议。……不过,我并没有认真去巡逻,而是绕到了厅堂背后,靠近屏风!”
  朱萸急问:“他们商谈些什么?你听见没有?”
  “我断断续续听到一些话,支离破碎的。好像陌生人是为寡取什么‘天星宝石’而来。而天星宝石又已被总护法密藏于‘龙台’之中。”
  听曹峰这样一说,朱萸心头闪现出一缕希望之光,心想:事情果如我所料。但又意识到陌生人的出现,情况必然会更加复杂。
  “‘龙台’这个地方,我也曾听说过,可是到底在哪里呀?”阿紫在问。
  曹峰道:“彩云谷三十八峰七十二洞,唯有潜龙洞,总护法从不让人进去。有几回派我巡逻,也只许走到洞口。我一直在猜想,那龙台或许就在潜龙洞中吧?”
  阿紫猛然想起:“哦,对了!夫人也不许我们进那个洞。”又转而对曹峰道:“想个办法,到洞中一探,如何?”
  曹峰道:“去潜龙洞的路线我熟识。只是,沿路岗哨的口令一日一换,只有派上我轮值时才有机会探洞。我们是定期换岗,一时机就要来了。”
  朱萸心想:也只好寻觅时机了。便叮嘱阿紫道:“此事万勿道与夫人。”
  阿紫一笑:“我倒是害怕姑娘道与夫人呢,因为我看出了夫人对姑娘可是特别喜爱。”又道:“我心中的疑团至今也未能解开。”
  朱英忙问:“什么疑团呢?”
  阿紫道:“在姑娘剑上涂毒,而又发石击中姑娘宝剑者,看来这两个现象自相矛盾,难道是出于一人之手?”
  朱爽蛮有兴趣地问:“你为何这样看?”
  阿紫道:“是呵,那飞石的准头、那神力、那施毒的本领,看起来都非他莫属!”
  朱英也道:“对。还有那两对毒烛。”显然朱英已猜出阿紫所言的“他”是何许人了。只是她并不点破而已。
  阿紫道:“如果说是他涂了毒,却又怕毒剑伤人才发石击剑,岂非一桩怪事?”
  朱萸道:“不过,我可想通了。他飞石击剑正是为了乱我剑路,令我失手伤人!因为我的剑法是绝不会自行错乱的。”
  阿紫猛然大悟:“姑娘之言有理。那人好歹毒呀!倘若被发现,他还可以据此装好人。真是一石双鸟呀!”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母女重逢瑰宝却遭劫
  通往潜龙洞的山道关卡重重,岗哨全由太阴教男教徒轮值,每日一换。口令也是每日一改。
  这天夜晚,曹峰终于告诉阿紫:“明日由我带队值勤把守潜龙洞。口令是:甲——白虎;乙——青龙。”
  深夜,阿紫扣开朱英的房门。
  次日凌晨,石文宇、朱萸已化妆成本谷武士,按曹峰所绘草图指引,于巳牌时分赶到了潜龙洞附近。
  二人发现:离潜龙洞口约一里许,岗哨渐密。不过,正确口令帮助他俩通过了重重关卡。
  潜龙洞确是名副其实,态若潜龙,你即便接近洞口,也很难发现它的脉络。
  这又亏得曹峰草图的指引,万仞绝壁下方有一天然洞穴,壁间树木,荆棘丛生,壁势陡峭,形成天然掩体。人在上端只能俯视着万丈深涧,是绝对无法发现壁上洞口的。那岩缝之中长出的荆条野藤柔韧坚实,太阴教武士们就地结织为软梯,倚壁悬挂,掩藏于草树之中。局外之人,即使到了岩顶,也看不出一点儿端倪。二人到了岩顶,寻得岩间软梯,顺梯沿墙壁而下,果然到达洞口。
  这是一道竖长的山缝,缝口只容一人进出,四周荆棘遮掩,若不细心察看,就是到得洞前也会错过的。
  “果然是天设奇险!”石文宇攀下了软梯侧身进洞,一只手紧紧拉住朱萸。
  二人入洞十余步,果如曹峰图上所示:“十步开外则穹隆空如巷道。又二十步,巷道分为两条岔路,名为生死路。死路连接一天然毒水潭,坠入潭中,销尸化骨!生路则可通龙台,不过却是机关重重!”
  二人走至巷道分叉处,只见大盏的松明子灯将洞中照出一片明亮来。而两条岔道岩壁之上,也是一路松灯,蜿蜒如两条火龙。
  这是一上一下的两条隧道。
  二人停步于岔道之口,不敢贸然分路了。
  “该死的曹峰,为何不将生死二路指明呢?”石文宇着急地顿了一下脚。
  “恐怕他也不知其所以然呢。”朱萸冷静地望着明晃晃的松灯出神,“曹峰热恋着阿紫。他对她必然是知无不言的。”
  文宇点头,却焦急地看着朱英的眼睛。
  “曹峰不是说过,死路连接深潭吗?”朱萸眼中焕出了虹彩。
  “是呀。”文宇不解。
  “既然如此,当有冷气回流。”朱英指着洞势斜上这条岔道说,“你看,这一排松灯跳动,晃悠得好凶!”经朱英一点,石文宇顿时彻悟,激动地说:“对呀!你是说,这条路冷气更多,——它连接着毒水潭!”
  “嗯。”朱爽点头道,“我看十有八九是这样。”
  “走!”石文宇拉起朱黄的纤手便要向这条下斜的岔道上走去。
  “不忙。”朱萸挡住了他,走向上斜路,借着跳跃的灯火之光蹲下身来仔细查看路面,又摸了摸壁壁,弹落指上尘土。旋又转步下斜路口,照样细察路面崖壁,转过身来说道:“下斜路崖壁路面干净光洁,常有多人走动。你看这条上斜路,路面盖了薄尘,壁间也有蛛网,可见长期无人问津。再加上灯火势态的提示,可以断定,上斜道为死路,下斜道才是生路。”
  这番令人折服的分析判断,使石文宇敬佩不已。自然,他也真正明白了大智山人之所以要这位朱小妹辅助他护送天星宝石的良苦用心了!
  石文宇无限激情地握了握朱黄的手,捏得她感到隐隐生痛了,便嗔道:“你,看你?”
  石文宇这才醒悟,放开手掌,憨然一笑,一脸的歉意。
  是以,二人毅然沿着选定的生路走下去。
  不过,此时已是石文宇在后,朱萸在前了。
  果然,借着松明灯火,二人见岩壁路面皆极光滑,定是有人时常走动。
  二人亲热地拉着手,小心而行。约莫走了三十来步,即见路势更为下落,松明之下,前有石梯,文宇欲踏梯而下,又被朱萸挡住,只见她拔出长剑来,以剑尖触试石级,原来,但凡双数梯级皆为翻板。二人只得踏单数梯而下,算是又闯过一关。
  “多危险呀!”下完了石梯,文宇回过头去,真有些不寒而栗地问朱英道,“妹妹怎么会这个机关?”
  “头次来这个地方,谁能看得出来?”朱萸也是余悸不已,“曹峰还提醒过,生路沿途有机关,我们只好摸着石头过河。”
  下了石梯之后,二人明显地感到巷道一下子变窄了,这又令他们紧张起来。
  这一回是石文宇在前,他手执上官博给他的玉龙剑,轻碰着身前的岩石,不意“忽啦”一声,壁间有刀刺出,文宇上身后仰躲过,便又以宝剑探触对面岩壁,果又有利刃刺出,他挥剑斩断利刃,见其中一张刀叶之上血痕犹新。
  石文宇、朱萸皆惊异不已:“有人先来过了,还受了伤!”
  “是呀,这又是谁呢?”朱萸发现了地上的血迹。
  两颗心缩得更紧了。他们万分小心地探步深入。
  又是几十步路程,二人发现前方松明照耀之下,巷道忽然扩开,中间形成一块长方形的天地来,心头实觉稀奇,正举步迟疑间,朱萸“哦!”的一声呼出:“有人!”
  顺着她的手势看去,果见崖壁阴影里有一蜷缩的人形。
  二人驱步向前,只见这人肩间负伤,已经昏厥过去,一张长满虬须的脸,不丑不俊,自然也看不出因受伤失血而变得苍白。
  石文宇见此人特殊的相貌,不禁联想起阿紫的介绍来,悄声对朱萸耳语道:“他,莫非就是总管李桐?”
  “我想是的。”朱英思忖,“不过他怎会弄成这个样子呢?”
  “是呀。真奇怪!”石文宇已经把住此人的手腕,左手中指探近他的心窝,一阵暖气逼乳突穴传遍全身,此人顿时苏醒了转来。
  石文宇撕下衣襟,朱萸接过手去替这人裹好刀伤。
  虬髯汉子靠着岩壁慢慢站起来。原来,这是一个差不多跟文宇身材相同的青年。
  虬髯汉子看清了石文宇和朱萸,眼中露出一种极其亲切、友善的光彩,自报姓名道:“在下李桐。近年来因公务长期闯荡江湖,未能及时回谷恭迎两位,实在是失敬得很。”说罢抱拳一揖。
  不知怎的,文宇、朱萸二人都觉得这个陌生的汉子,其相貌虽从未见过,而其气质却似曾相识。听他这样一说,二人心中都感受到一种暖意。这种印象与初识袁公伯时完全两样,尽管李桐此时比袁公伯当时要狼狈得多!
  “哦,李总管,久违了!”石文宇抱拳还礼,“未必然总管认识我们兄妹?”
  李桐单刀直入,对朱莫道:“姑娘去年中秋在京都城隍庙被几个陌生人评议芳容时,其中就有在下。燕夫人寿诞,姑娘与夫人共舞《霓嫦羽衣舞》时,在下也在席前观赏。后来,在下又去麝兰院、琉璃阁子,诛杀锦衣卫飞贼,却漏走了画轴中的黄樱宝石。至于去年秋初在双珠寺替色目人解围,那是更远的事了!”
  朱萸惊喜得凤眼生辉,抓住李桐的双手摇道:“李总管,这么说,您也一直在为着天星宝石而奔走呀?!”
  李桐点头又摇头道:“也是,也不是。我……哎!一言难尽。你们看,进了自己的窝里,我却血溅地迒。总护法,机关算尽,果真称得上厉害!不过幸亏你们没有受伤。”
  石文宇道:“亏得总管走在前头,真可算得上前车之鉴了!”
  “嗨——!”李桐舒了一口气,“这下子恐怕没有难关了吧,我们快进去,迟了恐怕有变。”
  李桐忍住伤痛,领着二人走进前面这块平整的长方形地段,哪知三人刚一进入中间,突然听得身后“咔嚓”两声巨响,两道粗实的铁栅门自岩顶落下,将坑道严严实实地卡断了,三人正好被关囚在两道铁栅之间。
  三人骇然对视,那眼光是说:“糟糕,关铁笼了!”
  两道铁栅,两面岩壁顿成囚笼!三人犹如笼中之鸟。
  石文宇、朱萸着急万分,同时都对李桐心生埋怨之情;要不是他刚才说过“这下子恐怕没有难关了”的话,二人又何至于误入牢笼呢?
  不过,李桐此刻却甚为镇静。他做了一个手势,叫二人不必烦躁,便朝着前方铁栅走去,踮起脚尖往岩壁缝中摸索起来。
  正在这个当儿,忽然后方铁棚外面响起了一声怪笑:“好个李总管,勾结贼伙,进入潜龙洞,是何居心?”
  袁公伯出现在铁栅之外。
  “噢,总护法,是我们呀!”朱黄赔笑道。
  “我晓得是你们。”袁公伯恨恨地说,“也只有你们才干得出这样的事情!”
  “总护法,”李桐忍气吞声,“两位少侠本是夫人的贵客呀!”
  “夫人?你别抬夫人来压我。都是她把你们放纵坏了。为了本谷安全,我耍毫不留情地执行教规:放毒熏死你们!”
  “袁公伯,你别欺人太甚了!”李桐怒气陡生,“首先应被绳之以法的该是你而不是我们。近日来,你与朝廷中人私下接触,出卖本教利益,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我等此行,正是与你这个奸贼算账的!”
  袁公伯一时语塞,紧接着就嚎叫起来:“抬毒草过来,熏死他们!”
  两名武士抱过一捆毒藤,袁公伯狂怒着取下一柄松明子火炬,就要去点火。
  “哈哈哈!”朱萸一阵爽朗娇笑,“总护法,毒焰无情,黑死了我们,你也逃不了。它的劲儿可比毒烛厉害得多!”
  经她这样一说,袁公伯的手一抖,他真的也犹豫了,举火不定。
  朱爽又道:“再说,夫人知道,恐怕也不会饶过你的!”
  袁公伯咆哮道:“小妮子,你的后台也硬不了几天啦!我不毒杀你,三天之后你等也必将饿死在洞中,知道吗?”他拍拍腰间,“这道出洞铁栅的钥匙只有一把,就在我的身上!”说罢又是一阵狂笑。
  袁公伯指挥着武上将毒藤搬走了。看来他决心让三人困在洞中饿死。
  李桐趁机又去岩间摸寻,终于掏出了一柄亮晶晶的钥匙。不过,这柄钥匙只能打开前方栅门。果如袁公伯所言,身后(出洞方向)的铁栅再也打不开了。
  只可进,不能退。不过,纵然这样,也总比进退两难要好!
  三人正要朝洞中深入,只听得背后响起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原来,夫人赶到了。
  再说昨夜阿紫替朱英传去消息之后,才顿觉轻松,因为她帮助石文宇兄妹做了一件大事。替喜欢的人办事,心中自是感到安慰。阿紫毕竟是一位侠义而善良的姑娘呀!
  然而,回房之后,她却又觉得事情远比她一时的热情冲动之中所想到的要复杂得多!
  她首先想到的是那位阴险毒辣的总护法袁公伯。朱英姑娘剑上染毒,飞石击剑衣襟燃火,以及他兄妹房间同时出现的毒烛,这种种迹象,不正好说明袁公伯之流已经对夫人的两位贵客心怀叵测了吗?而今,他俩又冒险深入潜龙洞,总护法又岂能轻易放过?
  何况,曹峰所传消息,至多也只是洞外的情况,那洞内分生死二路,即使找到了生路,也是机关密布,二人断难生还!
  如果事情败露,曹峰必将暴露,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到头来,矛盾的火线便会牵往夫人头上去。阿紫隐隐觉得,冷月婵与袁公伯近日来对于石文宇、朱黄闯入彩云谷之事发生过几次争执。两位首领之间潜伏着的矛盾已由于对待这两位客人的不同态度而表面化、激烈化了。
  这一切,于客于主,于自己于曹峰,于本教,于谷主,于护法,皆会引起严重后果!愈想愈深,也愈令她胆寒。阿紫当夜竟辗转难寐,迷迷糊糊直至鸡鸣秀谷。
  草草地梳洗了之后,她便匆匆去到朱萸窗下,意欲陈其利害,劝她慎行。
  可是,阿紫迟了一步,石文宇、朱萸早已化装进山了。
  阿紫惶惑之至,连早点也无心吃,便去彩云楼禀告冷月婵。
  阿紫向谷主请过了安即长跪于地。夫人屏退左右之后,吃惊地听完阿紫一五一十的跪禀。
  冷月婵没有责备阿紫,也来不及责备她。她知道事态的严重。遂带上宝剑揣了那柄月牙金钗的黄金镇山令箭,带上阿紫匆匆向潜龙洞进发。
  二人赶至离洞里许时,果见岗哨密布,互对口令时,却被哨兵锁了关卡,不予放行。
  原来,袁公伯临时传令改了口令,先前的口令是专为诱石文宇兄妹进洞准备的,袁公伯考虑得很仔细,为防冷月婵进洞救人,特在石文宇兄妹进洞后就改换了口令。
  口令不对,任何人也不予放行,包括教主。这是冷月婢制订的教令。武士们真是这样严格地执行着。
  太阴教之所以令锦衣卫也惧怕三分,就是由于它有无情的纪律。
  阿紫拔剑击关,叱道:“夫人亲临潜龙洞,你们瞎了眼吗?”武士道:“口令不对,天王老子也别想过关。请夫人恕罪。”
  回话者是一个彪形汉子,他气势夺人,因为此人乃是袁公伯的心腹。不过他的话是对的。夫人点头冷笑道:“好说了。”便只好摸出预先准备好的镇山令箭,金钗月牙令来。
  这是太阴教至高无上的信物,持了它可以畅通一切秘道险途。谁敢逞令,则将会受到最可怕的酷刑。
  看清了这彩云谷仅有的一枚“金钗月牙令”之后,武士启关,夫人与阿紫才得以下软梯进洞。
  沿途关隘重重,先后玩搁,故而冷月婵赶至“铁厅”时,三人正好被困于中。
  其实,袁公伯在指挥武士搬走毒藤之际,正遇夫人匆匆进洞。适逢他在暗处,正好躲闪过了。
  冷月婵赶进洞来,倒出乎他的意外。尽管他为防万一而临时改变了沿途的口令,哪料到冷月婵会心细如发,算计在先呢?
  于是袁公伯又只好悄悄地跟在冷月婵背后,复又入洞,他心里冷笑道:我虽你也过不了这铁厅的栅门。
  冷月婵轻车熟路来到了铁厅之前,这时,李桐正好摸出岩间钥匙打开了前方的铁栅。三人见谷主突然出现,不约而同地喊道:“夫人!”
  冷月婵面容冷漠。她看了三人一眼,那眼神是爱恨交织,那神态是嗔怒参半。
  冷月婵没有吱声,却又从身上掏出一柄钥匙来,“咔吱”一声,铁栅门又被打开了。藏在暗处的袁公伯不禁大吃一惊,他差不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她也能打开此门?谷中不是只有一柄钥匙由我掌握吗?哦!这个婆娘从来就不信任我,她又是留了一手。唉!我又棋输一着。”袁公伯恍然大悟。不过,的的确确已经迟了一步。冷月婵带着阿紫顺利进行。
  李桐与石、朱二人正待声明、解释,却被冷月婵的一记手势断然止住了。
  五人快步入洞。二十步之外,进入内厅,松灯辉耀之下,内厅大如宫殿。这是一间自然形成的空腹厅堂。
  石文宇、朱萸放眼一看,三方合围的岩壁之中,已被石块隔成数间整齐的宝窟,大厅中央有一低台,台面及四周全为石钟乳形成的几条相互绞缠着的白龙。龙头、龙尾、龙身、龙鳞,全由石钟乳、小石笋自然形成,栩栩如生,巧夺天工!真没想到,大自然将这一杰作埋藏在地之深层,犹如深山藏宝!
  “龙台!龙台!”朱萸欢跃着跑上前去,她几乎忘了眼前的情势。
  “果然是洞中潜龙!”石文宇望着松灯映照下的彩色蟠龙。
  趁着众人瞠目而视的一刹那,冷月婵却潜入龙台之后打开一小洞窟暗门,支灯一照,高兴地说:“宝石尚在!”
  这时,伶俐的朱萸却已凑近她的身边,快手拿过锦盒一看,却发现已不是原先那只木匣了。立即启盖一看,失声道:“不是这一枚!”
  她这一喊,可急坏了其余四人,于是五人齐聚松明之中,惊看这盒中之物。
  “噢,黄樱宝石!”石文宇惊呼。
  原来此物正是朱之也从马昂爱妾处偷出赠与孙女儿,后又被朱芡悄悄藏入琉璃阁子画轴之中,给无耳贼手下盗走那颗黄樱宝石。朱英顿脚:“天星宝石又被掉了包!”
  “你说什么?”冷月婵骇然。
  “小妲可别乱说呀。”袁公伯从黑暗之中站了出来,“这颗宝石,本座费九牛二虎之力亲自从色目舞女斐特娜手中夺回!”
  “哦——是他!杀死斐特娜的是他!”石文宇、朱英立刻回想起斐特娜中暗器时的惨状。二人也就更进一步确认那日练剑时以石击剑者,必是袁公伯无疑了。正如阿紫所言,只有他才有那样的准头与力道。虽然为脱干系袁公伯用了石子。
  朱萸说得很准,天星宝石是被袁公伯掉了包。那是几天前他在屏风之后看清了冷月婵与朱萸酷似的面容之后,那是他窥出了夫人与朱萸之间可能存在着极其秘密的血缘关系之后。他意识到二人必为天星宝石而来,而到头来冷月婵又极可能将宝石送与朱萸,于是就断然调包了。何况,近日又确有朝廷神秘人物潜入谷中与他相见,并许之以极其优厚的条件,使袁公伯赃胆更大,是以一意孤行。基于这种前提,今日之剧便一幕幕演出了。
  “你从何知道这不是天星宝石?”冷月婵的问话打断了朱英的心思。
  朱萸道:“是天星宝石我怎么会不认得?”
  “天星宝石究竟是什么样子?”冷月婵问道。同时她也在回忆袁公伯盗回天星宝石之时的情况:当时正值黄昏,厅内刚要传泄,袁公伯捧进一只锦盒来,揭开盒盖说这便是从王府之中夺到的天星宝石,要谷主过目。冷月婵对这类事情向来冷淡,加之当时室内光线极,暗她瞟了一眼盒中那枚蓝莹莹的大宝石,并未细加欣赏,便同意藏进龙台之中。
  此刻,回想起来,除了枇杷大小、珠光闪烁等笼统印象之外,就再也无法唤起更清晰的记忆来了。
  朱萸道:“天星宝石大如枇杷,色泽淡蓝,三十六面体,呈三十六颗星星,对着光源星光闪烁,犹如满天繁星相映生辉!”
  听了这番叙述,夫人大是惊异,她真有些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失悔了。
  这时袁公伯突然斥道:“一派梦呓!”
  冷月婵见袁公伯恼羞之状,不禁冷冷一笑。又问朱黄道:“你在何处见过这颗天星宝石?”
  朱萸略一沉吟,方道:“我与石大哥就是为送天星宝石而从上官山庄到了王府。”
  袁公伯道:“撒谎!天星宝石分明出自色目舞伎手中。”
  朱黄道:“你的话只说到了一个尾巴尖儿。如果夫人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你的谎言将不攻自破!”
  袁公伯以攻为守:“飞鸟松鼠也无法进入的潜龙洞,谁能将宝石换走?小姐言下之意,是说本护法为最大嫌疑了!”
  “是不是你,总护法你自然清楚!”见袁公伯耍赖皮的样子,朱萸柳眉一横,她真想动手,又由于夫人在场而不便妄动。她的右手本来是要去拔取暖间的短剑,却又临时改变主意而将锦盒递还夫人。朱萸心情激动,出手迅速,不意让袖口飞起,将粉生生的右臂裸露于松灯之下。
  右臂之上,一圈玉镯子映着松灯粲然生辉,那悬挂在镯子上面的玉片儿随势相碰,击出极美的乐音!
  冷月婵顿然一怔,美丽的瞳仁里面闪露出惊喜的光。她不顾一切地捉住了朱萸的手臂,仔细察看起这戴上臂弯的玉镯来!
  “哦,哦,孔雀绿,巧镶缀纯黑玲珑的宁窑石片!”冷月婵眼眸中焕出灿烂的虹彩,“难道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巧合?我不信!”
  冷月婵抚爱地摩挲着朱萸的纤手,她看清了姑娘手上的玉镯子果然是黑绿相间,多层相套,略一摇动,宁罄石片即响成八音!
  一股情与爱的意念从心底涌上,冲得她心灵震颤。他禁不住问道:“姑娘,你这玉镯子从何处买来?”
  “买来?”朱萸不解她的用意,“爷爷说,这是妈妈留给我的。我自小戴到如今!”
  此时“妈妈”二字对冷月婵具有无比强大的震撼力和刺激性!她这冷冻了多年的心房突然透进温暖的阳光,冰雪融化,春水泱泱,化为泪涛涌上眼帘。冷月婵差点儿把持不住了。
  眼前这位娟娟少女,就是失散十七年,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儿。冷月婵恨不得将朱英纳入怀中,喊她,亲她,闻一闻她的肤发之气,倾听她青春的心跳……
  然而,阴险的本门败类袁公伯就在身旁。李桐虽说可以信赖,但毕竟不是亲人。母女重逢,该说有多少自家的话儿要倾诉呵,这潜龙洞里,龙台之旁,战云重重,气氛太不合适。冷月婵将心一横,断然发话道:“出洞,护法、总管请各执其事。两位客人跟我回彩云厅。”
  冷月婵如此决策,在目前这种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关头,可以说是极具战略家风度。
  事情很清楚,天星宝石实为袁公伯所换。
  如果当场认女,那么也许这一场儿女深情之后便会带来一场血腥的杀戮,那袁公伯将因更加暴露而与冷月婵公开反目。如果这样,当导致太阴教崩溃。冷月婵绝不愿意。何况,母女相逢本为今生头等喜事,冷月婵也不希望在这种时候同袁公伯闹翻。于是,她断然采取了以退为进之策,松了弓弦,还箭于囊中,退后一步自然宽。
  朱萸、石文宇跟随冷月婵回到彩云厅中,阿紫奉上茶点,二人陪谷主饮过一盏香茗之后,石文宇便欲告辞回房去。冷月婵挥手留住了他。她早就看出朱萸投给石文宇的眼光是那种含情脉脉,包含了那样多的幸福和满意的深情啊!而冷月婵本人确实也十分喜欢这个淳朴、忠厚的俊小伙子。
  “莫儿,把手伸给我。”冷月婵示意朱萸将绣凳移到她身边,紧挨着自己坐下。她满含着爱意对朱萸道:“我这样叫你,你可愿意?”
  “夫人,我很愿意。”朱萸心中虽然有些不解,但此时她只觉得特别地温暖,“夫人本来就是长辈嘛。”
  “这就好了!”冷月婵喜悦地笑着点头,旋又撩起朱黄的衣袖,露出那粉嫩的手臂和戴在上面的那只璀璨的玉镯来。她再一次仔细地观看了玉镯,和姑娘这睫毛浓密的眼睛,轮廓分明、同样有着极其纤美的鼻子和嘴唇,这不是活脱脱的又一个自己吗?这种感受,在今天特别强烈,可信。
  冷月婵激动了。朱萸却有些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起来。自己与谷主十分相像,不仅她本人深深感觉到了,而文宇也多次对她提起过。其实,冷月婵心中的感觉,朱萸照样有,而且十分强烈。自个儿身世之谜,没有一天不令她猜测。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感情日益强烈。
  见朱萸沉默而腼腆,冷月婵心中好生怜爱,她抚着那镯子,满脸含笑道:“萸儿,把你这镯子给我看……看,可好?”朱萸正要去解那镯子上的扣儿时,却见冷月婵已动手解开了这只三层扣套的玉镯,霎时间这只紧紧箍住朱萸手臂的镯子便松散成为一条玉连环了!
  朱萸惊异地看着冷月婵。因为这个稀世奇珍,除非是它的主人,没有人能懂得它的变化和开解办法,可是眼前的这位慈爱美丽的冷谷主却轻而易举地解开了它,莫非她……
  “这只玉镯可收可散。”冷月婵轻抚着玉连环,她的眼光已不像是对一个物件,而像是对一个故友,她悠然道,“合而为镯,散则为佩,亦可作项圈。萸儿,你可知这镯儿当今世上只有一对?”
  “是的,夫人。我听爷爷说过。另一只么,它在我妈妈身上,已流落十七年了!”朱萸眼中已生起了潮气,湿润润的。她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总觉得这是要揭示出什么事了,而这件事是关系到她的身世的秘密,所以她这样回答。
  朱萸在仔细地注视着冷月婵,只见冷月婵双手微颤,解开了领口,从衣领中取出一个物件,朱萸忍不住低叫了一声,那是一圈黑绿相间的玉连环,它在熠熠生辉,其色泽、花样、工艺无不与朱萸的那只相同。
  看到朱萸那惊喜又带点迷惘的神色,冷月婵泣声唤道:“萸儿,你不认识它么?它正是你妈妈当年戴走的那只玉镯啊!”
  “哦,妈妈——!”朱英忍不住了,两行热泪,顺着粉腮滚落下来。她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冷月婵的腰,将脸儿埋进夫人的怀中,尽情地让眼泪流淌着。
  “莫儿!十七年来妈妈找得你好苦!妈为你而活着,为你而进了这深山幽谷!如今,老天有眼,真是老天有眼呵!”
  母女俩泪眼相看,相会的喜悦的泪水尽情地流淌着。
  虎狼社会,红粉少妇,襁褓女婴,生生死死,奔出了一个天下,而今又作如此离奇的重逢,多么奇绝的人生,多么炽烈的情爱,又如何不惊天地,泣鬼神?
  石文宇也哭了,哭出了声。他有心于当前,也思念着惨逝的双亲。他,再也无法拥抱自己的生身父母了。
  门边的阿紫也哭了,花枝微颤,奇丽的爱,震撼着她。
  急浪涌过,感情的潮水暂时平息下来。
  随着冷月婵的娓娓叙述,把朱英和石文宇带到了另一个境界……
  京城西郊有一座庄严的府宅,此间的主人原是一员朝廷大将,他骁勇无敌,且为人正派耿直,曾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后四年迈,又不满宦官当权的腐败,便上书告老请退了。老将军的独子李传珍文武双全,在继承了父亲的万贯家财的同时,还继承了一本祖传的武学秘籍和当年父亲在军中任职时,缴获异族头领的一柄削铁如泥短剑:冰雪宝刃。
  李传珍的家私固然令人眼红,然而他家中的两件宝物则更使武林中人垂涎不已了。
  李传珍娶妻冷氏。这位冷夫人名清秋,小字月婵,本是武林名门之女。李传珍与冷清秋二人都还不到二十岁就结了婚。冷夫人也是一位文韬武略、身怀绝技的奇女子,她辅佐丈夫承继着辉煌的祖业,日子过得和睦美满。
  婚后第二年,清秋夫人生下一女,取名蓉儿。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哪知道,春儿刚满一岁,吃过庆岁之酒,并将李公子与冷小姐的定情之物——孔雀石玉连环戴在春儿身上。哪知道一场灭顶之灾便笼罩在他们的头上。
  算起来,距今正好是十七个年头。
  十七年前。京都。严寒的冬夜。
  江洋大盗,无耳贼洪大奎趁李公子不备,率众血洗李宅,杀死李传珍,抢走李氏家传武学秘籍和至宝冰雪匕,烧了房屋。夫人冷月婵救夫不得,忙乱中又失了女儿,在她跳窗夺路逃出之时,身受歹徒箭伤。冷月婵带伤逃至荒郊,与背着春儿小姐逃命的女仆张妈妈相遇。冷月婵悲愤交加,紧抱着爱女,抚摸着女儿项上的孔雀石玉连环,但因她失血过多,便昏倒过去了。待她苏醒之时,方知自己为渺渺神妪所救。冷月婵哭着呼唤春儿的名字,神妪相告:“你的女儿已被一位中年侠士领去。你跟着我练功学武,今后你们母女自有团圆之日。”
  “我要女儿,我要女儿!”冷月婵哭求。当年她才十九岁。
  “真是怪可怜的!”面容冷漠的渺渺神迥却有一颗仁爱的心,“做我的女儿吧,少夫人。在这个世上,老身也是孤身只影,让我们相互慰藉!况且你身负夫家血仇,你要振作才行啊!”
  冷月婵经历了一场灾难台风的扫荡,一颗心直感到空虚而寂寥。眼前这位鹤发童颜的老妪救她于危难,并给她以安慰与关怀。冷月婵一阵感激,便双膝下跪,拜神妪为母,从此作了这位武林奇人的义女。
  在渺渺神姬精心教习下,冷月婵学得了渺渺神功,这是一种饱具寒毒的阴狠掌功,一掌推出则冰寒彻骨之气致人于死地。
  冷月婵秉性聪敏,对神姬又奉为慈母,故而渺渺神姬只将此功单传与义女月婵。
  是时,渺妪神妪已经着手在彩云谷建立太阴教。袁公伯便是神妪的师弟。作为助手,他总领着太阴教中的男教徒。
  三年前,神妪仙逝,弥留之际,将教主之位传与义女冷月婵。
  彩云谷本是渺渺神妪、冷月婵、袁公伯苦心经营了一二十年的天地!
  “哦,妈妈,当年救我那位中年侠士想必就是爷爷朱之也了!”朱英插话道,“江湖之中,恐怕只有他老人家一年到头东游西走,四海为家吧?”
  “你说得对。”冷月婵道,“你们初到谷中的那天,我听见你介绍你的爷爷朱之也时,便作了这样的联想……这些年来,真是苦了朱老爷子。”
  “是哇,我也实感奇怪,怎么自小个儿我就从未见过妈妈,爷爷背着我走南闯北,还经常将我寄放在各位叔叔爷爷家中。他们都挺义气,都十分爱我。我也正好向各家偷学武艺!”
  “哦,是这样!难怪你小小年纪……妈妈我对不起你!”
  说到这儿,冷月婵又流起泪来。
  “莫儿,这些年来,都有哪些人家对你最好呢?”
  “自然要数上官爷爷。”朱萸道,“童年时期差不多在他家过的。上官爷爷还教我许多新武艺。我这剑术就是他老人家亲手教的,还有他的不毛内功法;我差不多也学了多半,直到十四岁之后,爷爷才用他多年来卖消息所得宝物置了一处房产,买了丫环婆子,专为我营造了一个窝巢。只是,令人极为稀奇的是上官爷爷的儿子,华叔叔近年来不知去哪儿了。他们都对我隐瞒实情!”
  这突然提出的一个问题令冷月婵着实一惊。上官华到何处去了,她当然知道。不过,她不能告诉女儿。
  “噢,上官大伯!”冷月婵把话岔开,“他老人家义重如山,在江湖上久享盛名。我的父亲——你的外公还与他有一段极不寻常的交情呢?”
  “真的?”朱萸欢呼道,“怪不得,我就觉得上官爷爷对我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亲切得就像自家的爷爷呢!”
  “这个恩,我们母女一定要报!”
  冷月婵正说到这里,突然之间袁公伯又从背后大步跨出来,他一改洞中冷酷之脸色,抱拳祝贺道:
  “恭喜谷主母女重逢。我是说嘛,小姐与夫人简直长得来一样貌若天仙!”袁公伯满脸喜色,高兴地向石文宇也抱拳一礼。
  冷月婵一愣,遂道:“总护法,今天我实在是高兴,托神妪在天之灵的福。她老人家当年早就预言过,我们母女定有团圆之日的。”
  “托神妪的福!”袁公伯朗声道,“彩云谷今日大喜,后天便是端阳节!我已命令全教上下摆宴欢庆,两个节日一起过。”说罢,又是恭敬一礼,便自退出了。
  彩云厅张灯结彩,彩云楼笙箫鼓乐。袁公伯一手布置,对冷月婵母女重逢来一番盛大庆祝。
  他这样作自有其歹毒用意;一方面获取谷主的好感,以升平之乐,掩盖他业已暴露的狼子野心;一方面麻痹众教友,以实现他的下一步阴谋。
  袁公伯这一着棋并没有骗过冷月婵的眼睛,而且朱萸和石文宇也都看穿了他。只不过,目前不宜发难,大家顺水推舟,后发制人,看他究竟要搞些什么花样。
  冷月婵母女及石文宇各自收拾更衣,准备出席宴会。
  且说总管李桐自从在潜龙洞中听从了冷谷主命令之后,在两名卫士的扶持之下,回到彩云谷房舍中歇息。他肋间的刀伤经过石文宇和他本人的点穴治疗之后,早已止住了流血,并且疼痛也减轻多了。
  潜龙洞发生的事情,令李桐心中极为不安。事情明摆着:天星宝石已被袁公伯调包,而这颗黄樱宝石,分明是锦衣卫士从琉璃阁子之中偷去之物。近日东厂副提督余天济曾化装亲临彩云谷同袁公伯密谈,天星宝石说不定已经由余天济带走了。
  近年来凭着特殊的关系、巧妙的化装术和非凡的应变能力,李桐曾以两种不同的身份,利用殊特职位和权力在彩云谷和锦衣卫扮演不同的角色。他身负重任,也委实生活得太难了!
  几天前,李桐还在锦衣卫督衙管事,几天后,他便以寻觅天星宝石为理由,赶在余天济之前,溜回了彩云谷。
  天星宝石被移花接木为黄樱宝石,说明锦衣卫已经插手,情况十分危急,一场更大的阴谋已在酝酿!怎么办?李桐坐不住了,撑起身来,顺窗格向外望去。正好,一个轻灵如燕的杏黄色身影,云一般向他的屋前掠来。
  “阿黄!”李桐喊声未断,谷主的侍婢阿黄姑娘已经站在门前。
  “启蒙总管,有一异邦蛮女闯过了胭脂沟,进入芳草地。此女武艺绝顶,我和红、绿姊妹斗她不过,绿姐又只好撒开精钢软丝网将她缚住,特请总管发落。”说话时,阿黄娇喘微微。
  李桐听禀之后不禁一愣,问道:“异邦蛮女?她什么样子?”
  “高挑身材,黑眉,黑眼睛,样子绝美。入谷之时,她的头上罩着一张紫绸头巾。”
  “噢,是她!”李桐顿然悟透,对黄衣少女道,“阿黄,我们去。”
  网中蛮女已被押解到彩云厅中。
  袁公伯忙着在厅下彩云馆摆布筵席,无法插手厅上的事情。
  阿黄与李桐出现在厅前,与蛮女打了一个照面。
  “哦,是你?!”蛮女,李桐双方都惊呼起来。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李桐问。
  “你,你不是在锦衣卫督衙吗?”蛮女惊呼。
  二人惊异之余,一连串地提出几个问题。当二人稍微镇静之后,又都明白,这些问题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回答清楚的。
  这时,李桐才意识到,第一件要紧的事情是应该马上给这位色目女子松绑。阿绿解开了精钢丝网的钢绳,阿红、阿黄把住门厅,唯恐这个厉害的色彐女子又跑了。
  李桐一挥手,温和地说:“你们下去吧。”
  三女姗姗离去。彩云厅中剩下色目女和李桐二人。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呵!”色目女凝眸注视李桐,“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去年初秋,燕山道上那位跟踪者便是阁下。”
  李桐点头。
  “搅乱双珠寺罗汉大阵,送还我这紫缎头巾时折了一只孤雁的也是阁下了。”
  李胡一笑。
  “潘宅后院地道口放走我与老字号古玩店谷老板的定然也是阁下了。”
  李桐笑着点头。
  “今天,在这奇险的彩云谷救我出网的又是阁下!”色目女无限感激,“哎,到贵国之后,阁下多次救人于危难,真是恩重如山,请受我一拜!”
  说罢,色目女长揖在地。
  “姑娘,快请起来!”李桐急忙伸手去搀扶色目女,“我也是偶然遇上,拔刀相助……”
  “只是,我实在不明白,阁下既然在京城锦衣卫任职,为何今天又在彩云谷主事?”
  “在下确实是身兼二任。”李桐一笑,“其中的缘故,说来话长,眼下也不到说清此事的时机。姑娘,我倒是想请问你真实身份和姓名,可以吗?”
  色目女道:“阁下乃是我的恩人,既多次救我性命,我当如实相告。我本是色目国公主黛娃仙,又名伊彼丽簪。此次乔装到贵国,专为寻找色目国宝‘天星宝石’。”
  “黛娃仙公主!”李桐一惊,“在下失礼了。公主的身份在下实在不知。不过,公主一行为寻觅天星宝石来到中原,这个意向,去年秋进香双珠寺时,我就看出来了。从此,就一直注意色目商店的动向。只是公主真实身份,竟连我这堂堂锦衣卫总管的眼睛也给瞒住了。”
  黛娃仙一笑。这笑容是如此美丽舒心,使得厅前绚丽的山花也黯然失色了。她微启朱唇道:“我还没有请教尊姓大名呢。”
  “哦,在下,彩云谷用名李桐,在锦衣卫用名吴朗。”
  “真名实姓呢?”黛娃仙俏皮地问。
  “这一一”李桐一怔,“留待来日再说吧,公主不是说过‘人生何处不相逢吗’?”
  二人同时笑了。
  “公主大驾光临,自当报与谷主。”李桐高兴地说,“正好我家夫人今日大喜,幸有公主驾临,那就更是喜上加喜了!”
  说着,李桐按动机关,移开通往厅下世界的楼板,领着黛娃仙公主下石梯进入彩云馆。
  色目公主跟着李桐进入彩云楼花厅,正好冷月婵母女换好了礼服,与石文宇一起在厅中品茗欢叙。
  “呵,石公子,朱小姐,我找得你们好苦!”黛娃仙扑上前去,抱着了朱英。
  “你们认识?”冷月婵又惊又喜。
  “不光认识,还在荫泽堂共过事呢!”朱英对母亲道,“这位色目国大公主,她技艺出众,万里寻宝。”她又转向黛娃仙:“这是我的妈妈!”
  黛娃仙向冷月婵深深一揖:“冷夫人,小女子有礼了!”
  冷月婵下座扶起黛娃仙,欢喜得满面笑容,说道:“公主免礼了,我可不敢当,请快坐,上茶点来。”
  黛娃仙道:“朱小姐的妈妈就是我的妈妈,入乡随俗嘛!没想到进入彩云谷适逢谷主大喜,请受小女一贺。”
  说罢又是一揖道:“小女临行仓促,未曾带上礼物,容我以后再补。”
  一见这位色目美人儿如此注重礼节,嘴巴又这样甜,冷月婵打从心里产生了一种怜爱之情,便叫黛娃仙移座到她的左侧。于是朱萸与公主,一右一左,陪着冷月婵亲切地叙起话来。
  话题自然是围着天星宝石在运转。
  朱萸了解到,果然是朱之也又通过丐帮的途径,把消息送到了王府,黛娃仙用珠宝换得一张进彩云谷的路线图,与商店老板萨威特密商之后便启程直入武夷山了。
  朱萸、石文宇这时才对冷月婵说起了天星宝石最初被色目舞伎斐特娜骗走的过程。
  当朱萸谈到斐特娜曾经拿出双珠寺的镇寺之珠作为换取天星宝石的信物时,黛娃仙大感惊奇,问道:“斐特娜交出那枚佛珠有何特征?”
  朱萸道:“珠大如桂圆,孔内可见罗汉松十三层塔,松下有骑着坐骑的菩萨。”
  黛娃仙道:“这颗佛珠你们可曾稳妥保存?”朱英道:“随身带在行囊之中。”
  石文宇回到室内取出佛宝来。
  朱萸示珠于座前,此珠晶莹如宝石,佛光熠熠,果然是双珠寺的镇寺之宝。
  冷月婵感到大开眼界。
  这时,黛娃仙又从怀中摸出一个黄绫小包来,打开一看,光华四射,又是一粒佛珠!此珠与朱萸手中这颗大小相同,外形也一模一样。
  黛娃仙拈起这颗佛珠,对着亮光,叫冷月婵母女及石文宇透过孔洞细看,又与朱萸之珠比较,只见两颗珠子孔内的图案、佛塔、青松完全一样,唯一的细小差别乃是:朱萸的那颗珠内罗汉松之下为普贤菩萨,骑着白象,黛娃仙的那颗珠内却是文殊菩萨,骑着青狮。差别就在这里,众人大奇!
  而当年,宏达禅师交给色目国长公主的佛珠,乃是这颗青狮珠儿!
  “真邪乎呀!”朱英大感诧异,“可是这颗白象珠儿又如何跑到斐特娜手中去的呢?”
  “公主可还记得双珠寺里那个凶恶的执签僧?”李桐插话道。
  黛娃仙道:“你是说那个没烧戒疤的悟法和尚?”
  “唔,就是他。”李桐道,“是他偷走了仅存在寺中的另一颗佛珠——白象珠。此人本是锦衣卫安插在双珠寺的坐探。他将白珠偷出交于洪大奎。后来,很可能是斐特娜又从洪大奎处偷走此珠。这些支离破碎的现象,今天终算是拼接成了一体,回头去看,才觉得清楚明白了!可惜,天星宝石又被移花接木!”“噢,双珠寺,双珠寺!”朱萸叹道,“今天我算是赢得你这名称的来历了!”
  此时,彩云谷庆祝谷主母女重逢和端阳节的欢宴已经摆好。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章、异卉奇香老怪毙命
  一边是乐宴笙歌,彩云馆笼罩着天伦之乐,一边是机关算尽,袁公伯心头杀机暗藏。
  天星宝石已被袁公伯掉了包,并经余天济揣回京都。然而,这一切又怎能瞒得过这位突然回谷的虬脸总管呢?李桐本系彩云谷干员,后又受夫人之命打入锦衣卫,取得洪大奎信赖担任总管。而今天,天星宝石又被弄到厂卫手中,故而虬脸汉子这个内线人物严重地威胁着袁公伯。自从潜龙洞受伤之后,李桐一直在防着袁公伯的进一步暗害。而袁公伯呢,的确也思谋了两手:一是就地杀掉李桐;二是赶回京城,揭露李桐的真实身份,让锦衣卫杀掉他。
  不过,要想就地诛杀李桐又谈何容易?一则是他的武艺并不在袁公伯之下,二则他深得夫人信任,三则此人计谋过人。袁公伯的尾巴怎样藏,李桐都一清二楚。就这样,袁公伯便加紧拉人马作上京的准备。何况,他多次施毒陷害朱萸、石文宇,事情迟早会被戳穿,夫人既得女儿,他对她的一片妄想也必成泡影,而朝廷方面又许他以高官厚禄,因此,他决意一不做,二不休,死心塌地上京投靠锦衣卫。然而,李桐与冷月婵走在了他的前面。
  欢宴的当夜,袁公伯还在考虑叛逃之时,这位虬脸总管与冷谷主的计谋已经商量妥帖了。
  欢宴之后的第二天,冷谷主便以“整肃内部”为名,命令总护法袁公伯挂帅,在男教徒中逐个清查天星宝石的下落。她自己则负责整肃女教徒。
  冷月婵还按计划约请袁公伯至潜龙洞勘查被人掉走“天星宝石”的龙台现场。谷主陪同总护法来至潜龙洞口,当袁公伯进洞之后,便被事先埋伏好的曹峰等人堵了洞口。谷主则退上了软梯。
  与此同时,冷月婵便命令山口要道的关卡换了岗哨,撤去了袁公伯的亲信。
  这些事情都做得干净利落。自然少不了李桐、朱黄和石文宇等人的得力辅助。
  然而,就在这彩云谷中硝烟未散的当儿,第三天早晨,朱萸、石文宇、黛娃仙三人趁乱突然离开了彩云馆。
  朱萸狠着心离开母亲,一则唯恐母亲爱女情切,留住她不予放行,而给追寻天星宝石的事带来更多的麻烦;再则是两位少侠和色目公主一致认为必须赶快回到京都。三人寄最大希望于这位身兼二任的虬须汉子,只要毛脸人的双重身份不为洪大奎识破,则打探天星宝石的下落总是不难的。
  冷月蝉却为此极感不安!
  彩云谷主冷月婵夫人得女又失,而这个既可爱又淘气的宝贝女儿究竟去向何方?女儿不对母亲透露半点端倪,冷月婵真有些气恼!不过这颗慈母之心却产生了更多的不安与若有所失。长期失女的心灵是黯淡而痛苦的,得而复失,就在她那刚刚愈合的心灵创痕之上又加新的伤痕。冷月婵坐卧不安!在她的眼中,女儿要比天星宝石贵重得多。她要得到女儿,认认真真做她的妈妈,守候在她的身旁,爱抚她,关心她。冷月婵感觉到自己欠女儿的太多,必需补偿!因此,那怅恼之情又转化为强烈的爱。
  差不多在朱萸等三人不辞而别的同时,虬脸汉子李桐也离开了彩云谷。不过,他的出走是事先由谷主允许的。上京打探天星宝石的下落,调查袁公伯勾结外敌的罪行非他莫属。
  袁公伯既已被囚,冷月婵也落得个后院清静,她心乱如麻,决意亲自去上官山庄了解女儿的下落。除了求教上官大伯,还有什么更稳妥的路子呢?何况,女儿的京华之行,就是从上官山庄出发的。
  十七年来的思念,此时此刻变成了一股无法遏制的强大动力,冷月婵留下红、黄二婢住守彩云馆,提升曹峰为副总管,令他临时负责处理谷中日常事务和看守潜龙洞中的袁公伯,一切部署停当之后,她便带着阿紫和阿绿,出了照脂沟,直奔上官山庄而去。
  师徒三人劲装快马,经过五天的疾速奔驰,于第六天的晌午已赶到了上官山庄。
  上官博迎出庄门。冷月婵拜倒在地,热泪盈眶地轻呼:“大伯,多年来您老人家可好!不孝侄女向您老请安!”紫、绿二女也立即跪下请安。
  上官博扶起冷月婵与二位妙龄少女,朗声笑道:“山人夜观天象,有天女星坠落敝庄,我就算定必有贵客降临。婵儿,当年你随令尊到敝庄避暑,那时你才十一岁,一晃便已二十五个年头了!”
  “是呀,真是岁月如流。如今先父却已作古!”冷月婵跟着上官博进了不毛斋,在庄丁们安好的竹椅之上坐了下来。在她的眼中,上官山庄的景色依旧,想起儿时随父亲来此做客的情景,不禁黯然神伤了。
  庄丁们献上了新鲜的茶点,冷月婵细细品茶。
  上官博端详着身为江湖一奇的彩云谷主冷月婵,不由感慨万端。他心想:“真是老天爷看承,一个模子铸出母女两个人来,朱英与冷月婵竟生得犹似一人!”
  一见上官博深情而慈祥的目光,冷月婵心上,犹如领受到一派和煦的春日。她感到温暖、振奋,因道:“多年来我就想亲自到山庄拜望大伯,怎奈俗事纷繁,一陷进谷中就无法抽身。……华弟不时传来您老人家的教诲,侄女都认真记取了!”
  “好,好。”上官清一笑,便将话题支开,说道,“昨天我刚收到寄自京城兵马都督府的一封请帖,邀请我六月初六上京参加天下群雄香山夺宝盛会。你们既然来了,就在庄里小住几天,与我一同上京!”
  冷月婵一证:“侄女此次来庄专为寻找女儿,上京夺宝之事,侄女并无多大兴趣。”
  “哦,你是诘着萸儿那个小机灵鬼?”上官博明知故问地一笑,“她已同石一丘的公子文宇一道,上京夺宝去了。”
  冷月婵忙道:“他们果然又返回了京都?这么说天星宝石真正落在了锦衣卫手头了?”
  “正是如此。”上官博双眉微蹙,“贵教袁总护法与厂卫串通一气,采用移花接木之术,换走了色目国瑰宝。你可知道吗?这颗天星宝石乃双珠寺宏达禅师用生命换回,又经云里金刚石一丘二十年珍藏,后来,石氏夫妇为此宝双双献出性命,你的闺女和一丘兄弟的儿子为护送此宝历尽了千辛万苦,……想不到最后会坏在袁公伯手中!京华夺宝一事,你说朱萸和文宇能不参加吗?不仅如此,你我还应该挺身而出,拔刀援手,匡扶正义,惩处邪顽在此一举!”
  “哦。”冷月婵这才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遂道,“侄女在离开彩云谷之前已将袁公伯钦禁在潜龙洞中。”
  “软禁了他?”上官博一惊,“如何软禁的?”
  “侄女撤掉了袁公伯的亲信,并委任我的亲信把守潜龙洞口。”
  上官博沉吟片刻:“婵儿,兴许因你的过于善良,过分重情,导致了失策!对于袁公伯这样的元凶巨恶,不动他则已,既然动了他就应致他于死命。难道你就那样放心,万一跑出洞来,该怎么办?须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并未斩尽其足,必会兴风作浪的!”
  “侄女原来想待调查清楚情况之后再作处置。何况他是本门师叔,就更该慎重行事。”
  “可是,他袁公伯把你看成渺渺神妪亲命的彩云谷主吗?”
  经上官博一番点拨,冷月婵倒真的感到失悔了。
  冷月婵后悔不已,一时间急得长眉竖起。
  “婵儿,你也不必过于焦急。”上官博神色坦然,“我们的主战场毕竟在京城。何况华儿已在那扎稳了脚跟,事情总会有办法的。”冷月婵道:“大伯如何安排提调,侄女和两个小婢一应听命。”
  “近日以来我已做好如下准备,致函宁王,策动他六月初举旗造反。这样既可以打乱江彬、洪大奎的阵脚,大乱武宗皇帝江山,牵制其力量,有利于我们夺回天星宝石,又可以趁机诛杀洪大奎,替文宇与你报仇!”
  “杀洪大奎给我报仇?”冷月婵实感困惑。
  “十七年前那个冬夜,焚烧你们家园,杀死你的丈夫,抢走你家瑰宝的,很可能就是这个万恶的洪大奎!”
  “果然是他?”冷月婵杀机满脸,“也是那个杀害云里金刚夫妇和宏达禅师的无耳贼?”
  “华儿飞鸽传书,提到过洪大奎有一柄冰雪匕。”
  冷月婵一惊:“我家被抢的正是冰雪匕呀!”
  上官博沉吟:“不过,人世间堪称冰雪匕者为数极微,还是眼见为实吧。所以,你就更应该亲自会一会洪大奎!”
  “侄女谥遵大伯吩咐!”冷月婵抱拳一揖。到了上官山庄,见到了大智山人,使她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和天伦的融乐。更重要的是,上官博是如此有胆有识,眼光远大,稳慎时如泰山压阵,凌厉时如利剑出鞘!在他的鳌下听命有安全感,有可靠感,总是信心十足,斗志高昂!
  为了抢在可能逃出潜龙洞的袁公伯的前头,上官博与冷月婵商定,提前赶至北京。
  且说朱萸、石文宇、黛娃仙一行离开彩云谷,出了胭脂沟,辞别武夷山区,匆匆上道,一路上时而乘驴纵马,时而登舟破浪,辗转半月时间,终算是顺利回到了京城。
  三人心事重重,在回京途中,古道上,驿站前,不时遇见有江湖中人行色匆匆,他们从这些陌生的赶路人口中打听到,无耳贼洪大奎已经遽发请帖,相约六月初六在北京香山举行群雄会,共夺稀世奇珍——天星宝石。
  四月中旬的一天黄昏时分,石文宇、朱萸终于赶到了幽篁荫泽堂书馆。
  二人从南昌千里归来,自然是轰动闽府的大事。叶公公范大管家都迎接于二门,府邸的主人——朱宸濠的驻京代表,丰庆侯赵亦璋则恭迎于荫泽堂阶下。
  他同他的左右二膀,叶无尘与范大管家陪着兄妹二人在厅内叙话,简单问过一路的情形之后,丰庆侯便吩咐仆役伺候二人下去梳洗,更衣,并传话晚间在荫泽堂摆酒为二人洗尘。
  第二天,兄妹二人正欲按照朱之也上次的吩咐,找范大管家打听这位江湖老浪子的下落时,突然他竟自奇迹般地出现在侯府之中。
  范大管家将老爷子悄悄领来朱萸房门前。
  三记指扣声敲开了朱萸半掩住的闺房。朱萸打开了房门,她愣住了:爷爷,这不是她与石文宇时刻都在想念的爷爷吗?
  朱之也这一回更加落拓不羁了,他风尘满身,俨似一位饱经风霜的乡下土佬儿,头发长了,胡须满腮,就是腰间那只椰壳酒壶打整得干净光生。
  “爷爷!”朱英突然见到这位抚养自己长大成人的大侠士,禁不住混合热泪,扑到他怀中。她对他十分感激,但仍不免有些撒娇:“这些日子,人家好想您哇!”
  “见到你的妈妈了吧?”朱之也笑着抚摸朱黄的秀发,“她耍你这个淘气的闺女吗?怎么不多耍一阵呢?别是让你妈撵出来了吧?”
  “爷爷,您又取笑孙女了!妈妈,她爱我还爱不够呢,是我偷跑了!”
  “你偷跑了?”朱之也明知故问,实际上是逗孙女儿,“你为啥要偷跑呢?”
  “想爷爷呀!”朱英噘着小嘴道,“难道你这个江湖万事通真的不知道其中究竟吗?”
  朱之也一笑,就在朱萸房中坐了下来。
  朱英激他道:“如果爷爷真不知道当今天下发生了何等大事,那么,你,拿来!”说罢,伸开纤纤玉指,放在朱之也面前作索要之状。
  “拿啥子?”
  “银子呀,珠宝古玩呀,——我来卖消息给爷爷呀!”
  朱之也大不以为然:“我的英儿要班门弄斧了!你了解到的事情不外乎是天星宝石已被调包,锦衣卫已经同袁公伯勾指上了,冷月婵与朱之也的孙女儿本是亲母女,你的外公曾和上官博旧有往来之类的事情吧?这些东西都是公开的秘密。爷爷今天亲临王府,带着十分机密的消息,若对别人,万金不售,至于你和文宇,爷爷只好奉送了!”
  “什么事情呀?”见朱之也说得严肃认真,朱萸亦感到非同小可。
  “文宇呢?喊他过来,我同时给你们两个说。”
  “噢!”朱萸顿悟,“爷爷到来,我喜欢得昏了头,连文宇哥哥也忘了通知,真该死!”
  此刻,石文宇正由于心烦意乱而躲在屋子里练习沙盘草字,朱萸推门而入,喊他道:“书生,爷爷来了,快走。”
  石文宇以为朱萸又来哄他,便自顾悬肘疾书,朱萸见状便捉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出房来。
  二人急步来到朱萸房中,果见朱之也正搀着椰壳壶仰脖饮酒,这可喜坏了石文号,他急步驱前,一揖跪地,恭敬地见礼。
  朱之也喝罢了壶中酒,衣袖揩掉了须边的酒汁,扶起文宇,上下端详了一阵,因为差不多半年没见过这老友的遗孤了。
  这时朱萸才想起了替爷爷沏茶。
  三人坐定,朱之也的谈话很快触及实质问题:群雄夺宝乃是江彬、洪大奎等以天星宝石为诱饵,聚歼武林好汉的一大阴谋。不过,以上官博为首的侠义道决意反其道而用之;利用香山大会,联合各路豪侠,打乱锦衣卫的阵脚,夺宝复仇,大闹一场。为达此目的,在香山盛会之前,必须利用宁王反意,剪除丰庆侯府内的隐患,这件事情关系着前两件大事的成败。否则我方任何一点行动,洪大奎都了然于胸,到头来败北者将是我方无疑。因此,剪除了隐患也就是挖掉厂卫的眼睛。
  在朱萸这间临时的闺阁之中,朱之也向二人密授了上官博的一条锦囊妙计,当三人刚刚将实施计划商量妥帖时,范大管家已在大厅之中为朱之也安排好了一桌丰盛的宴席。
  宴席由范大管家和兄妹二人作陪,朱之也饱餐了一顿,又将椰壶里灌满了陈年佳酿之后,便匆匆离去了。
  送走了朱之也后,朱萸、石文宇便径直到后花园。
  五月的花园正是绿肥红瘦,偌大一个园子中,湖面上,茎叶如盖,早熟的荷花已经举起她那红拳般的硕大花蕾,仿佛随时准备迎着东风舒拳出掌。湖边的石榴花、凤凰花,红得灼眼,花圃之中杜鹃海棠开得正欢,小桃红也不甘寂寞地伴着富贵的牡丹、华丽的芍药。
  朱萸、石文宇二人对看守花圃的江大爷打过了招呼之后,便进入花蹊去观察他们特意从彩云谷胭脂沟采回来的彩云花。这叶状如绿色烟雾般的奇异毒花儿,请老花工江大爷精心移植盆中,那叶间的七色花骨朵儿也拳拳如握,将要迎风散朵了。
  二人极为满意地察看了已经鲜活在京华泥土中的三盆彩云花,夸奖了一阵江大爷的养花技艺之后,便赏了二两银子给老汉买酒吃。江大爷欢喜不迭,连连感谢少爷小姐的赏赐。
  离开了花圃,兄妹不觉来到“淡泊宁静”草亭之前。
  这儿原本是燕夫人首次向兄妹吐露衷情之处。多情而哀怨的美人儿,她有着何等不幸的遭遇,却又永远怀着天真、透明的心!她把二人视为知己。侯府之中,只有她对他们兄妹是赤诚相待。
  又是在这个亭中,兄妹二人认了燕艳为姐姐,从此,霜展月夕,秋风白雪,三人在一块儿渡过了多少美好的时光。还记得大雪之中的一曲霓裳羽舞,斐特娜,那聪明妖艳的色目女子,谁想得到,她竟然是为夺取天星宝石而化为舞伎的色目贵胄。
  二人又自然地放眼荷池,荷叶当中那叶状的点水磴儿亭亭如盖,这不是为了讨得燕夫人的欢喜而专门设计雕琢的吗?最初燕夫人的露面也正是在那个月色溶溶夜,点水石凳上的她,仙姿绰约,有如月里嫦娥偷下凡间!
  “是呀!燕姐姐就像那月中的嫦娥仙子!”朱萸慨叹出声。
  “可惜,她被我们送回了南昌那个广寒宫中!”石文宇道。
  “那天,南昌城外,十里长亭之上,燕姐姐哭得好伤心!我真想带着她一道去闯彩云谷呢——你呢?”朱萸问文宇。
  “我同情她。”石文宇道,“但我肩上担子太重,自觉挑不起了,对她便更是爱莫能助。”
  朱萸叹道:“哎,而今,燕艳姐,她不知生活得可好?”
  石文宇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待到天星宝石完璧归赵之后,我们再去看望她。”
  二人说着话儿,心里泛起了一种空落落的寂寥之感。不觉间,已并肩走过绕湖的翠堤、小桥,来到了荫泽堂馆范大管家的房门口。三人低声细语一阵之后,范大管家便径自又到花园之中,去找那位管理花圃的江老汉去了。
  石文宇按计划到叶无尘住处拜见这位叶公公。
  叶无尘住在荫泽堂馆区的一座小套院之中。他虽是孤身独处过着准太监的生活,只因他是王爷亲自派往京城荫泽堂馆的,故而他虽身为奴才而实际却与主子平起平坐。与其说他伺候丰庆侯,不如说他与侯爷一道共同担负着代表宁王驻守京都的特殊使命。因此,叶无尘居住的这座小院一应的丫环、仆役俱全。
  叶无尘此时正执着花锄在除草栽花,见石文宇亲自来访,自不免一证,但立刻就满脸堆笑地请文宇小厅待茶。
  文宇推说事多,改日再来专访,并说明来意:“请公公转告侯爷,今夜有要事面呈,议事的地点请公公决定之后告诉我们。”
  当晚上灯时分,叶无尘来通知侯爷在书斋接见文宇兄妹。
  侯爷的书斋,除了正厅之外,另有两间连带着的侧厅,而这三间厅房的钥匙皆由叶公公掌管着。
  斋内灯烛辉煌,二人品着香茗,对侯爷细说了此行南昌所见王府厉兵秣马的森严景象,彩云谷的一段插曲,兄妹俩自然是避而不谈。
  与此同时,二人交出了上官博给宁王的书信,该信建议六月初五趁着江彬一伙将在香山大会群雄之机举戈起事。并转传王爷之命令:“南昌方面也将积极行动,请侯爷密切注视朝廷方面的动向,派快马穿梭接力而行,逐日飞书,与南昌保持最密切的联系。”
  二人禀述得激昂慷慨,侯爷自然是深信不疑,决意照办。
  在侧厅里,叶无尘也将斋内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得清清楚楚。因为侧厅之中有一道掩饰得极其巧妙的小门,可以不露痕迹地通到他的小院。这是一道暗门,连侯爷也不知侧厅之中有这道奇特的门户。这道门本是它上一届主人开的,赵亦璋因不常来此,所以不知,却给叶无尘暗中发现。
  多年来叶无尘正是利用这条便道和合法的身份,听去了许多的机密。但凡他想听的,有兴趣的谈话,可以说无一漏掉。然而,叶无尘的秘密却早被心细如发的范大管家窥破了!
  叶无尘是一个神秘人物,范大管家也是一个神秘人物。
  事情蹊跷之处在于:范大管家发现了叶无尘的一些疑点而叶无尘却并未发现范大管家。
  今夜,正当叶无尘在侧厅偷听兄妹二人同侯爷的谈话之时,范大管家却在叶公公房中做了一个手脚。真可谓“螳螂捕蝉,焉知黄雀在后”了!
  且说老太监叶公公在偷听完毕三人在书斋的谈话之后,借夜色悄悄从暗门之中摸进了他的小院,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卧房。
  叶无尘点上了蜡烛。他一贯细心谨慎。照例举起烛台,从每一样摆放有致的家具、古玩、文房四宝、壁间的挂剑,到黑暗当中的每一个角落,他都进行了一遍认真的察看。最后便是弯下腰去察看床下。
  一切都原封未动,他算是放了心。
  叶无尘在写字台面前坐了下来,他摆好了蜡烛,从笔洗当中舀了一勺子水倒在桌前的端砚之上,便磨起墨来。与此同时,他拔笔展纸,准备疾修书信。今晚所得的消息太重妥了。六月初五宁王朱宸濠将要在南昌举事,而这个日子正好是锦衣卫兴师动众在香山大捕武林群豪之时。江彬、洪大奎分兵香山,做着一举剿灭武林侠义道的春梦,而南昌却是战火烧天,挥师北指,天呐,皇帝老子的江山,江都督、洪督主的霸图势必毁于一旦!作为深藏数十载,肩负特殊使命的叶无尘来说,此时正该发挥他的特别作用了!是以,他连夜修书,刻不容缓。磨好了墨,打好了腹稿,叶无尘就要行文了,但他突然闻到了一股兰草的芬芳和一丝极细极淡的清香。这香气令他殊感稀奇,便停住笔,循着香气,寻觅那香源。
  他那犀利的眼光落到窗台前的花盆之上,自语道:“哦,原来是两盆花草。不过,这一盆云竹般的花儿何时换上的呢?”
  好奇心驱使着叶无尘撑起身来,凑近这两盆刚刚换过的盆花,除了这一盆云竹般的云状叶子之外,另一盆是兰草。他又认真地闻了闻绿云那清淡的奇香,果然是这盆绿云般的植物吐出的。更为稀奇的是,那云状叶间闪烁着七色花蕾,有的已经散朵了!
  “这是什么花儿?过去怎么从未见过呀!”叶无尘顿起疑心。自打丰庆侯来这所宅第开始,馆内各室就长期形成四时供奉盆花的习惯。这当然无可置疑,而叶无尘疑心的是这盆花儿他从未见过。
  “秋霞!”他唤来丫环。
  “这花是几时换上的?”
  “晚饭过后,江大爷亲自送来。公公室内的花,今儿该换的呀!”秋霞显然有点稀奇叶无尘的大惊小怪。
  “江大爷亲自送来的?”江大爷每三天总亲自给叶无尘换屋里的盆花。但此刻他想了想又问:“我怎么不知道?”
  “公公您老好没记性。”秋霞一笑,“您不是到客馆去找文少爷和小姐去了吗?江大爷专门给您老换了一盆新品种云竹花儿,说是刚刚培育的好苗,请公公鉴赏呢!江大爷要我传话,公公房里一直没灯。”
  经秋霞如此一解释,叶无尘算是放心了,虽然这样奇异的花儿还令他有些疑惑,但胸中的大事也不允许他老是在这盆新奇的花上周旋,于是便铺纸疾书起来。
  他写的自然是刚刚偷听到的谈话内容。从长期的职业习惯出发,叶无尘一般不轻易修书,即便是修书也是先写内容,后落受书者以及他本人的姓名。
  他行云流水般写完了密信,提上信头洪大奎的名字之后,正待派心腹连夜送去,突然感到头昏不适。叶无尘又强打起精神来在信尾落上“无尘”二字,他却是愈觉昏沉了。
  叶无尘猛然一惊,暗叫“不好!”他立刻抛笔提气,只觉得那丹田之中,有如被抽去了底火,冷冷的、散散的再也聚不起真力来了。
  谁知道叶无尘这一提气聚力非但毫无补益,反而将吸进鼻腔的慢性花毒倒催入各大经脉,反灌丹田,这一来,毒性游动,迅速走遍全身,散乱的内力有如野火烧燎,这种奇特的花毒一经内气熬炼,其毒素立刻剧变,扩大,顷刻之间叶无尘觉得头上血管猛涨,双耳“嗡”的一鸣,他陡感不妙,急忙伸手去抓那盆奇花,口里大喊:“秋霞!”
  不过,他只抓住了几丝云状花叶,而呼唤“秋霞”之声却微弱得别人根本无法听见。
  叶无尘痛苦地倒伏于写字台上,昏厥过去了。由于衣袖带风,扑动之间,搞熄了桌前烛火,屋里顿时一暗,户外庭中万籁俱寂,已经是月上中天的半夜时分了。
  小套院里的丫环仆役们都陆续入睡了,而潜伏在庭廊之下的两个黑影却开始活动起来。这是一对劲装的男女,二人的身形步态极其轻渺。其实他们在叶无尘从侧厅小门之中摸回小院点燃房中的蜡烛时,便已蛰伏在庭角,十分警惕地根据月影移动,计算叶无尘进房后的时间。
  这一男一女,自然就是石文宇和朱萸。
  原来,二人从彩云谷返回之前曾经详细向阿紫请教了有关胭脂沟里的毒花恶草知识和学问。二人对于最易移植、搬动,而又最不引人注目的彩云花产生了极大兴趣。于是阿紫详细地给他俩讲解彩云花:形似云竹,也容易被视为云竹,此花具有极大的迷惑性;其态既柔,其花更美,人人见了人人爱,故极能引起赏花人的兴趣;其味清芬,其毒纯浓如温酒,花开之时,方具毒性,中毒者无意之间多次重复呼吸则毒性愈益加重;此毒对于有武功的练家子尤具威慑;催提内气,即如火上加油,毒性成倍猛增。这是一种多么理想、多么适用的毒花呀!所以,对一切都存着好奇心的朱英向阿紫讨了几许花苗,复以山泥用油纸包了,千里迢迢消回了京城,通过老花工江大爷悄悄种在侯府花圃之中。
  想不到,今夜这彩云花儿却派上了大用场!
  今天下午,兄妹二人送走了踏雪无痕朱之也之后,亲自去到花圃之中,就是专为看那彩云花的成活情况。
  后来,二人见到范大管家就请他出面,吩咐老花工于黄昏之际,趁叶无尘出户时将此花换进这位老谋深算的老太监房中。
  由于侯府之中,向来有在居室摆放鲜花的规矩,加之叶无尘屋内更是长年养着盆花,聪明的朱英想出此举真可谓自自然然,天衣无缝。
  叶无尘倒了,东厂和锦衣卫倒了一根台柱子。
  此人特殊身份开始暴露于天星宝石被色目女斐特娜骗走之夜,在斐特娜被杀的同时,刚刚从钱宁府上醉饮归来的叶公公,却自称左臂摔伤而缠了绷带。后来,种种迹象表明叶公公手腕之上是受了刀伤。这个疑点,竟连天性善良的燕艳也看出来了。
  再联系那失宝之夜,朱萸和石文宇在荫泽堂馆前面的竹林之中遇上那个轻功卓绝,并引着二人沿着府内各大区域兜了一个大圈子的黑影,叶无尘其人就更为神秘而可疑了!
  今天上午朱之也送来消息:侯府之中确实潜伏着老虎巨擘。此人就是貌似柔善、实质阴狠的老太监叶无尘,这更加印证了朱萸的猜测。
  因此,他二人今夜借彩云花之力,毒倒叶无尘,对他来一次彻底的检查。
  且说二人见叶无尘屋中烛火突然变暗,石文宇便轻步潜到窗下,以指轻弹窗扉,却无动静。
  由于叶无尘太过于老奸巨猾,兄妹二人哪敢掉以轻心,便伏在窗静下听。突然一股刺鼻的焦煳味儿从窗口传出,二人同时闻到,这本是布料被烧的气味!这个信号说明了房中业已出事。二人不再犹豫,立即拔门进房,打燃千里火一看:原来床前的纱带被风撩上了蜡烛火,蜡油点着了纱带!
  石文宇扑前一步,打熄了那着火的纱带儿。
  朱萸戴好了一双细薄的防毒手套,快手捏断了窗前那一盆彩云花的茎秆。
  二人举烛细看,果然叶无尘被毒昏了。
  他俩同时发现了叶无尘写给洪大奎的亲笔密柬,白纸黑字,叶无尘的身份已暴露无遗了。
  虽然这是已被证实了的铁的事实,却仍使二人惊讶不已!哦!多么善良、慈和、恭顺的一头恶虎呀!初夏之夜原本不冷,石文宇与朱萸却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天呐,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片刻呆木之后,二人迅速地翻查起室内的箱柜来,又找出江彬、洪大奎的亲笔密信一封,一是指令他刺探朱宸濠的反情;一是要他寻觅色目的天星宝石。从这两封信中可知,萌泽堂馆之中的大小事宜,叶无尘均及时上报了锦衣卫,朝廷对朱宸濠赵亦璋的行动甚为了解。
  正当石文宇在灯前看信之时,朱英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文宇循声看去,只见她在叶无尘那张紫檀木嵌玉牙床下面的踏脚蹬抽屉里找出一只小铁匣。拍开匣盖,里面有两枚暗器。“空心箭!”朱萸又惊叹道。
  石文宇过去一看,见此箭长不过二寸,箭身空心,矢头如鸟嘴,箭身中注满毒汁,锋锐的鸟嘴状矢头,一旦刺入人体,剧毒便从矢尖吐出,混入血液!
  “杀死余天沂的也是他!”二人不约而同地说。
  朱萸道:“斐特娜和凡丽黛被杀的那个晚上,我们在太阴教徒的尸身之上也拔下了这种空心箭。”
  “果然叶无尘也参战了!”石文宇说。
  朱萸猜测:“那么说,竟是斐特娜鞋尖上的刀刃刺伤了叶无尘的左手腕!你可记得斐特娜鞋尖上有血?”
  石文宇道:“对呀,我也这样想。不过斐特娜却死于另外一种少见的暗器:蛇头三角锥呀!”
  “这个哑谜,他今夜替我们揭穿了!”朱英蛮有把握地指了一下昏死的叶无尘。“噢,你是说杀死斐特娜的乃是袁公伯!”石文宇顿悟。
  “嗯,”朱萸点头,“那晚袁公伯不但参战了,还夺走了天星宝石。能够刺死斐特娜这样的高手,除了叶无尘,必是袁公伯无疑。可见袁公伯就是那个使用蛇头三角锤的人!”
  朱萸的推测令石文宇极为折服,便问:“这厮如何处置?”
  “背出府外,杀掉他!”朱莫说,“不过,我还要回房去取一件要紧的东西。”
  “什么东西?”石文宇不解。
  “等一等我,去去就来。”朱萸已闪身出房。
  “拿了什么东西?”石文宇关切地问。
  果然,转眼之间,朱萸倩影又现。
  “走。”朱萸诡秘地一笑,“等会儿自然就知道了。”
  文宇背起昏迷的叶无尘,朱英玉指一闪,急点他的睡穴。
  二人运起轻功,转瞬之间便将叶无尘背放于府墙之外的荒野中。
  月光下,朱萸从身上摸出一个绸布小包来,打开小包对石文宇道:“刚才,我回屋拿的就是这个!”
  “蛇头三角锥!”石文宇问道,“就是那天夜晚从斐特娜身上拔下的。”
  “正是。”朱莫道,“记得吗?斐特娜身中两枚,周围有两枚落在地上。幸亏我将它们捡了留着!”
  “此刻你要?”石文宇仍未解小妹之意。
  “我要用这玩意儿杀死叶老怪!”朱英俊眉眼间杀气顿生。
   “妹妹,耍一试袁公伯的利器?”
  “不仅如此。”朱英寒星般的双眸闪耀着深沉的智光,“这样来杀死叶老怪也许能打乱锦衣卫与袁公伯的联盟,说不定对于打入虎穴的那位虬须总管和宁王府都有好处。叶无尘毕竟是江彬的台柱子,杀死他的事,弄不好会惹出大祸……”
  “噢,噢!”石文宇真是打从内心佩服朱萸这个小机灵鬼具有走一步看三步的本事,由衷地举起大拇指道,“在下真服了姑娘的深谋远虑!”
  朱英哂道:“我可不敢这么狂。不过,我总觉得,这样做可能会比直接给他一刀更含蓄,更令人费猜,更让锦衣卫们头痛。因此,我就更感到痛快。至于后果嘛,还得骑着驴儿看唱本——走着瞧!”
  这位月光下的青衣少女话语刚落,只见她纤手一扬,“扑扑!”两枚蛇头三角锥分指叶无尘咽喉与胸口,那老怪一阵痉挛抽搐,连呼痛也来不及便命归黄泉了。
  二人近前一看,见蛇头三角锥已经深深扎入叶无尘喉头血管与胸腔,汩汩鲜血怒射而出,他们便将他拖到田间一个坑凹之处掩藏起来。
  当朱萸、石文宇将现场的一切迹象摆布妥当之后,便飞身回到王府。是时已经更敲四鼓了。
  稍事歇息,晨光熹微之际,二人来到了范大管家窗下,继而又去琉璃阁子敲开了丰庆侯爷的房门。
  在叶无尘写给锦衣卫提督洪大奎亲笔信面前,这位富甲燕赵的丰庆侯惊呆了!“哦,哦!多年来老夫身旁卧着一只恶虎!”赵亦璋骇然长叹,“我却一直将他当成一只顺从的羔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石文宇向侯爷陈述了诛杀老虎的情况。
  赵亦璋顿时脸色发白,双唇禁不住抖动起来,颤声道:“你们两位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杀了叶无尘,锦衣卫岂肯善罢甘休?这一来,就会误了侯爷的大事!”
  见丰庆侯爷这着急的样子,石文宇兄妹却相视坦然一笑。
  文宇又道:“老贼不除,府无宁日。更严重的是几乎坏了王爷的大事,他不是要将王爷府的机密大事呈报锦衣卫吗?”
  赵亦璋一怔,他也顿觉清醒多了,不由得点头认可。
  朱萸道:“所以,我们非但不必回避老虎被诛之事,还必须立即去向锦衣卫督衙报案。”
  “报案?”赵亦璋又是一惊,浓眉皱如打结。
  朱萸道:“是呀,我们不报案,难道等洪大奎来清查?”
  赵亦璋忙问:“如何报呢?”他也有些明白了。
  “就说是今天早晨发现叶公公突然失踪了,”朱英低声献计,“洪大奎闻讯必会带着干员亲临侯府,然后我们就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既可脱掉干系,又可不误王爷大事,岂不两全其美。”
  兄妹二人对侯爷一阵悄悄低语之后,赵亦璋方感释然,说道:“这倒是一着险棋。但愿能逢凶化吉,柳暗花明。”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香山谷长线系天星
  果然不出上官博所料,当冷月婵带着紫、绿二婢女离开彩云谷,直奔上官山庄的第三天,谷中袁公伯的亲信发动了一场夺权的改变。
  谷主不在,李总管也不在,剩下一个地位没高的实权人物袁公伯虽然被关囚在潜龙洞中,然而冷月婵不该以仁慈之心待虎狼之辈,对袁公伯关而不杀已是一大错;对其亲信、爪牙只撤其职而未缴其械,便是又一大错!这一来,可苦了曹峰,他的资历与威望无法镇压住彩云谷的局势,何况阿紫一走,曹峰更少了一位有力的助手和参谋。因而,在袁公伯的忠实爪牙们悄悄串联之下,一举突入潜龙洞,放出了这位总护法,彩云谷的局面顿时就翻了一个个儿!
  一场血腥的火并中,曹峰等人血溅彩云谷。
  袁公伯拉了太阴教中一帮心腹,北上京都。
  这一行疯狂的太阴教徒有如旋风猛卷大地,匆匆忙忙地赶到帝王之都。时间正好是叶无尘毙命的前一天。
  袁公伯一行人装扮成各色客商,进京之后,便在离锦衣卫提督衙不远处的一座“明月楼大客栈”歇了号。他的计划是:稍事喘息之后,便去找余天济接上关系面见洪大奎。
  帝都北京乃燕赵繁华之地,当时虽说武宗皇帝荒淫无度,但近年来并无大的战乱,故而仍然是遍地锦绣、处处笙歌的升平景象。
  多年来,为了维持那太阴教里的半壁江山,袁公伯差不多是窝在彩云谷中,就是偶尔出外闯荡,也是来去匆促。而今拉了一帮人马上京来,众人极欲见识这宏伟的帝都,袁公伯拗不过大家的要求,便答应放假两天,让大家到名胜古迹,青楼酒肆去乐一乐,逛一逛。他宣布了一条严格的纪律:各人对太阴教的身份要严格保密,否则格杀勿论。
  而他本人呢?却朝着就近的一家妓院走去。
  袁公伯的心情亢奋,却又忧心忡忡。他兴奋的是终于冲出了潜龙洞,甩开了彩云谷,到京城来闯天下了;而却又忧惧着那位已经打进了锦衣卫,并深受洪大奎器重的虬须总管。此人不除,当无他袁公伯的活路。要除掉此人,又必需揭露其双重身份,特别是这个虬须汉子的根底!然而此人的身世,至今在袁公伯心上也是一个谜!彩云谷中,除了冷月婵知道底细之外,就再没有第二个人知情了。为此,袁公伯长期以来曾多方试探,结果却一无所获。
  “李桐这个人太神秘了!”袁公伯自言自语,“不过是神秘,就愈说明他大有来头。”
  他十分明白:虬须汉子与冷月婵感情极好。而天星宝石移花接木一事,李桐已了然于心,要是不先下手制服这虬须汉子,就必然会受他之制。可怕的是李桐不仅仅智勇双全,而且又以吴朗之名出任锦衣卫大总管,手握重权,稍不小心,自己必然栽到他手中!为此,袁公伯急欲绕开虬须汉子而单独见到洪大奎。要达此目的,又必须小心谨慎,在见到洪大奎之前,绝不能透露来京的消息。
  思索之间,袁公伯不觉已来到这家小巷青楼之前,他抬头一看,一圈粉墙之中围着两座楼阁,笙歌管弦之声从楼头飘出,粉墙中段有一八字朱门,门上有匾额,上书“冷香院”三个细硬的瘦金体楷书。
  这气派自然是一家高级的妓馆。不过袁公伯怀中有的是金子。
  看门的姑娘将他接进客厅,经过与鸨母对话之后,生意很快成交了。袁公伯这天独占了院中的花魁娘子吴玉娃。
  只是这位称雄一方的彩云谷总护法哪会想到,竟连这青楼馆也有锦衣卫的眼线!
  馆中人见他出手如此大方,且气宇又不同于一般的嫖客,便起了疑心,果然趁着他熟睡之时,从衣袋之中搜到了那枚月牙金钗的太阴教徽。次日清晨,袁公伯刚一离开“怜香院”,一个伶俐的小姑娘便远远尾随其后,轻而易举地侦出了他落脚的明月楼客栈房号。很快地,此人相貌、口音、身份、特征等等便作为特急情报送到了锦衣卫总管吴朗手中。
  这时刻,恰恰遇上吴朗跟了洪大奎去荫泽堂馆侦察叶无尘出事现场归来。
  洪大奎一行很快地找寻到了府外田间叶无尘的尸体,并且从尸身上取下了两枚蛇头三角锥来。
  一看这暗器,虬须总管吴朗便暗暗一惊,心想:“这是袁公伯的独门暗器呀!”他又仔细看清了染着血迹的蛇头锥刃,那刃柄之上分明有一个“公”字。“准是袁公伯的无疑了。”不过,他并没将此情况告诉洪大奎。
  吴朗的眼光迅速地扫过在场的朱英脸上,这位冷谷主的亲闺女亦投给他一记微妙的眼色。无言之中,二人交换了心思,吴朗明白了其中的奥妙。
  “这玩意儿倒稀罕!”洪大奎被蛇头三角锥的怪异造型扯住了,“嘈!这蛇嘴之中还含了剧毒!”
  洪大奎将暗器凑在鼻端闻了一阵,继续思虑道:“这种毒汁显然出自草木,只是江湖之中,有谁使用这独门暗器呢?这倒要查一查!”
  无耳贼凭着自身的经验,准确地认定蛇头锤中之毒出自草木,这使得身旁的虬须汉子吴朗不禁暗暗佩服!是的,此中之毒,来自胭脂沟的毒花毒树。不过,洪大奎的发现倒也提醒了吴朗,遂接口道:“督主高见,听说南方大山之中有一座毒花沟,杀害叶公公的强徒该不会来自南方吧?要是太阴教插手那可麻烦了。然而,除了太阴教之外,江湖之中又有谁敢来老虎嘴边将须呢?”
  吴朗如此分析自有其深刻用心,一是为惩治袁公伯埋下伏线;二是用太阴牧吓一吓无耳贼,以免他大动干戈,误了朱宸濠的大事。故而既把事情引向太阴教,又暂时不点出袁公伯的名字来,留有余地,待机而动。
  留有余地,就是给自己留下进退之路,正如出招收招切忌用老用死,背水一战总是不得已而为之。
  吴朗的一番话果然收到预期之效。洪大奎细查了叶无尘的尸身之后,证实确系蛇头三角锥击杀要害致死,便无限沮丧地下令裹尸厚祭,然后隆重葬之!再说虬须总管吴朗接获来自“怜香院”的情报之后,当即暗自纳罕:“袁公伯这厮来得好快呀!总算落到了我的手中!”
  于是他断然决定亲自去明月客栈会见袁公伯,要是不能制伏这厮,就将其诛杀灭口。不过,由于吴朗捏住了重要把柄,他对制伏袁公伯满怀信心。杀他灭口实属下策。这样必将打草惊蛇,反倒暴露了自己身份,不利于夺回天星宝石。
  当天吃过午饭,袁公伯正准备化装出门,却有人推门而入。
  没料到来人竟是虬须总管,袁公伯顿时大惊失色,闪手一划,便要去抄桌上的蛇形软鞭。
  李桐却“呵呵”一笑,朗声道:“总护法来京也不打招呼,在这里我是主人嘛,多有失礼,抱歉,抱歉!”说罢抱拳一拱。
  袁公伯见李桐满脸带笑,身后并未跟着卫士,这才心里一松,暗暗责备自己过于紧张。于是他顺势靠住桌边,面向着李问道:“你,你,怎么知道我到了京都?”
  李桐又是一笑:“总护法难道忘记了我们锦衣胥衙中人绝不是混饭吃的饭桶。人过留影,雁过留声,总护法这样的人物到了京城,岂能瞒过我的眼睛?”
  “你说吧,你究竟说什么?”袁公伯冷笑。
  “尽地主之谊,法。”李桐逼视袁公伯,“不知老兄来京有河安排,需不需要在下配合行动,或提供方便。你我毕竟是彩云谷老同僚嘛……”
  袁公伯一愣,冷笑道:“不敢。不过总管既然不忘彩云谷身份,那我倒要请教:如果贵部洪督主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总管将何以相处?”
  李桐道:“这一点,在下早想到了。总护法出得潜龙洞匆忙来京,恐怕首先就是为了我这身份。不过,总护法你却失了策,昨夜你偷袭丰庆侯府,还杀了老太监叶无尘,这就惹下了弥天大祸!”
  “你说什么?我杀了叶公公!”袁公伯不禁踮了起来,“你,你你你血口喷人!”
  李桐见对方如此表情,便更是悠悠缓缓地激他:“叶公公是锦衣卫的人,难道你看不出来?”
  “信口雌黄,不值一驳。”袁公伯果然老练,此刻反而平静下来,“总管硬要栽诬本人,不知有何证据?”
  “嘿嘿,证据当然是实实在在的。到头来主宰总护法生杀大权者乃是洪大奎,没有铁证,我自然无法叫他杀你。”
  “在下列要领教领教,总管究竟逮着何种铁证?”
  李桐冷冷地一笑:“总护法不必明知故问了。”说着,便从腰间掏出一个黄布小包来,打开此小包。
  袁公伯不相信李桐真能拿出什么铁证,因为他压根儿没有插手叶无尘案件。但李桐竟然出示了证据,于是本欲不屑一顾的他也不得不侧目一瞥。哪知不看犹可,一看之后,立刻大惊失色,他差不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哦,蛇头锤!”袁公伯脸色惨白。
  “对对对!总护法的独门暗器,我们从叶公公身上拔下来的!”
  “天杀的!有人偷了我的暗器借刀杀人!”袁公伯咆哮起来。
  “谁能偷走总护法的暗器呢?何况这蛇头锤里还要灌进你单方特殊的胭脂沟莲花汁,那就更非他人所能了。”
  袁公伯狞笑起来:“呵呵哈哈,总管不说我倒蒙在鼓里,能偷走在下独门暗器者,唯总管也!你又何必贼喊捉贼呢?”
  “哼!想不到总护法这位江湖中场面上的人也用起了反咬一口的无赖伎俩来?”李桐也是一笑,“不过,遗憾的是最近两天以来我一直同洪大奎在一块儿。那位锦衣卫提督便是我最好的证明人。总护法,玩火者必自焚,狗急跳墙,往往会摔断腿杆,你可别一错再错!”
  谁知李桐的正告尚未落音,袁公伯已“呼”地飞身跃了过来,有如雄鹰扑食般伸手抓向李桐手上的布包。
  不过,李桐的身手比袁公伯更快,他侧步一跳,让开一个空当,袁公伯一抓扑空,那铁一般的利爪真刺墙壁,“咔喇”一响,壁板已被戳破了。原来为了击李桐于措手不及,袁公伯使用了大力金刚指,他是想既抢走蛇头三角锤,又抓碎李桐的手腕。
  他的这一手,早在李桐意料之中,故而轻轻避过了。
  “大胆!”李桐横眉叱道,“赫赫京都可是你撒野的地方?老实告诉你:这蛇头三角锥我们在叶公公身上一共取下两枚,另一枚已在洪大奎手中。我手上这一枚你拿去也救不了你的命!”
  李桐这几句话可谓字字千钧,如锤似棒,击得袁公伯眼冒金星,满脸的杀气立刻消失,有如一头被放了血的猛兽,顿时就蔫了。他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沉声问道:“姓李的,你究竟要我怎样?”
  “我来查问叶无尘的案子。总护法还是认罪服法吧!”“真是天大的冤枉!”袁公伯嚎叫,“你为刀俎,我为鱼肉,娶杀要剐,听凭总管了!”
  李桐见袁公伯的气焰已被打下,便低声一叹:“唉!总护法,你真不该到京城惹下大祸,你我本有旧情,不过在铁证面前……”
  “嗨!是呀,……我也说不清楚了!”袁公伯无限沮丧。他在思索这枚蛇头三角锥的来历,这时却突然想起上次到王府抢夺天星宝石,击杀色目女斐特娜时自己曾经发射过这种独门暗器。不过确实是无法解释的事情,他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掉!
  “不过我并没有说出蛇头三角锥是袁总护法的独门暗器。”李桐平淡地道出这句话来。
  然而这淡淡然的一句话,却似春雷一般击在袁公伯的心上,他顿时双目生辉,又感到了一种可贵的生机,忙问道:“你真的没有说是我的暗器?”
  “看在彩云谷一段旧谊上,我对洪大奎打了埋伏。”李桐颇有点玩巨擘于股掌的气度,“不过,我答应他尽力去查。我承认此器曾经见识过!”
  “李兄行行好,千万说不得真话。”袁公伯趋身近前拉住李桐的双手,“咚”地一声跪在地上求他道,“救人一命胜造十级浮屠,李兄高抬贵手,网开一面,小弟没齿不忘……”
  “唉唉!”虬须汉子做出一脸为难之色,叹道,“我只好在渫督主面前尽力为总护法遮盖了。”
  袁公伯痛哭流涕:“李兄如此仗义,在下愿替兄效犬马之劳。”“不必了。”李桐语气深沉地说,“你我之事,你知我知,彼此彼此。为了不让洪大奎怀疑,你我还是各行其是,视若路人更为自然。我亲自来此既为叙旧,也为断旧,如果谁再提起过去,则咎由自取!”说罢,依然用黄布包好那枚蛇头三角锤儿,飘然出店门去了。
  六月的香山,好一派林海松涛。
  枫树吐翠,竹色如云,漫山郁郁葱葱的高树长藤,映衬着几许粉红杜鹃,妖娆的野蔷薇和石榴花儿,构成了一幅“绿和红”夏日山景。
  六月初十,香山避暑庭园。
  这是修建在香山半山腰上的避暑山庄。
  此地原本是一位前朝贵胄的行馆,后因主人触犯皇家法规被罚充军;这座山庄也因此充了公。到了正德年间,皇帝曾来此游猎寻幸,人去楼空之后,庄院再度冷落,便被专干秘密行当的江彬看中,令洪大奎的锦衣卫接管了下来。
  今日,令神州武林注目的夺宝大比武就在此庄举行。
  几天前,庄内外就布满了岗哨,局外人皆在猜测,光明正大的以武会友,干吗搞得神乎其神呀?
  局外人的疑心是大有根据的。香山山庄是神乎其外,更是诡秘其内。内部到底在干些什么?就是庄内之人也各司其职而不准相互询问。
  最为稀奇的是:展宝大厅近日来成了绝密的所在,厅外由江彬和洪大奎的亲信们圈成了两道防线,除了洪督主,吴朗总管之外,一律不准随意出入。
  显然,被临时作为展宝大厅的山庄的正厅,其作用将远远超出作为比武的场地与展览天星宝石的场所等范围了。
  锦衣卫头子们究竟在玩些什么花招,这在内内外外可都是一个谜!
  一直到六月初五半夜过后,正厅内外的岗哨才全部撤去。
  凌晨,第一抹夏日的朝晖映照着展室大厅外面的猎猎大旗,山风轻拂,旗旌呼啦啦作响。
  大厅的门楣上,“展宝厅”三个金字,黄光熠熠。
  厅门两边悬挂着一幅简洁的对联:上联为“以武会友”,下联为“赛技夺宝”。
  这实在不算是一幅张牙舞爪的对联,然而平淡的字面底下,却暗藏着杀机。
  大厅门口摆着两张八仙桌,上面放着笔墨和几本大红册子,但凡来人都得在册上签上姓名和所属门派。桌前坐了两位书吏专为不通文墨者代笔。
  辰时过后,江湖里白道的朋友们便纷纷签了到,走进厅来。这是一间宽敞的轩厅。中间挂着一幅关圣帝君的画像。屏风前面摆着一张雕龙书案,书案前头围系着锦绣围帘,案上摆着蜡台、香炉。香炉前面置着一个玲珑乖巧的紫檀木雕花几,几上空空的没有放置什么物件。
  而大厅内,却是靠壁排着两圈木交椅。这些木椅皆为红木精工雕饰,显然是宫廷中物。
  每两尊木椅之间都放着一张高脚茶几,几上摆着茶碗,但凡进来一个客人,便有卫士执了铜壶来沏上一碗茶。
  人们纷纷落座之后,就互相打起招呼来。一派大声武气的招呼,一阵爽朗的笑声,有时还夹杂江湖上黑话、怪话!
  然而,有人却怒目而视。今天,情情仇仇,恩恩怨怨都凑在一块儿来了!
  当朱萸、石文宇二人大步走进厅来的时候,厅里的交椅之上已经坐了一多半的人了。
  二人进厅环视四周,差不多竟没一张熟识的脸孔。而座中人也为这位年纪最轻的少侠的出现而大感稀罕。
  特别是朱萸,一身绣花的淡青色劲装,一顶轻纱的宽边帽子,亭亭玉立于这一锅江湖大杂烩之中,众人自不免为之侧目。好几位武林豪客甚至暗地互问:“这是哪家小妞儿?难道走错了地方么?”
  倒是有一位靠门而坐的老汉眼含慈和友善之色,对二人笑了一笑。透过轻纱,朱英看清了老汉的表情,便对文宇一努嘴,就在老汉身旁的木椅上落座了。
  石文宇抱拳打拱道:“小辈有礼了,请问前辈尊姓大名。”
  “老夫了了上人。”老丈慈祥地一笑,“早已了了江湖之事,今天来此,纯作壁上观,二位少侠尊姓?”
  “石文宇。”“朱萸。”二人同时报了姓名。
  老人思索了一阵:“唔,初闻,初闻。老夫久绝尘寰,不知者不怪……”
  二人见老丈古朴而率直,觉得与之答话有益无害,便同他攀谈起来。
  这时,厅门之外进来了一个中年矮胖子,眼光鬼祟地打量了一记全场,便坐在一张空椅子上了。老丈就对石朱二人低语道:“这是繁江客店老板,荒野门掌门人!”
  “哦,是他!”二人齐声回应。不过又互递了一记眼色,去年秋天,在那紫江小镇,二人欲寻他而未得,今天才是第一次打了照面。
  接着,厅外走进了身穿深黑、赤褐、大红三领不同袍服的三个壮汉,一色的深眼、高鼻、虬须,看样子不像中原人氏。
  见二人眼色惊疑,了了上人介绍道:“这三人就是有名的塞外三诨,原来的诨号叫做色目三怪。”
  紧跟着塞外三魔进行的便是双珠寺悟明禅师。他是闻讯前来寻找那两枚镇寺佛珠的。
  这时二人又听老丈介绍道:“双珠寺的执签僧悟法和尚,就是那个横眉怒目有如铁陀螺般敦实汉子。”
  色目公主黛娃仙与色目商店老板萨威特同时走进大厅。全场不禁为头罩紫巾的公主的美色哗然。而塞外三魔却更为萨威特的出现而心惊。他的真实身份乃是色目国国师,第一武功高手。
  此刻塞外三魔坐在大厅角落暗地里互相握捏着手,三人联手出击,是他们自认为可以制住对方最佳手段。
  眼看厅中交椅已快满座,朱之也也不紧不慢地飘然进厅。
  “踏雪无痕!”老丈暗自喊了一声。其神色惊讶而钦敬。
  “老朱?”“老也!”“朱大侠!”厅中群豪们犹如滚沸的水,顿时激动了起来,用不同的称呼来欢迎朱之也。
  朱之也抱拳朝在座的人们纷纷致意,而眼光却在搜寻他的孙女儿与石一丘的儿子,末了终于在座前找到了二人。
  朱之也淡然一笑,不过朱萸看得出来爷爷笑得来有些担心。
  朱萸却报之以一笑,笑得俏皮,不过却表现出必胜的信心。
  此时,只听得厅外“咚咚咚咚”一阵战鼓擂击,接着又是三响礼炮!
  这时,在大厅内屏风后面闪出两列甲胄鲜明、手执戈方刀剑的锦衣卫武士和武官。武士们环绕着屏风前面那尊雕龙书案站了一个半月形圈儿,将书案和案后的宝座护卫起来。
  不一会,一位身着绣锦软甲的高个子,又从屏风之后闪身而出,石文宇、朱萸仔细一看,只见此人头戴护耳的金线麒麟软盔,一身衣甲合体而又利索,给人以精干凌厉之感。此人五十来岁,长脸、长眉,二目吐露精芒,那气派实属非凡之辈!
  当石文宇、朱英正在猜测此人是谁时,了了上人却轻呼道:“锦衣卫提督,洪大奎!”
  “洪大奎!”石文宇一惊,“这厮正是家门仇人!”
  洪大奎!朱黄心想:“这就是锦衣卫第一号罪魁,害死文宇哥哥父母的无耳贼!”
  二人各自思谋间,只见无耳贼稳步走到书案左侧挺身而站,他威严地环视了全场的每一张交椅之后,那眼光竟然落在石文宇脸上。洪大奎是在追忆着脑子当中储存的每一个形象,因为这位后生的模样令他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石文宇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今天该是了结仇怨的时刻了。就是想要回避也回避不开。从这个年轻人充满仇恨的眼光当中,洪大奎终于找到了石一丘的影子。不知为什么,他心头陡然一寒,这种预感令他甚为不安。
  “请京城兵马都督江大人就位!”
  无耳贼开始了他的司仪角色。
  在众卫士的吆喝声中,果见屏风背后闪出一个人来。此人五十来岁,短胖无须,脸色红润,满身锦缎,表情不像洪大奎那样冷肃,却是谦和地对着满厅人众点头致意。然后便举起点燃的香火,朝着关圣帝君的挂像作了三个揖。
  京城兵马左都督江彬乃当今皇上宠臣,有关他的名声和传说,武林黑白道尽人皆知,今天的大会由他出面主持,也表明了朝廷方面的重视。而到会人中,有的就是想看看江彬究竟是什么样子而来的。
  闹嚷嚷的大厅复又肃静下来。众卫士武官齐声喝道:“参见都督!”一齐俯身半跪下去。“免礼,请起!”江彬双手作搀扶状。众武士道:“谢都督!”拍袖靠靴,各自站起。江彬便端坐于关帝像下的虎皮交椅之上。
  只听洪大奎又高声说道:“请京城兵马都督江大人宣布比武夺宝大会规章。”
  江彬举目扫视了全厅,然后用既平且稳的声调说道:“以武会友,献按夺宝,强者为尊。这十二个字是本会的宗旨,至于比武之时的具体章法,各位皆系里手行家,本部不便多加约束。力控群雄执牛耳者,捧走天星宝石!”
  说着话,江彬便从身上取出一只木制的小方盒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案前铺着红毯地毯的小几之上。
  “哦!真是那只盒子。”石文宇、朱英相互点头。“可他却对天星宝石的来历和意义闭口不谈!”朱萸恨恨地道,“哼,这不是存心引起武林纷争吗?这本身就是一个大阴谋!”
  “是呀,江彬这一手好毒!……今天要从这众多的武林豪杰手中夺走天星宝石,恐怕实非易事。”石文宇一见这个阵仗,真有些忧心忡忡。
  朱英也甚为忧虑,不过主要是担心石文宇当前这种情绪。于是,她给他加劲:“好在刚才虬须总管告诉了我们那个绝密的消息,更好在上官大伯已亲自在香山脚下坐镇!”
  石文宇从朱萸坚毅的口气和充满信心的目光当中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此时,洪大奎又朗声喝道:“请各位掌门人排队瞻仰瑰宝!”
  于是围着龙书案的武官和卫士们当中走出好几个人来,指挥着众掌门人挨次排成单列开始环绕书案参观起那颗天星宝石来?
  与此同时,江彬却又暂时退席了。
  锦盒打开,巨宝光华四射,龙书案前星光璀璨。
  群豪啧啧称赞,大家都风闻此宝奇异非凡,便格外专心地去观察那宝石当中的星星,有的人仿佛连眼睛也快要落进锦盒之中去了。
  “果然是真货!”石文宇、朱萸悄声低语。同时,他们又与对面黛娃仙公主交换了一记会心的目光。
  群豪参观完毕之后,在锦衣卫士们安排之下又纷纷坐入各自的交椅当中,不过此时厅内气氛已大不同,一种躁动的跃跃欲试的情绪已被催动起来!江彬重又由武官们护卫着再度坐进屏风正当中的虎皮椅上。
  “比武夺宝开始!”洪大奎大声宣布。
  他的话音既落,厅内却出现了一种异常沉默。然后又响起了一阵议论之声,但是大厅中心的宽阔地面上却无人出头。
  就在这闷沉沉的当口,只听得座中一声怪咳,一个矮胖子站起身来,说道:“咱荒野村夫,不识规矩,首先来此抛砖引玉,不知哪位兄台赏光?”
  说罢抱拳一揖。不过他这一揖却是全身着地有如蟾蜍匍匐!
  “噢,蟾蜍拳!”朱萸轻呼,“这不是荒野门的老板吗?”
  “久闻繁江客店菜肴佳美,小道早就想一加品尝了!”说话之间,只见西北角上的座中跳出一个中年道人来,此人瘦削如竹竿,一身玄色道服,满脸鄙夷之色,显然是没有将荒野门的掌门人放在眼里。
  二人一立一伏在厅中站好架势。
  只见洪大奎身旁一位武官拿着签名簿介绍道:“这位是荒野门掌门人权大才老师,这位是崆峒洞主张中先老师。”
  介绍完毕,二人便过起招来,权掌门人出的是身形诡异的蟾蜍拳,而蛭螭洞主却迎之以螳螂爪。
  一胖一瘦,一个出爪如剑,一个施掌如扇,好一场螳螂捕蟾蜍,蟾蜍捉螳螂的戏耍!
  不过,你来我往由于双方旗鼓相当,却一时难分高下。
  其实,朱萸和石文宇早已看得清楚:张中先的弱点在于轻功并不到家,故而运气之时,体态呆笨却又内力欠深;下盘不固因而显得飘逸有余,故不敢与对方较量劲道。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时候,如果有人对一方稍加点拨,则往往是获胜的关键。
  文宇兄妹对崆峒洞主并无好感,然而,对荒野门掌门人却已有前嫌,此时这一瘦一胖正好斗到他俩跟前,朱萸见时机已到,便悄声对崆峒洞主吐出了一个“顶”字。
  黑衣老道经这一提醒,断然改变战术,主动迎向胖子。
  趁着那短胖身躯提气送气之际,他猛举铁头,一个雄鹰钻云之势,直向匍匐而下的“蟾蜍”顶去,这一下恰到好处,只听得“扑哧”一声,权大才顿感气岔,整个身体有如一只破沙袋般滚落地上。
  蛭蜩洞主获胜。正欲回到座位中去歇气,哪知却被一声大喝定住双脚。众人一看,原来是一位身如铁陀螺般的和尚已经大咧咧地走到厅中来了。
  在场的黛娃仙记得,此人便是双珠寺的执签僧悟法和尚。
  然而这时厅中却响起了一声铜钟般的大吼:“悟法,不得参赛!休要忘记了佛门根本!”
  原来这发话者便是双珠寺悟明禅师。
  “哼哼!你少管闲事。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语法回敬语明禅师道,“出了庙子,我们还是彼此彼此吧!”
  “大胆,放肆!”悟明禅师业已站入厅中。
  显然,这一对和尚就要交手了。
  这时朱萸已然悟到,如此一对一地比,恐怕一天也打不完,江彬一伙以比武为名既削弱了武林各派实力,又拖延时间实现其罪恶阴谋……早上进山之时,上官大伯相告,要她在比武一经开始则寻机转到厅后假山旁去,与吴朗总管配合制伏把守假山的锦衣卫士,将其撤换成为朱之也领去的丐帮中人。否则午时三刻之前比武大厅将临灭顶之灾。
  故而自比武一开始,朱萸一直在注意吴朗的行踪。然而此人却未曾露面。
  此刻,两个和尚之间的战幕又已拉开。
  恰好在这时候,厅外有人高声报称:“太阴教总护法袁公伯老师到!”
  果然袁公伯威风凛凛地带着十来个精干的教友大步走进厅来。在洪大奎指引下,他们便在龙书案右侧找位子坐了。
  趁着场内一阵嘈杂纷乱,朱萸悄悄溜出了大厅。
  她出得厅来四下一看,果见四围均站着手执刀枪的卫士。然而,在卫士们站岗的圈外,却散落着一些卖小吃、茶水的小摊贩,显然他们大都是丐帮的朋友们乔装成的。摊前人众甚多,好些人都是武功爱好者,其中也有极欲观瞻天星瑰宝的珠宝商们。那个卖糖的壮汉便是专听朱萸提调的一位丐帮长老。
  正犹豫间,朱萸忽听身侧有人呼唤,便转身过去,一见正是吴朗,不由一喜,便欲说话。
  吴朗却先开口了:“走吧,小姐,到后面一叙。”
  “哦,总管大哥,让我买一个糖人来玩玩!”说着,朱英向那肩扛草把的卖糖人者一招手,那人便跟了过来。
  站岗的卫士见是总管的人,也不敢阻拦,三人绕过大厅外面的石阶,去到了后庭。
  后庭有一条曲折的石板路直通假山,山下有一凉亭,吴朗将二人带进亭中,示意卖糖人儿的在亭中稍歇,自己陪着朱萸下石级到了假山之谷。
  果然这儿有人守候。不过那卫士见来人是吴大总管,虽无戒备之心,却亦甚感奇怪。
  此人正要询问,却被朱萸猛然出手点中死穴,半句话尚未出口就一命呜呼了!
  一个手势招来了亭中的丐帮长老,他脱下卫士的衣甲自己穿上,掩藏了死者的尸身。吴朗告诉他:“脚边那块石板下盖着一把火药引线,一直连接厅下的数十桶火药,一旦点燃,顷刻之间这座大厅即灰飞烟火!因此,必需立刻扯断这条导火索子。”
  长老搬开石板,果然一条细长如蛇的火药绳赫然在目!
  二人用力一扯,数丈长的导火索断了丈许!朱萸暗道:“我的妈呀,洪大奎一伙好狠好毒!”
  化装成哨兵的丐帮长老留在山谷放哨,朱萸这才放心地又返回大厅之中。
  朱萸进厅之后,形势已发生了大变:悟明禅师已经制伏了恶僧悟法。座中一位陌生的中年人站起身来,拦住了悟明禅师的去路,嘿嘿一笑道:“大和尚佛法高明,在下倒要领教领教!”
  悟明禅师单手一揖道:“老衲适才是清理敝寺山门,实在没有逞雄夺宝之心,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还是请施主让开一条道路!”
  二人对答之时,朱萸已将厅外之事告诉了石文宇。
  “你看,挡住大和尚这个人多么像那个暴死在监房中的余天沂!”朱英扯了一下石文宇的袖子。“对对,我也在想,”石文宇道,“此人恐怕就是厂卫中的高手余天济吧?”
  猜测之际,只见余天济已经封死了语明禅师的门户,双方凝气而视,眼看一场恶斗已在燃眉之间!
  这时候,厅内的黛娃仙公主与萨威特国师都为悟明禅师捏一把汗。
  不过,他们并未料到,踏雪无痕朱之也正欲伺机为悟明禅师援手,而袁公伯及太阴教武士们都虎视眈眈地密切注目着厅中的一切……
  就在这个当口,只见屏风之后闪出一位黄袍太监,神色慌张地朝着江彬说了一阵悄悄话,江彬即收敛了挂在脸上的笑容,对洪大奎几句耳语,便转身溜出屏风而去。
  江彬刚一起身,洪大奎便疾手抓了天星宝石塞进怀中。
  这一连串闪电般的变故,一次又一次被群豪看入眼中,
  如果说是黄袍太监的出现,江彬突然离席尚有待猜测的话,那么洪大奎突然出手藏宝则便再明显不过地告诉大家,这夺宝竞技之说实为谎话一桩,自这天星宝石作为江彬洪大奎引诱天下武林人士的诱饵,业已完成了它的使命!
  厅内猛然喧哗起来,有人骂娘,是人高喊:“抓住洪大奎,别让他小子跑了!”
  然而,变故的实质究竟为何?群豪却极为茫然。
  只有朱萸、石文宇明白,这是宁王朱宸濠起事密报传来了!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事情能令太监亲临、江彬失色。上官大伯真是料事如神呀!朱宸濠六月初五起事,官府快马驰报,星夜兼程,差不多正好是今日传到北京!
  果然,洪大奎不顾众人的斥骂,在锦衣卫武官明火执仗地簇拥之下退出大厅屏风。
  与此同时,整座大厅的大小门户,都戛然关上了,厅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石文宇、朱黄明白:洪大奎等人正在实施着爆炸大厅、全歼武林群豪、为他们的胡作非为清道的阴谋。而眼下正是揭露阴谋,激发众人的大好时机,只是,如何才能让狂怒的英雄好汉们清醒过来一致对敌呢?
  朱萸见厅中混乱之状,犹自惊呼:“幸好刚才拔除了炸药火索,否则……”
  然而事态已不容她多想,情急中,只听她娇叱一声已拔地跃过众人头顶,又借着一位名叫竹林老丑的肩头,蜻蜓点水般直射龙书案前。
  朱萸抓住了案头那面铜锣,“铛铛铛铛”一阵猛敲,这一来,到真的将厅中骚动镇住了。
  众人的眼睛都投向这位鸣锣的青衣少女。
  这时朱萸高声说道:“众位前辈哥姐们,无耳贼和江彬拿走了天星宝石,关了厅门,他们是要炸毁大厅,杀害江湖群雄,诸位切勿自相残杀,中了朝廷的诡计!”
  听朱萸这么一说,袁公伯也顿时大惊失色,忙吼道:“冷小姐,你别胡说,有何根据?”
  “当然有根据!”石文宇这时已按朱萸的指示,走到厅堂当中,用脚指着方砖道,“炸药就埋在地下!”
  “今古奇谈!”袁公伯半信半疑。但他又不相信洪大奎一伙竟然连他也不事先打个招呼,如此不讲信义而将他这位赫赫功臣也同时炸死。何况,他对石文宇、朱萸二人怀有本能的仇恨。此刻正是他讨好当局,给二位少侠难堪的大好时机,于是反其道而行之,吼道:“此女妖狡而多诈,诸公切莫听信她挑拨之词!”
  袁公伯这一说。手下的几个爪牙便大声附和,一时间厅内又纷乱起来。
  “哼哼!”朱萸冷笑道,“袁总护法,我们说地下埋了火药,你偏说没有,你敢不敢打赌。”
  二人对话一经开始,厅内又静了下来。人群中有人惊惶,有人气愤,有人无所谓,也有的人却在冷眼旁观。今天来此赴会者皆系武林高手,可以说除了令人措手不及的爆炸之外比如关门呀,闭窗呀,大家都没有放在心上。刚才的情势实属紧张,朱莫锣声响过,又宣布了那个爆炸性的消息之时,确实吓了众人一跳。然而时势又过了一阵子却又未见别的动静,因而,人们倒真有些又怀疑这小丫头在哗众取宠了!
  这时朱英却要与袁公伯打赌,群豪中自然不乏怪人,果然,有一位被称为竹林老丑五短身材的阮其老汉也乐呵呵地叫道:“好咧,好咧!小姐跟老汉打赌,不失为古今武林雅事,鄙人愿当中间人,众位大哥共同作证如何?”
  朱萸见阮其身形和脸形皆如斑竹疙兜,极为奇特,不觉好笑,便道,“就请竹林老前辈做中人,袁总护法,你敢不敢当众一赌?”
  群疑看竹林老丑阮其老汉也介入此事,不觉有人来了兴趣,齐声附和道:“赌呀!赌呀!不敢赌的是狗熊!”众人隐隐感到输家可能就是这小姑娘,因为时间已经过了好一阵,却并未见有疑踪。
  “好好好,我陪你赌,”袁公伯一拍胸口,“赌哪样?”“这样吧,”朱萸眨动着清亮如水晶的双瞳,当众说道,“要是地下没有埋炸药,由你划个圈儿,我当众沿圈学做狗爬,要是地下埋有炸药,你也照样!”
  “妙极!妙极!”竹林老丑道,“不流血不断胳臂,又不伤和气,老夫作中人,就这样说定了!”
  袁公伯冷笑道:“也好。不过便宜了这个丫头!”
  这时,只听竹林老丑高声问朱萸道:“妹子,火药埋在何处?撬地吧!”
  老汉话犹未了,只见朱贲从书案上飞身落于石文宇那十指相交穿插的双手之上,文宇大力一沉,周围的人立刻感到脚下一记轻颤。
  朱萸又从文宇手中落于方砖之上。文宇退让一边站定,对着袁公伯和竹林老丑道:“请揭砖!”
  二人一看刚才石文宇踩过的方砖,已略见松动,阮其又看了一眼,便拔出刀来将方砖轻轻翻起,又探刀插进泥土,原来,这坚硬的山土已松如碎粉,半尺之下,果有硬状物,阮其亲手刨开,乃系一木桶,幸亏桶旁泥土已松,围观的人众骇然倒抽着冷气,三脚两手将木桶撬了起来,原来桶侧又有桶,并用火药索子串联起来,共有八桶之多!
  愤怒的刀剑斧锤劈砸开木桶,果然都是货真价实的火药!
  “石少侠好精纯的立地生根,借物传劲功夫,居然将劲力都引到地下去了!”竹林老丑跷起竹节般的拇指由衷地夸赞石文宇。
  然而众人的心绪却又被这八桶埋在厅下的火药点燃,激怒了!
  愤怒的狂涛震撼大厅,震垮了窗棂,冲开了厅门。正在这个时候,厅前上来了一位明月般美丽的女人,她身后跟着一紫一绿两位娉婷少女!
  众人又是一怔。在突然降临的姣姣女侠面前,狂怒的人涛又稍得安静!
  这三位天仙般的女子的出现,直令袁公伯一惊。他与太阴教徒们不由得躲在人后去了。
  她就是彩云谷主冷月婵,那两位少女自然是阿紫阿绿。
  “妈妈!”朱萸忘情高叫,扑向冷月婵怀中。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香山谷长线系天星
  果然不出上官博所料,当冷月婵带着紫、绿二婢女离开彩云谷,直奔上官山庄的第三天,谷中袁公伯的亲信发动了一场夺权的改变。
  谷主不在,李总管也不在,剩下一个地位没高的实权人物袁公伯虽然被关囚在潜龙洞中,然而冷月婵不该以仁慈之心待虎狼之辈,对袁公伯关而不杀已是一大错;对其亲信、爪牙只撤其职而未缴其械,便是又一大错!这一来,可苦了曹峰,他的资历与威望无法镇压住彩云谷的局势,何况阿紫一走,曹峰更少了一位有力的助手和参谋。因而,在袁公伯的忠实爪牙们悄悄串联之下,一举突入潜龙洞,放出了这位总护法,彩云谷的局面顿时就翻了一个个儿!
  一场血腥的火并中,曹峰等人血溅彩云谷。
  袁公伯拉了太阴教中一帮心腹,北上京都。
  这一行疯狂的太阴教徒有如旋风猛卷大地,匆匆忙忙地赶到帝王之都。时间正好是叶无尘毙命的前一天。
  袁公伯一行人装扮成各色客商,进京之后,便在离锦衣卫提督衙不远处的一座“明月楼大客栈”歇了号。他的计划是:稍事喘息之后,便去找余天济接上关系面见洪大奎。
  帝都北京乃燕赵繁华之地,当时虽说武宗皇帝荒淫无度,但近年来并无大的战乱,故而仍然是遍地锦绣、处处笙歌的升平景象。
  多年来,为了维持那太阴教里的半壁江山,袁公伯差不多是窝在彩云谷中,就是偶尔出外闯荡,也是来去匆促。而今拉了一帮人马上京来,众人极欲见识这宏伟的帝都,袁公伯拗不过大家的要求,便答应放假两天,让大家到名胜古迹,青楼酒肆去乐一乐,逛一逛。他宣布了一条严格的纪律:各人对太阴教的身份要严格保密,否则格杀勿论。
  而他本人呢?却朝着就近的一家妓院走去。
  袁公伯的心情亢奋,却又忧心忡忡。他兴奋的是终于冲出了潜龙洞,甩开了彩云谷,到京城来闯天下了;而却又忧惧着那位已经打进了锦衣卫,并深受洪大奎器重的虬须总管。此人不除,当无他袁公伯的活路。要除掉此人,又必需揭露其双重身份,特别是这个虬须汉子的根底!然而此人的身世,至今在袁公伯心上也是一个谜!彩云谷中,除了冷月婵知道底细之外,就再没有第二个人知情了。为此,袁公伯长期以来曾多方试探,结果却一无所获。
  “李桐这个人太神秘了!”袁公伯自言自语,“不过是神秘,就愈说明他大有来头。”
  他十分明白:虬须汉子与冷月婵感情极好。而天星宝石移花接木一事,李桐已了然于心,要是不先下手制服这虬须汉子,就必然会受他之制。可怕的是李桐不仅仅智勇双全,而且又以吴朗之名出任锦衣卫大总管,手握重权,稍不小心,自己必然栽到他手中!为此,袁公伯急欲绕开虬须汉子而单独见到洪大奎。要达此目的,又必须小心谨慎,在见到洪大奎之前,绝不能透露来京的消息。
  思索之间,袁公伯不觉已来到这家小巷青楼之前,他抬头一看,一圈粉墙之中围着两座楼阁,笙歌管弦之声从楼头飘出,粉墙中段有一八字朱门,门上有匾额,上书“冷香院”三个细硬的瘦金体楷书。
  这气派自然是一家高级的妓馆。不过袁公伯怀中有的是金子。
  看门的姑娘将他接进客厅,经过与鸨母对话之后,生意很快成交了。袁公伯这天独占了院中的花魁娘子吴玉娃。
  只是这位称雄一方的彩云谷总护法哪会想到,竟连这青楼馆也有锦衣卫的眼线!
  馆中人见他出手如此大方,且气宇又不同于一般的嫖客,便起了疑心,果然趁着他熟睡之时,从衣袋之中搜到了那枚月牙金钗的太阴教徽。次日清晨,袁公伯刚一离开“怜香院”,一个伶俐的小姑娘便远远尾随其后,轻而易举地侦出了他落脚的明月楼客栈房号。很快地,此人相貌、口音、身份、特征等等便作为特急情报送到了锦衣卫总管吴朗手中。
  这时刻,恰恰遇上吴朗跟了洪大奎去荫泽堂馆侦察叶无尘出事现场归来。
  洪大奎一行很快地找寻到了府外田间叶无尘的尸体,并且从尸身上取下了两枚蛇头三角锥来。
  一看这暗器,虬须总管吴朗便暗暗一惊,心想:“这是袁公伯的独门暗器呀!”他又仔细看清了染着血迹的蛇头锥刃,那刃柄之上分明有一个“公”字。“准是袁公伯的无疑了。”不过,他并没将此情况告诉洪大奎。
  吴朗的眼光迅速地扫过在场的朱英脸上,这位冷谷主的亲闺女亦投给他一记微妙的眼色。无言之中,二人交换了心思,吴朗明白了其中的奥妙。
  “这玩意儿倒稀罕!”洪大奎被蛇头三角锥的怪异造型扯住了,“嘈!这蛇嘴之中还含了剧毒!”
  洪大奎将暗器凑在鼻端闻了一阵,继续思虑道:“这种毒汁显然出自草木,只是江湖之中,有谁使用这独门暗器呢?这倒要查一查!”
  无耳贼凭着自身的经验,准确地认定蛇头锤中之毒出自草木,这使得身旁的虬须汉子吴朗不禁暗暗佩服!是的,此中之毒,来自胭脂沟的毒花毒树。不过,洪大奎的发现倒也提醒了吴朗,遂接口道:“督主高见,听说南方大山之中有一座毒花沟,杀害叶公公的强徒该不会来自南方吧?要是太阴教插手那可麻烦了。然而,除了太阴教之外,江湖之中又有谁敢来老虎嘴边将须呢?”
  吴朗如此分析自有其深刻用心,一是为惩治袁公伯埋下伏线;二是用太阴牧吓一吓无耳贼,以免他大动干戈,误了朱宸濠的大事。故而既把事情引向太阴教,又暂时不点出袁公伯的名字来,留有余地,待机而动。
  留有余地,就是给自己留下进退之路,正如出招收招切忌用老用死,背水一战总是不得已而为之。
  吴朗的一番话果然收到预期之效。洪大奎细查了叶无尘的尸身之后,证实确系蛇头三角锥击杀要害致死,便无限沮丧地下令裹尸厚祭,然后隆重葬之!再说虬须总管吴朗接获来自“怜香院”的情报之后,当即暗自纳罕:“袁公伯这厮来得好快呀!总算落到了我的手中!”
  于是他断然决定亲自去明月客栈会见袁公伯,要是不能制伏这厮,就将其诛杀灭口。不过,由于吴朗捏住了重要把柄,他对制伏袁公伯满怀信心。杀他灭口实属下策。这样必将打草惊蛇,反倒暴露了自己身份,不利于夺回天星宝石。
  当天吃过午饭,袁公伯正准备化装出门,却有人推门而入。
  没料到来人竟是虬须总管,袁公伯顿时大惊失色,闪手一划,便要去抄桌上的蛇形软鞭。
  李桐却“呵呵”一笑,朗声道:“总护法来京也不打招呼,在这里我是主人嘛,多有失礼,抱歉,抱歉!”说罢抱拳一拱。
  袁公伯见李桐满脸带笑,身后并未跟着卫士,这才心里一松,暗暗责备自己过于紧张。于是他顺势靠住桌边,面向着李问道:“你,你,怎么知道我到了京都?”
  李桐又是一笑:“总护法难道忘记了我们锦衣胥衙中人绝不是混饭吃的饭桶。人过留影,雁过留声,总护法这样的人物到了京城,岂能瞒过我的眼睛?”
  “你说吧,你究竟说什么?”袁公伯冷笑。
  “尽地主之谊,法。”李桐逼视袁公伯,“不知老兄来京有河安排,需不需要在下配合行动,或提供方便。你我毕竟是彩云谷老同僚嘛……”
  袁公伯一愣,冷笑道:“不敢。不过总管既然不忘彩云谷身份,那我倒要请教:如果贵部洪督主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总管将何以相处?”
  李桐道:“这一点,在下早想到了。总护法出得潜龙洞匆忙来京,恐怕首先就是为了我这身份。不过,总护法你却失了策,昨夜你偷袭丰庆侯府,还杀了老太监叶无尘,这就惹下了弥天大祸!”
  “你说什么?我杀了叶公公!”袁公伯不禁踮了起来,“你,你你你血口喷人!”
  李桐见对方如此表情,便更是悠悠缓缓地激他:“叶公公是锦衣卫的人,难道你看不出来?”
  “信口雌黄,不值一驳。”袁公伯果然老练,此刻反而平静下来,“总管硬要栽诬本人,不知有何证据?”
  “嘿嘿,证据当然是实实在在的。到头来主宰总护法生杀大权者乃是洪大奎,没有铁证,我自然无法叫他杀你。”
  “在下列要领教领教,总管究竟逮着何种铁证?”
  李桐冷冷地一笑:“总护法不必明知故问了。”说着,便从腰间掏出一个黄布小包来,打开此小包。
  袁公伯不相信李桐真能拿出什么铁证,因为他压根儿没有插手叶无尘案件。但李桐竟然出示了证据,于是本欲不屑一顾的他也不得不侧目一瞥。哪知不看犹可,一看之后,立刻大惊失色,他差不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哦,蛇头锤!”袁公伯脸色惨白。
  “对对对!总护法的独门暗器,我们从叶公公身上拔下来的!”
  “天杀的!有人偷了我的暗器借刀杀人!”袁公伯咆哮起来。
  “谁能偷走总护法的暗器呢?何况这蛇头锤里还要灌进你单方特殊的胭脂沟莲花汁,那就更非他人所能了。”
  袁公伯狞笑起来:“呵呵哈哈,总管不说我倒蒙在鼓里,能偷走在下独门暗器者,唯总管也!你又何必贼喊捉贼呢?”
  “哼!想不到总护法这位江湖中场面上的人也用起了反咬一口的无赖伎俩来?”李桐也是一笑,“不过,遗憾的是最近两天以来我一直同洪大奎在一块儿。那位锦衣卫提督便是我最好的证明人。总护法,玩火者必自焚,狗急跳墙,往往会摔断腿杆,你可别一错再错!”
  谁知李桐的正告尚未落音,袁公伯已“呼”地飞身跃了过来,有如雄鹰扑食般伸手抓向李桐手上的布包。
  不过,李桐的身手比袁公伯更快,他侧步一跳,让开一个空当,袁公伯一抓扑空,那铁一般的利爪真刺墙壁,“咔喇”一响,壁板已被戳破了。原来为了击李桐于措手不及,袁公伯使用了大力金刚指,他是想既抢走蛇头三角锤,又抓碎李桐的手腕。
  他的这一手,早在李桐意料之中,故而轻轻避过了。
  “大胆!”李桐横眉叱道,“赫赫京都可是你撒野的地方?老实告诉你:这蛇头三角锥我们在叶公公身上一共取下两枚,另一枚已在洪大奎手中。我手上这一枚你拿去也救不了你的命!”
  李桐这几句话可谓字字千钧,如锤似棒,击得袁公伯眼冒金星,满脸的杀气立刻消失,有如一头被放了血的猛兽,顿时就蔫了。他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沉声问道:“姓李的,你究竟要我怎样?”
  “我来查问叶无尘的案子。总护法还是认罪服法吧!”“真是天大的冤枉!”袁公伯嚎叫,“你为刀俎,我为鱼肉,娶杀要剐,听凭总管了!”
  李桐见袁公伯的气焰已被打下,便低声一叹:“唉!总护法,你真不该到京城惹下大祸,你我本有旧情,不过在铁证面前……”
  “嗨!是呀,……我也说不清楚了!”袁公伯无限沮丧。他在思索这枚蛇头三角锥的来历,这时却突然想起上次到王府抢夺天星宝石,击杀色目女斐特娜时自己曾经发射过这种独门暗器。不过确实是无法解释的事情,他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掉!
  “不过我并没有说出蛇头三角锥是袁总护法的独门暗器。”李桐平淡地道出这句话来。
  然而这淡淡然的一句话,却似春雷一般击在袁公伯的心上,他顿时双目生辉,又感到了一种可贵的生机,忙问道:“你真的没有说是我的暗器?”
  “看在彩云谷一段旧谊上,我对洪大奎打了埋伏。”李桐颇有点玩巨擘于股掌的气度,“不过,我答应他尽力去查。我承认此器曾经见识过!”
  “李兄行行好,千万说不得真话。”袁公伯趋身近前拉住李桐的双手,“咚”地一声跪在地上求他道,“救人一命胜造十级浮屠,李兄高抬贵手,网开一面,小弟没齿不忘……”
  “唉唉!”虬须汉子做出一脸为难之色,叹道,“我只好在渫督主面前尽力为总护法遮盖了。”
  袁公伯痛哭流涕:“李兄如此仗义,在下愿替兄效犬马之劳。”“不必了。”李桐语气深沉地说,“你我之事,你知我知,彼此彼此。为了不让洪大奎怀疑,你我还是各行其是,视若路人更为自然。我亲自来此既为叙旧,也为断旧,如果谁再提起过去,则咎由自取!”说罢,依然用黄布包好那枚蛇头三角锤儿,飘然出店门去了。
  六月的香山,好一派林海松涛。
  枫树吐翠,竹色如云,漫山郁郁葱葱的高树长藤,映衬着几许粉红杜鹃,妖娆的野蔷薇和石榴花儿,构成了一幅“绿和红”夏日山景。
  六月初十,香山避暑庭园。
  这是修建在香山半山腰上的避暑山庄。
  此地原本是一位前朝贵胄的行馆,后因主人触犯皇家法规被罚充军;这座山庄也因此充了公。到了正德年间,皇帝曾来此游猎寻幸,人去楼空之后,庄院再度冷落,便被专干秘密行当的江彬看中,令洪大奎的锦衣卫接管了下来。
  今日,令神州武林注目的夺宝大比武就在此庄举行。
  几天前,庄内外就布满了岗哨,局外人皆在猜测,光明正大的以武会友,干吗搞得神乎其神呀?
  局外人的疑心是大有根据的。香山山庄是神乎其外,更是诡秘其内。内部到底在干些什么?就是庄内之人也各司其职而不准相互询问。
  最为稀奇的是:展宝大厅近日来成了绝密的所在,厅外由江彬和洪大奎的亲信们圈成了两道防线,除了洪督主,吴朗总管之外,一律不准随意出入。
  显然,被临时作为展宝大厅的山庄的正厅,其作用将远远超出作为比武的场地与展览天星宝石的场所等范围了。
  锦衣卫头子们究竟在玩些什么花招,这在内内外外可都是一个谜!
  一直到六月初五半夜过后,正厅内外的岗哨才全部撤去。
  凌晨,第一抹夏日的朝晖映照着展室大厅外面的猎猎大旗,山风轻拂,旗旌呼啦啦作响。
  大厅的门楣上,“展宝厅”三个金字,黄光熠熠。
  厅门两边悬挂着一幅简洁的对联:上联为“以武会友”,下联为“赛技夺宝”。
  这实在不算是一幅张牙舞爪的对联,然而平淡的字面底下,却暗藏着杀机。
  大厅门口摆着两张八仙桌,上面放着笔墨和几本大红册子,但凡来人都得在册上签上姓名和所属门派。桌前坐了两位书吏专为不通文墨者代笔。
  辰时过后,江湖里白道的朋友们便纷纷签了到,走进厅来。这是一间宽敞的轩厅。中间挂着一幅关圣帝君的画像。屏风前面摆着一张雕龙书案,书案前头围系着锦绣围帘,案上摆着蜡台、香炉。香炉前面置着一个玲珑乖巧的紫檀木雕花几,几上空空的没有放置什么物件。
  而大厅内,却是靠壁排着两圈木交椅。这些木椅皆为红木精工雕饰,显然是宫廷中物。
  每两尊木椅之间都放着一张高脚茶几,几上摆着茶碗,但凡进来一个客人,便有卫士执了铜壶来沏上一碗茶。
  人们纷纷落座之后,就互相打起招呼来。一派大声武气的招呼,一阵爽朗的笑声,有时还夹杂江湖上黑话、怪话!
  然而,有人却怒目而视。今天,情情仇仇,恩恩怨怨都凑在一块儿来了!
  当朱萸、石文宇二人大步走进厅来的时候,厅里的交椅之上已经坐了一多半的人了。
  二人进厅环视四周,差不多竟没一张熟识的脸孔。而座中人也为这位年纪最轻的少侠的出现而大感稀罕。
  特别是朱萸,一身绣花的淡青色劲装,一顶轻纱的宽边帽子,亭亭玉立于这一锅江湖大杂烩之中,众人自不免为之侧目。好几位武林豪客甚至暗地互问:“这是哪家小妞儿?难道走错了地方么?”
  倒是有一位靠门而坐的老汉眼含慈和友善之色,对二人笑了一笑。透过轻纱,朱英看清了老汉的表情,便对文宇一努嘴,就在老汉身旁的木椅上落座了。
  石文宇抱拳打拱道:“小辈有礼了,请问前辈尊姓大名。”
  “老夫了了上人。”老丈慈祥地一笑,“早已了了江湖之事,今天来此,纯作壁上观,二位少侠尊姓?”
  “石文宇。”“朱萸。”二人同时报了姓名。
  老人思索了一阵:“唔,初闻,初闻。老夫久绝尘寰,不知者不怪……”
  二人见老丈古朴而率直,觉得与之答话有益无害,便同他攀谈起来。
  这时,厅门之外进来了一个中年矮胖子,眼光鬼祟地打量了一记全场,便坐在一张空椅子上了。老丈就对石朱二人低语道:“这是繁江客店老板,荒野门掌门人!”
  “哦,是他!”二人齐声回应。不过又互递了一记眼色,去年秋天,在那紫江小镇,二人欲寻他而未得,今天才是第一次打了照面。
  接着,厅外走进了身穿深黑、赤褐、大红三领不同袍服的三个壮汉,一色的深眼、高鼻、虬须,看样子不像中原人氏。
  见二人眼色惊疑,了了上人介绍道:“这三人就是有名的塞外三诨,原来的诨号叫做色目三怪。”
  紧跟着塞外三魔进行的便是双珠寺悟明禅师。他是闻讯前来寻找那两枚镇寺佛珠的。
  这时二人又听老丈介绍道:“双珠寺的执签僧悟法和尚,就是那个横眉怒目有如铁陀螺般敦实汉子。”
  色目公主黛娃仙与色目商店老板萨威特同时走进大厅。全场不禁为头罩紫巾的公主的美色哗然。而塞外三魔却更为萨威特的出现而心惊。他的真实身份乃是色目国国师,第一武功高手。
  此刻塞外三魔坐在大厅角落暗地里互相握捏着手,三人联手出击,是他们自认为可以制住对方最佳手段。
  眼看厅中交椅已快满座,朱之也也不紧不慢地飘然进厅。
  “踏雪无痕!”老丈暗自喊了一声。其神色惊讶而钦敬。
  “老朱?”“老也!”“朱大侠!”厅中群豪们犹如滚沸的水,顿时激动了起来,用不同的称呼来欢迎朱之也。
  朱之也抱拳朝在座的人们纷纷致意,而眼光却在搜寻他的孙女儿与石一丘的儿子,末了终于在座前找到了二人。
  朱之也淡然一笑,不过朱萸看得出来爷爷笑得来有些担心。
  朱萸却报之以一笑,笑得俏皮,不过却表现出必胜的信心。
  此时,只听得厅外“咚咚咚咚”一阵战鼓擂击,接着又是三响礼炮!
  这时,在大厅内屏风后面闪出两列甲胄鲜明、手执戈方刀剑的锦衣卫武士和武官。武士们环绕着屏风前面那尊雕龙书案站了一个半月形圈儿,将书案和案后的宝座护卫起来。
  不一会,一位身着绣锦软甲的高个子,又从屏风之后闪身而出,石文宇、朱萸仔细一看,只见此人头戴护耳的金线麒麟软盔,一身衣甲合体而又利索,给人以精干凌厉之感。此人五十来岁,长脸、长眉,二目吐露精芒,那气派实属非凡之辈!
  当石文宇、朱英正在猜测此人是谁时,了了上人却轻呼道:“锦衣卫提督,洪大奎!”
  “洪大奎!”石文宇一惊,“这厮正是家门仇人!”
  洪大奎!朱黄心想:“这就是锦衣卫第一号罪魁,害死文宇哥哥父母的无耳贼!”
  二人各自思谋间,只见无耳贼稳步走到书案左侧挺身而站,他威严地环视了全场的每一张交椅之后,那眼光竟然落在石文宇脸上。洪大奎是在追忆着脑子当中储存的每一个形象,因为这位后生的模样令他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石文宇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今天该是了结仇怨的时刻了。就是想要回避也回避不开。从这个年轻人充满仇恨的眼光当中,洪大奎终于找到了石一丘的影子。不知为什么,他心头陡然一寒,这种预感令他甚为不安。
  “请京城兵马都督江大人就位!”
  无耳贼开始了他的司仪角色。
  在众卫士的吆喝声中,果见屏风背后闪出一个人来。此人五十来岁,短胖无须,脸色红润,满身锦缎,表情不像洪大奎那样冷肃,却是谦和地对着满厅人众点头致意。然后便举起点燃的香火,朝着关圣帝君的挂像作了三个揖。
  京城兵马左都督江彬乃当今皇上宠臣,有关他的名声和传说,武林黑白道尽人皆知,今天的大会由他出面主持,也表明了朝廷方面的重视。而到会人中,有的就是想看看江彬究竟是什么样子而来的。
  闹嚷嚷的大厅复又肃静下来。众卫士武官齐声喝道:“参见都督!”一齐俯身半跪下去。“免礼,请起!”江彬双手作搀扶状。众武士道:“谢都督!”拍袖靠靴,各自站起。江彬便端坐于关帝像下的虎皮交椅之上。
  只听洪大奎又高声说道:“请京城兵马都督江大人宣布比武夺宝大会规章。”
  江彬举目扫视了全厅,然后用既平且稳的声调说道:“以武会友,献按夺宝,强者为尊。这十二个字是本会的宗旨,至于比武之时的具体章法,各位皆系里手行家,本部不便多加约束。力控群雄执牛耳者,捧走天星宝石!”
  说着话,江彬便从身上取出一只木制的小方盒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案前铺着红毯地毯的小几之上。
  “哦!真是那只盒子。”石文宇、朱英相互点头。“可他却对天星宝石的来历和意义闭口不谈!”朱萸恨恨地道,“哼,这不是存心引起武林纷争吗?这本身就是一个大阴谋!”
  “是呀,江彬这一手好毒!……今天要从这众多的武林豪杰手中夺走天星宝石,恐怕实非易事。”石文宇一见这个阵仗,真有些忧心忡忡。
  朱英也甚为忧虑,不过主要是担心石文宇当前这种情绪。于是,她给他加劲:“好在刚才虬须总管告诉了我们那个绝密的消息,更好在上官大伯已亲自在香山脚下坐镇!”
  石文宇从朱萸坚毅的口气和充满信心的目光当中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此时,洪大奎又朗声喝道:“请各位掌门人排队瞻仰瑰宝!”
  于是围着龙书案的武官和卫士们当中走出好几个人来,指挥着众掌门人挨次排成单列开始环绕书案参观起那颗天星宝石来?
  与此同时,江彬却又暂时退席了。
  锦盒打开,巨宝光华四射,龙书案前星光璀璨。
  群豪啧啧称赞,大家都风闻此宝奇异非凡,便格外专心地去观察那宝石当中的星星,有的人仿佛连眼睛也快要落进锦盒之中去了。
  “果然是真货!”石文宇、朱萸悄声低语。同时,他们又与对面黛娃仙公主交换了一记会心的目光。
  群豪参观完毕之后,在锦衣卫士们安排之下又纷纷坐入各自的交椅当中,不过此时厅内气氛已大不同,一种躁动的跃跃欲试的情绪已被催动起来!江彬重又由武官们护卫着再度坐进屏风正当中的虎皮椅上。
  “比武夺宝开始!”洪大奎大声宣布。
  他的话音既落,厅内却出现了一种异常沉默。然后又响起了一阵议论之声,但是大厅中心的宽阔地面上却无人出头。
  就在这闷沉沉的当口,只听得座中一声怪咳,一个矮胖子站起身来,说道:“咱荒野村夫,不识规矩,首先来此抛砖引玉,不知哪位兄台赏光?”
  说罢抱拳一揖。不过他这一揖却是全身着地有如蟾蜍匍匐!
  “噢,蟾蜍拳!”朱萸轻呼,“这不是荒野门的老板吗?”
  “久闻繁江客店菜肴佳美,小道早就想一加品尝了!”说话之间,只见西北角上的座中跳出一个中年道人来,此人瘦削如竹竿,一身玄色道服,满脸鄙夷之色,显然是没有将荒野门的掌门人放在眼里。
  二人一立一伏在厅中站好架势。
  只见洪大奎身旁一位武官拿着签名簿介绍道:“这位是荒野门掌门人权大才老师,这位是崆峒洞主张中先老师。”
  介绍完毕,二人便过起招来,权掌门人出的是身形诡异的蟾蜍拳,而蛭螭洞主却迎之以螳螂爪。
  一胖一瘦,一个出爪如剑,一个施掌如扇,好一场螳螂捕蟾蜍,蟾蜍捉螳螂的戏耍!
  不过,你来我往由于双方旗鼓相当,却一时难分高下。
  其实,朱萸和石文宇早已看得清楚:张中先的弱点在于轻功并不到家,故而运气之时,体态呆笨却又内力欠深;下盘不固因而显得飘逸有余,故不敢与对方较量劲道。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时候,如果有人对一方稍加点拨,则往往是获胜的关键。
  文宇兄妹对崆峒洞主并无好感,然而,对荒野门掌门人却已有前嫌,此时这一瘦一胖正好斗到他俩跟前,朱萸见时机已到,便悄声对崆峒洞主吐出了一个“顶”字。
  黑衣老道经这一提醒,断然改变战术,主动迎向胖子。
  趁着那短胖身躯提气送气之际,他猛举铁头,一个雄鹰钻云之势,直向匍匐而下的“蟾蜍”顶去,这一下恰到好处,只听得“扑哧”一声,权大才顿感气岔,整个身体有如一只破沙袋般滚落地上。
  蛭蜩洞主获胜。正欲回到座位中去歇气,哪知却被一声大喝定住双脚。众人一看,原来是一位身如铁陀螺般的和尚已经大咧咧地走到厅中来了。
  在场的黛娃仙记得,此人便是双珠寺的执签僧悟法和尚。
  然而这时厅中却响起了一声铜钟般的大吼:“悟法,不得参赛!休要忘记了佛门根本!”
  原来这发话者便是双珠寺悟明禅师。
  “哼哼!你少管闲事。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语法回敬语明禅师道,“出了庙子,我们还是彼此彼此吧!”
  “大胆,放肆!”悟明禅师业已站入厅中。
  显然,这一对和尚就要交手了。
  这时朱萸已然悟到,如此一对一地比,恐怕一天也打不完,江彬一伙以比武为名既削弱了武林各派实力,又拖延时间实现其罪恶阴谋……早上进山之时,上官大伯相告,要她在比武一经开始则寻机转到厅后假山旁去,与吴朗总管配合制伏把守假山的锦衣卫士,将其撤换成为朱之也领去的丐帮中人。否则午时三刻之前比武大厅将临灭顶之灾。
  故而自比武一开始,朱萸一直在注意吴朗的行踪。然而此人却未曾露面。
  此刻,两个和尚之间的战幕又已拉开。
  恰好在这时候,厅外有人高声报称:“太阴教总护法袁公伯老师到!”
  果然袁公伯威风凛凛地带着十来个精干的教友大步走进厅来。在洪大奎指引下,他们便在龙书案右侧找位子坐了。
  趁着场内一阵嘈杂纷乱,朱萸悄悄溜出了大厅。
  她出得厅来四下一看,果见四围均站着手执刀枪的卫士。然而,在卫士们站岗的圈外,却散落着一些卖小吃、茶水的小摊贩,显然他们大都是丐帮的朋友们乔装成的。摊前人众甚多,好些人都是武功爱好者,其中也有极欲观瞻天星瑰宝的珠宝商们。那个卖糖的壮汉便是专听朱萸提调的一位丐帮长老。
  正犹豫间,朱萸忽听身侧有人呼唤,便转身过去,一见正是吴朗,不由一喜,便欲说话。
  吴朗却先开口了:“走吧,小姐,到后面一叙。”
  “哦,总管大哥,让我买一个糖人来玩玩!”说着,朱英向那肩扛草把的卖糖人者一招手,那人便跟了过来。
  站岗的卫士见是总管的人,也不敢阻拦,三人绕过大厅外面的石阶,去到了后庭。
  后庭有一条曲折的石板路直通假山,山下有一凉亭,吴朗将二人带进亭中,示意卖糖人儿的在亭中稍歇,自己陪着朱萸下石级到了假山之谷。
  果然这儿有人守候。不过那卫士见来人是吴大总管,虽无戒备之心,却亦甚感奇怪。
  此人正要询问,却被朱萸猛然出手点中死穴,半句话尚未出口就一命呜呼了!
  一个手势招来了亭中的丐帮长老,他脱下卫士的衣甲自己穿上,掩藏了死者的尸身。吴朗告诉他:“脚边那块石板下盖着一把火药引线,一直连接厅下的数十桶火药,一旦点燃,顷刻之间这座大厅即灰飞烟火!因此,必需立刻扯断这条导火索子。”
  长老搬开石板,果然一条细长如蛇的火药绳赫然在目!
  二人用力一扯,数丈长的导火索断了丈许!朱萸暗道:“我的妈呀,洪大奎一伙好狠好毒!”
  化装成哨兵的丐帮长老留在山谷放哨,朱萸这才放心地又返回大厅之中。
  朱萸进厅之后,形势已发生了大变:悟明禅师已经制伏了恶僧悟法。座中一位陌生的中年人站起身来,拦住了悟明禅师的去路,嘿嘿一笑道:“大和尚佛法高明,在下倒要领教领教!”
  悟明禅师单手一揖道:“老衲适才是清理敝寺山门,实在没有逞雄夺宝之心,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还是请施主让开一条道路!”
  二人对答之时,朱萸已将厅外之事告诉了石文宇。
  “你看,挡住大和尚这个人多么像那个暴死在监房中的余天沂!”朱英扯了一下石文宇的袖子。“对对,我也在想,”石文宇道,“此人恐怕就是厂卫中的高手余天济吧?”
  猜测之际,只见余天济已经封死了语明禅师的门户,双方凝气而视,眼看一场恶斗已在燃眉之间!
  这时候,厅内的黛娃仙公主与萨威特国师都为悟明禅师捏一把汗。
  不过,他们并未料到,踏雪无痕朱之也正欲伺机为悟明禅师援手,而袁公伯及太阴教武士们都虎视眈眈地密切注目着厅中的一切……
  就在这个当口,只见屏风之后闪出一位黄袍太监,神色慌张地朝着江彬说了一阵悄悄话,江彬即收敛了挂在脸上的笑容,对洪大奎几句耳语,便转身溜出屏风而去。
  江彬刚一起身,洪大奎便疾手抓了天星宝石塞进怀中。
  这一连串闪电般的变故,一次又一次被群豪看入眼中,
  如果说是黄袍太监的出现,江彬突然离席尚有待猜测的话,那么洪大奎突然出手藏宝则便再明显不过地告诉大家,这夺宝竞技之说实为谎话一桩,自这天星宝石作为江彬洪大奎引诱天下武林人士的诱饵,业已完成了它的使命!
  厅内猛然喧哗起来,有人骂娘,是人高喊:“抓住洪大奎,别让他小子跑了!”
  然而,变故的实质究竟为何?群豪却极为茫然。
  只有朱萸、石文宇明白,这是宁王朱宸濠起事密报传来了!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事情能令太监亲临、江彬失色。上官大伯真是料事如神呀!朱宸濠六月初五起事,官府快马驰报,星夜兼程,差不多正好是今日传到北京!
  果然,洪大奎不顾众人的斥骂,在锦衣卫武官明火执仗地簇拥之下退出大厅屏风。
  与此同时,整座大厅的大小门户,都戛然关上了,厅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石文宇、朱黄明白:洪大奎等人正在实施着爆炸大厅、全歼武林群豪、为他们的胡作非为清道的阴谋。而眼下正是揭露阴谋,激发众人的大好时机,只是,如何才能让狂怒的英雄好汉们清醒过来一致对敌呢?
  朱萸见厅中混乱之状,犹自惊呼:“幸好刚才拔除了炸药火索,否则……”
  然而事态已不容她多想,情急中,只听她娇叱一声已拔地跃过众人头顶,又借着一位名叫竹林老丑的肩头,蜻蜓点水般直射龙书案前。
  朱萸抓住了案头那面铜锣,“铛铛铛铛”一阵猛敲,这一来,到真的将厅中骚动镇住了。
  众人的眼睛都投向这位鸣锣的青衣少女。
  这时朱萸高声说道:“众位前辈哥姐们,无耳贼和江彬拿走了天星宝石,关了厅门,他们是要炸毁大厅,杀害江湖群雄,诸位切勿自相残杀,中了朝廷的诡计!”
  听朱萸这么一说,袁公伯也顿时大惊失色,忙吼道:“冷小姐,你别胡说,有何根据?”
  “当然有根据!”石文宇这时已按朱萸的指示,走到厅堂当中,用脚指着方砖道,“炸药就埋在地下!”
  “今古奇谈!”袁公伯半信半疑。但他又不相信洪大奎一伙竟然连他也不事先打个招呼,如此不讲信义而将他这位赫赫功臣也同时炸死。何况,他对石文宇、朱萸二人怀有本能的仇恨。此刻正是他讨好当局,给二位少侠难堪的大好时机,于是反其道而行之,吼道:“此女妖狡而多诈,诸公切莫听信她挑拨之词!”
  袁公伯这一说。手下的几个爪牙便大声附和,一时间厅内又纷乱起来。
  “哼哼!”朱萸冷笑道,“袁总护法,我们说地下埋了火药,你偏说没有,你敢不敢打赌。”
  二人对话一经开始,厅内又静了下来。人群中有人惊惶,有人气愤,有人无所谓,也有的人却在冷眼旁观。今天来此赴会者皆系武林高手,可以说除了令人措手不及的爆炸之外比如关门呀,闭窗呀,大家都没有放在心上。刚才的情势实属紧张,朱莫锣声响过,又宣布了那个爆炸性的消息之时,确实吓了众人一跳。然而时势又过了一阵子却又未见别的动静,因而,人们倒真有些又怀疑这小丫头在哗众取宠了!
  这时朱英却要与袁公伯打赌,群豪中自然不乏怪人,果然,有一位被称为竹林老丑五短身材的阮其老汉也乐呵呵地叫道:“好咧,好咧!小姐跟老汉打赌,不失为古今武林雅事,鄙人愿当中间人,众位大哥共同作证如何?”
  朱萸见阮其身形和脸形皆如斑竹疙兜,极为奇特,不觉好笑,便道,“就请竹林老前辈做中人,袁总护法,你敢不敢当众一赌?”
  群疑看竹林老丑阮其老汉也介入此事,不觉有人来了兴趣,齐声附和道:“赌呀!赌呀!不敢赌的是狗熊!”众人隐隐感到输家可能就是这小姑娘,因为时间已经过了好一阵,却并未见有疑踪。
  “好好好,我陪你赌,”袁公伯一拍胸口,“赌哪样?”“这样吧,”朱萸眨动着清亮如水晶的双瞳,当众说道,“要是地下没有埋炸药,由你划个圈儿,我当众沿圈学做狗爬,要是地下埋有炸药,你也照样!”
  “妙极!妙极!”竹林老丑道,“不流血不断胳臂,又不伤和气,老夫作中人,就这样说定了!”
  袁公伯冷笑道:“也好。不过便宜了这个丫头!”
  这时,只听竹林老丑高声问朱萸道:“妹子,火药埋在何处?撬地吧!”
  老汉话犹未了,只见朱贲从书案上飞身落于石文宇那十指相交穿插的双手之上,文宇大力一沉,周围的人立刻感到脚下一记轻颤。
  朱萸又从文宇手中落于方砖之上。文宇退让一边站定,对着袁公伯和竹林老丑道:“请揭砖!”
  二人一看刚才石文宇踩过的方砖,已略见松动,阮其又看了一眼,便拔出刀来将方砖轻轻翻起,又探刀插进泥土,原来,这坚硬的山土已松如碎粉,半尺之下,果有硬状物,阮其亲手刨开,乃系一木桶,幸亏桶旁泥土已松,围观的人众骇然倒抽着冷气,三脚两手将木桶撬了起来,原来桶侧又有桶,并用火药索子串联起来,共有八桶之多!
  愤怒的刀剑斧锤劈砸开木桶,果然都是货真价实的火药!
  “石少侠好精纯的立地生根,借物传劲功夫,居然将劲力都引到地下去了!”竹林老丑跷起竹节般的拇指由衷地夸赞石文宇。
  然而众人的心绪却又被这八桶埋在厅下的火药点燃,激怒了!
  愤怒的狂涛震撼大厅,震垮了窗棂,冲开了厅门。正在这个时候,厅前上来了一位明月般美丽的女人,她身后跟着一紫一绿两位娉婷少女!
  众人又是一怔。在突然降临的姣姣女侠面前,狂怒的人涛又稍得安静!
  这三位天仙般的女子的出现,直令袁公伯一惊。他与太阴教徒们不由得躲在人后去了。
  她就是彩云谷主冷月婵,那两位少女自然是阿紫阿绿。
  “妈妈!”朱萸忘情高叫,扑向冷月婵怀中。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 巨法魔伏完璧归赵
  在骚乱的大厅台阶之前,这一对聚而复散的苦难母女,重又团聚了。
  群豪为之一惊。踏雪无痕朱之也却早已老泪纵横了。
  不过,此情此景又哪容得母女二人倾诉心曲呢!无耳贼洪大奎又复出现了,虬须总管吴朗跟随在他身后。
  乱纷纷的怒潮指向了洪大奎,人们怒吼着要他解释中途退席和厅下挖出炸药的原因。
  洪大奎满脸堆笑,团团作了一个揖,待众人的怒气平息了一些后,大声说道:“临时退席是因为要处理一件特急军务,至于厅下的火药桶,那是打算比武之后炸掉这座大厅重新造屋。如果真要加害各位,这座大厅只怕早就灰飞烟灭了!”
  显然这是一种不能自圆其说的狡辩。
  朱黄提身而出,手举火药绳儿指出大厅后石山前的那处点火引爆之地。
  众人又是一阵怒吼,好几个掌门人都亮出了刀剑,就要联手向奸贼扑去。
  锦衣卫拔刀护着洪大奎,双方拔剑对峙,危势一一触即发。
  洪大奎毕竟老练狡猾,他赔着笑脸在武士们的簇拥之下对群豪发话道:“众位侠士,还是继续比武吧,万勿受人挑拨,天星宝石就在本人手中……”
  洪大奎尚未宣布完毕,人们就又纷乱了,有人甚至喊道:“杀了无耳贼,夺回宝石!”
  这时,虬须总管吴朗却示意洪大奎向树林之中撤退。无耳贼亦觉有理,便随了吴朗朝着宽敞坝边的一片杉树林靠近。尽管有卫士武装簇拥着,人们却仍是紧逼不舍。
  可是,正当洪大奎将要走到那棵高大的杉树下时,袁公伯却忽然从人丛窜至他跟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惊呼道:“督主万勿近前,树上有毒蛇!”
  洪大奎立即停步,万分惊骇地瞪着袁公伯。
  此时只见袁公伯微动嘴唇,从牙缝之中吹出了几记极细微的竹笛“嘶嘶”之声,此声音未歇,则听得刚才比武那位腔调洞主惨叫了一声,立时倒毙于地。
  原来最急于堵住洪大奎去路的崆峒洞主正好走到了那棵杉树之下,他尚来不及拔脚退避,就糊里糊涂地当了替死鬼。
  情势突然转恶,场中人无不咋舌。
  只见袁公伯俯身在死者身上搜索起来,很快地便从崆峒洞主的衣袖之中捉出了一条长约寸许的青绿色小蛇,挥舞着对洪大奎邀功道:“这就是剧毒的绿玉箭,产自南方山谷。此蛇经训练之后闻竹笛声而动,咬人之后见血封喉,全身青肿,一时半刻便会化为血水,至毒至凶!”众人一看,原来袁公伯早已戴好了一双极薄的鹿皮手套,故而可防毒虫!
  惊呆了的洪大奎闻言“呵呵”狞笑,他立时解开了上回张天龙突然惨死的疑团:原来这凶恶的杀手竟是深得他信任的总管吴朗!
  只是,此刻吴朗已经混入了人堆。
  “感谢总护法临危援手之恩!”洪大奎找不着吴朗,便朝着袁公伯抱拳一揖。
  局势的变化之中,群豪又有些纷乱起来。
  这时,人群里又响起了朱萸清脆的声音:“袁总护法,大人口中无戏言,你难道忘了刚才我们下的赌?”
  袁公伯一怔,因为朱英已经挪身到了他的身边。便红着脸道:“当然不会忘记。不过督主说了,那火药不是用来炸大伙儿的!”
  他的辩驳是这样苍白无力,以致惹得大家嗤之以鼻,有人甚至讥笑出声了。
  朱萸冷哂道:“总护法恐怕不会这样健忘吧?我们打赌的是地下埋没埋炸药。”
  “这个——唔?”袁公伯面红过耳,语塞无词。
  “实践诺言嘛,”竹林老丑幸灾乐祸地说,“别让群雄耻笑啊!”
  “对,竹林老前辈说得很是,叫他爬一圈呀!”有人在起哄了。
  “对啦,爬呀!”更多人幸灾乐祸地附和。
  袁公伯讨好洪大奎,打乱了吴朗欲以绿玉箭诛杀巨奸无耳贼的计划,早已引起江湖侠义道人士的痛恨,此时朱萸要叫他当场丢丑,自然深得大家赞同,所以在场众人虽然门派各异,有人还互存恩怨,而对待袁公伯这个武林败类却是意向一致:必欲羞辱殆尽之后而共诛之!
  众人吼声之中,袁公伯不禁打了一个哆嗦。真没想到自己竟会被这个刁滑的女孩引入如此狼狈的境地。于是他咬了咬牙,决意向朱英瘸施杀手了。为这些目的,袁公伯对大家挥了了挥手,作了一个叫人们噤声的手势,恨声道:“本护法一官既出,驷马难追,爬就爬。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条件?什么条件?”石文宇大声问道,“刚才打赌时可没有附加任何条件呀?”
  “对呀!你少搞鬼!”众人吼道。
  朱萸却问:“什么条件?你倒说说看。”
  袁公伯道:“我要与朱萸小姐比武,立生死文书!”
  “哦——?”冷月婵一惊。众人也是一惊。显然袁公伯要对小姑娘施杀着了。
  人圈中的朱之也却放心泡一笑。
  已经靠近朱萸身旁的黛娃仙公主悄声对她说:“他要对你下毒手了,可千万大意不得呀!”
  朱更道:“我对敌人从不用正经杀着。先叫他学狗爬,大大折辱他一番,待激怒他后,再相机除掉这条毒蛇,这正合我的打法。”
  黛娃仙担心地道:“袁公伯深懂施尊之术,你可不能轻敌呀!”
  朱萸胸有成竹地道:“公主放心是了。”
  二人几句低语之后,朱菼高声回答袁公伯道:“武是要比的。生死文书嘛,我看就不必徒有形式了,你我喊明叫响,众位掌门人皆可作证。”
  说罢,朱萸已健步进入圈中。人们为给二人留下比武的地盘便又自动挪出一片更宽的地面,将四周围了起来,连同洪大奎、锦衣卫一并围了进去。
  见朱英已经站进圈中,袁公伯也只好挪动了脚步。
  双方站定后,袁公伯就要俯身打旋子,以此来代爬。
  “少耍花枪!”朱萸冷笑道,“爬嘛,就要手脚着地,一步一步地像狗走路那个样子!”
  袁公伯早已是脸色铁青,恨得两眼冒火。
  朱英一边说着话儿,一面用她那包了钢尖儿的小蛮靴头在地面上划出一圈深深的轨迹来,并对袁公伯道:“请你就沿着我划的这个圈儿爬一圈吧。”
  见袁公伯恼羞得快要发疯了,朱萸又道:“总护法,输赢乃赌家常事,要是我输了,照样也这样爬一圈!”
  “快点爬呀!”众人又吼着催促!朱之也却在一旁暗笑,他早已看出了孙女儿的意图了。
  袁公伯自我解嘲般地做出一副笑容,高声道:“爬就爬,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没有啥了不起!”接着便跪下膝去,顺着朱黄脚尖划的圈迹爬了一圈,便站起身来,只见他那铁青的脸色又转为一片赤紫,满脸怨毒之色。众人不禁心中一颤。袁公伯怨恨地道:“贱婢刁女朱黄,眼下轮到你领死了!今天若不杀了你这妖女,老夫誓不为人!”
  朱萸却浅浅一笑:“袁公佗,你何必这样气急败坏呢?叫你学学狗爬,一来本是你我二人打赌时规定的条件,二则你的所作所为不正是背叛太阴教,成了投靠朝廷的鹰犬吗?因此当众一爬,倒也没有辱没你。”袁公伯已是恼羞成怒,眼里直喷出火来,大骂道:“老子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对你多次让手。既然我们有约在先,你也休怪我出手无情了。”说罢,举掌劈来,掌风凌厉异常。朱萸早已成竹在胸,闪身避开了,从怀中取出那根五尺长的天蚕红蝴蝶丝绳来,笑道:“你既为老不尊,甘愿学狗爬,今天我就拴着你的脖子再当着众人和你的主子多爬几圈!”
  丝绳一经使出,倒令袁公伯和在场的洪大奎等人为之一惊。由于这条天蚕红蜘蛛丝绳在金风山制伏过方、唐二狂徒,后来他二人果然在大醋缸里泡了一天一夜方才解毒。殊不知这方、唐二人的遭遇先后传到了洪大奎和袁公伯耳中,此刻又见朱英抛出了这条毒绳,怎不由此而胆战心惊呢?
  为了不让毒绳沾身,袁公伯已戴好了防毒手套,以雄浑的掌力内劲劈出劲风护体。
  正因为这样,袁公伯的太阴掌式就大受限制。分明是一掌足以致命的狠招,为避免接触到毒绳,劲力便无法直递到朱萸身上。故而两个人始终无法接近。
  一来一往周旋了数十回合,袁公伯已经焦躁异常,双掌上的劲道也一次次增强,掌风呼呼,直逼出去,将天蚕红蜘蛛丝绳震得若即若离。
  袁公伯心头怒火猛炽,恨不得一掌将朱萸劈成两段。怎奈朱萸的武功博采多家之长,既轻灵又扎实。特别是她的轻功漂得踏雪无痕朱之也的精心传授,便是超群出众。她只是一味游斗,并且老是用丝绳去撩逗对手,袁公伯虽然恨不得一口吞下这刁滑的恶女,但一时之间却又奈何她不得!
  萨威特看得皱眉低语:“朱莫小姐想用游走之术消耗对方的功力,而功力在于平素的修为,这一点小姐毕竟不如袁公伯。何况轻功闪躲也极费力,到头来会累倒自己的。”
  石文宇却一笑道:“国师多虑了。朱小妹与人交手极少用真功夫,总使人误以为她是凭狡计获胜,其实她不用真功夫正是为了掩盖真功夫,这一回吃亏的定是袁公伯!”
  二人正悄声评论之际,袁公伯似乎也看出了朱萸的真正用意,他镇静下来,改变打法,当面一掌劈出。朱萸侧身避过,毒丝绳又反掌甩出。
  眼看袁公伯的手掌快要被丝绳缠上,他忽地一缩,整双手掌缩进了衣袖之内,疾手抓住了绳头。他哈哈大笑道:“贱婢,这一下看你再往哪儿逃?”
  袁公伯猛力一带,朱萸的身子撞了过去。
  袁公伯左掌疾拍,朱萸居然拿了另外半截毒绳迎了上去。
  两掌相交,朱黄被震得倒退了三步。她盈盈一笑道:“袁护法,你躲了半天,可没想到会碰着我这一手吧?”
  丝绳的一端已被袁公伯握住,洪大奎忙道:“袁总护法,赶快去用醋洗手呀,你怎么会着了她的道儿呢?”
  袁公伯举手一扬,笑道:“督主放心,在下早有准备,戴上手套不怕毒绳?!”
  说着他把蛛丝揉成一团,双掌一搓,揉成一堆碎屑,旋即出掌击向朱萸,
  朱萸一惊,脸色乍变,连忙纵身躲避。袁公伯哪里肯放过,又是一掌拍向她的背上,朱萸躲闪不开,硬生生地挨了这一掌。
  石文宇不禁大惊,冷月婵、黛娃仙也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口,但朱萸的身子却连动也没动一下,反而回眸一笑:“袁护法,你的掌力怎么这样差劲儿呀?”
  袁公伯愕然后退,朱英笑问:“难道你没有想一想,连寻常刀剑也斩不断的天蚕红蜘蛛丝,为何竟能被你搓成碎粉呢?”
  袁公伯大惊失色:“你这刁女又在搞什么鬼?”
  朱萸道:“老实告诉你吧,那只是一根普通的丝绳,只是上面沾了一点可以腐蚀皮革的药粉,你戴的鹿皮手套恐怕已经蚀穿了许多小孔了吧?”
  袁公伯不由得举手细看,果然手套上面已有了一些小洞。
  朱萸道:“你死保洪大奎,同我打赌,注定了你失败的命运。我用脚尖划地为圈之时已撒下了退功丹。你戴了手套,却忘记在膝盖之上戴护膝了。故而叫你学狗爬之时,退功丹的药粉已经进入你的体内,力拼百招之后,药力必已散开,故而你打我那一掌时只剩下两成功力,轻飘飘的如何能伤人呢?糖就糟在你的心肠太歹毒,求胜之情又太切,你那一掌打在我的背上,我是身穿软甲,背负毒刺,这一掌不偏不倚,击中毒刺,活活送了你的狗命!”
  袁公伯连忙脱下手套一看,果然掌心之中已渗出无数红黑的斑点。厉声大叫道:“妖女,你以妖术杀人,太狠毒了!”
  朱英嘻嘻一笑:“我这取胜的手段虽然说不上光明正大,不过从没有从别人背后下过毒手。背后伤人,乃武林侠义道之大忌。你本是施毒能手,彩云谷中的毒剑、毒蜡,加上今天背后的这一掌,难道还不够狠毒的么?何况,你盗取天星宝石,分裂太阴教,本来就罪该当诛!眼下你身上已中剧毒,片刻之后必将毒气攻心,全身溃烂,这种厉害,相信你比我更清楚,你就认命吧!”
  袁公伯已是脸色惨白,仰天狂叫了一声,他猛然抬起右掌,手掌一翻,直拍向自己的头顶,闷哼一声,倒下地来。
  周围的武林豪杰已被这一系列的变故惊呆了。连断公道的竹林老丑此刻也已呆住了。此时他猛然惊醒,走近袁公伯一看,原来他害怕经受毒发之时的痛苦,已经用重手法击碎自己的天灵盖,脑浆迸流而死。
  竹林老丑脸上露出一丝怜悯的神情,叹息道:“朱小姐,你这样,未免过分了些!”
  朱萸道:“老前辈,在场的不乏施毒行家,不妨认真检查一下,我既没用什么退功丹,又没穿带毒刺的软甲,全都是骗他的!袁公伯一贯以毒杀人,心头本就有鬼,我不过是利用他这种特殊的心理吓唬吓唬他,谁知这老家伙不经吓,竟被吓死了呢?!”
  袁公伯一死,随他而至的一些太阴教门徒们表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大多数人噤若寒蝉,躲在一边,另外几个心腹却嚷道:“以毒杀人乃比武之大忌,望竹林老前辈和众位好汉秉公裁处!”
  竹林老丑见群豪中有人对朱英适才的话有不相信的表情,便走过去检查了死者的手掌并试了其脉相,然后站起身来对众人说:“果然如朱小姐所言,袁公伯并未中毒。”
  这竹林老丑虽然性格甚是怪异,但一向不说谎话。故而众人听他这么一说,由不得不信,尽皆哗然。那些跟袁公伯叛逃出来的太阴救徒们见袁公伯落得如此下场,靠山已倒,大家便不约而同地拥向冷月婵,跪下请求教主饶恕罪过。
  冷月婵释然一笑,抬手让他们起来,众教徒皆欢天喜地地起身称谢。
  洪大奎见眼前形势已急转直下,便拔身进入人圈内,对朱萸双手一拱道:“小姑娘的功夫着实漂亮,恩下愿见识见识。”他早已看出朱萸由于同袁公伯周旋那一阵,功力已大有消耗,加之又硬挨袁公伯一掌,心脏必已受了损伤,虽然此女轻功卓绝又擅长于借物传劲之功,若我抓住战机一击,凭着自己的功力,这小妞儿是必败无疑的。我若能擒住她作为人质,不怕这些人不乖乖地听话。心头打定了主意,因此才有此举动。
  然而,洪大奎话音未落,石文宇却纵进了圈中。他暗自祈祷:“是时候了!夺回瑰宝,报仇雪恨在此一举了。”
  洪大奎一怔:分明是一位活脱脱的云里金刚站在他的面前。
  “你是何人?”洪大奎惊声吼问。
  “红霞岛石文宇!”
  “呵,果然是石一丘的儿子!”洪大奎叹道,“红霞岛之夜,让你给逃掉了!唉,才有此大劫啊!”
  “嘿嘿,没有想到吧?”石文宇一阵冷笑,“你也有失算的时候。总算老天有眼。今日我要手刃恶贼,为爹妈报仇,为武林除害!”
  众人都禁不住惊呼:“呵呵,他就是云黑金刚的儿子!难怪看起来这样面熟呀!”
  “哼,有什么失算不失算的?”洪大奎狂激地说,“留在今天诛杀也不晚!”“好个祸国殃民的奸贼!”石文宇指着无耳贼的鼻子当众揭露,“二十年前,你杀了宏达禅师抢夺色目瑰宝,家父一念仁慈,信了你的鬼话,饶了你的狗命,只是割下你的一双耳朵,留个记号让你改恶从善。哪知你却摇身一变,投靠了江彬,执掌了锦衣卫,当了朝廷的鹰犬。二十年来你利用手中权力,到处搜寻天星宝石,干尽了坏事。去年秋天你屠我红霞岛,毁我家园,杀害了我的双亲。如今你又买通袁公伯盗走天星宝石,并以夺宝为诱饵骗武林同道,妄图将天下群豪一网打尽。这一笔血帐今天正该一齐清算了!”
  一席话义正辞严,无耳贼实在无法狡赖。他使出了流氓手段,假笑问道:“请问石公子,你打算如何同我比试呢?是比试施毒呢还是来硬的?是徒手相搏?还是动家伙呢?你今天来者是客,鄙人就主随客便吧!”
  “哼哼,无耳贼,你用九步离魂丹暗算了家父,今天我倒要领教领教!”石文宇这样说是早已想好了破此术的办法了。
  无耳贼一惊,暗忖:这小子敢出此言,必是有了破法。我才不上他的当哩。遂道:“算了,咱们来真格的,徒手相搏,以便于服众,如何?”
  石文宇道:“悉听尊便。”
  这时,只见洪大奎摆开了架势,猛然间双手伸举,十指如叉,当风抖动起来。同时他目露凶光,龇牙咧嘴,状极凶恶。在场的人们都注意到了:无耳贼十指发红,顿时粗大了许多。
  “哦,血火阴阳指!”冷月婵大惊。她自然而然地联想起了十七年前夫家被窃走的武学秘籍。那部奇妙的书中就详细地记载这种纯精的武功“血火阴阳指”的修炼方法。这是一种数尺之内以风打穴的神奇武功。就是说,运用此种功夫,无须接触到皮肉,则会感到犹如火灼般疼痛!冷月婵心想:假如再配合上那重影连环身法,就更不好对付了。
  正思虑间,果然最可怕的事情出现了:无耳贼张牙舞爪,扑腾如鹫,只见他身形晃动之间果真是身影连环般地又出现在石文宇周围,顷刻之间,无数根血红的利指朝着石文宇身上的各处大穴疾风暴雨般袭来!
  “注意,他使的是重影连环血火阴阳指!”朱萸在一旁提醒石文宇。
  其实,石文宇早就看出了无耳贼的法门儿了。这门功夫他过去曾听上官大伯和父亲都讲述过。实在堪称武林奇技。要躲避刚才那几招虚实结合的招术全靠深厚的内定功夫和目力的修为。迎战者首先要不为对方的千身万指的凶恶假象所惑,同时还需于重影之中分辨出实体与幻影来。所谓幻影就是施技者的快速身法和对方的恐惧紧张心理而造成的主客相融的产物。
  “他打他的,我打我的,避开正面,伺机侧击!”这便是石文宇临场抱定的主张。
  石文宇毫不动容,巧运轻功,回环避绕。他的轻功基础本来就好,加之以近年与朱黄朝夕相伴,从她身上又学得了朱之也轻功的真谛,故而施展起来更有如飞鸿舞雪,真是看得众位武林俊杰赞不绝口。
  然而,人们又都不禁为石文宇紧捏一把汗!看得出来,他采用的是消耗无耳贼实力的游斗之法。只是此法近乎玩火,稍有失误必将毙于洪大奎指下的。“这个小哥儿如果拿不出真招来,迟早会栽!”形如竹疙兜般的竹林老丑愈看愈提心吊胆,但他对石文宇却是爱莫能助。
  朱之也、冷月婵、黛娃仙都分别为这个俊小伙子捏一把汗。
  朱萸先前也很为石文宇着急。见他躲过了无耳贼三十来招之后仍从容如许,她也就泰然了:“石大哥早已看出了无耳贼的花招,他自有高招在后的!”
  又是朱英估计对了,石文宇非但没为洪大奎的说异武功所惑所吓,反而倒是为他施用血火阴阳指而感到高兴与激动!他不是害怕无耳贼施用点穴之术,而是害怕他改变这一战术。因此,采用轻功跳跃闪躲与其说是消耗对方的精力,不如说是稳住并麻痹对方。消磨实力便于最后决胜,麻痹对方便于造成假象实施计谋。
  真正是武林之中顶儿尖儿的高手相搏呀!何况又是深仇大恨的以死相拼!惊险,诡异,叫人胆战心惊的杀机,凛凛生寒的杀气!演武厅前笼罩着一种多么森严的氛围呵!
  指风喇喇,人影幢幢,转眼之间二人又扑闪了二十来招。
  洪大奎几次几乎得手,可又屡次扑空,看得出来,他已经显得焦躁异常,然而石文宇却仍然是蓝衫飘拂,潇洒轻盈得有如一只蓝蝶。
  洪大壑点不中石文宇的穴道,便一改大家风范,露出草寇面目来,用手抓捞石文宇那随风飞扬的蓝衫衣角。这样连捞带抓地又干了十来个回合,岂料无耳贼突然身形陡进,左手疾如闪电般“唰”地抓住了石文宇的蓝衫衣角,只听得“哔喇”一声脆响,那蓝衫立时被撕下了一大片来!
  蓝衫破碎,石文宇并没有逃脱无耳贼的魔爪,只见他同时右手疾抓,竟然逮住了石文宇那一条扎腰的丝鸾大带。
  这时,场外的人众都不禁惊叫起来!
  石文宇飞车般地旋转着身子,顿时,将那丝带儿退出七、八尺长度,只是,可恶的无耳贼既抓住了带穗子,当然决无放手之理。只见他右手捉住带端如缚猎物,同时急欺身,出左手五指如钩,重重地戳在了石文宇的死穴之上。
  “天呐!不是借风打穴,而是血指直戳穴位!”冷月婵一阵心痛,直感到眼前一黑。不过由于精深的修为,她并没有晕倒。
  冷月婵紧握腰间宝刀正欲进场与无耳贼一拼。
  与此同时,石文宇已在洪大奎手中应指而倒!
  洪大奎呵呵大笑:“石家小子,今天你可认得我啦?”
  狂笑之时,他并没有丢开手中的丝带穗子。他提了提丝带,却见石文宇头颅一偏。这时,朱萸与朱之也皆已紧握剑柄,眼看那如虹的剑光就要“呛啷”出鞘了!
  锦衣卫士们早已是刀枪在手护卫着洪大奎。
  无耳贼俯身下去再看了一眼石文宇,他正欲下令收尸了!
  谁知怪事竟然发生在这弹指之间:洪大奎正俯身查看时,石文宇双手齐出,左手的二指插进了他的眼眶,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扎扎实实地戳中了他的死穴。
  一声撕肝裂肺般的惨嚎!
  洪大奎二目之中同时射中两股血箭,污血溅满了石文宇的蓝衫白领!原来,洪大奎在使用绝招血红阴阳指时便将自己推上了绝路!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也该这无耳贼恶贯满盈了。如果施用别的武艺,石文宇要得手尚需多费周折,可他却偏偏要用点穴之功。他哪里知道,石文宇自幼研习穴道伟人,人身上的各处大小穴脉他闭着眼睛也能摸准。何况又有上官博的不毛内功心法之定力修为,再加之以此基础之上练就了闭穴移位的绝技,故而,洪大奎在点中他的死穴之前,他已巧施移位闭穴之技,造成假象,引他近身上钩,一旦瞅准战机,他便疾指直刺对方要害。
  如此高超的绝技,又是如此周密深沉的计谋,故石文宇一旦出手必将是指无虚发!
  就在洪大奎狂啸着倒地之时,石文宇已跃起,他的手中同时抽出了无耳贼腰间的短剑来!
  寒光映日,雪气浸人。尽管是六月夏日,人们不禁为之一颤!
  “哦!冰雪匕!”冷月婵一声清啸已跃入人群。
  群褰见无耳贼倒毙,也各自抽出刀来。
  在众多的武林豪杰面前,锦衣卫们却成了真正的一小撮儿,他们紧张地手持刀剑护着洪大奎。
  这时候,总管吴朗又现身出来,招呼众卫士道:“弟兄们,洪大奎阴谋炸毁大厅,你我都是他杀害的对象,尔等尚不猛醒,保他何来?”
  经吴朗如此一喊,众人便都还刀入鞘了!
  可是,顷刻之间一记毒掌已经拍上了吴朗颈椎,这位好汉竟被人暗算而跌倒尘埃!人群大乱。
  “呵!黑砂掌!”朱英吼道。她与黛娃仙同时出手,护住了被偷袭的吴朗。
  “噢,这个无耳贼!果然就是十七年前杀我丈夫,烧我家园,夺我至宝的罪魁祸首!”冷月婵一声哀吟,拔剑向无耳贼补上了几刀!
  “慢着!”这时从人丛之中又冒出一个声音。
  厂卫高手余天济站出来,他两眼闪露杀机:“冷谷主朝死人身上出气,算不得英雄吧!”
  冷月婵冷冷一笑:“你要怎的?”
  “以武会友!”
  二人又各自站好了桩子。眼看一场恶斗迫在眉睫。
  这时,石文宇却发现断了气的洪大奎手中尚死死捏着一个物件。
  他去将贼子手掌掰开一看:原来是一枝空心箭。
  “空心箭!”石文宇立即想到叶无尘房中的独门暗器,而余天沂正是中了此器而毙命的。
  看来无耳贼是正想向自己发射毒器,无奈他尚未出手……
  这枚空心箭与余天沂身上所中的一模一样。
  石文宇从洪大奎手中取过此器,大呼道:“余统领出面寻仇,不外乎是为令兄之事吧?请看洪大奎手头这个玩意儿。”
  余天济一惊,走过来一看,顿时呆住了。因为这物件取自洪大奎手中;他是亲眼看见的。
  “杀死吾兄的难道是洪大奎?”余天济问。
  “我们在叶无尘室内搜出一匣空心箭。恐怕说是叶无尘直接下手的才合情理!”“对对对!叶无尘与洪大奎都是拜把的弟兄!”余天济顿悟。旋即对着西天一声长叹道,“哥哥,仇人已除,小弟替你谢过了!”说着对石文宇深深一揖。余天济又摸出解药,请朱英给吴朗服下,说罢,扬长而去!
  这时,石文宇趁势从洪大奎怀中掏出了天星宝石!
  洪大奎毙命,天星宝石回归石文宇手中。武林群豪一阵纷乱。多数人恪守信义,认为天星宝石本应该物归原主,少数人却起了歹心,要抢这枚瑰宝,只是为石文宇、朱英等人武功所震慑,不敢上前,只在下面切切私语,蠢蠢欲动。
  正在这时节,山谷里传来了人马行动之声,大家都明白,锦衣卫的队伍出动了!
  众人顿时拔出兵刃联合起来夺路杀下了香山。
  在朱之也丐帮诸侯和太阴教徒的策应之下,石文宇,朱萸、冷月婵及紫绿两位婢女、黛娃仙公主、国师、玉奴娜一路群雄拥着受了重创的吴朗杀出锦衣卫的包围圈。
  山谷深处的一个极其隐蔽的地带有几间茅屋搭在岩畔,上官博于数日之前便移居于此,这儿才是这场恶战的总指挥所。
  石文宇一行转山绕谷来到了茅屋之中。
  大家齐向大智山人问安见礼。
  吴朗虽服下解药,然因受伤过重,一时尚昏迷不醒。上官博便极为痛惜地走上前去,为他拿脉,掰着眼睛察看。
  “黑砂掌!”上官博眉头一皱,“当以元阳、元阴二气合力解救!”
  自语之间,他那眼光已射向石文宇和朱萸。二人立刻领悟了他的意思,便道:“我们愿合力一试。”
  上官博微微一点头,仍是面带难色:“你们二人才经险阵,本已花费许多精力,再为华儿运功,我实在过意不去!”
  石文宇急道:“大伯,我们不碍事,还是救人要紧!”
  朱英却问道:“上官爷爷,你说谁是华儿?”
  “大伯,我来!”黛娃仙公主慷慨地说。
  上官博一笑。他十分喜欢朱英的精细过人。不过他没有就正面回答朱英的问话,却对詹娃仙道:“公主的功夫与我们不同一路,还是难为他们二人吧,要是过了两个时辰就无救了!”
  上官博急忙从随身带着的葫壶之中倒出一粒万应驱毒丹,喂入虬须汉子口中,石文宇、朱萸提起内气,同时以掌心按住他的涌泉乳突二穴。如此一来,这两位少男少女的元阳元阴之气汇成一股巨大的力道,打通了他的各处经络,再加上金丹的药力,那余天济所施出的黑砂掌阴毒便渐次地从体内各处被逼回到掌处的创面。果然,半个时辰之后,吴朗的创面由黑变红,并且不断地渗出一点点黑色的血珠来!
  看见了这种黑色的血珠子,上官博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道:“这下子就无大碍了。”
  众人也都放下了心。黛娃仙脸上已然露出了笑意。
  直到这个时候,上官博才一一招呼众人入座品茗。
  吴朗的颈脊之上黑血被逼出一团又一团。慢慢地那手掌形的创面上所渗的血珠已成微红,又过了一阵子,便转成鲜红色!
  “好了!”上官博做了一个手势,“有劳两位了,请收功歇息吧!”二人收了功,脸上呈现出疲累之色,但又毕竟是正当年轻,纵然消耗了内力也尚能够挺得住,石文宇对上官博说道:“没什么,坐下来喝碗茶就好了。”
  朱英确实多长了几分心机,她是早就在猜疑这位既叫李桐又名吴朗的虬须汉子的真实身份了。她早就怀疑此人是谁,不过,那特异的长相又使她多次改变这种怀疑。刚才上官博口中冒出“华儿”一名,真令她激动不已。于是,那个已经被否定了的念头重又活跃起来!故而她借刚才那替吴朗催毒的机会,仔细地端详着他这张奇异的虬髯丑脸。
  这是一张本属英俊的脸。不过虬须盘错,宛如荒原古丘,除此之外,就瞧不出更多的破绽了。因而,她借着收功之际,顺手扯动了一下那腮边的虬须。奇怪!扯动了!虽然她出手不重而未扯掉,但可以断定,他的虬须是粘上去的!
  不过,不容她再试,只好邀上官博之命坐下来休息了!
  吴朗总算渡过了险关。这时,石文宇才从怀中取出天星宝石来,双手捧呈给上官博。
  当他高捧着装着宝石的木质锦盒时,禁不住热泪盈眶,双手颤抖起来,这是一颗染着他的双亲和宏达禅师鲜血的瑰宝呀!
  而这又是他和朱萸历尽了千辛万苦终于失而复得的瑰宝!
  上官博接过宝盒,打开盖儿,顿时满屋子里泛起一重熠熠的蓝辉。他拈起天星宝石,对着阳光一看,宝石当中果然有三十六颗星星在闪耀光彩!
  上官博笑问黛娃仙公主道:“此宝可真是贵国那颗镇国之宝?”公主深施一礼,庄严地说:“正是敬国皇宫之内金佛额上的天星宝石!”
  这时候,躺在床上的吴朗突然呻吟了一声:“哎——哟!”
  众人惊喜地朝他看去,只见他已经睁开双眼,苏醒过来了!
  黛娃仙公主此刻忘情地扑上前去抓住了吴朗的手说道:“神佛保佑,你终于醒了!你痛吗?饿吗?要喝水吗?”
  吴朗一笑,遂伸手握住黛娃仙的手,当他看到上官博时,不禁叫道:“爹爹,你老人家也亲自来了!”
  上官博走上前去,伸手亲自抚虬须汉子的额头,无限欣慰地道:“华儿,这几年可难为了你!”
  黛娃仙此时如坠十里云雾。
  朱萸同石文宇同时快步上前。
  “华叔!”她十分激动地叫道。
  “华哥!”石文宇猛然醒悟似的喊了一声:“你——?”
  虬须汉子一笑,只见他从额前揭起了一层皮肤状的薄膜,慢慢拉了下来!
  这是一张贴面的假脸。假脸既除,便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来!
  他就是上官博的儿子:上官华。黛娃仙发现:这原来是一张多么英俊的脸呀!
  朱之也瞥了冷月婵一眼,笑道:“华儿,这多年来,汝父派你投靠太阴教,后又深得月婵的信赖,派你打进锦衣卫,而洪大奎却又叫你反过来倒插进太阴教!这样翻来覆去,真有你的呀!”上官华腼腆地道:“多劳各位前辈多方帮助,我被绑上阵,也只好勉力为之了!”
  冷月婵早就在找寻拜谢朱之也的机会了,只不过刚才初进茅屋之时,大家都在全力救护上官华,她实在没有功夫开口。这时,便趁势说道:“朱老伯,多亏您老人家救援并抚养了英儿,我们母女才能有今天!老伯多年来茹苦含辛,愿重如山,请受我母女一拜!”母女俩热泪涟涟,并行跪拜大礼!
  “噢,免了,免了!”朱之也急忙躬身搀扶。
  “唉,老也!”上官博挥动衣袖挡住了朱之也,“不该你客气,你又偏偏拘起礼来。这个礼,你是受之无愧,受之无愧呀!十七年来,你既做妈又做爹,还充当正式的爷爷,把这个小小的莫儿拉扯成一代侠女,武林当中谁不知道你老也有这么一个乖孙女儿呀!”
  “不,不,不!”朱之也连连摆手,扶起母女二人道,“英儿能有这一身本事与学问乃是武林侠义道诸公共同栽培之功。上官大哥,你就费了许多苦心!”
  “你看你,反而说到我身上了。”上官博呵呵一笑,“喂,老也,这一回你该向月婵要多少珠宝古玩作报酬呢!”
  朱之也一怔:“要什么报酬?英儿是我的孙女,月婵自然是我的女儿了,我今天是双喜临门;既得孙女,又得女儿,还能向她要报酬吗?”
  这一番话可将大家逗乐了。冷月婵和朱萸笑得更是舒心。
  冷月婵顺势又向朱之也行跪拜大礼,说道:“父亲大人在上,请受小女一拜!”朱之也大喜,忙在身上搜寻,却一时又拿不出东西来。他顿时想起身上没带什么好东西,一眼瞥见腰间挂着的椰壳酒葫芦,内中尚有半壶南陵美酒。便捧取椰壶,打开塞儿,说道:“美酒三口,算是咱们的见面礼!今儿个我也没带什么好玩意,就只这一壶美酒,来来来……”
  冷月婵只好接过椰壶仰面饮了三口酒,美酒虽香,她却因不会喝酒而呛红了脸!
  上官博道:“好个老也,你就这样款待闺女么?也不看看这壶嘴有多窝囊……”
  朱之也讪笑道:“改日老也我定然大排筵宴,颇着拿几斛珍珠来花销!”
  众人又是一阵欢笑。
  这时,上官博便将那只装着天星宝石的锦匣双手递给了黛娃仙公主。
  色目公主黛娃仙捧起天星宝石,她的心在颤,手在颤,
  即也在颤,禁不住热泪盈眶,朝上官博跪了下来。千情万绪、千言万语涌上心来,一时间真不知应说什么好了!
  上官博朗声长笑。
  这时,朱英与阿紫同时上前扶起了黛娃仙。
  黛娃仙好像顿时想起了什么,她把木盒交给了国师萨威特,自己却从怀中摸出那颗宏达禅师留下的佛珠交给了朱萸。
  朱萸双手接过这枚辉彩璀璨的佛珠,正要举起来对着缒孔去看,朱之也却伸手示意孙女拿给他看……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章 宝夺珠还情连丝绸之路
  朱之也接过佛珠,对着绳孔一看:珠内洞天之中十三层舍利佛塔巍然屹立,细致得竟然连每层塔檐尖上悬挂的金铃也清清楚楚。塔旁两棵罗汉松,松下文殊菩萨骑着一头青狮。
  这时,朱萸便将另一颗佛珠摸了出来,跟公主这颗排在一起,众人一看,两颗佛珠无论是外形,质地,色泽均是一个模样。唯一差别便是珠内菩萨的坐骑;朱萸这颗却是普贤菩萨骑着白象。
  细微的差异就在这一狮一象!
  真是匠心别具,巧夺天工呀!局外之人谁又能识此细微毫末之差呢?
  朱之也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这两棵佛珠,说道:“青狮、白象,一个短鼻子,一个长鼻子,可弄出了翻天覆地的波澜来!”
  朱之也又对黛娃仙道:“公主,你的天星宝石可否让我一饱眼福?”
  萨威特国师避过了木盒说道:“老伯请赏光。”朱之也捧起木盒,双手打开盒盖,那一蓬松软软的白丝绒中,枇杷般硕大的天星宝石,赫然在目!他小心拈起这颗稀世之宝一看,果然这枚三十六面体的宝石当中,奇异地生出了三十六颗星星,由于宝石颜色微蓝,故而宝石之中形成一片湛蓝的天宇,而那三十六颗因折光原理而出现的星星,恰如夜空天星永恒不灭!如果将这宝石稍加转动,则石内天星也就随之而光华闪射,形成一片争辉斗彩的绝妙奇观!
  因而,谁握有此宝,谁就像掌握整个天宇。你的心与天宇联系在一起了,你拥有了整个天宇,自然你就踏实了。所以说:这颗巨宝也就成了和平、安定、踏实的象征!
  “真是绝世奇珍,绝世奇珍呀!”朱之也眼中闪出奇辉,禁不住啧啧称赞。他这个浪迹江湖的识宝行家,今天才算是开了眼界,有幸得瞩这天下至宝。俄而,又甚感遗憾地道:“云里金刚石一丘老兄将此宝保存了二十年!要是先给我透个信儿,我一定去红霞岛把玩个够了。”
  “得了吧,老也。”上官博笑笑,“不要一见了珍宝就痴性大发嘛。老子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色目公主、国师将国之瑰宝给你观赏,看清楚了就得了嘛。怎么就舍不得放手了呢?你要是动它的心思,这儿的人可都不答应你的哟。”
  说得众人都笑了。
  朱之也笑着将宝石放回锦盒,交还给萨威特国师,却又捏着两枚佛珠不肯放手。
  上官博又是一笑道:“老也,你可别打这两颗佛珠的主意,不然人家‘双珠寺’只好更名了,僧众与施主都要找你拼命的!”
  经他这样戏一谑,众人都呵呵大笑起来。
  冷月婵便想起了自己从潜龙洞内龙台之中取出的那枚黄樱宝石来,便拿出那颗宝石,捧呈朱之也聊表孝心。
  黄樱宝石本系朱之也从马昂府中顺手偷来,后来又忍痛割爱给了孙女儿,想不到此宝竟被人当作“天星宝石”辗转抢夺!而今却又回到他的手中,这也可以算作“物归原主”吧!朱之也接过黄樱宝石,天喜过望,爱不释手,连忙用黄绫包了,藏进怀中。
  揣好了黄樱宝石,朱之也念念地问起了天星宝石的来龙去脉。
  萨威特国师与黛娃仙公主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公主微微一颔首,国师讲出了这样一个悲壮而血腥的故事:
  二十年前的春天,色目国老王病重,奸相趁机发动宫廷政变,叛军包围了皇宫,老王在弥留之际仍念念不忘宫中金佛额上的天星宝石,因此宝石为色目镇国之宝,不仅是价值连城,更是国家昌盛与和平安宁的象征,也是团结色目各族人民的巨宝,因为干系十分重大。老王令取出天星宝石,怎奈小王已率领卫队护着王妃和才一岁的小女儿杀出重围,前往边境搬兵去了。
  老王便将天星宝石交给留在身边的长公主,吩咐道:“此乃我色目镇国之宝,谁拥有它,谁就拥有了胜利!你迅速逃出宫去,当面交给王子,万万不可失落。”说罢,老王就溘然长逝了。
  长公主凭着一身的武艺,装扮成丫头模样与其贴身侍女一道从秘道杀出厮官去,在厮杀中,她大腿受伤。当时公主情急计生,干脆撕下一角裙幅将天星宝石裹了。忍痛塞进腿股上的伤口之中,借着这一片凝固了的鲜血,将国宝隐藏下来,后来几丝危险,都侥幸得以逃脱!丫头搀扶受了重伤的公主逃到了京城郊外的河边,公主便支撑不住,昏迷了过去。这时,幸而赶上了一条渡船。她二人在船中巧遇东土高僧宏达禅师。
  一见宏达禅师,婢女如遇救星,因为她与长公主曾多次聆听过宏达禅师的讲经说法。
  见公主如此惨状,禅师不禁大为惊异。长公主从高烧中清醒过来,一见宏达禅师,不由涕泪交流,向禅师诉说了宫廷发生了政变的情况。她自知身中毒剑,全身麻木,无可挽救,再也无力亲自将宝石交到王子手中。便拉住禅师的双手恳求道:“宏达禅师慈恩无量,今有国事相托,望禅师大力扶持。”
  宏达禅师道:“我佛慈悲,普度众生乃佛门根本,公主所求之事老衲万死不辞!”
  于是,长公主叫婢女帮助她解开伤处的包扎,从凝血的创口之中取出一个带血的布卷儿来,双手交给禅师道:“此乃色目国天星宝石,只有托您代为保存方可免去此劫。来日,国王的专使一定亲自去东土大明双珠寺领回。此宝至关重大,此去东土路途千里迢迢,望大师及早返国,一路上千万珍重。”
  宏达禅师接过带血的宝石,不安地说:“此事老衲就认了。不过为了确保此宝不被别人取去,老衲这儿有一信物,国王的使者可凭此物来交换宝石。”
  说话间,禅师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的佛珠来交给了公主,解说道:“此乃双珠寺镇寺之宝——文殊青狮珠。双珠寺中还有一颗珠子,与这颗正是一对,名为普贤白象珠。记住,我今天交给你们的,珠内的图案乃是文殊菩萨骑着青狮。此珠为天下瑰宝,无法仿制摹造,千万珍藏,失掉了佛珠也就等于是失却了天星之宝。切记,切记!”
  色目长公主不久与世长辞了。这位忠心的婢女安葬了公主,藏好佛珠,去寻找那流离在外的色目王子去了。
  宏达禅师也珍藏着天星宝石,利用东土高僧的合法身份将这枚瑰宝带回了中原。
  后来色目王子平息了国内叛乱,杀死了奸相,找寻到长公主的这位婢女,才了解到天星宝石的踪迹。
  叛乱虽平,但国内纷争不息,人心浮动,新国王极欲觅回天星宝石以顾民心,便派了女儿黛娃仙公主、萨威特国师、凡丽黛以及公主的贴身侍女玉奴娜,率色目舞伎来中原寻宝。而设在紫微街的色目商店,则是寻宝的总指挥部。
  在黛娃仙公主等人首探双珠寺,见到了宏达禅师骨塔,证明了寻找天星宝石之线索已断之后,公主与国师便放出那“天星宝石已在中原出现”的舆论!故意散布舆论,吸引中原武林中人齐来寻找天星宝石的踪迹,岂不远比几个人在暗中瞎摸收效更大!
  黛娃仙公主这一段讲述,使众人明白了天星宝石的来龙去脉。人们深为已逝的色目长公主的精神所感动。上官华不禁感慨地道:“这天星宝石真是与人血肉相连呵!”
  朱萸还在好奇地问:“后来呢?”
  上官博道:“后来就接连发生了宏达禅师托宝,洪大奎双耳被你石爷爷削去,以及二十年后无耳贼血洗红馥岛的事情。”
  听上官博叫朱莫称石一丘为爷爷,她颇不以为然地白了石文宇一眼。这一微妙的表情,却被冷月婵瞧在眼中,不免暗自一笑。
  朱之也向来不在新鲜事儿面前表现出他的孤陋寡闻,因而说道:“后来洪大奎抢了月婵夫家的武功秘籍和冰雪匕,武功大进。为寻宝石,报那割耳之仇,就投了江彬,窃据锦衣卫要职。”
  见老爷子又来了劲儿,朱英便道:“爷爷,叶无尘这个人最为阴险,我是一直到了天星宝石被斐特娜骗走之夜,叶无尘手缠了绷带,才看出一些眉目。想不到这个外貌忠厚老实的老太太竟然是打入侯府的锦衣卫高手!而洪大奎正是通过叶无尘把侯府和南昌王府的举动都掌握得清清楚楚!想起来真叫人不寒而栗呀!”
  “叶无尘出身贫贱。年轻时一心谋求功名,但屡试不第。他便弃文习武,只是仍无晋升机会。”朱之也看看众人,接着说,“阋党横行的形势提醒了他:如果当上了太监必能平步青云。叶无尘买遍医生忍痛自阉,投了大宦官刘瑾。渐次由小太监爬到大太监的位置,又先后与钱宁、江彬勾结,遂成东厂锦衣卫骨干,并同洪大奎八拜结交,奉锦衣卫密令打入丰庆侯府,作为监视朱宸濠的重要眼线!”
  “这个枉自披了一张人皮的叶无尘,简直连畜生也不如!”石文宇愤愤地道,“不过,他却伪装得那样深沉,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朱英瞧着还了庐山真面目的上官华,问道:“华叔,你怎样既取得太阴教信任,又得到锦衣卫器重的呢?”上官华宽松地笑了笑,看了一眼父亲上官博,又看了一眼彩云谷主冷月婷。
  上官博浅浅一笑,冷月婵莞尔一笑。
  上官华又对黛琏仙公主一笑,说道:“四年前我奉家父之命,通过一位友人的介绍投到武夷山彩云谷,结识了袁公伯,并取得了冷谷主的信任,当了太阴教总管。得知冷谷主一家悲惨遭遇,深疑锦衣卫提督洪大奎乃是当年杀害冷谷主丈夫,焚烧家园,盗走武功秘籍和冰雪匕的罪魁祸首,谷主有意派人摸清此亭,彩云谷里上上下下最适宜担任此重任者自然是我这个人,所以我自动请缨!”
  冷月婵插话道:“当时,我也是这个意思。”
  “于是,一个阴密策划的‘贼喊捉贼’之计商量成功了。”上官华继续说,“由我出面去京城皇宫之中盗取马贵妃的黄金宝石步摇!”
  “噢,你说的是三年前那一桩震动朝野的深宫盗宝案!”石文宇不禁问道,“只是那件事情喧闹了一阵之后,怎么就无结而终了呢?”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上官华道,“我在盗走贵妃的金珠步摇之时,故意留下线索,并且就带着所盗之宝在离皇宫不远的一家旅店里住下来,等待锦衣卫前来破案。”
  众人道:“噢,是这样的。”
  上官华继续说:“当时我同袁公伯唱了一出双簧戏。盗宝的第二天晚上,我们二人都蒙面等待前来破案的高手。果然,大约三更时分,一个高大的黑影跳入了我们的房中,袁公伯上前迎敌,二人从房内打到了庭中。二十来个回合之后,袁公伯施出了至阴至柔的本教看家功夫——太阴掌!来人眼看不敌。我见时机已到便出来救援,与来人合力打败了黎脸的袁公伯,并从他身上夺得那枚黄金宝石步摇。袁公伯算是出色地完成了所扮的角色,从旅店之中逃走了。我将宝物还给来人,原来此人正是无耳贼洪大奎!从此,我这个曾经救得洪大奎一命的义士便深获他的信任,被他请到锦衣卫督衙,与他八拜结交,并应他之邀又穿上锦衣卫的甲胄。半年之后,我便当上了洪大奎的总管了。后来,我又奉洪大奎之命反过来,‘打入’了彩云谷!寻觅天星宝石,探寻石一丘的儿子……”
  “呵呵呵呵!”石文宇笑道,“想不到华哥成了双料细作!”
  上官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时势偻然,不得已为之,那个戴假脸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朱之也道:“华侄真是不赖。能够活动于东厂锦衣卫、太阴教之间,身兼两个总管要职,真真不可不谓古今奇事!不过,这件事情我也费了许多功夫才打探明白。只是,这等绝密消息,我是万金也不卖罢了!”
  朱之也这番话,又引得大家一阵欢畅的笑。
  笑过了,朱之也深有感触地说:“上官大哥,这一回老也我真算是服了你。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几年前派出华儿那阵子,你就在走这盘险棋了。……不过,你对我老也也要守口如瓶,害得我瞎子摸鱼,两年时间才悟出一点苗头!”
  上官博捋须一笑:“我相信你踏雪无痕朱之也有探尽人间秘密的本事。只要你和丐帮兄弟们真能领会我的良苦用心,江湖上不至于误会我上官博是在限宁王沆瀣一气那可就谢天谢地了。”朱之也道:“群雄香山夺宝,与宁王南昌举事同在一日,皆为上官大哥运筹之功。朱宸濠这柄大伞,大哥借它掩护了天星宝石,又利用他谋反的野心,策动他于香山夺宝之日同时举事,真是神机妙算,老也我佩服,佩服!”
  上官博浅浅一笑。
  望着淡然浅笑的上官大伯,朱萸心中升起了十二分的崇敬。在大智山人面前,她,犹如一条涓涓小溪对着磅礴深邃的大海。而溪中之水,也只有与大海相接相融,才会永不枯竭,成为大海的一条神经……
  第二天,茅屋中的群雄兵分两路,出了这僻静奇险的香山之谷。
  第一路由上官博领头,带着朱之也、冷月婵、紫、绿二婢直奔上官山庄而去。
  第二路则有石文宇、朱黄、上官华、黛娃仙一行,取道双珠寺。
  他们要将这一对历尽三灾八难的佛珠亲手送回宝寺。然后,又兵分两路:
  朱萸、石文宇回上官山庄接了朱之也、冷月婵同返彩云谷共享天伦之乐。
  上官华将要送别黛娃仙公主一行,然后才回山庄与父亲团聚。
  石文宇一行顺利地到达了永定县城的双珠寺。
  宝刹仍是那样庄严。
  悟明禅师闻讯率领众僧出寺迎珠。
  大雄宝殿之上举行了隆重的“还珠”仪式。石文宇、朱英和熊娃仙公主一道捧着铺了黄绫的大红漆盘,托着双珠重祭宏达禅师骨塔。
  众人拜倒于这位为了中国和色目国的友谊而洒尽一腔热血的东土高僧的骨塔之前。
  黛娃仙与玉奴娜跪在骨塔前面已是泣不成声。她二人便是去年秋天首次探寻的色目人中的紫巾少女和黄巾少女!
  她们眼前又浮现出恶僧悟法和罗汉大阵的森森杀气来。令人大觉安慰的是,惊破罗汉阵的虬须汉子也正虔诚地跪在她身旁。正是他,在杀气腾腾的僧众之中抢得公主的紫缎头巾并折成孤雁赠回……
  想到此,黛娃仙心头不禁涌起了阵阵甜蜜的情感来!
  双珠寺僧众大设素筵款待送还镇寺之宝的贵宾们。是夜,石文宇一行经悟明禅师苦苦挽留,宿于寺中禅房。
  黛娃仙一行本为佛教信徒,自然也就乐于应邀。
  次日,众僧列队送别石文宇一行。
  少侠们出了永定县城北门,便分道扬镳了。
  那头小黑驴,驮着宽边轻纱帽、猩红披风青衣薄靴的朱黄;白马上坐着劲装挂剑的石文宇,挥动的鞭影下面,二人双双消失在官道之上。
  上官华这边则按计划送黛娃仙一行出关。
  果见一路上兵马调动频繁。原来,朱宸濠反叛,举旗南昌,故而京城附近的关卡戒备格外森严。
  好在上官华早已利用总管的身份盗得锦衣卫所藏之关防令箭、以及特别通行证,故而公主一行沿途中畅通无阻。
  行行重行行,总也到了边关。
  黛娃仙公主与上官华之间已经播下了感情的种子。她对他的深恩重情,就是倾尽西江之水也报答不尽的,哪怕是过去那副多毛的虬脸她也爱他,何况,他的本来面目竟然是如此英俊!
  眼看就要分手了,黛娃仙公主好舍不得。但是她怀揣着色目的国宝,肩负着国王的重托,百姓的希望,因而,也只得暂时离去。
  黛娃仙与上官华海鸳山盟,相许来春相会于上官山庄。
  前面就是平沙莽莽黄入天的大漠!黛娃仙一行换乘了骆驼。
  黛娃仙与上官华挥泪作别。驼队渐行渐远,驼铃深沉厚重,一声声捶在离人们的心上,飘向天边……
  齐鲁古道上·上官博、冷月婵一行在款款赶路。石文宇骑着白骏马,朱英红装软帽,纱幕遮颜,催着小毛驴并管而行。冷月婵爱抚的眼光温慰着这一对少年侠侣。这时,山野中飘来了一曲清歌:
  云遮月,月笼纱。
  软帽纱帘掩娇花。
  红笔、青衣,
  利剑腰间斜!
  灵驴快如电,
  铃声云中撒。
  双剑护天星,
  风雷激荡,
  风云叱咤!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点我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古龙武侠网 ( 鲁ICP备06032231号 )

GMT+8, 2026-4-1 03:16 , Processed in 0.089535 second(s), 13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5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