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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旧雨楼newng

[连载] 鞠鹏高《试剑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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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1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飞燕出彩云
  待到石文宇、朱萸夫妇从上官山庄赶回彩云谷时,正好是他们的宝贝女儿石青青出谷后的第二十天。
  发现石青青失踪的当天下午,冷月婵便飞鸽传书,向上官山庄通报此事。
  第二天,冷月婵又差遣红姑、黄姑出谷去追寻外孙女的踪迹。
  然而,二十天过去了,彩云谷外却并无消息反馈回来。
  胭脂沟口、冷热坪外已是风云际会,怪浪奇波,然而芳草地旁的彩云馆中却冷寂如旧。人们心头浓云滚滚,都感到一场狂暴的山雨就要倾盆泼下。
  山雨欲来未来,彩云谷中人心头好闷、好闷。
  不过,山雨终究来了。——谷主石文宇、朱黄夫妇一行返回了彩云谷。
  一行人鞍马劳顿,风尘仆仆,虽是深秋天气,马和人身上都散发出浓郁的汗气。马尾上也沾满了汗尘,灰蓬蓬的,像一柄柄扫过了成年厚土的拂尘。
  一行人过了冷热坪,穿过胭脂沟、芳草地,直入彩云厅,方才滚鞍下马。
  值班武士向谷主敬礼问候,石文宇脸色冷峻,只是挥了挥手,武士们便将车马行李迅速收拾整理起来。石文宇偕同朱萸一道下石梯直达彩云馆。
  “紫烟小姐,姑爷、姑姑回来了!”八哥眼尖,一见两位公主,便禁不住激动地高声通报。
  上官紫烟从彩云楼头的花窗里探头一看,果见石文宇、朱萸两人已大步走过假山,正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朝楼下的厅堂走去。
  紫烟不由得一喜一惊,心中有如大石落地。她疾步闪身出了房门,飘然到了冷月婵的窗下,通报道:“启禀教主,姑爷、姑姑回来了。”
  时间正好是半下午。吃过午饭之后,冷月婵总要小睡片刻,然后就按照不毛内功心法调息养气。自她丢失了掌上明珠石青青之后,便一直感到心烦意乱。有时,即使是运练不毛内功心法,也难以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听紫烟在窗外通禀,忙发话道:“叫他们在楼下厅中等我。”
  冷月婵匆匆下楼。
  厅堂里除了石文宇、朱萸、上官紫烟,还有紫烟的母亲阿紫。
  冷月婵刚要进厅门,便听朱萸在问:“紫烟,你那珣哥哥呢?快叫他也到厅里来。”
  紫烟管道:“我已叫八哥去喊了。”
  冷月婵入厅,石文宇、朱萸双双趋前行礼。
  冷月婵扫了他们一眼,人未解甲,满身尘土,满脸倦意,本该首先洗浴更衣。然而,她没有作这样的吩咐,却爱怜地问道:“青青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朱萸点头道:“上官山庄早已收到鸽书。”
  冷月婵问:“他们手下可有了青儿的消息?你们为何不回一封信?”
  朱萸长眉微蹙,轻轻摇了摇头道:“出了更大的事。”
  冷月婵冷咽道:“还有比青儿出走的事更大的?究竟是什么事?”
  朱萸道:“母亲容我一一禀告。”
  “爹爹妈妈,你们……”这时厅门又被推开,石珣进得厅来对着父母、外婆施礼。
  “你来得正好,站在一旁。”朱萸对石珣说道。
  “噢,我竟然忘了叫你们坐。”冷月婵这才警觉,由于她进厅之后尚未入座,众人都一直站着。
  厅里气氛异常紧张,没有一点儿声音,各人都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朱萸环视厅内,接触到的是众人期待的眼光。
  八哥替谷主夫妇捧来一张黑漆盘子,内盛两盏刚刚沏好的香茗。
  两人分别端起了茶碗,朱萸却未喝,只是揭起碗盖,用茶碗盖边儿擀了擀浮在汤面上的茶末。
  她的手指仍莹腻如柔荑。
  “其实,出门二十天,便有十七天时间在路上奔波。”石文宇向岳母解释,“在山庄我们只待了三天。”
  冷月婵问道:“上官华那里出了什么事?”
  朱萸带着神秘的表情说道:“他要我们去看一个人。”
  冷月婵忙道:“是谁?快说!”
  朱萸道:“鲁南神鞭卢明丘。”
  “卢明丘?”冷月婵顿觉惊异,“你是说三年前突然失踪于赣南山区的卢大镖师,你华哥的师兄吗?当时他好像正在走一趟重镖。”
  石文宇道:“正是这位卢大镖师。”
  “三年中,他到哪儿去了?难道掉到地缝中去了?”冷月婵实感奇怪,“上官山庄一直找了他三年,始终不见蛛丝马迹,这一回可又是在哪里找到他的?”
  朱萸道:“也是在他走镖失踪的赣南山区。”
  冷月婵仍不明白:“上官山庄的人不是都把山区搜遍了吗?”
  朱萸道:“恐怕也只能搜个表面,深处可是搜不到的。不过,卢镖师确实是在山林中被发现的。”
  冷月婵这时一下子明白过来,自己近日的神经是太紧张了。卢明丘既然已经出现,凭空的猜测又有多大意思呢!忙问:“找着了卢明丘,他的失踪之谜也就该揭穿了,他如何说?他的人可好?”
  朱黄道:“我们只看见他的人,却无法听见他诉说。因为他被接回上官山庄时已经快死了。”
  “噢!”众人不由得同声一惊。
  石珣问:“是谁杀他的?凶手可曾抓住?”
  朱萸摇头:“哪有这样简单。华哥说,声镖师是先咬破嘴唇,后又咬断舌根,自戕而死的。”
  朱萸本称上官华为华叔,自她与石文宇完婚之后,跟着丈夫称上官华为华哥。这一来上官华白白降了一辈。石珣道:“这就奇了。上官山庄本是卢镖师的师门,他既已被人送回师门,却反而自戕了。”
  紫烟接口:“卢镖师失踪三年,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都没有自戕呀。”
  朱寅道:“烟儿说的是,三年当中他都活下来了,熬出了头,回到了师门,反而要自戕。”
  阿紫道:“显然,自戕绝非卢镖师本意。他又是咬嘴断舌而死,看来那叫他自戕的原因,真比咬嘴断舌还更使他痛苦。”
  石文宇道:“他是太痛苦了。临死前又是被点了穴道,捆了四肢,他实在没有别的能力结果自己,就……”
  冷月婵满脸惨然神色,问道:“卢明丘死前可曾留下过什么物件或言语?”
  石文宇道:“华哥说,卢镖师临死前只吐出过两个字:‘金面’。此外就一直用拇指指着他的衣兜。华哥正要问他,他却猛然咬断了舌根。”
  冷月婵忙问:“他身上果有什么物件?”
  朱萸道:“他贴着腰间挂了一枚金色男人面具形的腰牌,此牌比铜钱稍大,铸刻极精致。背面刻有号码,为三百九十七号。他的怀中还揣了一包精心裹了三层的白色粉末。”说着,朱萸将那腰牌和药包呈递给母亲。
  冷月婵翻来覆去仔细地辨察着这块奇异的腰牌,果然极为精致,既像小玩具又像小首饰。于是点头道:“‘金面’二字就是指的这个奇怪的腰牌。卢镖师手指指着的一定就是这包粉末了。这两样东西都是他倾尽全力要带给上官山庄的。”朱萸道:“母亲说得极是。”
  冷月婵问道:“你二人可曾见过卢明丘的遗体?”
  朱萸道:“鲁北山区天气严寒便于保藏尸体,华哥又飞鸽传书,就是要我们去察看他的遗体。”
  紫烟插话:“咬舌而死,不知有多怕人!”
  朱萸却道:“卢镖师遗容已经洗涤整形,不过奇怪得很,他死后脸色却红润如生,那红润的颜色,一天天似乎还在增加。”
  “哦——!”冷月婵从座位上半站了起来,但又坐下了。
  朱萸道:“这个现象令女儿想起了近年来武林之中好多人的死状。珣儿,你快去我房中,将书柜里面那本蓝皮记事簿拿来。”
  石珣正要起身,屏风后却透出八哥的怯生生的话语:“阿莫姑姑那本蓝皮记事簿在青青小姐房中。我看见过她在对着记事簿抄……”
  众人一听便都面面相觑。
  朱萸道:“八哥,赶紧去给我找来。”
  冷月婵与朱萸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色传达了二人的心声,青青涉猎的领域太宽太深,实在是令人忧虑不安。
  冷月婵道:“人死几日之后,脸色尚有变异,那是血毒之故。”
  朱萸道:“卢大镖师也必是血中有毒,人虽死了,血脉却一时未枯,那奇毒就透过皮肉浸淫出来了。近年来,女儿对江湖中暴死的有名人士做过一番粗略的统计,从表面上看,死因虽不全同,而死后的样子却可怕地类似。”
  这时,八哥正蹦跳着将一个厚厚的蓝皮篝子呈进厅来。
  朱萸接过蓝皮簿,脸色不禁一暗,对石文宇投去了一记苦笑。
  “单说今年吧,”朱萸翻开了蓝皮簿子,“正月十三日,南昌薛氏三雄之首、如意拳掌门人薛太白暴死家中,死后尸脸鲜明如饮醇酒;三月初七日,洞庭水豹帮帮主刘云旗猝死家中,死前突犯癫狂,死后三日脸色鲜丽如生;四月二十八日,楚南雄鹰、侠商苗家齐死于床帏,装殓之日脸色红润如熟睡未醒;五月初九日,湘南醉金刚李彪猝死于茶后,死后也是脸色鲜明……我一直粗略地记到了今年十月,中原大地上的武林名宿莫名其妙地死了十二人,稀奇的是,死后的尸殓反应都惊人地相似。”
  石文宇补充道:“今年还失踪了五位有名人物,比如江左首富赛孟尝王荻就是其中之一。”
  众人一听朱萸的记录,便都惶惑地面面相觑。
  冷月婵道:“他们都是中毒而死。过去只是听人传言,从卢明丘的遭遇上看,真是无风不起浪。只是对于你的那些记录,年来我曾经翻遍毒经药谱,总不明白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毒药。”
  朱萸道:“华哥也弄不明白这是何毒所致,故而飞书邀我们前去辨认。不过,卢大镖师以身试毒,倒令我亲眼见识了此毒的霸道狠辣。看来此毒的毒素真叫人难忍难熬,而施药者正是利用这奇特的毒力来控制、支配服药的人。”
  冷月婵问:“何以见得?”
  朱黄道:“卢明丘临死前的癫狂,以自身为敌的自残自害,以至于叫耳报神不得不点了他的穴道、捆绑其全身,这一切都说明毒性暴发之后的惨烈后果。最后卢大镖师竟受不过体内的药毒摧折煎熬咬舌而亡了。因为他的四肢失去了自由,就只好使用牙齿!”
  母亲与外婆的对话令石珣大感诡异,世上竟然有这样骇人听闻的毒药,而作为制药能手的太阴教主冷月婵却也叫不出它的名字来,这就更令他稀奇了。他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不禁插嘴道:“这么厉害的毒药,一个人只需吃一口也就完蛋了。卢大镖师既已逃出,为何又要吃药?如果是有人知道他要逃,而故意让他吃的,难道就不怕他逃出去暴露他们的阴谋?”
  石珣的问话虽然幼稚,但朱黄却喜欢他能用心思,便道:“我想那种毒药,经人服用之后非但绝无痛苦,反而只会感到舒心惬意提神通经,一服即会上瘾,但必须定时服药,否则药瘾一发,那万般痛苦之状则如毒蛇噬心。毒瘾发到高峰之时,则至癫狂,以自身为敌,乃至自戕,酿成绝惨的悲剧来!”
  “而施毒者就是利用这种奇特的毒药来对服过药的人进行控制的!”冷月婵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眼中露出诡异的神情,说道,“这使我想起了罂粟,也是一吸上瘾,不吸则万般难受,再吸则精神倍增,然而同时却又中了更深的毒。不过,卢明丘所中之毒比起阿芙蓉毒厉害千百倍。”
  朱萸指着小布包道:“华哥让我带回一些,请母亲辨识辨识。我想这大约就是卢明丘用来维持生命的毒粉。”
  这包中约有一汤匙白色粉末,用指尖一搓,其末极细,闻一闻指尖,有一股淡雅的麝兰之香……彩云谷在江湖中人眼里本是百毒之谷。其间有毒蛇、毒兽、毒虫、毒禽;又有无数毒花、毒草、毒藤、毒枝。冷月婵母女本是搜制毒药的高手,然而这种白色淡香的粉末究竟属何种,竟连冷月婵也大惑不解。
  冷月婵惑然沉思,摇头,却又将指尖凑近嘴唇用舌头小心地舔尝着。
  “外婆!”石珣见冷月婵舔尝那粉末,便着了慌,起身扑去阻拦。
  冷月婵衣袖轻拂,淡然一笑:“不碍事,我只是用舌尖一舔。任何毒物,总要服到一定的剂量方才有效。”她一边细品,却自语道,“舔之无味,沾舌即化,此炉火纯青之绝世奇毒,难怪鲁南神鞭为破它而苦熬了三年。”
  石珣道:“妈妈,我在想卢镖师如果服下这些药,是定能多熬些时辰,更清楚地说出失踪三年的遭遇的。”
  朱萸道:“这正是卢大镖师最可敬佩之处,宁肯身受巨创断舌而死,也要留下最后的一点儿药粉,让我们辨别验认,找出解毒之方。”
  冷月婵道:“其实,他即使是将药粉吃下,也只能缓解一时之危,多活一天而已。故而,他选择了断舌之路。”
  在座人众都对卢明丘肃然起敬,厅堂之中一派肃穆的气氛。
  上官紫烟问道:“阿萸姑姑,施用这种毒药的究竟是些什么人呢?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朱萸道:“一个阴谋团伙,亘古未有的大阴谋团伙。他们的兴起,将是神州的奇祸,武林的灾难,人间的浩劫。”
  冷月婵摇头:“这个团伙的名字应该就叫‘金面’。看来其巢穴就在赣南九岭山中。”
  朱黄道:“卢明丘的复出与失踪都在九岭山区。卢大镖师虽然以身试毒,死得极为惨烈,不过,也揭露了‘金面’的底儿,让我们掌握了探寻其窝巢的线索,看出了他们控制人众的特殊手段。他们的影子、巢穴都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了。”
  冷月婵道:“这的确是卢明丘以身殉难的价值,他为武林侠义道立下了功劳。”
  朱萸道:“这个‘金面’组织利用毒药控制了一大批像卢明丘这样的武林名宿,一旦叫这些人出来闹事,他们的力量与智慧将使人间面临一场浩劫。谁又能制服得了他们呢?哎!这便是我和文宇到了上官山庄之后,虽早已得知青青外出,也无暇他顾的缘由。青儿出走是一场小难,‘金面’的出现将是一场大难!”
  冷月婵叹道:“怕的是小难又被缠进大难。”
  上官紫烟道:“这个阴险的团伙除了以毒杀人之外,就是以毒制人,让人们听其驱使摆布。看来他们必有更大的阴谋。”
  朱萸道:“武林名宿除了近年来暴死的之外,突然失踪者,能点得出名姓的就有好几十个人。这些人如果都被‘金面’控制掌握,那将形成一种极为可怕的力量。”
  石珣也感忧虑,叹了一口气道:“我们该如何办呢?难道稳坐谷中,静观其变?”
  紫烟道:“眼看武林名门一个个被他们蚕食鲸吞,剩下的也就只有上官山庄和咱们彩云谷了。说不定人家的矛头早已指向彩云谷。”阿紫白了女儿一眼:“小孩子,没有根据的事莫要乱猜。”
  紫烟不以为然,却道:“朱爷爷突然去世难道还不蹊跷?老人家非病非伤,显然是遇害身死。试问,这天地间能够害死朱爷爷的,会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厅中寂然,众人陷入沉思。
  石珣发话道:“‘金面’是不是已经向我们进攻了?还需拭目以待。不过,我们也并没有坐井观天。我家的小明珠不是已经蹦出谷底去闯天下了吗?”
  这一番话可又触发了人们心头的危机。
  最为此而难过的是冷月婵,她长叹了一声:“哎,淘气哟!”
  朱萸道:“珣儿,你妹妹走时的情况是怎样的?详细告诉我。”
  石珣瞟了父母一眼:“青妹带走了毒草、毒药、毒丹、毒膏,还有易容的面具、颜料、珠宝、金银、兵器衣物、随身用具以及她喜爱的玩具杂物。她人小心不小,是有备而行,说是要出去查清楚祖爷爷的死因,替老人家报仇哩!”
  朱萸轻叱道:“胡闹,放肆,不知天高地厚。”
  石珣闷生生冲了一句:“都是妈妈平日太惯她了。”
  冷月婵道:“小祖宗,你别再说你的妹妹了,好吗?”
  说到这儿,她好像想起了一件事,遂转向朱萸道:“萸儿,二十天前你们出谷前夜,你和文宇在屋中商谈过些什么事?仔细回想一下,全告诉我。”
  朱萸不解:“问这个干吗?”
  冷月婵道:“你的宝贝女儿正与八哥捉迷藏,恰好她藏在你们床底下偷听了你们的全部讲话。这也许是她出走的原因。”
  朱萸一惊,不由得与石文宇惶然相顾。
  石文宇道:“记得当时我们主要是对上官山庄飞鸽传书的猜测,鸽书上只说速来山庄有十万火急事议,却未披露内容。”
  冷月婵道:“你们都猜了些什么?”
  朱萸道:“我们猜测,上官山庄飞书相邀,十有八九是爷爷的死情有了眉目。当时,就爷爷的死因文宇还一直要同我打赌。文宇认为爷爷就是被丐帮中人害死的,我却以为事情不那么简单。不过,有一点我俩的看法却是一致的:老人家是遭人暗害而死的。”
  石文宇道:“当时,我又提到过多年来那个解不开的疑窦,爷爷究竟是被什么手段害死的?死时我和黄妹都一再检查过,他身上既无伤痕,血液中又无中毒的迹象。不过,他右手中的指甲里却夹着一小块带血的生肉,显然这是死前反抗抠下别人的。”
  冷月婵一惊:“天哪!这个细节你们也翻了出来?那床下的小祖宗听到这些还得了?唉!”
  石文宇道:“我们只不过是联系着上官山庄的飞书猜测猜测而已,谁知床下会有人呢?”
  冷月婵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一下真胜过火上浇油。”
  紫烟道:“对于爷爷的死因,青妹一直非常留心,近月来更是分外关注。她记住了许多细节,间或还向我吐露几句。”朱萸此时也倒吸了一口冷气,着实感到事态严重,后悔平时鳞鳞爪爪地被女儿将有关线索搜了去。她凝眸看了看石珣、紫烟,便下了决心,对两人道:“事到如今,我就当着外婆和姑姑们,将爷爷死前的有关情况告诉你们。”
  十九年前,一个早秋天气。
  冷热坪内,胭脂沟中的彩云谷却是野花满地,一派蓬勃兴旺的盛夏气象。
  一年前,朱萸、石文宇的第一个孩子呱呱坠地了,外婆冷月婵以及文宇夫妇将这个小生命视为生命与希望。
  彩云谷添了第四代主人,的确是添了新的希望。
  孩子的祖爷爷朱之也一生酷爱古玩玉器,外婆冷月婵、生母朱萸都与玉石结了缘,故而朱之也替小男孩起名为珣,众人即表赞同。
  自从石珣一降生,文宇、朱萸都深切感到需要一个和平安宁的环境来抚养孩子。是时,色目国天星宝石经过朱萸夫妇浴血苦战已从锦衣卫手中夺回,由黛娃仙公主完璧归赵了。石文宇、朱萸功成身退,避进彩云谷,不问江湖中事了。
  石珣一生下地,就更增加了朱萸夫妇不染世事的信念,彩云谷也就更加超尘脱俗了。
  不过,踏雪无痕朱之也却绝对丢不下他那一批善于打探消息的丐帮弟兄,绝对丢不下以各种新奇消息去交换古玩珍宝的癖好。他形若飞鸿,四海为家。几十年中,流浪惯了,生性使然,彩云谷中纵使添了一个新生命,添了千万重团圆和美的家庭气氛,也没有拴住这位老侠的双脚。石珣降生不久,朱之也又出谷周游去了。
  他一走就是大半年。
  每逢佳节,朱萸夫妇和太阴教主冷月婵都盼他回到谷中来。
  春分过后,朱萸就为爷爷准备了清明酒。
  端午节前,冷月婵又给义父包好了粽子,准备了盐蛋。
  七月初三本是朱之也的六十五岁生辰,女儿和孙女为他备好了丰盛的野味宴席,通过上官山庄所属的渠道打听他的行踪,催他回谷好为他祝寿。
  然而他飘忽不定,形踪难觅。
  眼下,又是桂子飘香,中秋在即。一年一度的团圆佳节,天涯游子们都已从四面八方纷纷返家了。朱之也总该回到谷中小住几日了。
  望眼欲穿的谷中人对中秋的团聚寄以厚望。
  在这个晴和的秋日下午,彩云谷中果然传来了朱之也的确切消息。
  不过,是凶信。朱大侠死在通往上官山庄的路上——铜锣湾。
  送信人乃是上官山庄少庄主——上官华。
  朱之也的尸体本是上官山庄的眼线五天前在铜锣湾树林之中发现的。那时,正值凌晨,林中秋雾未散,早渡未开。
  上官山庄设在铜锣湾的岗哨发现朱大侠的尸体时,老人体温犹存,显然,遇害的时间还不久。
  上官华很快得到消息,赶至出事地点铜锣湾时,还不到晌午。
  上官华带来了辨毒能手、郎中、仵作,查遍了老人全身,却找不出遇害的原因。
  不过,事实又说明了朱之也确实是被人所害。他的右手中指甲中夹着一块新鲜的血肉,显然系反抗之时抠下了对方的一块肉。朱之也自身却无一伤痕。
  这位轻功卓绝的堂堂大侠,在性命攸关之际竟然施出了用手指抠的原始反抗行为,当时的真实情景真叫人难以想象。
  不过,可以断定他是作了反抗,并且是来得及作的最大的反抗。
  上官华认定朱之也是中毒而死,不过,这是一种至今无法检验的奇毒而已。
  上官华推测,朱大侠既然体温犹存,自是遇难不久。
  距铜锣湾二十里有一小集名叫崖畔,集上唯独一家吉祥招商客栈与山庄关系一直很好,同朱大侠也极熟识,但凡朱之也到上官山庄总得到吉祥客栈一醉。
  上官华便骑了快马,亲自赶到崖畔小集,去找吉祥招商客栈查探朱爷爷遇害的线索。
  殊不知刚赶至崖畔小集,却见吉祥客栈已被猛火烧成一片废墟。除了尚在冒着烟火的断壁残垣之外,就只剩下瓦砾与灰烬。
  店里的部分旅客和店主店员都变成了一具具的焦尸。
  分明是毁尸灭迹。——朱之也死于一场策划得十分周密的阴谋之中。
  上官华亲自送回朱之也的遗体。
  彩云谷自是悲痛万分。
  朱萸夫妇亲手检查了老人的全身,查看了头皮、指甲、血脉、五官、四肢,乃至于脚底板,总找不出被害的迹象。
  彩云谷停尸不葬,就是要查出被害的缘由。
  不过,他们都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了。
  谷中秋天也很燠热。当冰窖里取出的最后一块冰砖就要融化,尸体再也无法保存时,朱萸总算查出了端倪,她发现了老人眼珠上的异状。
  一对眼珠,眼白已变成淡碧色,就像两块半透明的碧绿色玻璃。
  “妈妈,你看爷爷的眼神,颜色不对。”朱萸跑上楼去,推开冷月婵的房门。
  “什么颜色?”冷月婵惊起。
  “绿色。”朱萸道,“妈妈请快去看!”
  冷月婵到了灵堂,那情形果如女儿所言。她很佩服女儿的灵锐、细心。
  冷月婵万分沉痛地说:“我看过一本手抄的《毒经》,著者为苗疆药姥马灵芝,书上说过:中血毒者眼珠赤红;中阴毒者眼珠淡蓝;唯中奇毒者,眼珠翻为淡绿色。义父果为奇毒所害。不过此毒何名?何种毒性?又是如何炮制、化解的?却一无所知……”
  又是朱萸想得周到,她剪下老人一绺头发,当众焚化,果然闻到了一股刺鼻怪味,叫人呛得流泪。俄儿,朱萸又将发灰冲入鸡食,两只鲜活的大公鸡啄食后当场死去了。
  朱之也实实在在是中了奇毒。
  冷月婵道:“当今天下,连我都认不出来的毒药,恐怕就只有去请教苗疆药姥马灵芝了。”
  安葬了朱大侠,冷月婵便备了礼物,派专人去黔西山区寻找苗疆药姥。可惜,花了半年时间,派去的人却毫无结果而归。
  朱大侠遇害的消息传开一个多月之后,鄂北古玩巨商冯楚天却专程来到了彩云谷。
  冯楚天本是朱之也生前好友,虽置身商界,却有一身高超的武功,平素行侠仗义,故而名噪楚乡。
  冯楚天亲自到彩云谷,一是想证实一下江湖中关于朱之也遇害的言传,二是亲自将朱之也寄存在他家的几件东西送来。
  冯楚天计算了一下时间,朱之也是在离开他家去上官山庄的路上遇害的。因而,他所存放的几件物品也就成了遗物。
  那是几件古物。即:一尊殷商青铜鼎、一盏西晋宫廷鸡血铜灯盏、一块锁形的青玉牌和他平时总不肯离身的椰壳酒葫芦。
  冯楚天交出这几件东西时,痛惜地说:“当时我实在感到奇怪的是朱大哥解下了这个酒葫芦。他爱酒如命,怎么会解下这玩意儿呢?我叫他带上,他却说,到了上官山庄还怕没有酒喝吗?下一站就是要回到彩云谷看曾孙子了。带着这葫芦太累赘了。现在看起来,他已经意识到了此行的凶险,怕饮酒误事。”
  冯楚天又说道:“朱大哥当时还带了一个受伤的弟兄到我家来养过几天伤呢!那个人是死是活?你们可曾见过?”
  朱萸忙道:“请老伯详细叙述爷爷来你家的情况。”
  冯楚天道:“朱大哥带着一个受了伤的中年男子到我家养伤,此人气度不凡,我原不认识。朱大哥说他叫项玉杰,是一名极善于绘图、修造机关暗道的行家里手。此人的具体身份,以及因何故而受伤,朱大哥却没有多讲。不过,他好像是中了什么毒。朱大哥为他运功逼毒,又以丹丸化解,在我家住了三天,逼住了毒性,朱大哥就带他到上官山庄了。”冯楚天涕泪纵横,“现在看来,这项玉杰绝非寻常之辈,而他中毒的缘由也绝非一般,朱大哥连酒葫芦也取下来,戒了酒到上官山庄去,可见此行任务之重大,而可能遇到的对手又是何等强悍凶恶!朱大哥的死,说明他遇上了十分强大的对手,他与项玉杰又都陷入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漩涡,事态严重得令他只得求救于大智山人上官博。”冯楚天顿脚道,“唉!当时我怎么一直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朱萸拭泪,哀声道:“大伯切勿过分悲痛,事情已经过去,谁也无法看清自己的后颈窝。只是项玉杰失踪了,不知死活,却是一桩更麻烦的事。……不过,大伯将我爷爷几件遗物送来谷中,一路平安则是不幸中的万幸。”
  冯楚天道:“我一个商家,武林中事未曾多管,自问尚未树敌,想来不会有什么事情。”
  朱萸轻笑道:“大伯差矣。如果大伯也坚信我家爷爷卷进了一个阴谋的漩涡,那么这个漩涡必然会波及大伯的。因为我爷爷出事前在大伯家驻留过,并且还存放过几件东西。”
  冯楚天脸色骤变:“你们的意思叫我怎么办?”
  就是在这座彩云厅中,冯楚天同朱萸母女商妥了退避之计,改名换姓为花茂明,由老管家出面在宜昌归溪河边置建花家庄……讲完了朱之也之死前前后后的情形,石珣、紫烟总算是对这一桩神秘的疑案有了一个比较具体的印象。
  石珣问道:“祖爷爷交给花大伯那几件东西究竟有何稀罕之处呢?”
  朱萸道:“有珍奇的古器,有祖爷爷的爱物,也有寻常的玩艺儿,我和你爸爸、外婆都反复查看过了。”
  紫烟道:“长命锁形似青玉佩,是不是青妹平时佩戴的那枚?”
  朱萸道:“正是。外婆见青青那样热爱祖爷爷,就将这个长命玉锁给她戴上消灾祛病。”
  紫烟道:“青妹将玉佩也带走了。”
  众人又是一阵黯然。
  朱萸举目深情地看了看石珣、紫烟,又看了看母亲冷月婵,严肃地说道:“珣儿、烟儿听着,后天一早你俩就化装出谷去寻找青青,第一站便是宜昌归溪河边花家庄。第二站是苏杭两地。花大伯与我家的关系,青青已经打听到了一些。青青此去主要是想查探祖爷爷的死因,这就更可能要先到花家庄。此外,平时她总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不离口,因此,如果你们到花家庄找不着她,就直下苏杭。何况杭州柳庄还有柳荷大伯,他是祖爷爷的好友,你们去柳庄拜望,只要青青到了江南,柳庄就一定有她的消息。”
  石文宇道:“当今皇上宠信道士,四处寻找不死之术,蓄养术士,提炼长生之丹。上官山庄已探得消息,朝廷正在江南一带搜罗十七岁以下的童女作为炼丹之用,青儿若闯去江南,落入朝廷圈套,事情就更麻烦了。”
  冷月婵叫苦道:“我的天!那小丫头偏爱新鲜事儿,天不怕地不怕,我不是怕她上朝廷的钩,却是担心她好奇心切,自投罗网。她不是早就倾心于色目国黛娃仙公主,还哄八哥要带她到皇宫玩玩吗?”
  朱萸神色顿黯。她了解女儿,外婆所虑句句不虚。
  “你俩是打前锋。一路情形可以通过上官山庄眼线、丐帮弟兄或飞鸽传书随时报告彩云馆,我与你爹爹将去杭州与你们相聚。”
  石珣忙问:“在杭州何地相聚?”
  朱萸道:“范庄。庄主范子瑾,乃是柳荷的大管家。”
  朱萸给石珣、紫烟规定了传书递信的暗号,信封上画一月牙金钗斜架的图案,实际上是借用当年太阴教的教徽图形。
  经过一天匆忙准备,在智女朱萸的精心安排下,石珣、紫烟如期出谷而去。
  宜昌古城。
  此地北临大江,南达荆州,街道宽直,商旅云集,果然是江汉平原上的第一重镇。
  南大街有一家花记紫云栈,本是城中第一大客店。
  紫云栈标上“花记”字号,表明了此店主人姓花。当地人都很清楚,紫云客栈本为宜昌大商贾花茂明所开,乃是花氏家业中的一个部分。
  本店除了设置各类客房的百来个铺位之外,还兼设贵宾馆和贵客房,此外还包括茶楼、酒楼、浴堂、戏园子、赌场等附属配套设施,实际上算得是古时候的一个综合性的旅游企业。
  单就那酒楼中就有鄂莱桌、川菜桌、京杭莱桌、广东菜桌……馆主办店有方,一座大酒楼中,分出许多小厅来,每一个厅室专供一个菜种。
  紫云客栈的紫云酒楼之中又以川菜厅为最大,食客最盛。
  因为大老板花茂明本人就酷爱川菜,又因为花茂明早就通过川东大侠金刀殷骏嘉聘请了一批有名的川菜厨子。
  所以说,但凡到宜昌的人,没有不去紫云楼喝两盏的。而到紫云楼的食客,又是十有八九专门为了光顾川菜厅。
  这一天正是冬至节。
  冬之至矣,严冬降临,时令进入最冷酷的关头。
  好像是为了迎接这三九严寒的头一天,广漠的江汉平原上零零星星地飘落下一阵阵雪花。
  轻雪如粉如沙。由于势头并不算大,有如一些碎散片儿,尚未落下地面就融化了。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阵子细雪,却已够令人激动的了。
  这是一个赶车人和另一个车中的人。
  宜昌城南大街上,行人稀稀落落。这本是一条十分热闹的大街,而今天,人们都躲在家中围炉煮酒,过冬至节。雪洒长街,平原风急,衬出冬日已至的冷与寂寥。
  半晌午时分,这南大街上出现了一辆马车。
  两匹个头相同毛色一致的雄健黄骠马拉着一辆红厢、红顶、红轮子的香车儿,马蹄得得,直抵紫云客栈大门。
  赶马的是一个中年粗汉子,六尺来高的身材,粗眉毛,大眼睛,络腮胡,大脚,大手,单是那根束腰的苎麻板带就有五寸来宽。这人坐在驭座之上,那模样甚是威严,活脱脱就像庙里的一尊天王。只不过,他在威严中尚带着孩子气的天真,他一边扬鞭催马,一边却不停地张大嘴巴,伸出冒了热气的舌头舔食自天而降的雪花。他舔食得那样香甜,就像馋嘴的小男孩舔吃白砂糖一样。
  马车厢里还藏着一双眼睛,这是一双对冬至初雪充满好奇的眼睛。这双眼睛既在观赏着天空飞雪,又在注视着街头行人。每当车旁行人稀疏时,车中人竟会探出手来,去捉那飘飘忽忽的雪片儿。
  车中人情不自禁地对车夫说:“多好看的雪呀!有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下雪。”
  车中人就是上官紫烟。马车夫自然是石珣,不过,他们两人都经过了易容、改装。
  马车在紫云客栈大门前停了下来。石珣下车,搬下了车后的箱笼,打起了车轿帘子,将紫烟扶下车来。
  上官紫烟头戴紫狐皮软帽,身披紫红色锦缎貂皮大披风,内着紧身雪青彩骆驼毛小袄裤,脚蹬一双浅黄色麂子皮小蛮靴儿。身长玉立,衣着秀而不华,极为合体,将这个十八岁少女的如花身姿与不同凡俗的气质恰如其分地衬了出来。
  说她是千金小姐,当之无愧。
  说她是侠门剑女,看去也恰相似。
  更惹人注目的是,她有一张俊秀端庄的脸,柳眉、杏眼、小嘴。特别是她那下巴,圆圆的略带尖削,就像一颗甜瓜子的嘴尖儿,总给人留下美好的印象与回味。
  她的样儿,着实有点像庙里的观音菩萨。
  一个天王模样的车夫,一个观音模样的小姐,突然出现在紫云客栈,自然就吸引住了店内的伙计和店前的行人。
  石珣、紫烟两人是特意来此投宿的,自然就径直走往柜前。
  正是由于时令已届冬至,南来北往的商旅游子大都为躲避寒冬,早就回到各自的家中,故而旅客稀疏,客房大都空着。
  主仆两人随即被店家热情地引入可意的房间。
  两人选择花记紫云栈投宿的目的,就是为了探听花家庄的情况,以便即日去拜会花茂明。
  打点好了房间,时已正午,本来就下得不大的初雪,也干脆不下了。
  紫烟、石珣两人心中都深感遗憾。他们多么希望饱览“搅起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的壮丽雪景,然后自身也投入大雪之中,去垒雪人,打雪仗。
  可惜雪已停了。
  两人都想到该吃午饭了。刚才歇号之时,柜上的伙计就介绍了紫云栈的吃喝,特别提到,今天是冬至节,京杭厅里的煮羊肉,或川菜厅里的麻辣烫羊肉火锅都是些勾魂摄魄的佳肴,只有傻子才不去一饱口福。
  早在前几天,兄妹两人便打听了川鄂一带的民间习俗。
  冬至这一天,有钱人家里要炖一大锅羊肉汤,汤里放入胡椒、生姜等热性香料。都说冬至节喝了羊肉汤就等于朝肚里添一把底火,有了它,整个冬天都不怕严寒了。
  伙计在他们进房时也反复叮咛:“不管吃何种菜肴,羊肉汤今天可一定要喝。冬至羊肉汤滋阴壮阳,小孩吃了不尿床,老人喝了不犯病。”伙计又说:“喝了羊肉汤,还切莫忘记饮冬桑叶茶。冬至这天摘下的冬桑叶可驱百病。桑叶中藏了冬天的厉气,千灾百虫将退避三舍。”
  彩云谷中,常年温暖如春,谷中就没有专门去炖过大补大热的羊肉汤,更不会加胡椒、生姜等佐料。
  伙计的一番吹嘘,又叫他两人心痒难熬了,兄妹两人自然就走进了著名的川菜厅。
  川菜厅位居紫云楼二楼西南角,推开花窗,西可眺浩浩长江,南可见长街闹市。
  紫烟、石珣两人就选了临街的南窗之下的一张小桌坐了下来。
  他两人选择这个雅座,除了地势极好,还由于桌上架了一只青铜火锅,锅下一盏五更鸡炉子火苗又红又旺,锅里的汁料沸滚,腾出了一阵阵诱人的香气。
  冬至围炉,本是一桩美事,何况又是一桌美妙的川味火锅。
  二人坐在火锅桌旁,堂信就立即趋了上来。
  只见他一只手端着一个大圆瓷盘,盘中分别摆了拼放得极其工致的荤素切片,红白黄相间,犹如一朵硕大的花儿。
  堂倌的另一只手上却拎了一个细篾条编成的小篮儿,篮里装着蒜苗、豌豆尖、莲花白、大白菜等时鲜蔬菜。
  更有趣的是,篾篮中还放了两朵又大又鲜的菊花。
  堂信将菜肴摆在小桌面上,恭敬地对主仆两人道:“客人请用羊杂菊花火锅。汤料、菜品不够,请随时招呼。”
  接着,两壶黄酒又送上桌来。
  久闻川味火锅麻辣烫,是一吃就通窍、流汗的佳肴,两人早就想动箸一试了。
  然而,这火锅究竟如何吃法?这种连热气也不冒的汤料,难道真能烫得好这些生羊杂吗?这菊花拿来干啥,也可以烫来吃吗?
  两人本想问问堂倌,又怕被人猜出真实身份,故而只好摸石头过河,试着来。
  盘里有切成小方块的羊血旺,这东西最易烫熟,紫烟就拈了它开锅。
  紫烟如何动作,石珣也跟着来。
  两块羊血旺放入火锅汤料中浸煮。
  当石珣搅动火锅汤料时,一股扑鼻的香味刺得他不住地咽了几大口口水。夹着羊血旺的筷子在汤汁中滚动几圈之后,他就忙着将这美食送进口中。
  不过,他失之于大意了,真没想到,这不冒烟、不出气的汤料会这样烫。羊血旺是又鲜又嫩,然而却巴了一层又辣又滚的油。石珣吃进口中,来不及狼吞虎咽,就烫得忙不迭往外直吐。
  紫烟掩嘴一笑,轻叱道:“你这馋牛……”
  经过这一次试验,两人才明白了这火锅汁料之所以能在极短的时间将生肉和内脏切片烫熟,就是因为其主要成分是各种调料中提出的精头——油。
  两人仔细一看,盘内拼摆着羊肉、羊肠、羊脑花、羊肝片、羊腰片、羊肚片以及牛的毛肚。
  于是,两人就分别试着各种切片。结果是,时间太短即生硬,时间过长即绵老,火候适当则脆嫩鲜美。
  果然是麻辣烫的川味火锅,如此有刺激性的美味,两人在彩云谷中委实是无法见识。
  没有动上几筷子,紫烟就香汗浸鬓了。
  虽说是愈麻愈辣愈烫就愈是满身是汗,然而,愈是满身出汗却愈加想吃。
  麻、辣、烫本是食欲之魔,沾染它的人就会上瘾。
  烫煮荤腥的同时,间以新鲜蔬菜,其味更是鲜美无比。
  石珣又试着烫了几丝菊花,这回他却先用舌头沾了沾花瓣儿。“乖乖,我的天,又香又嫩,哪里还有菊花的苦涩之味!”石珣将烫好的菊花瓣儿囫囵吞了下去,又夹了一大撮烫入火锅。
  紫烟也品尝起菊花火锅来,叹道:“花儿原来是可以吃的,只不过这样吃法太新鲜了。”
  两人忙着吃火锅;却忘了斟酒,这时,石珣就举起酒壶给紫烟小姐满满地倒了一杯黄酒。
  这酒本是紫云楼自酿的紫玉封缸黄酒,其味极甘,其汁至浓。
  石珣自斟自酌喝下两盅,紫烟也端起杯来,然而,杯至唇边,她的手却停住了。
  紫烟停杯不饮,她的眼光却落在了窗外屋檐下的一个人身上。
  石狗从紫烟的眼神之中发现了一缕怜惜的神色,故而他也就顺着看了下去。
  原来,就在这扇窗下的当街屋檐之前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子。
  这男孩大约十二三岁年纪,蓬头,垢面,穿一件秋时的夹袄,虽是遍身狼藉,然而可以看得出来,这竟然是一件灰缀子的团花袄,只不过表面它花里胡哨,须得仔细辨认。
  紫云楼二楼的窗子并不算高,紫烟坐的位置就正好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个小叫化子。其时小叫化子正半蹲在石阶之上,冒着凛凛寒风在瑟瑟发抖。
  紫烟看得清楚,这小叫化子虽是蓬头垢面,然而五官轮廓却很清秀,眼神散乱,嘴唇苍白,脸颊瘦削。
  这男孩穿了一双青缎夹靴子,而靴尖和后跟都已磨破了。
  “北风如刀,这样下去,这个小叫化子定会被冻死的。他肯定是一个失去父母的孤儿。”紫烟深深同情这个在寒风中鬈缩的小男孩。
  石珣搁下了酒杯,说道:“我去把他领上来让他饱吃一顿。”
  紫烟点了点头:“让他吃饱饭再给他一些银子。”
  石珣起身下楼,果然不多久就将小叫化子领入了川菜厅。堂信本想出面来挡,但一见是这样一位天神般的汉子出面行事,也就只好在一旁看着。
  石珣向堂倌要了一斤白米饭,点了几样炒炖的猪肉,让小叫化子饱餐一顿。
  小叫化子漠然地看了看石珣,又看了看如花似玉般的紫烟小姐,他既不谦虚也不拘礼,便捧起饭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不多一会儿,他已风扫残云般地吃下了一斤白米和几份肉菜。
  石珣问他:“小兄弟,再添半斤如何?”小叫化子抹了抹嘴,摇了摇头,却搁下了碗筷。
  石珣问他:“还剩一口,也吃不下啦?”
  小叫化子这时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说道:“我要喂我的小耗子。”说着,他便从怀中摸出一只娇小玲珑的小老鼠来,却是紧紧握在手中,生怕它逃掉的样子。
  “耗子。”紫烟大感稀奇,“什么样子的耗子?给我看一下。”
  紫烟伸出那春笋般的手指。
  小叫化子连忙缩手:“你想抢我的!哼,都想抢我的!”
  紫烟见状忙改口道:“好,好。我不看你的,你自个儿喂它好了。”
  小叫化子笑了:“呵,这倒差不多。”
  石珣亦欲动手索要,却被紫烟的眼神制止了。
  小叫化子这时便将小老鼠摊放在手掌心中,石珣、紫烟同时看清了:石体成青灰色,石上有七色彩斑,长尾巴,大耳轮……
  “天哪,活脱脱一只彩云石鼠!”两人心头同时呐喊,两颗心差不多都快蹦出胸腔了。
  彩云石鼠本是彩云谷小公主石青青的爱物。这玩意儿她共有三只,三只各有特点。其一尾巴伸直,另一尾巴挽成一个圆圈,第三只则有一对招风大耳。
  而小叫化子手中的这只却赫赫然正是那只大耳朵石鼠。
  石青青这次出谷带走了三只彩云石鼠,可是这其中之一却落到了小叫化子手中。
  小叫化子正在专心地喂石鼠吃饭,那石鼠不会吃饭,饭团就糊满了它的胡须。石珣正要发问,紫烟却用脚踢了他一下。
  “小兄弟,跟我们一块玩,好不好?”紫烟问。
  小叫化子看了看这位笑眯眯的小姐,想了一下,说道:“你可不准偷我的耗子呀!”
  石珣道:“那是自然的。我们天天让你吃饱饭。”
  小叫化子高兴地道:“这下可好了,我的耗子不会饿肚皮了。”
  没有说更多的话,两人付了饭钱,便带小男孩到后院石珣房中。
  到了后院客房,店小二就送来两壶滚热的冬桑叶茶。两只江苏宜兴紫砂陶壶,配着四个土陶杯。
  两人热热地冲了三杯,也不嫌小叫化子脏,就给了他一杯。
  冬桑叶茶汤之中,显然还泡了冰糖,故而甘甜醇厚,余味无穷。
  石珣、紫烟都极有兴致地呷着桑叶茶。
  小叫化子也喝着冬桑叶茶,不过,这一回他却没有再去喂小石鼠。
  旅客本就不多,后院就更是人迹稀疏,这更有利于他们两人向小叫化子问话。
  石珣问:“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叫化子望着他,自语道:“我叫什么名字呢?”他又茫然地摇头。
  “是呀!我叫什么名字?都喊我小乞儿,我叫小乞儿吗?”小叫化子陷入沉思,他倒反问起石珣来了。
  紫烟却问道:“喂!小兄弟,你那只小石鼠是谁做的,真像一只活老鼠。”
  一说起老鼠,小乞儿脸上有了笑容,他神秘兮兮地说:“我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是——”
  小乞儿却没有说下去,反倒掉转了话题,他盯着紫烟笑了起来,说道:“姐姐!你告诉我,你可认识我的亦柔姐姐?”
  紫烟不解:“亦柔姐姐,她是谁呀?”
  小乞儿道:“她跟你长得很像,你一定认识她。她在哪里呢?”
  “她?”紫烟感到茫然,正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告诉我亦柔姐姐在哪里,我就告诉你是谁给我的石头耗子。”
  显然,这乞儿神志不清醒,思维错乱,说话东一句西一句。紫烟笼统答道:“哦!你的亦柔姐姐跟我差不多高矮、胖瘦,她不是回她家去了吗?”
  “亦柔姐姐果然已经平安回了她的家。”乞儿眼露惊喜之色,“这就好了,我可就放心了。”说话间,他大大出了一口气。
  紫烟只好顺势点了点头。
  乞儿道:“你猜这石头耗子是谁送我的?”
  石珣低声道:“是一个小姑娘?”说着,还用手比作一对女孩的双丫髻。
  乞儿摇头说道:“才不是哩!是一位老爷爷送我的。”
  “老爷爷送你的?”紫烟愕然。
  “送你的是老爷爷?”石珣大感意外。
  乞儿道:“对,对。一位老爷爷送我的。我记得那地方是一座长满了红花般树叶的林子。”
  两人又问小乞儿的家世、父母,都无结果。
  紫烟意欲再哄他拿出石鼠一观,他却再也不肯了。
  于是两人只好托店小二带他去洗浴,并为他换了一身新衣。不过,就是去洗澡之时,小乞儿也不让石鼠离身。
  当那小乞儿被领去洗澡之时,石珣从店小二口中打听到了,近日花茂明大老板将亲临宜昌,并到紫云客栈查理账目。
  这消息,他又去账房的柜上得到了证实。
  于是,到归溪去拜访花庄的计划只得临时改变了。两人就在客栈等候花茂明,当然更希望能遇上石青青。
  其实,他们哪里知道,冬至这天,石青青正装扮成小老头无影子,已经追踪小嫦娥殷亦柔到了荆州。
  而小嫦娥殷亦柔又正好在几天之前与花如霜一道联手诛杀了假花茂明。当然,这个绝密的消息只限于他两人知道,而紫烟、石珣连一点儿风声也未听得。
  第一个花茂明失踪。
  第二个花茂明被杀。
  这位即将亲临紫云栈查账的第三个花茂明又是何许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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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北公孙
  瑞雪,江南。
  犹如在美人身上添抹了霜粉,丰腴的苏杭山水,浓妆淡抹,别有一番风致。
  吴山不寒。即令到了岁暮,江河仍丰盈碧秀,组成错杂纷呈的迷人水网。
  一场大雪下来,这江南山水变得更莹润娇美了。
  不过下雪时候总要冷些,加之已是岁暮残冬,浙西道上行人也极少。
  这条官道,一直在盘山绕谷向东方延伸。
  山是雪的故乡。山间的雪花一拨拨落下,真犹如千万群白仙鹤天外归来;那路旁的塔松塔柏着了一层厚厚的雪衣,就像一队队白盔白甲的猛士镇守着山林。
  山道上,有两辆车在赶路。走在前面的是一辆黑红色的高大马车。此车从车轮到车厢都是一体的黑褐色,别无图案与装饰。不过,如果将它看作一辆普普通通的车儿,那可就错了。
  这车的车窗,装镶的是两扇透明的琉璃窗门;而车厢外面包的却是一层镔铁皮。
  更何况,拉车的马匹是蒙古名驹:千里神行霹雳火。
  这是一匹个头高大的红鬃骏马,马蹄翻动,声如霹雳,形似一团飞滚的大火球。
  神驹、铁车,载着的绝非寻常人物。
  此人便是富甲北国的大商家公孙宝。
  公孙宝乃北方的大绸缎商兼大金银商、药材商,他以家资巨富,创下了“北公孙”的美名。
  岁暮大雪之中,公孙宝却是单骑直指江南腹地,其行径端的非同寻常。
  正是这个缘故,他的身后早已盯上了一辆车。
  拉车的是一头牦牛,车上堆着几大捆山柴。
  只不过是一辆很不起眼的破车。
  然而,这柴车后面却拴了一匹更高大的牦牛。说它高大,简直有点儿像小骆驼。
  车后的牦牛用来替换拉车的牦牛。两条牦牛轮番作业,再是千里神行霹雳火这样的神驹,也奈何它不得了。
  显然,这是一次长距离的追踪,一次下了决心要纠缠到底的追踪。
  柴车中间垫起了一个安乐窝。十张长毛狐皮卧底,两张毛衣厚密的貂皮铺面子,造成了一座极富弹性又极软和的床。
  床上盖着一袭长长的轻裘,这轻裘与皮毛正好形成一个袋子,一双黑亮的眼睛从袋中露出。
  看见这只毛皮袋子和袋口露出的眼睛,使人想起袋鼠胸前那只毛茸茸的口袋,袋子里一定装着一只狡猾的小袋鼠。天空飘散着雪花,然而蓬搭起来的柴捆却成了遮雪的屏障。山野间寒气砭骨,然而皮毛袋中却是温暖如春。
  这双眼睛,一面欣赏着山林雪景,一面警惕地监视着前头的那辆马车。
  安然地蜷缩在毛皮袋子里的是一个二十岁的俊逸倜傥少年。
  他便是很有点儿名气的小财神公孙玉。
  之所以挣得小财神这个美名,那是由于他既出生在腰缠万贯的北公孙之家,本人又生就一副挥金如土的脾性。
  其实此人的最大特点却是狡黠多变,冷峻时冷如冰,热烈时又热如火。
  公孙玉出重金,雇了这一乘特殊的牛车死死咬住他老爹公孙宝的马车。
  这已是他有生以来第二次长途跟踪父亲了。因为第一次跟踪便令他大有收益。
  对父亲进行跟踪,除了对他的行为产生强烈的好奇感之外,便是对自己的身世也有了深深的怀疑。
  自从公孙玉有记忆以来,他便知道这样一个事实:我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没有了母亲,家中却不断更换着一个又一个新的“姨娘”。
  这些“姨娘”都是些二十来岁的绝色女子,她们来到公孙家中只做两件事:一是陪伴公孙老爷,二是带好公孙少爷。
  妖娆的“姨娘”们尽管各有脾气,有的刁钻,有的奸诈,有的善良,有的圆滑;但又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殷勤伺候老爷,并逗得少爷喜欢。
  锦衣玉食的北公孙家,犹如一株辉煌的玉树。这就招得美丽的鸟儿们争相筑窝。
  不过,北公孙却定期更换他的陪伴,因为他有的是钱。“钱”,能叫鬼也推磨子。
  小少爷公孙玉自小在美人堆中长大,潜移默化地形成了“姨娘们”的许多特质。
  当然,对他影响更深的是父亲公孙宝。
  公孙玉孩提时期第一样玩具就是一柄楠竹片儿削成的剑。
  不过传授他公孙剑的并非这位自称为唐代女剑客公孙大娘嫡传的公孙宝。公孙宝不会武功,府中却雇了北方的大镖师马行空。而公孙大娘传下来的公孙剑法,却是马镖头教给他的。
  五岁时,他就练熟了“公孙剑”的三十二式基本套路。
  那是按照八卦图谱变化的四八三十二套迷踪步。
  每当展开这种步伐,剑花点点,犹如繁星迷离,倒真有点儿公孙剑那种不凡的气势。
  假若再在这三十二个基本套路中按照八卦的阴阳相生原理生发开去,那将会演化出精妙无比的剑术来。
  不过,公孙剑的基础还是内功。人的丹田有如一只八卦丹炉,只有炉火纯青之际,才能炼出灵妙的金丹来。
  五岁的公孙玉自然谈不上什么内功修为。因而,他的一手竹剑,最多只算得上一套形似公孙剑的花剑。
  后来,公孙玉的生活中发生了一件奇事。
  八岁那年一个暮春三月的黄昏。江南已是莺飞草长,北方却仍春寒料峭。
  公孙府邸被笼罩在微寒的暮霭与带着油香的烛烟之中。
  庭前已有淡淡月色。
  年轻的赵姨娘正陪着公孙玉在院墙边踢毽子玩。
  一只插了雄鸡三把毛的毽儿被公孙玉踢得飞了起来,想不到竟遭旋风一卷飞过了院墙。
  “我去拣。”公孙玉不由分说,已经绕出墙边小门。
  月光下,却找不着那飞走的毽子。
  正自彷徨间,一只巨大的袍袖却从公孙玉头上罩了下来,他喊不出,挣不动,一任那口袋般的袍袖卷裹飞掷,当他双脚着地时却发现面前站了一个宽衣广袖的黑袍人,而自己却置身于一片梅林之中。
  “爹——”公孙玉张口呼救。不过,他并没有喊下去,这黑袍人便扼住了他的喉管。
  “再喊,我就掐死你。”
  这人的手实在是太有威力了,因为此时他已掐断了一根茶杯大的树枝。
  公孙玉顿时想到,这莫不就是大力金刚指?
  他果然没有再喊,却是气冲冲地瞪着黑袍人。
  “你是想被我掐断脖子,还是愿拜我为师?”黑袍人呵呵一笑。
  “拜你为师?学掐断枝子的功夫?”公孙玉想不到黑袍人会这样说话。
  “那就要听我调教。”
  公孙玉心机一动,却道:“这是什么地方?这地方如何拜师?你不如同我回家,我爹还会好好款待你。再说,赵姨娘找不着我,等会儿家里的镖师们便会寻来。”
  黑袍人道:“看来你也不想被掐断脖子。那就别啰嗦,快叩头拜师。”说这番话时,黑袍人简直在逼视着公孙玉。
  公孙玉看清了这是一双既带了杀气又透出慈爱的眼睛。
  于是,他不由得跪在野地里向黑袍人叩了三个头。
  “听着,跟我赌咒。”黑袍人庄严地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公孙玉跪地跟着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念完这句话,公孙玉还匍匐着等待下句,可是黑袍人呵呵一笑:“完了,快起来。”说罢竟扶了他一把。
  公孙玉真想不到这拜师之礼竟这样简单,誓词又如此不伦不类。因为,他虽然年纪尚小,却已见识过几回隆重的拜师礼仪。
  “请问大名。”公孙玉试探着问。
  黑袍人沉声道:“刚才宣了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就叫我师父吧。记住,我没有告诉你的,都不许多问。”
  “师父收了我,”公孙玉又硬着头皮试探,“要带我去哪里呢?”
  “就在这里。这里离你家只有半里路,每天晚上二更以后我都在这里等你,练到三更以后,你再回去睡。”
  “师父,不成,赵姨娘会发现的。再说,府门也关了……”公孙玉哀求。
  黑袍人一笑:“呵呵,你又扯谎了。六岁以后你已单人独室。赵姨娘只是早早伺候你上了床,就去陪你那老爹了。至于那院墙,在我教会你轻功之前,你就爬树子翻墙出来。记住,倘有一天不到,我就掐断你的脖子。”协议达成,黑袍人便将公孙玉裹挟到院墙边。
  一去一来大约一根香时间。正在四处着急地找寻小少爷的赵姨娘见公孙玉已经回家来,自然更不敢将踢走毽子之事声张出去。
  从这天起,公孙玉每逢二更就偷偷出院墙,到树林里会见黑袍蒙面人。
  先是对着星月之光练定力,公孙玉坐了九九八十一天,后来才知道这是一心内功的基础。
  拿黑袍蒙面人的话来说是否食星月光华烧火炼丹。
  有了一心内功的根基,公孙玉很快领悟了轻功的要领。
  这时再演练三十二路公孙剑,才算真正进入了公孙剑术之门。
  也有怕苦走神的时候,师父的办法就是罚他重做,有时竟练到露水湿透衣裳,大野荒鸡打鸣。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了四年,直到他十二岁,后来又断断续续练了四年,师父才对他说:“你算满师了,好自为之吧!不过,你拜了我这样一个师父的事,对任何人都不准说。至于你的武功,更不准轻易外露。”
  八年来都是深夜练功,而这位怪异的师父始终黑袍蒙面,公孙玉从来没有窥见过此人的庐山真面目,故而师父给徒弟的印象只是一团黑影子。
  公孙玉只是凭感觉才猜知,师父年岁并不太大,武功却高深莫测。
  师父传他的基本功夫就是一心内功。
  对公孙玉来说,这本是百技之源。有了它,他的剑术、轻功都飞速精进。由于学得了一身奇技,十五岁的公孙玉已是格外地踌躇满志。
  加上他那挥金如土的贵公子脾气,更显得豪气纵横,不可一世。
  公孙宝并没有想到要遏制儿子,因为他是一个神秘的忙人,他不在乎这些。
  公孙玉却养成了半夜之前总要练功的习惯。不过,他不再到那神秘的树林里去,而是在府内后花园演练。
  十六岁那年的一个深秋之夜。
  二更时分,当公孙玉出现在后花园时,竹林中却多了一个身穿黑长袍的蒙面人。
  “莫不是师父?”公孙玉一怔,正欲进前看个究竟,那黑袍蒙面人却说话了,“公孙少爷,八年如一日坚持练功,真是难能可贵。”
  公孙玉闻言一惊。这时他已看清了,面前这个黑袍蒙面人身材比师父稍矮。这人一句话道出了公孙玉的底细,他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说道:“请问你是谁?深夜来此有何见教?”
  黑袍蒙面人道:“老朽有一事要请教公子,师父授技于徒弟,徒弟又是八年如一日地专心习艺,而师徒之间却被一层黑布所隔,永远无法照面。这样的师徒关系算不算得上武林中的一桩怪事?”
  又是一针见血。
  公孙玉摸不清楚这人的真实意图,只好装糊涂,以不变应万变,说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黑袍蒙面人道:“公子别装傻了。这件事情,难道不是公子从师八年来时时都在猜想的?”
  公孙玉道:“我实在听不懂你的意思。”
  黑袍蒙面人道:“这件事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认真授业于你的人却不让你认识他;第二层是他这样违背常理地教徒弟,说明了什么呢?不知公孙少爷是不是时常想到过?”
  其实,这两层意思正是公孙玉反复猜测过的。不过,他的结论却侧重于师父性格的诡异上,而无法探寻这两层意思。公孙玉对这蒙面人道:“这个,……请前辈指点迷津。”
  黑袍蒙面人道:“我问你,如果一个人的师父本与他有着极为亲密的关系,却用黑布将自己包裹起来,这现象是不是太违反常情了?”
  公孙玉道:“我不相信天地间竟会有这样的事情。”
  黑袍蒙面人道:“如果我指的就是你的师父和你的情况呢,你又相不相信?”
  公孙玉觉得这蒙面人真是太诡异了。他当然没有理由相信这个连相貌也不愿让他看清的人,然而,这人的每一句话却又是那样地切中要害,并富于挑动性,这便令他认定此人必有来头,并且极为知晓内情。因而,他转守为攻,说道:“看来前辈一定知道我的师父是谁了?”
  黑袍蒙面人冷冷一笑:“嘿嘿!其实,你的师父早就暗示过你他是谁,只不过你万万没有料到。”
  公孙玉道:“除了前辈之外,还没有任何人向我提及过师父的事。”
  黑袍蒙面人道:“你从师之时那句誓言是不是说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公孙玉道:“那只不过是一句很陈旧的口头禅!我在好多地方都听人说过。”
  黑袍蒙面人也觉得公孙玉这小子说话很是滑头,遂道:“那就是一次很明显的暗示,不过你聪明得有些浮躁而忽略了这句口头禅。你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教你功夫的那个黑袍蒙面人就是你爹公孙宝。”
  公孙玉大惊,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差不多跳了起来:“他是我爹?我爹几时会过武功?”
  “所以他告诉你,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黑袍蒙面人道。
  “就凭那句誓词你就说他是我爹?”公孙玉冷笑,“你大错而特错了。我爹从不会武功。要是他真会武功,直接教我不就成了?何必故弄玄虚,用黑布蒙了脸从不与我照面?”
  黑袍蒙面人道:“少爷你才大错而特错了。公孙老爷本是一位顶尖儿的武功高手,他传授你的一心内功乃是道家的一门功力极深的功夫。不过,他却深藏不露,故而世人都把他北公孙看成一位大商家。至于他为何要以这种诡异反常的方式来教你的武功,那正是事态的精头儿,——一个大秘密。”
  公孙玉道:“依前辈看,究竟是什么秘密?”
  黑袍蒙面人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还想告诉你,公孙宝只是你的养父,不是你的亲爹。”
  公孙玉又是一惊,却反驳道:“你别乱说。爹一直将我捧在手上,爱如掌中之珠,从小就对我爱护备至。”
  黑袍蒙面人道:“北公孙家财万贯,要逗你喜欢还不容易?不过,他还是做到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作为义父,他对得住你。只是他确实并非你的亲爹。”
  公孙玉劈头问道:“想必你一定是受我家爹娘之托来指我迷津了?我亲爹娘是谁?在何处?快告诉我。”
  黑袍蒙面人道:“不认识。不过,你娘在与你分手之时曾经在你的胸前挂了一只蝴蝶形状的玉佩。”
  公孙玉奇道:“蝴蝶玉佩?我可从来没有什么玉蝴蝶呀?”
  黑袍蒙面人道:“一只寸半长的桃花玉蝴蝶。那本是一枚宝玉,是你娘留给你的信物。”
  对话之间,公孙玉一直没有想到要对黑袍蒙面人出手,因为他相信此人既能听走他们师徒两人的誓言,就绝非寻常之辈。当然,他也无法相信此人的话,因为未经证实,何况他也是一个黑袍蒙面人。
  公孙玉异常冷峻地说:“我本想请教前辈尊姓大名,不过……”
  蒙面人道:“你也知道我不愿告诉你的,是吗?”
  公孙玉道:“是的。否则,你就不会也是黑袍蒙面。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深夜光临寒舍点拨我。”
  两人一席谈话,就这样彬彬有礼地结束了。
  蒙面人飞遁,恍如一片飘去的秋桐。
  自从这黑袍蒙面人深夜造访之后,公孙玉心头那早就播下的几粒怀疑的种子,便迅速地萌动起来。
  他终于酝酿了一串计划。
  这就是试探、搜寻、跟踪。
  过细地回忆能够搜寻到的所有的细节,公孙玉始终无法相信公孙宝竟然是一个练家子。
  不过,公孙宝一种怪僻的生活习惯,却令他产生了怀疑。那便是,但凡公孙宝在家,每天午时之后总要静卧一个时辰,这习惯无论是春夏秋冬,每日坚持,雷打不动。
  非但如此,公孙宝还晓谕合府人众,任何人不得闯入他的静卧之所,否则,睡梦中的他常常会杀人。
  北公孙家有这样一条怪异的规定,一般人都认为那是老爷为了杜绝干扰而出语吓人。
  公孙宝每天午时闭门静养之处就在府中最深一层院落:清凉轩。
  那是一座带有敞亮厅堂的芭蕉小院。
  既然公孙宝有那样严厉的命令,首先就绝对禁止他的侍妾和至亲们进去打扰。小公子公孙玉也概莫例外。
  故而,每天中午,总是丫环、姨娘们将小少爷看得很紧。
  记得在公孙玉五岁那年夏天的一个正午时分,小丫环秀儿突然不明不白地死了。后来,公孙玉才断断续续地听得姨娘们说,秀儿是误闯了清凉轩死在那院中的,死后全身并无伤痕。
  有人说秀儿是犯老爷之禁而死,有人猜秀儿是撞着了鬼神。人们私下议论不一。不过,自那次以后,当真再也无人敢在老爷静息之时到那清凉轩中去了。
  神秘的清凉轩又被罩上了一重浓厚的神秘色彩。
  多年来,那里是公孙府中的一块禁地。
  禁地中包藏着一个谜。不过,人们习惯地将这事情解释成为公孙老爷的怪癖。
  但凡出色的人物总有各自的怪癖。
  然而,自从第二个黑袍蒙面人夜访之后,公孙玉便开始对老爷的怪癖有了新的认识。
  因熟视而无睹,这本是一种很厉害的习惯势力。一旦他重新咀嚼老爷的怪癖,以及由此而造成的惨烈后果,反倒愈来愈觉得其中大有蹊跷了。
  公孙宝的午时静养仍然是雷打不动。
  有好几天的午时,公孙玉都悄悄到了清凉轩外徘徊。
  蕉荫森森,竹叶萧萧,四周一片宁寂。公孙宝正在轩内静息。
  公孙玉几次走到小轩的院门口,双门虚掩着,他却始终不敢去推。
  他唯恐父亲因此而看透他的心事,他更怕轩内之事被自己猜中而危及自身。
  不过,他总又不甘心。几天来,每到正午,用过午饭之后,他便悄悄躲在清凉轩外的竹林丛中窥寻。
  这一天中午,他突然发现了另外一个人到了清凉轩门外,对着院内张望。
  公孙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因为他看出了这人正是府中派往绍兴大药行的老管事公孙禄。公孙禄今年五十多岁,是北公孙的远房大叔。二十多年前,公孙禄本在经营一爿小店,突遇颇有产业的商人公孙宝,一排宗族辈分,被尊为远房叔叔。当时公孙禄在生意上陷入困境,不料福星天降,他自是求之不得。从此便忠心耿耿协助公孙宝开创基业。故而他的地位很高,属于府中的重臣干员。
  公孙玉称他为叔爷爷,公孙宝对他也尊敬三分。
  此时,公孙禄的突然出现,实在是天赐良机给公孙玉,他已经有了一套试探清凉轩的计谋。公孙玉装出无事的样子,从树林中蹓跶而出。
  “噢!叔爷爷,您老几时回来的?”公孙玉脸上现出既感意外又极亲切的表情。
  “刚刚才赶回来呢,小少爷。”公孙禄一向严守主从关系,但多时不见,他感到公孙玉懂礼貌多了。
  “叔爷爷是从江南回来的吗?那么远的路,该去好生歇息呀!”
  公孙禄却着急地说:“我有急事禀告老爷,唉!”
  公孙玉问道:“什么事这样着急?”
  公孙禄沉吟半晌,认真地看了公孙玉一眼。几个月不见,小少爷已经出落得相貌超群,而他的眼光却是诚挚热情的。
  公孙禄道:“药行里一笔银款出了大差错。”
  公孙玉道:“查账不就得了吗?”
  公孙禄道:“小少爷你不知道其中的情形。那本是老爷亲自过问的一笔专款,是有专门用场的。”
  向来不过问商务的公孙玉此时也产生了很大的兴趣。遂问道:“一笔专款?到底派什么用场?”
  公孙禄有些吞吞吐吐:“拨给浙东山乡一位药农,此人专为老爷采办珍贵药材。”
  公孙玉心想:这就稀奇了。爹的大药行里有好几名专职采购难道还不够使唤?还要拿钱去另请药农置办药材?这真是一件闻所未闻的奇事。但他却装着极不在意的样子,说道:“托人家买药材的银子会有多少呢?也要叔爷爷亲自跑回来?”
  公孙禄苦着脸摇头,叹道:“少爷哪会想到那笔银子有多大的数目?何况又是老爷亲自掌握的专款。”公孙玉明知故问:“这件事我爹知道吗?”
  公孙禄道:“现刻刚刚日影当空,我满以为可以赶到老爷静养之前禀报此事,想不到还是迟了一步。”
  公孙玉道:“那你何不干脆也去歇息一阵,等我爹静养之后……”
  公孙禄无可奈何地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了。”
  公孙玉自言自语地说:“唉!近半年来,爹好像也老了一头,到每天午时常要静养半天。叔爷爷,你最好晚上找我爹。”
  公孙禄急了:“这可如何使得?唉!”
  公孙玉道:“如果事情真是这样紧急,叔爷爷又没有及时告诉爹爹,也许他又会发脾气了。”
  公孙禄顿觉左右为难:“我实在不敢去犯他的禁。”
  公孙玉道:“说不定爹将这笔专银另派了用场。他也是刚刚走进清凉轩,就是在此时告诉他,也不至于耽搁他的静养。何况,爹平日那样尊重你……”这几句话,公孙玉极随便地顺口说出。他边说边走,也不看公孙禄的反应,径自出了树林。
  公孙禄并没有离去,他轻步走上小院的石阶,犹豫地站在院门口。
  “老爷也是刚刚进入轩中。几句话耽误不了他的静养。何况,我千里迢迢专程赶来,还不是为了他的事。”
  公孙玉刚才的几句话对公孙禄很有影响,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推开虚掩着的院门,一步步朝轩中走进去。
  其实,公孙玉并未真的离去,而是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偷视。见公孙禄进入轩中,他的脸上掠过一丝狡诈的笑影。
  木叶萧萧,风在林间低语。
  公孙禄进入轩中,却如石沉大海,竟然没有一点反响与回声。
  愈是沉寂无声,就愈费猜测。特别是本应激起反响的却适得其反,这种寂静与沉肃就更是包藏着诡秘的内涵。
  公孙玉选择了一株靠近轩墙的大树作掩体,从树背后既可以监视轩门,又便于观察那条行道。
  等了好一阵子,院内仍无声息。不过,他抱着希望。因为他亲眼看见公孙宝与公孙禄都先后进去了。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为何轩内既无声息,又不见公孙禄出来?
  正猜测间,公孙玉的眼睛突然亮了。因为他听见了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虽是极轻,但又轻而不飘,步步实在。
  他看见轩门被拉开了半扇,轩内并排走出两个人来。
  这两人正是公孙宝与公孙禄。
  乍看去公孙宝正搀着公孙禄。不过,这种搀扶的方法十分特别,公孙宝是一只手撑着公孙禄的腋窝,另一只手提着他的肩臂,提起他双脚离地在缓步出轩。
  如果不是仔细观察,你只会以为公孙禄喝醉了酒,由公孙宝搀扶着在走。
  公孙宝一双手要提起百来斤的一个汉子,不是背,不是抱,而是双手侧伸平举,作搀扶之状。况且姿势又那样自然,犹如轻巧地提起一件衣裳,这该要多大的膂力,多深的内功。眼前的情景令公孙玉大吃一惊。
  不过,这一切都不容他细想。
  他的眼光紧紧盯着公孙宝。只见他提了公孙禄缓缓平移,走至树林旁边的行道口,便将公孙禄放倒在路旁,那儿本是府中必经之处。
  放好了公孙禄之后,公孙宝便快步遁入轩中。
  这一切进行得那样干净利索,躲在一旁偷看的公孙玉却打了一个冷噤。
  因为他已明白了一切。
  他仍然没有走开,他还在观看这场戏的演出。
  果然,不多久,路上走来一个家丁:王大爷。
  王大爷本是匆匆过路。不过,他却远远地看见路边倒了一个人。于是,他便趋前一看,大骇道:“啊!老管家!是老管家!”
  他伸手去摸公孙禄的胸口,又着急地翻动他的身子,大喊道:“来人呀!老管家出事了!”
  王大爷一面狂呼着,一面背起了公孙禄,因为他发现老管家心脏虽已停止了跳动,但心窝还未冷透。
  随着他的喊声,四周已跑过来好几个人。
  这时,只见清凉轩的两扇大门也“哗啦”一声拉开,公孙宝急匆匆大步走了出来。
  他万分着急的样子,拨开人众为公孙禄切脉摸胸,十分悲恸地说道:“天哪!大叔,你老是怎么啦?”
  公孙宝旋即问王大爷:“老管家是几时回府的?为何不告诉我?他怎么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众人愕然。王大爷道:“我打从这儿路过,见到老管家,他老人家已经断了气。”
  公孙宝顿脚道:“这事一定要彻底查实。老管家为我公孙氏立下了大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通知大管家,准备厚葬。”
  说完这番话,公孙宝竟然满脸是泪。
  趁着这一阵骚乱,公孙玉悄然遁去。
  公孙禄的丧仪的确办得十分隆重,然而却很快安葬入土了。发丧的讣告称他系中风所致。
  公孙禄已没有更多的亲人,对于他的猝然辞世,也就无人过问。
  合府上下人等,倒是愈发尊崇公孙宝了,尊崇他对远房叔叔的孝敬、厚道。大家都感到跟了北公孙,算是跟对了人。
  不过,在众多尊敬的眼睛后面却有一个伪装得不露声色的人,这人便是公孙玉。
  公孙玉参与了演出这场惨剧的发端部分。中间的几折,他一直在旁冷眼观看。这出戏的收场部分又该他来压轴了。
  公孙禄一旦入土,公孙宝那颗悬起的心也落了地。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的行动竟然在受着别人的指使。他成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任人援调。
  在公孙禄安葬后的第三天半夜,公孙玉便去掘坟开棺。
  他打燃千里火仔细检查了尸体,果然通身无伤。
  不过,他从死者胸口找到了症结,左胸肋间出现了一块隐隐如掌形的紫斑。
  这分明是一心内功高手所施的一心掌。要是没有八成以上的一心功力,绝不可能夺人命于无声无息之间。公孙玉本人只练到了五成火候。
  一心功本是公孙玉师门秘传,而功力如此深厚者恐非他师父莫属。
  “天哪!第二个黑袍蒙面人之言果然不假。”
  公孙玉迅速地埋好公孙禄,快步遁出坟场。然而,他却听到一声轻笑。
  他的心猛烈撞击起来。因为这笑声来得太突兀,并且就在他身后。
  公孙玉斜身一遛,闪出两丈开外。不过,当他双脚落地时,这个发出轻笑的人又已到了他的身边。
  这时,他看清了,又是那个子稍矮的黑袍蒙面客。
  蒙面人却先说话了:“公子果然是青胜于蓝,老夫佩服。……这一来,你该相信我的话了吧?”
  公孙玉道:“前辈的话我还是听不懂。不过叔爷爷的死,实在是一个误会,或者,是一个巧合。”
  蒙面人又笑了:“我说公子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公孙宝以一心功杀死老叔,如果说有误会,又有不得已而为之的成分,那么,用计引公孙禄上钩,则纯属公子所为。连师父也受着你这个徒弟的支配,自然就是‘青胜于蓝’了。”
  公孙玉露出委屈的口气:“不瞒前辈,我只不过多了一句话,其实全是好心,就凭叔爷爷与父亲的关系也不该出事的。”
  蒙面人道:“公子又说假话了。试问,公孙府中,除了公孙禄这样长年驻外的元老重臣,还有谁敢贸然闯犯禁地呢?故而,老夫佩服公子策划精心,料事准确。”蒙面人入木三分的言语,令公孙玉感到一种畏惧。不过,唯一的办法,还是继续装傻,混过这一关。于是,他说道:“‘横看成岭侧成峰’,好多事情左看右看各自有理。不过,我十分感谢前辈的多次关心。本当报答,前辈又不愿——”
  蒙面人笑出了声:“哈哈哈!不过,从公孙禄犯禁到今夜开棺,都说明了你是听了我的忠告。事实胜于狡辩。我也不想对你刨根挖底了。公子好自为之吧。”
  笑声未绝,蒙面人又已遁去。
  公孙玉没有去追寻,因为他巴不得这人快些走。
  深夜开棺之后,终于证实了蒙面人的正告与公孙玉的猜疑。
  公孙宝是武功高手,所谓午时静养,那是他在闭门练功。他正是用一心内功杀死了公孙禄。他就是八年来蒙面授技的师父。
  只是,公孙宝为何要隐瞒他本人精于武功的情况呢?
  他既然精心向公孙玉传艺,却为何又不让他知道?
  天地间竟然真有这么怪的事情。
  解开了公孙玉师门之谜,却又露出了更多又大又厚的谜结来。
  在如此奇诡的事态面前,公孙玉实在是深感惶惑。
  眼下,他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寻找桃花玉蝴蝶。
  利用公孙宝每日午时之后的闭门静养的机会,公孙玉几乎找遍了每个藏物之处。
  他颇费心机。但凡被他开过的箱柜、匣盒,挪动过的物件,都得要一丝不乱,原封原样地还其本来面目。细小的疏忽大意便会惹出大祸来。
  公孙玉明白,眼下寻找桃花玉蝴蝶,等于是在玩火。不过,他又忍不住要找。
  差不多找遍了每个角落,却仍不见那枚桃花玉蝴蝶。
  有一天宵夜之后,公孙宝对儿子说:“玉儿,你到书房去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公孙玉进了书房,房中华灯初上。
  早已准备好了两盏香醇的西湖龙井茶,茶碗盖边上冒出了热气。平日,公孙宝对儿子虽是爱惜如珍,但风格却极为豪放洒脱,而像今天这样设茶以待,相敬如宾的样子,反倒令公孙玉感到一种拘谨与威严。何况,近日来,他心头本就有事。
  公孙玉刚进书房,公孙宝随后也进来了。
  这是一个身材适度、气度雍容的中年人,他有一张略成圆形的脸,配着一对圆圆的眼睛,给人一种和气生财的印象。
  公孙宝眼中敛藏着一种光芒。原先,公孙玉认为那大约就是机灵的商人精于算计的目光。近来,他才看出来,那眼光中敛藏着一缕忽闪闪的精芒。
  “坐呀,玉儿。”公孙宝甩开缎面长衫的衣角,在一张藤椅上落座。
  公孙玉坐在他的对面,看着父亲的脸,等他说话。
  呷了一口茶,公孙宝笑了笑道:“喝茶呀!那天你叔爷爷从江南带回来的新鲜龙井。”
  公孙玉喝茶,仍在等候父亲说话。
  品了几口茶,公孙宝问道:“近日来,你好像在找一件贵重东西?”
  这么一问,自然说明公孙玉的行为已经败露。不过,到底败露到何种程度?公孙宝又究竟想干什么?为了把稳,公孙玉只好支支吾吾道:“我平日开过箱柜,不过并没有要找什么贵重东西。”
  公孙宝摇头:“这就不对了。玉儿,你说,但凡你想要的东西,哪样爹没有给你呢?你小时候,爹就差点儿没有上天去给你摘星星。”
  公孙玉点头。
  公孙宝道:“你嬖找的东西,我可以给你。不过,我想了解一下,是谁向你提起这件事的?”
  公孙宝说话态度认真,这表明了他确已发现了公孙王的行为。
  此刻,公孙玉心生一计,就势说道:“爹爹既已知道我的心事,我也就照直说了吧,家里的珍奇古玩,我都赏玩过了。不过,还有一件玉佩却始终没有见过。”
  公孙宝说:“那玩意儿,你是听谁说的呢?”
  “叔爷爷。”公孙玉道。
  公孙宝一惊:“这次你叔爷爷赶回府中先见到了你?”
  公孙玉道:“不。他是两个月前回府给你拜年时喝醉了酒,向我谈起这块玉佩的。这一回我见到叔爷爷时,他已经中风了。两个月来,我一直在找这块玉佩。”
  公孙宝认真听着公孙玉的答话,冷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还说些什么?”听得出来,公孙宝为儿子的答话感到惊奇。他想不到这件秘密的事情公孙禄竟会知道。因而,他就更怀疑那天公孙禄闯入禁地是别有用心。公孙玉道:“他醉醺醺地说了几句话,只是告诉我家里有一块珍奇的玉佩。爹从不给我看……孩儿实在是出于好奇。”
  公孙宝十分了解公孙玉,因而也未必完全真信他的话。不过,玉蝴蝶一事他已知道,这总是事实。
  于是,他宽容大度地说:“玉儿,你看,是不是这个玉佩?”
  说话间,公孙宝已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锦盒,对着灯火将锦盒打开。
  一只神态翩然的玉蝴蝶栖息于一团白绒之上。
  奇异的是,纯白的玉体中泛出一朵朵、一瓣瓣粉红的桃花。天然的桃花,正好组成蝴蝶翅膀上美丽绝伦的图案。
  “哦,多精美的一只玉蝴蝶!”公孙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公孙宝却道:“桃花玉本是一种稀有的宝玉。昔年桃花仙子以此玉雕琢桃花玉剑,剩余的玉料流传到一位琢玉名匠手中,成此玉蝶。这本是我公孙氏传家之宝,过去一直不给你看,是因为你年纪尚小。如今,你已长大成人,爹就将它交给你保管。”
  公孙宝将这枚桃花玉蝴蝶给了公孙玉。不过,对这宝玉的来历,却作了与蒙面人相反的解释。
  得到桃花玉蝴蝶,公孙玉算是再次证实了蒙面人传来的消息。然而,关于自己身世的谜团,却是更大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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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追踪神秘客
  拖拉着柴车奔驰的牦牛又已换了一次班。
  这牦牛耐力有余,速度却不够。因为长途追踪的对手本是蒙古名驹千里神行霹雳火。
  半天来,瑞雪一刻不停地飘落着。吴山浙水,玉砌银雕,好精致的一幅江南雪景图。
  蜷缩在貂皮统子中的公孙玉,一边在看雪,一边却注视着前面那辆马车。
  他的胸前就佩挂着那只桃花玉蝴蝶。此刻,他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被体温焐热了的这一块暖玉。
  公孙玉当然不相信公孙宝对玉蝶的解释。于是,从那时起,他便密切注视着老爹的行动。
  今天,残冬瑞雪,牦牛柴车,这已是公孙玉对公孙宝的第二次长途跟踪。
  第一次跟踪,是在一年前。
  公孙玉一直记着公孙禄从江南赶回府中,向公孙宝报告那笔专款出了差错时的着急模样。药农何许人也?专款数目多大?真实用场何在?
  公孙禄已死,这一切都无从打听。
  后来公孙宝便又要出远门去。
  公孙玉从管家口中了解到,老爹此行的目的地是绍兴药行。
  长途驱车令他想到那笔神秘的专款和奇怪的药农。
  公孙宝出行常常是单车独骑。驾车的是一个耳朵聋、平时从不说话的老车夫。
  公孙玉出重金雇了一辆马车跟踪而行。
  第一次长途跟踪,而对象又是如此神秘、厉害的父亲,这就叫他不得不提心吊胆,小心翼翼。
  不过,幸好公孙宝一直没有发现他。
  非但如此,有时候公孙宝的马车好像还在有意地领他而行,转山过坳之处,摆渡过桥之时,仿佛还在有意无意地等着他,但又总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这样停停歇歇,终于到了绍兴府界。
  不过,公孙宝的马车并没有直驱绍兴城,却是从官道拐上了一条山乡便道。
  这是一条典型的江南山乡便道,曲曲弯弯,但路面尚还平宽,可行马车。
  路旁野花夹道,远山如黛,桃花含笑海棠娇。
  车行约八里,进得一个偏僻的小山村。这是一块山中的小盆地。小桥流水人家,组成一幅秀美的画图。
  进了村,公孙玉便从柴车中钻了出来。
  马车向山村深处行去。浅山下,小溪边,出现了一圈篙寨。一色的带刺紫荆条编成菱形、梅花形的篱寨,春天里枝条间繁花簇簇,堆成一圈紫荆花的屏障。
  好大的一圈寨墙,方圆可达数亩。
  小路直通篱寨门。
  寨门也是荆条缠了山藤编织成的,山藤上尚开着野花。
  公孙宝的马车在篱寨门口停下来。
  公孙玉却在不远处一棵大槐树的背后藏身窥探。
  寨门紧闭着,公孙宝下得车来,站在门外等候。
  这时,那位平时从不开口说话的老车夫却挥动起赶马的鞭儿,当空打了两记响鞭。
  鞭声尖锐脆亮,破空滑过,远远躲在车后的公孙玉听得很清楚。
  想必,篱寨中的人家也一定听得很清楚。
  果然,不一会儿,寨门开了,一个老头走了出来。
  老头热情地向公孙宝打招呼,又亲热地同车把式寒暄。
  接着便帮着赶车老头将这匹红骏马从车辕前解了出来。
  这时候,公孙玉又见篱寨门里闪出两个人来。
  一位白发老妪,一位绿衣绿裙的翩翩少女。
  那寨门距公孙玉藏身之处不近,他无法仔仔细细地看清楚少女的眉眼。不过,那是一位体态如烟似柳的佳人,不像壮实的农家女子,倒令人联想起姿质纤弱的工笔画仕女。
  “哦!公孙大爷,您老长途奔波辛苦了。”老妪招呼公孙宝的声音传到公孙玉耳中。
  “翩翩,快来和公孙大伯见礼。”又是老妪在说。
  只见那少女果然向公孙宝轻施一礼。
  虽然是小小一个动作,却给公孙玉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少女的神情不卑不亢中露出骄矜自重。
  相反,公孙宝却忙不迭恭敬地还礼,看样子是说不出的高兴。
  门前的周旋只是刹那时间。很快地,车、马、人都进入了寨墙之中。篱门复又紧闭了。
  公孙玉移步到了篱寨边,这时他才看清楚了,篱内尽种花草,有山石,有池塘,地形却高低险峻多变,林荫深处露出了一角茅屋,这大约便是主人的居所。
  “如诗如画的世外桃源,老爹原来还有如此清雅的一个去处。”公孙玉在这山村人家面前真是大感惑然。
  无意之间,他又看了看寨墙边这些颜色格外奇美鲜丽的花草。
  仔细一一认,可吓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这园内种的尽是药花药草,而又大抵是毒草莓花。
  幸好,平时在家中他看过毒草图录,那书上将世间的一百三十六种毒草毒花都绘成了图画。其间,相当一部分他还记得很清楚。
  是以,公孙玉在这药园边上认出了见血封喉的毒花鹤顶红、穿肠烂肺的孔雀翎、销金蚀骨的紫霹藜、馨香迷魂的若里兰,还有那熔金化铁的蛇信子花,以及用以熬炼剧毒丹丸的美人拳。
  人间本很稀罕的毒药,这药园里几乎应有尽有,遍地皆是。更可怕的是,它们都开了极美丽的诱人的花儿。
  愈是有毒的花草,其色彩愈加奇美诱人,这本是自然界的一个秘密。
  谁敢擅自入内,只要碰着这些毒草莓花的枝叶,沾了花粉,便会招致无法承受的痛苦。
  “天哪!这真是一座人间罕见的毒花毒草之园!”公孙玉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多么恬静的山村,何等绚丽的彩色天地,谁料到这本是百毒之园。
  难怪这儿如此安宁,一个弱女子,两位老人家,经营着这样一个世外桃源而平安如斯。
  这翩翩少女,这老汉老妪难道真是凡俗之辈?
  公孙玉确实再也提不起入园细探的勇气了,因为,他首先还想活命。
  不过,他一心想解谜,却又陷入一个又一个更大的谜团、迷阵之中。
  出得小村,他总算打听到,那篱寨中人本是一位谢姓的药农。
  那纤纤少女有一个极其飘逸的芳名:谢翩翩。
  后来,他又了解到,绍兴公孙氏药行中的几种稀有的名贵珍奇药材,本是公孙老爷雇专人栽培的。这个神秘的药园在何处?
  连公孙禄这样的人都不知道,别人就更不知道了。
  这就是公孙玉跟踪公孙宝一下江南的收获。
  牛车追着马车在雪中奔驰。
  路更宽了,路旁渐次有了许多房屋,公孙玉心想,江南重镇无锡快到了。
  这二下江南会有些什么样的收获呢?
  触发他第二次长途跟踪的原因是由于他发现了管家提送到府中的两口大藤箱。本来像公孙宝这样的大商家,进出箱笼也是常事。不过,这一回他却见管家神色有些仓皇,于是,他偷开了一口藤箱。
  箱中之物叫这位小财神瞠目结舌。
  原来,满满一箱子装的是一叠叠崭新的银票。
  一色的江南柳记恒泰银庄发行的通关银票,世人叫它为硬通货。
  因为恒泰银庄本是江南第一富商柳荷所开,有雄厚的资产做靠山。
  公孙玉拿起一叠银票,感到墨香盈纸,这是刚刚印好的新银票。从票面上简直看不出任何破绽与假造的痕迹。显然制票人的技术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两箱子总共有二百万两银票。
  其实,既然要印,又何止两箱呢?
  如果将这些银票投放市场,以假充真,将会给柳荷带来何等样的冲击呢?
  北公孙与南柳荷各走各的路,无恩也无怨,公孙宝干吗要这样去整柳荷?而这一招又是何等高明毒辣!
  困惑!困惑!公孙玉遇上了一个比一个更大更费解的难题。
  公孙宝眼下的江南之行居然带走了一只藤箱子。
  蜷缩在毛皮中的公孙玉将一叠崭新的假恒泰银庄银票摸出怀来,得意地迎着散碎的雪花忽扇了几下。
  落在银票上的雪籽儿很快变成了晶莹的水珠。
  他得意而又困惑地看着手头这叠崭新的银票,却不敢稍忘前面那辆马车。因为高大的无锡城墙已经在望了。雪后初晴。
  烟波浩渺的太湖天空更蓝,水色更碧,好一个晶莹澄澈的世界。
  太湖东岸有一段斜伸入湖中的杨柳堤,堤上新栽杨柳数十里。
  杨柳本是春风的伴侣,不过,时令尚早,柳条儿如丝如线,尚未吐芽绽叶儿。不过,这毕竟又是饱孕了生命力的枝条,任是岁暮奇寒,那些小节骨眼儿上,却已爆出一星星嫩黄色带着绒毛的芽苞。
  杨柳堤边有一座其名极雅的“杨柳岸酒家”。
  所谓“酒家”,又不光是卖酒,而是以客栈为主。
  酒家客栈修在临湖的柳林之中,自有建店者的一番匠心。
  太湖水在这儿积成了一座天然的池塘。
  池塘中心建了一座古色古香的“晓风残月亭”,这湖亭分别由四道曲折的朱红漆小桥衔接客栈的四个跨院。每个跨院之内都包括了十余间清雅小巧的客房,房间分别由一扇半月形的洞门与正中的湖亭连通。客人只消将临湖的一面落地纱帘拉开,即能享受到满湖春光和诱人柳色。
  湖亭里有一张大画屏,上面留着风流俊秀的行书:杨柳岸晓风残月。
  这本是宋代慢词圣手柳永的名句,而湖亭也由此得名。
  这亭子朱红的栏杆,雕花的窗格,碧瓦飞檐,画屏彩壁,较一般的湖亭巍峨得多。
  杨柳岸酒家这座晓风残月亭,除供客人赏湖小坐,亦兼理大宴小酌。八角形的亭面摆着一二十张红木大理石八仙桌,每一张座椅上都铺着红锦松软坐垫。
  杨柳岸酒家真是名噪江南。
  北公孙眼下已摇身一变,成了衣着豪华的江南游客。
  两天以来的两个上午,他都独自去湖亭之中饮茶喝酒,其实,显然是在等候什么人。他的行动,已被公孙玉打从纱帘之后窥视得很是清楚。
  这天半晌午,他又走出东跨院,过了曲折迂回的朱红小桥,朝晓风残月亭走去。公孙玉远远跟在他的身后。不过,他已易容改装,成为一个头戴瓜皮小帽,身穿狐皮长袄的老学究。
  亭中的客座之前已坐了不少的客人,品茗饮酒,指点湖山,甚是热闹。
  公孙宝上得亭中放眼一扫,便直端端地朝靠西的一张八仙桌走去。那桌边已先坐了人,这是一位约五十岁上下年纪的人,青缎长衫、雍容大度的富商。
  这人一见公孙宝,便起身抱拳,热情地打招呼。
  学究打扮的公孙玉,一手握着一根青玉嘴、观音竹杆、白铜斗儿的旱烟袋,另一只手上握了一本又厚又大的线装书。他选了一张离公孙宝入座之处不远的席位要了一壶香茗,吸燃了烟,捧起了书卷,对着朗朗湖光看起书来。
  翻展开来的书页正好遮住了公孙玉的脸和眼睛,而他却又能从缝隙之中监视公孙宝的活动。
  富商模样的人替公孙宝让好了座,堂倌送上一壶“太湖碧螺春”。
  这堂信送给公孙玉的也是“太湖碧螺春”。茶具是一色的清花瓷壶、瓷杯。公孙玉将壶中的香茗掺入清花瓷杯中,直令他感到清香扑鼻。茶水微绿,犹如斟入了满杯极醇浓的春露。
  嘴在品茶,心却在倾听邻桌的对话。
  “宝大哥,别来无恙。”富商笑容满面地为公孙宝沏茶。
  “好说好说,托贵帮之福,愚兄一直非常健朗。老弟生意想必兴隆吧?为何姗姗来迟?”
  富商皱了一下眉,低声道:“本门纨绔子弟太多,加之郭老鹤坚决辞去掌门之职,愚弟刚刚主事,仙鹤门亟待整饬,好多事情要安排理顺,故而让老兄多等了两天,何况……”
  对话中漏出了“仙鹤门”的名字,公孙玉心头不由得一凛,暗道:“哦,此人大概便是扬州仙鹤门新任掌门徐化羽了。”
  只是,公孙宝和他的谈话突然小声得很难听清了。
  幸好,这时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又接上了话茬儿。
  “何况,徐帮主也没有超过约定的日期,限期应该是今天的午时之前。”这句话儿接得突兀,公孙玉循声望去,只见这八角亭的西角地上蹲着一个乞丐。显然,接话者便是此人。
  “噢,噢,余老弟!你倒守时得很,这个时候才钻出来。”公孙宝眼睛一亮,现出很高兴的样子,“你与化羽都是姗姗来迟。不过,你们两人同我算是二比一,自然是你们有理啰。快过来,罚茶一杯!”
  乞丐仍然蹲在亭角,一副不想挪动的样子。
  公孙玉仔细一瞧,见此人四十五岁以上年纪,瘦削精悍,一身深褐色旧绶袄。却偏用一身杏黄色布在左胸缝了一个大补丁。此人背上还挂了一条麻布口袋。
  他显然不是一般的乞讨之徒,而是江湖上的一大门派——丐帮的弟子。不过,身背一条麻袋,说明他地位并不高。
  从穿着、气质上看,这个姓余的应归于丐帮之净衣门。
  “二位大哥也太小气了。叫化子又冷又饿,要的是酒肉饭,再香的茶也对不上口味……”
  公孙宝拎了茶壶笑道:“嗳,先饮茶后喝酒,有茶垫底,再多的酒也醉不了人。”
  徐化羽也道:“先饮茶再喝酒,先攀花再折柳嘛。好事不在忙中,喝了这杯热茶暖暖身子。”说着,他竟然亲手为乞丐端过一杯茶去。
  乞丐接过茶杯,一口饮下。
  对着湖光水色,公孙宝竟然高兴得做起诗来,叩桌吟道:
  假作真时真也假,
  画向荷塘捉柳花。
  老爹有如此雅兴、文采,倒又令公孙玉大感意外。
  不过,公孙玉听得出来,他三人其实是在说着令局外人莫解的暗语。
  递过一盏热茶之后,那乞丐竟也坐到了公孙宝和徐化羽身旁。
  三人的谈话声音顿小,小得几乎无法听见。公孙玉尖起了耳朵,断断续续听得三人对话。其中最完整、最有分量者,便是公孙宝提到的“江南第一美女”。
  其实,公孙玉第二次跟踪公孙宝下江南一事,早已被公孙宝察觉,就如他第一次跟踪早就被发现一样。
  公孙宝并不制止公孙玉的行动,更不过早揭穿此事,自是他的老谋深算。
  看起来公孙玉似乎看出了他的秘密,其实,他一直在提着公孙玉的辫子转。有些事情,公孙宝还故意让公孙玉略窥端倪,因为他坚信,到头来他们父子俩又必将殊途同归,就像百鸟同趋凤巢一样。
  三人饮着太湖碧螺春,一阵低议之后,便算了茶钱骤然离去了。
  起身离座时,公孙玉只听得公孙宝吩咐堂信道:“南跨院小花厅摆酒席。”
  “南跨院小花厅”,这地方却令公孙玉心头一喜,因为他的客房就在南跨院小花厅隔壁。
  本来他就决意要跟踪三人,探清公孙宝此行的真正目的。眼下他们又送货上门,这可叫他拣了便宜。
  公孙玉打从另外一条捷径回到南跨院房中。
  窗外果有堂倌来往穿梭,端酒上菜。
  厅中果有杯盘相扣、劝酒猜拳之声。
  公孙玉侧耳紧挨壁缝,却又听不见谈话的声音。
  于是,他只好用小刀划开壁缝,却发现厅中只有半桌残肴和那个半醉的乞丐,而公孙宝和徐化羽已不见了踪影。
  这一来,他可有些着慌了,便快步出了房门,突然现身于小花厅中。乞丐仍在自斟自饮,连看也没看公孙玉一眼。
  公孙玉走上前去,拍了一下叫化子的肩头:“朋友,我问你,刚才请你吃饭的那两位老爷哪里去了?”
  叫化子停下筷子,抬起昏花的眼睛,瞅着这个头戴瓜皮小帽的老学究,不紧不慢地道:“两位阔谷喝足了酒,吃饱了饭,自去游山玩水去了,你找他们有事?”
  公孙玉道:“出门人总望交个朋友。我见他两位仗义豁达,自想结识。唉,真不巧呀!朋友可知他尊姓大名,到何处去了?”
  叫化子道:“假如我必须对每个施主都问个来龙去脉,恐怕就不会有任何人愿意赏赐了。行有行规,叫化子只管吃喝,不敢打听主人。”
  公孙玉见这乞丐异常狡猾老练,知道要从他嘴里了解到什么踪迹的想法是太天真了。便说道:“哎,说得也是。在下打扰你这位朋友了。不过,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说罢,抱拳一拱,便出了厅去。
  乞丐仍在扫荡着席上的残肴剩酒,直到吃够了,才踉跄着走出南跨院。
  这位背着一条麻袋、衣着甚为整齐的乞丐趿拉着脚步,口中哼着一只江南小曲儿,出了杨柳岸酒家,到得柳堤镇上来。
  他身后稍远的地方已经跟上一个人,此人自然就是小财神公孙玉。
  公孙玉看出这乞丐极其狡猾,出了小花厅之后,便一直在房中监视着他。
  乞丐哼着小曲儿穿街过巷,时光已是未牌过后,加之天气太冷,这小小的湖滨集镇之上,行人已渐稀疏。
  乞丐拐过一条小巷,公孙玉紧紧跟了上去,却见前头的一排砖墙脚下蹲着一群乞丐,他们正围着一个又大又破的炭炉子。炉里炭火熊熊,炉子上面放着一只无盖的大铁锅。锅中热气蒸腾,散发出混合着干姜、辣椒、胡椒、香料的诱人香气。原来,这一群叫化子正在清炖着一条肥狗。
  狗皮就贴在那砖墙之上。好大的一张黄狗皮,毛子很长,毛皮的边缘还在滴着狗血。
  众乞丐见到同类,便都站起身来招呼:“余大哥,快过来热闹热闹。”
  严冬烹狗,大补大热,而这一锅佐料竟调放得比杨柳岸酒家的大师傅还要泼辣野性,因而也就更勾人食欲。
  公孙玉此刻也禁不住直咽口水。
  乞丐之帮,这武林中的第一大帮派主宰着一个多么自由的世界和神秘的天地呀。
  丐帮分为以乞讨为生的污衣,和以乞讨做幌子的净衣二门。
  那么,这一批烹狗之徒究竟又属于哪个体系呢?
  公孙玉自然不便近前,只好守住巷口等候他的目标。
  北风从巷中吹过,湖滨小集显得格外寒冷。公孙玉找了一个既可蔽风又能监视乞丐们行动的房角藏身。午时之前公孙宝等三人在湖亭之中说的那一席话,又在耳边响起。公孙宝竟然作起诗来。不过,这显然并非一般的诗,而是他们之间的暗语。
  好热闹、好欢乐的争吃狗肉场面!七八个乞丐分食一头肥狗,撕腿剔骨,一直到将大半锅狗肉汤也分吃得半碗不剩。
  公孙玉忍着性子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乞丐们方才陆续散去。
  他终于又等上了他的目标,公孙玉的眼睛向来就有极其精细准确的观察能力。
  追随着那个姓余的乞丐,看看他究竟在何处落脚。
  大概任何猎人都懂得一个道理,要掌握狐狸的行踪,最好的办法是追随狐狸的踪迹。
  这个背着一条麻袋的乞丐,踉跄着一步步朝柳堤镇中走去。
  穿街走巷,他竟然走回了通往杨柳岸酒家的那条拂柳小巷。
  “他又要去那酒家?”公孙玉实感奇怪。
  当乞丐正要一步步走向酒家侧门时,公孙玉顿然悟透了:这是想将我引入客店之后,趁店里人多,浑水摸鱼,伺机脱身。
  这时,他已是无名火直冒三丈。在北风中干等了半天,难道就这样泡汤了?
  容不得细想,公孙玉已大步流星抢到乞丐身后,一把擒住了他的肩头。
  “喂,朋友!——”公孙玉没好气地沉声一哼。
  那乞丐转过身来,眼中显出茫然之色。
  公孙玉赶紧放开了手,因为他面对的是另外一张脸,一张长满胡髭的又脏又黑的老脸。
  “我上当了,中了别人的金蝉脱壳之计。趁着吃狗肉之际,那姓余的花子掉了包……”公孙玉又气又悔。不过,他又立即抓住这个乞丐,因为他总是那姓余的同伙。何况,公孙玉满肚子的气也得找地方出。
  不知是因为公孙玉用力过猛还是这乞丐体重太轻?一经抓扯,这人竟被提得双脚离地。公孙玉顿感惊异,因为他感到手中提着的仿佛是一只口袋。
  顺手一掷,这老丐却被丢出五尺开外,着地不稳,一个趔趄便跌坐于地。
  这时公孙玉看得更加明白,这老丐除了长相不同之外,身上的衣裳,脚上的棉鞋都与姓余的叫化子一般无二。
  余姓乞丐胸前那块补丁的颜色、形状、大小,也与这个替身的一模一样。
  这样惟妙惟肖的模拟说明了公孙宝、余姓乞丐一伙心机之深,计谋之密。公孙玉不觉一愣。
  但他毕竟又被捉弄了,故而惊诧之余心底又喷出更猛烈的怒火。
  他一个箭步射了上去,复又抓住老丐的前襟。
  “救命啊——救命!”老丐大声吼叫。
  “啪——啪!”公孙玉左右开弓打了老丐两个耳光。
  老丐以手护脸,口中说道:“你这位老爷,老叫化子与你无冤无仇。你无故出手打人,还有没有王法?”
  这又叫公孙玉一怔,暗忖,难道这老乞丐真的不会武功?既然不会武功为何会李代桃僵,卷入这件事中来?这真是奇事一桩。
  公孙玉并没有理会老丐的吼叫,一伸手点中了他前胸的肺腑穴。
  老丐顿然喊道:“麻了!麻了!”立即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丐皱眉苦诉道:“你这位先生,一而再、再而三整我老叫化子,还顾不顾天理人情?”
  公孙玉冷冷一笑:“我是不是无缘无故整你,你我都很清楚。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老丐茫然,“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别装蒜了!我问,那个姓余的叫化子呢?”
  “哦!你是说佘老二,刚才还同我们一块儿吃狗肉,他将我的半碗酒也抢去喝了。”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叫你替代他?他到哪里去了?”
  “他给我好处?”老丐忿忿然,“他不吃我的欺头就好了,会给我好处?叫化子好聚好散,狗肉下肚,各自东西,谁晓得他钻到哪座桥洞里去睡大觉了?”
  “哼!我问你,你穿的衣裳为啥连补丁也跟他的一模一样?”
  老丐听公孙玉这么一问,便睁大眼睛认真地端详了他几眼,说道:“天地间哪有一模一样的东西,先生你一定是看错了。”
  公孙玉道:“好你个不老实的老叫化子!这件黄布补丁的棉袄分明就是那姓余的乞丐的。我老实告诉你,刚才这一指点穴若再给你补上一指,你就见鬼去了。”
  听他这么一说,老巧坐在地上求饶道:“先生别再点了,我这一身发麻,快断气啦!”
  “怕麻你就从实说出那姓余的到何处去了?你们究竟在搞什么鬼?”说着公孙玉又举起了右手。
  老丐哭着脸道:“我实在说不出余老二往哪儿去了。我们这种人四处为家,先生有兴致可到集外附近桥洞下去找,他这人最爱穿桥洞……”
  公孙玉一听怒火又生,这老丐分明当了那人的替身,却又偏要东绕西弯耍滑头。便道:“不让你尝点辣的,你不会老实。”
  由于公孙玉说这话时又同时带着吓唬,故而举手出指时,动作均很夸张,其目的还是想逼着老丐招供。
  眼看又要再次点穴。
  然而,公孙玉那只慢慢举起来的右手刚要点着老丐的前胸,却被从身后腋下斜伸出的一只手抓住了。
  公孙玉出手点穴,虽然动作甚慢,但却是贯注了三成一心内功,因而出手虽缓,却是力逾千钧。
  其实,公孙玉这种一心点穴功根本就不必用指尖接触对方的穴位,只需通过指尖逼出一股劲气即可。
  唯其如此,他的这只手更不可小视,因为这已是一只满贮内力的手。
  然而,另外一只从他腋窝后斜伸出的手竟能将他的手捉住。
  两手相触之际,公孙玉感到一股强烈的气浪朝他的手击来,这气浪凌厉而又刚猛,突破了他手上的气层。
  捉住他的这只手又大又硬,显然是一只男人的手。
  本能的反应令公孙玉明白自己遇上了强劲的对手。顷刻之间,他的一心掌力已运到了六成。
  公孙玉的手顿时变成了一只又硬又烫的铁腕。
  不过,对方这只手却仍是不温不火地紧紧捉住他。
  显然这人也在施运一种高深的气功。两只手就在空中掰了个平局。
  “嘻嘻!”
  两人正运气斗劲之间,公孙玉背后却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这么温柔俏美的笑,在这种场合下显得多不协调。不过,的确有人在笑,而且笑得有点放肆。
  笑属柔,柔能克刚。
  在突兀而又迷人的笑声之中,公孙玉先泄了气,因为他看见了一张如此俊美的脸。
  雪青软缎宽边轻纱遮颜侠女帽。
  纱帘已被风微微撩开,一张艳若天仙的瓜子形脸,长眉,杏眼,高直的鼻梁,小巧的嘴唇。巧笑之时两颊跳跃着一对又深又甜的酒窝儿。
  这少女身披一袭雪青缎子狐皮大氅。那花是几茎粗放的大写意百合花,一色地用银红丝线绣成,衬着这个高挑身材的少女,真有如玉树临风,玉立亭亭,真个像瑶池仙姬。
  雪青色的大氅下面露出一双穿着藤黄色鹿皮小蛮靴儿的脚。
  大氅虽是宽松,但肩膀等处又剪裁得特别合身,故而虽是冬天,这少女的衣着也显得潇洒而不臃肿。
  少女这一笑,笑得爽朗而不羞涩。
  公孙玉不由得一呆,因为这是他二下江南以来所见到的最出色的女子,而这个女子面对着眼前这种场面却忍不住笑了。
  笑为何来呢?
  公孙玉不由得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老丐和斜刺里杀出来的这个多管闲事者。
  原来这本是一位车夫模样的男子,高大粗实,浓眉虎目虬须,貌似金刚。——一位够魁梧的汉子。
  这汉子此刻也大感意外地望着少女,仿佛对她的突然发笑感到不解。
  其实,那少女倒真的是偶然发笑。因为她想不到这两个男的竟然好像在掰手劲,又是莽汉子对酸学究,这个气氛真不像是武林中人在比武,着实有些不伦不类。
  看来这汉子的功夫绝不在自己之下。——公孙玉这样想着。但当着这位绝色少女的面他又不愿意就此罢手,遂恶狠狠地道:“朋友!你从背后伸过手来管闲事,未免太不光明磊落了吧?”
  这汉子道:“老兄如此欺负一个要饭的,难道就光明磊落吗?何况救命如救火。刚才你点了这叫化子的肺腑穴,你也清楚,此穴关联着七经八脉,为各路穴道之中枢,属重穴之一。出手人轻重巧妙不同,可得生、死、晕、麻几种后果。这老丐倒地喊麻,自然表明你尚未施杀手。你想,如果我再不挡住你,这第二指下去,老丐则非晕即死。蝼蚁尚且贪生,我们在江湖上行走的人,怎能见死不救?”
  汉子的话还没有说完却突然打住了,因为趁两人言语之机,那被点了麻穴的老乞丐突然翻身跃起,几个闪身便上了巷头的高墙。
  在场的公孙玉等三人看得清楚,老丐施展的本是燕子三抄水的至高的轻功,而刚刚被一心气功所点中的麻穴,早已被他自行化解了。
  在场三人都受了一次愚弄,而公孙玉被捉弄得更厉害。这老丐何止是会武功,还是一位深通点穴解穴之术与轻功的高手。
  面对着身前身后的对手,公孙玉感到江湖水深了。
  迫在眉睫的情势自然是追赶老丐要紧。公孙玉毕竟是聪明人,他恨恨地骂了管闲事的莽汉子一句:“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等着瞧吧——”
  他又不自觉地瞟了少女一眼,便跃身凌空,以雄鹰拨云的轻功追赶老丐去了。
  少女收敛了笑容,惊异地看着这葬汉子。
  汉子也顿有所悟地摊开了大手。
  少女对汉子轻声说:“这老丐的背影真像那个姓余的,难怪这个酸学究会认错了!”
  汉子道:“是呀!我从客栈北跨院的纱窗中看得明白,湖亭上那个姓余的乞丐穿的就是老丐这一身衣裳。”
  少女道:“看来,就是在吃狗肉时掉了包。”
  汉子道:“幸亏我抄在他前头看清了脸相。”
  少女道:“看出了一个假象,却被另一个假象所迷,想不到这人的武功如此高。”
  汉子叹道:“哎!这江湖之上行侠仗义之事并不好办。正邪不分,侠如何行?义如何仗?”
  少女道:“是呀是呀,我们还是找青妹要紧。世间可疑之事太多了。”
  汉子道:“我们在宜昌得到的消息,不是说青妹已到江南来了吗?住在这杨柳岸酒家最大的收获就是证实了宫廷果派了人到无锡来挑选童女,并把她们关在洞庭西山之上。我担心青妹……”洞庭西山就在太湖之中。
  这气概非凡的一男一女,男的是石珣,女的就是上官紫烟。
  不过他们两人并没有发觉,他俩的行踪已被另外一个隐藏在角落里的乞丐盯上了。
  此人躲藏在左近的一座公馆大门口的金匾背后,公孙玉和壮汉少女的活动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背后竟然藏了一个人。
  这个姓余的乞丐真名余不土,本是一个极其神秘而且重要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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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紫禁魔心
  紫禁城西面一座破败的前朝将军府邸,近年来已为皇家的工匠修整一新,碧瓦朱檐黑门红漆,既不失豪门气派,又带着道观的风姿。
  只要打开这府邸的黑漆大门,便会从悬挂于二门之上的那道黑底金字大匾上找到答案。
  匾上赫赫然六个耀眼的颜体大金字:
  敕建邱真人府
  邱真人名邱泽辉,能呼风唤雨,又善炼长生不老金丹。前年夏,京城一带久旱不雨,禾苗缺水,田土龟裂,百姓叫苦不迭。邱泽辉看准了风势,自告奋勇设坛求雨,果然久晴的天时应了气候规律的转机,哗哗啦啦,落下一场倾盆大雨来。
  世宗皇帝召见了这位非凡的道士,赞许他的法力。邱道人乘机奏道:“天降甘霖以解民间燃眉之急,非小道之功,实为天子圣明,苍天顺万岁爷之意也!而今天既已如万岁之意,必定赐福皇家,小道推算出,万岁喜得太子之期不远了。”
  邱道人的这一通话大大地迎合了皇上心意。第一,他确实将雨求下来了;第二,皇帝的西宫贵妃确实又即将临盆。
  凭着这两点已经变成现实的预言,世宗皇帝龙心大悦,赐玉带、冠服和玉、金、银象印各一枚,金麒麟一只,每年给禄米一百石,赠田三十顷,并为他建了这座真人府,加授他礼部尚书,一品服俸,赐白金、文绮、宝冠、法服、貂裘。
  还拨给他校尉四十人,供警卫、洒扫之役。
  像邱泽辉这样受到皇帝宠幸、官封一品的道士,古往今来,还是第一个。
  邱泽辉得以如此荣耀,当然绝非上面两个原因,还有很多微妙的幕后因素。
  如果说他在干旱的顶峰时节求雨是粗知天文,星象,善察风云变幻的话,那么预言皇上将得太子,是他暗地里经过调查所知。
  邱泽辉善使心机,揣摸到世宗皇帝欲求长生不老之方的心意,于是他在真人府中大兴炼丹之术,并且通过秘密渠道将此事传到皇帝耳中。
  皇帝赐建邱真人府,实际上是为他提供了一个用来炼丹的好场所。
  丹房设在后院的六坤殿中。
  这是一座修建得十分牢固的带了两座小小暖阁的殿宇。
  殿堂并不高大,但门窗上安着琉璃隔片,后面又蒙上一层湘黄色的纱帘,密封得严严实实。六坤殿内并无神龛,却在那正门对着的白壁之上塑了一轮带彩的八卦浮雕。
  八卦两边悬挂着御赐的宝冠、法服以及邱道人的法器。
  殿堂用正方形的青石板铺地,中央放置着一尊正冒着火苗的丹炉。
  这是一只大约三尺来高的葫芦形状的炼丹炉。
  炉体为黑色,系由铁和沙铸成。葫芦形的丹炉本是一个外壳,其中还装了一只状若茄子的铁砂罐儿,那罐中装的才是所炼之丹。
  炼丹炉庞大的外壳中装了许多上等木炭。葫芦底有进风漏灰之口,腰部有一排孔洞,木炭燃烧之时,由于空气对流,孔洞之中便喷吐出条条火舌。
  葫芦炭火,加上沾地即没的水银液,自然而然地渲染了炼丹之术的神秘感。
  邱道人炼的这种长寿金丹叫妙龄如意丹。
  炼丹并不算太难,难的是炼成此丹时必不可少的一种药引子,即小女孩之初经。
  更难的是炼一炉丹,需得三百个小女孩的初经。
  要一下子弄到三百个小女孩,邱道人实在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故而,他只能试炼十分之一炉丹药。
  炼十分之一炉丹药也需三十个小姑娘。
  炉火烧得正猛,茄子形的炼丹罐中所装的亮晶晶的水银与铅砣业已差不多溶成一体。
  这天上午,邱泽辉正在六坤殿里踱着步子。邱泽辉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瘦高干练,玄色长大的道袍前胸绣着月白色的八卦图案,黄色网眼金丝道冠,花白的发髻之上,别了一根珊瑚宝簪。邱泽辉正焦急地等待着他们需要的东西。
  这两位少女一名张巧玉,一名竺兰兰,皆十五岁,都是贫苦民女。她两人本是与其余二十八位姊妹同时服了催经散。二十八位小女孩都先后叫喊腹痛,在暖阁的地上打滚,并来了初经,唯独这两个小姑娘服药后虽然也喊小肚子疼,但无更多的反应。
  不过,她们却吓坏了。
  只是暖阁密封如罐,任你狂呼惨号,声音都传不出去。
  邱泽辉已命令手下第二次给她们灌了催经散。
  这是一种淡黄色的粉末,倒入酒中即变成满酒杯窜游的红色颗粒,犹如千万朵跃动的小火苗。
  这样的一杯药酒倾入小女孩腹中,自然会产生极其凶烈的后果。
  第二杯药酒打从她们牙缝之中灌入之后,巧玉和兰兰顿觉肠道如炙,腹痛似绞,禁不住倒地捧腹打起滚来。
  差不多滚遍了暖阁的地面,兰兰和巧玉终于来了初经,
  “两人都有了!”一个年轻凶悍的道士从暖阁门缝中向邱泽辉报告。
  邱道人接过盒子,向年轻人甩了甩手,意思是叫他将两个女孩带下去。接着,他便从殿角的一张小柜子里拿出一大包药粉,就着炉火打开来。
  包里散出一种刺鼻呛人的气味。
  邱道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倾斜盒边儿,正将血液倒入药粉。这时,六坤殿外传来了一串急骤的脚步声。
  邱道人停止了手中的活计,侧耳聆听。殿门“吱——呀”一声被人掀开了。
  邱道人正要发作,——在他炼丹作法之际,就是天王老子也不准打扰的——这人难道吃了豹子胆?
  不过,他又并未发作。因为进来的人是一位黄衣太监,而这太监又差不多是跳进殿来的。
  原来此人便是暖殿大太监崔文的亲信小吴儿。
  小吴儿突然出现,又是跳进殿来的,自然是有天大的事情。否则,绝不会如此失礼。
  “小吴公公有何见谕?快请坐。”邱道人把身边的蒲团让了出来。
  小吴儿果然在蒲团之上挨着邱道人坐了下来。
  六坤殿中除了丹炉吐焰时的霍霍燃烧之声,显得极为肃静。
  小吴儿看了看这个偏寂的殿堂,又看了看邱道人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低声道:“崔公公叫我来告诉真人,出事了。”
  “什么事?”邱道人问。
  “你进献给皇上的五色神龟和仙鹤的事。”
  邱泽辉内心一惊,但却是不慌不诧地问:“进献仙鹤我不是当着皇上的面作法的吗?而五色神龟却是请崔公公代为转呈的,会有什么事呢?”
  小吴儿冷笑了一声:“嘿!召去仙鹤之法,你虽然想得周密,可还是被人看破了。”
  邱泽辉看着小吴儿的脸:“请吴公公明示,小道实在不懂……”
  小吴儿道:“在御花园中当了皇上之面作法召来仙鹤之技固然大悦龙心,而道长的秘密却已为人所知。”
  邱泽辉有些紧张了:“请公公说明白些。”
  “道长将驯养的白鹤预先放在园中,再作法高歌,那白鹤自然要振翅飞来。这个秘密已被人看破。”
  邱道人乍惊。心想,这事本系绝密,小吴儿却说得一丝不差,想必真已败露。故忙问道:“谁会知道这件事?”
  小吴儿道:“首辅夏言!”
  “这个老儿?”邱道人听说是夏言,他身上的汗毛顿时一根根竖立起来,这位丞相是一位敢说敢当、不进油盐的书呆子。事情弄到他那儿,势必被捅出来,那将会引起难以想象的后果。“他,他是如何知道的呢?”
  “御花园中有夏言的人。”小吴儿道,“人家把你那白鹤的毛色、身高、腿长都看得很清楚,还将白鹤入园时间、关养之处都记下来了。”
  邱泽辉真有些急了,问道:“这件事,吴公公是如何探明的?”
  小吴儿道:“崔公公的手下从夏老儿的总管口中探得。”
  听这么一说,邱道人不觉心中一寒,旋即又问:“那五色灵龟的事——”
  小吴儿越发趋近了他,低声道:“你在龟背之上所做的手脚也已被夏言得知。”
  “灵龟我是亲自交给崔公公养于后宫,请他伺机奉圣的。一只乌龟,怎么也会令夏老儿留心?”
  “夏老儿在崔公公身边也安插了人。你那进献皇上的五色灵龟由于在水中泡得久了,背上的颜色,已经脱落了一块。”“这可如何得了?”邱道人已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事若被皇上知道——”
  “还有仙鹤的事情。欺君之罪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小吴儿道。
  邱道人再也顾不得炼丹了,他从蒲团上站起身来,对小吴儿说道:“还要牵连崔公公。”
  小吴儿道:“正是这样。不过,崔公公却首先想到你,叫我来给你通个风。”
  邱道人一把抓住小吴儿的手,求道:“小吴公公,这事可怎么办呢?崔公公何以教谕?”
  小吴儿叹了一口气:“哎!崔公公要是有办法,他就先替你挡住了。乌龟虽然在奏章里提到,但尚未献上去,还有些办法;最难办的是那只仙鹤。假若皇上听信了夏言的话,只需将白鹤放飞,那畜生定然直端端地回到你的真人府来,宫中的厂卫将会轻易地在你府中将它捉到。”
  邱道人来回踱步:“这可如何是好?吴公公,你可要救我。”
  小吴儿道:“崔公公都没办法,我更是爱莫能助。”
  邱道人道:“吴公公出手相助,邱某自当重谢。”
  小吴儿道:“崔公公本人虽无能为力,但也不是没有主意。”
  邱道人道,“吴公公快讲。”
  小吴儿道:“唯一的办法是去求严嵩父子。严嵩虽然位居夏言之次,但此人深得皇上信任,平时皇上的典章法度皆由严嵩所拟,他的儿子工部侍郎严世蕃晓畅时务,颇通国典,又执掌锦衣卫。严氏父子权倾于朝,皇上对他们也是言听计从。只要严嵩答应出面替你讲话,此事定能化险为夷。”
  邱道人总算松了一口气:“唉!当谢公公指点。”
  小吴儿道:“崔公公要我告诉道长,严嵩父子爱财、贪色。”
  邱道人从柜子里取出两锭一两重的金子,塞给了小吴儿,说道:“这是贫道的一点小意思,小吴公公去买酒喝,请转告崔公公,容当后谢。”
  打发走了小吴太监,邱道人才将污血和了药粉倒进茄子罐里的铅汞液中。
  六坤殿中顿时弥散着刺人眼鼻的黑烟。邱道人也忍不住咳嗽起来……
  京城东南玉笛胡同中的工部侍郎府,本是一座拆了民房新造的官邸,这座官邸的围墙就圈了八十余亩地。府内殿宇楼台,假山水池,布局精致,有绿柳映堤,红花绕宅,单是那座人工湖就占地三十亩,俨然王侯府邸的气派。
  当朝工部侍郎严世著本为礼部尚书,又系武英殿大学士严嵩之爱子。他晓畅时务,精通国典,又执掌锦衣卫。严世著利用其特殊身份,常能从父亲手边见到世宗皇帝的咨询手札,并能揣摩衷曲,迎合皇上之意奏答。
  严世蕃又利用执掌锦衣卫之机,以重贿收买皇帝的近侍,叫他们将世宗皇帝的言谈举止,无论巨细都作为情报向自己报告。因而,每当皇上要办什么事时,他都早有了准备,办得让皇上很满意。严嵩更是偷偷让儿子入直代为票拟办事。
  世宗皇帝不理朝政,深居西苑。严嵩为表示勤恳和便于随时窥伺世宗的意向,日夜侍候在西苑板房。皇帝对他更加信任,表彰他“忠勤敏达”。严嵩利用自己独承顾问的有利地位,排斥同僚。世宗下了什么样的圣旨,说了些什么话,即使是内阁首辅夏言,严嵩也不让其知道;票拟之事,更不让其他阁臣参与。是以,大权尽落严嵩之手。
  如果说,严嵩已成了皇帝的左右手,那么严世蕃则更为严嵩的左右手。皇上不能一天没有严嵩,严嵩更不能离开儿子。
  父子两人权压当朝,到了炙手可热的地步。
  正是由于这样的背景,严世蕃的工部侍郎府赫然有如王侯邸宅。
  不过比起王侯府第来,这座工部侍郎府却更加门庭若市。官员们到府请示送礼,或求升迁而行贿,或因遭贬谪而要求讲情者,络绎不绝。
  求见严世蕃的官吏多了,自然也就为严府上下增添了财路。
  工部府总管总承接待来访官员之事。但凡要面见严世蕃的都得先递上帖子,由总管安排会见时间。
  不过,在总管那里排班站队的原则并不依先来后到的次序,而是看你向总管和严世蕃奉献了多少贿金。钱多礼重者准予先见。
  若还要求严世蕃办成一件事情,那又得另外送礼,并视财礼的丰厚程度而决定解决问题的速度与质量了。
  有些不通窍的或行不起重贿的来访者求见严工部,帖子送进府中整整三年,竟如石沉大海。
  灵光道人邱泽辉曾到过工部府拜望过严世蕃;他自然懂得获准尽快相见面议的诀窍。
  印了八卦图形的湘黄色封套帖子是由他最亲信的一位小道士送到府上去的。
  小道士出手不凡,他在递出帖子之前,先就塞了两大锭银子给门房。
  门房见是邱真人府的名帖,又得到丰厚的酬金,就破格将小道士直接引入总管办事的如意轩中。
  小道士见了总管,呈上名帖,并送上一包约三两重的金叶子。
  总管立即拍板:“今天下午未时严工部会客,请邱真人准时来府。”
  渠道很快沟通。邱道人得以捷足先登;第一是钱能通神;第二是他们之间本来就有一种你知我也知的内在勾连。
  小道士离开工部府之前留下过一句话:“工部爷约见我家师尊之后,另当面谢。”
  小道士走后,总管很快就将这份名帖送进严世蕃的内花厅。
  内花厅属于严世蕃的寝院章华馆中的一间万字窗花门格、内嵌紫琉璃的豪华厅室。
  厅内光线明亮,陈设华贵。单是各种插烛的、点油的宫灯、壁灯就有数十盏,故而府内人又称内花厅为不夜厅。
  不夜厅的两翼有画栋雕梁的楼廊名叫燕翅廊。所谓燕翅廊,顾名思义,乃是这楼廊精美工致、形若飞燕的翅膀。
  这燕翅廊又是两排带走廊的楼房。楼上左右排列着二十四间朱格纱窗、描金绘凤的房舍,严世蕃命其名曰金屋。金屋藏娇。二十四间金屋内藏着二十四位粉黛。
  当然是当世之美女。
  这些二十岁左右的佳人,她们的衣裙上绣的都是龙凤图案;她们的首饰都是当今最华贵的珠玉珍宝。
  每间屋内都陈放着象牙床,围着金丝帷幕,列着银箔的屏风。
  章华馆对面有一座小院子,绿柳翠竹的浓荫之中传出阵阵管弦,这便是严世蕃蓄养了若干歌妓的小梨园。
  粉黛列屋骈居,衣皆龙凤之文;朝歌夜弦,宣泄无度,又设梨园之乐。严世蕃可不怕犯了皇家的忌讳!他曾得意洋洋地宣称:“朝廷不如我乐。”
  二十四间金屋都是严世蕃的卧室,而二十四位美女却随时在更换新人。
  总管将邱道人的名帖交到不夜厅中之际,差不多正是午时。按严世著的生活习惯,此刻正该由两位得宠的伴娘搀扶着下楼到花园中去散步。
  当然,他也就顺便要到不夜厅中看看有无父亲的重要函札或别的什么。
  严世蕃见到邱泽辉的名帖,自语道:“这个老杂毛,我也正要找他。”
  午时过后,邱道人早早等在总管办事的小院客厅。
  未时过后,他终于被引领着穿过重重楼台殿阁,来到章华馆中的不夜厅。
  厅内一色的紫檀木铺红毡软垫座椅。
  紫檀木嵌玉面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香茶和京城中罕见的鲜荔枝、龙眼。
  邱道人在厅内又等了好一会儿,严世蕃才从燕翅廊上的金屋之中走了下来。
  这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宽眉大眼,已经过早发福了的胖脸给人以时运正亨、容光焕发之感。
  邱道人见严世蕃已走到厅门口,便起身一揖施礼,说道:“严工部,贫道可又来打扰您了。”
  严世蕃趋前扶住了邱泽辉,表露出难得的热情,说道:“道长过谦了,不知有何见教?”
  说话间两人已分宾主坐下。
  邱道人看了看严世蕃的气色,却明知故问道:“工部大人服过贫道的如意先天丹,不知感受如何?”
  严世蕃自然懂得邱道人问此话是看出了他虽然荒淫无度而精力尚沛,便道:“近来心舒体壮,自然要推道长丹丸之功。道长今日来此,难道又炼出了新丹药?”
  邱道人道:“新丹正在炼制,若得开炉,将三倍于老丹之功力。今日贫道登门求见,实为遇上了更大的麻烦。”
  严世蕃瞥了邱泽辉惊惶的样子,而自己却深藏不露地淡淡问道:“遇到了什么事?”
  邱泽辉放低了声音:“献给皇上的仙鹤,被人说成是贫道驯养乖了的;准备进献入富的五色灵龟,又被人说成是在龟背上摘了假。……”
  严世蕃一听,却咧嘴大笑起来:“哈哈,呵呵呵!是谁这么多事,尽戳穿人家的玩意儿。世间上有几件事又当得真?哈哈呵呵呵!邱真人,你也太鬼了。”
  严世蕃这一串笑声却弄得邱道人有些毛骨悚然。因为他想不到这位工部侍郎对世事竟看得入木三分。过去他确实有些小看严世蕃了。
  他皱眉道:“这个人,就是当今首辅夏大人。”
  “夏老儿怎会知道放鹤之事?那只乌龟据说你是交给崔公公转献的吧?”
  “夏大人在御花园和崔公公身边都安插了人。”
  严世蕃一笑:“这个作法算得上聪明。否则夏言可就太适腐了。”
  旋又问邱道人:“道长又如何得知夏言从中作梗呢?”
  邱道人道:“是崔公公手下给我讲的。”
  严世蕃又一笑:“有趣有趣,崔文也在夏言身边安插了人。崔公公也没有睡大觉。……唉!不过,这些事情都该我来管的。”
  邱泽辉一时弄不清楚严世蕃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好不作声地望着他。
  果然严世蕃在饮了一口茶之后又说道:“不过,我也不是吃白饭的。道长所变的戏法,崔公公、夏老儿之间互相做的手脚我已有风闻。本想早通知道长,又考虑到反正最后你还是要来找我解决,就懒了这一着。道长可莫见气才对。”
  邱道人道:“大人远见,贫道再次拜托了。”
  严世蓉又是一阵意味深长的轻笑,却没有再说话。
  邱道人这时忙从道袍之中取出两只锦盒,恭恭敬敬地双手呈献给严世蕃。
  严世蕃低眉一看,见这两只锦盒一为五寸高的立方体盒,另一为尺余长的扁形盒。
  都是花绫烫金壳面人精美而华贵。邱道人指着两只锦盒道:“一幅侍女像,一尊纯金嵌宝麒麟,望大人笑纳。”
  说着,也不等严世蕃说话,就将一只锦盒揭开来。
  立方体锦盒中,装着一只工艺精湛的赤金麒麟。这麒麟铸造得惟妙惟肖,细致到全身的毛发也活灵活现。麒麟的造型夸张而活跃,整个的一张兽脸呈现出一种憨厚的笑容。更为稀奇的是这麒麟的额头上镶嵌着一粒孔雀蓝的大宝石。
  竟连严世蕃的眼中也顿然生辉,口头轻呼道:“笑面麒麟!”
  邱泽辉道:“皇上赏赐贫道的。出家人本该清静无为。宝兽当归华堂,严大人府上才是这只金麒麟的归宿之地。”
  “好说了!好说了!”严世蕃满面笑容,“这只笑面麒麟确系宫中之宝。不过,本来是一对的。另一只武宗皇帝赏赐给了宠臣江彬,只是江彬犯罪之后抄他的家时,却一直没有见到……”
  这本是严世蕃高兴之中一句无心的话,殊不知却大大地引起了邱道人的注意,他问道:“大人怎会知道此事呢?”
  严世蕃道:“查抄汪彬财宝的账册我看过。此外,还有另一本江彬的财货账册。江彬原有的财宝远远没有查抄完。唉!江彬这只狡兔定有三窟。”说话间,严世蕃的眼光却已投向扁形锦盒。
  邱道人揭开了扁形锦盒,从中取出一幅绫绢单条来。慢慢慢展开,绢面上出现了一位身披绿纱的妙龄少女。
  这幅侍女画像好似一个特强的磁场,紧紧地吸住了严世蕃。他的眼光顿时果直了。
  绿纱少女身长玉立,增之一分则高,去之一分则矮;之一分则胖,减之一分则瘦。
  手如柔荑,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这是一位令人一见便要销魂的古典美人。
  严世蕃仔细欣赏着画上的美人,问道:“这是谁?是西施吗?”
  邱道人摇头,面露诡秘的笑容。
  严世蕃道:“画师的笔把美人倒是画活了。你从哪儿弄到的?”
  邱道人得意地说:“买的。”
  严世蕃道:“要真是一个活人就好了。”
  邱道人道:“江南出美人,这样的女子还是找得出来的。”
  严世蕃不禁笑了笑:“道长大礼,世蕃认领了。仙鹤灵龟的事,我请爹爹去处置。不过,进献灵龟之事皇帝已经知道,如果他要亲自过目,又亲手去摸弄,再弄掉龟背上的颜色,可就糟了。”
  邱道人道:“这事贫道也想过,据说大人府中有番邦进贡的五色番漆,若能涂上,就是十年八载也浸泡不掉的。而我用的却是本地的土漆。”
  严世蕃道:“这个好办。等会儿我叫总管将五彩番漆给你装上。崔文那儿,你再去走动走动,事情就天衣无缝了。到时候我再叫夏言老儿吃不了兜着走。”
  邱道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说道:“感谢严大人鼎力相助。”
  严世蕃将两个锦盒盖上,又问道:“道长近日炼丹之事如何?”邱泽辉道:“新丹刚刚入炉,好容易凑够了三十个女孩子的血,算是试炼十分之一的丹量。”
  严世蕃道:“炼够一炉丹要多少女孩?”
  邱道人道:“三百个。实非贫道之力所能及。”
  严世蕃道:“这有何难!我请老爷子奏明皇上,选上几千几万个女孩,炼丹的事就不愁了。皇上正在苦求长生不老之丹呢!”
  邱道人道:“那就全靠大人一句话了。”
  严世蕃热情地道:“道长放心,这事我当马上去办。”
  严世蕃说这番话时,心头却想好了以炼丹之需求女孩为名,行掳掠江南美人之实,以达到既悦圣心,又娱私欲的一箭双雕之目的。
  果然,邱道人告辞回府之后约半月,世宗皇帝便在西苑频繁设醮祈祷。因为皇上听信了严嵩父子和邱真人的话:“若常吃先天丹铅药,可以长生不老。”
  皇上还下令征选八岁至十四岁的幼女进宫。仅嘉靖二十六年至四十三年的四次大选中,就选进民女一千零八十人,作为道士炼丹之用。
  当朝文士王世贞有《西城宫词》,记叙了幼女被征进宫炼取长寿之丹的情景:
  两角鸦青双结红,
  灵犀一点未曾通。
  自缘身作延年药,
  憔悴春风雨露中。由于世宗皇帝长住西苑,并兴修宫殿,后宫妃嫔全部随行。整个乾清宫显得空空荡荡。
  这年八月十六日的深夜,圆月中天,碧空如洗。
  乾清宫册案室的后窗被撬开了,一个蝙蝠般轻灵诡捷的黑影破窗入室。
  借着明媚的月华,黑衣人打开了册案室中的第三百二十九号高柜,取出几本账册来。
  月光毕竟太淡了,黑衣人打燃了千里火。
  火光下,可见这些案册簿的壳面之上都用毛笔工整地写着“江彬珠宝册”、“江彬金银册”等字样。
  黑衣人伏案将江彬财物账册一项项对照着抄写了下来。
  这人一直肆无忌惮地抄写到四更天,方才将账册一卷卷放归原处。
  紫禁城城高十丈,殿宇森严,但皇上已迁住西苑,毕竟是既高大而又空虚了。谁又会料到竟有人如此大胆,而又具有如此高超的轻功,敢于夜犯皇宫,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册案室。
  那本是一个最不为人注目的、被灰尘封住了的地方……
  与此同时,在江南一带,官府与锦衣卫紧密配合,正在大肆征选民间幼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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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江南童女
  石珣、紫烟果然出现在太湖之滨。
  前章书中写道,二人奉命直抵宜昌,本欲首先去归溪边的花家庄追踪石青青。
  恰巧,他们在宜昌花记客栈遇见了身怀彩云石鼠的疯少年。
  遗憾的是,疯少年却实在无法说出这只石鼠的来历。不过,石垧与上官紫烟既已认出了这只彩云石鼠,也就等于看到了一星希望的火光,虽然这火光是这样的明灭飘忽……
  正当兄妹两人就要起身前往归溪时,却听账房说:“近日花茂明庄主就要到店内清查账目。”
  是以,他们改变了计划,就在客栈恭候花庄主。
  结果,花茂明尚未出现,他们两人却收到上官山庄密探送来的情报,石青青目前出现在武昌黄鹤楼头,身旁有一位绝色少女相伴……
  于是两人便取消了归溪花庄之行,顺江而下直抵汉口。
  石珣、紫烟曾经试图启迪疯少年的正常感知。离开宜昌时,将他一同带上了江船。可是,想尽了一切办法,却都不能让少年稍许清醒。
  然而,这个少年又是那样地值得同情,在梳洗干净之后,他又是一个多么清秀的孩子。可惜,他心中之弦已被骤然拨得乱了头绪,也许再也无法理顺了。
  船到汉口之后,紫烟、石珣两人便将疯少年寄托在一家盐商的大货栈之中。因为正好这货栈的张老板早年曾经接受过朱之也的恩惠,而眼下这货栈又已归于柳荷的经营体系,石珣、紫烟将疯少年托于张老板时,嘱他趁便将疯少年送到杭州柳庄之大管家范仲平家中去。因为那地方是兄妹两人与朱萸相约会面之处。两人都十分喜爱这疯少年,甚至打算下一步将他带回彩云谷去。
  眼下,他们要在江南各地找寻石青青,自然不便于拖了个疯少年行走。
  可是,石青青已杳如黄鹤,何曾有她同那位绝色少女的影子呢?
  紫烟、石珣两人一阵商议,决定立刻赶到无锡去。因为他们打听到朝廷正在江南大肆征选民间童女,而选中了的童女们,据说就关押在太湖水域的一个秘密的岛上。
  凭着石青青的聪明狡黠和一身武功,朝廷方面要将她捕为猎物,那是绝难办到的,这一点,右垧和上官紫烟都深信不疑。不过,又是上官紫烟说得有道理:“麻烦的是,我倒担心青妹要去自投罗网,这妮子思路很奇诡,别人害怕的,她偏不。她这次溜出彩云谷不正是想猎奇览胜吗?而最奇最胜的所在,恐怕莫过于宫廷大内了。充着童女去紫禁城内玩玩,她才乐得呢!”
  这番精辟的见解可也点醒了石珣,他不禁说道:“是呀!青妹不是早就给八哥说过,想到色目国去,还要带着八哥去皇宫玩几天吗?眼下的机会,她恐怕不会放过的。”
  上官紫烟道:“哎!青妹想得太简单了,以为进了皇宫,不想玩了,凭功夫,随便出来就是了。她哪晓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宫廷中的大内高手也并非都是饭桶。”
  这一来,石珣可真是心急如焚,忙道:“我们赶快去太湖。”
  是以,他们也出现在杨柳岸酒家,并与公孙玉、余不土相遇。
  岁正寒。残冬之夜却有明月在天。
  椭圆形的、略带桔红颜色的月亮高悬在黑蓝的夜空中。月下是烟波浩渺、朦胧神秘的水域。
  “烟笼寒水月笼纱”。这句古诗借用过来描绘月下太湖的意境与情趣倒正相宜。
  太湖古称震泽、笠泽,位于江苏南部,乃是长江、钱塘江下流泥沙堵塞古海湾而成。西南纳苕溪、荆溪诸水,东由浏河、吴淞江、黄浦江泄入长江,为江南水网中心,又富灌溉、航运、水产之利。故而要说,朝廷将征逃到的江南地区之炼丹童女集中拘押在太湖之中,那是极有道理的。
  湖中就有四十余个岛屿,而近一段时间以来,湖面上不时出现官船、画舫、游艇以及锦衣卫的轻舟。
  杨柳岸酒家是湖边上一座极其热闹而美丽的客栈。
  特别是它的精致布局,简直给石珣和紫烟的活动提供了好多极为方便的条件。
  巨大豪华的湖心亭周围摆着东西南北四个跨院,其形状看起来就像一朵花,跨院是花瓣,湖心亭则是花心。
  月光下面的杨柳岸酒家,就更显得朦胧如画。
  夜已渐深。东南西北四个跨院的灯火已渐阑珊,何况,年关在即,住店的客人本已不多。
  东跨院的一间小厅之中尚有烛火飘摇。石垧与上官紫烟正在秉烛对饮。
  桌上一对杯筷,一只长颈瓷酒壶。
  壶中装着御寒佳酿:绍兴黄酒。
  此酒纯甜浓稠,最能抗寒湿,却又不醉人。
  两人从太湖边上的土著乡民口中得知,柳林集上的古翁酒坊乃是销售真资格绍兴黄酒的唯一店铺。石珣便出大价钱去买了半坛坊中深窖藏了十年的绍兴黄酒。
  石珣将壶中的酒浆斟入杯里,果然晶亮浓稠如琼浆。
  下酒菜是一大盘白黑透红的素炒虾仁。
  两人对着寒夜品酒,一面不时地看着屋角燃着的一根香。
  紫烟低语道:“看来,江南童女是实实在在关押在湖中的洞庭西山上了。”
  石珣道:“是的。我从几位船老大口中都得到了证实,他们都被拉差押送过女孩们进入湖区。”
  紫烟问道:“前天下午那个殴打叫化子的酸学究和那个装作不会武功的叫化子又再度出现过没有呢?”
  石珣摇头,却说:“那个酸学究,我看有点儿像是易过容。”
  紫烟道:“是呀!他的手法凌厉而矫捷,不像个迂腐之辈。……近日来,你到外面去走动,可听见有‘江南第一美女’之说?”
  石珣道:“有的,有的。无锡戏园子里的小旦赛西施,人称江南第一美女。”
  紫烟摇了摇头:“不像,不可能。”
  石珣道:“你怎会晓得不像?难道你去看过?”
  紫烟反问道:“难道你真的去看过?”
  石珣憨厚地一笑:“我哪有闲工夫去看戏。我还听见另有一说,江南第一美女乃是得月楼的红妓小月仙。”
  “越说越不像话了!”紫烟嗔道,“看我不回去告你,你敢去寻花问柳?”
  石珣忙道:“你别乱说。为打探青妹下落,茶坊酒肆之中一坐,还不就什么话都能听到。江南本是出美人的地方,外乡的富商和纨绔子弟到得这一带自然爱打听这些。赛西施和小月仙这两个人就是我从外乡人的询问中听到的。何况江南第一美女的话题,本是你向我问起的呀!”
  紫烟道:“是啊!昨天我易了容去湖心亭饮茶,听见两位锦衣卫军官在闲聊中也漏出‘江南第一美女’这样的话来。当时,他们的神色也十分诡秘,并且还互递眼色,噤声不语了。看样子这两个人并非要去寻花问柳捧名角儿。”
  石珣亦感纳闷:“究竟谁是江南第一美女呢?锦衣卫指的又是谁?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浅斟低语之间,香火已点过了一大半,紫烟道:“是时候了,船家说在湖湾等候我们的,走吧。”
  两人返身进入各自的房中,都加上了一袭披风,锁了房门款步走出跨院。
  严冬,夜正阑。快到二更时分,客栈院内灯火已渐稀疏。
  然而,走出这杨柳岸酒家,穿过两条曲折的小巷到达这柳堤集的望湖街时,展现在石垧、紫烟眼前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望湖街本是就着逐渐低矮的地势形成的一条长街,其势迂回,街道两旁差不多都是一片片的店铺。故而,这里成了柳堤集上最为繁华的一条商业街。
  紫烟、石垧见通街灯火明亮,各种店铺门庭若市,窄窄的一条街上行人熙攘,简直有点儿摩肩接踵的样子。街的两旁除了栽种柳树之外,还间植了桑树,那些尚嫌光秃的树干树梢之上,也挂起了各色彩灯。
  这些彩灯既当了路灯,又点缀了夜景。
  肉摊上熏卤鸡鱼的香气,裹挟着一阵阵的酒香朝两人脸上扑来,那路旁拐弯处的一座茶楼之上,江南评弹的丝弦艳曲,在夜气中婉转萦回。酒馆之中爆出了一阵阵猜拳行令之声,欢快而又粗豪。
  绸缎庄、糖果点心店、干杂铺门前,更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人们正大包小包地备办着年货。
  最时鲜的还是一些临时支起一盏灯笼、在一柄大油布伞下做生意的小贩。这一柄柄伞下,有鲜菱角、蒸湖蟹、炸大虾、盐水蚕虫和各种当地小吃。
  这些小吃摊前总有人光顾,特别热闹的棚摊竟然围了几重人。
  两人走上前去看,原来这是一家卖莼菜汤的,油布伞下面摆着一架火炉,上放一只大铁锅,锅中热气蒸腾,散发出特别诱人的香味儿。只见那个年轻的女掌柜不停地用铁勺将锅中的汤菜舀入一只只的碗中,买主们便忙不迭地自己动手去端碗。
  顾客们一边吃汤,一边“啧啧”称赞:“这滑溜溜、鲜嗞嗞的莼菜汤,寒冬腊月能够吃上,真是一种口福。”
  掌柜的说:“可不是,眼下莼菜早该下市,我这摊上卖的,乃是春夏采摘好了,一直窖藏下来的……”
  正是这个原因,本来就十分稀罕的莼菜,就显得更为珍奇了。
  石珣心头有些动了,摸出了一钱散碎银子正打算去买一碗来尝尝,紫烟却拉了他一把,向他示意摊前的几个食客。
  石垧仔细一看,原来那最里面一层围摊坐了几个大汉,正捧了大碗,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莼菜汤。
  这几个大汉都身穿锦衣卫的棉甲,头戴软盔。
  石珣向紫烟点了点头,便没有再靠近小摊了。
  两人顺便向路人打听,原来这湖街夜市,每天晚上都要热闹到二更以后,而眼下已近旧历除夕,夜市之上备办年货的人也更多了。
  紫烟、石垧站在这望湖街的高处朝下看去,一条灯火辉煌的街道逶迤盘曲,犹如金龙卧波。
  纵然是岁已暮,天正寒,太湖边的夜市却热气腾腾,别具情致。
  兄妹两人不敢过多流连,便顺街朝湖湾港中走去。
  望湖街的尽头有一道雕龙的石牌坊,一盏红纸灯笼照出了“龙门”两字,出了这龙门,便是数十道石台阶,一直铺进大水泱泱的太湖。
  站在石级之上,那湖里的景象又令两人大出意外。水面上浮动着各种式样的画舫、游艇。
  有楼阁式的,有亭台式的,也有轩厅式的。
  有龙舟,有仙鹤船儿,还有一些载着歌伎琴师的轻舟快艇。
  这太湖水域小小的一角,此刻却成了灯火飘游、密管繁弦、歌舞升平的水上乐园。
  “哪来这么多官船?好气派呀!”石珣轻语。
  紫烟道:“想必定有宫廷中人了。若光是本地官宦商贾,恐怕不会这么堂皇。不过,这锦绣江南之地本来就是富贵温柔之乡。我觉得,这儿的人,很懂得吃好要好……”
  说话间,两人已沿着湖边,到了小港东头,那一排三株老柳树旁,船老大的一叶轻舟已经停在那儿等候了。
  不过,这一带也并非僻静之所。因为这港中本是单身客人搭乘小船的起始之处,光是伸搭入水中的跳板,就有十余座。
  紫烟走在石垧前面。正当她就要踏上跳板时,石垧却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紫烟止步。
  石珣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喂!你可曾看到西头那条船上有人在看我们?”
  上官紫烟顺着石珣的指尖看去,果然,水边停好了一条金漆的单层轻型画舫,这画舫的花窗均已蒙上纱帘,帘中透出灯火,那船头却挂着一对大红纱灯,极为明亮的灯光下站着一位神态潇洒修长英俊的倜傥少年。此人身着月白色貂皮大披风,头戴白缎遮风软笠,而眼光却一直羁留在紫烟的身上。上官紫烟的眼光与这个少年不期而遇。
  凭着青春少女的极度敏感,紫烟从这个少年的眼光中感觉出一种极其特殊的东西,一种无可名状的情愫。
  然而,这少年是谁?她从未见过。他既不像纨绔子弟,也不像富商巨贾。
  紫烟没有回答石珣的提示,却在回眸一视之间扭过头来,轻步踏上了跳板。
  两人上了小舟,那船头陌生少年的眼神与形象却仍在上官紫烟心头萦绕。她坐在船舱之中,却不自觉地、好奇地去窥看那白衣少年的漂亮游船。
  只是,那艘轻型画舫却渺无踪影了,这少年又是什么样的角色呢?
  寒月已在中天。又浓又重的夜色裹着无边的寒气,浩渺的烟波,将那濒临着柳堤集一角水面的繁华遮掩、吞噬了。
  太湖好大好宽。湖心风平浪却不静。
  好在轻舟如箭,穿波而行,加之以船家出入风浪如履平地,故而,三更时分,这只小船就悄悄停泊在湖中最大的岛屿——洞庭西山脚下的一座隐秘的岩洞之旁。
  打这儿下船既秘密又安全。
  从这儿上岛,有一条外人无法找到的捷径。
  船家本是当地土人,自然具备捷足先登的条件。
  洞庭西山本是一个大岛子。岛上有亭台楼阁、假山、美池、曲桥、修竹。
  一座洞庭西山,有如仙宫琼阁。
  这山上的中心景点乃是一带依山势而建的环形建筑——东君殿。
  这是一串画栋雕梁的宫殿式楼台,据说原本是古代一位蕃王的消夏避暑之宫,后来这位王爷的家道败落,岛上的建筑也被收入东君殿的庙产。
  朝廷派出锦衣卫到江南大选民间童女,挑中了这个地方作为集运之地,可算用心甚深。因为这儿既隐秘,又安全;既便于集中,又便于通过太湖水域往长江之中转运……
  的确,这些可怜的童女们就关押在东君殿两侧的楼台之中。
  楼外楼内都有锦衣卫把守,驻守在这岛上的锦衣卫队竟有两百人之众,因为他们负责押运苏杭两地的被征童女人数就达八百以上。
  不过,真正在岛上执勤的卫士却不多,特别是严寒的夜晚除了少数值勤的人员以外,士兵们差不多都钻进了被窝。而那些军官们呢,有的到湖边赶夜市,买船游湖去了。留在岛上而又不想睡觉的,不是在聚众打牌,就是在猜拳饮酒。
  石珣、紫烟从船家口中进一步弄清了东君殿及附近建筑物的布局,两人潜入岛中之后,没有费多大功夫,便摸进了灯火阑珊的楼阁。
  已是后半夜时分,除了少数值勤的卫士在守着防风灯打盹之外,岛中人差不多都已经沉沉入睡。
  不过,中央大厅却仍然照着明亮的灯火。军官们围着桌子在作彻夜之赌。
  石垧、紫烟却是要查看这些童女之中是否有石青青。
  已经征到的五百来人分别关押在十余间房屋内。夜正深沉。这些可怜的小女孩们白天受够了折磨与惊吓,睡梦让她们获得暂时的安宁。
  兄妹两人施展轻功,将关押女孩的房屋普遍查看了一道。显然,要从这一间间点着悠悠烛火的房中,将拥挤躺卧着的女孩们的脸面个个看清,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于是,两人欲按第二步计划行动,在岛上潜伏下来,伺机逐个辨识这些江南童女。
  正当他两人刚要离开这拘押童女的楼台时,却突然听得“哇——”的一声呼叫。接着便见房中的灯火次第多了几盏。
  两人只好又蹲下身来,轻伏在屋檐下的雕花隔扇之上。
  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栖息在檐前的空花隔扇之上,宛若两只轻灵的蝙蝠。
  透过这隔扇的空花,紫烟、石垧将房中的情景看得很清楚。
  原来屋中那小女孩要想小便,憋了好久,实在憋不住,故而哭了出来。
  房中还有专门的女管家,女管家便拉着这小女孩秉烛出房。
  这灯火中的小女孩差不多令人同时吃了一惊。因为乍看起来,她的身形与脸形都很像石青青。
  不过,她却在嘤嘤低泣,口中喊着:“娘——”就凭她的神态与声音,显然又绝不可能是石青青。
  女管家领着小女孩走过楼廊。两人正要退去,却不意有一张既薄而又锋利的东西朝着石珣擦耳飞来,带着一种脆而尖的声音。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同时出手。紫烟快了半分,已将这物件夹在了指间。
  原来是一张干枯了的枫叶。
  以枫叶为暗器而又贯注了如此刚劲的力道,决然是一个不弱的对手。
  容不得紫烟细想,石珣已跃身而起,朝一个黑影扑去。
  石珣突然返身,扑向潜伏在那屋瓦之上的黑影,倒着实将这黑影吓了一跳。因为这黑影一直在聚精会神地观察他两人的行动,同时也在窥视着这一座拘押着江南童女的楼阁。
  既如此,这黑影自然不会去打岔石珣和紫烟的。
  那么,这张薄如锋刃的枫叶又是谁发出的呢?
  石珣和紫烟都发现了那个蜷伏在屋瓦之上的黑影,并误以为枫叶发自此人。
  黑影施展轻功,在屋宇楼台间遁逃,犹如弹丸星跃。而继承了朱之也大侠的踏雪无痕轻功的石珣、紫烟更是疾如蝙蝠追风,不多一阵,他们差不多飞跃过了东君殿一带的大部分屋脊。
  论轻功,那黑影确实是差了一筹,然而,此人好像非常熟悉这岛上的地形与屋舍布局,左兜右转,终于将两人甩掉了。
  在房廊树林间,黑影突然遁去。留在石珣、紫烟眼中的是霜天西横的耿耿星河和刺破霜空的第一声鸡啼。
  黑影是谁?即使不是岛上高手,至少也是熟悉岛情的人。由于意想不到的情况突变,石珣、紫烟只好按第三个计划行动,暂时离岛而去。
  幸亏他们与船老大有约在先,在那个隐秘的岩洞中,船家的小舟一直要等到次日凌晨方才返航。
  那神秘的黑影利用自己熟识地形的有利条件,好容易甩脱了紫烟、石臼的追扑。他躲藏在一条干涸了的阴沟里喘息了好一阵子。
  夜气严寒到了滴水便要成冰的程度,然而此人被追得满身是汗,背脊上的汗水浸透了衣裳,又被冻成了一层薄薄的冰。
  喘息够了,这人便钻出阴沟,几个纵跳就到了刚才那座关押童女的楼台。
  虽然岛上已透出第一声鸡啼,而楼中的守卫们却是睡意正浓。凭着黑影高超的轻功与武艺,又借助于迷香,故而没有费多大的事就到达目的地,背走了一个童女。
  不过,这黑影却没有料到,他的这些举动尽皆收入另外一个神秘的跟踪者眼中。
  这真是螳螂捕蝉,岂知黄雀在后。不过,这只黄雀又确实具有比螳螂更高的功夫。否则,那枫叶的来历,就太不可理喻了。
  黑影偷走童女之前,便先点了她的睡穴。
  接着,便依然是轻车熟路地将这个昏睡的童女放进一艘预先准备好的小舟之中。
  小舟穿过浓重的湖面寒雾,直向柳堤疾驶而去。
  到了柳堤集小港,虽是五更已过,而岁末的天光却亮得很迟。
  黑影拴船上岸。真像一只捕蝉的螳螂,背了童女鬼鬼祟祟地潜入一条陋巷之中。
  或许是由于他偷盗童女之举太过于聚精会神,或许是他的功夫还着实欠几分火候,从驾船过湖到背人上岸,他都一直没有发觉尚有“黄雀”在后。
  黑影背着童女走过一处菜畦和一片残垣断壁,到了一座河床干涸的高大桥洞之旁。这时,便见桥洞里钻出来另外一个黑不溜秋的人物。“螳螂”借着熹微的晨光,隐约看出,这人是一个叫化子。
  叫化子钻出桥洞,睡眼惺忪地打了一个大呵欠,对背着童女的黑影说道:“长老辛苦了。这一趟还顺利吧?”
  黑影道:“月冷风寒。嗨!差点儿翻了船。”
  乞丐一愣,忙问道:“真的那样水深浪急?”
  黑影道:“说也稀奇。我正跟踪那两个男女,没料到他们会猛然转身向我扑来。好像他们背上多长了一对夜眼。亏得我门道熟识,才总算将他们甩脱了。……哼,这一回我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嘻!”‘鼻子’的计策,也真叫妙!”叫化子接过昏迷的童女,说道:“‘借刀杀人’,或者‘嫁祸于人’,算是三十六计中的第几计呢?不过,这一对男女虽然是来历不明,根底不清,但毕竟像初出道的雏儿,用这样的计策会不会”
  黑影道:“正因为这两个人不知来自哪重天地,却又有那样特殊的武功,足见其根底不凡。考虑到他们的出现有可能妨碍我们的大计,‘鼻子’才煞费苦心,施此妙计……”
  两人谈话之间已隐没于桥洞之中。那躲在大树旁偷听的“黄雀”此时却再也无法听到更多消息了。
  一张干枯了的枫叶和一个狡猾灵锐的黑影,打乱了紫烟、石珣潜伏于洞庭西山探寻石青青下落的计划。
  兄妹两人只好又坐上船家的小舟,返回柳堤集来。
  辰时过后,两人才回到杨柳岸酒家的跨院之中。稍事漱洗,用了早点,便各自回房歇息。
  午饭后,两人便相约去湖亭之中饮茶,那地方算得上是一个江湖之中的各种消息汇集交流之所,各种人物聚会之地。
  紫烟、石珣挑了一张临水的桌椅落座。他们一边品茗,一边低声猜析着昨夜探岛时发生的怪事。
  两人的眼光又不时在游客中逡巡,希望能突然发现石青青,或者再次看见那姓余的乞丐,以及那位殴打乞丐的老学究。
  而上官紫烟却希望昨夜那站在金漆船头痴望着她的白衣人再度现身。那个人太奇异了,特别是他的眼光。
  残冬的黄昏降临得特别早。本是半下午时分,湖面上水色却已朦胧,湖天之间已经罩上了一重淡淡的暮霭。
  没有发现一个令他们感兴趣的人,也没有听到有价值的消息,兄妹两人依依地回到了跨院。
  然而,当上官紫烟刚要打开客舍房门时,她不禁惊呆了。
  因为,透过窗口淡淡的光线,她看见床上睡着一个人。
  这人的身上盖着她的被子,脸朝墙壁而卧,只将脑袋留在枕上。
  又浓又黑的头发,梳了双丫髻儿,秀美玲珑的头形。“天哪!青妹!这不是千里寻觅、日思夜念的青妹吗?”
  紫烟真禁不住要扑上去抱住石青青,或者干脆将她按在床上。搔她的痒痒,然后责她,罚她,问她干吗要这样任性,弄得彩云谷和上官山庄都失去了往日的宁静。
  不过,紫烟并没有扑上前去。因为她考虑到极善于恶作剧的石青青手脚迅捷过人,说不准自己尚未搔成青青的痒痒,倒被青青所捉弄。何况,青妹既然找来这里,自然是先已有了准备……
  想到这些,紫烟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轻步走上前去,看看石青青在装什么疯。
  她踮起脚尖,清风一般到了床前。
  床上人却似在酣睡。紫烟凑近耳朵一听,果然有细微的鼾声。
  她心想:“这妮子,装得倒像。”
  这时,她已快速出手,向着这女孩的腋窝搔去。
  然而,小女孩却是不笑不闹,睡得好沉,好沉。
  紫烟顿觉有异,顺手将这女孩翻过身来。
  这一来,她可又是一愣。一张如此陌生的面孔,哪里是什么石青青呢?
  这女孩差不多也是十五六岁的年龄,有一张稚气的脸。然而,她的确是处于昏睡的状态之中。
  紫烟大觉稀奇,正要进一步检查这女孩昏睡的根由,窗外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她听得很熟,这是石珣来了。脚步急促,难道有了什么急事?
  果然是石珣来了,门上已有指叩之声。
  紫烟打开了门。她尚未开口,石珣却着急地说:“锦衣卫重兵包围了杨柳岸旅舍,怕要出大事了。”
  紫烟一把将石珣拉入房中,指了指床上那昏迷的女孩,两人都大感蹊跷。
  这时,楼店内已是一派惊惶。庭中有人在喊:“出事了,锦衣卫围堵了各条外出的通道。”
  石垧紫烟此刻已听见了人喊马嘶之声,两人出门去一看,跨院外面,那湖亭之中已是火把烧天。
  情势突然转恶,好比满天霜雾瞬时化作接地狂飙!这时刻,两人首先想到的是石珣房中存放的贵重物件,包括兵刃、珍宝、药品和带到杭州去赠送范大管家的礼品。
  于是,紫烟转回房中,用被子将女孩盖好,便与石珣一道奔向他的房舍去收拾打点。
  两人刚刚进入石珣的房舍之中,便听到冲进庭院中来的锦衣卫军官高声宣布:
  “众位客官听着,现在宣读京城锦衣卫提督府的命令:
  “今有皇上亲选的童女被盗,据悉就在杨柳岸酒家客栈之中,自愿交出者从轻发落,如若隐瞒,搜出后定斩不赦。
  “本命令宣读时起,栈内客商不得随意迁动。”
  一听这道命令,石珣、紫烟不禁大吃一惊,自然联想起紫烟房中出现的那个陌生的女孩。两人情知坠入了一场蓄谋极深的阴险的漩涡之中。
  紫烟对石珣道:“绝不能被锦衣卫缠上了,否则,寻找青青以及武林大计都将毁于今夕。”
  然而,客栈内外已是人鸟如潮,灯笼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昼。两人一时实难脱身。
  不过,凭着两人的一身高强武功,万不得已之时,联手出击,破釜沉舟,杀出一条血路来,还是有把握的。只是这样一来,整个棋局即被打乱,全套部署都将另起炉灶。因此,非到迫不得已,两人绝不贸然行动。
  然而,现实无情。那些手执火把的锦衣卫士兵正开始搜查。
  眼看,火把就要照进紫烟房中。
  两人默默地站在石垧窗下,注视着紫烟房内的动静。已经小声约好,待锦衣卫追问那床上女孩之时,他们便亮刀发难。
  情势真是危急到了千钧一发。
  眼前的火把仿佛化成了一团团鲜红的血。他们手握剑柄,宝刃将作龙吟,等着他们的将是初开杀戒——出谷以来第一场血腥的杀戮。
  正觉要命之间,奇迹出现了。那个气势汹汹的搜索者,却蔫蔫地退出了紫烟的房舍。
  稀奇的是,锦衣卫们在搜查了紫烟的住房之后,便似也无心再搜查了。
  这场气势汹汹的搜查,却滑稽地不了了之。
  虚惊之后,两人大汗一身。
  更令人惊讶莫名的是,紫烟床上的女童,竟然不翼而飞了。
  锦衣卫的人马早已散去,客店复又趋于平静。然而,石珣、紫烟的心却总也无法平静下来。
  对着两盏淡酒,一大盘素炒虾仁,两人追忆着近日来遇上的怪事。
  人生本是由一系列谜结组成的大谜结。而每一个谜结在解开之前,总又显得那样地扑朔迷离,令人困惑。紫烟、石垧两人先是在宜昌客栈遇见了身藏彩云石鼠的疯少年,窥见了石青青一闪即逝的些许踪迹;后来又在这太湖边的杨柳岸酒家碰上了老学究打乞丐、船头白衣人、月夜枫叶镖、追扑黑影、乃至于紫烟房中的童女忽出忽没,惊动了锦衣卫兵马出动,旋风似的愈刮愈大。而这一连串事件之间,又是否有着关联呢?
  两人谈话的重点自然摆在屋中童女这件事情上。
  紫烟道:“显然,这是有人在故意陷害。童女刚一出现,锦衣卫便举兵包围了客店。看来密锣紧鼓,配合得多么相当!”
  石询道:“是呀!我也在想,这女孩肯定是中午饭后我们到湖亭中饮茶之时被人放在你床上的。而锦衣卫要从洞庭西山出发,坐船赶到这柳堤集来,至少得要有两个时辰。”
  紫烟道:“也就是说差不多在童女被放进我房中之时,锦衣卫也就在集合队伍,从洞庭西山出发了。显然,这是一个刻意策划的大阴谋。”
  石珣道:“只是小童女却又突然不见了,这又作何解释呢?”
  “这正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紫烟蹙眉沉思,“难道冥冥之中,真有神佛保佑?”
  石珣正待要说什么话,却又突然噤声,因为这时紫烟向他作了一个手势。两人听见了窗外有一阵“嚓——嚓”的异响。
  石珣已飞快地闪身于间后。
  门上响起了几记清脆的指击之声。不等两人开口;那人便自说话:“在下长夜难眠,向两位少侠讨一杯酒喝,不见气吧。”
  石珣同紫烟交换了一下眼色。紫烟点了点头,他便打开了厅门。
  月已西斜,厅前半阶清辉。
  月色下,厅门前,出现了一个身材修长的白衣人,石珣、紫烟直是一愣。
  这人见石垧半开了厅门,便侧身入内,抱拳行礼道:“在下公孙玉,深夜惊扰二位,实在是失礼得很。不过,我这个人,心头有话不吐不快。何况,这些话又同两位极有关系。”
  公孙玉说完这些话,便去看两人的神态,而他的眼神又特别在紫烟脸上多留了一刹那。
  这时,正好紫烟也在审视他。
  石垧、紫烟都一下子看出来了,此人就是那小港之中金漆船上痴看他们的那个白衣人。
  兄妹两人又交换一下会心的目光。
  公孙玉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说道:“其实,我与两位已是再次见面了。江湖上有句老话:一回生,二回熟。”
  石珣问道:“公孙公子此话从何说起呢?”
  公孙玉道:“少侠定然记得前天二更时分小港码头那个白衣人吧?那便是在下。随后,我也去了一趟洞庭西山。因此说我们已非生人了。”
  这样一来也就明白了公孙玉蚤夜造访的缘由了。石均便道:“公孙公子也到了那岛上?不知为了何事?”
  公孙玉道:“谈及正题之前,我要先请教二位大名。”紫烟的眼角朝着石垧微妙地一翘。石垧说道:“在下石垧,家妹紫烟,久居山野,出来见见世面,可不敢以侠相称。”
  公孙玉一笑:“少侠过谦了。少侠兄妹确系坦诚君子,江湖之中,义字当先,在下深夜来访,也是要说几句老实话。”
  他虽然是在对石珣说话,眼光却留在紫烟脸上。
  石珣道:“但请赐教。”
  这时他为公孙玉添上了一副杯筷。
  公孙玉接过酒杯,说道:“昨夜以枫叶为镖,在下唐突献丑,那也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公孙玉深夜敲门,一开口就提到昨夜探岛之事,紫烟、石垧自然都猜出了那枫叶镖很可能就出自他手,故而当公孙玉主动承认此事时,兄妹两人便都心照不宣地点了一下头。
  石珣道:“哦,原来如此。公子好俊的身手!”
  公孙玉道:“少侠听风辨器和手抄暗器的绝技才真令在下自愧弗如。不过,也正由于我试过少侠锋芒,因而才施小计以惊大驾。”
  石珣一惊:“难道你就是那位老学究?”
  他提出此问时,紫烟也瞥了公孙玉一眼。
  公孙玉得意地道:“少侠果然眼力不凡。……打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在跟踪那个神秘诡异的叫化子。”
  石珣道:“公子昨夜到洞庭西山,难道也为了此事?”
  公孙玉点头道:“正是如此。我追踪老乞丐到了东君殿偏廊,见他正欲有所动作时,二位的出现却令他转移了目标。为了看个究竟,我只好借助枫叶将二位岔开。不料却弄巧成拙,二位反倒扑向了那老丐。”紫烟、石垧交换了一下会心的眼色。公孙玉从紫烟的一丝笑影中领悟到了赞许。
  他继续道:“后来老丐甩掉了你们,终于又摸到那房廊之中去偷走了一个童女。……是以,今天下午便出现了紫烟小姐房中的情景,出现了锦衣卫包围旅舍的危局。”
  紫烟接口问道:“公子可知那童女为何又突然不见了?”
  公孙玉淡然一笑:“趁锦衣卫围店之时的那一阵混乱,在下将她背走了。”
  “原来是这样的。”石垧激动地站起身来,向公孙玉抱拳致意,“要不是公子鼎力相助,事情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公孙玉爽然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我辈天职。二位少侠虽然武功高绝,但江湖险恶,我岂能隔岸观火,坐视不管。”
  这番话说得既慷慨又诚恳,真令上官紫烟大为感动。便浅浅一笑,低眉问道:“公子难道一直在跟踪那个偷盗童女的乞丐?”
  公孙玉道:“是的。”
  石珣问道:“公子可知这乞丐为何要加害于我们呢?”
  公孙玉道:“这个,我也不明白。难道二位少侠与丐帮有过节?”
  紫烟发话道:“这老丐真是丐帮的人?丐帮会干这种阴毒的勾当?”
  公孙玉道:“从老丐的装束与武功来看,倒很像是丐帮的人。二位与他既无过节,难道二位的出现碍着了他们的手脚?”
  石珣道:“这就更莫名其妙了。我们初到江南,且从不涉足江湖中事,怎会碍了他人手脚?”
  紫烟沉吟问道:“公子以为那老丐为何要在我们身上费这么大的功夫?”
  公孙玉道:“小姐说得极是,确实是花了很大功夫。专程去洞庭西山偷盗童女,放在小姐房中,又通知锦衣卫来现场拿赃。而要把这两桩事情适时地衔接在一起必得两三批人同时行动。还需要环环相扣,不得脱节。因此,可以说偷盗童女之事,是一个经过周密策划的大阴谋。常言道:月晕而风,础润而雨。老丐花费这么大的功夫,必有他的原因。我又在想,二位的出现,是不是会影响老丐们的一次大行动,故而想出了如此歹毒的借刀杀人之计?”
  石垧摇头:“我们不明白。因为我们兄妹本不是江湖中人。”
  公孙玉苦笑道:“少侠这话就太不地道了。在下今夜冒昧前来吐露心曲,就是想同二位交个朋友。二位连真实身份也不愿相告,看来还是不相信我的诚意。”
  石珣憨厚地一笑,又看了看紫烟。
  紧烟却嫣然道:“我们兄妹两人的确出自山野,首次到江南专为开阔眼界。公子相助之恩,他日定当图报。别的事情,我们就绝无秘密可言了。”
  紫烟的笑容很甜,有如一缕春光注入公孙玉心上。其实,公孙玉早已看出他们是非凡人物。非凡之处在于,两人在江湖中确实无名,而又有奇异的武功。两人实在是缺少历练而经验不丰,但人品、气质又绝非一般的富贵人家子女。因此,正如老丐在桥洞前对话所言:“真不知是从哪重天地下来的人物?”故而,他接了紫烟的话问道:“小姐过谦了。单是少侠和小姐这一身武技,就绝非出自山野。凡功俗技哪能够同老学究的一心气功相较量呢?唉,人贵相知呀!”
  石珣道:“我与家妹再次感谢公子相救。请问公子下一步意欲何往?”
  这句话分明是谢客之辞,公孙玉一听,情知今夜再也无法了解到两人更多的情况了,便长叹一声,怅怅地道:“明天,我便要动身去杭州。”
  过去,但凡是公孙玉想要办的事,都只许如愿,否则将会遭到恶毒的报复。可是这一回,自从遇见了上官紫烟之后,他变了,变成了一个很能够退让的人。石珣、紫烟对他的热情保持着一种理性的距离,这令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沮丧和惆怅。他发现自己在有的人面前,竟然也露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无能为力。
  这一次公孙玉去杭州是为了找寻一本《玉谱》,进而探寻桃花玉蝴蝶的来历。他并不愿意有人同行。何况,他又明明知道石珣兄妹也不会与他同行。因而他无可奈何地说了一声:“唉!但愿我们后会有期。”
  公孙玉怅然之情,石珣、紫烟皆已看出。
  两人又交换了一下眼色。
  石珣热忱地拉了拉公孙玉的手,说道:“公孙公子先到江南,在下想打听一个人。”
  公孙玉心头一动,忙问:“少侠要打听何人?”
  石珣道:“说实在的,我们兄妹此次到江南来专为寻一个人。”
  “寻找谁?”公孙玉颇为稀奇。“小妹石青青。”石询道,“公孙公子一路上可曾见过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
  说完此话,石珣也觉荒唐,因为茫茫人海中十五岁的小女孩何其多,这样不明不白地提出此问,无异于向路过海滩的游客打听那条彩纷呈的贝壳中的一粒小贝壳!
  公孙玉这时越发感到有兴趣了,忙问:“十五岁的小姑娘,难道没有人带着出门?”
  石珣摇头道:“她独自一人。”
  公孙玉道:“独自一人出来闯江湖?你们干吗让她出来?”
  石垌道:“谁让她出来呢?她偷跑出来的。这丫头会武功,各种技艺招数都会一点儿,人又极端顽皮机灵,我娘怕她会惹出大祸来。”
  公孙玉暗想,真太有趣了。十五岁的一个刁猾丫头,还会许多武艺,竟敢独闯江湖!看她的兄姐武功如此惊人,想来她也不会差劲儿。何况石珣在谈及他这小妹时,口气却是似贬实褒。这该是怎样的一个小丫头呢?他总觉得这小丫头与自己有很多相似之处……
  遂问道:“令妹相貌如何辨认?”
  石珣道:“高挑身材,圆脸,大眼睛,专爱捉弄人,善于易容,身怀一柄短剑,犹擅轻功。”
  公孙玉想一想,道:“令妹武功堪称高手,加以才貌绝世,这样的人我却没有见过。”
  紫烟在旁补充了一句:“她出门之时,牵了一头小黑毛驴为坐骑。”
  公孙玉又有了精神:“小姐提供的线索倒有些特色。只是我一路上实未瞧见过如石兄所言之人。最麻烦的是,令妹长于易容之术,千变万化,就更难辨识。不过,那杭州本是江南胜地,若发现了令妹,我一定转告她及早回家去。”
  石珣、紫烟同时施礼道:“有劳公子,我二人再次拜托了。”
  公孙玉怅然作别。两人秉烛一直将他送出跨院。
  走过中庭,公孙玉却觉得那石阶之上尚有烛火流红。他停步回头一望,石垧已转身去了,紫烟尚举烛未归。
  激动之中,公孙玉转身向她走去。
  烛光之下,紫烟的目光既热烈,又深沉。
  紫烟这才转身欲回房,她略一停顿,一句低语飘入公孙玉的耳中:“公子请多珍重吧!”
  夜寒雾重。公孙玉感到衣衫已润湿,心头却涌起了一股暖流。
  紫烟那颗芳心呢?
  就在公孙玉离去的第二天下午,杨柳岸酒家又住进了好些客人。
  岁暮年终,客店本属清淡季节,自然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客人们衣衫华丽、阔绰,看样子不是出自商贾,便是来自豪门。听店家说,这一批客人都是从扬州来的。
  来自扬州的贵客,恐怕都不是腰间空虚之辈。因为自古以来就有“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之说。
  果不其然,他们的饮食、茶点,花销都极奢侈。即便不是挥金如土,也没把花银钱当成一回事儿。湖心亭是一个既时髦而又适中的地方,来自扬州的客人便占了好几张桌子。
  石珣、紫烟仍在亭中饮茶。两人的周围坐满了扬州客。
  这些扬州客人们年龄最大的不过四十来岁,但却以二十来岁的相公居多。
  他们壮谈豪饮,指点江山,虽然尚欠缺武林中人那种刚硬的侠气,但却挥洒大方有别市井之徒。
  这到底是一些什么人呢?年终岁暮,不守着温暖的家园,成群结伙地来到太湖之滨有何贵干?
  石垧、紫烟在打量着这伙来客。然而这些家伙也在打量着这一对品貌气质不凡的年轻人。
  其间更有人将轻慢浪荡的眼光投向美丽的紫烟姑娘。
  石珣、紫烟的茶桌已被四方投来的眼光织成了一面网网住,而焦点显然就是紫烟的脸。
  陌生的眼光,火辣辣、憨痴痴,有的含着挑逗,有的露出淫邪。
  石垧已经看出来了,紫烟也早有所感。两人都觉着一阵羞辱,若不是重任在肩,定会拍案而起。不过,紫烟却在茶桌上蘸了茶水对石垧写了两个字:“忍”、“听”。
  她要石垧忍住性子,听这些客人讲些什么话。
  然而这些人所操的满口扬州土话又实在难以听懂。
  喧闹嘈杂的环境令人大为扫兴。何况从茶客们的言谈之中又无所获,兄妹俩交换了一下眼色,便起身离座而去。
  只是,当他们刚刚进了跨院中的小厅,门外便跟来了一个人。
  这人也不等紫烟、石珣邀请,便自进了客厅,自报姓名道:“在下扬州仙鹤门堂主伍福,敢问小姐、公子大名。”
  这人锦缎轻裘,个子高大敦实,看样儿有一些武功根基。
  两人同时均已认出,此人便是湖心亭中最活跃、而又向紫烟投出飞眼最多的一个。
  想不到这人却穷追不舍,胆大如斯,一直跟到了两位少侠的住地。
  石珣早已无名火起,但紫烟的眼色却令他再次按捺住。他冷冷一笑道:“我们与扬州仙鹤门素无往来瓜葛,不知伍堂主有何见教?”
  伍福大咧咧地说:“在下愿与二位交个朋友,二位不会不赏脸吧?”
  石垧道:“伍堂主看错了人。我们兄妹本是山野小民,岂敢高攀贵帮!”
  伍福一瞪眼道:“你小子才真的看错了人。但凡伍某人开口说过的话,绝无收回之理。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扬州仙鹤门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武功也有武功。”
  这一席蛮横之辞已搧燃了石珣胸中的怒火,他瞥了紫烟一眼,但见她也是杏眼含瞋。
  石珣心想,收拾这个小子的时机业已成熟。
  他愈发笑嘻嘻地说:“交朋结友本该两厢情愿,我们兄妹无心高攀堂主,请回去吧。”
  “小子大胆!”伍福顺手便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那红豆木的桌面顿时给拍出了一个窟窿。他脸露得意之色,对着紫烟道:“看在小姐面子上,我饶你不死。你说是你的嘴巴硬,还是这桌子硬呢?”
  石塥道:“这桌子自然比嘴硬,不过,嘴巴里头还有更坚硬的牙齿。”
  伍福道:“我就拔你的牙齿。”说着便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朝石垧脸上划去。
  “放肆!”上官紫烟一声轻叱,她手如闪电,已是一个耳光刮在伍福那油光水滑的脸上。
  掌风带着一阵脂粉幽香,却是掮得伍福双眼火星直溅。
  伍福真不知这位美丽的姑娘竟有如此敏捷的手法,快得令他无法防范。
  然而这一耳光却实实在在是挨在了脸上。这位扬州阔佬有生以来,算是第一次尝到挨耳光的滋味。
  一种火辣辣的羞辱。
  他狂吼了一声,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刀光一闪,绕过了紫烟的头,却刺向了正哈哈大笑的石珣。
  因为这伍福舍不得刺向紫烟那花一般的面孔。
  刀光直刺石珣,“把这个壮小子放倒了,任凭刁蛮小姐再刁,也无法逃出我伍福的手心。”
  这便是伍福刀光一绕之际的如意算盘。
  然而伍福出刀之际却猛然感到有外力一吸。这股力量大得远远超过他握刀和出刀之力。电光石火之间,他的刀已硬生生地被那外力吸过了手。
  定睛一看,那刀已被石珣的三根手指紧紧拈住。
  “空手夺白刃!”伍福不禁惊呼,因为他平时虽然听说过武林中有这种绝顶的功夫,却从未见过,也不相信。
  此刻,他总算是见识到了。石珣笑着挥了挥手中的短刀道:“对呀,空手夺白刃。你还有刀吗?再来呀!”
  伍福面如土色,连忙作揖道:“小可有眼不识大侠,冒犯侠威,万望饶命。”
  石珣瞪目道:“就凭你这两下子,也敢追上门来要霸道?”
  伍福已跪倒在地叩头道:“江湖之中果然是天外有天,小可这下子真的服了。望大侠高抬贵手,小可定当感谢。”
  石垧冷冷一笑,正要说什么,紫烟却正色道:“眼下已近年关,你们却离开扬州到这太湖边上究竟为着何事?”
  伍福却瞅着紫烟,面呈为难之色,沉默地勾下了头。
  “说呀!老老实实回答小姐的问话。”石珣沉声道,“否则,你别想安然出去!”
  伍福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好吧,我说。不过事关本门机密,请二位万勿外传。”
  两对冷峻的眼光,已令伍福感到一种冷森森的威压。
  这个刚才还气壮如牛的华服汉子此刻竟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此次从扬州到无锡来,本是仙鹤门的一次集体行动。因为本门的总堂主徐化羽被杭州柳庄骗去了,柳庄庄主柳荷武功高强,势力极大,本门自付无力救援,故而来到太湖之滨与丐帮会合,协同作战,以救出总堂主来。”
  紫烟问道:“贵门为何独自与丐帮联手?”
  伍福道:“徐总堂主失踪之后的下落本是丐帮打探出来的,且丐帮的朋友又乐于伸出援助之手,故而本门与之共同行动。”伍福这一番话,便使紫烟、石珣自然联想起了近日来神秘老丐的多起活动,以及接二连三出现的诸多奇事。
  而今,仙鹤门又亲临太湖与丐帮会盟共举。上官紫烟似乎从伍福的交代之中找到了诸多现象的线索。
  当然,要真想探明究竟,还得步步深入,由表及里。不过,聪明的紫烟仿佛窥见了一丝光明。
  她的心头织起了一个新的计划。
  紫烟问道:“贵门来了多少人?”
  伍福道:“五十三个精壮弟兄。”
  “可与丐帮接上了头?准备何时行动?”
  “预定明日下午在鼋头渚会合,两日后开赴杭城。”
  “贵门的标志,同丐帮接头的方式与记号是什么?”
  伍福沉默半晌,遂将手伸进腰间摸索了一阵。
  石垧顿生警惕,问道:“你要做什么?”
  这时,伍福已从腰上解下一条绣织着仙鹤展翅图案的丝鸾带来。这是一条杏黄底色、黑图案的华丽的丝带,带子的末端钉了两枚金纽扣,扣面上铸着精致的仙鹤展翅图案。
  伍福双手呈上这条丝鸾带,说道:“这便是本门的新标志。去年以来,由于老堂主郭杞大侠辞职赋闲,本门又重行整饬,只有身怀仙鹤金扣丝带的,才能被承认为本门的弟兄。明日与乞丐帮会合,也以此带为号。”
  紫烟仔细而又认真地看清了这仙鹤门的特殊标志。武林之中竟有以腰带作为一门标志的,确实算得上是一桩奇闻。丝鸾带上钉了两枚绣球状的纯金纽扣,也亏得这一批富贵子弟们想得出来。这倒令她感到好笑。
  不过,她并没有笑出声来,却问道:“来的五十三人你都熟识吗?各堂堂主都叫什么名字呢?他们的武功如何?”
  经紫烟这样一问,伍福脸上却露出了难堪的神情,说道:“小姐请勿见笑,本门由于退出去的、新进来的甚多,加之临到离开扬州瘦西湖之时,只有二十来人,为壮本门声势,大家又去串联邀约友好,凑足了五十来人。一哄而来,故而本门这次行动是认标志不认人。”
  上官紫烟反复端详着这两颗铸了仙鹤图案、玲珑乖巧的金纽扣,对伍福道:“我要借用一下这条丝带,你可愿意?”
  伍福一怔:“在下不明小姐的意思。”
  紫烟道:“此外,我还要你去弄一条这样的丝带来。”
  伍福惶惶然不知该如何对答,突然上官紫烟抡起了丝带,那两枚金纽扣正好击中了他颈椎下面的两处穴位。
  一种既麻又烫的刺激传遍了全身。伍福不由得软瘫了下来。
  他口中不住求饶道:“小姐、少侠饶命,所提之事在下全办得到。”
  紫烟道:“此乃本小姐的独门点穴术,这种麻烫之感要不了多久即将过去,过去了,你就会好受一些。不过,差不多每到一个时辰要发作一次,而且是一次比一次厉害。这样,到了第三个时辰之后,你也就该痛死了。”
  听了紫烟这样一说,伍福已吓得面无人色,刚才的威风、霸气也不知藏到哪儿去了!连连作揖道:“小姐高抬贵手,小人再也不敢轻狂了。请替我解开穴道,二位的一切吩咐,小人都坚决照办。此外,另送纹银万两以赎轻慢之罪。”
  石珣道:“给我老实点,谁稀罕你的臭钱!”
  紫烟道:“看来你也不想被活活痛死。既是如此,从现在起你就得听我的,按我们的眼色行事,也不准离开我们太远。这样,在你的痛症发作之时,我才能替你缓解。一直到你代我们办好了事情,我才最后替你解开穴道。”
  说着,紫烟又捡起了那丝带向伍福背上一拍,果然他顿觉麻烫之感减轻,便慢慢地站了起来。
  紫烟道:“只是暂时的缓解。如果你认为已经万事大吉了,那你就大错而特错啦!”
  伍福道:“在下恭听小姐咐吩,立刻再去找一条丝鸾带来。”
  紫烟、石垧互相递了一个会心的眼色。
  紫烟对伍福道:“你去吧!半个时辰以内定要将丝带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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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1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南柳荷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苏东坡这首诗,简直将西子湖写绝、写全了。
  早春二月的西子湖春波微漾,就像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春眠刚晓,春心乍露。苏堤与白堤之上,垂杨吐绿,碧桃含苞,真个是叶嫩花初。二月的西子湖天然样,淡淡妆,像一位丽质天生的纯情少女。
  西子湖边有一处景点叫“柳浪闻莺”。
  早春的“柳浪闻莺”柳虽不成浪,却如一面面、一团团新绿色的网。
  柳岸接着湖波。柳网深处,湖波秘港之中,却是另有天地。几天来,不知从湖面上的哪个角落出现了一只柳叶轻舟。
  那稀稀落落的残荷与高挑出水面的老莲蓬杆之间,已有铜钱般大小的新荷过早地冒出水面。柳叶舟在残荷新叶中逡巡,舟上坐着一位划着双桨的布衣少年。船上放着一面渔网,不过,这少年好像只将它作为一种摆设,从未见他撒网捕鱼。
  柳叶舟在“柳浪闻莺”一带慢慢划行。它终于小心翼翼地滑进了柳堤,滑进了云杉夹着湖水形成的那个葫芦形的秘密岔港。
  一旦进入这个被浓密的树林遮掩着的秘港,年轻舟子的眼神不禁为之一亮。这有如葫芦形的水域是一大片湖面由两圈圆形的柳堤环接而成,少年进入的岔港只是葫芦的“头”部,与之相连的另外一块更大的水域,有如葫芦之腹部。自然界的结构,竟如此奇妙!布衣少年又发现,两部分水面交界的那条狭窄柳堤通道形成了一道有利于防守的自然关隘。几条木船横在那儿,恰似一把巨大的连环锁。
  好一处湖中之湖,天内之天!
  布衣少年的柳叶舟轻轻划行,他选择了一个最佳位置,透过树丛能望见这葫芦形水域的腹腔。柳堤环绕之中,荷塘掩映之下,出现了一个长形的极不规则的小岛,岛上隐隐见得一派楼阁,有明轩、有画楼、有高台、有丽阁……这些房屋乍看错落杂乱,但在少年舟子的眼中,分明是一种极厉害的阵图。
  四面荷花三面柳的岛屿之上,隐藏着一个格局十分奇异的村庄。
  远处,有保俶塔的巍巍塔影。
  这就是西湖柳庄。
  “哦,柳庄,果然得天独厚!”年青舟子感到一阵激动,不自觉地停了桨,呆望着远处湖山。柳叶舟在湖面上慢慢地打了一个转儿。远处的小岛静谧得有如一片圣地,这又令年青舟子感到意外。
  天下闻名的江南柳庄,在武林名门纷纷遭难的惨烈现实面前,竟然静若世外桃源,不见一兵一卒,一刀一剑,好一派与世无争的样子。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聪明干练过人的南柳荷,难道竟然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吗?面对着这宁静的柳庄,少年舟子竟感到惑然不解起来。
  静得深沉。静得神秘。静得令人费解。
  少年的一叶扁舟紧紧贴着这湖内之湖的沙堤柳岸慢慢滑行。
  这舟子透过依依垂柳苦心观察着柳庄,并在心头打着算盘如何进庄去,突然之间,葫芦形的内西湖上飘过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少年舟子一惊,忙将轻舟划进堤边水草芦丛中。透过草丛的缝隙可见远处湖面之上出现了一艘小巧玲珑的画舫。
  说是画舫,又像一辆可以在水上行走的香车,翠盖金帘,孔雀蓝的船身,比起外西湖上那些载着歌妓舞娘的画舫游艇,可是精巧别致多了。
  那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便是从这艘小巧的画舫中传出来的。
  布衣少年从树丛中看见这艘画舫正悠然向着湖心滑行过来,船头船尾各有一位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两副桨儿,似有力的翅膀,又似两对配合有致的车轮。船上两名划桨的少女身材娇小,衣裙合身,一为绛红,一为莲青。两女爽朗而纯真,身形轻灵,看样子,绝非一般的丫环使女。显然,那船舱之中的主人更是非同一般。
  船头的红衣少女这时转过头去对着船舱中的人道:“小姐,别老是呆在船舱中发愁了。老爷好不容易将你劝出来游湖,你又偏偏垂帘流泪,你就是为老爷,也该开心点儿啊。你开心了,老爷才好放心处理庄中事务呀!小姐,我来打起窗帘,你看看,虽是早春,这湖光柳色可实在美呢!”
  说着话,红衣少女已打起了金丝绒的窗帘。
  舱中的女子没有作声,也没有制止红衣少女的动作。
  船头的红衣少女又俏皮地道:“小姐,我才学了一支新山儿,唱来给你解解闷,可好?”
  舱中人仍不发话,船头的红衣少女却已唱道:“夏始春余,叶嫩花初,娇童媛女,荡舟心许……”歌声清亮又带着几分娇柔。
  “这曲儿倒还罢了,只是不对景。”舱中人终于说话了。这声音又轻柔又婉转,犹如柔风拂面一般,让人感到说不出的舒服适意。
  船尾的青衣少女见船头少女一段梁元帝《采莲赋》令小姐开口,心中不觉一动,忙接口道:“小姐,我也唱一曲,唱得不好,你可别生气呀。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舱中的人没有开口,却将纱帘儿卷得更高了些,探头出舱。可惜一袭淡绿的薄纱罩住了她的脸庞,令人无法看清容貌,使水草垂柳之后的布衣少年很感遗憾。
  青衣姑娘的曲子已唱完,只觉得余音袅袅如丝,异常甜美。
  布衣少年早已听出青衣少女所唱的是丘迟《与袁伯之书》中的千古名句。看来两个丫头颇为不俗。
  那么,画筋舱中的人呢?
  偌大的一座柳堤圈成的湖面,就只有这样一艘画舫。躲在树丛中偷窥的布衣少年断定,这必是柳庄的女眷无疑了!
  画舫渐渐朝柳叶舟躲藏的方向划过来了。布衣少年这才看清,船头划桨的红衣少女果然俏美异常。大约实在为舱中小姐喜爱之故,两个划桨的少女竟然齐声又唱起那首“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新曲儿。
  “小姐,你谱的这支新曲,比起原先的老谱好听得多了。”船头少女道。
  “小姐,丘迟‘暮春三月,江南草长’召得袁伯之将军数十万军队反戈南归,我们这支曲儿,何时传到亦柔小姐耳中,唱得她早日到来呢?”船尾少女接道。
  “贫嘴!”舱中小姐一声轻叹,“哎——真的到了暮春三月,亦柔她会来杭州吗?”
  布衣少年凝神谛听,心中又反复盘算如何去接近这般画舫,以便进得柳庄,正当这时,突然湖面上划过了一记清脆的鸣镝之声。
  清歌止息。画舫猛然掉头向小岛划去。情势突变,有如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从鸣镝的响亮程度及其所划出的大半个圆弧之后的坠落方向来看,布衣少年可以断定,这分明是一记警号。
  这记警号发自那一排有如连环锁般锁住通向内西湖咽喉的木船之上。
  莫非柳庄的警哨已发现了他的行踪?
  布衣少年忙伏于舟中,以观动静。然而,屏息良久,湖面上却是风平浪静。
  这就令布衣少年更为不解。
  从刚才发出的那记警哨看,显然是对方已发现自己的行踪。但接下来的平静气氛,反倒出乎布衣少年的意料。这片葫芦形的湖面之中究竟包藏着些什么东西?布衣少年突然对这神秘的水域以及被杨柳和湖水包围着的柳庄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惧意。他不敢多呆,挨擦着柳堤,将柳叶舟滑离开去。
  不过,他更加坚定了信念,一定要想法进入这江南第一庄。小财神公孙玉怕过谁来?越是危险的事对他越有吸引力,他生来就是个冒险家……想到这些,他不由得意气勃发,神采飞扬。
  第二天,公孙玉又将柳叶小舟划进了外湖。
  公孙玉身穿一袭浅灰色的上衣,下着宽大的灯笼裤子,白布袜外套了一双苎麻编成的朝沿鞋,头上却戴了一顶鲜蓝色的文士方巾。那一对剑眉、一双朗目,以及眉目之间隐含着的一股英挺狡黠之气,给人一种亦文亦武之感,乍看去既穷且酸,而骨子里却又似包含了一种超乎常人的气质。
  公孙玉仍然循了前日之旧路,沿外湖的沙堤柳岸,朝着离这葫芦形内湖水域最近、堤岸又极窄、更易于观察岛上柳庄之处划去,在一棵垂柳下拴住了柳叶小舟。
  内湖入口处,仍然横陈着一排连环锁般的木船。
  他考虑了一夜,最后决定只有想法靠近这一排木船,设法制住或买通船上的守卫,才有可能进入内湖。不过,这个想法现在又被他自己否定了。江南赫赫有名的柳庄,派出守卫门户的岂是易与之辈?凭他的武功,若要将那些暗中守卫的卫士全部制住,那是绝难办到的。况且自己在明处,别人在暗处,这一点就先输了一着。即便侥幸冲过这道防线,谁知道庄内还有没有第二道、第三道防线呢?至于想买通船上的守卫们,这办法更行不通。否则,柳庄恐怕早就不复在江湖中存在了。想到这些,公孙玉不禁感到昨夜的考虑很可笑。
  但他并不甘心就此拨船而去,他小心翼翼地将柳叶舟儿轻轻朝那一排木船移靠,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一边想着主意。
  正当他悄悄滑动时,却突然发现那内湖中竟出现了一艘船儿。
  这只是一艘小巧的采莲舟儿,并非昨天那艘凤辇般的画舫。不过,这小船的出现,却令公孙玉心中一振。
  待得他看清莲舟上坐着的两个少女,一着绛红,一着粉绿,一人划桨,一人提着一幅轻纱细丝网,正是昨天的两个俏丫头。他不由得大喜,心中暗叫“有了,有了”。
  现在并非“莲花过人头”的采莲季节,湖面上并无别的船只,那船头上的红衣少女一挥手,一袭纱网脱手飞出,犹如一团缥缥缈缈的青云,随着她一记天女散花的手法轻盈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那网轻轻地沉入了水中。
  船儿未颤,湖水不惊。虽然是打渔,足见这女孩子有着很好的武功根基。
  公孙玉一边盘算着,一边改变了柳叶舟的方向,将船撑进柳堤边的水草丛中,双脚轻轻一点,轻身跃上了柳堤。
  莲舟上的两个少女聚精会神地划船捕鱼,似乎根本就没有发现在这条早已被暗中封锁住了的柳堤上会出现一个不速之客。
  公孙玉整了整衣襟,戴好头上的方巾,竟然摇头晃脑地吟诵起诗来。
  湖面上晨雾尚未散开,而公孙玉的声音却有如一缕阳光般朝着湖面散了开去。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底。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烟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他正吟得入情,突然传来一阵娇笑。
  公孙玉一怔,小船竟已到了跟前。执桨的红衣少女笑道:“大清早的,竟然有个呆子在这里吟白乐天的诗。我道是谁,原来就是昨日那个偷窥水寨的家伙。什么‘绿杨阴里白沙堤’,你恐怕是走错了地方。”
  公孙玉一惊,才知道昨日的行藏竟被她们看破了,但听她说话时语气甚为友善,不似真正诘难。念头一转,就装得老老实实地要向两个姑娘施礼。他眼角一瞟,却见那执桨的少女向他招了招手。
  这一举动很出公孙玉意外,他竟怔住了。
  “喂,吟诗的书生,我在叫你呢!”红衣少女在向他招手,那只小船径直向他划了过来。
  莲舟距离沙岸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公孙玉更看得清楚,红衣少女略显丰腴,合身的衣裙衬托出她丰满的胸脯、细韧的腰肢、一双健美的长腿。粉绿衣裳的少女则略微瘦削,故而显得更高挑。
  果然是两个绝灵绝妙的少女。
  公孙玉长身一揖:“两位大姐,在下这厢有礼了!”
  红衣少女并未还礼,却是沉着冷静地看着他,说道:“刚才我向你招手,是叫你等在这儿听我说话。”
  公孙玉道:“大姐请讲,在下虔心聆听。”
  红衣少女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倒酸兮兮地在此吟起诗来!”
  公孙玉道:“大姐取笑了,此乃天下闻名的西子湖呀!”
  红衣少女冷冷地道:“看你这个样子倒不像是心怀不轨之徒。实话告诉你,此乃是非之地,你赶快离开这儿,不要再来此流连了。”
  公孙玉故作不解:“杭州西湖乃天下名胜,在下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为了逛遍每一个角落,登名山,朝圣寺……是非之地,姑娘从何说起?”
  红衣少女正色道:“别再啰嗦了,赶快走吧。算你运气好,不然昨天你就栽了。……你该没有忘记那一声鸣镝吧?何况这儿又并不是白堤,你赶快离开。”
  这一说令公孙玉脸上也呈现出惶恐之色,苦着脸道:“多谢大姐指点。只是在下来一趟杭州也实在不容易了。游历苏杭之志乃在下多年的夙愿,近来父母相继去世,在下变卖了微薄的家产,几经周折总算来到杭州,买一叶孤舟,以实现多年愿望。”
  见他说得可怜巴巴的样子,一直未曾言语的绿衣少女便问道:“你是没有了盘川?那就直说,用不着这样转弯抹角的。缺钱就说缺钱,一个男子汉,碍口失羞的,反倒讨厌了。这点儿川资我倒还施舍得起。”
  想不到这个瘦削的少女一口就直点问题的实质,并且还颇有一腔热辣辣的义气,真使公孙玉大感意外。但这姑娘的话却令他暗暗一喜,善于随机应变的公孙玉趁势说道:“感谢大姐慷慨施赠。不过在下已无家可归。父母双亡,家产典当,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故乡已举目无亲。在下倾尽囊中之物买了这只小舟、这面渔网,就是想从此飘游于青山绿水之间,打鱼为生。”
  红衣少女问道:“看你文绉绉的样子,还想当个渔夫?我问你,今天到底打了多少鱼?”
  公孙玉道:“惭愧惭愧,在下一条鱼也未网着,只打了几只螃蟹,几条虾子。”
  粉绿衣裳少女道:“那就只有去喝西北风,饮西湖水。”
  公孙玉道:“在下通晓文墨,写写算算的事倒可以做,平时也学会了栽花。二位大姐若能替我谋个职业,鄙人没齿不忘。”
  经他这样一说,两位姑娘又交换了一下神秘的眼色。红衣少女说道:“好吧……试一试,看你的造化。不过眼下你得马上离开此地,明天下午未时你再来这儿听回话。”
  公孙玉大喜,想不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于是他千恩万谢地划小舟而去。
  次日下午午时过后。
  公孙玉划着柳叶舟到老地方等待那只采莲舟。
  莲舟按时出现。红衣少女站在船头对他比划说着:“穿过那排木船,进入内湖,随我们来。”
  公孙玉麻着胆子,驾小舟朝那一排有如锁链般的木船驶去。果然一只木船让开了,恰似闪开了一道门栅。
  进入内湖时,公孙玉发现这柳庄外围防守得极为严密。柳堤下面散散落落摆着不少船只,每条船上都埋伏着弓弩手。那些火弹与鸣镝,既可作为报警信号,又可充当攻击敌人的武器。
  进了内湖,才发现这一片水域十分宽阔。水平如镜,波光潋滟。湖中的小岛上葱茏的花木掩映着各式楼台,远处的山,亭亭的塔,湖上的堤,堤上的桥,这一切组成了一幅和美协调、宁静秀丽的画面。
  天下闻名的柳庄,竟然在这有如画卷一般的湖山之中。
  如此秀美的地方却隐藏着杀机。至少在其父公孙宝等人心中对柳荷以及他所经营的商业怀着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杀机。
  那被他发现的几百万两假造的柳记恒泰银庄假银票就足以给柳荷以沉重打击。
  除了商业上的竞争而外,是否还有其他原因呢?而且公孙宝这次约见的几个人也很怪,特别是那个老乞丐,公孙玉感觉到他绝不是一个一般的角色。这几个人凑在一起,不知又有什么事情发生?对此公孙玉实在困惑莫解。
  正是为了弄清桃花玉蝴蝶——也就是生母的秘密,他才乔装改扮混进柳庄,盗取那本记载了天下名玉出处渊源的《柳氏玉谱》。
  至于北公孙对南柳荷所施的阴谋,他并不感兴趣,也无心过问。
  柳叶舟跟随着采莲船划过了一片平滑的湖面。眼看已快要接近那座花木葱茏的岛屿了。这座岛屿就是柳庄。岛势高低不平,庄内的建筑也就势而造。
  柳庄其实并未落庄园的俗套。没有红漆的庄门和拥举起庄门的高高石台阶,却像是一座自然散落的任意点缀施为的花园。
  花园自然也有园门。门前有一对高大的石狮,而代替八字粉墙的却是一重重开花的荆棘篱笆。
  莲舟在小岛侧面一弯柳堤边停靠下来。
  公孙玉在柳叶舟上看得清楚,柳堤上铺着石级,一直通向岛上。
  显然这儿连着柳庄的一道侧门。
  停好了船,绛红衣裳的少女又仔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公孙玉,然后又同粉绿色衣裳的少女交换了一眼神秘的神色,两位绝色女子不禁相视一笑。
  粉绿衣裳少女笑道:“瞧你这身装扮,不文不武,非渔非农,真有点不伦不类。假如我们小姐见了,不笑煞人才怪。”
  红衣少女道:“青妹,你这嘴总是那么不饶人。秀才落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噢,你看,我们竟然忘记了互相介绍啦。”
  着粉绿色衣裳的少女指了指她的伙伴道:“她叫红菱,长我半岁。我名青莲,你呢,秀才?”
  公孙玉道:“在下姓孙,单名一个裕字。实在感谢两位大姐知遇之恩。”
  “大姐?”青莲“嗤”地一笑,“秀才贵庚几何?又还取了个女儿家的名字。”公孙玉略显惶恐地说:“在下痴长了二十个春秋了。不过在下之裕,乃是富裕之裕,而非金玉之玉也!”
  这个公孙玉真可谓作戏能手,对于情绪表露的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真真把两个聪明的少女也哄得团团转,并且在不知不觉间便对他产生了同情心与好感。
  “噢,又是二十岁落魄的秀才,又是富裕的裕。”青莲忍不住笑道,“遇上我的红姐姐你算是时来运转了!”
  红菱嗔道:“妮子多嘴,看我掌不掌你的嘴巴!”
  公孙玉真没料到,一直沉默的青莲,竟然是一个性格十分活泼开朗的人。
  上了岛,从小门进庄,门边并无哨卡。红菱和青莲一前一后,将公孙玉夹在中间。
  两人低声吩咐公孙玉:“喂,孙大哥,你别看这庄内处处有曲径通幽,可千万不要随意乱闯呀。”
  公孙玉故作不解:“二位姐姐请多指点,难道庄内有虎豹豺狼?”
  青莲道:“我看也不用瞒着你了,到了柳庄就是庄内之人,实话告诉你,这岛上的草木山石、岩豁水池,绝非随意装点,而是老爷摆的一个阵图。”
  公孙玉问道:“阵图?什么阵图?有何用处?”
  红菱道:“我们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阵图。柳庄规矩很严,不该知道的事,就不准打听,懂吗?”
  公孙玉道:“感谢姐姐教诲。”
  青莲道:“看你还是一个饱读诗书的秀才。你想想看,没有这个阵图,柳庄能如此太平?”
  “姐姐说的倒是。”公孙玉道。这时,他已随了两女登上一个小山似的高坡,趁着与两人谈话之际,公孙玉放眼四眺。原来这柳庄内的高大楼阁共有七幢,七幢楼的摆布正好是一座北斗七星的阵图。斗勺向北,斗柄朝南。其余的数十间配套建筑,都附着于“七星”之旁,有如群星拱斗。
  他在心中暗暗赞叹:“多神秘的岛屿!多气派的柳庄!”
  见居高临下的公孙玉对着柳庄出神的样子,青莲又提醒他:“喂,记住了吗?等到给你分派了活计之后,我们就各干各的了。不过,你千万别到处乱闯,闯出了祸事可就没有人能帮你了。”
  下得坡来,前面有水池、茅亭,亭后不远处,是一幅金窗飞檐配着红豆木雕花镶嵌了玉雕戏文图案的阳台和栏杆的绣楼。
  红菱对青莲道:“你领着孙大哥在亭中坐着等候,我去请示小姐再来回话。”
  红菱飘然去了,去时嫣然一笑。
  这是一座八角形的茅亭。亭顶盖着厚厚的麦草,而亭内的八根红漆柱头和柱间的飞来椅却造得十分精致。
  飞来椅的坐凳和栏杆看起来都抹得不染灰尘,显然是有专人管理之故。
  两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青莲大方地看了公孙玉一眼,她那俊俏的脸上飞过一丝奇丽的色彩。看得出来,她对这位二十岁的落魄秀才怀着好感。
  公孙玉装着好奇地观看周围景色的样子,其实他是在专心体察青莲的神态,窥测她的内心。
  未等青莲开口说话,他就问道:“青莲姑娘,今天早晨湖边初遇时,红菱说:亏得我运气好,否则,早该栽到西湖之中去喂鱼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等到红菱已走,青莲就更加俏皮起来,哂道:“你倒是一个蛮有心的人呢!……不过,我告诉你,昨天射出那枝鸣镝的人正是红菱的心上人儿。他叫李刚,为人忠心仗义,武功也好,我家老爷很器重他,派他作为家将的领班,把守内湖哨卡。昨天幸亏得李刚值班,故而只是放镝示警,而没有伤你。”
  公孙玉道:“哦,我倒要感谢李大哥了。”
  青莲白了他一眼:“你别自以为聪明,其实,近几日来,你驾小舟偷看我们柳家庄的情形完全被守湖卫士掌握得清清楚楚。他们在暗处,你在明处,要杀你、逮你都并非难事。关于你出现的事情,李刚最早对红菱讲了。红菱会同了我偷偷地观察了你的行动,实在看不出你是一个坏人。李刚听从红菱的意思,飞出鸣镝,将你吓走,所以你要感谢的人可多呢!”
  公孙玉又装成老实巴交的样子:“红菱同李刚说的话,你怎么晓得?”
  青莲狡黠地一笑:“偷听呗,他俩幽会的地方只有我知道。”
  公孙玉酸溜溜地道:“圣人云,非礼勿听。”
  青莲道:“你这穷秀才又来了。要不是我偷听得有关你出现的消息,并悄悄禀告了小姐,并将你这副可怜寒酸相描述给她听了,获得了她的同情,哪里会有了今晨我与红菱驾舟出湖之举。你真的以为我们在捕鱼?柳庄还需要我们捕鱼?我们是奉小姐之命劝你离开此地的。哪知你已到了山穷水尽、快要破釜沉舟的绝境。是以,我与红菱又苦求小姐将你收留下来。……这下子你该明白内情啦,最该感谢的应该是本姑娘——青莲。”
  犹如一阵连珠炮似的,青莲把话儿噼里啪啦吐出,几分得意,又有几分爱慕地看着公孙玉。
  公孙玉的衣着虽不成体统,但他的内在气质与那张英俊的脸儿却早已勾起了青莲的芳心。
  乖觉聪明的公孙玉连忙作揖在地,口中说道:“多谢青莲姑娘患难相助,小可日后定当厚报。”
  公孙玉道:“姑娘要我做什么万死不辞,包括我这条命都可以给姑娘。”
  青莲双颊飞起两片红潮,问道:“怎样厚报我?你说明白点。”
  青莲顿呈羞涩之状:“哎哟,要我来教你做什么?你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几本书把你弄呆了。”
  公孙玉傻愣愣道:“请姑娘明示。”
  正说着话,突听一串轻盈的脚步声,红菱已从绣楼那边快步绕过水池向两人走来了。
  她传达了小姐的指示:“小姐叫孙裕暂由老花匠吴大爷安排活儿。主要是学习剪枝嫁接,活不重,孙大哥可要好好干活。”
  公孙玉又再度谢了青、红两位姑娘。
  他一直在猜测的这位小姐可能就是美名在外的江南第一美女、柳荷的掌上明珠——绿娘小姐。
  昨天,乘坐金漆画舫游湖,以轻纱蒙面的难道就是这位绿娘小姐?只可惜未能一睹这江南美人的天姿国色。
  尽管这样,幸运之神竟让他没费多大力气就进了柳庄,并且有了一件轻松的活儿。公孙玉问青莲:“请告诉我,柳小姐的芳名,如何称呼?”
  青莲白了他一眼道:“不该问的就别问,这是柳庄的规矩。”
  第二天早晨,青莲便领了公孙玉来到一座巨大的花棚外面,见着了花工吴大爷。
  吴大爷是一位七十岁的精瘦老汉。他不苟言笑,深沉莫测。不过,看得出来,这老汉是一直在有意掩饰、收敛眼中的精芒。
  这老人分明是一位内功精湛的武林高手。
  青莲曾悄悄提醒他:“吴大爷乃江南一带有名的花木神君,本是一位大英雄,你可要老老实实跟着他。不过大英雄对不懂武功的斯文人,却从来不挖苦。”
  就在花棚之中举行了简单的拜师仪式。青莲从身后拿出一个精制的宜兴小酒罐儿,这是她私下攒存下的一罐四川泸州老窖曲酒。吴老汉一见,呵呵大笑起来:“还是莲儿有心,快斟上三大杯来。”
  吴大爷给公孙玉上的第一课,便是领他去熟悉花果园。
  花树品种繁多,成团成丛地错杂栽种着。
  正是桃花灿烂的时节,一阵春风漾过,落英满天,迷乱扑面。
  “烟花渐欲迷人眼。”这分明摆的是一座迷眼花阵。
  公孙玉跟着吴大爷的足迹,不敢越雷池一步。不过,他有意记住吴大爷所走的路径,并巧妙地做上一些记号。
  他还熟记了那以楼阁建筑为主体摆布而成的“北斗七星阵”。这一来,公孙玉终于开始懂得,为何天下武林名门一个个被毁被吃,或者一夜之间突然解体,而西子湖边的柳庄却安然无恙。
  随着吴大爷的足迹,公孙玉发现,这岛屿附近的柳岸上下也并不完全平静。
  有蹲在垂柳丛中垂钓的钓叟,有泛舟湖面捞取菱角、剪摘残荷的莲娃。他们那悠闲自得的样子,那矫健的身姿,都绝非寻常之辈。
  显然,他们都不是外来人,外界的人无法通过第一道封锁线。
  柳庄防守得如此严密,虽然,公孙玉看见的只是一些极其表面的现象。
  他此行的目标是《柳氏玉谱》,这乃是柳荷的传家之宝。这样重要的宝物,必然藏在极其秘密的地方。然而,在他来说却是一丝儿线索也没有。
  几日无事。公孙玉利用跟随吴老汉管理花木的机会,牢牢记住了出入花阵的路径,以及那些只有他自己才能认出的标志。
  这究竟属于什么阵法?公孙玉不敢询问,吴老汉也只字不提。吴老汉的习惯,是每夜必喝酒。
  公孙玉记熟了进出花阵的道路,并不是想要去破阵,而是为了找到一条出逃之路,一旦偷得《柳氏玉谱》的出逃之路。
  几天来,公孙玉也曾数次遇见红菱与青莲。
  但凡红、青两女在场时,红菱总是关心地问他对花木之活习不习惯,并叮咛他,吴大爷是一个脾气极其古怪的老头儿,这人心地很好,切勿与他顶嘴。
  而当公孙玉一有机会独个儿遇见青莲时,她却悄悄告诉他说:“老爷的银庄出了银票大案,庄内的部署将会有进一步的变化。由于你是小姐这个系统的仆人,故而不至于受到清理,不过,你得老实干活,不要惹火烧身。”
  青莲有了私心,这自然是在纯情的初恋冲动之下泄露出的一项绝密。
  公孙玉倒抽了一口冷气,公孙宝私造的假银票已收到以假乱真之效。
  江南巨富柳荷成万两的银子或同等价值的货物就这样被一叠叠的废纸换去了。
  北公孙为何要施这样狠毒的阴谋来打击南柳荷?难道富甲北国的公孙宝还嫌自己的银子不够花吗?要造出那种足以以假乱真的柳记恒泰银庄之银票,而且要有可靠的人去实施这件事,绝不是公孙宝一个人能办得到、做得好的事。是的,公孙宝背后有一大批人。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呢?而他们要做的,又究竟是什么事呢?
  自以为最聪明的公孙玉,在这一系列问题面前困惑了。
  入庄五天了。柳庄太大,庄内的两个主人,柳荷老爷与老爷的掌上明珠绿娘小姐,他却始终没有见着过。至于《柳氏玉谱》他就更没有一点儿线索。
  五天时间,公孙玉已经摸出了一条可以通往庄内各主要楼榭房舍而不至于误入阵图的安全之路。
  探询《柳氏玉谱》的唯一希望就是通过小姐的贴身丫环红菱与青莲。两女当中,自然又以青莲为佳。
  这天晚饭时分,公孙玉又遇上了青莲。地点是在那座茅亭旁边。
  春风如绸,月色如纱。不是人约黄昏后,而是偶然巧遇。因为一天当中,作为小姐的贴身侍女,青莲不知要从这儿往返多少次。
  一切都那么自然,不同的是,青莲无意,公孙玉却是有心。
  青莲尚未走拢茅亭便听得有人呻吟了一声。
  “噢,是孙大哥,你,累坏了?……你怎么啦?”青莲停下脚来。
  “不。”公孙玉道,“这几天到了黄昏时分我总要情不自禁地走到这座茅亭前来,在亭中坐坐。”
  青莲觉得有趣,问道:“为什么?想吟诗、作赋?”
  公孙玉道:“我总记得你曾说过那个李刚、李刚……可是,李刚的影子呢?”
  青莲忍不住笑道:“傻瓜,李刚守外,你在内,他轻易不能进来,你更无法出去,你怎么看得到他?嘻……连红菱都不似你那么急着见他。”
  公孙玉道:“青莲妹妹说笑了,我因李大哥对我有救命之恩,才想当面谢他罢了。我到柳庄这么多天了,除了在花木之间穿梭,庄里这许多辉煌的楼阁我都一直没有机会去观光。找个机会,你领我去走上一圈如何?”
  青莲忙道:“使不得,使不得。柳庄的规矩,是不准下人们超越他们干活的区域的,除非有老爷或小姐的亲自召唤。”
  公孙玉无比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唉!懵懵懂懂,我真怕闯入了那些绝对不该去的地方。”青莲一忖,心想,说得也是,不能让他永远当睁眼瞎子,误闯了禁区,后果是很糟的。于是指点道:“朝北那一组楼阁,共有四座,背靠山坡那飞檐平房乃是老爷的书房,另外的三座楼,一为老爷的寝楼;一为会客大厅;一为老爷的至交客室——迎宾楼。
  “小姐住的这幢绣楼叫雏凤馆!周围一系列配套房屋,其中有丫环仆役的寝楼,也有伙房、仓库、医馆……不过,这些房舍千万不能随意进去,是一座座进得出不得的迷宫。”
  一青莲这样一介绍,公孙玉心头活脱脱呈现出一列北斗七星式的阵图布局来。显然,作为首脑机构的四幢楼阁正好是“七星图”的斗勺。斗柄的部分当是雏凤馆一带的建筑。然而,这阵图的凶险之处何在?平时,武林中传言的五百高手又究竟隐藏在庄内何处呢?
  根据青莲的指点,再一次对照庄内房屋的摆布,公孙玉对柳庄的格局已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
  印象,自然只是极其表面的东西,内中奥妙,他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他相信青莲、红菱也不会全知。不过,他感觉到这如诗如画的柳庄包藏着一种坚不可摧的意志与神秘。
  这“北斗七星”般的建筑摆布,最凶险的当是深藏秘密的斗勺部分。
  比较好窥探的,还是作为斗柄的雏凤馆。吴大爷极喜爱杯中之物。晚间,小厮孙裕陪他饮酒,他已有了九分醉意。
  这天半夜,公孙玉开始了对雏凤馆极其小心的窥探。馆形如凤,两翼分别是红菱和青莲的卧室。室内灯火未熄。施展撩花卷帘轻功,公孙玉见红菱、青莲房内皆无人。楼头悬挂着琉璃小宫灯,将这雏凤馆的走廊照得透亮。再看小姐屋内,依旧是烛火流红。
  公孙玉转身上房,将纱窗拨开一条细缝儿,朝内一看,原来青、红两女正侍奉着小姐上床。半面丝罗织花蚊帐垂下来,正好掩住了小姐的面容。
  好像出了什么大事,两女在反复规劝。
  “唉,花家庄出了事,如霜、如雪两个兄弟不知流浪何方?是死是活?殷大伯突遭不幸。如今,可万万没想到,几百万两假银票赚走了爹爹好多银钱货物。我真恨自己既不会武功,为正义除奸;又不懂韬略,无法替爹爹出谋划策,为保家园出一份力量。”
  红菱道:“小姐快安寝吧,老爷最担心的就是小姐的身体。只要小姐健康、快乐,几百万两银票我看老爷倒并不心痛。”
  肯莲道:“小姐满腹文才,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这江南之地有谁比得上小姐?我说小姐还是不要过于伤心了。”
  小姐道:“唉,叫我如何不心焦?眼下武林名门一家家覆灭,爹说唯有武夷山中的彩云谷与我们柳庄有如中流砥柱浊傲江南。银票事件虽然算不了什么,不过,我总觉得这是一个信号。几百万假银票,仿造得能以假乱真,毫无破绽,绝非一般的绿林草寇所能施为。”
  红菱道:“这一点小姐倒考虑得有道理,近来老爷已有了部署。老爷以豁达大度、慷慨仗义享誉武林,各路高人纷纷来投。何况,老爷身怀的文韬武略,绝顶功夫……小姐实在是多虑了!”
  “不,爹爹为人过于忠厚,怕他对付不了江湖之上的险恶风浪。近来我常做噩梦,梦见许多只黑手,一只只地伸向花家庄、殷家集,还有一只黑手已经伸向了我们柳庄。”
  青莲道:“小姐就更别担心了,梦是反的。”
  小姐道:“梦是不是反的且不多说,亦柔姐姐说是要来杭州又久无消息,这可是真的。她能文能武,又和我最说得来,如今成了孤零零一人,我天天念佛,祈佛祖保佑她平安。我多么想她快来柳庄与我为伴……”
  红菱道:“是呀,外面的事情我们都不清楚。”
  小姐道:“近日不是来了一个穷秀才孙裕吗?此人我虽未见过面,但相信你们两人的眼力与判断。你们再好生问一问他外面的情况,也许会多晓得一些事情。”
  红菱道:“孙裕这个人,确实是一个落魄书生,对于水光山色有一股子痴劲儿,故变卖了家产,购一小舟到西湖流连。近日派他跟吴大侠布置花木阵,他老老实实,一丝不苟,连脾气古怪的吴老汉也开始喜欢他了。”
  小姐无言,满意而放心地点了点头。接着又说了一句:“我是想协助吴大侠管理花木一事对他是否适合?”
  青莲顺势道:“小姐何不将那孙裕召来一见,亲自了解一番。”
  小姐道:“也好,明天下午青莲去把这个孙裕领来。”听到这儿,公孙玉只好飞身遁去了。
  次日上午,青莲从花木园中找到了公孙玉。青莲将他拉到一边,他却用衣角在擦着脸上的汗。
  青莲道:“小姐要召见你。如果你丢掉那副穷酸样,认真对答,兴许会给你换一件好差事,这就看你的造化了。”
  公孙玉故作紧张:“见了小姐,我害怕什么话也说不清楚了。好妹妹还是你替我说说吧,就说我怕见千金小姐。”
  青莲哂道:“真没出息!我们小姐是青面獠牙的魔鬼呀!告诉你,我家小姐就是天下闻名的江南第一美女柳绿娘,好多王爷、公子、达官显贵想见一面也不成呢!”
  公孙玉又作诚惶诚恐之状。其实,他巴不得一睹江南第一美女芳容,更重要的是,接近了小姐,对于《柳氏玉谱》的寻找就更有希望了。
  公孙玉有备在先,故而青莲来约他时,他如何应对都表现得极其自然,可把青莲给哄住了。
  下午,青莲领了公孙玉登上了雏凤馆。
  由于昨夜本属偷看,公孙玉的注意力集中在灯光下面几位少女的对话和动作上,未能仔细观察这位名噪江南的千金小姐的香闺。
  召见他的地方是在绿娘小姐闺房附近的一间小花厅里。
  这才是名副其实的花厅。门扇上是大朵大朵的富贵牡丹雕花;窗格是月季花镂成线条组成的图案;天花板上绘着云花儿;地上铺着织满大团玫瑰花的彩色波斯地毯;厅堂之内悬挂着五盏如意莲花灯。
  青莲领着公孙玉进了花厅,一派淡雅的幽香仿佛令他的灵魂也为之一净。
  青莲让他在一张雕花的木椅上坐下来,另一个小丫环捧上了一盏香茶。厅内,一幅文采风流的行书中堂,裱工高雅精美,书法如流水行云,公孙玉的双眼不禁为之一亮。中堂上写的是一首七律:“咏荷”,落款为“为爱女绿儿作”;钤了一方“柳荷之印”。
  公孙玉正抬眼细看这座花厅间,只听得一阵衣裙窸窣之声,厅门前出现了红菱的身影,绛红色的衣裙闪烁着一团红色的光,然而,更令公孙玉精神为之一震的是红菱搀扶着的一位婷婷闺秀。
  这少女一身粉绿色苏缎早春套裙,也不知是何等巧手的匠人为她裁剪得这样合体,宽一寸则显臃肿,长一寸则嫌拖沓。她的个头较红菱略高,合体的衣裙将她从颈、肩、胸、腰各处美妙至极的青春线条衬托得恰到好处。
  由红菱搀扶着的这位少女有着一头比黑色软缎更柔、更光亮的人间最美丽的头发。她并没有让一头美发像黑色瀑布般披散下来,而是任意将它们挽成一对高高的双环髻儿,发髻间插了一支赤金簪,簪头上镶了一颗樱桃大小的绿宝石,光芒四射。这恐怕是淡妆少女身上唯一名贵的饰物了。
  美艳的红菱与这位气质高贵的闺秀相比之下,一个真如红菱,而另一个则如一株“红颜绿鬓映横塘”的仙荷。
  可惜,公孙玉无法看清她的容貌,因为少女脸上罩了一袭轻纱。
  “见过小姐。”青莲见红菱等两人出现,马上起身参见。
  自然,此时公孙玉也长身一揖。
  “好了,都坐下。”绿娘小姐朱唇微启,她的口音温和轻柔得有如一阵春风。
  红菱将绿娘的座位安好,并奉来一盏专门用虎跑泉水烹好的龙井茶之后,就退出厅去了。
  厅中只剩下绿娘、青莲、公孙玉三人。绿娘小姐透过罩面的轻纱,已把公孙玉看得非常仔细。像公孙玉这样的人物,即便穿上仆役的衣服,其相貌、其气质自然也不会给人留下凡俗之感。
  初步印象是好的,绿娘小姐再一次暗自肯定红菱、青莲两个婢女的眼力。
  绿娘小姐品了一口龙井茶之后,轻声说道:“孙裕,你的家境以及志趣,我都听说过了。你既来自鄂地,可曾听说金刀大侠这个名字?”
  其实,公孙玉早已将柳、殷、花三家人的关系弄得清清楚楚,绿娘问话之意,他自然非常清楚,应该如何对答,他也自有考虑。于是,他答道:“金刀殷大侠,我们湖北一带,谁要是连他都不知道,那简直是傻瓜。殷大侠一生行侠仗义,唉,老天也太不公道,一夜之间,他老人家却暴病身亡。殷大侠的独生女儿亦柔小姐也是一个千人当中难得挑到一个的好小姐,真是祸不单行呀!”
  说到这儿,公孙玉却故意打住了,他在观察绿娘的反应。
  听到“祸不单行”之处,绿娘“霍”地站起身来,忙不迭地问:“据你所知她出了什么事?”
  如果说公孙玉算得上一个坏小子,那坏小子自有其坏主意。这时他便造起谣来:“听说亦柔小姐为父寻仇,落入仇家之手;又有传言,亦柔小姐已不在人世了。”
  “天哪!”绿娘一声痛呼,顿时靠在椅上昏了过去。
  这一来可急坏了青莲,她吓得颤颤栗栗,狠狠地盯了公孙玉一眼,也来不及责备他了,便吩咐道:“你守住小姐,我去请范大管家。”青莲已飞步出厅。
  厅里无人,公孙玉疾手撩开罩在绿娘小姐脸上的面纱,她的眉、眼、鼻、口,配置得那样匀整精妙。说她像一座绝美的浮雕,那是因为猛烈的刺激令她突然昏厥。
  倘若她回眸一笑,倘若她蹙眉一嗔,万种微妙的情态便生动地融和于生命的青春活力中……
  什么“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什么“螓首蛾眉”、“手如柔荑”,一切形容古代美女的词句对她都适合,可又不能完全将其美质表现净尽。
  她,果真数得上江南第一美女——美人窝中的魁首呀。
  公孙玉吃惊了。
  他轻轻地把住了绿娘小姐的脉,用他的一心内功慢慢化开她由于猛然的刺激而闭锁了的穴脉。
  不过,公孙玉又不敢过度施为,因为他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与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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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故人消息
  公孙玉到柳庄第七天的黄昏时分,柳荷悄然回庄。
  柳荷是带着一路风尘,染着江南二月田野的金黄菜花的芬芳和西子湖碧波的水彩回庄的。
  他的肩头、衣角沾夹着菜花的金黄瓣儿。骑着那匹白骏马,匆匆赶路于江南田间小道,人马在花巷中穿行,碰落了多少春天的黄金。
  柳荷舍不得将肩头的飞花拂去,因为他觉得菜花是阳光倾泼给春天的最纯浓的爱情,是一层无边无际的最灿烂的金色爱火。
  往年,他会为菜花吟出多少纯情的诗。
  眼前的情势与心情,诗是做不出来了,可他却舍不得将菜花瓣拂掉。
  他希望金黄色的菜花爱火能将胸中的烦恼烧去。人世间的事情太复杂,太残忍,太难缠,太沉重了。他期望着超然、解脱。他向往那种至高的空灵境界。
  然而,他不能够。他舍不得的不是万贯钱财,不是垄断江南水陆商贸的雄厚资本与根基,也不是他“南柳荷”的侠名,而是那个与他相依为命的女儿——绿娘。何况,绿娘又是一个美丽而孝顺的女儿。她的美丽堪称绝代,她的孝顺不亚于古今淑女,这样的女儿,就更是父亲的骄傲。
  柳荷回庄,先后召见了范大管家和花木神君吴余姚。
  秘密密商,神秘而又保密。但柳荷回庄的消息仍于当晚便传到了绿娘耳中。
  第一个来报信的是红菱。红菱的消息自然是来自守哨卡的李刚。这是极为可靠的。
  第二个来报的是青莲,因为青莲的干爹、花木神君吴余姚老汉被召走了。
  父亲平安回庄,绿娘总算放下了那颗悬着的心。不过,她又多想立刻见到父亲,想弄明白那些与柳庄前景息息相关的大事情。
  绿娘披上一顶孔雀毛织成的斗篷,叫了青莲、红菱,想踏着月色去给父亲请安。
  红、青二婢劝阻住了她,大家相约次日上午陪她去。
  第二天早上,绿娘一行尚未出发,柳荷便来到雏凤馆小花厅。
  “参——”
  柳绿娘三脚并作两步,扑进了花厅。
  柳荷正长身站立,背对着厅门在欣赏那幅由他亲手题写的《咏荷·兼赠爱女》的中堂。
  听见女儿的脚步声与呼唤声,柳荷转过身来,微笑地看着绿娘。
  笑容里,一半是怜爱,一半是慈祥。
  “爹,这一趟出门你的身体可好?叫人好挂心!”柳荷摊了摊手,通身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说道:“好呀。”又仔细端详着爱女的神色说:“绿儿难道身体不适?你的脸色——”
  绿娘近前向父亲请了安,拉着他的双手将他扶入厅中的一只大藤圈椅,自己就坐在父亲身侧。
  红菱奉上了香茶,又退出厅外去了。
  这位富甲江南的水陆巨贾身上没有一点儿商人的气息。脉脉斯文,总是那么清高、洒脱,倒更像一位满腹经纶的学者。
  这是一个标准的文士,实际年龄不过五十岁左右,身长白皙,眉目间浮现出忧患神采。故而,给人的印象总比实际年龄大些。
  柳荷的脸上,有绿娘的影子与气质。可见,他年轻时一定是一位美男子。
  绿娘却又不完全像父亲,可见,她的生母当年一定是一位惊绝苏杭的美人儿。
  绿娘执着柳荷的手,说道:“爹爹平安归来就好。七天时间,我每天都为爹爹烧香、念佛……”
  柳荷爱抚地拍了拍女儿那挽着发髻的云鬓,心头一阵激动,便觉得眼中蒙起了一片泪的雾。他多年没有这样动过感情了。只有女儿才无私地爱着他的。眼下的情势令他预感到一种可能撕裂这种纯情和挚爱的阴谋正在酝酿。
  一代儒侠差点儿在爱女面前抛弹泪水。
  感情这个东西真怪,真不可捉摸。
  金戈铁马剑光血雨中,只蕴含着惨烈、悲壮、苍凉;依依柔情却会引出英雄泪。柳荷极善于自制。在爱女面前怎能透露丝毫的不安。何况,绿娘本是一位聪明绝顶的女子。
  柳荷眼中的泪光竟幻化成笑意:“绿儿真懂事。难怪爸爸一路平安,暗中有绿儿在祈祷神灵保佑。……不过,商贸上的事情又总得去处理,你也不必牵挂得太多!”
  柳绿娘已将父亲微妙的情绪看在眼中,她那对比柳叶还要端庄妖娆的双眉微微一皱,轻声道:“爹别老是把女儿当成小孩子,出了那样大的事,也不让我知道。”
  柳荷心里一动,机敏地岔开话题:“绿儿,你看我倒忘了一件事情。你猜,这次我从外地给你带回来了一件什么东西?”
  绿娘凝视父亲,好像是要从他的脸上看出心中的真意来。她摇了摇头。
  “一件你最喜爱的东西。”柳荷继续说。
  一也不等绿娘再说再问,柳荷已起身走向厅角,提起一只罩了黑绒外套的竹笼来,将绒套拉起来,笼中物令绿娘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猫——咪!”
  绿娘拎着笼子,细看此猫,全身雪白,唯独两侧腰眼生出两团浑圆如球的黑花。
  这又是两团对称的黑花。猫的眼睛呈蓝色,温柔地看着柳绿娘。
  是江南第一美女令这猫咪出神,还是它本来就性属温驯?
  “爹,这猫好乖好漂亮好稀奇!尤其是这两团对称的黑毛。”绿娘逗着小猫。
  “这只猫名贵得很,名字叫狮子滚绣球。”柳荷见女儿如此高兴,原本阴云密布的心中透进了一缕阳光,继续介绍:“本是波斯猫与中国猫的杂交良种,此猫具有狗的属性,极会巴结主人。”
  说话间,柳荷将笼门打开,果然这只狮子滚绣球便乖乖地跳到绿娘身上。
  小猫的通身毛早已梳理得十分干净,甚至还洒上了一层香水。
  绿娘捧着小猫,爱抚一阵,柳荷便要出厅而去。
  “爹,假银票的事可查清了?”绿娘站起身来,满脸严肃。
  柳荷又是一愣。女儿既然这样开门见山,自然再也不能继续瞒住她了。
  他复又坐了下来,问道:“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
  “这样大的一件事,庄里从范大管家到吴大侠都在积极部署,家将们当中也有传说。父亲一味瞒着女儿,万一祸事临头,女儿也莫名其妙。这一来,爹的爱心反倒与初衷相违了。”
  柳荷笑道:“不会的,事情没有那么严重。”
  不过,绿娘却发觉爹爹笑得很勉强。
  绿娘仍愁眉不展。
  柳荷又道:“七星楼阵上有我五百勇士,花木阵可惑千军,还有内湖、外湖重重哨卡……上官山庄援军不日即到,我柳庄可谓固若金汤,绿儿你不需忧虑。”
  绿娘这才苦涩一笑:“可见,实在是大敌当前,假银票事件本就是一个信号。”
  柳荷沉默了,想了一阵却道:“有备无患嘛!”绿娘摇摇头:“爹,究竟查出了多少假银票?”
  柳荷道:“我们恒泰银庄的各处分庄总共发现了被提取走了的金银大约二十万两,还有几批货物由假银票换去,累计约十二万两,估计总数还不止这些。几十万两银子倒动摇不了我的根本。不过,事情一旦传开,柳记恒泰银庄信誉受损,这才是我真正担心的事情啊!”
  绿娘沉思道:“被人赚去这么多银子,为何竟没有及早发现?”
  柳荷道:“对方仿造手段极其高明,水磨石印纸质上都无破绽,只是假银票上图案花纹的颜色稍暗,那是由于所用颜料不同之故,我们用的颜料是自己待制的。若非这方面的行家,便无法看出来。”
  绿娘道:“此事定非一人所能为。”
  柳荷沉声道:“也非寻常人所能为。从刻板、印制到流通上市,需要一班人马,还得要精于此道的巧匠。问题的中心就在这里。”
  绿娘道:“有那么多人——至少是一个团伙要想致我们柳氏于死地。”
  柳荷坚定地道:“他们打错了算盘!”
  绿娘望着父亲坚定、自信的面容,定了定心。可当她一想到殷家惨变,亦柔姐姐也下落不明,又不禁凄然泪下。哽咽道:“爹,殷伯父的死因你有没有新消息?还有,亦柔姐姐,她——她的下落……”
  柳荷叹气道:“根据殷家集南宫大管家送来的情报和我派专人调查的结果,骏嘉确系暴死,死因至今不明,确实令人难解。亦柔侄女自从葬了她父亲后就离家不知去向。不过那孩子武功已得她父亲真传,又有江湖经验,我看不会有事,说不定她近日内就会到杭州来呢。你放心好了。”其实柳荷口里说得轻松,心里却很为亦柔担心,联系到花庄惨变、殷骏嘉的暴死以及近来的假银票事件,他已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黑手正在开始行动,这只手已扼死了花茂明、殷骏嘉,又正在向他的柳庄伸来。想到这里,他心中不觉一跳。
  绿娘担忧道:“眼看武林名门一个个出事,真是无从防备啊!”
  柳荷宽慰道:“我儿多虑了。为父已有部署,万不得已时,我叫红菱与青莲陪你从秘道出庄。那里我早已安排了专门的快艇护送你到上官山庄。”
  绿娘那一对明媚如秋水般的眼睛从敞开的花窗望去,远处南屏山山影如画。和平宁静的如画家园之中难道真会兴起一场劫难吗?
  她的眼光是困惑的。
  柳荷胸有成竹地道:“绝不会招致这样的结果。我是说,退一万步,也有周全的应变措施。我儿切勿过虑。”
  绿娘点了点头:“也只得如此。只恨女儿不会武功,不能助爹爹一臂之力,反要爹为女儿操心。……唉!若是亦柔姐姐来庄就好了。归溪花庄一直消息不明,又说是花老夫人去世了。”
  柳荷知道再同心细如发的女儿讨论下去,会被她掏出更多的事情来。江湖上、武林中的惨烈血腥事件,在绿娘那颗纯净的心中留下的痕迹还是愈少愈好。于是他站起来慈和地说道:“范大管家还在等我议事。今日春光明媚,我儿不妨叫红菱青莲驾舟到湖上一游,说不定会接到亦柔呢。”柳荷宽大雅致的书房依了岛上地形,靠山而建。
  书房外面连着一间雅致的客厅。这是他处理要务的地方。书房就更为重要了,除了柳荷本人与女儿绿娘外,别人一律不得出入。
  范大管家已在客厅中等候主人。
  客厅布置得极为高雅,高雅得趋于古朴。所有字画差不多都明显地蕴含着佛家的哲理。中堂竟是一幅达摩祖师面壁苦修的画像。
  厅西靠窗处放着一张雕饰着莲花图案的紫檀木大书桌,桌上放着一尊殷商时期的小铜鼎,鼎内燃着檀香,这就更为客厅增加了一层神秘雅洁的气氛。
  此外,桌上还放着好几本记事簿和一叠牛皮纸袋。
  柳荷进得客厅,直接落座于大书桌前的太师椅中。
  范大管家恭立于前,亲自捧上香茗。
  范大管家从一个纸袋中小心地抽出一张巴掌大的棉丝纸,小心地抚平,送到柳荷面前,轻轻说了一句:“南宫笑的鸽书。”
  柳荷细看纸上的蝇头小楷,歪歪扭扭,不过写得十分认真,确系南宫笑的亲笔。
  上面写道:“赛卞和失踪,顽石庐易主。”
  柳荷凝思的眼光,沉重地落在范大管家脸上。
  范大管家道:“这是老爷离庄那天飞到的。”说着,他又从纸袋中抽出一张同样大小的纸张,放在第一张的旁边。上面写道:“花老夫人癫狂后仙逝。庄主出走复归。两位少爷失踪。”
  这张鸽书到来的日期更早,柳荷早已过了目。不过未等柳荷开口,范大管家又抽出一份鸽书来,上面写道:“花老夫人寿礼为赛卞和亲手雕刻的玉石观音一尊,大小姐亲自送去。”这是一张更早一些的鸽书,也为南宫笑手书。
  单看这些鸽书令人难以明白,但将三张鸽书按顺序排列起来后,柳荷眼中露出惊异之光。
  “南宫笑特意提到那份寿礼,莫非那寿礼……”
  “南宫的怀疑有理。赛卞和的失踪似乎更证明了这一点。”范大管家回道。
  柳荷道:“花老夫人寿诞之日竟至癫狂。”
  范大管家道:“绝非一般病态。”
  柳荷道:“茂明于老夫人寿诞之日突然离家,如霜、如雪兄弟失踪……这一连串怪事,作何解释?茂明归家后也无声无息,一直没有飞鸽传书来,莫非花庄也面临着同样的危机么?”说着,不禁叹了口气。
  范大管家面色凝重:“殷大侠的暴卒也绝非寻常,我在灵前看得清楚,殷大侠的脸色,死后反而变得红润。这种现象,以前一些暴卒的武林豪杰也有类似先例,不过知道这个情况的人极少罢了。”
  柳荷道:“那么,依你看,会不会是毒发的症状?”
  范大管家肯定地摇摇头道:“据我所知的毒药,发作后不会是这种异常的表现。我也曾与余姚讨论过,他也不明白。”迟疑了一下,又道:“若果真是毒,那,那,那这种毒药岂非太可怕了吗?”说着脸色也似有些变了。
  柳荷道:“看来,只可能有一种解释——毒!”他又补充了一句:“一种无所不至的神秘的毒!”
  范大管家道:“我只是不明白,殷大侠那样精明的人也中了毒。更想不出花庄那样险要,竟也有人能去施毒。”
  柳荷打了个寒噤。
  范大管家又感慨道:“老爷在江湖上、商界中从不树敌,真想不到竟有人这样处心积虑要置柳氏于死地。”
  柳荷黯然道:“我想到了。花老夫人行善一生,殷大侠也是一辈子疏财仗义,他们都没有罪过。花、殷、柳三家的关系武林中谁个不晓?三十多万两银票本是对方投石问路。银票事件算是我交了一笔拜师费。据此我买得一个准确消息:他们已经向柳庄动手了。”
  范大管家道:“花木水火阵已经布好。”说着,他又抽出一张鸽书来,展开一看,这是上官华的笔迹:坚守勿躁,有彩云消息。
  “这是今晨飞到的。看来彩云谷要插手这件事了。”范大管家说。
  柳荷愁眉顿舒:“彩云谷能够来人,我就真的放心了。唉,武林中显然又出大事了。”
  范大管家道:“是呀,如果对手竟能拿下我柳庄,恐怕江南武林已没有能够与之抗衡的力量。”
  柳荷道:“再去检查庄内部署,准备迎接彩云谷、上官山庄来客。”
  正当柳荷严阵以待,并且急切期待彩云谷、上官山庄等地来人之时,庄外那葫芦形的外湖哨卡之外出现了一只带篷的小船。
  时间正是柳荷回庄后的第三天下午。
  这是一个晴朗的春天的下午。春日苦短。还不到黄昏时分,西子湖上便悄悄地罩上了一重极淡极轻的暮霭。
  偏西的斜阳透过舒卷的春云,幻成一团团玫瑰红的镶了金边的云花儿。云花满天,汇成了繁盛的花阵。
  湖中游船不多。
  这条带篷的小船却优哉游哉地直朝那葫芦颈处的一排木船锁住的哨卡划去。
  船头上站着一人,贵冠华服,身材修长高大,湖风牵起他那长而薄的春衫的衣角,这就更增加了此人的潇洒,飘逸。
  他站在船头,正目不转睛地欣赏着夕阳与晚霞之下的雷峰塔影,欣赏着这一幅惊绝古今的雷峰夕照图。
  一直到这只小舟划进柳庄的第一道警戒线范围,三只藏在柳林中的铁皮包头小船箭一般划出来,封住了这艘带篷小舟的去路。
  这时,这位陶醉在西湖美景中的船头客方才惊觉过来。
  这人五十岁上下年纪,相貌斯文,气度中透出一种雍容华贵。
  未待铁皮船上之人下逐客令,这人就含笑抱拳招呼道:“诸位大哥请恕在下失礼。在下初来贵地,这雷峰夕照果不愧为江南胜景,比起扬州瘦西湖来西子湖气派得多了!看得人走了神儿,竟忘了事先知照,取个联络。在下乃专为拜访贵庄柳庄主而来。诸位想必是庄内兄弟吧?”
  此人态度极为谦和,又如此彬彬有礼,三条铁皮船上的武士也变得温和了一些。
  铁皮船上一个大汉道:“这里已是柳庄的湖区,庄主有令,概不会客。你趁早拨船回桨吧!”
  这位华服客人又是一揖,满脸堆笑道:“在下乃专程从扬州来此,这里有拜帖一封,烦大哥代呈柳庄主。庄主若不赏脸,在下再走不迟。”
  说话间,这位华服客人从身上摸出一份闪光锦缎面的拜帖,上面有烫金的花纹,比普通拜帖要精致、华丽得多。
  华服客人双手递上拜帖,大汉反倒犹豫了。正不知该不该接,此人又道:“在下这条小船就在湖中等候大哥回话。也好借此再饱览一番这山外青山楼外楼的西子湖春景。”
  这人像一个十足的文士。三只铁皮船上的武士本来是刀已出鞘。见他这斯文一脉的样子,才又还刀于鞘。因为,无论如何这人身上是没有一点儿威慑力的。
  大汉只得接了拜帖,拜帖上写着:
  杭州、西湖、柳荷庄主恭启
  扬州仙鹤门 徐化羽拜
  那大汉不由得含笑施礼道:“噢,原来是仙鹤门徐掌门,请恕在下眼拙,不知此次徐掌门因何要事要见我家庄主?”
  华服客人又是一揖:“不敢,在下正是徐化羽,今受朋友之托专程拜望柳庄主,并为他带来一封老友的来信。”
  大汉道:“就请徐掌门将来信交给我上呈庄主吧。”
  徐化羽为难道:“这封信事关机密,还是由在下亲自交给柳庄主为好。”
  大汉沉思一阵,又同身旁的武士低声商议了几句后,发语道:“那就待我通报进去。”
  通过几道哨卡,转了好几道手,拜帖转到了花木神君吴余姚手中。
  吴余姚此刻正戴了一顶斗笠在培植一株奇形怪状、根须如蛇般的黄桷树。这株黄桷树真可谓盘根错节,近日来吴余姚一直在精心搬弄着它。小厮公孙玉便替他打下手,挑土、灌水。
  这株黄桷树妙处何在?公孙玉也不太明白。但他肯定这株树是花木阵中的一个枢纽。
  徐化羽的拜帖被送到花木神君手中。他微眯起眼睛小心地摘了几片海棠花叶子垫在手上,不让手指直接接触到拜帖的缎面,仔细地研究了一阵上面的每一条花纹和墨迹。
  看了一阵之后,他又蹲身在地上找到一种针叶状的小草,揉成一团,在拜帖之上反复拭擦起来。
  分明是淡绿色的浆汁,被老汉擦干之后,拜帖颜色仍然光鲜如初。
  公孙玉问道:“师父,这是什么草?有什么用途?”
  吴余姚道:“这叫化毒针,若是拜帖上有毒,用它一试就可以知道。它可以将毒素的本色化出来。”
  公孙玉道:“那这拜帖上并无异色,就是说这上面没有毒?”
  吴余姚道:“看不出有毒。”说着把拜帖交给公孙玉让他速交范大管家。
  拜帖已由范大管家转呈到柳荷手中。
  柳荷坐在书房前面的客厅之中,对着这份考究的拜帖凝神思索。扬州仙鹤门本是武林中的一大帮派,由于门徒多系富家子弟,近来已发展成一个贵族化的团体。“银样镴枪头”、“花拳绣腿”等等桂冠都有武林中人给他们戴在头上。虽说都算生意人,但由于各人的地盘和业务不同,柳荷本人可以说同仙鹤门没有直接的往来。
  仙鹤门近年来进行过一次整饬,原掌门人郭杞封刀赋闲,云游天下,柳荷从侧旁听说过此事。而新任掌门人徐化羽与他素无交往,今天却专程送来拜帖。
  就在柳荷凝思间,范仲平说道:“拜帖上无异物,吴余姚已查验过了。徐化羽递上拜帖时还曾说,他带来了庄主一位老朋友的亲笔信。”
  柳荷抬眼问道:“信呢?”
  范仲平道:“守湖卡的庄丁也向他要过,徐化羽说,那封信要面交庄主。”
  柳荷再看看拜帖,自言自语道:“我与徐化羽素无往来,他今日求见,还说要面交书信,这事有些奇怪。”他对范仲平道:“现在乃非常时期,我们还是小心些好。你去对徐掌门说我身体欠安,实在无法会客,那封书信可以留下来改日拜阅。”说罢,柳荷将拜帖仍交给范仲平。
  “将拜帖还给徐化羽?”范仲平问。
  柳荷摆摆手道:“拜帖留下,你去代我谢客。”
  范仲平出得客厅,走过曲曲折折的庄中路径上了船,来到外湖哨卡。
  徐化羽的船已经撑开,停泊在不远的湖面上。他此时正站在船头,听着从净寺方向传来的一阵沉重浑厚的钟声。
  这庄严肃穆的南屏晚钟给西子湖罩上了一重重神圣朦胧的气氛。范仲平的船已靠近,徐化羽好像从另外一个天地之间回到现实中来。
  “徐掌门,久等了。”范仲平招呼道,“在下柳庄管家范仲平特代庄主致歉。柳庄主染疾在身,无法接见贵客,特命在下出庄谢罪。请徐掌门将信件交我带回。徐掌门古道热肠,我家庄主十分敬仰,日后定当到府上拜访。”说着,认真打量了徐化羽一眼。
  徐化羽叹气道:“徐某久闻柳庄主大名,今日专程来访偏又身体欠安,太遗憾了!”口中说“太遗憾了”,但他的神色一点也不着急,却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范仲平道,“也罢,只好请大管家代劳了。或许柳庄主看过这封书信后有话要问呢,请容我稍作逗留。”
  范仲平淡淡一笑道:“徐掌门请自便,待我去回复我家庄主。”说着便欲拨转船头。
  徐化羽却又道:“请稍留步,我这里有朋友托存的一件东西,想请范大管家帮忙鉴别一下。”说着已从怀中摸出一个细布小包,层层打开,原来是一只锦盒。
  启开锦盒,只见盒中装着一枚莹润璀璨的玉戒。
  徐化羽拈起玉戒,托于掌心,指给范大管家细看。
  不看犹可,一看可令范仲平大吃一惊,他差点惊呼出来:“这分明是已随殷大侠入土了的碧空凝霞玉戒,怎么……?”
  他费了好大劲儿才忍住,没有叫出声来。这只戒指是由玉中瑰宝碧空凝霞琢成。戒面上有半朵绯红的霞斑。这是殷家的传家之宝,本是一对,另一枚也是半朵凝霞。只有两只玉戒合璧,才合成一朵完整的云花。这一对戒指本是殷大侠和他夫人的定情之物,由两人分别珍藏着……而今,怎么会到了徐化羽手中?
  范仲平心中满是疑惑,口中却道:“此戒自然泛出血花,自是名贵之物,其实对于玉器,我不过略知皮毛而已。”
  徐化羽道:“大管家过谦了,贵庄主与大管家都是识玉名家。天下名玉定然见得极多,大管家真不识得此玉戒么?”
  范仲平道:“未曾见过。”
  徐化羽道:“大管家去回复了贵庄主,也许会讨得个答案。”他又将玉戒小心包起来。
  范仲平已意识到徐化羽此行确实非凡。应该将情况立即回报柳荷,再作定夺。遂道:“徐掌门请稍候,我将此信即呈庄主。”
  柳荷拆开信封,取出一张薄薄的折成五角形的信纸,神情大变,手指竟有些发颤。他吸了口气,熟练地展开了,上面只有十二个字:
  弥天大劫,苦不堪忍。
  骏嘉泣笔
  字入柳荷眼中,直如惊雷一般,震得他目瞪口呆。
  字迹潦草,但确是殷骏嘉的手迹。他用笔时的一点一划,柳荷都熟识得很。特别是殷骏嘉给他的书函总是将信纸折成五角形,这是他的习惯,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习惯。
  “天哪,难道骏嘉并未死?”柳荷大惊之下,又夹杂着一丝惊喜。范仲平道:“徐化羽手中还有一枚玉戒,我看确像殷大侠的那枚碧空凝霞戒指。”
  柳荷踱步沉思,激动道:“不管如何,有骏嘉的消息,我要见见徐化羽,一定要把这件事弄清楚。”看了看范仲平犹疑沉重的表情,柳荷感到不安,但又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半晌沉默之后,柳荷毅然对范仲平道:“速请徐化羽来客厅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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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换柱偷梁
  那浅薄初嫩的早春夜色笼罩着西子湖之际,波光山影,显现出一种神秘的氛围。
  在晚霞与夜色混融成的辉彩中,徐化羽终于随了范大管家进入柳庄。
  朦胧幻美、如诗如画的小岛山庄,迂回曲折、蜿蜒起伏的道路,幽深的花径,盘桓的林荫道,错杂的花阵绕着水池假山,春树丛中半掩着布局奇诡的亭榭楼台……看起来都像是依着岛上的地势自自然然地构建、摆设着。
  然而,徐化羽看出了一种潜藏于精心设计之中的神秘力量。
  或者说,如诗如画的柳庄包藏着一种逼人的威慑劲道与杀机。
  他边走边想,庄中楼台亭阁的巧妙布局,加上这一套新近培建、改造过的园林,简直是如龙从云。本来就十分气派的柳庄更完美了。
  徐化羽在迷蒙的夜色中一路观察着柳庄,不住点头称赞,因为他毕竟不是仙鹤门的一般门徒。范仲平匆匆在前面带路,没有机会仔细看这位来客的脸色与表情。何况徐化羽又是深藏不露。
  不过,范仲平却故意领他走一条小路,九弯十八盘,如入迷魂之阵。
  ……
  当范仲平遵柳荷之意出庄迎请徐化羽时,柳荷又一次从写字台面上将这张折成五角形的信纸铺展开来。
  这确实是老友金刀大侠殷骏嘉的习惯与字迹。
  八个字包含着巨大的灾难和难忍的痛苦。
  骏嘉分明已经作古,难道真有地狱这个所在?而这封信就来自地狱?
  信纸下端落了“泣笔”两字。骏嘉这样的堂堂男儿,英雄一世,竟也用上如此的笔调与口气,可见他是陷落在一种何等惨烈的灾难当中而无力自拔。
  不过,天地间又哪里会有这种事呢?人死之后,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竟然能将消息又带给故人。
  然而,这张信纸又实实在在地摆在柳荷面前,更令人惊奇的是送信人还出示了那枚“碧空凝霞”玉戒。
  光是一张信纸未必会令柳荷心动,而加上那枚世间绝无的珍奇玉戒,就使得柳荷心头大失平衡。
  这折成五角形的信笺上的八个字,包藏了一个多么大的谜团呀!
  仙鹤门掌门徐化羽此来必然为了一个极不寻常的秘密。
  柳荷早已想好了,就在书房柳香斋外客厅会见徐化羽。因为此地已是阵图中心,有绝对的安全保证。在此地会见也最易于保密。柳荷还决定单独会见徐化羽,因为徐化羽也是单入空手来访。从武功上讲,柳荷已练就金刚不朽之躯,要是找不着他的练门,任何重手法与功力都休想对他有所损害。
  柳庄已如虎穴龙潭,何况徐化羽在武林之中,只属于三流角色。
  更何况徐化羽的到来也未必全属恶意,因为他带来了故人消息。
  从好处想,从歹处想,从情义上讲,从道理上讲,柳荷都应予接见。最佳时间就是今晚,最佳地点就在这客厅,最妥当的方式就是一对一的单独密谈。
  柳荷绝对相信他能应付这个场面。因为他已有备,有备而无患。
  何况,骏嘉的亲笔信与那枚玉戒早已点燃了他胸中之火。
  范仲平一走,柳荷便急切地等待徐化羽到来。
  柳庄华灯初上。
  客厅的壁灯、吊灯之中都已换上了新烛。
  小青铜鼎内又添加了檀香。两盏景德镇蟠龙茶碗之中已经泡好了新制的西湖龙井春茶。
  柳荷沉浸在对于信中八个字的苦苦猜测里,不知怎的,他总感到有一层森森鬼气。他有点不寒而栗。
  脑子里一片阴影,又像是塞了一团乱麻。
  终于听见了脚步声。范仲平领着客人来了。
  将徐化羽送进客厅,范仲平悄然退出。
  见面时的几句客套话说过之后,徐化羽恭谦识礼地落入客座。他满脸笑容,对柳庄主问长问短。柳荷却将这位仙鹤门掌门人看得十分仔细。
  此人气度雍容,一表人才。虽然年已半百,然而其内在气质却非一般的商贾之流。
  两人坐定之后,柳荷微微抬了抬身子,说道:“愚下偶染小疾,未能亲迎徐掌门进庄,还请多见谅。”
  徐化羽站起身来抱拳一揖道:“徐某冒昧打扰,一则久闻柳庄主大名,早想拜会;再则又受人之托,必须忠人之事。”
  事态很快地进入实质性商谈的范围之中。
  柳荷拿起了桌上的信纸,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请徐掌门人直言。”
  徐化羽道:“这是我的一位挚友带出来的一张殷大侠亲笔短柬。这位朋友不便前来,就托了我。”
  柳荷神色凝重地道:“近日,我的身体实在不适……”
  徐化羽道:“庄主见信生疑,本是人之常情。死了的人怎能写信?而这又确实是殷大侠的笔迹,这个矛盾现象如何解释?难道鬼也能写字?因为殷大侠确实是已经死了。”
  柳荷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徐化羽道:“当然也可以怀疑这是一种逼真的模拟。正是为了堵绝这个漏洞,殷大侠将他的一枚最珍贵的信物同时交了出来。”
  说着,徐化犸摸出绸布包儿当面打开,双手将锦盒交给了柳荷,遂道:“柳庄主乃当今天下第一珠宝行家,请鉴其伪真。”
  柳荷拈起玉戒一看,又轻轻在掌中一掂,凑近灯火仔细识别起来。因为他除了能认出此戒的真伪,还能从戒面上那半朵凝霞的形状分辨出这只玉戒究竟是殷骏嘉的,还是他夫人的。
  毋庸置疑,这只玉戒是真的,并且就是殷骏嘉所佩带的那只。
  “天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柳荷在心头纳罕。这时,他的脸上再也藏不住内心的震惊了。
  徐化羽是一个极细致的人,他已将柳荷的神色看在眼中。
  柳荷深含着疑问的迷惘眼色,便是一记对他的无声提问。
  喝了一口龙井茶,徐化羽长叹道:“殷大侠写得真切,真是弥天大劫呀!”
  此刻,他那平和的脸色已罩上一重恐怖的阴影。
  柳荷霍然起身,又俯身问道:“你是说殷骏嘉他——”
  “他还活着。”徐化羽突然悲愤,“确是劫后余生啊!”
  柳荷离座走到徐化羽面前,言词恳切地说:“徐掌门人,快快真言相告。”
  “死了的那个殷大侠,只是一个经过高超易容术之后的替身。而殷大侠本人却被人裹挟,落入一座江湖之中最大的陷阱,他已身不由己被人掌握操纵。”
  柳荷大惊又大疑:“难道连亦柔与南宫笑也没看出此事?”
  徐化羽道:“庄主想必记得,殷大侠出事之前,亦柔小姐去了花庄,而南宫夭管家又被打发到城里去清理账目,有两位远客拿了拜帖来访,殷大侠单独接见他们。手脚就做在这两个客人身上。两个人中,一人易为大侠之容,为大侠替死;另一人则裹挟大侠离去。”
  柳荷不解:“骏嘉是任意听人摆布的人吗?何况还是在他的府上!”
  徐化羽道:“那一伙阴毒之徒掌握了一种特殊的毒丹,只要谁无意间沾上一点立刻上瘾,毒瘾一发痛如蛇蝎咬噬。继而癫狂,自戕,必得特制之药方能缓解。而解药本身就是这种毒药,那群阴毒之徒便是利用这种古今未有的万恶方法,控制掌握了殷大侠……”
  “那种东西像不像阿芙蓉?”柳荷倒抽了一口冷气。
  徐化羽道:“比阿芙蓉厉害一万倍!”
  柳荷自语道:“世间果有此灭绝人性之剧毒!”
  徐化羽道:“原先我也不信,殷大侠的遭遇令我不得不信。看来,武林名门一个个地败落与这伙恶贼有关。他们最可怕的武器就是那种奇毒!”
  柳荷问道:“殷大侠如今在何处?”
  徐化羽道:“赣南大山之中。”
  “殷骏嘉对我有什么要求?”
  “他要你照看爱女亦柔小姐。”
  “这是分内之事。”柳荷道,“殷大侠的实际处境究竟如何?”
  徐化羽道:“听说那伙恶徒待殷大侠倒也不薄。他们想利用他与各派掌门人的友好关系叫殷大侠提供情况,透露机密,或者充当杀手。殷大侠原本不愿,而一旦误食了那种丹药,便身不由己了。唯一的办法是一死了之。不过,恶徒们却将殷大侠看守得很严。”柳荷道:“既如此,骏嘉的信与玉戒又怎能带得出来?”
  徐化羽道:“这叫天无绝人之路。殷大侠生平做了那么多大善事,恶徒之中有一个伙计过去曾是南宫笑的把兄弟,因犯了案子,曾被殷大侠一并救了。幸亏有了他。”
  柳荷也觉此言有理,就点了点头。
  这时,他发现自己手中仍捏着那枚碧空凝霞玉戒,正要说什么。
  徐化羽忙说道:“殷大侠的意思是请庄主将玉戒交亦柔小姐保存。”
  柳荷心中一动。一股热泪冲上眼眶。
  小小一枚玉戒,凝聚着殷骏嘉对女儿多么深沉的爱和对友人多么深切的信赖!
  他小心地将玉戒装进锦盒,放入写字台抽屉之中。
  徐化羽交托玉成的举动又令柳荷产生了一种内疚。于是,他解释道:“近来徐掌门人恐怕也听说过敝庄的恒泰银庄所发行的银票被人假造冒充之事吧?武林中近年来灾祸百出,叫人防不胜防。故而,我闭门谢客,徐兄不会多心吧?”
  徐化羽豁达大度地一笑:“庄主过虑了,庄主的心境,化羽虽属愚钝,也能体谅一二。倒是化羽不得不上门打扰了。”
  “徐掌门人想必尚未用夜宵。你我小酌一杯,边饮边谈如何?”柳荷的提议充满友善之情。
  徐化羽道:“别忙,殷大侠还有口信,他要庄主设法解救他。”
  柳荷道:“这自然是要商量的。此事太大,我们且饮且议。”
  徐化羽却坐着不动,脸上露出着急的神色,说道:“其实,殷大侠已有了主张。……我是个急性人,不将心中之话倾尽,是无心饮酒的。”
  想不到徐化羽竟然如此热心仗义,这又令柳荷感动。于是,他重又坐入椅中。
  徐化羽道:“殷大侠请柳庄主千方百计要找到破解那毒丹的办法。”
  柳荷皱了皱眉头:“毒丹究竟是什么样子?其性格与毒力又是怎样的?可有样品?”
  徐化羽道:“那魔窟中人将毒丹视为性命,就是拿不出一点儿来做样品。殷大侠带话出来,说此丹为无色细末,有淡淡的桂花香。他要柳庄主火速求助于上官山庄或彩云谷。彩云谷主朱萸和她的母亲冷月婵本是当今施毒圣手。找到了她们,或许便有了解毒的希望。”
  柳荷道:“说得倒是。也许彩云谷会有点办法。不过,据我所知,朱萸夫妻自诛杀了锦衣卫头子洪大奎,送还天星宝石回归色目国后,便退隐于彩云深谷,再也不涉世事了。”
  徐化羽道:“不过,我相信要是彩云谷主了解到金刀般大侠的惨烈遭遇,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柳荷沉思半刻,说道:“也只好这样办了。不过,目前敝庄的处境……”
  徐化羽道:“本门弟子武功虽不出众,跑路也还是腿脚灵便的。庄主如若不嫌,我等愿听驱遣。”
  这一说,柳荷就更为感动了。遂又问道:“赣南苍山如海,到哪儿去找那魔窟?”
  徐化羽轻声道:“殷大侠画出了一张进山草图。”
  柳荷惊喜:“快给我一观。”
  徐化羽环视客厅,四处寂静无声。
  他更压低了声音:“事属绝密,请入内室细看。”客厅中正好有一内室:书房柳香斋。
  柳香斋这地方,平时只有他和爱女绿娘可以单独出入。庄外之人,除了好友殷骏嘉、花茂明之外,没有任何人进去过。徐化羽提议进入内室,自然令柳荷一怔。
  他理解徐化羽的谨慎与小心,不过却并不想领这位陌生客人进书房去。
  柳荷没有动,却说道:“我早已屏退了左右,徐掌门人难道还有什么顾虑?”
  “这样也好。”徐化羽起身走向柳荷座前的写字台。
  他已伸手进怀中摸索,人却正好背对着虚掩的厅门和窗外的初春夜。
  柳荷已剪去一截烛花,准备细看进山图。
  徐化羽摸索了一阵,手又从怀中抽了出来。柳荷正凝神注视着他的手。
  徐化羽道:“柳庄主,我还是先请你看另一件东西。”他的语气非常平淡。
  也不等柳荷作答,徐化羽的手却又轻又快地动作了一下。他揭下了罩在脸上的人皮面具。
  烛光之下,柳荷眼中流露出惊惧、迷惘和猛然的呆滞。
  眼前的情景来得太突然,太令人难以置信,以致在这一刻,柳荷的思维也骤然凝固。然而,霎时间柳荷双眼又燃出了两朵火苗,他激动得大张着嘴巴正要呼唤。
  不过,柳荷并未叫出这人的名字,却喷出了一口鲜血。
  因为来人已猛然出手——趁柳荷惊惧之际猛然出手。
  以灌注了一心内功真力的重手法,骈指直戳柳荷第六脊椎处大穴。
  这个地方正好是柳荷的练门。
  这一招既准又狠。
  这人移开了手,柳荷便仆倒在桌上。他那悲伤、绝望、哀痛的眼神,却令这个神秘杀手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武林中声名赫赫的南柳荷就这样既无声息、又无反抗地被暗算于精心策划的突然袭击之下。
  他纵然对敌人的偷袭、暗算作过多方猜测与周密部署,但是这一着他却至死也没有料到。
  这人舒臂夹住了柳荷直入书斋。
  他在书房中找到了一个暗钮,打开一面书柜便露出了石壁石门。
  一股冷气由石门中扑出,原来这儿本是一座秘密的地下冰窖。
  柳荷被这人顺顺当当地抱进了冰窖之中。
  一切都进行得如此周密、迅速而不露痕迹。
  这人好像是轻车熟路。
  有趣的是,不多一会儿,从柳香斋之中又走出一个柳庄之主——柳荷来。
  柳荷没有召唤仆役,自己关好了客厅,便回到卧房之中。他一改往日夜读习惯,庄里刚刚打过了二更,便卧床歇息。过了一会儿,柳荷才叫人喊来了范大管家。
  柳荷侧卧于榻对范仲平道:
  “徐化羽我已作了安排。他今日来访之事,告诉吴余姚要绝对保密。今夜我受了风寒,有人来访,一律谢绝。”
  柳荷不说的事,范仲平从不多问。这本是范大管家的习惯与宗旨。
  出得庄主卧房,范仲平登上了一段高坡,只见夜空中北斗七星已出现于天际,再回过头去看柳香斋一带主体建筑,真如天上之七星!神秘的阵图给他以依仗与力量,但同时又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次日上午,春光依旧明媚。
  依然是红菱、青莲划了那只莲舟在葫芦形的内湖游荡。
  舱中坐着绿娘小姐,她总在等候着殷亦柔到来,总希望孙裕告诉她关于亦柔的消息是一段谣言。
  西子湖水光潋滟,明波灿然。湖边的旧荷梗之上已经生出些铜钱大小的嫩绿色荷叶来。
  湖光,山色,塔影,云一样的堤边树,环湖泥路旁姹紫嫣红的春花,剪碎了柳帘的春燕……西子湖简直是一幅绝妙绝美的工笔山水园林画。人在画中游,充满心房的本该是诗情画意,而不会是惆怅、恐惧与危机。
  人的心情往往随天气而变。不过,绿娘小姐的心情在如此灿烂的江南美景面前,却仍是一片薄阴的天地。
  一种莫名的惆怅与惊恐,像乌云一样笼罩着她的心房。
  这环境,这天地,如此恬静。静得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亦柔怎么至今不见人影呢?难道她真的遭到了不测?”对着悠悠湖水,绿娘在一次又一次地猜想。
  “小姐快回庄去,有贵客来了!”青莲探首进舱,将她从沉思中唤醒。
  绿娘吃惊地看着丫头,好像尚未回过神来。
  青莲激动地说:“庄中传话出来,亦柔小姐已从后湖上了岛。”
  “真的?”柳绿娘明媚的双眸顿时亮起了两朵火焰,她已将青莲的报告听得真真切切,“我们赶快划船回庄去!”
  莲舟入搭,青莲与红菱陪着绿娘小姐,差不多放步小跑一般,奔向雏凤馆。
  花厅已经打开。一个小丫环站在台阶前向绿娘招手。
  三个人轻风一般吹进了花厅。
  “绿姐!”
  “柔妹!”
  两人同时呼唤,同时投入对方的胸怀。
  温文尔雅的柳绿娘,此时已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抚着殷亦柔的肩头,理着她散乱的鬓发,又掏出手绢来,替亦柔擦去泪水。
  殷亦柔那洁白如玉般的牙齿咬着薄薄的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点头又摇头,惨吟了一声。
  “你总算来了。”柳绿娘顿时好像比殷亦柔大了好几岁,真像一个大姐姐一般,从头到脚打量着素衣白裙的亦柔,爱怜而又痛惜地将她扶坐在椅中,安慰道:“平安到家就好。”“绿姐,大伯身体可安康?”殷亦柔停住了抽泣。
  “爹爹偶染风寒。不过,不妨事的。”
  绿娘这时想起了一些应予立刻安排的事情,便对丫环道:“快去给亦柔小姐准备洗澡水。小姐的卧房仍然安排在我的居室隔壁。”
  丫环答道:“都已吩咐下去,安排好了。”
  正当柳绿娘与亦柔沉浸在复杂纷乱的感情罗网之中时,厅堂南壁那幅“咏荷”中堂前面突然有人发出一声咳嗽:“嗯——哼!”
  这声音尖细而又嫩稚。
  绿娘、亦柔这一双心碎的人儿顿时被吸引过来。
  “哦,真该打,你看我竟然忘记了我的小妹子啦!”殷亦柔拉起了柳绿娘的手,快步朝壁前走去。
  这时柳绿娘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故意咳嗽的人。因为这人也已转身面对着她。
  这是一个梳着双丫髻,微圆脸,柳叶眉,大眼睛,翘鼻子,小嘴巴,双颊有着一对浅浅酒窝儿的小姑娘。她穿了一身淡紫色底绣金黄花的春衫春裙,脚蹬红色麂子皮小蛮靴,十五岁模样却已娉婷婀娜。
  小姑娘尚未开口说话,眼睛却在向绿娘传达一种爱慕与友好。
  她有一对比嘴巴更会说话的聪慧的眼睛。
  “噢,你看我竟忘了绾绾啦!”殷亦柔向少女投去一瞥抱歉的眼光,拉着她的手对绿娘道,“她叫冷若梅,我的义妹。她的父亲本是江西的一位镖师,因走镖失马身亡,冷小妹到江南投亲,我俩在船上相识……”“见过绿娘小姐。”石青青施了一礼。
  冷若梅其名,以及那一段历史,本是她与亦柔事先编好的。
  冷若梅满身灵气,柳绿娘一见她就产生了好感。
  当绿娘与亦柔尽情倾诉离情之际,石青青却与红菱、青莲两个俏丫头拉上了话。
  红、青两婢尊石青青为贵客,用对待殷小姐的热情去接待这位冷小姐。
  然而石青青却没有一点儿小姐架子。她一只手拉了红菱,另一只手攀了青莲的肩头;将两人拉到那幅写了《咏荷》诗的中堂前面。
  这是一手文采风流、笔走龙蛇的草书。
  刚才,她已经欣赏过这幅书法了。除了文词美丽而又极富哲理之外,她还从书家的笔迹中感受着一种连绵不断的气韵与强大深沉的内力。读这首诗,石青青感觉到一种新的内功功力在壁间跃动。
  “这首诗是柳庄主亲笔写的吗?”
  石青青问红菱,因为诗后的题款中有柳荷的落名和一方印章。
  红菱点头:“去年我家老爷亲笔为绿娘小姐题作的。”
  石青青情不自禁地念起了这首诗:
  夫真烂漫水云乡,
  不畏烟蒸不畏凉。
  名士风流高士格,
  仙人风韵美人香。一炊周子夸君子,
  又见医方证佛方。
  出自污泥缘不染,
  红颜绿鬓映横塘。
  由于石青青早已从亦柔口中了解到红、青两婢皆为饱学之士,故而便问青莲道:
  “‘周子’在这儿好像是用了一典?”
  青莲道:“说的是宋朝周敦颐写《爱莲说》一文。”
  石青青又道:“那‘医方’、‘佛方’想必指的是莲子可以入药,而佛家菩萨们又都打坐于莲台之上了。”
  红菱道:“冷小姐解释得对极了!我家老爷最是信佛,小姐平日也很喜欢诵读佛经。”
  三人正谈话间,绿娘已在呼唤:“红菱、青莲快扶了冷小姐过来喝银耳莲子羹。”
  这时,三位小姐便在丫头伺候下,围坐着品尝起用通江银耳与西湖莲米熬成的滋补上品来。
  绿娘端起了细瓷小碗,用瓷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慢慢地对两人道:“家父因偶染小疾,两位妹妹来庄之事尚未通禀。假如他老人家知道了,一定会亲自来接。他每天都在念叨亦柔的行踪呢!”
  亦柔道:“怎么敢当!我自当去向大伯请安才是。”
  石青青却用手肘轻轻碰了亦柔一下,说道:“柳庄主身体欠安,姐姐最好别马上去惊动他。”
  接着她又当了众人之面求道:“早已闻听杭州柳庄乃江南第一大庄子。刚入庄时走过一段道路,果见花木庭池,犹如湖中之园。可否请青、红二位姐姐带我出去转转,以免日后迷路都笑我是个乡巴佬。”
  想不到这个小鬼竟会这么快便提出逛庄的要求,殷亦柔有些紧张起来,因为她明白庄中阵图的厉害。便对石青青道:
  “你跟我来此,就规规矩矩地做客,切勿随意乱走呀!”
  石青青鼓起小嘴抗议道:“你要我去当那个脚不出户的千金小姐呀?一路上你说柳庄如何宏大幽深,要我陪你前来。到了庄中,你却又要将我像鸟儿一样锁住。……好了,我已将你平安送到,你就让我去找我的舅舅吧!”
  说这番话时,她虽然明冲着亦柔,却是暗对着绿娘。
  绿娘当然不会让石青青离庄,因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何况她早已喜欢上了这个小妹子。
  绿娘淡然一笑,对青莲道:“待我们见了父亲后,你就带着若梅小姐到庄里各处走走。若梅小姐是我家贵客,你可要好生侍候。”
  其实,进庄之时石青青早已看出了柳庄之中有若干阵图,整个庄子本是一座大小相套的迷宫。
  尤其是七星楼一带主体建筑更令她感到神圣不可以侵犯。
  而今,有青莲导逛,对于她要盗走《柳氏玉谱》,探寻花庄、殷家集惨变之谜,以及进而摸索祖爷爷朱之也的死因,都提供了方便与条件。
  当天下午,绿娘小姐陪殷亦柔、石青青到室内去看望了正在卧床养病的柳庄主。
  当着慈父的挚友,殷亦柔自有一番动情的倾诉。不过,又由于柳荷生病,亦柔只好抑止悲哀,频频安慰柳大伯。
  拜见后,青莲即陪了石青青漫游柳庄。
  除了花木阵之外,最惹石青青注目的,自然是主体建筑七星楼。
  石青青的一张小嘴要多甜就有多甜,早将青莲知道的秘密,大抵哄了出来。
  这天深夜,石青青巧运踏雪无痕轻功,开始初探七星楼。
  然而,正当她轻步接近柳香斋外小客厅时,却看见了一条疾如灵猫般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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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章、冰窖之谜
  西子湖上,新月如眉。
  淡淡的一弯蛾眉,几分矜持,几分妖娆。在春星闪烁的夜空中,却又显出一种深沉的神秘。
  有如一位聪俊绝顶的少女,眉目之间包藏了万种情愫,万种隐秘。
  江南第一大庄——西湖柳庄本是一个深藏着妙理玄机的神秘所在。
  这座富甲一方的庄子早已为江湖中黑白道朋友所注目。它的画楼、烟柳、碧荷、花桥,美如彩绘一般,安详静谧地掩映于西子湖滨,有如一艘迎风斗浪的巨型画舫。
  柳庄本是商界的旗帜,侠义道的希望。
  谁会料到,一夜之间庄子里已经发生了致命的变故。
  变得好神速、好突然,匪夷所思,防不胜防。因而,不得不叫人暗称高明、歹毒。
  更可怕的是,柳庄中竟没有一个人发现这种变故。一个精心策划的大阴谋已经取得了第一步胜利。
  诡诈正在默默无声地实现着……石青青随殷亦柔进庄已经好几天了。
  柳庄本是她初闯江湖的目标之一。柳荷本是她的祖爷爷朱之也的生前好友,要调查朱之也之死的缘由,知情者,除去花茂明之外,便是柳庄主了。何况,柳荷手头还有一本识玉的奇书:《柳氏玉谱》。
  石膏青造访柳庄,本有一举多得之妙。
  这个眉月如描的新春夜,她又像一缕青烟般飞出雏凤馆客舍,越过阵图,直取七星楼里的柳香斋。
  这是她第三次夜探柳香斋了,本已是熟门熟道。
  斋外客厅又已上锁。她轻轻拨开一扇花窗,飞身而进。
  石膏青早从青莲和殷亦柔口中探得,这座厅中并没有机关暗器。只不过由于这整个的一座七星楼皆处在阵图中心,局外之人无需接近楼群便早已丧生阵中了。
  到了客厅,她便轻步直逼那与厅相接的柳香斋。
  柳香斋本是柳荷的书斋兼密室。平时,只有柳荷与爱女绿娘方能出入。几天来,她从殷亦柔和青莲口中打探到,《柳氏玉谱》就藏在柳香斋中。
  柳香斋弥漫着檀香和佛家清静高雅的气氛。这里本是一间密室。
  殷亦柔告诉她,这间密室之中有多处机关。只是究竟有几处?又是些什么样的机关?竟连殷亦柔也弄不清楚。
  即使是殷亦柔这样至亲至爱的挚友,柳荷与绿娘也没有让她去参观过柳香斋。
  这样的书斋,石青青自然不敢轻易去乱闯。
  初探七星楼时,那个捷如灵猫般的黑影帮了她的忙。她紧盯住那条黑影进了客厅,又见黑影顺利地进入了柳香斋书房。
  斋门外挂了一张湘黄色的丝绒门帘。石青青随黑影入了客厅,藏在角落之中,只见这人撩开了门帘。
  不过他并不急着进门去,而是首先小心地将这张厚重的丝绒门帘挂在门边的一颗木钉子上。
  门帘遮住一道双扇木门。双门微开着,恰好可容一个人进出。
  不过,这黑影却不进门,而是伸手抓住两道门环,将这半敞开的门拉来闭合上,然后又一举将其推开。
  挂起门帘,将本已敞开的门闭上又推开,这些看起来多余的举动道出了其中的玄机:门上就有机关。只有这样才能平安进门。
  石青青过人之处甚多。其一便是认真起来,心细如发。由于她有超越于他人的细心和观察力,故而也就多了几个成功与胜利的筹码。
  身躯灵活娇小的石青青得到了朱之也大侠踏雪无痕轻功真传,竟然跟了这个敢于独闯七星楼的黑影安然进入书斋而未被发觉,其原因除了她的轻功实属高绝之外,还由于这黑影太自信,又太过于聚精会神了。他想不到,螳螂捕蝉,竟有黄雀在后。
  黑影戴了黑布面罩,石青青看不见他的脸。
  不过,从身形看,这是一个矫健的男子,年龄也不会很大。
  从这人进入书斋的步骤便可看出他对这间密室所藏的凶险已有了充分的了解与熟识的掌握。对石青青来说,此人确实是一个无声的向导。这是一间宽大而堂皇的书斋。
  书斋进门不远处,有一张靠窗而设的大书案。石青青闪身藏在书案底下细看这蒙面人有何举动。
  黑衣蒙面人点燃了千里火。这是一只特制的千里火,却无惹眼的光焰。拳头大的一团光,被蒙面人举着,在壁间仔细找寻起来。
  壁前有直立的大书柜、书架、字画。
  黑布蒙面人却在一扇嵌于壁端的大诗屏前面停下步来,手中火团在一行行、一字字地移照着屏上的诗句。
  诗屏上仍然是那首柳荷赠爱女绿娘的咏荷诗。
  依旧是柳荷的手书。与雏凤馆花厅中不同的是,那边悬挂着书裱的中堂,而斋中的诗屏却是将诗文精心雕刻在楠木板上。
  整块诗屏从诗句到题款都用阴文刻成。唯有屏角上那枚篆书“柳荷之章”的钤印却是凸起的阳文。图章便硬生生冒起一截,突出于屏面。
  千里火就在这颗奇异的图章面前停留下来。
  仔细地照了好一阵,蒙面人却犹豫着不敢动作。
  凝立半晌,这人竟将烛火吹熄了。
  书斋复又全然黑暗,然而蒙面人却痴立不走。
  良久,蒙面人手中的千里火又亮了,仍是直端端地照着那枚印章。
  石青青见这人伸出右手拈住这枚凸出的印章,用力扭动起来。
  然而,一任他上下左右盘旋扭动,印章却死死嵌于板上,纹丝不移。“唉!”蒙面人一声轻叹,右手无力地垂下来。
  左手举着的千里火也随之抖闪了几下。
  蒙面人痴望着这面诗屏,又呆立半晌,才熄了千里火,
  轻步蹭出门去。
  蒙面人夜探柳香斋,虽则空手而去,不过这人的意向却已被石青青看得明白,他是在寻找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似乎又与壁上的诗屏有关。
  关于这扇奇异的诗屏,石青青也感到其设计实在是诡异而蹊跷。蒙面人离开柳香斋之后,她便也跟了出去。
  跟他出去,一是要看看如何才不至于触发机关;二是要看看这个蒙面人还要干些什么?
  蒙面人出门之后便没有再关上书斋的双门,只是又将绒门帘放了下来。
  石青青照他的样子安全出了书斋。不过,毕竟是慢了一步。待她飞身跃出客厅的窗口之时,只见那黑影一晃,便已消失在阵图之中。
  经过几天来的打探,石青青得知柳荷确实有一本囊括了天下名玉奇玉的《柳氏玉谱》。
  殷亦柔曾同绿娘谈到鉴别玉器之事。绿娘小姐告诉过她:“《柳氏玉谱》只能在书房中翻阅,并且必需爹爹同意。”殷亦柔曾将此事告诉了石青青。
  联系到蒙面人夜探柳香斋,试图打开诗屏的举动,石青青觉得这诗屏很可能就是藏放《柳氏玉谱》的机关。
  故而,今天后半夜,石青青又独自潜入柳香斋。
  按照蒙面人的方法,石青青顺利进得书斋。她没有马上动作,而是躲身于写字台下,观察斋内的动静。当她相信确实没有人事先潜伏,斋内寂静如常时,便钻了出来打燃了千里火。
  火团仔细地照着诗屏上的每个字,一笔一划都刻得十分精致、传神。石青青用她的手指顺着刻在楠木板上的阴文,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她细心地触摸各种不同形状的凹沟,试图发现一些端倪。
  五十六个字被他摸遍了。她的指尖上聚积着真力。聚汇了真力的指尖有探微索隐的本领。
  然而,结果却令她失望。这首七言律诗,是实打实地刻在楠木板面上的,没有一撇一捺不实在。
  末了,石青青仍不得不将注意力集中于那枚凸出的印章之上。
  她没有再去使劲拧动。因为蒙面人这样做过,却一无所获。
  不过,从蒙面人顺利入室的一切举动又说明他已十分熟识斋内机关。他不偏不斜直取诗屏印章,可见也是有据而来的。
  既如此,为何在这最后一关,他却只好望屏兴叹呢?
  然而这印章又确实稀奇古怪,因为全屏皆凹,它独凸。
  机关究竟在何处呢?石青青困惑而踌躇……
  她转过身去,眼光投射到那一长排靠壁而立的大书橱上。一缕侥幸的念头从心中升起来,柳大伯该不会故弄玄虚,利用人们的逆反心理,将《柳氏玉谱》放在最不秘密的地方?
  ——这种思路导引着石青青从诗屏前面踱到书橱跟前去。果然,她在橱中一个很不显眼的地方找到了一本装订得十分精致的《柳氏玉谱》。
  她就着千里火翻阅目录,见内中包括了九十二条,但却只有美玉、名玉,而无奇玉。显然这并非是她要找的那本《柳氏玉谱》。不过,她仍将它藏在了身上。
  石青青仍不甘心,因为那蒙面人给她的印象太深了。她又轻步到了诗屏前头,细看那枚奇怪的印章。
  突然,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异状。她的一对眸子闪出了奇异的光彩。
  只见她将千里火凑近了那印章的表面。因为她偶然之间瞅见了印章上的四个篆书文字顺序是颠倒错乱的。
  本应该是“柳荷之章”,而印章上却排列为“章荷之柳”。
  哪里有这种荒唐的排列呢?
  哪里会出现这么稀奇的失误呢?
  这个最细微、最容易被忽略的差错竟被石青青发现了。
  毋容多想,她尖起手指去抠了一下印章面上的刻字。没料到,奇迹出现了。
  这四个字儿竟然是活动的。
  她用了一点力气,便将印章面上颠倒了的几个字调整好了顺序。
  这一奇迹般的突破使她顿时明白。此印大有奥秘,而印章面上的几个字,正是一道开关的密码。
  拨顺了“柳荷之章”四个字,石青青便大胆地拧着印章轻轻扭旋起来。果然印章被拧动了,诗屏的左下角竟闪出一道小方门来。石青青将千里火往门里一照,果见其间嵌着一只锿铁盒子,盒内装了一本花绫装裱的《柳氏玉谱》。
  就着火光翻阅了几页,只见“目录”上所标的天下奇玉就有九百三十九条。此外还有四十二条“补录”。此谱全为手抄的蝇头小楷,历年久远,本为极其珍贵的海内孤本。
  同刚才得到的那本《玉谱》一对照,谁真谁假,已经完全清楚了。
  石青青心头一阵欣喜,便将这本书揣入怀中。
  《柳氏玉谱》已经到手,青青正欲循原路离去。
  就在这时,这寂静的氛围中传来了两记奇怪的声音:
  “叭!——嚓!”
  其声清脆而清晰。
  石青青定立于斋中,因为她听出了这是一种奇异的翻扑拖擦之声。这响声就是从书斋的隔壁传出来的。
  柳香斋紧靠着一座高大的假山。在石青青掌握的草图之中斋后并无房屋。
  不过,这几记奇怪的响声倒又提醒了她心中的一个疑点,从亦柔口中得知,七星楼区尚有一间秘屋,但却不明其位置。她画下的草图里并无这个所在。
  石青青紧贴着书橱屏息倾听。
  又是“嚓——”的一声轻响。
  她听得更清楚了,响声就传自书橱背后。
  于是,她伸手到几具书橱中摸索起来。在正中的那尊橱柜中,她感到了一种异样:冷。
  木头架子、书籍都格外冷。
  石青青握住橱门的拉手用力一拧。拉手竟然是可以旋动的。
  随着拉手的旋扭,书橱自动移开,闪出一堵石壁。
  石壁有门,上有小铜环。小姑娘用力去拉门环,石门便打开了。
  一股森寒的冷气直冲石青青,她禁不住激灵灵打了一个冷噤。
  借着千里火,她看见石门内有一连串级级向下的石梯子。
  原来这就是那间密室。非但是密室,而且是一座冰窖。
  内中的响声吸引着她一步步下了石梯,要去看个明白。
  一直下了二十五级,石青青眼前出现了一个地下奇景。
  这是一座穹顶圆形的宽大地下室。室内摆放着大小不等、厚薄各异的冰砖。有的堆叠如一大摞厚书,有的却立放着犹如水晶石屏风。
  时值新春,春寒未退,更已残,夜已深,冷气犹盛,故而这地下室中之冰,硬如玉板。
  映着石青青手中的千里火,窖中的各式冰砖幻出奇彩,令她犹如置身于一个童话世界。
  她那颗因为警惕而收缩压抑的心,此时也放松了一点。便举着千里火一步步在冰窖的巷道中找寻起来。
  她终于在两块大冰砖砌成的夹道里发现了一个人,一个冻僵了的冰人。
  这个人被摆放成侧卧的姿势。
  为了看清他的脸,石青青将他扳翻身仰卧着。这个冻得硬铮铮的人与冰相擦,顿时发出“嚓嚓”声。
  看清楚了这具尸体的脸,她不禁吓了一跳,因为这具冻尸大大地超出了她的意料。
  这人竟然是柳庄庄主柳荷。她曾看到过他的画像。
  石青青不由得一愣,昨天殷亦柔不是去面见过柳荷吗?为何这冰窖里竟又冻着一个柳荷?
  作为易容高手的石青青,自然想到两个柳荷当中肯定有一个是易容假冒者。
  她从腰间拔出冰雪宝匕来!轻轻拨了拨柳荷的额头和耳根部。经过仔细检查,证明这是一张实实在在的真面孔。
  石青青顿感心头一寒,并立即冷到了脚跟。
  “天哪,活着的那个柳荷竟然是易容假冒者!真正的柳庄主已僵卧在冰窖之中!……柳大伯,你走得好快。你这一走,我又向谁打听他老人家的死因呢?”
  对着柳荷的尸体,石青青不禁悲痛落泪。
  不过,这一来,她心头的一个大疑窦却找到了解答,她顿时明白了仙鹤门掌门徐化羽奇诡地来访,又神秘地失踪的缘由了。
  “柳庄主死于徐化羽之手,徐化羽又易容冒充真柳荷。”这是石青青想到的最符合情理的解释,不过,她又自问道,“徐化羽使用的又是何种手段,乃至杀柳荷于一瞬之间呢?凭柳大伯的绝顶武功,徐化羽能够这样顺利地得手吗?”
  再一仔细端详,只见柳荷的眉眼之间已经凝结起了一层细小的冰粒。石青青拂去这些冰粒,一张更为清晰的脸孔便呈现于火光之中。
  柳荷眉宇间显露出一种何等诡异的表情呀!这是一种悲愤、痛楚与失望相混合的复杂情态。
  面对着这样一张脸孔,石青青也禁不住毛骨悚然起来。这个彩云谷来的小姑娘有着极其敏锐、极为准确的洞察辨析能力。她能够从复杂的情态当中辨析出诸种感情因子的分量与比重,以及这些情绪产生的次序。凭感觉,她体味到柳荷死前经受了一种由惊喜到绝望的感情巨变,直至突然死亡。
  究竟又是何种形象与情景激起他如此巨大、强烈的感情波澜呢?
  柳荷乃是当今集文韬武功于一身的大侠呀!
  柳荷竟悄无声息地死于自家的冰窖之中,脸上又留下如此怪异的表情,这就令石青青吃惊不已,并大惑不解。
  她实在无法猜出柳荷遇难前的具体情景。
  不过,可以肯定,柳荷的死与至今仍主宰着柳庄的假柳荷有必然的关联。
  假柳荷何许人?果真就是那个徐化羽吗?
  而徐化羽又凭着什么本领让柳荷惊喜绝望,失去戒备能力,以至于杀他于一瞬之间?
  石青青对着冰尸流泪,百思而不得其解。
  冰窖里寒气砭骨,举着千里火的手冻得僵痛异常。
  她正欲蹲下身去检查柳荷身上有无伤口,突然又凝身不动了,因为她从一扇冰屏中瞥见了一个身影晃过。
  那是冰砖砌成的一架屏风。映着千里火的火苗,冰屏就成了一面白亮而莹洁的镜子。
  石肯青怀疑冰窖里有人,因为刚才她听见了几记响声。
  她转身举火朝着那人影闪过之处走去。
  冰窖虽然不算宽大,但由于堆砌了许多冰砖,便形成若干曲折复杂的空间。
  石青青快步逼向那影子躲藏的角落,从一道冰墙后面果然冒出了一个人头。
  这个人不等石青青开口、动作,却先说话了:“哪里来的小女孩,半夜三更到这儿来乱闯?”
  这人年纪不大,却压低嗓音,装成一副十分老成而威严的样子。
  这个人在发话的同时,却在凝神审视石青青。他真没有料到,逼向他的竟是一个梳双丫髻、年仅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这小姑娘竟然穿了一身小巧合体的夜行衣裤,覆额的刘海下面忽闪着一对充满灵智之光的大眼睛。
  “你竟敢单独闯进冰窖,定然是一个非凡的人物!”这人脸上露出一丝惊异。
  “哼!这句话倒该由我来问你呢!”石青青反唇相讥,“你不是心里有鬼,为啥见了人躲躲藏藏的?”
  她也在审视这个人。这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个儿高挑,一身月白色紧身衣裤,差不多跟冰砖一个颜色,面容斯文而秀气。
  只是这人的身形却令石青青联想起前天夜晚引她进入柳香斋的那个蒙面人。为此,她也就格外小心起来。她的左手举着千里火,右手却握着冰雪匕。因为她无法预料事态将如何发展。
  青年却笑了笑,朝着石青青走近一步,说道:“我是这儿的看守。小姑娘,你究竟是谁呀?是谁领你到这里来的?老老实实说了,我就放你出去。”
  小女孩也狡黠地一笑:“你别哄我,就凭你穿的这一身衣裳,时间久了,不在这窖里冻成冰棍才怪!有你这样的看守?据我所知,柳庄上下根本就没有你这样一个人。首先应该交待清楚的该是你。我想,你并不真愿意冻成一根冻棍儿的。”
  石青青的伶俐口齿又令青年一呆,果如他所料,这小女孩不简单。
  青年又道:“你说我不是柳庄人,正好证明了你是外来人,因为你连我这个孙大哥也认不得。老实说出你的身份,谁指使你到这里来的?”
  石青青哂道:“想不到你这个人真会装疯。前天后半夜分明是你偷探这柳香斋,妄图找出诗屏的秘密。今夜你又偷入冰窖东翻西找。见了人来,又躲躲闪闪——”
  石青青说到这儿,这青年突然伸手要去捂她的嘴。由于情绪激昂慷慨,她说话的声音愈来愈高。
  头一偏,她就让开了青年的手。
  这人却忽然间变得友善而谦和了,轻声说道:“小姑娘,快别大声嚷了。这儿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
  显然,青年已经主动和解了,因为他深信一句俗话:“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何况,小姑娘好像早已掌握了他的行踪。
  青年人态度的转变反证了石青青的猜测与判断的正确性。其实她也并无绝对的把握,肯定他就是那个蒙面黑影。
  石青青进逼一步,对青年道:“快说,你究竟是谁?来此何干?”
  青年益发变得谦和了,笑道:“小妹妹能够出入这险境,你我都彼此彼此。眼前的情况,结局只有两个,或比试一番,拼个你死我活,让冰砖中间多添一两具尸体;或结交为朋友,平安出客去,为柳大侠伸雪奇冤。假如硬要去尝试第一种结局,鹬蚌相争,渔人正好得利。基于这个想法,在下自报姓名了,本人姓孙,单名一个玉字。”说罢又抱拳一礼,“请问姑娘芳名。”
  青年的这一番理论,令石青青觉得既明智又近情理,故而道:“我叫冷若梅,你就叫我梅姐好了。”
  小女孩妄自托大,叫公孙玉感到实在有趣,便道:“我没要你喊孙大叔,你却要来占我的便宜。”
  公孙玉和石青青都隐瞒着自己的真实姓名。因为一个是滑小子,一个是刁公主。
  两人互相通报了姓名,虽然又都不相信对方是真。
  公孙玉顿作友好之态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石珣、紫烟曾在太湖杨柳岸酒家托他留心查访小侠女石青青的踪迹。而眼前这个刁钻灵黠能够随意出入七星楼阵图和机关重重的柳香斋的小女孩,无论其外貌、性格、本领都很像石青青。
  两人又都非常明白,眼前这可怕的险境与严峻的情势绝不容许互相盘问身世。
  公孙玉道:“梅小妹想必赞成我的主张,为柳大侠伸雪这个惨绝武林的奇冤。”说着,他一步步朝柳荷的尸体走过去。
  石青青照着千里火,凑近柳荷尸身。
  公孙玉也取出千里火来。这时,他算是看清了被石青青扫掉了冰碴的柳荷的面容。
  “哦!柳大侠好怕人呀!”公孙玉实感意外地轻呼,“他好像遭到了一种突然的刺激。”石青青默然注视,没有说话。
  公孙玉道:“我已检查过,他就是真资格的柳庄主。”
  不过,他心头躁动着一句话却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他曾经在吴余姚手中见到过那封落了徐化羽之名的拜帖。
  石青青问道:“你可曾查出他身上何处有伤?”
  公孙玉道:“头顶、四肢我都查过了,没有发现任何伤痕。正当我翻看尸身时,你就打开了冰窖的门……”
  石青青试探道:“柳大侠本已练成金刚不坏之身,他为何会被害死?更奇怪的是周身没有伤痕。”
  公孙玉道:“是呀。……除非有人击中了他的练门。”
  石青青心想,这个人果然对武功很有修为。便道:“倒是了。不过他的练门在何处?能够一举击中柳大侠练门的人又是谁呢?”
  公孙玉道:“快剥开衣服查他的各处大穴!”说罢,他却看了看石青青。
  见公孙玉光说不动,石青青转了转眼眸子,浅笑道:“你怕我暗算你么?那好,这样你总该放心啦!”说着已退开了七尺。
  公孙玉果然蹲身下去,脱开柳荷的衣裳。一层层衣裳已经冻得既硬又脆,最后的一件内衣只好着力撕开。
  两团千里火苗同时照着柳荷的上身。
  胸膛完好。又查了肩、肋,也未见伤痕。
  公孙玉将柳荷翻了个个儿,脸向下,背袒露。
  随着火光移动,两人终于在背脊的第六脊椎处发现了一块紫斑。
  两双眼睛都在惊异地看着对方。石青青道:“练门就在这儿,对手是直端端一举击中的!”说着,她已伸手按住那块紫斑,她那冻得发红的脸颊时一暗,惊呼道:“脊椎也脱了节。显然着了十分凶狠的重手法。”
  公孙玉道:“这就怪了,这世间究竟有几个人知道柳大侠的这个秘密呢?”
  石青青道:“除非是柳大侠最亲密的朋友。你可知道武林之中谁是柳大侠的挚友?”
  公孙玉道:“听说花家庄庄主花茂明、金刀大侠殷骏嘉与南柳荷三家,乃是武林中的桃园三结义。”
  石青青困惑地点头,旋又摇头:“殷大侠已经去世,花庄主好像也出了事情。……况且,就算是二人健在,他们难道会出手杀柳庄主?”
  公孙玉道:“除了花庄主、殷大侠,谁还会知道柳庄主的练门?谁又能杀柳庄主于不备?唉,只是他们二人又都断了线。”
  石青青道:“线头还能找到,就是现在当家的假柳河。”
  公孙玉问道:“你听说过仙鹤门徐化羽访问柳庄又突然失踪的事吗?”
  石青青道:“这件事在庄中也算机密,看来你知道的事倒真不少。看来假柳荷极为阴毒,要揭穿他很不容易。”
  公孙玉拉住石青青的手:“梅小妹,冰窖之中十分危险,我们赶快出去。”
  石青青点点头:“你开路,你已是熟门熟道了。”
  公孙玉打开了一道小门,从门洞中望去可见后园的一园月色。
  两人钻出门洞。石青青才发现了这里已是假山的背面,冰窖就隐藏在假山之中。
  这道山脚下的小门伪装得很巧妙,原来是可以移动的一块山石。
  两人置身于后园之中,便借了假山边的树丛掩藏住身体。
  一轮淡淡的月色,一派五更之前的春寒。
  然而,石青青与公孙玉两人却都感受了一种春夜的温煦。比起那严寒的冰窖,这游园的夜气自然显得温暖多了。
  两人都在回顾着冰窖中的情景。柳荷惨死,存尸冰窖,这件事情表露出了一个何等险恶而周密的阴谋。
  公孙玉看着石青青那对灵黠的眼睛,试探道:“下一步该如何办?请详示。”
  石青青却道:“我一直循着你在走,看你的。”
  公孙玉道:“先订君子协定,扯金钩钩,今夜窖中之事你知我知,对他人绝对保密。以后我们各干各的,互不干涉。”说着他伸出右手的小指,弯成钩状,欲与石青青相勾,
  石青青却将手缩在了身后,呸道:“哪个跟男娃子随便拉手哟!”
  公孙玉道:“那你是不愿订君子协定了?”
  石青青道:“不扯金钩钩,不等于不要协定。不过,我实在不了解你,为啥一会儿有意于诗屏,一会儿又钻进了冰窖。”
  公孙玉道:“看样子,你已识破了诗屏之谜?”石青青问:“你说,你究竟想在诗屏里找什么东西?”公孙玉反问道:“那么说,你已找到了那个东西?”
  石青青道:“我找到的东西甚多,不知是不是你想找的?”
  公孙玉道:“实话告诉你,我在找一本玉谱,你可见到过?”
  公孙玉说出这话正应了石青青所需。她是故意将话题引到玉谱之上,她要用这个诱饵钩住这个挺有本事的青年。
  她已经见识过他的轻功与灵智,她还想找机会试一试这小子的武功,而这人对玉谱的态度更引起了她的莫大兴趣。石青青心想:“我们的目标不约而同,难道目的也一致?”
  石青青道:“玉谱我倒是找着了一本,不知是不是你想要的?”
  公孙玉急了,不禁抓住她的小手,求道:“好小妹,快借给我一览。”
  石青青道:“不瞒你说,昨夜我曾经到过柳香斋,在书橱中发现了一本《柳氏玉谱》。不过,现在不在我身上。”
  公孙玉道:“你翻阅过了吗?有哪些条目?”
  “看了一下。”石青青道,“有美玉、名玉九十三条,我可记不住那些名目。”
  公孙玉不胜遗憾地说:“嗳,我怎么没想到在书橱里呢?”
  石青青道:“最贵重的东西,放在最不令人注目的地方,本就是一种极好的保密。”
  公孙玉叹道:“哎,哎!我忽略了这一点,凭老习惯办事……”石青青道:“我也是无意之间发现那本《柳氏玉谱》的。要是故意去找,也许照样不会相信它公然就在书橱之中。”
  公孙玉道:“你一定要借给我看一看,对我来说,它关系到一个秘密。”
  石青青道:“我可以借给你一观,不过,你要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我们还应该确定一个联络的办法。”
  公孙玉道:“我是老花工吴余姚老爹手下的一名小厮,家住在花棚之中。你呢?”
  石青青道:“本人是绿娘小姐的客人。……明晚三更时分我们就在此地碰头。”
  两人分手时,已是四更天气。
  石青青悄然回到雏凤馆客舍。此刻,她的心情格外轻松。《柳氏玉谱》已经取到,而且还找到一个绝好的帮手。她相信这个狡猾的小子会听她的指使,因为她已抓住了他最想要得到的东西。其实,她也很不愿意孙裕成为她的敌人。因为这是一个很难对付的对手。
  她真想快点见到殷亦柔,把今夜的奇遇告诉她。
  她轻轻地在门上弹了三记,房中却不见动静。
  石青青大奇。因为无论凭武功,还是凭感觉,殷亦柔都不至于毫无反映。
  “亦柔姐——”石青青凑近窗格轻声呼唤。
  室内仍是一片静寂。
  石背青感到有异,拔出短剑拨开窗扉,飞身入房。她撩开蚊帐一看,床上却空无一人。
  大惊之余,石青青已觉出这绝非一般的变故。
  立刻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只见室内器物条理井然,而小嫦娥殷亦柔却已了无踪影。
  找遍屋中每个角落,不见片语只言,也找不到一丝儿有价值的痕迹。
  毋容多想,石青青已闪身飞出亦柔的房间,直扑柳绿娘的香闺。
  拨开房门,绿娘小姐也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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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章、好戏开锣
  石青青回想起,初更之时,她尚与殷亦柔一道在绿娘小姐的香闺之中漫话了一阵,皆因为夜深之后她要独自行动,故而较早地告辞了亦柔与绿娘,诈称睡意已浓。
  四更天气,从冰窖返回雏凤馆,她却发现两人俱已失踪。
  出人意外的大事接连发生,使得石青青睡意全消。她还坚信,正是柳香斋与那秘密冰窖恰好掩护了她。否则,她也很难逃脱殷亦柔与柳绿娘的下场。
  这一时之间,千头万绪绕上心来,但她感到当务之急便是立刻离开柳庄。因为柳庄主已被秘密毒杀,假柳荷正在人不知鬼不觉地主宰着这江南第一大庄。
  假柳荷偷梁换柱的手法,又与假花茂明出现于花家庄的伎俩何其相似。花庄之变,亦柔姐曾经详细告诉过她。
  石青青感到,这柳庄之中抵御外敌而设下的阵图,设下的机关暗器以及庄中的五百高手将会倒戈相向,成为很难逾越的道道藩篱。
  “走!”趁着假柳荷尚不明她的真实身份而根本没有将她当成一回事,她还是溜之大吉吧。也许假柳荷已开始找寻搜捕这个小姑娘了,不过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个小女孩竟然钻进冰窖,发现了最要命的秘密。
  错过这一时机,就万难脱身了。
  山鸟尚未啁啾,湖蛙也已入睡,这西湖之滨的柳庄显出了一派特殊的宁寂。
  石青青斜背小包袱,腰悬冰雪宝匕,运起轻功,犹如月夜飞鸿一般直奔七星楼假山背后树丛。她在树丫间夹上了一张留给孙裕的字条,上写:
  速到钱塘大旅栈。
  即日四鼓留
  做好这件事,她便寻了来庄之时那条后山秘道直插后庄小港。
  这条秘道,本为一路阵图所组成。石青青早已做下了记号,故而能顺利进行进。
  另一道岩窟中已藏好了一条小船,这本是她与亦柔的事先安排。幸好,这条小船尚安全地拴在这儿。
  她解缆推船,划进茎梗如箭的一派枯荷之中。
  次日晌午,石青青果然来到杭州城里的钱塘大客栈,
  钱塘大客栈位于湖边街,店门正对着西子湖,与声名赫赫的白堤、断桥隔水相望。这是一家生意兴隆、规模宏大、招徕四方客商的旅店。
  由于进入柳庄之前石青青与殷亦柔曾在此下榻,故而对客店的布局已很熟识。店门本是一道牌楼式的古建筑。进门左侧的一间花厅式的轩堂作为这客店的账房,内设高高的柜台,一大叠“号簿”登载旅客流动情况,标示出各类客房的分配现状。
  偌大的一座客店,时未过午即已客满。
  有一个小厮,上次曾经接待过青青、亦柔,算得上有一面之缘,他趋身向前同站在柜台前呈犹豫之色的石青青搭讪道:“小姐是一人住店?”
  石青青道:“跟俺姐一道。俺先来住店,姐姐待会儿就到。”
  小厮道:“后院正空了一间上等女客房,你们姐妹二人只好合铺了。”
  号簿上标明那是后院的一间甲级上客房,其价格比一般的房间贵一倍。石青青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押在柜上。
  穿过前庭的几个天井,来到后院。这是一片有山、水、桥、亭的园林式庭院,一带马鞍形的房舍就坐落在水光山色之中。
  不过,就在石青青随小厮穿过前面几重庭院时,却发现一些异乎寻常的现象,各类房客确已客满,而客人们大抵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类是衣着华丽的扬州客商,另一类为穿补巴衫的特殊客人。
  这后者,石青青一看便知,乃是武林之中第一大帮——丐帮的弟兄。
  钱塘大客栈之中,除了一部分零星散客之外,差不多全是这两类衣着迥异的客人。
  打点好了客房,石青青将手边的五钱散碎银子给了这小厮,作为对他热心服务的酬谢。小厮连连称谢,热情地端茶送水。
  石青青问小厮道:“旅栈中住了这么多华贵客人,都操着同样口音,他们来自何处?”
  小厮悄声道:“扬州客,差不多都是经商的富家子。小姐可曾听过‘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之说?”
  石青青点了点头,又问:“这么多扬州客商云集杭城,难道是要赶什么会?”
  小厮道:“不像是来办货经商。他们当中好多人都会武功。昨天晚上晚饭后就有好几对客人在院内比试拳脚,后来被另外一个年龄稍大的阔佬呵斥散了。”小厮凑近石青青更神秘地说:“我去打整房间时,听说他们本是扬州仙鹤门的。仙鹤门,武林名门,了不得呀!”
  小厮面露紧张严肃之色,看样子早已倾倒于仙鹤门的花拳绣腿之下了。
  这时,石青青头脑之中自然闪过黄鹤楼头郭杞的形象来。郭老鹤,那是仙鹤门的一代精英呵!只可惜,那样的人物,仙鹤门中已是绝无仅有。
  她自然又联想起仙鹤门掌门徐化羽最近造访柳庄又奇异地消逝,以及柳庄所遭到的无声无息的惨变。
  令石青青感到非同寻常的是丐帮的出现,更非同寻常的是这一富一贫的两个帮派同时聚会于杭城的这座大旅舍之中。
  显然,仙鹤门与丐帮并非偶尔相遇。
  石青青心机一动,问小厮道:“昨天喝退比试拳脚者的那个人,不知住在哪间房舍?我很想见识见识这个头面人物。”小厮实际上非常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
  他悄声对她说:“那阔佬四十来岁年纪,紫红脸膛,五短身材,穿一身深灰色丝葛夹袍,就住在前面那个小套院之中……不过,小姐你可别到那儿去乱走,那个套院已全给扬州阔佬包下了。”
  石青青天真地说:“俺们姐妹生平最是羡慕江湖侠士,仙鹤门的人都是当今侠士,我真想看看他们的侠义行为。或者,哪怕是听听侠义的故事也好。”
  小厮这时脸上又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叹了一口气:“哎!说起来也叫人扫兴,他们成天宴饮,差不多把杭州名菜都吃遍了。今夜,那个领头又已订下了几桌丰盛的宴席,说是晚间要在套院里设宴招待贵客。”
  石青青随口问道:“招待什么人呢?”
  小厮道:“谁知道呢!叫化子鸡、宋嫂鱼羹、龙井虾仁、蜜汁火方、东坡肉、西湖莼菜汤等等点了好几十样,显然,是他们的贵客。”
  其实,这小厮并不小,是五十来岁的一个和善的小个子老头儿,因为充任了跑堂听差的职务,就被当成了一个小厮。
  从小厮口中石青青打听得仙鹤门和丐帮的动向。联系到徐化羽的忽出忽没,真柳荷被恶毒地换柱偷梁,她已能猜出仙鹤门与丐帮合流的目的。
  不过,只有从实际当中得到证实的猜测,才能作为指导·行为的依据。
  今夜仙鹤门管事的摆宴请客,正是石青青进行打探的好机会。
  这小厮兼任客栈的杂物库房保管,他告诉石青青:“仙鹤门当推天下最有钱、最阔气的武林门派。别的不说,单说宴饮一事,吃尽名酒佳肴不必说了,就是席间点的红烛,也是特制的,点燃之后,比一般蜡烛明亮得多!”
  “特制的蜡烛何等样子?可否让我也见识见识?”石青青对蜡烛之说极感兴趣。
  小厮与她相约,于下午将她领进库房。
  库房里堆放着杂物,石青青一眼就看见五对儿臂粗的盘龙红烛。显然是用专门的模子特制成的。尺余长的烛身,四楞四现的二龙抢宝图案紧紧缠绕着。
  为了保护这精致的图案,蜡烛之上还罩了一重又薄又细的棉丝纸。
  见石青青抚摸蜡烛的模样,小厮也好像沾带了几分荣幸似的介绍:“这是杭州城凤祥花烛店特制的,一支蜡烛整整值一两银子!人家扬州客商才不在乎这点呢。”
  石青青又饶有兴趣地摸弄那有如拇指般粗实的烛芯,口中不停地啧啧赞叹。
  殊不知她已经在这一批蜡烛上做了手脚,小厮自然被蒙在鼓里。
  入夜,小套院内摆起了两桌酒席。
  宴席桌面中央都设有烛盘,高擎着这种特制的红烛。烛光如炬,名副其实的红烛高烧,华灯照宴。
  两张大圆桌子,一每桌围放十二张凳子。
  围坐在大圆桌之旁的十二个人中间,有六人贵冠华服,另外六人却穿了打补丁的衣裳,十二个座位由一富一贫夹杂着围成一圈。
  套院的天井本是长方形的,两大桌席一南一北摆在天井当中。首席显然是朝南这一桌,仙鹤门的两个头儿都在其间,此外,这桌还坐着两个肩背麻袋的人。一个人肩头上斜挎了六条麻袋,另一个竟有七条麻袋。
  稍有知识的人都会暗暗咋舌:“天哪,丐帮的六袋长老、七袋长老!”
  不过,这首席之上却空了一个位子,并且就空在仙鹤门的两个头头之间。显然,这个缺席者该是今晚的一个最重要的人物。
  烛光犹如一只小小的火把,为宴会增添了许多喜色。
  上了第一道菜——十个冷盘组成的西子什锦,晚宴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端菜敬酒的都是些江南妙龄女子,论年龄全比石青青大几岁。
  坐在首席的仙鹤门头头之一,那个五短身材的阔佬,不住地斜过身子同隔座的另一个头头伍福小声说话,两人眼中都露出焦急的神情,不断地朝院外眺望。其余的人都在相互寒暄劝酒。那些穿绸着缎的在殷勤招待着叫化子们。
  其间,有的人已经开始划拳行令。
  这时,只见仙鹤门的分堂主任福端起酒杯站了起来,举杯对大家说道:“今晚敝帮略备薄看为各位长老接风。遗憾的是余大长老尚未到席,我们只好另设洗尘之宴了。敝帮势单力薄,遭遇不幸,幸得贵帮见义勇为,鼎力相助,望诸位长老不嫌菲薄,开怀畅饮。”
  有人应和。划拳行令的声音更大了。
  就在这时,蜡烛却发生了异样,拇指粗的烛芯爆出了一朵有如胭脂花般大小的烛花。烛光顿时暗了下来。
  席间响起了一阵带着遗憾的叹息之声和一些粗话。
  只听伍福大声说道:“出钱定做的蜡烛,这么早就爆了花,成何体统?”
  接着有人附和:“是呀,找店家,想不到江南第一香烛店竟然如此偷工减料。”
  众人嚷了起来,因为红烛爆花,大扫了他们的吃兴。
  烛花愈爆愈繁。
  就在这时,突然闪进一个剪烛花的小姑娘来。她手上拿一柄勺形的长柄灯花剪刀,既准又快地对着两朵烛花“啪叭”两声将其剪去。烛光一抖,立刻又燃成两盏熊熊的火炬。
  小姑娘轻声说了一句:“这一下不会再爆花了。”
  小姑娘自然而然地出现,又隐去,谁也没有看清她长得什么模样,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剪子和烛端上。
  直到火焰还原,小姑娘已经埋头退下了。
  伍福只觉得小姑娘剪烛花之时,正好站在他旁边的空位子上,只感到她的衣袖间有一阵清香。
  举手时,小姑娘的衣袖拂过了伍福等人的酒杯。就是在这个自自然然的动作中间,她做了一个飞快的手脚。
  伍福和丐帮的人都没有想到这一层。
  这小姑娘正是小侠女石青青。
  石青青剪完蜡烛悄然离去,她迈开轻快的步子在这座大客栈中穿绕起来。又浓又沉的夜色正好掩护着她。
  一直到证实了她的行动并未引起他人注意,又确实没有跟踪者时,她才迂回走向客房。石青青刚刚闪入后园,一个意外现象令她猛地戛然止步,有一条人影正从她那间客舍的花窗之中飘出来。
  身形矫健、疾若游龙的一条人影。
  “孙裕,准是小子。”尽管黑影一闪即逝,石青青还是准确地认了出来。因为她已在柳香斋领教过他的轻功。
  “不是直接来会我,却是偷探我的住处,看起来他并没有真正信任我。这小子本来就多长了几分心眼儿。”石青青淡然一笑,心头作着如上的揣度,并又自忖道,“此人此举,显然为的是这本《玉谱》。不过,他也太小看我石青青了,也不打听打听,我来自何处?”
  一个计策已然浮上心来。她没有去追赶那条黑影,却若无其事地轻步登阶进了客房。
  点燃了灯烛,石青青先打开包袱皮去查对她的那一串宝贝,看看是否给坏小子偷走了。
  好在从各种药瓶到小玩具一点没少,她算是放了心。不过,反过来恰又证明了那小子只为了《玉谱》。
  两本《玉谱》,一真一伪全由石青青随身带着,公孙玉怎能偷到呢?
  正是由于这样,石青青断定孙裕这小子还要来。无论是柳庄中接连发生的变故,还是这钱塘大客栈中的新情况,石青青都确实需要一个帮手。两次接触,她看出这自称孙裕的小子算得上一个“人才”。
  石青青除了多长了几分心眼,她强于别人的,还在于有远见,凡事总能远看一筹。比如,她竟连那本假《玉谱》也视若珍宝一般同真《玉谱》一道随身带着。
  石青青清查完了重要物件,见时光未到三更,便熄灯和衣侧卧。一则是等待孙裕再来;二则是挨到午夜之后,那仙鹤门分堂主任福酒杯之中做下的“手脚”方可生效。
  伍福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剪烛花的小女孩竟是一位天下少有的施毒能手,更不会想到一阵衣袖的香风之中,他的酒杯里竟然被撒下了迷幻药粉。这种药粉无色、无臭,见水即化,本是霹雳藤与彩云花粉混合研制而成的。此药有催眠之功,服下后,很快地便坠入梦乡,而后,便是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将服药前心头想到的事情坦白出来。
  此药的特点是:以入口之时为限,服药者心头所想之事近详远略地被凝铸于心头,随毒性的挥发而不断地道出。
  等到三更过后,孙玉仍不见前来。石青青便又悄悄潜出客舍,沿着府中树丛房舍的阴影,像一条滑溜的小鱼儿一样,来到前边那座套院。
  石青青没有施展穿房越脊的轻功。她不愿意惊动这客栈中的高手和那贼头贼脑的孙裕。
  到了伍福的窗下,她侧耳紧贴门缝,已能听得屋中人口里不停地说着梦话。显然是迷幻药已经生效。
  拨窗,闪射进屋,石青青轻得有如一片鸿毛。
  仙鹤门和丐帮皆无防备。因为他们认为武林两大门派汇合于此已是先声夺人,谁会想得到这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竟然是敢于钻进铁扇公主肚里的孙悟空呢!
  伍福喃喃自语:“余长老不来,太扫兴了。你亲自许过,丐帮与仙鹤门联手,向柳荷去要回我们的掌门人。柳荷不从,则踏平柳庄……余长老你亲自答应的,并调来了丐帮弟兄,你却不来了。”
  伍福还吐露出许多乱七八糟的话。石青青还听出:“好你个余长老,后天上午,楼外楼设宴再为你洗尘,若你还不现身,就太不义气了……”
  果不出石青青所料,丐帮与仙鹤门会合,乃是为了要向柳荷索要仙鹤门掌门人徐化羽。另一个重要情报则是,后天仙鹤门两位堂主要在西子湖楼外楼宴请丐帮余长老,以定大闹柳庄之策。
  余长老何许人也?显然是丐帮大头头。
  丐帮乃武林侠义道中第一大帮。石青青从母亲朱萸口中就早已得知丐帮许多行侠仗义的动人事例。稀奇的是,他们竟然会与仙鹤门合流,将矛头指向名满江南的柳荷。
  柳荷本是武林中的一尊南天巨柱呀!
  难道他们已知柳庄之变?如果是这样,就更不该去柳庄闹事。因为一闹,矛头也就指向了那个神秘的假柳荷了。
  假柳荷是不是徐化羽?不敢说。但可以说此人与徐化羽有一定关系。
  因而,不管从哪一个角度讲,丐帮、仙鹤门合力指向柳庄,其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都令人不可思议。
  怀着巨大的疑点,石青青又悄悄回到客房。
  进房之后,她没有点灯,却从包袱中摸出一只八边形的小瓷瓶来,开了塞,倒出一粒丹丸,含于舌底。
  接着,她又从怀里取出《玉谱》,压在枕下,旋即侧身睡下。
  她睡意挺浓,不久就打起了匀细的鼾声。
  这座西子湖边的大旅舍此刻亦已全部沉入梦乡,四周好静,好静。
  不过,约莫四更天气,石青青的窗下出现了一条轻如灵猫般的黑影。
  黑影贴耳于板壁之上聆听了许久,证实了屋内人确已睡熟,便伸手轻轻点破了窗纸,然后点起了一炷香,将香头探入窗内。
  这是一种特殊的迷香,名叫“鸡鸣五更还魂香”。此香的特点是,迷力大而又生效极快。烟雾弥散时,几乎没有气味。其药性一般到了五更天气便自然消散。
  黑影施放了迷香,便轻轻拨开花窗,飞身进得屋中。
  进了屋中,这人却燃起了一只千里火。
  这时要是石青青醒来,定会一眼认出这个施放迷香的家伙。他没有蒙面,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此人便是那个与她在柳庄冰窖之中相识的公孙玉。
  对小姑娘施放迷香,的确并非光彩的行为。然而,他却以为自己终于迷糊了这狡猾的小姑娘,感到了一种胜利。
  千里火照着小姑娘那有如睡莲般甜美的脸,令公孙玉也呆了一呆。这是一张美丽、圣洁的脸,又浓又密的睫毛为闭合的大眼睛投下了柔和宁静的阴影。
  公孙玉绝无非分之想,他此时倒生怕小姑娘陡然睁开眼睛,那他可就无地自容了。
  一愣之际,公孙玉却发现小女孩的枕边露出一角书来。他轻手探去,枕下果然压着一本书。
  费了很大的功夫,公孙玉终于从石青青头下将那本书取了出来,就着火光一看,书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字:《柳氏玉谱》。
  公孙玉眼睛一亮,嘴唇颤动着,只不过没有发出声来。
  就着火光,他兴奋不已地翻阅起这本《玉谱》来,旋即又很快将它塞进怀里。
  公孙玉对着熟睡的石青青说道:“为怕你变卦,恕我不义,抄写之后,定然归还,让你虚惊一场。”话音未落,他已闪身到了窗前,正欲飞身跃出。
  然而他却戛然收步,来了一个滑稽的改变,一头钻进窗前的那架梳妆台下躲了起来。
  因为床上人陡然发话,吓了他一大跳。
  “哎,想不到你果然是个贼。不过,偷了再还,还算是良心尚未黑透。只是心眼太多的人总难如意,你难道没有看出来,这本《玉谱》是假的。”发话间,石青青已经坐起身来。
  这一下子,公孙玉可真无地自容了,他巴不得能够钻进地下去。然而,他心头纳闷难解的是,我的迷香对这丫头为何失去了效力?
  “快出来呀,孙大哥!”石青青已经翻身下床,点燃了灯。
  霎时间,满屋生辉。
  公孙玉只好从梳妆台下钻了出来,口中抱怨道:“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想不到我今天竟然撞着了鬼!一个精灵鬼!”
  石青青笑道:“栽了就栽了,还咒骂什么鬼神?”
  公孙玉道:“我栽得不值,中了你的圈套。”
  石青青道:“想不到你这个人还真不老实。分明是你对我施放迷香,盗去《玉谱》,反而倒打一钉耙。”
  公孙玉道:“要不是想引我上套,你为何先服解药?并且,你还故意将《玉谱》露了一角在枕外。”石青青道:“你这种人,栽就栽在自以为是上头。今晚要不是你表现得甚为规矩,恐怕你还会栽得更惨。”
  公孙玉只好自我解嘲:“本人虽然不拘小节,不过向来大节不乱。”
  石青青道:“就是看在这一点上,我才提醒你《玉谱》是假的。”
  “假的?”公孙玉惶然,“何以见得?”
  石青青道:“真《玉谱》条目上,正目有九十条,附目有三十七条。内分‘宝玉’、‘美玉’、‘奇玉’、‘凶玉’,而你手上这本却只列入了一般的玉石玉器。”
  公孙玉道:“你在何处见过那本真正的《柳氏玉谱》?”
  石青青道:“在柳香斋诗屏之中呀!”
  公孙玉不解:“诗屏?你能打开那张诗屏?”
  石青青点头道:“机关就在那颗凸出的图章上。”
  公孙玉道:“图章愈拧愈死,我不相信你能打开那道诗屏。”
  石青青道:“你煞费苦心,找准了那枚图章。不过,你却过于相信自己的聪明而犯了粗心大意的毛病。你丢掉了一个极为重要的细节,竟然没有看一看那图章面上的字。”
  “字?”公孙玉惶惶然若有所悟,“机关在字上?”
  “是呀。”石青青道,“柳荷之章四个字排列颠倒,但几个字又都是活的,如果你将它拨弄顺当,再去拧那图章,诗屏便可轻轻启开。”
  “那本真《玉谱》就在其间?”公孙玉忙问。
  “对了。我当时就对着灯火翻了两遍。”石青青道。
  公孙玉求道:“好小妹,快给我一观,这本《玉谱》对我来说,像生命一样重要。”
  石青青道:“遗憾得很。那本真《玉谱》不在我身上。”
  公孙玉道:“你哄我。”
  石青青道:“那夜我正在诗屏前头专心翻阅《玉谱》时,突然听得斋外厅中有响动。我只得顺手又将《玉谱》塞进诗屏,将其关上,便遁出斋去。第二天晚上再去盗取,哪知打开诗屏之后,那本真《玉谱》却被这假的置换了。”
  公孙玉道:“那么说是假柳荷做的手脚。”
  石青青道:“一定是那个杀了柳庄主而又冒充柳庄主的假柳荷捣的鬼。所以我说,只有逮住假柳荷,才能追回真《玉谱》。”
  公孙玉道:“看来只有同那个假柳荷拼一死活了。”
  说话之间,这小子一对眼睛盯住石青青一动不动,并焕发出两道狡黠的光来。
  石青青心情一紧,但却显出一副更加调皮的模样来,问道:“咋啦?在打什么鬼主意?还想偷?”
  公孙玉道:“在下初试锋芒,不想竟栽在你小妹手中。何敢再度言偷?我不明白,你小小年纪,为何懂得那么多?”
  石青青一笑:“你也不赖嘛,年龄不大,城府倒不浅。”
  公孙玉道:“说真的,我总觉得你来历非凡。”
  石青青道:“我早就不相信你会是一个柳庄的花工。你到柳庄卖苦力,一定另有图谋。”
  公孙玉并不反驳石青青的试探,却说道:“你的模样与灵智都令我想起了三个人。”
  “三个人?”石青青觉得这小子说话越来越鬼了,“我一个人会叫人想起三个人?”
  “是呀,三个人。”公孙玉道,“一个像四大天王一样的猛小子,此人名叫石珣;另一个像观世音菩萨那样的小姐,她的芳名叫紫烟;第三个,是一位梳双丫髻的十五岁左右的小丫头,她人小胆大,鬼精灵,万人中难得挑出一个,她名叫石青青。她从彩云谷中偷跑出来,到江南一带闯江湖,可把石珣、紫烟两位少侠找得好苦。是以,他二人还委托在下,代为寻找石小妹。”
  公孙玉说到这儿,哪知石青青却猛然正色,柳眉横竖,凤眼含嗔,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施放迷香,还敢饶舌?”
  想不到小姑娘态度骤变,脸露杀机,而她那只右手业已握住了腰间的短剑。公孙玉心头升起了一股寒意。
  他却仍然未动声色,平和地侃侃而谈,将一应经过讲述了一遍。
  经公孙玉解说,石青青方始释然。她显出认真的模样说道:“这么说,我倒真的该感谢你了。”
  公孙玉兴奋地道:“我自信还没有蠢到有眼不识泰山的地步。果然你就是小侠女石青青。”
  石青青未再否认,却问道:“你的尊姓大名究竟是什么?”
  公孙玉道:“在下公孙玉。生在济南府公孙家。”
  “哦,北公孙!”石青青道,“你就是公孙宝家那尊小财神?”公孙玉道:“小妹别取笑我了。那沾满铜臭的名字,与你们彩云谷一比,简直俗透了。”
  石青青话锋一转,关心地问道:“我哥和紫烟姐几时到达杭州?”
  公孙玉道:“他们说最迟过了春节即赴杭城,眼下想必早该到了。你那位紫烟姐真是我平生仅见的最完美的人。我真羡慕你哥有那样一个智勇双全的伴侣。”
  “呸哟,又在胡乱猜测了。”石青青骂道,“咱们彩云谷早有规矩,为习好武艺,男子不到廿五岁,女子不到二十岁决不许谈婚论嫁。何况,我哥哥与紫烟姐虽亲如手足,平时却从不在一块儿玩耍。这一回,准是惊动了外婆才派他们出来的。”
  “真的呀?”公孙玉两眼放出光来,“真的如此,那就太好了。”
  “好什么?”石青青逮住了话柄。
  公孙玉道:“好在你们彩云谷的严格规定,练武之人,还是迟点婚配好,你那紫烟姐简直美得像一幅画儿。”
  “喂,你这小子,怎么老是巴着紫烟打转儿?就像是掉了魂似的。”石青青又嗔道,“你老实说,你今年多大了?”
  公孙玉道:“你公孙大哥痴长了二十三岁。”
  石青青道:“按照我们彩云谷的规定,还差两岁嘛。……不过,要是你真有那个意想,我还是可以帮帮你的,就看你的表现了。”
  公孙玉道:“什么表现?”
  石青青道:“对捉拿假柳荷的态度。”
  公孙玉道:“打抱不平,乃我辈义不容辞之责。何况你我亲眼见得一代大侠南柳荷沉尸冰窖之惨,对如此武林奇冤若不同仇敌忾,在下也枉为北公孙了。”
  石青青道:“刚才你说起在太湖之滨与老丐周旋之事,而今,丐帮人众已伙同仙鹤门聚会于杭城。太湖边上的神秘老丐,与这钱塘大旅舍中的丐帮,恐怕并非孤立的两团人。”
  公孙宝制造假银票,在杨柳岸酒家湖亭约会神秘老丐,以及神秘老丐施计遏止石珣、紫烟行动等,这诸多怪事,使公孙玉认定丐帮汇集杭城本是太湖行动的继续,而参与杀害南柳荷这个大阴谋就有他的父亲北公孙在内。
  只是,北公孙、仙鹤门、丐帮这三股互不来往的力量,为何竟然纠集一体?而在暗中牵线操纵者又是谁呢?这一切真令他困惑极了。
  公孙玉沉默有顷。当着石青青的面,他还是隐瞒了公孙宝与假银票等细节。
  “怎么啦,你还有什么保留?”石青青闪动着黑白分明的眸子。
  公孙丑道:“你的估计一点也没错。湖边上那几个老丐本与石珣、紫烟两位少侠从无过节,却将他们视为眼中钉,必欲拔除而后快。丐帮本为武林侠义道第一大帮,然而却干起了丑恶的勾当,因此,我怀疑他们是不是真正的丐帮。而今,这些人又麇集杭城,与仙鹤门合流要去柳庄索要仙鹤门掌门人,此一举动更非真正的丐帮所为。我认为眼下的丐帮与太湖边上的老丐本为一伙。只是我已看遍这旅舍中的丐帮伙众,却无那杨柳岸酒家中的老丐。”
  “后天上午,仙鹤门的分堂主不是要在楼外楼盘宴丐帮余长老吗?”石青青似又有了主意,“那个场合倒正是辨认老丐的好机会。”
  公孙玉自是明白石青青的意思,却试探她道:“青青小姐的指点在下已了然于心。不过,那老丐实在狡猾。太湖边上的几次接触,我已经领教过了,假如仍要我当马前卒,那就一定要等你拿主意。”
  石青青道:“你不是说,在杨柳岸酒家湖亭之中,你易了容,扮成了老学究?如今只需改扮一身堂倌装束,脸子不变,任是端菜拿酒,丐帮与仙鹤门的头领们谁又能认出你是腰缠万贯的小财神呢?”
  公孙玉道:“先锋跑堂,你这个主帅呢?如何接应?”
  石青青道:“我倒要易一回答。好在那酒楼之中,人人都可去得。主帅称不上,到时候替你望风,递递眼色倒做得到。只要认清了那个余长老是谁。我们就见机溜走……”石青青想出的虽然是属于平平常常的办法,但公孙玉却怎么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计策来。
  两个人间少有的机灵鬼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将一个重大的行动谋划好了。
  眼看很快就到了这天上午。
  春光更为灿烂,春意更为葱茏。
  “平湖秋月”那座浸入湖中的亭台已如一位怀春的美人,玉立亭亭地将脚踝伸进西子湖中。
  亭台前面便是妖娆的白堤,堤上一排桃花一线杨柳,桃红柳绿。白堤本已如诗如画,此刻又是桃柳映堤,远看去,就像一道人间的彩虹。
  白沙堤本是情人堤。堤间的断桥不断,却正好牵连着古往今来多少情人的心。哪个钟情西子湖的人到此又不到白堤上走走?或踏青,或寻觅当年白娘子、许仙的脚印。
  白堤之上,“平湖秋月”与西泠桥之间有一座傍水的楼台,楼高十丈,共三层,画檐朱阁,一体的琉璃花窗。不知哪位风流的书法家,用龙蛇飞舞的草书,在第二层楼的中心部位,写上了三个斗大的金字:楼外楼。
  这便是名噪江南的杭州第一大菜馆。
  楼外楼,取名句“山外青山楼外楼”之诗意。
  楼外楼作为餐馆,有着比一般的酒楼更高更佳更为超然之艺。这儿做出的京杭大菜,无论是色、香、味,都赛过江南所有的酒楼、菜馆。
  这儿还汇集了从茅台、剑南春到绍兴女儿红、善酿等各种天下美酒。
  是以,但凡到西子湖游览的客人,没有不到楼外楼喝上两盅的。
  每天上午,太阳尚未当顶,楼外楼的三层楼厅之中早已宾客满座了。
  酒客一到,楼头便喧嚷嘈杂,加上行令猜拳的和唱曲儿的,丝竹管弦之声,热闹非凡。
  不过,也有稍微清静和高雅的地方,那就是顶层三楼的小套间——用丝萝画屏隔起来的小套间,将偌大的顶层辟成许多块幽雅的小天地。这些小厅,或为正方,或为八面,或为菱形,或为椭圆,形态各异,变化有致。内置金漆桌,软垫椅凳,加上茶几、躺椅,各式各样的小巧玲珑的江南盆景、盆花,以及壁间的名人字画,将这些小套厅布置得典雅斯文。
  然而,其间有一个窗户临湖的套厅之中却在大摆油腥味极重的筵宴。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江南大菜,单是那只盛着西湖糖醋鱼的条盘就足足有二尺多长。
  宴饮者,却只有四人。两位穿戴华贵的中年人坐在下席,而上席却坐着两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其一为肩负六条麻袋的丐帮长老;另一人衣着极为粗朴,中等身材,面容瘦削,却生了一对尖利狡黠的眼睛。
  四人宴饮,却有两个堂倌穿梭似的递盘送盏。两个堂倌一老一少。老的已是老态龙钟,腿已弯,背已驼,看得出来他的大半生就是在千万次上楼下楼、跑堂端菜之中度过的。他当然是老把式了,动作虽显迟缓,但一双手一次可以端上六七个盛满汤菜的盘碗。另一个年轻堂倌虽然行动灵捷,可是每次却最多只能端上四个盘盏。
  青年堂信脚勤手快地送着菜肴,撤下那些已呈狼藉之状的杯盘。他清楚地认出那位六袋长老便是在太湖洞庭西山之上被追逐,继而又陷害紫烟的老丐。而更令他吃惊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个穿着粗朴的干练老者,便是在杨柳岸酒家湖亭之上与公孙宝接头、后又被烹狗的乞丐们掩护而失踪的神秘人物。
  这个青年堂信正是公孙玉所扮。
  一来他化了妆,二则由于那日他出现在太湖之滨时扮了一位老学究。故而席前的两位丐帮头面人物虽则早已照过面,但一时也无法将他认出来。
  公孙玉自然早已认出坐在下席的两个人乃是仙鹤门的两位堂主。
  这一席盛筵之旁汇聚了四个极不寻常的人物:丐帮头目与仙鹤门首领。为攻打柳庄,这武林之中最庞大与最富有的两个帮派又合流了。
  公孙玉正是按照日前与石青青商议之计,用重金买通了楼外楼菜倌老堂倌宋大伯,充当小厮作为宋大伯的下手,借跑堂送菜之机上得三楼套厅,打探宴饮者的秘密。
  “有钱能使鬼推磨。”宋大伯生平最是爱钱,公孙玉又舍得花钱,这件事情自然很容易谈妥。事前,宋大伯还专门教给公孙玉端盘子的本领。虽然这小子每次至多只能搬上四个盘碗,但作为生手,半日之内能练得如此,也很令宋大伯“啧啧”称是了。
  公孙玉很顺利地进了楼外楼三楼套厅,一眼便认出了曾经与自己周旋过、后来又神秘地消失了的两个神秘老丐。他不断去上菜撤盘,并且趁着四人专心密议之际,从套厅门外断续听得如下情报:仙鹤、丐帮两门弟子,定于清明节那天相聚于柳庄,协同本门向柳荷索要失踪于柳庄的仙鹤门掌门人徐化羽。柳庄也已邀约了江南武林侠义道头领齐集庄内,为柳荷助威。景色秀丽的西子湖已经罩上了一重重无形的战云。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当然,这也是一个至为重要的收获。
  菜在一道道地上。开初,公孙玉老是有意错开步态迟缓的宋大伯,以便看到、听到更多的东西。渐渐地,宋大伯好像动作愈加迟缓了起来,他差不多根本就不同公孙玉照面,端了盘碗像一只老蜗牛一样,沉重地在楼梯间攀援。
  有时候,宋大伯干脆就将又大重的瓷汤盘递给公孙玉,叫他代劳。公孙玉自然乐而为之。
  奔走于楼上楼下的公孙玉一直在等待石青青,然而,她却迟迟不上楼来。不久,公孙玉终于听到一阵管弦弹唱之声。这声音出自三层楼头另外的一个套厅。
  他循声推开那套厅之门,只见一位小老头儿正弹起三弦,伴着一个怀抱琵琶的十三四岁的钱塘小丫头,正在弹唱。
  小老头便是石青青易容而饰,小姑娘却是被临时租赁了来的。
  在看见石青青的同时,这间套厅里的人众可又令公孙玉吃了一惊。
  一张大圆桌旁满满地围坐着不同寻常的人物。这些人已略加化妆,不过,公孙玉却认出他们都是仙鹤门和丐帮的精干。
  正好石青青与小姑娘已唱完一曲江南评弹,并讨了赏钱。
  见公孙玉推门,石青青便对席前众人说道:“诸位大哥,这小哥儿早已叫我们过去唱曲,失礼了!失礼了。”
  众人自是应和:“对呀,快过去给那厢的几位大爷唱曲。”
  于是,石青青携了小丫头跟公孙玉出了套厅。
  两厅之间是被屏风隔成的一条条弯弯拐拐的小走廊。
  石青青告诉公孙玉:“附近几个厅中的食客都是仙鹤门和丐帮的人。”
  公孙玉告诉石青青:“今日现身于贵客座上的余长老果然就是太湖边失踪的那个神秘人物。走,随我去看个究竟。”
  “我们应该赶快下楼。”石青青挡住了公孙玉,“难道你真没有感到我们已经坠入了别人的罗网?”
  公孙玉诡秘地一笑:“既已入网,则不是鱼死,便是网破。”
  话未说完,动作迟缓的宋老伯突然从屏风之间构成的拐角中冒了出来,他的双手正捧着一个大条盘。
  盘中两条鲤鱼正在燃着一层蓝莹莹的火焰。显然这是一份江南名肴:西湖酥皮燃鱼。
  这一次佝偻着身子的宋老伯却没有再将盘中鱼递给公孙玉,而是稳步从两人身旁擦过,似乎生怕惊动了两人的样子。
  就在宋大伯刚挨近两人之时,突然之间形势骤变。
  公孙玉与石青青同时出手。
  公孙玉一掌击中那鱼盘。盘中的燃鱼和那汤汁直朝宋大伯脸上飞去。
  石青青却快手直点宋大伯肋间三处大穴。
  不过,行动迟缓的宋大伯这时却灵如狸猫般地轻轻闪挪开去。公孙玉与石青青双双失手。
  虽然突击未中,宋大伯毕竟被逼得闪挪开去。这倒为两人让出了一条路。
  石青青与公孙玉闪身到了楼窗之前。临时作壁的屏风同时被掀倒,四座的食客已布好罗网,显然两人早已成了网中之雀。
  不过,出于这几个稳操胜券者意料之外的,竟是他们的阴谋败露于施展之前。石青青与公孙玉联手出击令事态发生了戏剧性的逆变。
  正当厅中人众掀倒屏风、合围两位少侠之时,石青青、公孙玉已弹丸般射出了楼外楼临湖的窗口,一前一后,宛如两只穿帘的春燕,矫捷地掠过一段湖面。借了湖中的残荷杆儿,他们正好施展开燕子三抄水的高绝轻功,穿梭于波光水影之中。
  燕子三抄水本也是公孙玉的拿手功夫。然而,石青青又化之以朱之也所授的踏雪无痕轻功,故而她就更显得飘逸、轻灵,疾如流星,轻似彩虹。
  在这样的轻功面前,公孙玉只好紧追于后。
  他算是见识到了石青青的绝技——这举世无双的踏雪无痕轻功。
  真是山外青山楼外楼呀。
  要不是如此神速的轻功,两人万难突破余长老等人精心布下的罗网。
  几个闪落,石青青、公孙玉便将紧追上来的丐帮人众抛在了后面。
  然而,令两人感到诧异的是,有两团轻灵飘忽的影子老是甩不掉。
  掠过一大段湖面,湖心岛已在眼前。眼看两个灵捷至极的追踪者就要追上公孙玉了。更令石青青与公孙玉纳罕不已的是,跟踪者施用的竟也是燕子三抄水与踏雪无痕两种绝技。
  眼看公孙玉已陷入两名追踪者的合围之中。
  石青青只好回过身来与公孙玉联手。
  敌对的双方已两两相向,落脚于湖心岛上。
  遗憾的是,两个跟踪者此刻早已将头巾拉下来,盖住了脸庞,只露出了一对眼睛。石青青细看这两人,一魁梧,一苗条;一高大,一瘦挑。
  相对的双方由相隔二十来丈的距离逐渐逼拢。公孙玉已运足一心内功,意欲一搏。
  四人相互逼近,眼看一场超乎寻常的较量势不可免。
  箭要出弦,刀已离鞘。超顶尖儿的高手比试,损失折锋,难免两败俱伤,花落水流红。
  然而,奇迹出现了。石青青看见对方那个纤瘦的蒙面人举起了右手。
  举起右手,不是向她出手袭击,而是手作兰花之态,特别是那根小指向下弯成了一只金钩钩。
  跟着,那高大的蒙面人也高举右手,弯起了小指。
  显然这是一个暗号,一个只有两个蒙面人与石青青之间才看得懂的暗号。
  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无足轻重的暗号,化解了一场惨烈的搏斗,化解了一场干戈。
  然而,就是这小小的一个动作,却令天不怕地不怕、灵智多变的石青青着实吓了一跳。只见她忽地将身子一蹲,像欲寻一地道土遁而去,又像欲坐地撒娇蹬腿要赖皮。
  事情一下子成了这个局面,公孙玉可有些懵了,一时间惶惶然不知所措。
  正惶急之间,却又见那纤瘦蒙面人竟停下脚步,向石膏青挥了挥手。
  随即,粗大个儿也便让开一条路来。
  就在这时,石青青如遇敕赐般,拉起公孙玉的衣襟飞跃遁去。
  果然,这一次两个蒙面人再未继续追赶,而是起身向相反的方向奔去。
  终于跃出了湖区,两人在一座葱郁的树林中落下脚来。
  “这究竟变的是什么戏法?”公孙玉不解地问。
  石青青又气又急,瞪脚道:“倒霉透了,遇上了两个扫帚星。”
  这一来,公孙玉总算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猛然道:“呵,对了,是石珣、紫烟。除了他们二人,谁有此身手?”
  石青青闷不作声。大约又在思谋新的计策了吧。
  公孙玉却十分抱憾,没能当面认出上官紫烟,故而向两人奔去的方向张望。
  “喂,我问你,究竟是几时看穿那个老怪物的?”石青青见公孙玉失魂落魄的样子,觉得好笑。
  公孙玉似突然间清醒过来,反问道:“我正想问你呢。”
  石青青道:“看来是那盘鱼提醒了你!”
  公孙玉道:“是呀,那本是一盘沸油滚酒的江南燃鱼。”
  石青青道:“普通的人端这种滚烫的鲜鱼必得放在掌盘之中。”
  公孙玉道:“那宋老鬼却赤着双手端出这盘鱼来,而且是不慌不忙。”
  石青青道:“除非他练过那种特殊的武功。”
  公孙玉道:“铁砂掌。只有练过铁砂掌才敢赤手捧起那滚烫的鱼盘。”
  石青青道:“是以,你出手击向鱼盘,算得上当机立断。”公孙玉道:“你也不慢。出手点穴,挡住了那扫出的一腿。那老鬼才是真正的余长老。”
  石青青道:“英雄所见略同。彼此彼此。”
  公孙玉禁不住刮了一下这个小老头的鼻子。本是小姑娘却偏偏学会了一口老江湖的腔调,令人既爱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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