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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凌妙颜

[连载] 荻宜《双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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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预言成真

  狂风乍起,坐镇东庑四进的胡国柱心焦气躁!
  最大的山茶树锯断了,小树也都砍下来,只要一棵棵拖走,此地便料理完竣,可松一口气了!
  谁料狂风来得不巧,他认为最微不足道的小任务,竟功败垂成。
  说也奇怪,劲风疾疾,枝桠花叶全都不肯安分,顷刻之间,枝桠飞离树干,花叶狂飙而起。
  暮色中,像千百条怪蛇,千百只蝴蝶,半空中扭着、跳着、飞着、舞着,片刻之后,它们才又急忙忙、慌张张,扑落地面。
  胡国柱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偏又束手无策,他的脸、他的肌肤,给乱七八糟的沙石枝叶打得叉痛又麻,连眼睛也痒痛不堪。
​  正焦急间,一匹急马嘶叫着直冲而入,牲口还来不及缓下四蹄,马上人已翻身跃下,十万火急冲向他,报道:“两蒙面人闯入后山地牢,救走张小将等六人,死伤三十余守卫!”
  胡国柱“啊”了一声,大叫:“坐骑牵来!”
  副将董标急道:“此地如何处理?”
  “多派人手,地面收拾干净!”
  董标为难道:“天色已黑,只怕收拾不易!”
  胡国柱不耐道:“天色已黑,不会用火照明!”
  “风如此之大,如何……”
  胡国柱气怒攻心,大声道:“不必有任何托词,半个时辰后,地面料理干净!”
  吴三桂正搅着银匙喝莲子汤,听闻声响,纳闷望住陈圆圆,说:“好端端的,怎刮起这么大的风来?”
  陈圆圆望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吴三桂见气氛尴尬,涩然一笑,说:“夫人陪了好半天了,只怕有些累了,去歇着吧。”
  陈圆圆也不客气,站起身,说:“王爷既如此说,妾身不奉陪了。”
  吴三桂赔笑道:“梅先生若来了,夫人务必出来见客。”
  陈圆圆淡淡说:“那是自然,王爷请便,妾身休憩去了!”
  侍女匆匆来报:“夏将军来了。”
  方进门的夏国相,被风吹得狼狈,帽子斜了,头发乱了,衣上沾了花瓣落叶,等他匆忙整理好,吴三桂问:“外面风如此之大么?”
  “是。”夏国相也满面不解,“这场暴风,实属罕见。”
  吴三桂“嗯”了一声,问:“你知本王为何传唤你来?”
  夏国相神色一凝:“想必与永历有关。”
  吴三桂微微一笑:“不错,本王惟一担心,东庑四进那个主子。”
  “王爷不必挂心,黄昏之前,属下已从地道撤走永历。”
  吴三桂闻听神色立即一宽,掩不住的笑意自眼角漫开来。
  夏国相深深瞧他一眼,微微一笑,恭谨道:“属下为免节外生枝,故而不曾假手国柱与壮图,由属下带领二十名亲信,自地道撤走永历。”
  吴三桂双眉一扬,讶然盯他:“你瞒过国柱与壮图?”
  夏国相沉吟一下说:“倒也不是特意瞒他二人,多一人知道多一重风险,且国柱与壮图也另有任务。”
  吴三桂深深颔首,笑呵呵道:“如此甚好,国柱与壮图虽对本王忠心耿耿,未免失之鲁莽,亏你想得周到,如今永历已安顿妥当么?”
  “属下将永历安置西庑三进,与公署毗邻,如今外围一层武装哨,一层便衣哨,想必安全无虞。”
  吴三桂再次点头,夸赞道:“甚好!甚好!你办事如此稳妥,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人!”
  夏国相深深一揖,连声道:“谢王爷夸奖。”
  南子从里面出来,站一边垂手静待,吴三桂眼目一望,愕然道:“莫非夫人有事?”
  “夫人说,方才莲儿姑娘去寻梅先生,如今刮着大风,夫人担心,请王爷派人去寻。”
  吴三桂“啊”了一声,倾听一下,说:“风停了。”急对两亲随道,“你们,快去寻莲儿姑娘。”
  两亲随急急欲去,侍女开了门,亲随怔住了,喃喃道:“怎的有火光?”
  吴三桂霍然站起,变了脸,沉声道:“本王下令严密防火,如今暴风乍停,如何有火光,那是什么地方?”
  夏国相说:“看来,似在东庑一带。”
  吴三桂怒道:“传本王令谕,立刻熄火。”
  “是!”
  “熄火之后,将东庑查封,不许任何人进入,否则杀无赦!”吴三桂诡异笑道,“本王倒要看看,火是烧得起来,还是烧不起来!”
  吴三桂两亲随去而复返,说:“莲儿姑娘回来了。”
  果然三顶轿子门口停下,莲儿笑盈盈掀帘出轿,后面两轿分别走出梅正之与粉儿,吴三桂起身相迎,莲儿娇笑朝吴三桂深深一福:“王爷久等。”
  吴三桂怜爱地看看莲儿,又瞧瞧梅正之,问:“方才暴风,你们都还无恙?”
  梅正之面上一凝,说:“梅某倒是受了点惊吓,不过与暴风无关。”
  听他言词怪异,吴三桂奇道:“什么事?”
  “梅某与粉儿姑娘凉轿上受了惊吓。”
  “凉轿上受了惊吓?”吴三桂疑惑地看粉儿一眼,“怎么回事?”
  “回禀王爷,婢子也差点吓昏了”粉儿稍一沉思,伶牙俐齿道,“方才,天色尚还清楚,婢子陪梅先生四处观赏,快近后山,忽然从绿阴后蹿出几个人来,即刻制服轿夫,也不知把他们弄死还是弄昏,婢子拉着梅先生正想逃跑,被他们拦住,威胁不准声张,否则将我二人杀死,我二人无奈,只好坐回凉轿,由他们冒充轿夫抬着走了一段路。”
  吴三桂惊愕:“有这种事?”
  “梅先生与婢子一直不敢声张,幸好莲儿姑娘来接,才化险为夷。”
  莲儿晶亮眼睛鼓大,错愕道:“这事情怎么我一点不知道?”
  粉儿犹有余悸:“那几个人,看来身手非常厉害,婢子怕莲儿姑娘也受到伤害,自然更不敢声张。”
  夏国相面色一僵,喃喃道:“莫非外人闯入,劫走后山地牢人犯?”倏然盯住粉儿,“几个人?”
  梅正之插嘴:“有八个人,梅某人虽有惊吓,却还明白。”
  吴三桂瞅了梅正之一眼,沉吟一下问:“后山地牢,谁的管区?”
  夏国相忙答:“是国柱兄。”
  吴三桂皱皱眉,令:“传他来!”
  一阵马嘶,夏国相随员已自东庑折返,吴三桂目光炯然望过去,沉声问:“东庑火光点点,怎么回事?”
  随员说:“胡将军看东庑四进山茶树长得繁茂,怕一旦失火,助长火势,下令把那棵大山茶和所有小树锯断砍去,不料来不及清理完毕,忽然一阵暴风,把东庑吹得枝桠花木遍地都是。胡将军下令半个时辰清理完竣,因天色已暗,故而点起火光照明,小的已传下王爷令谕,如今火光已熄,一干人等一并撤出。”
  吴三桂眼睛鼓大,不满道:“这胡国柱做事未免鲁莽!”
  梅正之似笑非笑瞅住夏国相,说:“梅某曾劝他不要锯树砍树,以免来不及收拾,他竟一意孤行!”
  吴三桂正待追问,忽听珠帘轻响,旋即南子一阵风似的出来,轻轻道:“夫人来见梅大师。”
  梅正之愕然抬头,见一丽人款步而出。这丽人,一张素脸,头上没有珠翠,只在发髻上绾着深蓝丝绢,身上则是一身浅蓝,腰间垂下蓝色缨络,上面系了一对圆形玉佩,整个人看来优雅、端庄,越看越觉喜欢。
  梅正之恍惚一下,急收回视线,原来人间绝色,娱目也娱人梅正之暗觉赧然,不敢再逼视,心中却暗忖,这丽人灵秀似不食人间烟火,人间难寻难觅,不就是个出尘仙子?似此女子,赢得一世枭雄吴三桂深深宠爱,丝毫也不足为奇。
  陈圆圆见他方才怔忡打量自己,这下却又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正视,不觉微微一笑,盯住他问:“莫非梅大师?”
  梅正之朝她一揖:“不敢当,在下梅正之。莫非陈夫人?”
  陈圆圆朝他一福,说:“妾身陈沅,梅大师请至静室奉茶。”
  吴三桂笑看陈圆圆:“夫人可要本王奉陪?”
  陈圆圆淡淡道:“不敢劳驾王爷,妾身要与梅大师细谈。”
  吴三桂仍旧满面笑容:“既如此,就听凭夫人意思,但愿夫人及早撤出安阜园,本王也放心些。”
  陈圆圆微一抬纤手,说:“梅大师,请!”
  天色未黑前,安阜园早已掌上灯,此刻屋内灯火通明,且有淡淡幽香。
  陈圆圆亲自引领梅正之穿过内厅,再经起居室,转至静室。
  进得静室,才知是间佛堂。靠中间摆着一个漆黑大神案,佛龛上供着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三宝佛,每一尊佛菩萨由琥珀雕成,佛像呈坐姿,每尊约有一尺高,淡红的佛身,晶莹剔透,被灯光一照,通体透明。平西王果然财宝丰足,光眼前这三宝佛即是无价珍宝。松脂落地里千年,才有琥珀出土。要多凑巧的因缘,才有大片大片松脂沉淀地下,也需历经千年才有大块琥珀原石出土。
  权势果然通神,珍奇珠宝自有人捧来奉献,平西王之富,简直富可敌国,方入主中原不久的清廷,只怕犹有未及。
  梅正之闲闲浏览静室,南子送来茶水,陈圆圆亲自为梅正之斟茶,梅正之急双手扶住茶盅,脸上微红说:“劳驾夫人,不敢当。”
  陈圆圆脸有郁悒之色,柔柔问:“梅先生知道妾身为何要当面请教?”
  梅正之眼睑一垂:“夫人请说。”
  陈圆圆亦低垂眉眼,慢悠悠说:“妾身有罪,不知如何是好,请教梅先生,妾身如何赎罪?”
  梅正之不觉意外,沉静反问:“夫人何罪?”
  陈圆圆黯然:“梅先生世外高人,想必知道妾身指的是什么。”
  梅正之当然明白她说什么,忙道:“引清入关,罪在王爷,夫人未免自责太深。”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陈圆圆声音哽咽,眼眶一红,“妾身自责,日比一日深,请教梅先生,妾身如何解脱?”
  梅正之抬眼看佛龛,陈圆圆从红尘浊世中脱身,寄情此间,谁曰不是大智?梅正之由衷道:“冰雪聪明,虔心礼佛以求心安,已解脱了一半。”
  陈圆圆深深颔首:“梅先生说对了,妾身每遇心神不宁,诵经礼佛,心情方能平静。只是这并非治本之道,午夜梦回,妾身仍觉愧疚难安。”
  梅正之神色凛然:“故而,梅某说,夫人已解脱一半。”
  陈圆圆静静问:“另一半,如何解脱?”
  梅正之眼睑一垂,轻言柔语:“夫人不安,来自明廷覆亡,帮助明廷,夫人稍减愧疚,自然解脱。”
  陈圆圆凄然道:“妾身何尝不想帮助明廷,只是……”
  梅正之点点头:“夫人不说,梅某也想像得出,王爷执迷不悟,令夫人愧疚更深。”
  陈圆圆一怔,说:“梅先生是否有妙方,让妾心情情稍安?”
  梅正之稍一沉思,说:“夫人既有此一问,梅某倒想反问夫人,夫人信不信亥时安阜园将有祝融之灾?”
  陈圆圆微微点头:“若是别人预言,妾身不一定信,但既是梅先生预言,妾身一定信。”
  梅正之目光睃睃珠帘,轻轻道:“多谢夫人相信梅某,夫人既要问妙方,梅某也有不情之请……”
  陈圆圆讶然看他:“梅先生有什么话尽管说,不必客气。”
  梅正之稍一沉吟,决然道:“梅某与夫人虽初相见,但夫人真情至性,令梅某十分感动,夫人既与梅某说了真话,梅某就拼掉一条老命,也要献计与夫人,让夫人心中稍安。”
  陈圆圆愕然抬头,不斛望他,柔柔问:“梅先生说什么拼掉一条老命?如此言重!”
  梅正之脸一凝,沉声道:“有件事要夫人助一臂之力,只是梅某一旦说出口,会不会惹来杀身之祸,全看夫人了。”
  陈圆圆更奇,定定瞅他,轻柔说:“梅先生有话直说,妾身若能助一臂之力,一定相助;妾身若不能,也不会走漏一点风声,请梅先生放心。”
  梅正之点点头,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欲助明廷,时机就在眼前。夫人,今夜戌时末,东庑四进将有大火,祝融旋即于亥时初,扑向安阜园……”
  陈圆圆越听疑虑越深,讶然道:“安阜园之火星由东庑四进扑来?此处距东庑四进,颇有距离,怎么……”
  梅正之微微一笑:“夫人,世间事,原本奇妙,夫人届时便知!”
  看他胸有成竹,陈圆圆虽有疑虑,脸上却嫣然一笑,说:“梅先生想必有番道理,妾身就耐心静待,届时便知……”疑惑再盯他一眼,“梅先生方才说要妾身助一臂之力,莫非与大火有关?”
  梅正之缓缓道:“不错,请夫人在安阜园起火后,差遣夏国相……”
  他越说越低,陈圆圆先是愕然,继而若有所悟:“莫非,你们要救……”话未说完,她惊觉住口,嘴唇嚅动三下,梅正之已读她唇语,立即轻轻点头。
  陈圆圆突地促狭一笑,定定瞧他,轻轻说:“你好大胆,如此信任妾身,不怕妾身出卖,功亏一篑么?”
  梅正之暗吃一惊,脸上却微笑道:“梅某若无观人之能,又岂敢进平西王府?”
  “好。”陈圆圆无声笑了,“不愧是名闻遐迩的堪舆大师,学养渊博,胆识过人,妾身佩服……”
  梅正之暗松一口气,朝她拱拱手“亥时火起,必依梅先生所嘱,差遣夏国相……”迟疑看他,“梅先生别人不差遣,独独差遣他,莫非此人冷静、稳重,差遣他,可去一大阻力?”
  梅正之微笑:“夫人所料极是。”
  陈圆圆嫣然一笑,姣好容颜,别有韵味,令梅正之一怔。旋即,陈圆圆微一蹙眉,迟疑道:“只是……欲差遣他,必有重大缘由,否则……”
  美人蹙眉,风情楚楚,梅正之恍惚一下,定定神,眼朝佛龛的琥珀佛像看了一眼,沉声道:“夫人虔心礼佛,三尊佛像,无价珍宝,难道差不动一个夏国相?”
  陈圆圆稍一沉思,恍然大悟,轻赞道:“梅先生,了不起,妾身领教,佩服。”
  梅正之凝重道:“请夫人千万相信,此刻救永历帝,也等于救平西王!永历帝若被救出,清廷震怒或有微词,正好逼反平西王;平西王手握重兵,此刻若反,锐不可当!”
  陈圆圆深深点头:“梅先生所言与妾身所想不谋而合,王爷若此时反正,匡扶明廷,妾身死也瞑目了。”
  梅正之静静看她半晌,这佳人不只外在美绝,居群芳之冠;且内在深沉,大有见地,梅正之衷心佩服道:“夫人见解,梅某佩服。.”
  陈圆圆脸上毫无喜色,悒悒道:“妾身惭愧,空有见解,却说不动他。”
  “不妨,既说不动,就以形势逼他,但愿今夜成功。夫人务必赏梅某一个面子,即刻撤出安阜园。”
  陈圆圆颔首道:“梅先生既如此说,妾身撤出便是了。”
  出了静室,陈圆圆吩咐侍女:“细软收拾妥当,立即迁出安阜园。”
  吴三桂闻讯,笑颜顿开,梅正之步入外厅,立即离座相迎,说:“梅先生果然不同凡响,说动夫人撤出。”
  梅正之微笑道:“梅某只要求夫人赏个面子罢了。”
  吴三桂呵呵笑:“梅先生果然面子够大,夫人都被你说动了”突而面色一凝,不解地看他,“夫人与梅先生都谈些什么?”
  梅正之淡淡一笑:“谈的都是琐碎。”
  忽闻珠帘轻响,陈圆圆已飘然而出,说:“梅先生真是神人,对妾身过往,断得清清楚楚,妾身衷心佩服。”
  吴三桂讶然看她,见她似乎神采焕发,一时心中五味杂陈,脸上却笑哈哈道:“怪不得梅先生面子大,想来夫人与梅先生一见投缘?”
  “是。”
  吴三桂盯住陈圆圆,又瞅瞅梅正之:“梅先生给夫人断了未来?”
  梅正之神色一凝:“时间匆促,未及谈及未来。此时祝融虎视眈眈,王爷与夫人应及早撤离,以免手忙脚乱。”
  吴三桂急忙问夏国相:“都什么时候了?”
  “王爷,已酉时。”
  “距戌时还有一个时辰?”吴三桂也觉紧张起来,“准备,侍候夫人撤出!”
  夏国相随员匆匆奔入:“胡将军来了!”
  旋即,胡国柱满面尘沙奔进来,吴三桂一见他,怒火冲起,沉沉发话:“怎么回事?”
  “父王……”他畏怯地偷觑吴三桂一眼,垂下头,讷讷道,“有人潜入后山地牢,救走张小将等六人。”
  “哦?”吴三桂盯牢他,冷冷问,“你是说……人给救走了?你手下伤多少人啊?”
  胡国柱一下瞠目结舌,勉强定定神,才说:“后山有十二人被扼昏,地牢附近二十二人被杀死,另外四名守卫被勒昏。”
  吴三桂目光诡异,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两个人进来,死伤三十八人,你的手下是干什么的?”
  “父王……”
  吴三桂不屑瞥他:“还有没有其他伤亡?”
  胡国柱瞧梅正之一眼,说:“有八个轿夫,是替梅先生抬凉轿的,八个人死了六个,昏迷两个。”他意味深长再盯梅正之,“梅先生没在父王座前提起么?”
  吴三桂冷冷一瞄胡国柱:“三十八人,再加这八个,伤亡已达四十好几,胡将军!胡总兵!你,真是统御有方啊!”
  “父王……”胡国柱急跪下,结巴道,“国柱,不,属下无能,属下惶恐。”
  “无能?惶恐?”吴三桂冷冷哼了两声,沉沉问,“歹人潜入劫囚,你在做什么?”
  胡国柱浑身一颤,汗珠粒粒自额上沁出,战战兢兢说:“梅先生预言东庑四进将有回禄之灾,属下怕山茶和其他大小树惹祸,正在东庑四进督导他们锯树砍树。”
  吴三桂冷笑:“梅先生不是劝你不要锯树砍树,以免来不及收拾?”
  “这……”胡国柱满面尴尬,“父王……”
  “本王不是早已下令,严密防火?为何你的人还在东庑弄得点点火光……”
  胡国柱被吴三桂当众数落,心中气闷交加,脸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只顾低着头,恨不得有地洞钻入。
  南子与阿芬等人,簇拥陈圆圆出来,吴三桂离座而起,含笑问:“夫人已准备妥当了?”
  陈圆圆微一颔首。
  吴三桂凝目看夏国相:“撤出安阜园后,此处立即封闭,不许任何人进出,更不许留下丝毫火点。”说完,转头看梅正之,微笑道,“梅先生知道本王此刻想什么?”
  梅正之瞅了瞅他,微笑着,一昂头,学他语气道:“本王倒要看看,火若烧不起,姓梅的如何在我面前抬得起头来!”
  吴三桂脸色瞬间一变。
  梅正之含笑望他,半戏谑、半认真道:“王爷心里是不是这样想?有没有这样想?”
  吴三桂愕了一下,突然哈哈哈一阵干笑,说:“是不是这样想?有没有这样想?本王心里明白!”
  吴三桂虽哈哈不断,心里却越想越奇,越想越怪,这姓梅的,为何眼光如此锐利?一眼看穿他心事。看来,祝融这老儿,必是避无可避了。

  ×      ×      ×

  地道中,静得可怕。
  冷清中,杨娥浑身暖热。
  张小将就在眼前,近得可以闻到他声息,听到他心跳。好梦令人醉,她但愿半醒半睡,一动不动偎依他,永远不要起身。
  张小将却不肯静止,他慢慢推开她,轻轻道:“不能一直在这里。”
  她惊惶,陶醉尽去,问:“你要做什么?”
  “摸上去,找找看,皇上还在不在上头?”
  “梅先生说,他们会撤离皇上。等戌时火起,自有人来接应。”
  “戌时若真火起,等到那时再动,已嫌太慢,要先找到皇上被囚之所,才好救援。”
  杨娥迟疑:“方才咱们杀伤几十人,只怕王府已全面警戒,此时出去,自投罗网。”
  “管不了这许多,娥妹这里暂歇,我出去探看。”
  杨娥蓦然抓紧他:“我跟你去。”
  “我也去。”杨虎的声音。
  其他四人齐声:“大伙儿都去!”
  “好!”张小将决然道,“咱们八人,化整为零,两人一组,分头查探。”略一沉思又道:“东庑共有四进,西庑也有四进,依我看,皇上极可能仍在东西庑中,因东西庑,各有地道,往来方便。咱们八人,分四组,每组二人,虎哥与阿雄,探西庑一进、二进;我与娥妹,探三进、四进;至于东庑一进、二进,白彪、陈力去探;东庑三进、四进,交与雷小东、郝豹。切记小心为要!”
  杨娥提醒道:“若要成事,五华山先乱才行,戌时若未见火起,我来放火!”
  张小将瞬即振奋:“好主意,天不相助,咱们自己来!”
  杨虎也附和:“大伙儿到处放火,弄得五华山大乱。”
  张小将问杨娥道:“你说的这个梅先生,是不是堪舆大师梅正之?”
  “正是他!”杨娥说,“他是日月会的恩人,极力要救出皇上。还有那个吹笛姑娘,她叫粉儿,是日月会的人,这次梅先生进王府,全由她作陪,你与皇上等人被囚之事,也是她传递出来。”
  张小将沉吟一下,突然大大振奋:“如此说,有他二人,大有希望救出皇上?”
  “自然大有希望!”杨娥欣喜道,“王府之中,潜伏日月会,至少五百人,届时会出来相助!”
  “太好了!”
  杨娥纵前一步,叮嘱道:“大家查探一番,务必折返,梅先生要咱们戌时火起,等待接应之人!”
  “不必等火起!”杨虎说,“除皇上拘禁之所,任他五华山什么地方,都要放一把火,烧得火光熊熊,烧得一干兔崽子夹着尾巴乱跑乱窜!”
  张小将沉沉道:“大伙爱怎么烧都无妨,务必记得戌时折返,等待接应之人!”
  杨娥、张小将悄悄摸入西庑三进,一路原本岗哨处处,到了此处,人影幢幢,岗哨更加严密,两人知必有缘故,急忙钻入矮树丛,悄悄自缝隙窥探……
  杨娥与张小将瞄准两名守卫,伏身冲前,出击,瞬间将昏迷的两守卫往矮树丛拖。
  这时又有一人一骑往这里迅驰而来,马上人持着火把,渐渐缓了马势,在马背上高叫:“将军有令,今夜火把照明,不许使用灯笼。”
  杨娥、张小将迅即交换一个眼色,他两人一身公服,与众人一般无二。
  那人传令罢,继续驰马向前。一个守卫说:“此处倒是热闹。”
  “有不热闹的么?那主儿在咱们这里。”杨娥心中一震。
  “小心点,今夜只怕有事。”
  “传言戌时起火,也不知真耶非耶?”
  “要起火还不简单,一盏灯笼,一根火把,就地一扔,立刻大火熊熊!”
  “嘘!小心点,让胡、郭二将军听到,还得了!”
  “那主儿为何从东庑四进,移西庑三进?”
  “想是与祝融之说有关吧!嘘,少说两句,免得惹麻烦。”
  杨娥眼角睃着,心中恍然,怪不得人影幢幢、警卫森严,原来永历囚禁此地。五华山今夜若无火无乱,凭他们八人,想救出永历,无异痴人说梦。有一点破坏,才有混乱;混乱之际,方有生机,五百名日月会的人,才能趁机自助。
  杨娥忽然注意到,路边依序堆了一个个水桶,忙悄悄指与张小将看。
  杨娥说:“他们准备水桶,无非为了防火。咱们何不断了他们水源。”
  “不错,你我一路行去,摸到后方,把水槽栓子悄悄拔去。”
  杨娥附和:“好主意。”
  一路上,二人不停找水槽,当拔完第六个水栓,就见有人提灯笼迎面走来。
  “你们是哪个队上的?谁的手下?”
  张小将毫不客气:“你问我,我还问你是哪个队上的?谁的手下?”
  对方愣了一下,立即冷笑:“你二人鬼鬼祟祟,难不成是奸细么?”
  “你才是奸细!”张小将说,“将军有令,只许用火把,不许使灯笼,你二人何以提着灯笼?”
  说完张小将已和杨娥,各击出一刀一剑,出其不意在对方胸前一划,对方哀叫一声,猝然倒地。
  二人抓起灯笼,迅即逸去。刚刚走了几步,突听得喝阻:“站住!”
  两人回身,看到一个人.,正是郭壮图,在他后方跟着两个握火把的。
  郭壮图双手胸前交合,头昂着,眼睛冷冷射出光芒,看来非常骄傲。
  “你们两个,哪里来的?”
  张小将看他气焰冲天,忍不住来气:“哪里来的?要你管!”说着,已挥刀出去。
  “反了!”郭壮图叫,“拿下!”
  杨娥急提醒张小将:“不要交兵,快走!”
  两人快步向东面奔去。黑暗中,只见火把向他们挪来,火把越来越多,杨娥看着灯笼,忽有所悟:“抛了灯笼,我们目标太清楚!”
  倏然抛起灯笼,眼看灯笼空中翻滚几下,直往下坠,奇也真奇,巧也真巧,灯笼忽然怪异飘起来,原来起了一阵风,风把灯笼奇巧往前送、送、送,灯笼像一个风筝翩翩向前飘扬,飘扬。
  望住飘扬的灯笼,郭壮图呆住了。
  杨娥、张小将并未见着这幕奇景,他们在黑暗中,疾疾蹿去。

  ×      ×      ×

  雷小东、郝豹在各屋搜索,并无所获,东庑四进是座空城,人和杂物都已撤光。
  郝豹走到屋子尽头,忽然踢到坚硬东西,他抚摸一下,说:“这是个圆桶。”嗅了一下,有一股霉味,看来这角落已很少启动。郝豹顺手揭起盖子嗅一嗅,说:“好像装了油,点灯的。”
  郝豹突然兴奋起来:“外面一地的枯枝落叶,都给风吹干了,咱们把油倒在地面,找来火种,放火烧了,先把五华山扰乱再说!”
  二人合力搬起油桶,到了门口,开门一阵风,郝豹大喜:“好极了,有油又有风,风助火势,越烧越旺!”
  刚把油倒完,忽然瞥见两盏灯笼凌空而降,雷小东急叫:“快看!”
  郝豹抬头,灯笼已烧成两团火球,直坠地面。
  二人先是目瞪口呆,很快被难以遏止的火势,撩拨得兴奋莫名,郝豹拍手道:“我刚想找火种,火种就来了!”
  他刚说完,忽觉有物从头顶咻的过去,他愕然抬头,就听得一声脆响,似屋瓦被击碎,纳闷间,紧接一声巨响,火花直冲云霄,碎片横飞,两人急趴地面,郝豹领悟过来,说:“不好!有人掷霹雳弹!”
  雷小东拔腿就跑:“快!再扔进一枚,你我就没命!”二人在烈火熊熊中,觅路奔逃。

  ×      ×      ×

  火光乍起,吴三桂已听闻讯息,等不及派人去探,急忙忙奔出列翠轩,朝东面一望,火光冲天,他喃喃道:“果然说中了!”
  众人抬头,满面惊诧,惟梅正之一派平和。
  吴三桂讶异:“火,究竟因何而起?”
  话方说罢,听得一声轰然巨响,顷刻烈焰冲天,吴三桂勃然大怒,咬牙切齿叫:“好大胆子,胆敢扔出霹雳弹!”
  夏国相深深惊撼,喝令随员:“王骝!快马去探!”
  吴三桂气怒交集:“拿住这个扔霹雳弹的,本王将他碎尸万段!”
  吴三桂回过头,静静盯梅正之一眼,似笑非笑:“本王总算领教梅先生厉害了!”
  此时的平西王府,已沸腾腾腾,待命军士瞬即奔近火场,一桶桶的水,以接力方式递送,不到片刻,已传送百桶。一时半刻,老祝就夹着尾巴,逃逸无踪了!
  胡国柱赶至东庑三进坐镇,可叹浓烟蔽天,胡国柱眼睛给熏得发痛,鼻子给呛得喘气不得。
  郭壮图急马奔来,说:“不太妙,到处都有人放火,有部分水槽,都拔去水栓。”
  胡国柱一听来了气:“反了!如此大胆!”
  “所幸没有成灾,火刚燃起,就被扑灭,不碍事!”
  语音刚落,就见一匹快骑,远远冲将过来,许是跑得太急,来不及勒住,竟然撞翻一桶水,不但水泼满地,连提水的军士也摔个踉跄。
  胡国柱远远瞧见,心中老大不痛快,皱眉道:“这是什么人?这时来搅和!”
  郭壮图抬头看了看,说:“是夏提督的随员王骝。”
  胡国柱怒火蹿起,不悦道:“一个随员,如此嚣张么?”
  看那坐骑如入无人之境,狂奔而来,胡国柱睨自己随员一眼,说:“给他颜色!”
  那随员,立即接过两桶水,等王骝驰近,倏然将两桶水往路中一放,王骝一来没料到,二来坐骑跑得太急,一时勒不住,只好眼睁睁看着坐骑奔腾而起,猛力前冲。
  这坐骑连踢带跃,硬闯两关,弄的桶翻水流,蹄腿皆负重创,再也经不住剧痛,疯狂嘶叫起来、前蹄跟着高悬而起,几乎把王骝震下马来,王骝情急抓紧缰绳,整个人趴贴马背,总算稳下,才不致落马。
  只是,当他仰头一望,不觉大惊。原来人马已驰近火场,若不及时止住,便要闯入烈焰之中,王骝急拉缰绳,想将狂骑勒住,但这坐骑撕人心肺地啸叫着,不要命地前冲!
  王骝见势不妙,奋身一跃,落下马来!
  顷刻之间,坐骑已窜入火中!
  可怜的牲口,浑身是火,成了一匹怪异的火马。
  不只王骝目瞪口呆,胡国柱等人也都傻了眼……
  火马发出一串低吼,随即尖嚎着,灼痛令它狂暴,它成了一支火箭,拔足狂奔!
  此刻,吴三桂与夏国相、梅正之登上望塔。
  望塔就在列翠轩旁,站于其上,可以俯瞰五华山。
  吴三桂极想亲眼目睹,安阜园是如何遭到回禄的!
  隐约中,听得声声怪叫,吴三桂不觉把眼光投向东庑四进,看火光越来越猛,似有越烧越旺之势,吴三桂不满道:“这些人干什么?还控制不住么?”
  夏国相突然吃惊道:“王爷请看!”
  吴三桂顺他手势一瞧,火焰浓烟蔽天之处,忽然出现一团火光,那火光似长了脚,快速向前移动,吴三桂越看越奇,讶然说:“那是什么?那团火为什么挪动如此之速?”
  “王爷,那团火好像在跑,且跑得飞快!”
  吴三桂百思不解,看一眼梅正之:“梅先生知道那团火球是什么?”
  梅正之凝神瞧了瞧,说:“看样子,是一匹受伤的牲口。”
  “既然是牲口,为什么像一团火球?”
  “这牲口只怕浑身着火,负痛狂奔,看来像一枚火球快速挪动。”
  吴三桂一怔!“既是牲口,那是什么牲口?”
  梅正之倾听一下,说:“王爷细听,叫声像不像马在嚎叫?”
  吴三桂细听一下,尖嚎突然不见。
  同时,那团火球也不见了。众人凝神敛声,紧紧盯住,忽见火光冲天,吴三桂瞠目结舌,浑身一个轻颤,讷讷问:“那是哪里?”
  夏国相答:“王爷,正是安阜园。”
  吴三桂浑身再一颤,茫然看梅正之一眼。梅神色自若,眼定定凝视前方。
  “此刻,什么时辰?”
  夏国相说:“已是亥时。”
  吴三桂沉默一下,说:“下去吧。”
  三人下得望塔,一群侍女,提着灯笼,簇拥陈圆圆过来。
  “王爷……”
  吴三桂颓然道:“果如梅先生所料,夫人的安阜园起火了!”霎时,他沮丧一扫而去,庆幸道,“幸亏夫人及早撤出,否则不堪设想!”
  陈圆圆脸色倏然一变:“安阜园起火么?方才妾身瞧见火光,惊疑不安,不想果真是安阜园。”
  吴三桂强笑道:“夫人不必担心,安阜园即使全然焚毁,本王也可为夫人再造。”
  “糟了!”陈圆圆满面焦急,“请王爷为妾身备车,妾身回安阜园!”
  吴三桂一怔:“此时此刻,夫人为何回安阜园?”
  “妾身突然想起,静室中尚有三宝佛,妾身虔心礼佛,这三宝佛又是无价珍宝,若不幸焚毁,妾身百身莫赎。”
  吴三桂略一沉吟,哈哈笑起:“夫人多虑,夫人的佛菩萨,若真灵验,不只保佑别人,也应会自保,若连自己都保佑不了,这样的佛菩萨,夫人拜它做什么?”
  陈圆圆霍然变色:“阿弥陀佛!王爷口出此言,未免罪过!”说着,不悦扬声,“南子,快令人备车!”
  吴三桂急道:“万万不可!”赔着笑脸,打恭作揖道:“这会儿安阜园火光冲天,夫人驰返,万一有闪失,如何是好,夫人万万不可!”
  陈圆圆冷冷道:“三宝佛既是琥珀雕成,王爷难道不知,那琥珀最怕什么?”
  吴三桂怔了怔,茫然道:“琥珀怕什么?”询问地看夏国相一眼,夏摇摇头。
  他再看梅正之,问:“梅先生见多识广,想必知道琥珀怕什么?”
  梅正之平静说:“怕火。”
  吴三桂怔住了。
  “王爷知道琥珀怕火,还要拦阻妾身么?”
  吴三桂急急忙忙说:“夫人别急,本王派人将佛抢救出来就是了。”看夏国相一眼:“国相,快派人去抢救琥珀佛。”
  夏国相应:“是!”
  陈圆圆忽然朝夏国相一望:“等等!”
  夏国相讶异:“夫人有吩咐?”
  “就是你!”陈圆圆盯住他,一字字清晰地道,“你快策马前去,将我的三宝佛请出!”
  夏国相不肯应允,又不敢不允,只好抬眼望吴三桂。
  陈圆圆凝着脸说:“王爷麾下,只有你做事最牢靠,妾身绝对信赖!”
  吴三桂看看夏国相,说:“夫人既如此说,快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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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挟持人质

  祝融翩翩临门,王府陷于忙乱,惟一看来平静的,是西庑三进。
  岗哨依旧密布,警戒依然森严。
  平静中,忽响起口哨。吹的是一首小调,扬州小调,非常轻快。
  此刻,其他地区陷于纷乱,人心焦躁,谁有雅兴吹奏小调?再者此地囚禁永历,部署森严,竟有人在禁区口吹小调,如此造次,太荒谬了!
  守卫听着,面面相觑。
  口哨吹了一个段落,仅是整首小调的四分之一,有人发话了。发话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
  发话的人看着他们的伙伴说:“永历喜欢扬州小调。”
  有的伙伴瞠目以对。有的伙伴迅速回应:“不错,永历喜欢扬州小调。”瞠目以对的,当他瞠目之际,他的同伴已面露凶光。
  “永历喜欢扬州小调。”是日月会暗语。
  “不错,永历喜欢扬州小调。”也是日月会暗语。
  日月会伙伴明白,不懂暗语的,都是效忠吴三桂的异己,此时此刻,惟有铲除异己,才能救出永历。
  只听连声唰唰唰唰,刀刀出鞘,瞬间不停留,西庑三进陷入杀伐,一片混乱。
  杨娥、杨虎、张小将等一干人,趁乱现身。
  这群人很奇怪,外衣反穿。暗夜里,各个角落都有火把照明,只是若不细看,根本不知他们反穿外衣。
  此时风已静止。远处,东庑四进和安阜园,火还在烧。
  吴三桂听闻西庑三进讯息,大大惊愕,他第一个反应:“快找夏国相!”
  亲随提醒:“王爷,夏提督已赴安阜园。”
  吴三桂忙道:“快召回夏国相,命他速去西庑三进坐镇。”看一眼陈圆圆,“夫人的琥珀佛也务必请回!”
  亲随匆忙去了,吴三桂深深看梅正之一眼:“梅先生预言祝融之灾,祝融果然降临,只是梅先生并未预言暴动劫囚。”
  梅正之淡淡道:“梅某并非神仙,梅某感应有限。”
  吴三桂“哦”了一声,满面狐疑。
  “有些事,看似灾祸,其实因祸得福。”
  吴三桂一愕:“梅先生意思,此刻西庑暴动,是本王之福?”
  “可以如是说。王府中人,原本食王爷俸禄,此时暴动,意图劫囚,人心思汉,可见一斑。”
  吴三桂勃然变色。
  梅正之泰然道:“王爷顺势而为,有旋转乾坤之妙。”
  吴三桂倏然站起说:“本王亲赴西庑三进,以定军心。”
  陈圆圆吃了一惊,急道:“刀枪无眼,王爷千万不可!”
  梅正之静静瞧他一眼,暗忖吴三桂若到现场,难免军心大振,自然不利永历。他嘴唇嚅动一下,欲言又止,但随即微微一笑。
  吴三桂发觉他微笑,稍稍一怔问:“梅先生笑什么?”
  梅正之脸色转成凝然,从容道:“王爷若前去督阵,务必小心,谨防血光之灾。”
  吴三桂一惊,旋即深深凝望他,暗忖,姓梅的莫非阻拦他前进,才故意说什么血光之灾,如此一想,心神定下,似笑非笑问:“血光有严重有轻微,梅先生指的是哪一种?”
  梅正之眼睑一垂,淡淡道:“倒也不甚碍事,皮肉之伤,小事一桩。”
  吴三桂哈哈大笑:“既是小事一桩,又有何妨!”
  夏国相随员奔进来,吴三桂朝他后面一望,问:“国相呢?”
  “上禀王爷,夏提督正奔往西庑三进。”
  “夫人的琥珀佛可曾救出?”
  “夫人的三尊琥珀佛,完好无损,随后送到。”
  吴三桂笑看陈圆圆:“夫人可以放心了吧?”
  “是,妾身谢王爷,若不是派出夏国相,难免有所闪失。”她看随员一眼,“安阜园灾情如何?”
  “上禀夫人,夏提督指挥救火,迅速扑灭,大火烧了外厅、内厅、下人房等,其他安然无恙。”
  陈圆圆喜笑颜开:“不幸中之大幸,夏国相果然精明干练。”
  “不错,夏国相精明干练,也难怪本王倚重他。”吴三桂忽然灵机一动,对随员道,“你附耳过来,本王有话说。”
  吴三桂密语一番,随员旋即衔命而去。

  ×      ×      ×

  杨娥等人陷身人阵,饶是拼力恶斗,却连迈前一步也艰难,看来牢房遥不可及,欲救永历出困,难免一番周折。
  杨娥趁小将近身之际急道:“此地纷乱,我方群龙无首难调度,如何是好?”
  张小将经她提醒,领悟到如此蛮干,终非上策,他即拨开眼前刀剑,大声道:“弟兄们!我是永历帝御前侍卫张小将,请各位助小弟一臂之力,小弟等人要入牢救出大明皇上!”
  反穿外衣的一听,立即在刀枪剑阵中,尽力摆脱纠缠,挪身向前……
  胡国柱、郭壮图匆匆赶回,面对纷乱场面,大大吃惊。
  胡国柱张望半晌,脱口道:“可恨!自己人打自己人,成何体统!”嗓门提高,说,“效忠平西王的,近前两步,听候调度!”
  果然有人前进两步回应,胡国柱一扫,近前两步的只占全场四分之一,他霎时瞠目结舌。
  胡国柱见势不利,急对壮图道:“快调人手!”
  郭壮图刚走,胡国柱发现张小将等人,一阵左右劈砍,冲入屋里,便直扑张小将,冷笑道:“你这后山囚犯,胆敢杀我手下,这下竟来自投罗网!”
  张小将一见胡国柱,怒从心起骂道:“你这平西王的狗将!”
  “好大口气!”胡国柱阴沉沉看他,“你已成我瓮中之鳖,你胡大将军,马上要调来大队人马,你休想逃出去!”
  “你张大爷干吗要逃?你张大爷要护卫大明皇上,大摇大摆走出去!”
  “大摇大摆走出去?哼!”胡国柱厉声道,“你们这些大明的窝囊臣子,敢说梦话!”
  说着已举刀劈来,张小将听他说“大明的窝囊臣子”,气得暴跳而起,大吼一声,一把夺过一个守卫的刀,顺势踹那守卫胸口,直踹得那守卫口中喷血;与此同时,张小将已将夺来的刀刃,对准他狠狠照头照脸一扔,胡国柱见势不妙,情急一个旋身,堪堪躲过,心中不无余悸,他明白,以对方扔刀的狠劲,若避之不及,脑袋非破裂不可。
  惊魂甫定,胡国柱思忖.以张小将之凶猛,交锋下去,难免要吃大亏,胡国柱眼一睃,发觉副将董标欲冲入,大喜,道:“董标,快来!”
  张小将冷笑:“你这狗将,有本事就一对一,还找帮手!”
  杨娥急道:“再鏖战下去,他们援兵到来,不但皇上救不出,你我也脱身不得!”
  话方说完,忽瞥见两条人影飞蹿而来,杨娥心中一震,忙叫:“将哥!快看!”
  张小将抬眼一看,愣住了,蹿入西庑的,一个身材壮实,一个身形瘦削。
  张小将瞥见那壮实的,眼眶顿时一热,惊奇道:“那不是……”只说了三个字,再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身材壮实的左右一看,眼光望向张小将,大声道:“弟兄们!我来迟了!”
  杨娥已掩不住惊喜,说:“看着像柳无根,果然是他!”
  张小将一讶:“你说什么柳无根?”
  “将哥,他如今改名柳无根。”
  说也奇怪,那些反穿外衣的,听到他声音,再仔细看他外貌,一个个精神大振,斗志高昂。
  柳无根振臂疾呼:“各位弟兄,大伙儿为营救大明皇上拼命!”
  人群齐声欢呼:“为营救大明皇上拼命!”
  胡国柱一听,气怒怒冲至门口,喝斥道:“反了!你是哪里来的叛贼?敢大呼小叫!”
  柳无根昂然近前,看看胡国柱,冷冷道:“卖国贼的手下,也敢叫嚣!”
  胡国柱一刀劈向他:“你找死!”
  柳无根一闪,胡国柱劈他不中,恼怒望住身形瘦削的,细看之下,才知是个老妪,胡国柱斥道:“平西王府,也是你们可以撒野的么?”
  老妪伸手一拨,胡国柱一惊,这老妪看似文弱,出手力量奇大,胡国柱给拨得立脚不稳,踉跄后退!
  老妪拨罢胡国柱,立即亮出三尺棍,左右一打,只听啪啪两下,董标手肘一痛,继而一麻,刀刃竟掉地面。
  杨娥一瞧,不正是山婆婆吗?她欣喜叫:“前辈!”
  山婆婆看她一眼,笑道:“你我又见面了!”
  一阵急马,郭壮图冲将过来,一个翻身落马,大叫:“你们,可知胡将军在哪里?”
  胡国柱急要冲往屋里,一见他,奔前几步,问:“如何?”
  “援军随后就到!”
  “太好了!”胡国柱朝里努嘴,“来了厉害角色,正好一网打尽!”
  柳无根见势紧急,忙对张小将说:“你们,进去救驾,我与姑姑把关!”
  屋里的路不见得好走,守卫随时从角落冲出,有山婆婆等人把关,众人无后顾之忧,虽屡有阻拦,障碍倒容易清除。
  张小将猛然推开一扇门,栅栏中人倏然惊起,张小将愕了一下,一冲而入,攀住栅栏向里探索,轻唤:“皇上呢?”
  慈桓太子从角落蹿出,不敢置信盯住他,讷讷问:“你,是不是张小将?”
  张小将急跪身下去,口称:“参见太子。”
  慈桓由愕然转为惊喜,急转头:“父王,他们来了!张小将他们来了!”
  永历缓缓自角落移身过来,灯下两鬓已斑白,龙颜瘦了一大圈。面对众人,他脸肌抽搐一下,嘴唇哆嗦,欲言又止,张小将鼻头一酸,眼眶一热,君臣相见,百般心酸,万种心绪,众人早忍不住泪盈双眼,那永历也瞬间眼目湿润,声音喑哑:“你们,都好……”
  张小将哽着声说:“皇上受苦了!”
  说完急磕下头去,杨娥等人也急忙磕头行礼,永历急抬手:“快快请起!”
  众人不敢耽搁,忙忙起身,杨虎押进来一人,喝令:“开锁!”
  那人不知故意还是害怕,拿出大串钥匙,双手轻抖,拨弄半晌,不见打开,杨娥一把夺下,拿在眼前晃荡,寒着脸问:“哪一把?”剑刃已架他颈项,逼道,“你再拖延,一剑割取人头!”
  那人只好哭丧着脸,找出一支,插匙入孔,咔的轻响,栅栏已开,张小将低头钻入,搀扶永历出栅。
  柳无根与山婆婆,率日月会数十人门口把关,胡国柱不敢硬闯,焦急之下,急喝令众人:“围起来,看他们如何跑出去!”
  柳无根叫:“日月会听令!驱开他们,以利皇上通行!”
  吴军衔命围堵,日月会急向前驱逐,两相冲突,纷乱中,一守卫急急忙忙奔来,气喘吁吁道:“王爷来了!”
  胡国柱惊道:“夏提督未来,怎的王爷倒来了?”
  忽听得屋里一片欢呼,原来张小将已簇拥永历和慈桓出来,柳无根一见永历,急奔上前,说:“臣弟叩见皇上!”
  说着,就要依礼跪下,被永历一把拉住。永历上上下下瞧他,不敢置信:“怎么是你?”
  柳无根声音哽咽:“臣弟忍辱偷生,皇上恕罪。”
  永历悲从中来:“朕不也忍辱偷生么?”
  柳无根道:“特来为皇上效命!”说着,行前几步,出了屋门,朗声道,“各位弟兄,大明皇上在此!”
  山婆婆领先跪落地面,用苍劲的声音大呼:“皇上万岁!”
  众人立即呼喊:“皇上万岁!”
  声震云霄。

  ×      ×      ×

  吴三桂到时,又惊又急,他在路上与援军相遇,援军一见主子,立即让道,二十余亲随护卫前后左右团团相护,高踞马上的吴三桂,未到西庑三进,已听到声声欢呼,进得西庑三进,放眼所见,死伤狼藉,两路人马,此时分立两旁,最靠外边的,兵刃相对,壁垒分明,有大半的跪在地面,屈膝俯首。
  吴三桂朝他们跪的方向望去,有三人站着,一是永历,一是慈桓,另一人不识。他先是惊惶,继而火冒三丈,虎目一扫,大喝:“胡将军、郭将军何在?”
  胡国柱、郭壮图见吴三桂赶来,急从自己阵营穿梭出去,到眼前,两个双膝一落,用尽丹田之气,齐呼:“王爷吉祥!”
  吴军纷纷转头,跟着跪地呼叫:“王爷吉祥!”
  场面怪异极了,人数看来不少的日月会,人人面朝里面,拜谒他们的大明永历帝;阵势逊色的吴军,面向外面,跪拜他们的平西王。当日月会听到吴军口称“王爷吉祥”,不甘示弱,立即提高嗓门,大呼:“皇上万岁!”
  吴三桂气得咬牙切齿,恨声道:“好啊!在本王地盘,吃本王俸禄,竟拜谒另一个主子!”说罢,一挥手,大队援军已现身。
  张小将等人倏然起身,连日月会诸人也一惊而起。柳无根担心日月会人心浮动,立即强作镇定,宽慰永历道:“与吴军交锋,这是必然,我日月会或明或暗,都会拼力,不必怕他!”
  永历见大批援军现身,本有些焦灼,闻柳无根之言,稍觉宽心,紧握他手道:“皇弟说的是!”
  柳无根昂头看看吴三桂,高声说:“大明平西伯,你既然来了,何不来拜谒你的主子!”
  吴三桂循声一看,对方声音似曾听闻,面貌也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哪里见过,迟疑一下,朝郭壮图使使眼色,郭壮图会意,面向永历,大声道:“大伙的主子,还在北京城里!”
  柳无根不听还罢,一听怒火燃起,恨道:“吴三桂,你不也曾食大明俸禄?你卖了国,认了新主,已嫌过分,如今连旧主也不顾念么?”
  众人看不见吴三桂脸色变化,胡国柱近身之便,已清晰瞧见吴三桂脸孔扭曲得十分难看,这下不由得扯开喉咙狠狠回敬过去:“现在说话的,你是什么东西?敢对大清平西王如此说话!”
  柳无根似不闻他鲁言莽语,微昂起头,朗声道:“日月会听令,齐心协力护卫我大明皇上、太子出平西王府!”
  日月会齐声应是,声震云霄。
  柳无根领着永历、慈桓等人,向外走..吴三桂自马上下来,眼目一睃胡国柱、郭壮图,两人会意,立即挥手,大队吴军急忙散开,团团围住西庑三进。
  永历灼灼望住吴三桂,吴窘迫万分,不敢正视永历,他眼睑一垂,俯视地面。
  永历瞧着他,轻轻道:“大将军若还系念旧主,请放朕出平西王府。”
  吴三桂缄默不语。
  “朕出平西王府后,必不忘大将军恩泽,将来朕若能匡复明廷,大将军将荣华富贵,比今日有过之无不及。”
  吴三桂仍不说话。
  永历沉吟一下,说:“皓月当空,朕愿对天立誓,大将军若肯放朕出府,待朕复兴明廷后,大将军封地,大于今日云贵数倍,吴氏一门,封王晋爵,世代承袭,与我大明国祚同绵长,朕若有虚言,五雷轰顶,永不得超生!”
  众人闻之悚然,吴三桂微微变色。
  “大将军若不信,可备香案,朱由榔愿跪天盟誓。”
  不料吴三桂不知羞惭还是怎的,竟然急忙别过头,说:“国柱,此地,你与壮图处理……”
  上了坐骑,便欲策马而去,突听得叫:“吴三桂,你想一走了之,没这么便宜!”
  说话这人,原是永历的手下小傅,永历在牢中,他一直随侍在侧,永历对吴三桂说什么愿对天盟誓的话,他听了难过极了!想自己的主子,国破家亡,已够不幸,如今面对吴三桂如此低声下气,吴三桂竟然铁石心肠,丝毫不为所动,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恨,不是吴三桂,大明今日会如此凄凉么?不是吴三桂,永历君臣会如此惨痛么?
  眼看吴三桂急急欲去,小傅再也按捺不住,他明白,吴三桂一走,此地自有一番血战,日月会以寡敌众,岂有胜算?
  他一冲而出,瞪住吴三桂,叫道:“横竖也是一场死战!拼了!”
  吴三桂惊觉一股劲风,自后驰到,众人只见一股银光直扑吴三桂后背,想拦阻已然不及,急忙叫:“王爷小心!”
  吴三桂身子往左一偏,突觉手臂一阵剧痛,亲随眼尖,发觉似有一物坠落马下,急忙捡起,竟是一把匕首,众人看吴三桂左手按住右臂,已知他受了伤,胡国柱怒气冲天叫:“好啊!胆敢对王爷动手,统统拿下!”
  每个亲随都上了马,急要护卫吴三桂离去。
  吴三桂欲拍马向前,突又觉背后风生,这与方才截然不同,方才那股风由后往前横扑而来,此刻劲风却由上往下,吴三桂眼角一瞥,已看出是人非物,看来这人飞身扑来,必是想挟制他,应变之道,只好摆脱对方,一念闪过,吴三桂已倏然跃下马来,不料那人毫不放松,急忙跟着下跃,众人见他二人一前一后跃下,动作爽利漂亮,不禁暗暗叹服。
  但旋即,众人惊觉,后面那人,两只手兵分两路,一只勒住吴三桂脖子,另一只按住吴三桂肩膀,奇的是,以吴三桂的骁勇,被此人挟制,不但无还手之力,且无招架之功!
  柳无根等人,已经辨出,这人正是山婆婆。
  看清吴三桂被一老妪挟制,吴军个个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对才是,尤其他身旁的亲随们,一个个虎视眈眈,却又束手无策!
  四周,出奇的静寂。
  静寂中,山婆婆沉沉发话:“你们,调两辆车来,送皇上出平西王府。”
  胡国柱灼灼盯她,不吭不响。
  山婆婆冷冷一睃他:“车厢宽敞些,前头套三马,老婆子可没什么耐性,你们惹火了我,伤了你们主子,你们自己担待!”
  胡国柱稍一迟疑,喝令手下:“你们听到没有?快找辆车来!”
  胡国柱随员衔命欲去,忽听得叫:“等等!”
  众人一愕。
  “不要耍什么花样,你们王爷可是要一块上车的!”
  山婆婆方说完话,忽听得叫:“老太太,快放了王爷,否则休怪对你不客气!”
  山婆婆嘿嘿怪笑,并不言语。
  怪笑未完,山婆婆忽然警觉后背有风扑来,那风又快又急,来势汹汹,众人眼见一支利箭直窜她后背,柳无根等人大吃一惊,杨娥急脱口而出:“前辈小心!”
  简短一句话未说完,箭已飞到,山婆婆避无可避,简直大大不妙!
  十万火急之际,山婆婆忽然一个旋转,整个人转了一个大圈圈,她原本挟持吴三桂,当她飞快转了一个大圈,自己身子已在后方,反把吴三桂转正了,面迎着那支飞箭。
  吴三桂已成一个靶子,胸前迎箭。
  众人惊惶大叫。
  看来吴三桂非承受那箭不可,众人惊叫后旋即无声,惊悚瞪大眼。
  吴三桂浑身动弹不得,脑子却很清楚,他面色青惨!
  千钧一发,又有所变。
  山婆婆一个矮身。那支箭从二人头顶飞过去。
  躲过那箭,山婆婆站直身子,昂着头,毫不客气发话:“不要轻举妄动,伤了你们主子,没人担待得了。”
  众人面面相觑。
  山婆婆厉声:“车子为何还不来?”
  众目睽睽下,两辆马车驰来,车辕各有一人驭车,柳无根瞪住驭车人说:“你们,下去!”
  柳无根一睃杨虎、张小将,两人会意,各自拔刀出鞘,站车厢前,刀子伸进车厢,上下左右划几个圈圈,划完交换一个眼色,转身欲走,张小将突然停步,倾听一下,倏然掉头跃进车厢,刀刀朝上猛然戳几下,旋即传出两声惨叫。
  杨虎见状,也跳上另一辆车,车身立时颠动起来,听得到猛烈打斗。
  杨娥担心张小将,急趋上前援助,未及上车,就见连续滚下两个人来。
  杨虎那车,待雷小东等人上前相助,也打下两人来。
  山婆婆冷冷道:“你手下的名堂不少!”说着,挟吴三桂,挪步向车厢。
  吴三桂被挟制动弹不得,软软瘫于座上,山婆婆扬声道:“请皇上、太子一起上车来。”
  于是,山婆婆、吴三桂、柳无根、永历帝、慈桓太子一车,杨娥、张小将高踞车辕。
  后面一辆,杨虎、雷小东驾驭,郝豹和几名永历侍从乘坐。
  两辆马车缓缓起行。日月会井然有序,分列两旁,奔跑向前。

  ×      ×      ×

  吴三桂受制于山婆婆,浑身瘫软无力,心下却明白。他羞恼交加,想自己沙场纵横,锐不可当!今日竟被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妪所制,这老妪着实厉害之至,吴三桂逐渐领悟过来,老妪制人之迅捷,与杨娥酒店那个神秘人如出一辙,他此刻浑身虚脱,原因无他,身上两要穴被点封住。这老妪上封他肩井,下封他委中,两次制人,均制要害,且手法相同,他可以确定,两回受制,原本受制同一人。
  夏国相断续得飞报,已知西庑梗概,此刻外围严阵以待。置身这处不起眼的小侧门,夏国相清楚自己的任务:拦下永历,救平西王脱困。
  “大人认为,他们必走此路径,循此侧门而出?”
  夏国相颔首,凝重地道:“他们车马隐于数丈之外,附近也有数十鬼祟之人隐匿,走此路径,循此侧门而出,八九不离十。”
  果不其然,隐约听得马蹄纷沓,循声一望,点点火光亦步亦趋,前后绵延一二里,甚是壮观,看来不只双车奔出,敌我双方人马也紧随不舍。
  夏国相双手沁汗,连背脊也湿透了。
  他看得心惊,思绪凝重,自己守最后关卡,对方若续以王爷性命要挟,他又有何良策?有何本领拦住永历,救出吴三桂?
  他蓦然抬头,问随员:“方才是否急马传令胡、郭二位将军?”
  “大人放心,已传令过了。”
  夏国相沉吟一下,决然道:“此处关卡,若有闪失,无补救之方,幸好胡、郭二将府外待命,防卫自然向外延伸,为恐百密一疏,我要亲自督阵,你等此处守住,他们极可能在此放了王爷,就任由他们自去吧!”
  “提督大人要纵了永历?王爷若怪罪,如何是好?”
  “永历岂能纵了?我自有道理。”
  “他们若不肯放了王爷,继续挟持王爷外闯呢?”
  夏国相沉思一下,说:“附耳过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夏国相交代完毕,急跃上马,向外驰去!
  这个看来毫不起眼的侧门,平日十余守卫防守,此刻仍然如是,未曾增多,未曾减少,月光下静静如常,并无异样。甚至当两辆马车前驱,数百名日月会追随,近千名吴军尾随而至,这侧门仍旧平静如故,一切照常。
  柳无根探头张望一下:“这是王府侧门,外面便是王府外围,是否可将他放了?”
  山婆婆沉吟一下,扼住吴三桂咽喉,旋即另只手往他嘴上一拍,与此同时扼他咽喉的手突地一松,吴三桂暗觉不妙,急要以舌相舐,已来不及,口中之物滑入喉咙。
  山婆婆轻轻道:“好了,将他放了!”
  随即冷冷地朝吴三桂道:“姓吴的,方才给的是一粒毒药,两个时辰后毒发,皇上若顺利离开王府,自有人将解药奉上,你们若想使什么诡诈,你就等着毒发身亡吧!”
  吴三桂大大惊骇,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车外有人发话:“车子哪里去?有何公干?”
  灯笼已提上前照耀,柳无根诡异一笑,说:“给你们送来一个人。”
  “什么人?”
  “你们的吴王爷!”山婆婆双手往外一推。
  夏国相随员大吃一惊,十万紧急冲前,将踉跄跌下的吴三桂揽住。
  就在人马相继汹涌而出之际,轰地一声,一团烟火爆开,顿时满天星斗,晶亮闪烁,美丽、好看极了!守在府外的吴军,看得清楚明白,都知烟火别有意义,夏国相暗松口气,却仍旧提高警觉,等候双车到来。
  永历等人乘坐的双车,疾驰不到一百尺,车前六马突然嘶叫起来!
  六马尚未嘶叫前,驭马的杨娥、张小将突觉眼前风生,顷刻间长箭射来,杨娥、张小将机灵往下一趴,大嚷警示:“乱箭射来,皇上小心!”
  柳无根急身护永历,山婆婆也忙将慈桓揽在怀中,柔声道:“殿下不必害怕。”说着,将背后斗笠拉前一戴,匆匆对柳无根说,“你只管护驾,老婆子与他们说话!”
  柳无根惊奇问:“外面箭如急雨,姑姑哪里去?”
  “老婆子说两句厉害话与他们听听!”
  说完,一阵风似的钻出车厢,顺着木杆蹿上车辕,杨娥愕然抬头,见是她,惊道:“前辈!”
  山婆婆微一昂头,手扶斗笠,护住脸面,在箭雨中大叫:“领头的军爷在哪里?出来说话!”
  众弓箭手愣住片刻,纷纷把弓箭瞄准她,山婆婆连闪了十数下,等对方攻势稍缓,她昂然而立,大声喝叫:“领头的军爷在哪里?出来说话!”
  这批弓箭手,原由郭壮图领导,郭的身边,站着夏国相。夏、郭两人,看前方一人头戴斗笠,无视箭如骤雨,昂然站车辕,已觉十分惊奇,听她呼喊,更加奇怪,两人交换一个眼色,夏国相朝前一努嘴,郭壮图手势高举,喝:“停!”
  郭壮图看住戴笠人,厉声道:“你们已是瓮中之鳖,有什么话说?”
  山婆婆扬声道:“你们若顾及主子性命,就别胡乱放箭!”
  郭壮图昂昂头,傲然道:“王爷已不在你们车上,你还想以王爷性命要挟!”
  山婆婆嘿嘿冷笑:“你们主子虽不在车上,性命却在我等手上;你若不信,继续放箭,看你们主子还有没有生路?”
  她甩袖,掉头,就欲掀帘入车厢。
  郭壮图与夏国相狐疑相望,夏微一点头,郭壮图急喝:“等等!”
  山婆婆并未回头,却冷声冷调反问:“你这位军爷,有何指教?”
  “既然冒险出来说话,为何不说清楚?”
  山婆婆倏然转过身,慢吞吞说:“你要听清楚,我就说清楚也无妨,方才将你们主子推下车前,老婆子在他嘴里喂了一粒毒药……”
  郭壮图与夏国相大惊失色。
  “老婆子与你们主子有言在先,大明皇上若能顺利离开王府,自有人将解药奉上,否则两个时辰后,你们主子毒发身亡,也怨不得谁了!”
  郭壮图定定神,眼色突地一冷,盯住她,忿忿道:“你这老太婆,敢出言恐吓!莫非你们逃不出王府,才用这不入流骗术?”
  山婆婆缓缓道:“是不是恐吓?何不去问问你们主子!”
  她微一低头,对杨娥、张小将道:“继续驰车上路!”说罢,越过木杆,进入车厢。
  这个老太婆,从车厢到车辕,从车辕入车厢,竟如履平地,其身手不得不令人叹服!以她身手,在制住吴三桂之际,硬喂上一粒毒丸,想必并非难事,夏国相虽强作镇定,其实已惊出一身冷汗,郭壮图先是惊疑,旋即越想越骇,也骇得失了主张。
  “提督大人相信她的话么?”
  “方才里面烟火为号,只知他们放了王爷,没想到他们会喂他毒药!”
  夏、郭心里焦灼、无奈,相对重重叹了口气,此时四周紊乱一片,金戈交响,日月会与吴军已打了起来。
  两辆车已启动。
  郭壮图说:“那老婆子很厉害,方才也是她挟持王爷的!”
  夏国相决然道:“如果已喂了王爷毒药,这神秘老婆子更不能纵她!”
  一骑在人马纷乱中疾冲而来,直冲至夏国相眼前:“大人,不好,王爷方才说,一个老婆子,不知喂了什么东西入他嘴里!”
  夏国相心往下沉,喃喃道:“糟了!”稍一凝神,说,“永历与老婆子都不能纵走,也不能伤及,众人层层包围,不教他们车子走出去!”
  吴三桂一被推下地,急急追赶而来的亲随,一拥而上,搀他上了备妥的马车,快马加鞭驰回列翠轩。
  陈圆圆、莲儿等人急迎上前,一个亲随抱起他,直抱至锦榻上,陈圆圆急道:“快传太医!”
  吴三桂微睁眼,摇手道:“梅先生何在?”
  梅正之原本关注立于一旁,忙上前道:“王爷有差遣?”
  “穴道被封,梅先生快指点,让他们为本王解穴!”
  梅正之注视他脸上,讶然道:“王爷除被点穴道,其他无碍么?”
  吴三桂满脸灰败,闷闷道:“本王被喂了一粒毒药。”
  众人大骇,陈圆圆与莲儿相顾一愕,花容失色。
  吴三桂皱眉一瞧梅正之,说:“梅先生迟疑什么?本王十分不适!”
  陈圆圆瞧瞧吴三桂,又困惑瞅住梅正之,柔声问:“梅先生是否能救助王爷?”
  梅正之稍稍察看吴三桂肩胛,凝重道:“王爷被封住穴道,又被喂了毒药,这事,只怕棘手。”
  众人愕然瞧他。
  “穴道一解,瞬间血行加快,王爷又被喂了毒药,血行加快,只怕毒发加速。”
  不但吴三桂脸色瞬息数变,陈圆圆等人也吓得都脸色惨白。
  梅正之疑惑望住吴三桂,好奇问:“王爷究竟被喂了什么毒药?”
  吴三桂摇摇头,颓丧、懊恼地盯住梅正之,一言不发。
  一亲随憋不住气闷,悻悻瞅紧梅正之,不客气道:“梅先生预言王爷有血光之灾,却不告诉王爷有更大灾厄,如今难道眼睁睁瞧着王爷痛苦不堪么?”
  梅正之一瞧他:“这位官爷稍安勿躁,梅某来龙去脉都不明白,官爷如此说话,教梅某奇怪。”
  亲随望望吴三桂,又瞧瞧梅正之说:“梅先生要知来龙去脉,此刻就说与梅先生听听,方才西庑暴动,有人劫走永历,怕我吴军拦截,有一老婆子,封住王爷穴道,挟制王爷陪他们出府,临去前,那老婆子强喂王爷一粒什么毒药,说什么永历若顺利出得王府,自然有人送来解药,否则两个时辰后,毒发身亡!”
  众人脸色再变。
  梅正之静静听完,先是满脸凝重,继而展颜而笑,急趋近吴三桂身旁,说:“王爷不必忧心,此事乍看是祸,其实因祸得福,可谓天助王爷,天助大明,不仅是王爷之喜,也是大明之福。”
  吴三桂怪异看梅正之一眼,无精打采道:“说的什么话!”
  梅正之微笑道:“王爷,与其逆天行事,不如顺天为贵。”
  吴三桂气闷交集,嘴唇嚅动,正待发作,一侍卫匆匆奔入,报:“夏提督,夏大人来了!”
  吴三桂脸色一霁,夏国相已飞奔榻前,单膝一跪,说:“属下无能,护卫不力……”
  吴三桂急摇手制止他往下说,艰涩问:“说吧?永历呢?”
  “我军团团围住永历,日月会与我军展开厮杀,属下听说王爷穴道被制,又听说吞下一粒毒药,属下甚是忧心……”
  “那个老婆子呢?”
  夏国相瞅梅正之一眼,缓缓说:“老婆子世外高人,属下想生擒活捉,极端不易。属下又怕诸将被她所伤,此刻双方僵持,属下特来请示。”
  吴三桂简短道:“不纵永历,也不纵老婆子。”
  “属下担心王爷。”
  “逮回永历与老婆子,本王才有生路。”
  夏国相说:“属下全力以赴。”
  “快去!”
  “是!”夏国相起身,趋近梅正之,说,“夏某不情之请,梅先生请随夏某外面说话。”
  梅正之落落大方:“梅某听候吩咐,夏将军请!”
  两人到了另厅,夏国相目视梅正之,说:“事态紧急,不与梅先生客气。”
  “夏将军有话请直说。”
  夏国相趋前一步,轻轻道:“梅先生初来王府,有位戴笠老婆婆半途拦车,阻止梅先生来五华山,老婆婆与梅先生似乎颇有渊源?”
  梅正之微微一愕,笑道:“夏将军好记性。”
  夏国相继续道:“那日在杨娥酒店,又有一神秘戴笠人,制住王爷穴道,这人身形,与老婆婆非常相像。”
  梅正之微现讶色:“哦?”
  “方才老婆婆挟制王爷,还喂了王爷一粒毒药,我军拦截之际,老婆婆车厢现身,还说了几句话,夏某看她身形,听她声音,越发确定,这位老婆婆就是前日拦截梅先生的世外高人……”
  梅正之静静聆听,双眼凝重看他。
  “梅先生可否坦白相告,老婆婆与梅先生,有什么渊源?”
  梅正之凝重尽去,微微一笑,朝他作揖:“多谢将军!”
  “为何谢我?”
  “夏将军眼光厉害,看出端倪,竟不在王爷座前说破,夏将军仁厚,梅某感激。”
  “好说!”夏国相疑惑问,“梅先生与老婆婆究竟是……”
  “自己人。”
  “自己人?”
  “自己人就是见解相同之人。”梅正之不徐不疾说,“夏将军若与梅某见解相同,也算是自己人。”
  夏国相气闷瞪住他。
  梅正之讶道:“夏将军不以为然?”
  “不是!”想了一下说,“夏某对梅先生十分敬重,只是事态紧急,夏某不得不出此下策!”
  说着,击掌三声,立即进来两个随员,夏国相说:“请梅先生上车!”两个随员奔梅正之左右。
  夏国相作揖道:“夏某得罪,梅先生原谅!”
  梅正之愣了一下,微笑问:“这是为何?”
  “此事梅先生不应置身事外,请梅先生战场观战!”
  梅正之突然哈哈大笑。
  夏国相讶异:“请梅先生观战,梅先生认为有趣么?”
  梅正之慢条斯理道:“梅某一介文弱书生,从未见识交战场面,如今既有战可观,何乐不为?”说罢,作手势,“请夏将军领路!”
  夏国相愕了一下,狐疑满面,但旋即迈开大步向外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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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圣龙脱困

  王府之外,吴军密密匝匝包围着,永历等人乘坐的两辆马车,看来,冲不出去!
  日月会为替永历等人开出一条路,不断对阻路的吴军展开攻击。场面紊乱极了。
  紊乱中,山婆婆与柳无根一阵交头接耳。
  柳无根说:“此时此刻,不得不冒点险了!”
  山婆婆附和:“不错,冒险方有生路!”
  ……
  胡国柱、郭壮图高处凝望,见两辆车陷入重重包围,欲闯闯不出去,欲退并无退路,进退维谷,狼狈不堪,胡国柱好笑道:“你们再狠,还是白忙一场!”转头对郭壮图说:“咱们冲上前去,拿住永历等人再说!”
  “提督大人吩咐,只要把两辆车看住就可,至于其他,等他回来再处理。”
  胡国柱一愕:“这是为何?”
  “永历车上那位王爷和老婆婆,十分难以对付!”
  “再难对付,他们能以寡敌众?”
  “难就难在,要把他们拿住,又要对方毫发无伤!”
  胡国柱皱皱眉,一扭头,瞥见一伙人拥向车厢,胡国柱惊问:“那伙人拥向车厢,是敌是友?”
  郭壮图仔细看了,说:“是日月会,他们反穿我军衣服,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
  郭壮图纳闷道:“那伙人上车做什么?”
  胡国柱忽然诡异一笑:“日月会不一定是拥戴明廷的,那几个上车的,说不定是我吴军假装,准备生擒永历!”
  郭壮图闻之惊异:“国柱兄以为如此?”
  “不如此,他们为何上车?”
  人越拥越多,杨娥、张小将阻拦不及,有几人已蹿上车去。
  场面越来越乱,到末了,似乎非杨娥、张小将所能控制,有蹿上车的,也有被打下车来的。
  郭壮图越看越惊疑,不安道:“看来不妙,上车的若把永历伤了或杀了,怎么办?”
  胡国柱一怔。
  “即令不伤害永历,永历若趁机下车,混在人群中跑了,你我如何向王爷交代?”
  胡国柱怵然而惊:“不错,咱们正全力包围两车厢,车内的人若趁机逃跑,岂不是前功尽弃?不行,前去看看!”
  两人急忙穿梭向前,已趋近车旁,驭马的张小将、杨娥已不知去向,两人暗觉不妙。
  一个吴军上前一掀车帘,说:“里面没人!”
  胡国柱、郭壮图脸色一变。
  郭壮图抢先一步,再掀帘子,果然空无一人。
  胡国柱急忙道:“另一辆车呢?”
  吴军再掀帘一看,说:“也没人!”
  胡国柱焦急冲前一看,果然空空如也。
  两人如遭重击,胡国柱呼吸困难,浑身虚软,瞪着眼,说不出话来;郭壮图两眼发直,周身战栗,嘴上呢喃道:“永历不见了!”
  虽在暗夜,火把照明如白昼,永历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踪影,这事,不太离奇么?
  两人惊悚转成黯然,失神相对,郭壮图喃喃道:“永历不见已事态严重,偏偏那老婆子还喂了王爷一颗毒药,万一他们就此失去踪影,后果不堪设想!”
  胡国柱眼光一闪,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对身旁的人道,“传令下去,谁先发现永历等人,胡将军赏黄金百两,若能将永历等人逮住,再赏二百两黄金。”
  “等等。”郭壮图不甘落后,“国柱兄自掏腰包,岂能让你专美于前,郭某也提出三百两黄金。”
  此刻,山婆婆、柳无根等人,已护卫永历、慈桓,遁入日月会阵营中。
  十步之遥,吴军扯喉嚷嚷:“吴军听着,谁要首先发现永历等人,胡、郭二将军,赏黄金二百两;逮得永历等人,再赏黄金四百两!”
  那人说完,欢呼四起!
  永历等人,却是听得心惊肉跳。
  山婆婆与柳无根交换一个眼色,柳无根稍一沉吟,说:“弟兄们听着,吴军冲来之际,一半撤退,掩护皇上离开,另一半拒敌,阻吴军追赶!”
  交代完毕,张小将背起永历,杨虎背负慈桓,迅速朝外奔。
  最前方的日月会,紧急迎战吴军。
  日月会一分为二,半数迎敌,半数撤退,中间留下偌大空间,如此奇怪阵营,被高处眺望的郭壮图瞥见,纳闷惊疑下,急忙道:“国柱兄快看!”
  胡国柱循他视线一望,愕然道:“其中必然有诈,莫非永历混入日月会中,欲趁势开溜!”
  “极有可能!”
  “这还得了!”胡国柱伸手到嘴里,连吹几声响哨,哨声清亮有力,响彻云霄,顷刻,听得马蹄响起,大队人马从四面八方闯出来,直至日月会面前,拦住永历等人去路。
  山婆婆与柳无根交换眼色。眉心微一蹙,山婆婆情急智生,对柳无根道:“老婆子领日月会夺马,你领皇上、殿下趁势冲出去。”
  “既如此,姑姑小心为要!”
  此时骑兵再逼上前,为首的喝道:“你们哪里去?”
  山婆婆冷声道:“此地又不是王府,爱去哪里便去哪里,管得着吗?”
  为首的一听,气血上涌,一枪朝她刺来,这一枪力劲凶猛,山婆婆不慌不忙,双手一举,三尺棍挡住长枪,为首的浑身一震,手上一麻,枪已掉落地面。
  山婆婆一跃而起,直扑马上,为首的只觉一阵风,袭向后背,山婆婆已稳坐他后方。
  为首的还来不及反应,已听得山婆婆喝道:“你,下去吧。”
  日月会见她旗开得胜,霎时斗志高昂,纷纷去抢骑兵坐骑。
  此时,日月会与骑兵战成一团。骑兵们不知中计,犹酣战不休!
  敌我酣战,柳无根得以从容引领永历等人,一步步走离险地。
  看出永历不免惊骇,柳无根安慰他:“皇上不必担心,可以走出险地的。”他说完这话,突闻笛声响起。听声音,似在左右。原来树上有一人,正握着短笛吹奏。
  一尺长的短笛,吹出一串悠扬旋律后,节奏突地一变,轻快、活泼的音符跳出来,从此地向四周散播出去,充满律动和喜悦,让人忍不住从心底乐起。
  永历惊慌问:“这是什么?”
  “皇上放心!”柳无根说,“以笛声为号,通知接应的准备。他们,就在那个方向!”
  跳跃的节奏戛然而止。不旋踵,柳无根指的方向,有笛声传过来。一样的笛声,一样的旋律。
  永历惊奇:“这是什么?”
  “好消息,皇上,接应的准备妥当,亦无阻碍,只要皇上上车,立刻启行!”
  曲子未完,笛声忽然止住。还有两个小段落,不该止而止,是何缘由?
  柳无根心中陡然一沉,说:“继续往前走、但要小心,谨防有变!”
  众人疾疾奔跑,气喘吁吁之际,终于眼前一亮。
  前面,隐蔽树下的有车有马,是他们的车,他们的马!
  先是松一口气,继而,提高警觉,快速游目四顾,看看有何蹊跷、诡异之处。
  驭马人已踞车辕,静静等待,看着一切已就绪,就等着永历上车,即可扬鞭疾去!
  “上车小心!”柳无根看杨娥一眼。
  杨娥点头,拔剑出鞘……
  记挂着笛声尚未吹完,即行中止,柳无根趋身向驭马人,一来觉得奇怪,接应者不应仅他一人;二来,依常理,众人出生入死救出永历,这效忠大明的驭马人,至少也应趋身相迎才是,为何仍踞于车辕,没有行动?莫非事态紧急,无须拘礼,只求尽速驭马前行?
  也不对,俗礼可免,难道连关切的脸色也没有?这个人的模样,简直不像是真实的人,倒像泥塑木雕,纹丝不动!
  近了身,柳无根觉察不妙,岂有人如此不通情理,他凑前去,这人仍一动不动……
  柳无根急出言警示:“不对!大家小心!”
  驭马人却有了反应。他开口,不是轻松开口,而是一张脸扭曲变形,才勉强开口,尽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发出的声音却是喑哑的。
  “快……走……”他使尽肺腑之力,嘶哑着说,“不……要……坐……车……走……”
  柳无根一惊,还来不及开口,驭马人上身动了动,栽下去,身体翻个筋斗,头脸朝上,眼睛睁得好大……
  柳无根骇然。后方突传来几声惨叫。
  柳无根浑身一震,他转过身,永历、慈桓已坐车上,张小将扪着胸口,血从他指缝渗出,杨娥、杨虎呆愣一旁,地面上躺了两个吴军,面对剧变,大家目瞪口呆,杨娥突然一个箭步,扑向张小将,哽着声叫:“将哥!”
  柳无根意识到事态严重,断然道:“弃车步行,快!”
  郝豹背起永历,雷小东背起慈桓,拔腿就跑。
  杨娥哭得肝肠寸断,声音抽抽噎噎:“将、将哥呢?”
  柳无根说:“快抱起!”
  杨娥恍如梦醒,急要抱他,杨虎抢先一步:“妹子,我来!”
  张小将摇摇手,艰难道:“护……着……皇上,不……要……管……我……”
  柳无根黯然道:“撑着点,小将,大伙儿有命出去,就一定把你带出去!”
  一路并无火把照明,众人摸黑前进,这倒好,正好逃避吴军。
  众人急急奔逃,气喘不休,仍旧不敢停步,加速向前。
  眼前似有障碍。等看清了,柳无根等人大吃一惊,猛然刹住脚步。
  一辆车挡在路上。车辕有人。有声音自车厢传出:“皇上、太子可好,恭候多时了!”
  对方既称“皇上、太子”,莫非日月会的?众人如惊弓之鸟,闻言惊喜参半,不能确定是敌是友!
  “请皇上、太子登车,车马启动,省时省力。”
  柳无根沉沉道:“阁下是谁?可否下车一见?”
  “当然可以。”
  对方下得车来,柳无根大吃一惊,这人从容不迫,嘴角隐现笑意,不是夏国相是谁?
  柳无根凝目看,他微微冷笑:“夏将军半途拦截,果然厉害!”
  “好说!你们也不错,王府警卫密布,你们竟然闯得进来,如今又要从容出去,夏某佩服之至!”
  “夏将军半途拦截,想是有备而来?”
  夏国相一笑:“倒也不是拦截,皇上太子在此,夏某怕有闪失,特来接驾。”
  “多谢好意。”柳无根说,“你既称皇上、太子,在下倒想请教,夏将军是大明的人,还是大清的人?”
  夏国相稍稍一愕,说:“夏某在大清平西王麾下,自然是大清的人。”
  柳无根似笑非笑道:“夏将军聪明绝顶,知书达礼,想必明白忠臣不事二主的道理。”
  夏国相沉默片刻,突然抬手,鼓掌三声。立即,二十几人从隐蔽处闪出。
  柳无根眼睃四周,讶异问:“这是为何?”
  “夏某投身军旅,即在吴王爷麾下,阁下说得没错,忠臣不事二主,夏某忠于主人,不得不如此。”
  柳无根合目不语。
  夏国相朝永历、慈桓父子一望说:“大明皇上、太子请上车。”
  雷小东等人叫道:“跟他们拼了!”
  柳无根抬手制止,眼睛定定看夏国相,冷冷道:“夏将军聪明绝顶,可惜这会儿糊涂了!”
  夏国相奇道:“如何糊涂?”
  “吴王爷被喂了一粒毒药,夏将军此刻还不肯放了皇上、太子,不是糊涂么?”
  夏国相不语。
  “夏将军难道要眼睁睁看吴王爷毒发身亡么?”
  “你问得好!”夏国相眼睃四处,“全部拿下!”
  吴军得令全围上来,眼看一场恶斗难免,柳无根冷冷瞅住夏国相,说:“夏将军一定要拖延时间,等你主子毒发,要后悔也来不及!”
  夏国相心里十万火急,表面却故作轻松:“把你们一一拿下,自有解药!”
  柳无根冷笑:“夏将军不要想得太好了!”
  杨娥眼看张小将气若游丝,急怒攻心,忿忿道:“跟他们拼了!拼了!”
  柳无根深知对方有备而来,敌众我寡,硬拼无济于事,遂安抚她:“刀枪无眼,怕伤了圣驾。”
  杨娥含悲道:“将哥如今伤势沉重,就怕他……”猛然抬头,吸吸鼻子,走前几步,冲着夏国相叫:“你就是把咱们都拿下,也没有解药!”
  夏国相一愣,急游目四顾,不见山婆婆踪影,他暗暗吃惊,急问:“老婆婆呢?”
  柳无根微笑道:“夏将军问得好,毒药是她喂的,有没有解药要问她才知道,可惜这会儿她不在!”
  夏国相一呆,方才只注意永历与慈桓,这下发觉山婆婆并不在场,顿时惊得六神无主。时间飞逝,万一拿不到解药,吴王爷岂不是死路一条?
  忽听一阵急蹄,众人转头凝目,看清来人,一干人俱都喜出望外,夏国相如获救星,松了一口气。
  来人是山婆婆!
  山婆婆翻身下马,夏国相急迎上前,作揖道:“前辈来得正好。”
  山婆婆眼眸凌厉扫他,明知故问道:“你是谁?”
  “吴王爷麾下夏国相,前两日曾巧遇前辈,前辈想必记得!”
  山婆婆睨他一眼,冷冷道:“老婆子眼睛不好,不认得人!”
  夏国相赔笑:“好说,前辈眼光凌厉,怎说眼睛不好?”
  山婆婆扫视众人,没好气再看夏国相,冷声道:“是你中途拦下圣驾的?”
  “夏某情非得已,解铃还须系铃人,请前辈赐下解药。”
  山婆婆冷笑:“老婆子事先告诫吴王爷,皇上若能顺利离开平西王府,自有人将解药奉上,不料你们一再拦截、作难,还想要解药么?”
  夏国相和颜悦色:“前辈点了王爷要穴,又喂了王爷毒药,如今王爷身不由己,眼前平西王府兵将,悉由夏某指挥,与王爷不相干,请勿错怪王爷。”
  “平西王府兵将,悉由你指挥?”山婆婆冷冷瞅他,不屑道,“你如此神气,也不必谈什么解药了。”
  夏国相见她怒气冲天,嘴上毫不饶人,心中一恼,索性说:“前辈不给解药,不怕我拿下皇上?”
  “你的意思,给你解药,你就放了皇上?”
  “夏某无权放了皇上,不过夏某要药,也不是白要的!”他微转头,说,“请出贵客!”
  提灯笼的小吴军,往车前一站,立时有两人,一左一右挟持一人下车来,这人不慌不忙,气度磊落,毫无惧色……
  众人惊住。
  夏国相却满面含笑:“堪舆大师梅正之先生,换一包解药,前辈认为值不值得?”
  山婆婆不答话。
  梅正之似笑非笑瞅住夏国相:“梅某山野村夫,从来无人管束,这下倒给当成物件,换什么解药,夏提督官大权高,真是威风之至!”
  夏国相笑颜尽去,窘迫道:“梅先生原谅,夏某情非得已。”
  山婆婆冷冷瞄他二人,不屑道:“老婆子若不给解药,莫非要把这姓梅的怎么样?”
  夏国相咬咬牙,硬着头皮说:“前辈不给解药,夏某只好杀了梅先生。”说着朝梅正之深深一揖,“夏某虽敬重梅先生,但为了王爷性命,不得不出此下策!”
  梅正之瞪他一眼,冷笑:“你倒是够狠,只可惜,恐怕梅某还不值一包解药。”
  山婆婆一愕,瞬即笑道:“不错,你一相情愿,拿他换解药,老婆子可不答应!”
  夏国相稍一怔,看住她,不敢置信:“前辈与梅先生大有渊源,竟舍不得为他拿出解药?”
  山婆婆斩钉截铁道:“放了皇上,才给解药!”
  夏国相微微一笑,说:“前辈可知梅先生处境?夏某只要提起前辈与他的渊源,就算夏某不杀,王爷也饶不了他。”
  山婆婆冷笑:“你们王爷此刻已命在旦夕,又能把人怎么样?”
  夏国相闻言心惊,想这老太婆机灵难缠,若再延宕下去,那还得了!心焦气急下,咬咬牙道:“不错,前辈若不给解药,王爷自然性命不保,只不过,夏某不得不说句狠话,王爷若有个什么闪失,这里的人,皇上、太子在内,夏某一个都不饶!”
  “你狠!”
  “这叫各为其主,前辈不给药,夏某不得不狠!”
  他们谈论未果,久别重逢的张小将夫妇已陷死别惨痛。夫妇俩,一个血流不止,行将气绝;一个涕泪纵横,肝肠寸断。
  张小将血快流尽,毫无生机,杨娥再也忍不住嘶哭道:“将哥,你撑下去,不能死,不能死啊!”
  山婆婆、柳无根急奔上前,看他脸如金纸,气息将断未断。柳无根拉住他的手,叫了声“小将”,已说不出话来。
  张小将眼皮抽动、嘴唇嚅动,扭曲着脸孔,虚弱无力说:“我要……要……死……了……不能……侍候……皇上……”
  男儿有泪不轻弹,两行泪从他眶中流下,看得众人频频拭泪。蓦地,张小将头一歪,整个人静止。
  正当杨娥悲痛欲绝,哭得死去活来之际,忽听一声沉沉的“啊”声,众人急转头,梅正之已被三人拿住。这三人,一左一右一后方,挟住他。
  夏国相瞅瞅山婆婆,再瞧瞧梅正之,朗声道:“给梅先生赔罪,夏某不得不如此。”说着,哈哈大笑。
  山婆婆见他笑得蹊跷,立即行前几步,问:“你笑什么?”
  “方才夏某说过,前辈不给解药,只好杀了梅先生,他们,只不过仿效前辈手法罢了!”
  山婆婆狐疑望他:“什么?”
  夏国相指指三人:“已经喂了梅先生毒药,半个时辰就会毒发!”山婆婆讶然看他,又瞧瞧梅正之,冷冷道,“不该吞下的东西,他竟吞下去,怪他自己!”
  以为她会大惊失色,不想她却一派淡漠,夏国相惊奇问:“前辈不怕他毒发身亡?”
  “你都不怕你主子毒发身亡,老婆子怕什么?”
  “夏某若不怕,岂会苦苦央求前辈?如今硬喂梅先生毒药,也是情非得已,前辈一粒药救两条命,值得!”
  山婆婆断然道:“不需要!”
  夏国相惊奇:“前辈……”
  “不错,不需要!”
  夏国相闻声一惊,说话的居然是梅正之。
  夏不觉惊愕看他,梅却神色泰然,微微含笑。
  “这玩意儿,还与夏将军!”
  说着,梅正之嘴一张,吹吐出一颗小东西来。说时迟那时快,那颗小东西直飞窜夏国相脸面上,险险打到他眉心,夏国相情急一个侧身,看小东西无声掉落尘埃,除山婆婆微微含笑外,众人都吃了一惊,夏国相只说了:“你……”就瞠目结舌了。
  吃进嘴里的毒药,梅正之竟然若无其事吐出来,若非有些能耐,又焉能如此?
  “这玩意儿不好吃,故而梅某不情愿吞下去。”夏国相暗暗惊撼,梅正之既不好对付,要借他换取解药已不可能。看来,只有放了永历,吴三桂才有生路。
  忽然一条黑影朝他扑来,与此同时,听得叫:“大人!小心!”
  夏国相愕然抬头,随员抢先一步,挡住扑来的黑影。
  “闪开!”
  听对方暴喝,夏国相一惊,是一个女人哭哑嗓子的声音,喝斥中有太多的伤痛、悲哀,暴喝之后,对方猛然拔剑朝随员肩上一劈,随员一闪,三尺剑直取夏国相胸口。
  夏国相疾疾一闪,对方回剑,再出击,削夏国相咽喉。
  柳无根等人,看杨娥疯狂刺杀夏国相,怕她有所闪失,急提醒道:“小心!”
  杨娥咬牙切齿道:“取了你的狗头,再要吴三桂狗命!”
  忽听得叫:“等等!”
  旋即,肩膀被人搭住,原来是山婆婆。
  杨娥茫然看她:“前辈拦我么?”
  “护驾为先,要报仇,此刻不是时机,他们人多势众,我们也未必能胜!”
  “将哥被他们杀死,我如何甘心!”
  山婆婆安抚地拍拍她肩,抬眼看夏国相,冷冷问:“你有什么话说?”
  “请前辈赐药!夏某愿放了大明皇上、太子、各位壮士。”
  山婆婆与柳无根交换一个眼色,朗声道:“如此最好!为免吴军莽动,夏将军请送上一程!”
  夏国相稍一沉吟,说:“夏某依前辈所嘱便是,请前辈将解药赐下,以便送王爷吞服。”
  山婆婆说:“不必心急,将皇上平安送出,解药自然交你携回……”
  “这……”
  “只要你们不莽动,不追杀,误不了事的。”
  夏国相沉思一下,凝重道:“夏某有不情之请。”
  “说吧!”
  “梅先生是王爷贵客,请梅先生回转平西王府。”
  山婆婆与柳无根相对一怔,梅正之却微微笑道:“这是自然,梅某尚有要事与王爷磋商,岂能不告而别。”
  夏国相朝梅正之一拱手:“多谢梅先生,方才得罪之处,请梅先生千万包涵。”微一昂首,高声嘱咐道,“送梅先生回王府!”
  吴三桂动动眉,动动眼皮,动动嘴唇,终于,他睁开眼。
  一睁眼就看见几个人,陈圆圆、莲儿、夏国相、郭壮图、胡国柱……
  “好了,好了,没事了!”陈圆圆噙着泪握住他的手。
  夏国相、郭壮图、胡国柱等人却跪了下去。
  “王爷恕罪。”
  吴三桂讶然问:“何罪之有?”
  “属下已暂且纵了永历父子。”
  吴三桂双目陡然张大,无血色的脸上越发青惨,他嘴唇微张,不胜惊愕看住夏国相:“你……奈何不了永历父子?”
  “不是,属下为取得解药,不得不暂且纵了他们!”
  吴三桂盯住他,轻轻道:“你纵了他们,莫非不给本王生路?”
  夏国相急磕头下去,战战兢兢道:“属下看王爷中毒深重,不得不暂且纵了他们。”
  “你暂且纵了他们?你的意思,还能擒回他们?”
  夏国相小心翼翼道:“云贵之地,都是王爷属地,永历虽已走出王府,却仍在吴军掌握之中。”
  吴三桂冷冷一笑:“纵虎归山,说什么仍在掌握之中!”
  “王爷恕罪,属下已派人布置完竣,永历等人随时可以手到擒来。”
  “哦。”吴三桂深深看他一眼,见他神情笃定,暗暗松了一口气,说:“都起来吧!”
  夏国相等人立起,微躬身站榻旁。
  吴三桂坐起身子,眼一睃,问:“梅先生呢?”
  胡国柱与郭壮图交换一个眼色,欲言又止。
  夏国相睨他俩一眼,说:“梅先生尚在王府,王爷随时可传唤。”
  吴三桂看夏国相一眼,问:“这会儿,什么时候了?”
  夏国相说:“都快天亮了!”
  吴三桂歉疚地看陈圆圆,柔声道:“夫人熬夜守护本王,请去安歇。”
  “王爷也歇着吧。”
  眼看莲儿与侍女簇拥陈圆圆而去,吴三桂看众人一眼,说:“国相留下,其他都退下!”
  胡国柱嘴唇嚅动,欲言又止。
  吴三桂讶异瞧他:“你有话说?”
  胡国柱眼睃吴三桂,说:“父王不要再上梅先生的当!那个身手十分厉害的老婆子,与梅先生似有渊源。”
  吴三桂惊愕问:“什么渊源?”
  胡国柱看夏国相一眼:“有什么渊源,这得问夏大人,夏大人似乎对梅先生知之甚深。”
  吴三桂朝他挥挥手,胡国柱与郭壮图行礼退出。
  屋内出奇沉静。
  吴三桂深深瞅了瞅夏国相:“倒说说看,梅先生与那老婆子,什么渊源?”
  夏国相心中已有腹案,便缓缓回道:“属下并不知梅先生与老婆婆什么渊源,王爷中毒,属下急坏了,想那梅先生极力游说王爷匡助明廷,属下怀疑梅先生可能与他们有渊源,情急之下,曾拉着梅先生出去,以梅先生性命要挟,无非想取得一粒解药,谁想老婆婆无动于衷,如此看来,他二人似无渊源。”
  “哦?”
  “属下无法,只好纵了永历等人,换取解药。”
  吴三桂似笑非笑盯他:“你倒是大胆,难道不知道纵了永历,对本王前程影响至巨么?”
  夏国相急忙磕下头去,说:“王爷恕罪,当时王爷性命攸关,属下权衡轻重,故而擅自做主,暂且纵了永历,王爷放心,属下已撒下天罗地网,不怕他逃走。”
  吴三桂一把拉起夏国相,朝他脸上看了看,略一沉思说:“本王倒不是怕永历,本王怕永历身边的两个人,一个是那老婆婆,一个是那壮汉,你知老婆婆是谁?壮汉是谁?”
  “老婆婆不明来历,且神秘莫测,属下已派人看牢她;另外那壮汉,皇室贵胄,是大明一个王爷。”
  吴三桂微微含笑:“你倒是清楚!”
  “可惜已是过气王爷,属下曾派人追杀他,不料被他逃脱,今晚与他面对,属下故意装作不识他,不问他身份,也不把他当一回事,无非是挫他锐气,杀他威风!”
  吴三桂忍不住哈哈笑了几声:“夏国相不愧夏国相,绵里藏针,乍看敦厚老实,其实外圆内方,不愧本王得力助手,哈哈哈。”
  见他笑得开心,夏国相跟着笑了:“多谢王爷夸奖。”
  吴三桂神色突又一凝:“昨日壮图接梅先生回来,据说一路颇有玄机,梅先生料事如神,天明之后,倒要与他细谈。”
  “是,属下也甚是好奇,请王爷稍作小憩,这一两日只怕公务繁忙。”
  “不错,应速将永历等人逮回,否则本王食睡无心。”
  “王爷放心,此刻虽已万籁俱寂,却有上千吴军不眠不休,永历只不过换了间牢房罢了”
  “换了间牢房?”吴三桂不觉笑出声,“再怎么说,还是瓮中抓鳖喽!”
  夏国相忙应是。
  吴三桂满脸笑容,看来十分快意,但,只是瞬间,吴三桂笑颜一敛,正色道:“瓮中之鳖,还是不能掉以轻心,那老婆婆,本王领教过了!”
  “王爷请勿过虑,老婆婆身手莫测,却绝非神人,属下自有应对妙方,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两日,必将一干人手到擒来!”
  吴三桂面上一霁:“好!本王就等你的好消息!”

  ×      ×      ×

  郊区古寺,静寂无声。寺院中人,似已沉沉入梦。比起平西王府牢房这里舒服得多,有床、有灯、有洁净的褥子、枕头。落难之人,置身其中,已称得上舒适了。
  一落枕上,柳无根也觉倦,但他辗转反侧,不能入睡。
  不能睡的不止他,还有永历……
  隔邻的厢房,杨娥哭干了泪水,她重重叹气。
  山婆婆坐起身子看她。
  “吴三桂不会就此放了皇上,大伙儿一步一艰险,养足精神最要紧,什么都别想,睡吧!”
  杨娥嘴一噘,委屈道:“十几载夫妻,我能什么都不想?”
  山婆婆忍不住喟叹。
  杨娥想得伤心,吸着鼻子,抽抽噎噎又哭了起来。
  山婆婆望了她半晌,忽然一板脸,不痛快道:“你要哭就到外面哭,不要吵了老婆子!”
  杨娥一愣,暗想,这老婆子未免不通情理,张小将死了,谁料她竟摆脸孔给人瞧,若非看她年长,早就顶撞过去了。
  杨娥越想越气,悲伤顿时去了大半,恍恍惚惚又睡着了。
  山婆婆哪里能睡?看杨娥瞬间睡得酣熟,她慢慢拭了自己眼角泪水,喃喃道:“可怜,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她悄悄起身,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全是青绿的叶叶草草,她把整撮叶草放入大碗中浸泡。
  外面似有声音,山婆婆停手,侧耳倾听。
  静寂中,隐隐传来笛声,山婆婆怵然而惊。
  夏国相不是省油的灯,岂会轻易饶人?
  天色将亮未亮,又地居僻野,此时此刻谁人有雅兴吹笛自娱?
  吹笛人显然心怀诡诈,先以柔美旋律引人沉醉,接着旋律转换,故意让人心绪不宁。
  山婆婆虽听若不闻,却不免担心!自家人若被笛声引出,岂不中了对方诡计?
  想着,山婆婆哑然失笑,笛声果真厉害,她自以为镇定,心情却已被扰乱,开始心怀隐忧,担心自家人中计。
  她边倾听邻房动静,边从怀中掏出布巾,放入大碗,等布巾吸饱药汁,方才抓起,捂眼皮上。沁凉汁液,贴住眼皮,胀痛的双眼,出奇舒爽,山婆婆畅快吁口长气。
  窗外人影一闪,山婆婆稍一怔,无声追出。
  笛声仍旧昂扬。
  杨娥猛然坐起,尾随山婆婆而出。
  山婆婆踏出门,邻房闪出一人,她定神一看,是柳无根。
  “哪里去?”
  柳无根困惑:“这时候有人吹笛,姑姑不觉得奇怪?”
  “是很奇怪。”
  突听得轻响,两人循声一望,柳无根说:“他们,都出来了!”
  山婆婆一看,果不其然,屋里的杨娥,隔邻的郝豹、雷小东等人都急急奔出。
  山婆婆说:“不好,可别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或什么引蛇出洞。”
  柳无根沉思一下,颇有同感:“不错,我不动,他不动;我若有所动静,他们只怕借机行动。看来,只有以不变应万变,方不致有所差池。”
  众人闻言如梦初醒,若有所悟。
  柳无根抬头看郝豹、雷小东等人,说:“你们,悄悄传令,要守卫的按兵不动,管他笛声怎么响,都听若不闻!”
  不知过了多久,笛声忽然止了,四周分外寂静,整座古寺静寂无声,如无人之境。
  静寂,反教人不安,深深不安。

  ×      ×      ×

  夏国相稍作小憩,一觉醒来,惦记着永历等人下落,忙轻咳一声,守候屋外的随员已趋向前,夏国相望他一眼,问:“如何?”
  随员嘴边隐隐含笑:“永历等人行踪,已掌握。”
  夏国相面色一霁,问:“有没有其他消息?”
  “他们,先行观察,已有可贵消息。”
  夏国相倏地昂头:“什么?”
  “他们当中,以那老婆婆最难缠,不过,那老婆婆身手虽好,身上却有一弱点。⁵⁹“哦?”
  “老婆婆眼睛不好。”
  夏国相惊讶:“倒是想不到。
  “他们暂歇古月寺,寺院山门、外围都有日月会把守,我方已将寺院团团围住,随时可缉拿。”
  夏相国满心欢喜,忙穿衣戴冠,直奔梅正之休憩的厢房。
  梅正之方起身不久,听得侍女来报,便微笑着从里间迎出。
  夏国相笑逐颜开,抱拳作揖:“特来向梅先生请罪。”
  梅正之神色一讶:“夏将军何罪之有?”
  夏国相脸色一,说:“昨日情非得已,冒犯了梅先生。”
  梅正之睨他一眼,淡淡道:“小事一桩,何足挂齿。”
  夏国相惊奇地视他,困惑地问:“梅先生不怪夏某?”
  “生死有命,梅某昨日若不经意吞下毒药,只恐怕这会儿早已浑身僵冷了。今日有幸,还能与夏将军说话,梅某感激上苍厚待都来不及,哪里还敢怪人!”
  夏国相听他语气平和,似无怨恨,不过言谈之中,却也不忘提醒他昨日之过。
  夏国相不觉耳热心跳,满面尴尬道:“王爷中毒,夏某急煞,不得不出此下策,梅先生请相信夏某,并无加害之意。”
  梅正之一愕,随即笑道:“昨日之事,都已过去,夏将军不提也罢。”
  “夏某担心梅先生心有芥蒂,故而请梅先生瞧瞧这玩意儿。”
  梅正之愕然看他,夏国相立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倒出六七粒丸子,捧在手心说:“昨夜梅先生吐出的,可是这样的丸子?”
  梅正之怔住了,夏国相突将六七粒丸子塞自己嘴里,咀嚼几下,咽入喉,缓缓道:“请梅先生相信,夏某只是情急,并无恶意,这是补中益气丸,夏某常借以提神。”
  说着,又倒出几粒在掌心,说:“梅先生不妨尝尝,与昨日气味是否相同?”
  梅正之拈了两粒,入口咀嚼,立时哈哈大笑:“梅某谅夏将军不致害我,果然不错。”
  谈笑甚欢,昨日芥蒂似已化为乌有,两人欢颜相对,心中却各有所思。
  忽闻桂花香气,装扮得花般娇俏的粉儿,已手捧茶盘,巧笑倩兮,款步而出,见面朝夏国相深深一福,娇声娇气道:“给夏大人请安。”
  夏国相微笑:“不必多礼,我与梅先生有话说。”
  粉儿应声是,轻巧利落斟好茶,含情带笑看梅正之一眼,一阵轻风也似的,飘然入内。
  梅正之疑虑瞧对方一眼:“夏将军想必还有指教?”
  “说什么指教,梅先生不但料事如神,功力也是一等一的好。”
  “哪来功力?”
  “昨日那丸子,梅先生竟能没事般吐出,这等功力,令人惊奇。”
  梅正之忍不住笑了:“丸子可疑,岂能随便吞下?”
  “王爷身手如此之好,被强喂毒丸,尚不能抗拒,梅先生竟比王爷还厉害,夏某怕王爷难堪,此事还不敢在王爷座前提起。”
  梅正之淡然道:“不是梅某厉害,想是喂药手法有别,若是那老婆婆亲自喂食,梅某只怕也招架不住!”
  言下之意,那喂药的身手太差,才有失误。
  夏国相暗想,昨夜挟制他的三人,身手是平西王府的佼佼,合三人之力,竟然喂不下一粒药丸,梅正之之深藏不露,可见一斑。
  夏国相沉思一下,说:“那老婆婆也的确厉害,如今劫走永历,令夏某忧心如焚”
  梅正之静静看他,一言不发。
  “梅先生料事如神,能否告诉夏某,永历是否擒回?何时可擒回?”
  梅正之朝他看了看,脸色一凝说:“夏将军一心一意擒回永历帝,眼光未免太浅。”
  夏国相眉头一皱,讶然看他。
  “与其擒回永历帝,不如先行安置好永历帝。”
  夏国相沉思着,苦笑道:“看来,梅先生来王府,是专为永历作说客的。”
  “为永历帝作说客,也无不妥,至少对王爷、对夏将军都有好处。”
  “好处?”夏国相惊奇道,“梅先生意思,帮助永历,对王爷、对夏某都有好处?”
  “不错,夏将军想必有兴趣知自己未来休咎。”
  夏国相为之动容,说:“梅先生善于观人,能否指点一二?”
  梅正之凝视他的脸,沉吟着,说:“大好大坏。”
  夏国相脸色凝重:“何谓大好大坏?”
  “匡扶永历帝,大好。”
  夏国相神色一冷:“梅先生意思,若不能助永历,夏某前途便大坏?”
  “不错,夏将军对吴王爷忠心耿耿,夏将军前途原系于吴王爷身上。”
  夏国相再也按捺不住,急躁道:“梅先生可否告诉夏某,前途如何大坏?”
  “夏将军贵庚几何?”
  “廿八。”
  “王爷若匡助明廷,夏将军不出十年,位居武官之首,并得爵位,比今日荣耀。”
  夏国相神色冷然:“若不能匡助明廷呢?”
  “夏将军在吴王爷麾下,倒也有十几年好日子,不过将军在四十七岁那年,恐怕难免一场劫难。”
  “什么劫难?”
  “梅某直言,夏将军请勿见怪。”
  夏国相见他神色凝重,不觉急道:“梅先生请说。”
  梅正之眼目视他,一字字清晰地道:“夏将军恐遭凌迟处死!”夏国相脑门轰的一声,脸色瞬即数变,先是赤红,旋即苍白,最后转成铁青,他急问:“梅先生从何看出?”
  “四十七岁运走右颧,梅某自夏将军面相看出。”
  “难道夏某协助王爷辅佐明廷,四十七岁劫数便可免去?”
  “不错,相随心转,运随相变,夏将军既问休咎,梅某不得不据实以告。”
  夏国相霍然起身,闷闷道:“夏某敬重梅先生,只是梅先生如此断言,令夏某难以接纳。”
  梅正之微微含笑:“如今正是康熙元年春天,夏将军若不信,不妨记在心中,看十九年后,夏将军四十七岁之际,是否应验?”
  夏国相愕然,梅正之却缓缓摇头:“王爷若一意孤行,此后便是大清天下,彼时梅某墓木已拱,无缘再见人间纷争了。”他重重叹气,满脸怅然,令一肚子气恼的夏国相目瞪口呆。
  侍女领进来一人,原是吴三桂跟前亲随,夏国相惊愕问:“王爷有事么?”
  “列翠轩已备好清粥小菜,王爷请梅先生一同享用。”
  夏国相凝视梅正之,徐徐说:“梅先生昨日来五华山,听说一路尽得玄机,王爷对此甚感兴味,若非昨日王府纷乱,怕早已请教过梅先生了。”
  梅正之微笑道:“不错,玄机难得,自然要禀明王爷。”
  夏国相随员王骝匆匆奔近,夏见他神色紧张,忙将他拉到一旁,两人咬着耳朵说话。话罢,夏国相走近梅正之,一拱手,说:“夏某有要事,失陪。”
  梅正之拱手还礼,轻轻道:“请夏将军念在大汉一脉,勿大肆屠杀。”
  夏国相愕住了。
  “佛门慈悲为本,夏将军若佛前毫无顾忌杀害日月会,无异添自己业障。”
  夏国相双目陡然睁大:“梅先生何出此言,莫非知我何往?”
  “夏将军杀气已露,幸有白光罩顶,可见夏将军要去的是有佛的地方,那里佛光普照,夏将军若能慈悲为怀,也就善莫大焉了。”
  夏国相大大惊骇,暗忖梅正之不愧功力高深,竟知他去处,霎时又敬又畏,不觉嘴唇嚅动,忍不住想再探一二。只是瞬间念头一转,旋即改变主意。
  梅正之本就拥护永历,此时再与他言谈,难免失了斗志,斗志一失,哪还能对敌?
  四十七岁,还是个遥远的未来,四十七岁的劫难,遥远也不真实。最真实、迫切的是眼前,夏国相明白,眼前若不全力以赴,走脱了永历,他就过不下去了。稍一沉吟,夏国相理直气壮,声音铿锵道:“梅先生说笑了,战场之上,对敌人慈悲,就不必打仗了!”
  此时此刻,他不想也不能受教梅正之任何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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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再陷牢笼

  天色微微泛白,永历君臣齐集古月寺大殿。众人昨夜一场酣战,体力颇有损耗,幸经短暂休憩,耗损的精力已恢复过来,大伙明白,随时会有一场厮杀,精力不足,绝对撑不下去。
  日月会头领何明匆匆来报:“弟兄们意思,大伙儿杀出重围,护送皇上离开!”
  柳无根与山婆婆互望一眼。
  山婆婆沉思不语,柳无根想了想,说:“昨夜大伙来此,化整为零,原以为十分隐秘,不料还是被吴军尾随,此时若贸然杀出重围,一来,我方极可能寡不敌众;二来,以吴军之众.必在后面追杀,我方必将损兵折将,大伤元气。”
  众人默默无语,山婆婆看一眼侍立一旁的方丈,问:“了凡师父不知有何高见?”
  这了凡,原是古月寺住持,昨夜永历匆匆抵寺,了凡忙率仅有的六名僧人,安置众人歇下;这一早又领着徒弟侍立一旁,听候永历差遣。
  山婆婆这一问,把个不善言辞的了凡问住了,他嘴唇嚅动一下,想说什么,一人急急奔进,说:“不好,外面有异常。”
  山婆婆、柳无根一听,急奔至旁边厢房,山婆婆一提气,率先上了屋顶,张望一下,顿时“啊”了一声,四周寂静,这声“啊”出口虽轻,听来却清晰极了。
  “快上来,无根!”
  山婆婆眯着眼,遥指远方:“那是什么?”
  眼前有斑斑点点的东西,向古寺这方移动,山婆婆眼睛有病,看不真切,不知究竟什么东西。这柳无根,稍一凝望,便惊愕道:“人马,大队人马,向这边挪过来。”
  两人跃下地,直奔大殿。永历立即探询:“如何?”
  柳无根断然道:“非走不可了!”
  永历嘴唇嚅动,欲言又止。慈桓说:“吴军包围,走得了么?”
  山婆婆看一眼了凡,问:“记得此地有一地道,直通外面?”
  了凡颔首:“不错,本寺有一地道,只是地道不见天日,难免窒闷,只怕委屈皇上!”
  永历心中一喜,面上现出微笑,说:“有地道可走,已是万幸,朕还怕什么委屈!”
  了凡缓缓说:“地道出口,十分隐秘,可躲开吴军。”
  众人喜出望外,立时精神大振,永历面上忽又一凝,问:“日月会弟兄是否一并撤离?”
  “不!日月会只要稍稍一动,吴军立刻闯进来,眼前日月会尚须拒敌。”
  永历沉吟不语。
  柳无根知道他忧心日月会,遂神秘笑笑,说:“皇上不必忧心,他们把外衣穿正了,与吴军一般无二。”
  永历脸色顿然一霁,宽心道:“如此,朕觉稍安。”
  “请皇上立刻起驾!”
  列翠轩的清粥小菜清淡甘美,令梅正之食欲大开,这是他吃过的最美味好吃的早膳了,梅正之连吃了五碗粥,才意犹未尽放下碗筷,粉儿随即递上雪白手绢,梅正之揩揩嘴,才一抬头,见吴三桂凝目视他。
  “梅先生可以说说昨日玄机了吧?”
  梅正之神色一凝,说:“昨日玄机,与郭将军大有关系,可否召来郭将军,梅某若有遗漏,郭将军可补充指正。”
  吴三桂想了想,问亲随:“壮图可在府中?”
  亲随答:“郭将军今日轮值,在府中。”
  “召来吧!”他抬头看梅正之,“本王迫不及待,梅先生可否谈谈第一次玄机?壮图说,你们曾遇到恶犬?”
  梅正之说:“不错,当时狼犬穷凶极恶,几乎要把梅某撕裂咬碎,梅某连番闪躲,侥幸避过,后来定神一看,才发觉狼犬尾巴拴了稻草,稻草正在燃烧,那狗儿经受不住,才狂乱扑人。梅某情急,捡起枯枝打落狼犬尾上稻草,这才化险为夷。”
  “本王听闻,事后恶犬朝梅先生吠了十六声?听说梅先生也哈哈笑了十六声?究竟,这是什么玄机?为何与本王有关?”
  梅正之稍一沉思,说:“王爷请想,玄机之来,来自有人心术不正,欲戏弄梅某而后快!”
  吴三桂故作不解:“梅先生何以知有人欲戏弄而后快?”
  郭壮图匆匆赶来,依礼给吴三桂行礼请安,吴三桂正听得有味,忙说:“坐下吧,听梅先生说玄机。”
  郭壮图应声“是”,梅正之深深瞧他一眼,说:“梅某差点被狼犬扑倒咬碎,当时王府的人也在场,只是并无人对梅某施以援手,梅某只有徒唤奈何了!”
  郭壮图双颊陡地涨得通红。
  梅正之瞅他一眼,继续道:“方才梅某说过,玄机之来,来自有人心术不正;但玄机之应验,也应验在有人脚步走错,误蹈歧途!”
  吴三桂一怔:“什么意思?你说何人脚步走错,误蹈歧途。”
  “梅某的意思,王爷若行在正道上,玄机不攻自破;王爷若误蹈歧途,这玄机便要在王爷身上应验了。”
  吴三桂闻之色变,勉强抑制怒气:“你说!本王想知道狗吠人笑,是何玄机?”
  梅正之深吸了一口气,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王爷若误蹈歧途,十六年后,在一次特别的盛会中,将被一条恶犬所戏弄.”
  吴三桂讶然睁大眼,不以为然道:“本王在特别盛会中,被恶犬所戏弄?岂有此理!”
  “我姑妄言之,王爷姑妄听之。”
  “好,你姑妄言之,本王姑妄听之!本王倒要听听第二个玄机。”
  梅正之神闲气定,似笑非笑,睨郭壮图,说:“若没有郭将军的顽童心性,也没有什么第二玄机,郭将军何妨把这一段说与王爷听听?”
  郭壮图满脸尴尬,讷讷:“我已在王爷座前禀奏过了。”
  梅正之微微一笑:“要谈这第二个玄机,须先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方不致如坠五里雾中,不知所云。”
  吴三桂看郭壮图一眼:“再说一遍吧。”“是。”郭壮图硬着头皮说,“卑职接了梅先生下山,王府车马已等候多时,临上车前,一个小孩来卖人头鸟笼,梅先生买了一个,提上车厢,后来……车厢里出现几条蛇。”
  梅正之微笑着看他,扬声道:“郭将军,不是几条蛇,是十几条蛇,红的、白的、黑的、绿的……”他深深盯着吴三桂,缓缓道,“各色各样的毒蛇,每一条都伸长舌信,简直五彩缤纷。”
  吴三桂瞪郭壮图一眼,皱皱眉说:“梅先生是我王府贵客,车厢为何不打理干净?吓坏了梅先生,谁能担待?”
  “梅某倒不曾吓坏,却也提心吊胆,深怕被蛇咬伤,岂不一命呜呼,幸好毒蛇都已拔掉毒牙,梅某才毫发无伤。”
  郭壮图脸红耳热,头垂着,不敢正视二人。
  想到堂堂一个男子汉,竟以阴毒手段作弄人,吴三桂不觉来了气,一双虎眼狠狠瞪住郭壮图,语气不乐道:“接下来又有什么怪异之事,说下去!”
  “是。”郭壮图想了想说,“那些蛇在笼里钻来窜去……”
  “等等!”吴三桂忽然制止他,朝梅正之凝视一下,“梅先生身手太好,竟能把十几条蛇都引进鸟笼,梅先生能不能告诉本王,如何引蛇入鸟笼?”
  梅正之笑呵呵:“鸟笼有一个大口,吞下十几条蛇不是难事。”
  吴三桂缓缓摇头:“不然,依本王看,你这个人不简单!”
  “王爷夸奖,不敢当。”
  吴三桂睨他一眼,再瞧郭壮图:“继续说吧!”
  “是!”郭壮图想了想,“那些蛇在笼里钻来窜去,鸟笼立刻剧烈晃动,有一条蛇突然发出喘气一般的声音,梅先生突然大笑,整整笑了十六声,卑职十分好奇,梅先生又连称玄机,且与王爷有关。”
  吴三桂脸色一凝,说:“究竟是何玄机?既与本王有关,何妨说来听听!”
  “郭将军说梅某整整笑了十六声,不错,不多不少,正是十六声,玄机就应在十六年之后,王爷身上。”
  “也是十六年后?与第一个玄机相同?”
  “不错,但时间稍晚。”
  吴三桂满脸错愕惊奇。
  “这一年,王爷健康状况欠佳,想是权位太高,王爷不堪承受。”
  吴三桂听他说“权位太高”,心中一喜,复听“不堪承受”,不觉皱起眉头,瞪住梅正之,说:“何谓权位太高,莫非高过今日?”
  梅正之眼睑一垂,轻轻道:“人各有命,有人封了王,逍遥自在,享尽人间荣华富贵;也有人勉强称了帝王,灾祸纷至沓来,没过一天好日子。”
  吴三桂眼色一冷,不乐道:“梅先生说十六年后,本王健康欠佳,究竟本王有何疾病?”
  “王爷请想,十几条毒蛇,在人头鸟笼钻来窜去,鸟笼并不会如何,如果十几条蛇在人的头脑钻来钻去,岂不万箭穿心般痛苦?”
  吴三桂脸色瞬间数变,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一会儿青……
  “你的意思,本王将来头部有疾,发作起来,如万箭穿心?”
  梅正之一脸凝然望郭壮图一眼,说:“人头鸟笼如今在郭将军手里,王爷若有兴致,何不瞧瞧。”
  吴三桂没好气瞪郭一眼,说:“拿来!”
  郭壮图急离了座,到门口交代自己的随员,旋即匆匆返来。
  “十六年后,本王当真为头痛所扰?”
  “不只头痛,还有气喘,如蛇发出喘息似的声音,也是玄机。”
  吴三桂斜睨他,满脸不欢:“这事必然应验?”
  “与第一个玄机同样道理,王爷若行在正道,玄机不攻自破,王爷若误蹈歧途,玄机自然应验。”
  吴三桂冷眼瞪他,悻悻问:“何谓行在正道?又何谓误蹈歧途?”
  “为人臣子,尽忠职守,便是行在正道。”
  吴三桂脸色倏地一变。
  “食人俸禄,心怀异志,难免误蹈歧途。”
  吴三桂眼色凌厉一扫他,沉沉发话:“本王是行在正道,还是误蹈歧途?”
  “对明廷而行,王爷先是行在正道,后则误蹈歧途,王爷若反正,便又回归正途。”
  吴三桂沉默不语。
  “王爷若回归正途,上述两种玄机不攻自破。”
  吴三桂双目轻合,说:“对大清而言,本王尽忠职守,难道不是行在正道?”
  “不错,对大清而言,表面上,王爷是行在正道上。”
  “何谓表面上?”
  “玉爷……”梅正之近前几步,用只有吴三桂听得到的声音说,“眼前王爷虽对大清忠心耿耿,心里难道不是怀有异志?”
  吴三桂双目瞪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你,好大胆!”
  梅正之并不惊骇,眼目灼灼回望他,凝重道:“前面两样玄机,也许吓不了王爷,王爷应知后面尚有玄机。”
  吴三桂不以为然道:“后面玄机又怎么样?”
  “后面玄机之惨,比前面有过之,无不及!”
  吴三桂骇然看他半晌,眼光移向郭壮图,说:“怎么回事?”
  郭壮图迟疑一下,说:“卑职不知。”
  梅正之微笑看他,笑谑道:“这次梅某几乎丧命,郭将军倒真是健忘!”
  吴三桂狠狠盯住郭壮图,沉沉道:“你,给本王说清楚!”
  郭壮图脸色转成苍白,讷讷道:“卑职曾禀奏王爷,为试探梅先生身手,才请出吹笛书生……”
  吴三桂一怔:“吹笛书生这一段有玄机?昨日你提及吹笛书生,并未说什么玄机?”
  郭壮图硬着头皮道:“梅先生语焉不详,卑职不便禀奏。”
  吴三桂困惑望着梅正之。
  梅正之从容道:“吹笛书生想杀我,没有得手,梅某却从而得重大玄机,这玄机不仅关系吴氏一门三代,也关系到王爷麾下将领们。”他深深看郭壮图,“包括郭将军在内。”
  吴三桂暗暗惊奇:“究竟怎么回事?”
  郭壮图迟疑着,不知从何说起。
  “郭将军何妨从笛声说起,不要遗漏,任何小节都不要遗漏,一一道出,梅某再解释与王爷听。”

  ×      ×      ×

  晨阳下,原本寂静的古月寺,忽然有了声响。
  声响远处传来,守古月寺外围的吴军,每个人都听到隐隐马蹄声正朝此处奔来。
  不止一匹马,不止两匹,也不止三匹,是很多很多马,成群结队而来。
  鹄望多时的胡国柱、衡朴二人,立即翘首云天,看到洁净的空际,出现烟尘,旋踵,烟尘已遮蔽天空。两人暗松一口气,心中明白,后续援军赶到了!
  胡国柱再望,困惑道:“是何人领头?”
  衡朴一眼看出,欢呼道:“好了,夏大人亲自来了!”
  胡国柱却皱皱眉,不乐道:“胡某原打算进去逮住永历的,为何他下令按兵不动?此刻才来,恐怕永历早已逃之夭夭!”
  “大人想必有道理,才不许我们轻举妄动!”
  胡国柱“哼”了一声,绷着脸不说话。
  俄顷,已看见夏国相一马当先奔来,胡国柱尽管十分不快,也不得不拍马向前迎迓。
  夏国相驰近前,忙向二人拱手:“二位将军辛苦。”
  衡朴恭敬道:“职责所在,应该的!”
  胡国柱开门见山道:“夏大人要我按兵不动,胡某担心永历趁隙逃走!”
  夏国相凝重道:“日月会只要把外衣穿正,就与我军一般无二,若无万全之备,我方恐吃亏太大!”
  “如此说来,大人是不愿攻进寺中?”
  夏国相听他语气不耐,不觉讶然看他一眼:“自然要攻入寺中,只是军士需作修饰以资识别。”
  胡国柱皱眉道:“要修饰什么?”
  夏国相看衡朴一眼,头一昂,朗声道:“二位总兵听令,我已携来红纱,我军衣襟系纱,以资识别;若无红纱,杀无赦!”
  胡国柱迟疑一下,那衡朴立即恭顺道:“属下领军令!”
  胡国柱暗想:“姓夏的作怪,弄什么红纱?”
  只是须臾之后,胡国柱不得不佩服夏国相心思缜密。果不其然,吴军冲入山门,迎战的日月会,不再反穿外衣,他们,一个个衣衫整齐,与吴军毫无二致,远远望去,几乎分不清敌我。幸亏红纱为记,不致混淆,双方才能敌我分明,展开杀伐。只是,日月会也不傻,他们以寡敌众,自然不堪招架,当他们发现个中玄机,立即抢夺吴军胸前红纱。两军一场混战,喊杀震天。
  夏国相等人火速冲入寺中,直趋大殿。知客僧一见,急双手合十迎出,问:“军爷从何而来?”
  “平西王府!”夏国相直截了当道,“明皇上、太子,人在何处?”
  知客僧不解道:“什么皇上?太子?”
  胡国柱冷冷道:“昨日投宿的十几个人哪里去了?”
  知客僧从容道:“此刻,本寺并无香客。”
  夏国相看他一眼,问:“你们住持在哪里?”
  “住持禅房打坐。”
  “你们住持倒是镇定!”夏国相冷笑,“外面杀伐不绝,他倒坐得安稳?”
  胡国柱不耐道:“不要与他啰嗦,大伙搜查一下,别让永历跑了!”说着,他带一批人,直奔而入。
  住持了凡闻讯而出,朝夏国相合十道:“阿弥陀佛,寺内就只有老衲师徒七人,大人不信尽管搜索。”
  夏国相定定瞧他,冷冷道:“贵寺已被包围,你身为住持,难道不知?”
  “老衲诵经礼佛,外面纷争,无心理会。”
  夏国相冷眼瞧他,说:“昨日我属下到寺内打探,分明有十几名男女住进寺中,你还不承认么?”
  了凡平静道:“老衲早睡早起,不知此事。”
  “岂有此理,你们厢房住了人,岂有不知?”
  胡国柱逐一查看各厢房,并无所获,急忙折返大殿,气急败坏道:“永历等人,果然跑了!”
  夏国相一惊:“跑了?”
  “不错!”胡国柱面有悻色,“若及早冲入,早拿住永历了!”
  夏国相急拉胡国柱至一旁,轻轻道:“国柱兄稍安勿躁,我军将寺院团团围住,永历还能逃出,国柱兄不觉蹊跷么?”
  胡国柱一愣。
  胡国柱唇角含笑,带几分得意道:“大人想必知道,我与壮图急要抓住永历,已悬下重赏,若非大人嘱咐按兵不动,将士早冲入寺中,捉住永历了!”
  夏国相一睨他,毫不客气道:“国柱兄以为永历好捉?若好捉,在王府外围,为何无人将永历捉住?国柱兄与壮图,都是王爷倚重的大将,为何连两辆车子都看不牢?你二人悬重赏,无非想戴罪立功罢了!”
  胡国柱双颊一热,羞恼交加,再无辩驳之词。
  “若非防守疏忽,难不成永历等人会飞天钻地?”夏国相沉吟着,忽然脸现异彩,喃喃道,“怎就没想到呢!”
  说着,抬头扫视大殿,心中似有所感,急步向了凡,凝着脸,说:“平西王府在此办事,请住持放明白点。”
  了凡看他一眼,默默无语。
  “永历等人,是不是从地道逃走?”
  此语一出,了凡深深撼动,却面不改色道:“老衲多年云游四海,近年才来此落脚,从不知古月寺有什么地道。”
  “哦?”夏国相双目一扫其他六名僧人,“你们,也不知道么?”
  六名僧人凝着脸,摇摇头。
  夏国相朝了凡等人看了看,诡异笑笑:“各位既不肯据实相告,莫怪本提督不客气!”
  他一昂头,扬声道:“大伙儿里里外外.仔细搜搜,看有何可疑之处?”
  了凡急道:“大人且慢!”
  夏国相眼目瞪他:“为何且慢?”
  “各位尽管搜索,只是,这大雄宝殿之上,请勿侵扰我佛!”
  夏国相微一昂头道:“住持放心,只要没有可疑之处,绝不侵扰众佛,否则,只有得罪了!住持请引领各位师父禅房修心养性!”
  几名吴军奔上前,了凡镇定朝夏国相合十施礼,说:“阿弥陀佛,请大人手下留情!”说完,轻轻挥手,领众僧退出大殿,多名吴军随即尾随在后。
  吴军开始搬桌、搬椅、搬凳,衡朴对几尊佛像打量一下,说:“你们,搬开佛座!”
  十几个人,搬开第一个佛座,并无可疑之处。他们转向另一佛像,亦无发现。
  夏国相表面镇定,心中已紊乱如麻,原以为永历在掌握之中,岂料竟失踪影,如今连蛛丝马迹都寻不着,怎不令他心慌意乱!
  他想寻胡国柱商量对策,抬头张望,竟不见胡国柱身影。
  众人忙乱中,胡国柱已领着手下,寻到禅房去。
  禅房门口,已有吴军把守,胡国柱啪地推开门,气势汹汹冲入。
  合目静坐的了凡众人,蓦然睁眼。
  “老秃驴,少装傻,永历是不是从地道逃走?说!”话说罢,唰地拔出佩刀,架在了凡脖子上。
  “快说!你胡将军可没什么耐性!”
  了凡凝着脸,轻轻道:“就是把老衲杀了,老衲也不知什么永历,什么地道!”
  胡国柱冷笑:“既如此,你胡将军就成全你!”眼色凌厉一扫其他六僧,“你们不说,我先把他杀了!杀了他后,你们一个也逃不掉!”
  了凡等人默默不语。
  “好!你们不言不语,胡将军送你们一起上西天!”
  几名吴军一跃而前,举刀欲劈六僧。
  六僧先闪那刀,迅即赤手空拳与吴军交搏。这禅房,容纳量原本有限,众僧明白,此地速战速决为上,否则引来大批吴军难以招架。
  那了凡,原被胡国柱刀架脖子,众僧一动手,了凡后背、下臂猛然一抖,胡国柱原本一手架他后背,一脚抵他下盘,了凡这一抖,胡国柱手脚招架不了,了凡趁他手脚一松,迅即侧身,脖子已然离了刀锋,接着了凡身子一旋,人不但站到了胡国柱背后,且朝他后心击出一掌,胡国柱一阵晕眩,险站脚不住,了凡叫:“关了前门,往后走!”
  众僧正合力关门,吴军已拥入,一阵忙乱,众僧总算将上下门闩拴好,了凡叫:“快走!”
  外头吴军猛力撞门,众僧急往后跑,了凡一脚踢开胡国柱刀刃,两个人赤手空拳交搏,忽然了凡朝胡国柱左胸一推,胡一个踉跄,了凡朝他右胸再一推,砰的一声,胡国柱整个人撞上墙壁……
  瞬间,了凡已不见了影儿!
  吴军破门而入!
  胡国柱伸手向里一指,十几个人疾疾冲入。
  副将董标急往后探索,未见人影,倒是其中一窗已被推开,董标似有所悟:“想是跳窗逃了!”
  一个吴军进来,对胡国柱道:“衡总兵带人守后门,一直未见和尚人影。”
  众人面面相觑,董标讶然:“他们越窗而走,难道没见着么?”
  “没有!”
  夏国相越听越疑,急忙进了内室。这内室,一床、一桌、一几,陈设简单素净,屋内泛着淡淡檀香。最靠墙边,一门两窗。门闩着,并未开启;另两扇窗,一扇掩着,另扇敞开七分,光线倒还清楚。
  胡国柱胸口微微痛楚,却无大碍,见夏国相察看,便也跟着东张西望,看看有何蹊跷之处。
  夏国相瞧他一眼,问:“他们,如何走脱?”
  胡国柱说:“几个秃驴胆敢与我军动手,我与那住持交手,另几个秃驴闩了门,落荒而逃。”
  夏国相讶道:“闩了门,落荒而逃?”
  “不错。”
  夏国相越想越奇,一边沉思,一边绕室而行。忽然,他止了步,对胡国柱等人说:“你们,暂且退出吧。”
  众人急忙退避,夏国相站屋中,端详四周,见地面铺着褐色木板,每一木板一尺见方,看来极整齐雅致。角落有一根齐眉棍,夏国相顺手取过,轻轻敲扣地面,敲到墙角,声音与方才明显不同,他面露微笑,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声音一扬说,“过来吧!”
  众人回到内室,夏国相拿齐眉棍一戳墙角,命令道:“掀开地板!”
  两个吴军刀尖一挑,已将木板掀起,众人一见又惊又喜,胡国柱说:“怪不得他们没有踪影,原来从这里逃了!”
  夏国相眉心一皱,忧愁道:“延宕这多时,只怕永历已逃出去了!”
  两个随员一前一后往下跳,夏国相问:“下头无碍么?”
  答道:“无碍!”
  夏国相立即往下一跃,旋即叫道:“指南针!”
  随员立即将指南针往下递。
  不旋踵,夏国相攀上来,说:“根据地道走向,永历最可能往南走,其他西、北向,也有可能,往东是王府,他们不走这险路。我率员往南拦截,胡将军往西,衡将军往北!”
  胡国柱忙问;“地道呢?”
  “地道交给副将董标。”
  董标立即精神抖擞道:“董标听令!”
  夏国相道:“你率廿人,循地道出去,到了出口,抛霹雳弹为号,以便众人循线追赶!”
  刚走出黑暗地道,接触灿烂阳光,众人眼眸刺痛,一阵晕眩,急忙闭目片刻,再慢慢睁开,方勉强适应。
  长长吁了一口气的永历,茫然问:“你们带朕到哪里?”
  柳无根看了山婆婆一眼,说:“皇上放心,臣弟一定把皇上安置好,不教皇上餐风露宿。”
  慈桓问:“吴三桂的人,会不会追来?”
  “当然会。”柳无根苦笑,“整座昆明城,都在缉拿咱们。”
  慈桓茫然:“那怎么办?”
  “大伙儿走得快些。”
  “不错。”山婆婆说,“脚步加快,前方一里处,有一茶棚,大伙儿稍进饮食再说。”
  方才在古月寺,众人急急奔命,来不及进饮食,如今饥肠辘辘,听说前行一里,就能稍进饮食,立即精神大振,加快脚步。不多久工夫,果见前方一座茶棚,众人先吁了一口气,定神再看,茶棚有几人坐着喝茶,众人又惊又疑,裹足不前。
  此际,店家与座上客人,全转过脸,灼灼望过来。看他们眼光,十分奇怪,众人正想退缩,那几人全站起身,朝他们冲过来。冲过来的人,手上都带着刀刃。
  永历、慈桓大吃一惊,一时剑拔弩张,几个御前侍卫按住刀柄,打算奋力一搏!
  冲过来的人,忽然止了脚步,朝永历跪下去。
  “奴才接驾,皇上万岁!”
  众人化惊为喜,永历眼里泪光一闪,颤声道:“朕多谢你们,起来!起来!”
  那几个人,又说了声“万岁”,立即迎进永历等人。
  永历父子坐定,见众人垂手肃立,忙说:“坐着吧!别拘礼。”
  众人不肯坐,永历道:“朕的旨意,坐下吧。”
  众人这才找了位置坐下,永历掠一眼茶棚,四周虽简陋,倒还能遮阳避雨。再看棚布与竹架,完整如新,不觉困惑道:“这棚子,莫非才盖起?”
  杨虎说:“回禀皇上,茶棚的确新盖,这样的茶棚,昆明城有十几家。”
  永历面上一讶,朝杨娥望了一眼。
  杨娥虽心情落寞,却也不得不强打精神说:“时间匆忙,来不及召集更多弟兄,皇上放心,两三天后,有上千人来为皇上效命。”
  永历心情一宽,脸上微有笑意。
  此际店家送来饮食,杨虎说:“大伙儿不必客气,快吃了上路。”
  柳无根看山婆婆,问:“姑姑看,往哪里走?”
  山婆婆沉吟一下,说:“我等应只是暂避,根本之道,是说服吴三桂,如此皇上才不致饱尝颠沛流离之苦。”
  永历讶然看山婆婆,困惑地问:“姑姑说什么说服吴三桂?”
  “回禀皇上,拥戴大明的,虽不乏人,力量仍嫌薄弱,若能说服吴三桂反正,才是上上之策。”
  永历沉思一下,说:“姑姑说得不错,只是,吴三桂他肯么?”
  山婆婆回道:“民妇的犬子,如今在吴三桂身旁游说,至于他肯不肯,先尽人事,再听天命。”
  永历惊异地盯住山婆婆。
  柳无根解释道:“堪舆大师梅正之,是婆婆公子,吴三桂慕名邀他作客,如今他在平西王府中。今日能救出皇上,姑姑与梅大师居功最大!”
  永历眼灼灼望她,说:“朕感谢姑姑。”
  山婆婆双颊一热说:“民妇不敢当,但愿吴三桂反正,我大明即可再兴。”
  永历神色一凛,说:“我大明若能再兴,朕也不负列祖列宗了!”
  众人匆匆填饱饥肠,有一人进得茶棚,在杨虎耳边说了句话,杨虎脸色为之一变。
  柳无根问:“什么事?”
  杨虎说:“有几个师父,朝这里奔来。”
  柳无根大大惊讶:“莫非古月寺和尚,为吴军所逼,从地道逃脱?”
  雷小东急攀上一棵树,张望一下,跃下来说:“不错,是几个师父,从地道附近,往这里奔来!”
  柳无根忙道:“杨虎,先看个究竟!”
  杨虎策马驰行未及百步,果然几个和尚奔来,为首正是了凡,杨虎急问:“如何?”
  了凡说:“平西王府的人,在寺中大肆搜索,欲觅地道,老衲担心,他们很快就追来!”
  杨虎一听说,勒转马头,朝茶棚跑。
  忽听得一声巨响,众人循声探看,地道口附近,火光冲天!
  山婆婆等人大惊:“是霹雳弹!莫非吴军以此传递信息?”
  柳无根急令:“侍候皇上、太子上车!”
  车马奔窜,飞散的尘沙染灰了天空;但只是顷刻,灰尘散去,天空湛蓝。此地,回归寂静,仿佛什么事都不曾有过。当董标等人急急赶至茶棚,别说永历不见踪影,连七个和尚也不知去向……
  董标往茶棚一站,寒着脸,大声问:“有没有看到七个和尚打此路过?”
  店家忙不迭回道:“你问和尚?有!有几个和尚,不走官道,反而走那边小径。”随手一指,说,“瞧,那边小径!”
  董标半信半疑,阴着脸,说:“在和尚之前,有没有十几个人经过这里?”
  “十几个?”店家沉思着。
  “当中有一个老婆婆。”
  店家似有所悟:“有!有一个老婆婆!”
  董标眼一亮:“往哪里走?”
  “也奇怪,走的也是那边小径!”
  董标朝他看看,阴沉道:“你若有谎言,老子折回来,把你宰了!走!”
  车马在官道奔驰,平稳快速,每个人都竖起耳朵,静听动静。传入耳膜的,除辘辘车声,的哒马蹄,再没其他声响。
  山婆婆沉思片刻,朝柳无根发话:“过了前面弯道,大伙儿弃车步行。”
  “姑姑打算走向何方?”
  “舍下虽简陋,尚可暂居。”
  “姑姑居处隐蔽,再好不过。”
  眼前,偌大一座昆明城,想必戒备森严,永历等人若想逃出,困难必然重重,暂居山中,以静制动,静待拨云见日之机,才是正理。
  这一想,柳无根心情大宽,在永历耳边说了两句话。心思茫然沉重的永历,渐渐笃定下来。
  山婆婆朝后方看看,见后方无人;望前方,亦无人迹,山婆婆立刻嘱咐:“这里停车!”
  两车停下来,山婆婆对两个驭车的说:“你们就当无事,继续驰车向前!”
  永历等人,只要上了山径,入了山区,隐入山中,真个“身在云深不知处”,少有人能觅出踪影!只是,大伙儿刚步上山径,忽听一声沉喝:“各位请留步!”
  众人大惊,张望一下,就见树后纷纷闪出人影来!
  有一人微笑步出,挡住众人去路。这个面露微笑的,先注视永历、慈桓,再移目向山婆婆、柳无根。
  “一夜不见!各位安好!”
  山婆婆怒从心起,狠狠瞪住他,斥道:“姓夏的!你简直无孔不入!”
  对方说:“云贵本是平西王属地,前辈如此说,好奇怪。”
  山婆婆盯住他,冷冷道:“夏国相,你待要怎么样?”
  夏国相仍旧微笑着:“听前辈口气,十分痛恨夏某,前辈大可不必如此!”
  山婆婆冷冷盯住他,不发一言。
  夏国相眼目一扫众人,说:“世事多变,昨夜与今日截然不同,前辈若还痛恨夏某,就没有意思了!”
  听他话中有话,众人交换一个眼色,山婆婆问:“什么意思?”
  夏国相朝永历一揖,说:“昨日皇上、太子,是我平西王府的阶囚;如今夏某奉王爷之命,迎皇上、太子为座上客!”
  众人惊愕相望,毫无喜色。
  夏国相知对方半信半疑,遂说:“堪舆大师梅正之口才绝佳,已说动王爷匡扶大明,各位难道不信么?”
  山婆婆狐疑望他,问:“既如此,梅正之为何不与你同来?”
  夏国相微笑道:“梅先生是王爷贵客,岂可劳动他?”
  山婆婆不以为然:“恭迎大明皇上,怎可日劳动?他来是应该的!”
  夏国相讷讷道:“夏某倒没想到。”
  山婆婆怪异瞅他,毫不客气道:“你既有心恭迎大明皇上,为何逼得古月寺僧走投无路?”
  夏国相怔住了
  “你满身血腥,敢说迎皇上、太子为座上客?”
  夏国相惊愕看她,不解问:“前辈说什么满身血腥?”
  山婆婆冷声:“你一声令下,大开杀戒,老婆子已嗅得浊重血腥,你已造下太多罪孽,还想把皇上、太子骗回平西王府?”
  夏国相脸色骤然大变,笑容再也挂不住,眼色一冷,说:“前辈要如此说也成!不错!夏某今日无论如何,要请皇上、太子回五华山!”
  说罢,作手势,不但树上跃下人来,树后也闪出人来。永历十几个人,在吴军面前,人单势薄,自然屈居劣势,山婆婆已有主意,擒贼先擒王,拿住夏国相,便能旋干转坤,化劣势为优势。
  谁料就这顷刻,眼前一闪,原来强光朝她照射,一道接一道的光芒,照得她眼目刺痛,几乎睁之不得!
  大惊之下,她抬头再看,十几个吴军,或站或蹲,每个人手上拿着一面铜镜,一半镜面迎着阳光,一半镜面照向她,一时光线闪动,乱人眼目。有几人已扑向她。
  柳无根、杨虎、杨娥等人自顾不暇,各自挺刀拔剑与吴军格斗。
  柳无根叫:“快背皇上、太子离了险地!”
  永历、慈桓被小霍、陈力背住,两人闻言急往山区走。
  夏国相哪里肯放?一个箭步蹿过去,拦住他们去路。
  柳无根见永历被拦,心焦急下,连续杀伤几人,试图趋近永历……
  阳光、镜光交互闪烁,山婆婆双目剧痛,闭眼不敢再看。吴军见状大喜,一拥而上,企图拿下她。不料,山婆婆却在此际,就地盘腿,闭目观心。
  一个人突然变得如此沉静,令吴军为之一怔,几个吴军交换眼色,齐扑上前,山婆婆仍旧盘腿而坐,神情笃定。
  吴军大感蹊跷,想到精明矫捷如吴三桂都吃她的亏,他们不免战兢,扑前一半,定在原地。
  山婆婆表面纹丝不动,心中却暗暗盘算:如何脱困,不被铜镜所扰!当然更进一步,如何制住首领夏国相,以护卫永历脱身?
  终于,围住她的吴军,有一人举刀劈她,山婆婆头也没抬,眼也没睁,在对方刀刃劈下之际,她倏然抬起右手,一把抓住对方手腕,对方手一麻,刀刃行将滑落,山婆婆抬起左手,夺过刀刃,右肘同时击出,正中对方胸口,那人“啊”了一声,飞弹而出。
  山婆婆当然明白,她不能跟几个小吴军耗下去,不是她没有能耐,这会儿饶是眼目刺痛,凭她身手,对付十几二十个小吴军,绰绰有余,只是她若耗精力这上头,未免失算。故而,当小吴军飞弹出去之际,她整个人已弹跳而起,蹿到树上。
  人一上树,暂脱了吴军,也暂避铜镜的威胁,山婆婆可以睁开不舒服的眼睛,张望永历、慈桓的身影。很快,她不止发现永历,也看到夏国相。毫不迟疑,她跃过去。
  这一跃,吴军大开眼界。她从这棵树,人不落地,直接跃向另一棵树,动作极快,连跃几棵树,看来像只飞鸟。
  距夏国相不过咫尺,她不再往前飞。她往下……从树上跃到树下。
  吴军急忙示警:“提督大人小心!”
  此时夏国相被了凡缠住。他突然诡异一笑。
  山婆婆一落地,几股劲风疾来,接着飞沙走石扑向面门。
  山婆婆急闪避,却惊觉不堪招架,吴军从前后左右、四面八方,不断向她抛掷沙石。沙石之后,又一阵光线乱闪,吴军不必近身,远远就可扰乱她。
  胡国柱、衡朴率领的人马也赶到。古月寺几个师父,外加柳无根、杨娥等人,在杀伐声中,朝永历靠拢。可恨对方人多,每挪一步都觉艰难,他们与永历相隔咫尺,却有如天涯!一场敌众我寡的仗,打起来如此千辛万苦!夏国相突然哈哈大笑:“日月会听着,你们已被重重包围,何必艰苦奋战?”
  柳无根等人,恨得咬牙切齿。
  夏国相又说:“你们为永历而战,为何不睁大眼看看,永历他还在么?”
  众人一惊,极目张望,果然,不知什么时候,永历父子已失了踪影!
  众人心中大乱,一个个脸色惨白,斗志全消,几乎无心抗拒,忽听得山婆婆嘶喊道:“先求脱身,皇上才能有救!”
  “不错!”柳无根大声附和,“大伙儿力拼,自寻脱身之路!”
  杨娥手软脚乏,无心也无力再战。
  山婆婆冲过来,狠狠抓她的肩:“快走!”
  杨娥泪眼看她,哽咽道:“不走了!将哥死了,皇上不见了,走哪里都一样!”
  山婆婆火了,骂道:“老婆子眼睛睁不开,路也看不清,你不肯伸援手,要老婆子活活被杀死么?”
  杨娥愣住了
  山婆婆厉声:“不陪老婆子走,老婆子一辈子都不饶你!”
  不由分说,山婆婆连拖带拉,将她往外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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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章 个中玄机

  列翠轩中,短暂沉寂。
  吴三桂急于探究玄机,瞪着眼看住郭壮图。
  郭壮图沉思着,暗暗叫苦,他担心吴三桂发怒,却又不得不把事情始末和盘托出。战兢之际,背脊流汗,额上汗珠粒粒如豆,他深深吸一口气……
  梅正之盯住对方,心中突地一跳,他觉焦躁,心绪不宁。
  他悄悄掐指头,廿多年修为,他灵性清澈,心绪不宁绝非没有缘由,他很快想到永历,以日月会的人单势薄,永历仍在险地,随时……
  郭壮图开始叙说:“卑职与梅先生,行至一茶馆,尚未下车,忽听有人吹笛,吹的是梅花三弄,梅先生还夸赞,此曲只应天上有。不料笛子只吹到二弄,二弄未及吹完,乐音突然止住,梅先生说他听到了断魂之曲。”
  吴三桂瞪大虎目,讶异瞪住梅正之。
  梅正之凝着脸道:“梅花三弄,本是吉祥之乐,从头到尾吹完,才是正理。不料这曲子,连三段都来不及吹完,不是断魂之曲是什么?”
  吴三桂皱皱眉,问:“这断魂之曲,有无玄机?”
  梅正之颔首:“自然有。”
  “玄机应于何人身上?莫非与本王有关。”
  梅正之再颔首。
  “是何玄机?”
  “梅某曾告诉郭将军,这梅花三弄,应三弄奏完,才是完整!可惜二弄未完,即从云中坠落,可谓功败垂成。”
  吴三桂脸色一变,用轻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何事功败垂成?”
  梅正之稍一凝望他,轻轻道:“明人面前,王爷不须避讳,梅某第一天来五华山,王爷已吐露心事,前日勘察风水,王爷亦难掩心声。王爷心中,平西王虽位高权大,终究是个藩镇,抵不上小康熙,梅某说功败垂成,王爷一想便知。”
  说完,梅正之眼睑一垂,他虽不看吴三桂,却知道对方脸色迅速变化,静默半晌,吴三桂说:“你的意思,本王想做的事,将功败垂成?”
  “不错。”
  “有无可避之法?”
  “王爷若逆天行事,无可避之法。”
  “好!”吴三桂咬牙切齿,冷冷道,“既无可避之法,你倒说说看,梅花三弄,二弄未完,是何玄机?应在什么事上?”
  梅正之一抬眼,盯住他,说:“王爷志在帝王大业,只可惜坐拥江山,并不比如今逍遥;吴氏一门,福泽虽大,却不宜问鼎帝王大业,勉强为之,免不了谱断魂之曲。”
  吴三桂眼中寒光一闪,冷冷问:“如何断魂?”
  梅正之朝他脸上看了看,又掐指算算,轻轻道:“王爷若勉强登基,在位不及半载,且疾病缠身。”
  吴三桂忍住怒气,纳闷问:“你说二弄未及奏完,可见前有一弄,后有第二弄……”
  “不错,前有一弄,一弄不佳;后有第二弄,二弄不堪。”知道吴三桂脸色必然难看,梅正之索性把眼光抛向郭壮图,“郭将军何不据实禀奏王爷。”
  郭壮图脸色也好不到哪里,一张脸惨无血色,满眼凝重、畏怯。
  吴三桂冷冷一瞄他,示意他说话。
  郭壮图缓缓道:“卑职听梅先生说断魂之曲,十分不以为然,曾追问梅先生,断魂之曲从何而来?梅先生说他观察万事,皆从随机而来。后来,我二人走向茶馆,打算喝点茶水,中断的笛声又响了,吹的还是梅花三弄,从头开始吹起,第一段吹序曲。不知叫什么山什么月的?”
  梅正之说:“叫溪山夜月。
  “梅先生听了溪山夜月后,脸上很怪异,他说溪山夜月何等宁静,怎会有金戈铁骑之声?卑职暗觉奇怪,王府笙歌不断,卑职听多了,梅花三弄这曲耳熟能详,那笛声听来没什么两样,就不知梅先生为什么听出弦外之音,说什么隐隐有金戈铁骑之声?”
  吴三桂深深看梅正之:“金戈铁骑,难不成也有玄机么?”
  “有、”梅正之身子微前倾,低低道,“王爷醉心帝王大业,难免与人征战,这玄机不只应在王爷,也应在王爷麾下诸将。”
  吴三桂急追问:“本王与麾下诸将如何?”
  “戎马倥偬,与人鏖战不休。”
  吴三桂面上一霁,说:“本王与麾下诸将,平生戎马奔逐,与人鏖战难免。”
  梅正之微微一笑,面上随即凝然:“戎马倥偬,只是序曲,尚有后话。”说着,眼色一瞟郭壮图,郭只好说:“溪山夜月之后,旋律转入第一弄。”
  吴三桂原也通晓乐曲,忙问:“莫非是一弄叫月,声入太霞?”
  郭壮图赶紧点头,说了声“是”,迟疑看梅正之一眼,讷讷道:“这第一弄,卑职听着也无不同,只是梅先生却批评道,叫月之声原本幽雅,为何好似有人喘得厉害,几要、几要……”他怔忡一下,胆寒道,“王爷恕罪,这一段,卑职不敢说。”
  吴三桂眼目凌厉,沉沉道:“本王要你一字不漏说!”
  郭壮图只好战战兢兢道:“梅先生说,叫月之声原本幽雅,为何好似有人喘得厉害,几要咽气?”
  吴三桂脸肌一僵,朝梅先生一看,问:“也是玄机么?应于何人身上?”
  梅正之轻轻道:“不错,是玄机,应于王爷身上。”
  吴三桂眼中寒光迸射,闷闷问:“什么样的玄机?如何应于本王身上?”
  “王爷可想到前面玄机?蛇在人头鸟笼里钻动,有一蛇发出喘息声。这一弄叫月,声入太霞,与前述玄机结合,意思非常明显。”
  “说下去!”
  “十六年后,王爷为头痛、气喘所扰,苦不堪言,只怕……”
  “什么?”
  梅正之轻言细语,一字字清晰道:“王爷壮志未酬,抱恨以终!”
  吴三桂面现腾腾杀气:“你,不怕我杀了你?”
  梅正之面不改色:“梅某说了真话;王爷便要杀我,梅某不相信王爷如此小气量。”
  吴三桂杀机渐去,长吁了一口气,气闷道:“如此说来,本王晚运不佳?”
  梅正之朝他脸上端详,说:“王爷人中长得好,不但长,且明如破竹,自半百开始,运势好极,福禄双全,怎会晚运不佳?”
  吴三桂愕然看他,不解道:“那梅先生为何说本王壮志未酬,抱恨以终?”
  “王爷若志在帝王大业,不只壮志未酬,抱恨以终,且还遗祸子孙,陷吴氏一门于万劫不复!”
  吴三桂气血直冲脑门,怒火瞬间就要爆发,转念一想,硬是捺下怒火,似笑非笑,一字字清晰地说:“梅先生的玄机,都说完了?”
  梅正之摇头:“未完,尚有后话。”
  吴三桂暗惊:“尚有后话?”凌厉一扫郭壮图,“快说!”
  “是!当时笛子吹奏第二弄,卑职与梅先生走向茶馆,笛声忽然止了,那吹笛书生突然以玉笛攻击梅先生,亏得梅先生闪得快,不为所伤。”
  “梅某向与人无仇无怨,那个自称吹笛书生的,竟然玉笛暗藏利刃,袭击梅某,令梅某十分不解。”
  吴三桂没好气瞪郭壮图一眼,郭心虚,双颊一热,讷讷道:“那吹笛书生,杀不了梅先生,就怒冲冲进了茶馆,卑职与梅先生也想入茶馆喝点茶,突然被一个糟老头叫住,那糟老头,带了只老鹰,要卖给梅先生……”
  吴三桂深深盯他,说:“这一段你昨日似未提起。”
  郭壮图偷觑吴三桂脸色,尴尬道:“卑职对梅先生所言玄机,半信半疑,不敢在王爷座前一一提起。”
  “梅先生买了老鹰没有?”
  “那卖老鹰的老头,说得很可怜,说什么卖老鹰给他孙子治病,梅先生就掏了银子给老头,命老头把老鹰带回,不肯要他的老鹰,谁也没料到,老鹰飞了回来,停在梅先生肩上,一停妥,噢噢噢连叫了十九声,梅先生连说玄机,一半玄机。”
  吴三桂惊奇看梅正之:“有何玄机?”
  梅正之缓缓道:“与王爷孙辈有关,与王爷麾下诸将有关。”
  “十九年后,莫非康熙二十年?”
  梅正之缓缓点头,满脸凝重:“王爷若不肯匡扶明廷,十九年后,已是大清天下,那时候正是康熙二十年。”
  “康熙二十年,有何大事?”
  “老鹰叫十九声,只是一半玄机,必须与后面的玄机合而为一,才能论断。”
  吴三桂愕然:“后面还有玄机?”
  “后面的故事,比前面玄妙,当然有玄机。”看一眼郭壮图,“郭将军在场,对此事一清二楚。”
  郭壮图不得不答道:“回禀王爷,老鹰叫了以后,飞回老头手上,梅先生曾经摸着老鹰的颈项,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梅先生说:‘人有人命,鸟有鸟命,不要说你的脖子脆弱,人的脖子也一样。’”
  吴三桂惊奇盯他:“梅先生口出此言,莫非预知老鹰有难?”
  “有难的,应是梅某,可叹,这老鹰做了梅某的替死鬼!”
  “怎么回事?”
  “那吹笛书生,哪里只是试探梅某身手,简直想置梅某于死地。”
  梅正之接着又说:“可惜杀我不成,想必羞恼交加,后头才有更毒辣手段。当梅某走入茶馆,老鹰去而复返,停梅某肩上,此时门口出现两根绳子,老鹰走避不及,被绞杀了,王爷请想,若非老鹰替死,如今被绞杀的,只怕是梅某了!”
  吴三桂一睨郭壮图,气闷道:“事情原来如此离奇,你竟未曾提及!”
  郭壮图,不自在道:“王爷恕罪,卑职担心王爷心中不快,没敢在王爷座前提起。”
  吴三桂冷冷睨他一眼,随即望向梅正之,问:“这一段有何玄机?”
  梅正之兀自摇摇头,说:“十九年后,又一个崇祯帝……”他不胜唏嘘,“先人罪孽,可怜小小年纪就要承担,承担不起,死路一条,你何辜何罪?”
  ……
  吴三桂微显不耐问:“这一段,究竟有何玄机?”
  郭壮图不敢不答,说:“回禀王爷,老鹰被绞死后,梅先生曾对着老鹰,说了一句话……”
  “哦?”
  “梅先生说:‘可怜!你本无罪,为何步崇祯帝后尘?’……”
  吴三桂脸色倏地一变,看梅正之:“此话,有何用意?”
  “崇祯帝走投无路,煤山自缢,崇祯帝之所以自缢,有如那只老鹰;说自缢,其实形同被绞杀,是他的臣子误国、卖国,才逼得崇祯帝走上绝境。”
  听他说“崇祯帝走投无路”又听他说“臣子误国卖国”,吴三桂脸色惨白,心中自然不好受,只是,他更关心吴门未来,听梅正之语气,似乎吴门日后遭遇惨极,与崇祯遭遇相去不远。如此一想,已迫不及待,颤着声问:“这又蕴含什么玄机?”
  “此玄机,与老鹰叫十九声息息相关,方才说,十九年后大事,大事就应在此处。”
  吴三桂浑身一僵,咽喉似被掐住,发不出声音来。
  “王爷的孙辈,有如这只老鹰,与崇祯帝同命运,被逼上吊,自绝而亡。”
  吴三桂嘴唇微微颤抖,哑着声问:“为何?难道本王不能庇护他,难道本王的世子不能庇护他?”
  “王爷,哀哀稚子,已失依靠。”
  吴三桂打个寒战,欲言却已无语。
  吴三桂怔忡半晌,茫然盯他,惶惶问:“本王麾下诸将呢?本王麾下,哪一个不是忠心耿耿?”
  梅正之眼睑一垂,说:“凡事尽人事,还要听天命,天意不允,劳劳碌碌何用,到头来一场空!”
  吴三桂愣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笑声非常刺耳、恐怖。
  梅正之静静看他,不动声色。连笑了十数声后,吴三桂止了笑,看着梅正之,说:“梅先生为何不问问本王何以发笑?”
  “梅某不知,王爷可否略示一二。”
  “本王笑你太忠于永历,竟拿这什么玄机来唬我!”
  “王爷若以为梅某唬人,梅某也无话可说。”
  说完,眼睑低垂,闭嘴不语,吴三桂一见,满面迟疑,一眼瞥见惶然无措的郭壮图,没好气道:“人头鸟笼呢?为何至今未见送到?”
  郭壮图忙朝后方打个手势,随员立即送进一个鸟笼,郭壮图接过,腼腆道:“王爷,人头鸟笼在此。”
  吴三桂冷冷一瞄,说:“拿来!”
  郭壮图走前几步,将鸟笼奉上。
  吴三桂高提鸟笼,皱着眉头,左看右看,接着,他转过脸,朝郭壮图冷冷一望,问:“你就用这些小丑怪戏弄梅先生?”
  郭壮图不敢应是,也不敢应不是,只好诚惶诚恐往地面一跪,说:“王爷恕罪!”
  “恕罪?你若不戏弄梅先生,怎会引来这一连串鬼玄机?”越想越气,越想越恨,鸟笼往外一抛,瞬间,飞向郭壮图。
  郭壮图大惊,却不敢闪,不敢躲,仍旧僵直跪地面。那鸟笼经吴三桂抛掷,顿时头下脚上,狠狠栽在他身旁,这一来,栅栏开了大口,几条蛇争先恐后,边吐着蛇信,边往外冲;狰狞的丑样,看得莲儿、粉儿手脚发软,花容失色。
  吴三桂亲随,原在外厅等候差遣,听里面骚动,立刻冲了进来,一阵手忙脚乱,这才把探出头来的蛇儿,驱入笼里。
  郭壮图暗暗松了一口气。
  吴三桂睨睨郭壮图,再瞧梅正之,似笑非笑说:“梅先生观事,皆从随机而来,方才是否有所谓玄机?”
  原本,吴三桂想挖苦梅正之,才故意以玄机相讥,不料梅正之脸色一凝,一本正经说:“不错,有玄机。”
  吴三桂大愕:“玄机何在?”
  “恭喜王爷!”梅正之毫无喜色,仍旧凝着脸,“方才的玄机,隐喻回笼,永历帝与慈桓太子,很快会回到王府来。”
  吴三桂一愕,半信半疑问:“此话当真?”
  “不要半刻,就有消息。”
  吴三桂立即笑逐颜开。堪舆大师梅正之,似乎从无虚言。未来如何?未来再说!眼前永历帝回笼,不正是天大喜讯?吴三桂气怒尽去,看郭壮图直挺挺跪着,不觉怜惜起来,眼角一瞄他,抬手示意起身,郭壮图忙不迭说:“谢王爷恩典!”连磕了三个头,才敢站起身。
  “给梅先生赔罪。”
  郭壮图朝梅正之深深一揖,说:“郭某得罪,梅先生大人不计小人过!”
  “罢了!罢了!”梅正之满脸郁闷,“郭将军在王爷面前多进言,待永历如上宾,梅某就感激不尽了!”
  吴三桂迅速与郭壮图交换一个眼色。
  “王爷请勿迟疑,永历帝回到王府后,立即君臣密商,以便号召大明志士,各地绿营,共复大明。”
  吴三桂愕了愕,随即淡淡说:“永历不知能不能逮回,如今说这嫌太早。”
  梅正之听他语言,看他脸色,不禁轻轻一叹,说:“梅某向无虚言,如今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王爷把握时机,行向正道,才能旋干转坤,趋吉避凶。”
  吴三桂迟疑看他,突闻隐隐马蹄声,听蹄声甚为急迫,吴三桂倾听良久,半晌,一个亲随匆匆奔进,说:“夏大人回来了!”
  “如何?”
  “夏大人满面春风,想必有好消息。”
  吴三桂忙不迭起身,亲自迎出,夏国相三步并作两步,快跑奔前。
  吴三桂见他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不觉堆下笑脸。
  夏国相急要行礼,被吴三桂一把拉住,说:“免礼,快说,永历如何?”
  夏国相喜上眉梢,说:“王爷,已擒回!”
  吴三桂心中的巨石,刹时落了地,他转脸,深深看梅正之,欣然道:“梅先生果然厉害,被你料准了!”
  梅正之瞅他一眼,淡淡道:‘王爷若认为梅某料事准确,就请多作考虑,未来是福是祸,就看王爷了!”说完,朝吴三桂一揖,“梅某回厢房暂歇,王爷若肯襄助大明,梅某可为王爷运筹帷幄;王爷若一心效忠大清,梅某只好辞去。”

  ×      ×      ×

  擒回永历固然喜事一桩,吴三桂却很快化喜为忧,深深烦恼了。
  自梅正之到五华山,无一不令人惊奇。他洞察秋毫,料事如神,未来的事,虽未辨真假,却似乎言之有理;眼前的事,他铁口直断,居然毫无虚言。
  吴三桂屡试不爽,大大惊愕下,不由得愁肠百结,忧心忡忡了。
  兹事体大,吴三桂拿不定主意,决定召来麾下诸将,共同会商。
  夏国相、胡国柱、郭壮图、衡朴,全被召入列翠轩。外面重重警卫戒护,连吴三桂的亲随也被请到外厅,不许擅入。四名爱将正襟危坐,都清楚主子有要事斟酌,轻忽不得。
  吴三桂破例离了他的宝座,与四名属下同坐一桌。
  气氛冷凝,每个人脸色都异常沉重。
  吴三桂扫视众人一眼,说:“永历如今已回笼,本王为处置永历,伤透脑筋,各位各抒己见,供本王斟酌。”
  胡国柱说:“父王何不依前日计划,等清廷诏书到来,立即就地正法。”
  吴三桂沉思一下,说:“要杀永历,倒是容易,本王也极思早日解决,以去心腹大患。”
  衡朴嘴唇嚅动一下,吴三桂盯住他问:“你有什么话说?”
  衡朴看夏国相一眼,夏示意他说,衡朴才缓缓道:“依卑职所见,胡将军既然主张献俘北京,王爷何妨将永历解送到京,听候清廷发落。”
  “不然。”胡国柱说,“要知人心思汉,献永历至北京,一路上风险太大,永历若被劫走,王爷何以对清廷?何不就地正法,干脆利落。”
  衡朴看了吴三桂一眼,稍一迟疑,说:“卑职有句话说,王爷恕罪。”
  “什么话?说吧!”
  “是!胡将军说就地正法,干脆利落,卑职以为,王爷曾为明臣,如今在王爷辖地,杀了永历,王爷背弑主罪名,恐不妥当。”
  胡国柱不以为然道:“明廷已亡,哪来,主子?王爷杀了永历,清廷更加信赖王爷!”
  吴三桂扫视众人,轻轻道:“除了解送到京,就地正法,有没有第三条路?”
  众人相顾愕然,夏国相惊奇道:“王爷莫非被梅先生说动,有意奉永历为正朔,复兴明廷?”
  吴三桂缓缓摇头说:“本王并非被梅先生说动,而是被梅先生所惊吓,故而委决不下,不知如何是好?”
  胡国柱一听,双目一瞪,气呼呼道:“这个酸穷老书生,竟敢惊吓王爷,王爷可不要上了他的大当!”
  郭壮图欲言又止,吴三桂说:“你有什么话,说吧!”
  郭壮图一脸腼腆,说:“卑职悔不该戏弄梅先生,原本卑职与梅先生无怨无仇,只是听说梅先生此人太骄傲,不把王爷放眼里,卑职为王爷不平,故而接他上五华山,一路给他颜色,无非想教训教训他。谁想梅先生这人竟如此莫测高深,卑职不得不叹服,依卑职愚见,梅先生的话,王爷不妨稍加斟酌。”
  胡国柱悻悻瞪他一眼,气得说不出话来。
  吴三桂见夏国相沉吟不语,不觉问:“国相为何不说话?”
  夏国相徐徐道:“属下左思右想,觉王爷处境两难,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吴三桂微微含笑,说:“本王如何两难?你倒说说看!”
  “王爷如今贵为平西王,地位显赫,仅次于康熙,王爷若助明廷,便与大清为敌,满人出身大漠,骁勇善战,王爷与大清为敌,非十年八年,不足以定胜负,劳劳碌碌,无一刻安闲,这场仗打起来必然千辛万苦。再者,王爷无论如何为明廷拼死拼活,还是屈居人臣,这倒还罢了,怕只怕日后有人以引清入关一事,指陈王爷罪状,以此诬陷王爷,王爷岂不吃力不讨好?这是第一难。”
  吴三桂深深颔首:“不错,国相,你最了解本王,本王屈居人臣,已觉难受,若吃力还不讨好,实不必如此辛苦。本王虽有负明廷,明廷之亡,却非本王一手造成,故而本王自觉无愧。”
  看吴三桂面无愧色,夏国相立即附和说:“不错,明廷丢了江山,人人怨怪王爷,其实明廷难道没有错处?国君昏庸,阉党把持朝政,忠臣辞官,群魔乱舞,这样的朝政,即使王爷不引清入城,以满族之骁勇,早晚要打入京里,又岂能怪怨王爷卖国?”
  吴三桂笑意深浓,欣然道:“不错,你与本王的想法不谋而合。要本王帮明廷打天下,心中便有为难之处。本王的第一难,你已说中,本王另一难呢?”
  夏国相不徐不疾道:“王爷如今受大清礼遇,心中不无戒心,他日小康熙长大,看王爷重兵在手,自不免要撤去王爷兵权,王爷如今锦衣玉食,却忧心忡忡,深恐日后清廷不容。王爷出身汉人,极思结合汉人,以巩固势力,永历如今在王府,极可利用,可惜王爷怕清廷疑心,故而举棋不定,这是王爷第二个难处。”
  吴三桂连点几下头,凝重问道:“为今之计,本王该如何?”
  夏国相沉吟一下,压低嗓音,一字一顿说:“国相跟随王爷多年,王爷人中之龙,不可能为明廷拼力,也不可能长久屈于清廷,王爷无非要伺机而动,为吴氏一门开疆拓土。”
  吴三桂先是双目鼓大,继而嘴唇微张,深深看住夏国相,沉沉喝道:“国相,你好大胆!”
  夏国相双膝落地,说:“王爷恕罪!”
  吴三桂忽然哈哈笑了起来,笑罢,归于寂静,吴三桂凝重看看每个人,沉沉道:“本王的心事,也不必瞒你们,国柱是本王的女婿,国相、壮图不久也是乘龙快婿,全都是我吴三桂的人,本王知道你们绝对忠心耿耿,没有二心……”
  众人齐把目光集向衡朴,衡朴腼腆看众人,站起身,目光移向吴三桂,说:“卑职不如各位将军幸运,对王爷耿耿忠心,却不在各位将军之下。”
  “好!”吴三桂喝了一声,深深看他。这年轻将军,眉清目秀天庭饱满,好一副尊贵相貌,看着教人喜欢,故而年纪轻轻,即擢拔他至总兵之职,这下听他语言清晰,满脸崇拜之情,更加欢喜,略略想了一下说:“本王的小郡主,正好及笄,本王就把小郡主下嫁于你,你看可好?”
  衡朴嘴唇微张,先愕后喜,忙不迭朝吴三桂拜下去,喜滋滋道:“谢王爷恩典,王爷千岁,千千岁。”
  “起来,起来!”吴三桂说,“在座都是本王的人,本王的心愿,你们也全知道,本王如今稳坐平西王宝座,暂且听命于朝廷;至于本王心愿,早晚要你们帮忙完成,本王有朝登上九五,你们四人,本王不会亏待。”
  夏国相领先跪了下去,说:“谢王爷恩典,我等肝脑涂地,也要报王爷大恩,完成王爷心愿。”
  吴三桂看着地面四名爱将,心满意足吁口长气,说:“本王有四位相助,又何惧何忧?快起来,谈正事要紧。”
  四个人忙正襟危坐,双目凝视吴三桂,静待他发话。
  吴三桂双眸微合,沉吟半晌,说:“各位有各位的长处,国相深沉多谋,心思缜密;国柱、壮图骁勇善战;衡朴少年老成,做事懂分寸。有四位相助,本王大事可成,美中不足的,本王还欠缺一个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处事练达,可以运筹帷幄的国师,梅正之此人,就是本王属意的人选。”
  众人相顾,除胡国柱外,其他三人皆微微颔首。
  “梅先生答应为本王运筹帷幄……”他顿了顿,看众人,“只是他要求本王匡助大明,这就教本王为难了”
  胡国柱忍不住道:“父王何必非他不可?他既称堪舆大师,有些本事自不待言,倒未必能助王爷成大事。”
  吴三桂睨他一眼,说:“依本王看,梅先生不只堪舆本事出神入化,学养也是凤毛麟角!在本王眼中,无异诸葛孔明再世,似此世间难觅之人,本王极端不舍,何况,他对本王未来的预言,令本王深受惊吓。”
  夏国相好奇地问:“究竟梅先生说了什么令王爷惊吓的话?”
  吴三桂闭目缄口,不愿说,却又不得不说,只好令郭壮图:“你说与他们听吧!”
  郭壮图应声“是”,轻轻说了。
  夏国相、衡朴沉吟不语,胡国柱已忍不住怒火冲天,骂道:“分明一派胡言,父王要信了他的,就上了大当了!”
  吴三桂望他一眼:“他知道本王心事,若不肯被本王所用,该如何?”
  胡国柱毫不迟疑:“只要父王有令,国柱就去把他杀了!”
  郭壮图皱皱眉,嘴角掀了掀,吴三桂盯住他问:“你呢?有何看法?”
  “梅先生这人不简单,不是想杀他就杀得了的,何况……”郭壮图迟疑片刻说,“能不杀他当然不杀的好”
  胡国柱不乐地瞪他一眼:“壮图兄被他收买了么?如此替他说话!”
  吴三桂睨他二人,说:“你二人不须急辩,衡朴你怎么说?”
  衡朴道:“卑职未曾与梅先生接触,没有意见,不过既是亲永历之人,要防他戏弄。”
  吴三桂微微点头:“本王自会斟酌。国相想必有话说,说与本王听吧。”
  方才胡国柱大发议论,夏国相已陷沉思,暗忖梅正之与吴王爷心思歧异,即使勉强纳入麾下,也格格不入,他自去恐怕是惟一途径。只是,此人知吴三桂心事,又岂能任他自去?看来只有杀之以绝后患,不过眼前吴三桂有用他之处,非必要,也不肯下毒手。
  夏国相沉吟半晌,脑中灵光一闪,略一迟疑,说:“梅先生拥护永历,不可能改变主意,王爷虽爱梅先生奇才,也不可能因他改弦易辙,如今……采迂回渐进之法,对王爷只怕有利无害。”
  “如何迂回渐进?”
  夏国相胸有成竹道:“属下以为,第一步与永历虚与委蛇,如此梅先生便会乐于投效王爷。”
  吴三桂惊异道:“与永历委蛇,若清廷见疑,该如何?”
  “王爷实不必怕清廷,王爷手握兵权,再加以永历为号召,人心思汉,届时各地绿营必起而反抗八旗军,为王爷效力。”
  吴三桂怔忡一下,问:“你的意思,本王与清廷决裂么?”
  “王爷既有成就大业之心,晚决裂,不如早决裂!此刻决裂,清廷猝不及防,若等清廷有备,要打八旗军,就难了!”
  “不成,大清势力何等广大,本王虽兵权在手,若无周全之策,只怕招架不住。”
  夏国相沉吟一下,说:“王爷何不问计梅先生?”
  “本王当然想问计梅先生,只是,你说与永历委蛇,妥当吗?”
  夏国相神秘笑笑,说:“王爷原是明臣,拥戴永历有何不可?”
  不只吴三桂错愕,胡国柱等人也目瞪口呆。
  “属下愚见,梅先生既一心拥戴永历,王爷一来何妨顺他心意;二来也为自己打算,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吴三桂浑身一颤,说:“国相别害本王,如此,不是冒了大险么?”
  “眼前尚勿须张扬,王爷不必担心!”
  “可是……”
  “往后即使宣扬开来,清廷知道了,又能奈何?王爷手上有永历,还有个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处事练达,能运筹帷幄的堪舆大师梅正之,王爷又有何愁?”
  吴三桂惊奇地看他,说:“本王想不到你如此大胆。”
  夏国相微笑道:“属下不得不大胆,眼前时机如此之好!”
  吴三桂仍旧迟疑:“等大明再兴,永历不会饶我;即使永历饶我,慈桓那个毛头娃娃也不会饶我!”
  “王爷放心好了,国相既知王爷心事,岂可任大明再复?”他眼里突现异彩,“王爷委屈个几年,到时候如朝阳升起,成一条活泼灵动,万民景仰的大……”最后的“龙”字,夏国相含在嘴里,没有吐音,吴三桂看他唇形,不觉会意微笑。
  四爱将见他虎目炯炯,脸上每一寸肌肤,每一处毛孔都泛着异样神采,立即满心欢喜,跪了下去。
  夏国相领先道:“祝王爷早日成就大业。”
  吴三桂以手势示意众人起身,神色转成凝重道:“这事,使得么?”
  凝目看夏国相,“你的棋子如何下?本王倒要听听!”
  夏国相答道:“属下只下第一个棋子,以后的棋子由梅先生下,等到适当时机,属下再来收拾局面!”
  吴三桂偏头看他,微笑着,瞅胡国柱一眼,说:“夏国相内刚外柔,外圆内方!国柱,你学着点,别横来直往,免得吃眼前亏。”
  胡国柱应声是,心里却像吞下未成熟的果子,酸酸涩涩,直入心底。
  夏国相说:“王爷请借一步说话。”说着,趋身向前,在吴三桂身边轻言细语,吴三桂睨着衡朴、郭壮图等人,微微笑了。

  ×      ×      ×

  粉儿握着笛管,呜呜吹着,笛声悠悠,余韵绕梁。她边吹边睨着梅正之,看他低头若有所思,便止住不吹,梅正之惊觉笛声中止,这才愕然抬头,问:“怎么?”
  粉儿娇嗔道:“你心不在焉,不吹给你听了”
  梅正之赔笑着,打恭作揖道:“我听,继续吹吧!”
  粉儿嫣然一笑,手握笛子,就地连旋三圈,动作娴熟,翩然若仙,梅正之不觉笑了,打趣道:“好个仙子,下凡尘来了么!”
  粉儿娇笑不语,再一旋身,笛子手中舞动,忽然点向梅正之心窝,看她身法,分明是一招剑式,梅正之略吃一惊,旋即笑道:“姑娘莫非懂得剑法?这招不正是太公垂钓么?”
  粉儿娇笑,说:“哪懂得什么剑法?方才说我是仙子下凡尘,不错,仙子思凡,借太公垂钓之姿,看能不能钓动梅正之的心?”
  梅正之给逗得莞尔一笑,说:“仙女莫非取笑梅某这老凡夫俗子?”
  粉儿掩着嘴笑,忽听碎步声。抬头一看,进来一侍女,报道:“郭将军、衡将军来见梅先生。”
  梅正之出得外间,看郭、衡二将军端坐椅上,二人一见梅正之,忙不迭起身朝梅正之欠欠身子。
  郭壮图腼腆道:“特来向梅先生请罪。”
  梅正之讶异:“郭将军说笑,梅某何德何能,哪里担得起?”
  郭壮图苦笑着,尴尬道:“梅先生莫非不肯宽恕郭某?郭某惶恐。”
  梅正之看他满面苦涩,不觉动容说:“郭将军出于挚诚,梅某不敢当,日后还请郭将军多指教才是。”
  郭壮图连连拱手,恭敬道:“多谢,梅先生世外高人,郭某若有幸受教,必然精进不少。”一指衡朴,引介道:“衡将军,慕名来拜见梅先生。”
  衡朴笑逐颜开道:“壮图兄对梅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说梅先生高人,衡朴听着动心,冒昧来讨教。”
  梅正之连说“不敢当”,谦和道:“二位将军身经百战,梅某有幸与二位闲聊。”
  粉儿轻盈而出,斟好茶水,含笑退出。
  衡朴呷了一口茶,说:“梅先生高才,除堪舆之学,想必精于韬略!小弟常驰骋战场,对韬略需求甚殷,梅先生请赐几招,战场上可派上用场。”
  梅正之见他满脸真诚,言语率真,不觉笑道:“韬略之学,就是用兵之法,顾名思义,兵法用于战场,因战场凶险诡异,成败胜负尽看须臾,生死存亡也在刹那之间,梅某虽未涉疆场,也可以理解胜负存亡的重要,善用韬略,可掌握先机,克敌制胜。”
  衡朴赶紧说:“不错,梅先生虽未曾上过战场,说起韬略,头头是道。”
  衡朴与郭壮图听梅正之讲了一番孙子兵法后,互望一眼,惊愕得出声不得。那衡朴,目灼灼望着梅正之,脱口而出,说:“梅先生以堪舆著名,想不到亦喜兵法,小弟如遇神人。”
  梅正之毫无喜色,只淡淡道:“衡将军夸奖,不敢当!原本世间之事,触类旁通,一通百通。”
  郭壮图满脸仰慕道:“好个触类旁通,一通百通!怪不得王爷对梅先生如此敬重!”
  说着,望衡朴一眼,衡朴会意,说道:“梅先生既如此好学问,若能结合王爷兵力,想必复兴明廷有望。”
  梅正之蓦然抬头,愕然瞪住衡朴,说:“衡将军说复兴明廷有望,莫非……”
  衡、郭互瞅一眼,倏然站起,里外探视,凝听一下,这才回位置坐下。
  郭壮图轻轻道:“梅先生与王爷说玄机,王爷闷闷不乐,思前想后,心中憬悟,愿助明廷再兴。”
  梅正之瞪视二人,颇起疑心,表面却露惊喜之色,道:“王爷有此心意,梅某不但意外,也倍觉惊喜。”
  “梅先生若能为王爷运筹帷幄,王爷想必也十分惊喜。”
  梅正之轻轻摇头,说:“既要复兴明廷,便不能待永历如囚,王爷若真有心,应有表白才是。”
  郭、衡互望微笑,郭壮图说,“梅先生既如此说、我二人立刻禀明王爷,想必一时片刻,便有好消息。”
  梅正之朝二人一揖:“劳烦二位将军了。”
  郭、衡二人才走,梅正之转入内室,见粉儿背对门口,站榻旁揽镜自照,粉儿目光自镜中迎着他,嫣然一笑,身子一动也不动,眼角却睨着他,纤手慢慢拂弄两鬓,梅正之趋身向前,贴她身后,搂她双肩,粉儿顺势往他怀里一赖,说:“好了,把两个讨厌鬼打发走了,你可真有本事,谈韬略、说兵法,把他二人唬住了。”
  梅正之漫不经心道;“随便说说罢了。
  两人轻言细语,絮叨不止之际,听得外间有人朗声道:“再来叨扰梅先生,”
  两人厮缠的身子迅速分开,粉儿理理鬓发说:“又来了,是郭将军呢!”
  梅正之迎出,郭壮图正与女侍说着话。
  梅正之讶异道:“郭将军如此之快?”
  郭壮图满面喜色,挥手斥退了女侍,轻轻道:“王爷甚是高兴,急要拜见主子,请梅先生一同前往。”
  梅正之听他说“主子”,不觉心中一颤,眼眶一热,说:“梅某正想见他,太好了!”
  郭壮图迟疑了一下,说:“事干重大,王爷担心消息走漏,影响大计。”
  梅正之神色一凝,点头道:“梅某明白,自有分寸。”
  郭壮图眼睛朝里瞟了一下,朗声道:“粉儿姑娘可在?”
  粉儿一阵风也似的,飘然而出,朝郭壮图一福,说:“郭将军有何吩咐?”
  郭壮图脸色一凝,声音一低,沉沉道:“你若听见什么,如同未曾听闻,否则……”
  粉儿抬眼瞟他,笑盈盈,轻柔柔道:“郭将军放心好了,粉儿再笨,也不敢拿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开玩笑。”
  郭壮图面色一霁:“你明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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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 钦差遇刺

  西庑三进,宁静如常,似乎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回到牢笼的永历,依然如常,静坐未发一言。慈桓也因一路惊吓,怔忡坐于稻草铺成的地面,神情呆滞,昏昏欲睡。迷迷糊糊的永历,半醒半睡间,忽然感觉似有异动,他嘴唇微颤,缓缓睁眼,小屋内,一下多了六七人,连同牢卒,十几人站于灯下,永历先是错愕,继而吃惊,他的眸光由疑惑而冷然,很快,他看清来人竟是吴三桂。
  这个负国的贰臣,如今亲自来巡视牢房了。
  慈桓刚从梦中醒来,揉着眼睛,一时也不明白怎么回事。
  吴三桂眼目稍一浏览,面向永历,突然,跪了下去。随行的夏国相、胡国柱、郭壮图、衡朴,也跟着跪地。
  就是四个牢卒,乍见吴三桂双膝落地,瞠目结舌下,迅速矮了半截。
  吴三桂已磕下头去,沉沉道:“大明平西伯吴三桂,参见皇上陛下!”
  永历帝不敢置信盯住对方,怀疑自己看错,听错了!
  “陛下辛苦,臣如今受制于清廷,不得不听命行事,请皇上陛下原谅臣不得已之苦衷。”
  永历怀疑置身梦中,莫非自己梦未醒,才有此奇遇?
  “臣有心复明,眼前怕清廷见疑,一旦清廷见疑,只怕大事难成,眼前只好委屈陛下,请陛下暂且忍耐,等臣准备周全,立刻奉陛下为主,以陛下威望,必可感召大明臣民来归。
  永历听至此,不觉双目含泪,声音微颤道:“吴三桂,你说的可是真话?”
  “臣岂敢欺瞒陛下,请陛下放心。”
  小霍怀疑地望住吴三桂说:“平西伯,你若真有复明之心,请给皇上换个像样一点的地方,不要再让皇上受苦了!”
  吴三桂瞅他一眼,眼眸回到永历身上,说:“少时请皇上移驾西庑四进便是,陛下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绝不教陛下受苦。”
  永历目灼灼瞪他,半晌,才如梦初醒道:“你们起来吧!”
  永历目光落在梅正之身上,见他似曾相识,又一派儒雅,与吴三桂身旁的人大不相同,不觉怔怔望他半晌,说:“这位何人?”
  吴三桂想不到永历会问及他,赶忙回道:“陛下,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堪舆大师梅……”
  永历听堪舆二字,猛然忆起昨夜月下曾见此人,他清楚记得此人被喂了毒药,竟能若无其事吐出,以他的儒雅外貌和遇事的镇定,永历暗忖,此人莫非山婆婆儿子梅正之?这下听吴三桂说是堪舆大师,不等他说完,已忍不住脱口而出:“莫非堪舆大师梅正之?”
  梅正之躬身道:“草民正是梅正之。”说完,复跪回地面,“草民觐见皇上。”
  永历忙作手势:“起来!起来!”
  吴三桂说:“陛下何以知道梅先生大名?”
  永历微笑:“朕在云南居住多时,堪舆大师梅正之的大名,早已耳闻。”
  吴三桂笑逐颜开道:“如此甚好,臣早已打算借重梅先生高才,为复兴明廷努力。”
  永历恍然大悟,怪不得吴三桂前倨后恭,必是梅正之已游说成功。如此一想,永历精神大振,深深看梅正之,说:“梅先生辛苦。”
  “不敢当,皇上请多保重,草民愿助平西伯复兴大明。”
  “好、好!”永历眼现异彩,满面激动道,“朕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
  吴三桂长长一揖,说:“臣等告退。”
  梅正之深深再看永历父子,说:“皇上、太子请保重。”临走,他再磕头,深磕了下去。
  等他转身欲走,忽被叫住。“等一等。”是稚嫩童音。
  梅正之循声一望,慈桓已奔近栅栏,说:“你们,要复兴大明,要快!”
  梅正之忙应:“是。”
  众人行至门口,忽听得惨叫。
  梅正之讶然回头,看郭壮图、衡朴佩刀已出鞘,四牢卒倒地上,身上流出血来。
  梅正之满面惊疑。
  夏国相微笑道:“时机尚未成熟,消息不能走漏。”
  众人回到列翠轩,吴三桂笑看梅正之道:“今日觐见皇上,令本王十分高兴,日后复兴明廷,全在梅先生运筹帷幄了。”
  “自然,只要王爷有心,梅某愿效力。”
  吴三桂沉吟一下,问:“本王举反清复明义旗,不知胜算如何?”
  “王爷以永历帝为号召,复兴大明,胜算在握。”
  吴三桂不觉微露笑意道:“梅先生既如此说,本王向你要两个人。”
  梅正之惊奇:“哪两个人?”
  “一个老婆婆;一个中年汉子,三王爷。”
  梅正之吃了一惊:“老婆婆若是本地人,梅某倒不难查出;至于什么中年汉子,什么三王爷,就得明察暗访了。王爷为何向梅某要这两个人?”
  夏国相一旁道:“他二人的确不同凡响,老婆婆身手绝顶,那位三王爷大有号召力,日月会对他惟命是从。要复兴明廷,非要延揽二人至身边不可。”
  梅正之默声不响。
  夏国相微笑瞅他,说:“王爷的复明大业,艰险重重,万一有个差错,后果不堪!梅先生难道连这两个人,都不舍得给王爷么?梅先生若认为延揽二人,冒了大险,王爷匡复明廷,不也冒了更大危险?”
  梅正之想了一想,说:“王爷有匡复明廷之心,想必他二人乐于为王爷所用,不过他二人昨夜、今早与王爷部下有番交战,是否无恙,犹未可知。”
  夏国相笑呵呵道:“梅先生放心,他二人虽与吴军有过交战,但已全身而退。”
  梅正之暗松一口气,说:“既如此,梅某总要想办法找到他二人,肯与不肯,还要看他二人。”
  吴三桂与夏国相交换一个眼色,夏国相说:“既如此,请梅先生尽早动身,寻他二人。”
  此时,有人匆匆来报:“定西大将军求见王爷。”
  吴三桂瞧夏国相一眼,说:“本王料到他会来,他果然来了!”
  梅正之一听说是“定西大将军”,立即识趣道:“梅某回避。”
  这定西大将军爱星阿原是满人,如今驻扎昆明城郊,平时与吴三桂常相往来,地位虽略逊吴三桂一筹,由于满人身份,吴三桂对他极为笼络,他方进大厅,吴三桂已起身迎迓。
  爱星阿朝吴三桂深深一揖:“给王爷请安。”
  “大将军坐下说话,吹的什么风?把大将军吹来了。”
  “末将听说昨夜府内有事故?”
  吴三桂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昆明城原来如此之小,大将军都知道了?”
  “听说王府遭了祝融,令末将十分挂心。”
  “多谢大将军关心,是安阜园与东庑四进被焚,还好未波及四周,不幸中之大幸。”
  爱星阿点点头,稍一犹豫,问:“末将又听说永历被劫?”
  “不错,不过午前夏将军已擒回。
  爱星阿盯住夏国相,拱手道:“恭喜夏将军,听说夏将军升了提督?”
  “是,全凭王爷提拔。”
  “夏将军精明干练,有目共睹,怪不得王爷看重夏将军。”
  夏国相满脸堆笑,谦虚道:“大将军过奖,多谢大将军。”
  爱星阿笑了笑,忽有所悟道:“怪不得王爷主张就地处决永历,王府警卫重重,永历都会被劫走,若解送到京,途中枝节只怕更多。”
  吴三桂道:“大将军说得没错,本藩主张就地正法,原因也在于此。”
  “王爷放心,末将已向朝廷上了奏折,快马专送到京,想必圣旨很快到来。”
  吴三桂笑道:“本藩此刻正等待圣旨,圣旨一到,即可处决永历。”
  “不错,如此一来,王爷可说喜事重重了”
  吴三桂明知故问道:“何谓喜事重重?”
  “擒永历大功,这是一喜,世子蒙朝廷赐婚,这又是一喜,此外据说王爷将纳夏将军郭将军为婿,不正是喜事重重么?”
  人逢喜事爽,吴三桂不觉哈哈大笑:“大将军消息灵通,本藩不得不佩服,不过本藩另有一喜,大将军只怕尚不知。”
  爱星阿惊奇道:“王爷请说。”
  “本藩的小郡主许配与衡将军,算不算喜事?”
  “算!算!”爱星阿连声道,“当然算!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如今王爷把麾下大将,纳为乘龙快婿,日后就更贴心了,哈哈哈!”
  吴三桂忽然盯住爱星阿,说:“大将军大驾光临,想必还有其他要事?”
  爱星阿微笑道:“王爷猜中了,朝廷派出钦差,接世子进京,钦差近在眼前,不日可抵昆明,世子很快要进京做他的驸马爷了”
  吴三桂微吃了一惊,脸上故作惊喜道:“怪不得大将军说本藩喜事重重,应熊我儿赴京享荣华富贵,可不是天大喜事!”
  爱星阿开心笑了:“可不是,王爷日后身份更加显贵,末将迫不及待,来讨杯喜酒喝”
  吴三桂哈哈大笑:“大将军要喝喜酒,本藩请大将军喝个痛快!”对亲随道,“准备酒宴,把世子找了来!”
  亲随方走,吴三桂深深看夏国相一眼,夏讶异问:“王爷莫非有吩咐?”
  “莲儿何在?”
  夏国相说:“属下立即着人去唤。
  “等等!”吴三桂眼睃着爱星阿,在夏国相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夏国相急趋门口传令去了。
  爱星阿笑看吴三桂,说:“王爷在末将面前说悄悄话,也不怕末将猜疑。”
  吴三桂哈哈大笑:“大将军爱开玩笑,本藩担心大将军推辞,才说悄悄话。”
  爱星阿奇道:“王爷说末将推辞?原来方才的悄悄话与末将有关?”
  吴三桂笑道:“大将军既如此说,本藩只好实话实说,本藩命小妾取来珍宝,要献与大将军。”
  爱星阿顿时眉开眼笑:“王爷要送末将什么好东西?末将屡次领受王爷宝物,怎好再要?”
  吴三桂笑道:“大将军莫非嫌弃,此物非比寻常,只怕到时候大将军爱不释手。”
  爱星阿心中欢喜,脸上笑逐颜开道:“王爷既如此说,想必是无价珍宝?”
  “大将军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爱星阿一脸笑意,神秘地盯住吴三桂,道:“末将看王爷,运道越来越好,莫非得高人指点?”
  听他话中有话,吴三桂愕住,怔怔看他。
  爱星阿笑呵呵道:“末将听说王爷府中有位贵客。”
  “贵客?”吴三桂微笑道,“本藩喜交江湖朋友是真的,大将军说什么贵客?”
  “有位堪舆大师,据说正在王爷府中作客。”
  吴三桂一怔,瞬即哈哈大笑:“大将军真是消息灵通,不错,本藩礼遇奇人异士,听说这位堪舆大师本领不错,故而邀他前来王府,看看阳宅,如此而已。”
  听得环佩轻响,爱星阿凝目一望,见莲儿手捧小锦盒,轻移莲步而来。这莲儿,一身素净的翡翠软缎,衬得肌肤晶莹剔透,长长的乌丝梳向后方,绾成黑亮的发髻,发上插上一支翡翠簪子,同色的缨络垂在发际,一步一摇曳,看来步步生姿,楚楚动人。爱星阿目光凝注她嫩白手上的锦盒,暗暗猜疑,不知究竟是什么好宝物?
  莲儿面朝二人,盈盈一拜,说:“参见王爷、大将军。”
  爱星阿含笑看她:“夫人少礼。”
  吴三桂说:“宝物送与大将军。”
  莲儿依言奉上锦盒。
  爱星阿接了锦盒,正欲打开,吴三桂拦道:“大将军稍待!”再吩咐道,“熄灯。”
  顷刻间,厅内一片黑,爱星阿正讶,吴三桂道:“请大将军打开锦盒。”
  爱星阿满腹狐疑,打开锦盒,顿时数十道光芒迸射而出。爱星阿失声惊叹,愕然望望宝物,又瞧瞧四周,此刻厅内虽无灯火,盒内迸出的光芒,却照得眼前十分明亮,每个人的脸孔清清楚楚,吴三桂满脸含笑,莲儿娇笑如花,夏国相面露惊喜……
  “这是……”他声音微颤,把宝物战战兢兢抓在手中,张大眼睛,看了一遍又一遍。
  吴三桂道:“这是一个宝环,圆环由金银炼制,金银本不值什么,不过这上面镶嵌的宝石却是稀世奇珍。为了牢牢嵌住宝石,才以金银作为主体,大将军看这圆形宝石,白日里不觉妙处,一遇夜行,光芒四射,比大灯、角灯要明亮得多,似此稀世奇珍,人间罕见。”
  爱星阿兴奋道:“不错,这是稀世奇珍,稀世奇珍。”
  “照理说,这宝物,应献与朝廷才是,但大将军对本藩情深义重,本藩才决心送与大将军,请大将军为本藩守秘,无论如何,不能透露本藩所赠,否则朝廷追究,本王就吃罪不起了。”
  爱星阿迭声道:“这是自然,末将受此厚礼,岂能害了王爷。”眼睛仍盯着宝环,左看右看,横看竖看,越看越爱,想到这稀世珍宝,竟落自己手中,心中的愉悦、满足,简直无以复加,他的喉咙一紧,声音一下哑了他哑着嗓,对吴三桂说:“末将今夜要喝个痛快!”
  “不错,不醉不归,本王陪你醉!

  ×      ×      ×

  山中的夜,静极了
  夜静人未静,山婆婆的茅屋中,众人围坐,每个人垂着头,心事重重。
  柳无根轻轻喟叹:“他们擒了皇上,不知如何处置他了?”看山婆婆一眼,又说,“姑姑何不以蓍草占卜?”
  山婆婆拿出蓍草,在掌中拨弄几下,数了数蓍草,凝重道:“吉中带凶,眼前无妨,不过前景堪忧。”
  柳无根说:“姑姑可否再占卜一下,梅兄吉凶又如何?”
  山婆婆继续拨弄蓍草,微笑道:“梅正之稍待可返。”
  众人面面相觑,柳无根惊奇道:“姑姑以为吴三桂会轻易放他回来?”
  山婆婆掐着指头掌上算了算,笑道:“不但可回来,还带了银票。”
  众人又是一惊,山婆婆笑容满面道:“吴三桂不简单的,连他身旁那个夏国相都不是省油的灯,梅正之若今夜归来,必是吴三桂差遣,有要务。”
  隐隐约约,听得笛声。
  杨虎开口:“莫非我等脱身之际,被吴军尾随,如今吴军已知我等落脚之处?”
  没有人回应他。
  杨娥听他如此说,立时血脉贲张眼射怒火,咬牙切齿道:“今生今世,不杀吴三桂,誓不为人!”
  山婆婆忙抚慰道:“你心里怨恨,不要憋着,要骂就骂,要哭就哭,要叫就叫,老婆子不拦你!”
  杨娥恨恨道:“为什么是我?我父死在吴军之手,如今皇上被抓回,又折损了将哥,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雷小东等人与张小将相处多年,情如手足,此刻听杨娥说得凄苦,不觉悲从中来,满脸颓丧,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沉寂中,笛声格外清晰。约一里之外的梅正之,也听到笛声。他没有迟疑,加快脚步。当他挪向茅屋,脚步踩在落叶上,一步一响,屋内的人顿时挺直背脊。
  门上轻响。气氛剑拔弩张。
  山婆婆忽然展颜而笑。接着,她起身,行至门口,开了门.外面正是梅正之。
  “你果然回来了。”
  梅正之上上下下打量她,问:“您老人家无恙?”
  山婆婆唇边含笑,轻轻道:“老婆子一时还死不了。”
  梅正之突然往下一跪,说:“累了老人家,还让老人家操心,给老人家磕头。”
  说着,就要磕下头去,山婆婆一把拉起,说:“坐下说话。”
  屋里多了几张生面孔,梅正之目光一掠众人,停在柳无根脸上,见对方正紧紧瞧自己,急忙趋前,朝他深深一揖:“柳兄无恙?”
  柳无根急忙还礼,山婆婆说:“都坐下吧。”
  梅正之再扫视几张生面孔,询问望向山婆婆。
  “不碍事。”山婆婆说,“都是自己人,这几位是皇上跟前侍卫。”
  郝豹几人凝望他,说:“昨夜从牢中逃出,曾蒙梅先生解围。”
  梅正之微露笑意,说:“梅某眼拙,恕罪。”
  杨娥、杨虎急近前磕头:“拜见恩公。”
  梅正之忙作手势:“快快请起,大家吃苦了。”
  柳无根迫不及待问:“方才听到笛声,莫非梅兄被跟踪?”
  梅正之笑道:“无人跟踪,才有这笛声。”
  众人相顾愕然,梅正之忽然倾听一下,说:“来了!”
  外面果然有声响,来人脚步急促,旋即有人轻轻叩门,山婆婆说:“门没闩,阿松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少年傻笑着,伫立门口,手上还拿着一支竹笛。
  他先是腼腆看众人,继而,走至山婆婆面前,往下磕头,说:“婆婆好,给婆婆请安。”
  山婆婆笑骂道:“傻小子,笛子吹得如此嘹亮,到底引来多少山灵精怪?”
  阿松摸摸脑袋,说:“婆婆说笑,师父吩咐过,要我爬到最高的树上,看看四面八方,有无人跟踪,我故意把笛子吹得嘹亮,让师父听得清清楚楚。”
  “够嘹亮啦,八百里外都听见啦!”
  众人都给逗笑了,阿松越发尴尬,摸着脑袋傻笑着,不知所措。
  山婆婆说:“后头烧着热水,灶上有些吃的,你若饿了,吃点吧。”
  “是。”阿松如获大赦,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屋内再度沉静,山婆婆凝视梅正之:“皇上、太子如何?”
  “皇上、太子被擒回王府,吴三桂给换了牢房,饮食、住处都比先前好得多。”
  众人面露惊愕,柳无根急问:“为何如此?”
  梅正之轻轻道:“各位不知信与不信,吴三桂居然肯助皇上匡扶明廷。”
  众人不相信自己耳朵,俱都瞪大眼睛瞅住他。
  “吴三桂请三王爷、老人家进平西王府。”
  柳无根道:“他知我是三王爷?”
  梅正之微微颔首:“说来令人不敢相信,梅某离开王府之际,夏国相曾亲自送来万两银票。”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银票,“这有十张银票,每张一千两,交日月会使用。”
  众人瞠目结舌。
  山婆婆怀疑:“吴三桂究竟有什么阴谋?”
  “他指名要三王爷与老人家赴平西王府,共商大事!”
  山婆婆与柳无根互望一眼。
  梅正之沉吟一下,说:“要救永历帝,要救大明,除此别无方法。”
  山婆婆盯住柳无根:“你,敢不敢赴平西王府?”
  柳无根神色一凝说:“若有助皇上,有助大明,有何不敢?”
  杨娥讶异道:“王爷与婆婆欲赴五华山,不是羊入虎口?”
  柳无根沉吟一下,决然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山婆婆瞅他一眼,沉沉道:“你既要探虎穴,老婆子就奉陪了!”
  杨虎等人面面相觑。想了一下,杨虎说:“吴三桂若居心叵测,王爷与婆婆岂不陷入艰险?”
  柳无根沉声道:“不能因为艰险,就不肯前往。”
  郝豹说:“王爷进了王府,我等难道袖手不成?”
  梅正之微笑:“大伙儿都各有任务,容不得你们袖手。”
  杨虎惊讶道:“梅先生的意思,我等另有任务?”
  “不错,吴应熊被清廷招为驸马,钦差这一二日就来接他入京,你们的任务……”梅正之越说声音越低,众人伸长脖子,凝神倾听。
  柳无根静静听罢,轻拍桌面,道:“这倒是好计,亏梅兄想得出来!”

  ×      ×      ×

  小镇。整整离昆明城六十华里。
  虽是边陲小镇,却因地当要冲,商贾、旅人、猎户等,往来不绝。“周家客栈”是镇上最具规模,也最舒适的旅店,生意自然比其他小客栈要兴隆多了。
  一到掌灯时分,饭香、菜香、酒香四溢,客栈大厅洋溢一股暖热的氤氲之气,正当掌柜和店小二忙进忙出之际,门口来了客人。
  那客人,原是乘坐骑来的,客人身旁,有七八个带刀护卫。掌柜见来人威风凛凛,分明是个官大人,自然不敢怠慢,忙嘱咐店小二,将几匹坐骑接了过去,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
  掌柜满面堆着笑,躬着身问为首的客人:“大人吃饭?还是宿店?”
  官大人反问:“此地,离昆明城多远?离平西王府多远?”
  掌柜听他说“平西王府”,身子越发躬得厉害,说:“此地离昆明六十华里,离平西王府,八十华里。”
  “哦?”官大人看他一眼,“准备四间上房。”
  “是。”
  官大人朝大厅瞅一眼,说:“给个清静位置,好酒好菜端上来。”
  掌柜忙道:“楼下嘈杂,楼上清静,官大人请上楼用餐。”
  官大人“嗯”了一声,率先上了楼。
  瞬间工夫,门口又来了一批人马。四个男的,一个女的。领在最前头,身个精壮的男人发话:“掌柜的,给个清静的位置吃饭。”
  女的游目四顾,未等掌柜开口,已有发现:“楼上清静,上楼去!”
  她一扭身,往楼上跑。
  掌柜怕扰了官大爷,急忙制止道:“这位小姐儿且慢,楼上有客。”
  “有客?”她瞪掌柜一眼,不以为然道,“我们五个,不是客人么?”说罢,继续拾阶上楼,其他四个,随后跟上。
  两个按住佩刀的人,拦在楼梯口。
  “下去!”对方用凌厉的目光瞪她,旋即,满脸错愕。
  这女人,一身缟素,脸上无妆,却清丽无比,好看得令人惊奇。
  这女人,原是杨娥,她来,自然是有所为而来。
  对方拔出佩刀,恐吓道:“敢上前一步,杀了你!”杨娥双手一抬,拇、食指拈住两人刀刃,往前一送,对方吃了一惊,看她动作轻巧,竟然毫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刀刃推开,若无其事上了楼。
  接着她泰然自若地坐好,后面四个人亦步亦趋跟上,五个人立时盘踞一张桌面。
  官大人把一切看在眼里,脸露不耐之色,叫:“掌柜的!”
  掌柜早跟上来,闻言急三步并两步,趋前,哈着腰、赔笑着:“大人请勿动怒,小的来处理!”
  话未说完,这边已发话:“掌柜的!”
  掌柜奔过,哭笑不得道:“你们不要为难人嘛,除了这里,其他的位置,尽由你们坐!”
  杨虎盯他一眼,似笑非笑道:“除了这里,其他的位置,咱们都不爱坐!”
  掌柜哭丧着脸:“这是跟小店过不去!”
  那官大人已忍不住,“啪”地脆响,一掌打在桌面,喝道:“朝廷钦差在此,谁敢冒犯!”
  杨娥惊也不惊,吓也不吓,从座上站起,缓步趋前,看了那钦差一眼,说:“你是朝廷钦差?从京城来的?莫非来迎平西王世子进京?”
  钦差一愕,瞬即喝道:“大胆!冒犯钦差,还要不要命?”
  杨娥不屑地撇撇嘴:“一个钦差,没什么了不得!”
  钦差勃然大怒:“拿下!”
  杨娥双眉一扬,喝道:“狗官!拿命来!”
  话声一落,剑已出鞘,几个随从火速拦住,杨娥等人迅即冲前,一时翻桌砸椅,兵器碰击,场面大乱。
  纷乱中,杨娥一剑划向钦差肩上,肩未受伤,衣袖已被割开,钦差打个寒噤,暗忖,若非自己有点身手,闪避得宜,只怕被击中心窝,一命呜呼。这一开始,对方攻势即已如此猛烈,鏖战下去,不须片刻,只怕要命丧对方!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钦差反身即跑,梯口已被拦住,亏得眼前有窗,他觑准窗口,往下跳去……
  杨虎、杨娥兄妹,相继跃下。
  陆续,有人跟进。战场,迅速转移屋外。
  忽闻蹄声大作。钦差哈哈大笑:“不知死活的东西,等着束手就擒吧!”
  话中透着蹊跷,五人惊疑抬头,前方一盏盏灯笼,迅速向此处移来。
  不是官差,是什么?
  五人正觉惊愕,听得喝叫:“胆敢行刺钦差,一个个拿下!”
  说话的声如洪钟,众人循声一望,一个身着军装的壮汉,一马当先跃下来,这人,一脸威严,粗眉大眼,气势慑人。
  “末将来迟,白大人恕罪!”
  白钦差愕然望他,喜出望外:“莫非定西大将军么?”
  对方答道:“末将爱星阿,原以为白大人今日可抵昆明,左等右等不见白大人驾临,方才才得大人音讯,特地快马赶来,谁想大人竟遇刺客,大人受伤了么?”
  白钦差看看自己肩上,说:“不碍事,几个刺客交给大将军了!”
  周遭刀来剑往,酣战不休,爱星阿大喝:“拿下,一个都不许走脱!”
  他话声方罢,杨娥等人,已挣脱纠缠,窜向黑处。爱星阿手下,连同钦差几名随从,急急追赶。
  一个随从脚下不知踩了什么,忙弯腰捡拾,奉与钦差:“大人请看!”
  白钦差接过一看,顿时一怔,把东西亮与爱星阿,问:“大将军识不识得这玩意儿?”
  爱星阿抓在手里,看了一下,惊奏道:“这是平西王府的腰牌。”
  白钦差怒火陡升,悻悻道:“吴三桂,他为何派人刺杀本官?”
  爱星阿讷讷道:“白大人息怒,只怕事有蹊跷。”
  “有何蹊跷?”
  “回末将帐中再说。”
  回得帐中,白钦差仍愤愤不平:“见到吴三桂,倒要问个清楚,他为何欲置我于死地?”
  “白大人息怒,吴应熊贵为驸马,平西王何等显贵,岂会派人行刺白大人?”
  白钦差一愕,反问:“本官遇刺,难道有假?”
  侍从来报道:“王府的夏国相来了。”
  “来得好!”爱星阿说,“快请!”
  白钦差讶道:“夏国相是谁?”
  “吴王爷麾下大将,甚受宠信。”
  白钦差冷笑:“来得好!本官倒要问个清楚!”
  这夏国相,轻车简从,一身便装而来,依礼向爱星阿请安,看白钦差端坐一傍,满脸冷肃,不觉讷讷问:“听说钦差大人已抵昆明,王爷特派夏某接驾,这位,莫非钦差大人?”
  白钦差冷冷道:“正是本官,如今侥幸不死,你很惊奇吧?”
  夏国相忙不迭行礼道:“夏某方才才知钦差大人受惊,钦差大人是否无恙?”
  白钦差悻悻一扔腰牌,说:“是你平西王府干的好事,还要装蒜!”
  夏国相拾起腰牌,看了一看,满脸错愕。白钦差冷笑道:“这腰牌从刺客身上掉下来,你怎么说?”
  夏国相沉思一下,镇定道:“钦差大臣奉旨接世子进京,吴王爷高兴都来不及,怎会与钦差大人过不去?”
  “想必世子不愿进京。”
  “世子进京,享荣华富贵,有何不愿?”
  白钦差怔住,随即又道:“想必吴王爷心怀异志,世子入京,形同人质,王爷不愿。”
  夏国相暗吃一惊,心中一紧,略略定神,说:“钦差大人请想,王爷如今受朝廷恩宠,荣华富贵集于一身,感恩戴德犹恐不及,怎会心怀异志?”稍一停顿,又道:“永历如今被囚王府,王爷与大将军已请旨就地正法,眼前只等圣旨到来,王爷对朝廷忠心耿耿,可见一斑。”
  听他说得有理,白钦差心情渐渐平复,悻悻尽去,脸色温和多了。
  夏国相察言观色,心情一宽,说:“永历如今拘王府之中,大昆明因此集结不少前朝臣民,前日日月会几乎劫走永历,幸吴王爷精明,方能逮回;今日钦差大人遇刺,只怕是日月会所为,故意嫁祸吴王爷,请钦差大人明察。”
  听他言之有理,白钦差这才怒气尽消,满面霁色。
  这一夜,列翠轩笙弦不断,歌舞不休,伴随醇酒、佳肴、美女,远从盛京而来的白钦差,在吴三桂、爱星阿陪伴下,酒足饭饱,宾主尽欢。
  夏国相明白,遇刺的不快,很快化为乌有,温柔乡中风流客,即使有丝毫怨怒,早在美人怀中远扬了!
  这端心事方了,另桩心事又兜上心头。
  夏国相回到列翠轩,吴三桂已等候多时,夏国相看他愁眉不展,便轻轻道:“这事棘手,钦差一旦接世子进京,只怕有碍。”
  吴三桂说:“本王也正为此烦恼。”忽听得娇声道,“有何烦恼?事在人为!”
  吴三桂愕然抬头,陈圆圆已一闪而入,吴三桂忙下阶相迎,说:“夫人怎还不安歇?”
  “妾身心中有事,如何安歇?”凝目瞧他,问,“王爷莫非为世子进京一事烦恼?”
  吴三桂一愕,苦笑道:“夫人潜心礼佛,对这俗事竟也消息灵通。”
  “世子进京,总在迟早,今日钦差到来,只怕很快就要启程。”
  吴三桂讶然看她,忍不住问:“依你之见,世子进京好?还是不进京好?”
  “当然不进京好。”她美目盯他,“只是,不进京成吗?”
  “不进京自然是不成的。
  陈圆圆再睇他一眼:“想必你心中委决不下,何不请教梅先生。”
  吴三桂忙把目光投向夏国相:“他还未返转王府么?”
  夏国相微笑道:“梅先生原本入夜即可抵王府,属下听闻钦差到来,立即着人下山拦截,梅先生如今在山下小别院中。”
  吴三桂讶然问:“为何拦他?”
  “属下恐钦差见疑,再者,梅先生与三王爷、老婆婆同行,他们三人,对明廷何等效忠,一旦进了王府,被钦差看出端倪,可就是祸事一桩。”
  吴三桂频频点头:“亏你想得周密,只是,为今之计……”
  夏国相回道:“王爷放心,属下立即赶往山下,听梅先生怎么说!”
  五华山下小别院,隐在绿阴深处,平日难得有人进出,除王府中人,极少人知此处系王府私产。
  夏国相星夜驰抵小别院,小院寂寂,夏国相却深知,此时屋静,人未必静。果然,两个家丁引着他,直把他引到后面的东厢房。
  厢房之内,郭壮图伏案而眠。
  另外三人,梅正之、柳无根、山婆婆则静坐两个卧榻上。三人低垂眼睑,脸上祥和。
  果然屋静人未静。
  夏国相悄然进屋,自以为行动轻巧,不致惊扰他们。
  梅正之、山婆婆却同时睁开眼睛。
  山婆婆唇角一抹冷笑看着来人,梅正之却嘴角向外泛开,含笑瞅着夏国相。
  郭壮图仍酣睡未醒。
  夏国相稍一迟疑,行至柳无根榻前,双袖一甩,跪落地面,轻轻道:“叩见三王爷。”
  柳无根满面愕色。眼前这人,两次见面、交手,趾高气昂,不可一世,如今跪在眼前,如此恭顺。是真是假?恐怕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柳无根故意问道:“你是何人?”
  夏国相暗暗气恼,脸上却恭敬道:“在下夏国相,在吴王爷麾下,三王爷曾见过的。”
  “哦,你在吴三桂麾下,如此说来,是清朝的人喽!”
  夏国相一愕,懊恼又生,嘴上却道:“夏某食吴王爷俸禄,身不由己,三王爷明鉴。”
  柳无根冷哼一声,问:“你何以前倨后恭?”
  夏国相心里暗恨,无国无家之人,压摆什么架子?他捺下满腔的不耐烦,说:“夏某不知您老人家就是三王爷,夏某赔罪!”说着,磕下头去。
  柳无根听他如此一说,怒意渐去,抬手道:“你,起来吧!你家主子为何不来?”
  “王爷有复明决心,只是钦差如今在王府,王爷怕钦差怀疑,只好派夏某先来请罪。”
  柳无根微微颔首,一指山婆婆:“给姑姑请安吧!”
  夏国相忙向山婆婆长揖道:“给前辈赔罪。”
  山婆婆一瞪眼:“你,何罪之有?”
  “昨日对前辈无礼,前辈眼目如今可好?”
  山婆婆冷冷道:“老婆子眼瞎了,岂不正称了你们心意?”
  夏国相躬身再揖:“前辈恕罪,只因前辈身手太高,夏某不得不出此下策,前辈饶了夏某吧!”
  郭壮图在他们说话之初,即已醒来,如今见夏国相委屈求全,被山婆婆嗤之以鼻,忙往前一站,作一长揖,说:“夏大人也是情非得已,婆婆别生闷气了!”
  山婆婆冷笑道:“跟你们生闷气?老婆子划算吗?”
  郭壮图忙道:“好了,好了,婆婆不生闷气,一切都好说了!”
  山婆婆横他一眼,夏国相再一揖,说:“多谢婆婆饶了夏某。”
  山婆婆没好气道:“你们要三王爷、老婆婆进王府,如今为何把咱们撇在这里,难不成戏耍大家么?”
  “不敢,不敢。”夏国相忙说,“朝廷钦差到来,夏某怕有闪失,故而请三位在此暂憩,这会儿,吴王爷心急如焚,恨不得把三位接进府里,共商大事。只是,眼前只怕不宜,夏某连夜下山,除了请罪,尚有要事请教。”
  三人愕然望他:“什么事?”
  “世子入京。”
  众人交换一个眼色。
  “此事,在各位也许微不足道,在我家主子,却是天大地大的事,眼前钦差就要接世子入京,如此一来,只怕有碍复明大业。”
  三人静静相望,柳无根道:“世子可以不要入京,不做驸马爷。”
  “世子不入京自然好,怕只怕清廷见疑。”
  山婆婆不悦道:“这也怕,那也怕,还谈什么复兴明廷?”
  夏国相讷讷道:“我家主子原打算悄悄进行,等准备周密,再大张旗鼓,举义反清。”
  柳无根想了想,说:“吴三桂若有诚意,应堂而皇之,拥戴永历我主复兴明廷,男子汉大丈夫,做事岂可藏头缩尾?”
  夏国相连声称是,双目望向梅正之,说:“我家主子一时举棋不定,才连夜派夏某前来,梅先生也是这意思么?”
  “自然。”梅正之说,“想必王爷不免犹豫,如今为世子一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好一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夏某回去据实禀告王爷。”
  柳无根反问:“夏将军如何禀明你家主子?”
  夏国相一愕,说:“各位的意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夏某自然据实禀告。”
  “据实禀告,这是自然,眼前紧要的是,夏将军回去,立即开第一刀,杀了钦差。”
  “这……”
  柳无根说:“杀了钦差,一来见你家主子决心;二来,免得世子作为人质。”
  “是。”
  “杀了钦差,立即来接我等上五华山。”
  夏国相正欲辞别众人,忽听得外面打斗之声,众人面面相觑,夏国相问随员:“去看看怎么回事?”
  随员去而复返,报道:“爱星阿将军来了!”
  夏国相大吃一惊:“他怎知我在此处?为何与你们打成一团?”
  随员说:“爱星阿将军不知怎的寻上门来,守门的说要禀报,爱星阿将军硬要闯入,守门的拦阻,这才打了起来,如今……如今……”
  外面传来一串哈哈大笑,众人愕然抬头,爱星阿已被簇拥进屋。
  夏国相惊问:“大将军怎会来此?”
  爱星阿扫视众人一眼,说:“夏老弟又为何在此?”
  “这……”夏国相为之语塞。
  爱星阿深深盯他:“夏老弟这几日十分辛劳,深更半夜,还有公干,太辛苦了”
  夏国相忙说:“不是公干,夏某星夜访友,纯属私谊。”
  爱星阿朝梅正之三人看了看,说:“纯属私谊么?”突然眼色一冷,沉沉喝了一声,“好大胆的夏提督!”
  夏国相惊奇瞪住爱星阿,讷讷道:“大将军何以口出此言?”
  爱星阿鄙夷一望他,毫不客气说:“钦差大人险些遇刺,恐怕是你的杰作!”
  夏国相满脸惊愕:“夏某向天借胆也不敢!大将军冤枉夏某了。”
  爱星阿冷笑看他,再望望梅正之,说:“前日永历险遭被劫,劫走永历之人,就在眼前,你如今来此谈什么私人情谊,原来你勾通外人,欲陷你主子于不义!”
  夏国相双目瞪大,说:“大将军言重,夏某承担不起!”
  “你知道承担不起,就收敛点!”
  “大将军……”
  爱星阿冷冷盯他,说:“我与平西王相交甚笃,你若陷他于不义,往后不只他不好过,连我也为难。”他突盯住山婆婆等人说,“把这三个人拿下!”
  爱星阿随从奔向前,拔刀而出。
  夏国相嘴唇嚅动一下,爱星阿冷笑:“你还有什么话说?”
  夏国相一跺脚,悻悻道:“将军官高位尊,夏某无话可说!”立即,回身就走。
  爱星阿沉声喝道:“站住!夏国相!”
  厢房之内,双方已动起手来。
  夏国相闻爱星阿喝斥,不觉住了脚步,满脸不欢。
  爱星阿行至他跟前,傲然问:“你似乎不怎么服气?”
  夏国相冷冷望他,用轻得只有对方听得到的声音说:“岂敢!他三人原是王府大敌,夏某不得不用奇计,大将军竟在此搅局!”
  爱星阿怔怔望他,满面不解。
  “我家主子怪罪夏某,少不得要请大将军说人情!”
  夏国相不但话中有话,且理直气壮,爱星阿似有所悟,忙喝道:“全部住手!”笑看夏国相说,“打扰夏将军了!”一抱拳,喝一声:“走!”率先走了出去。
  爱星阿一阵急风似的,掀起一阵风浪,只是风浪乍起,立即平息。
  山婆婆等人又惊又奇,一脸困惑。
  柳无根道:“这人既是爱星阿,又岂能放过?”说着,人已往外冲,被郭壮图拦个正着。
  夏国相忙上前拱手道:“请勿鲁莽行事。”
  “为何不可?”
  “能杀了他便罢,若不能,夏某承担不起,日后三王爷要杀他,尽管杀,只是此刻不宜。”嘴里如此说,心中却暗笑,那爱星阿是沙场悍将,别说杀他不易,就是他身旁二十几个随从,也不是泛泛之辈,这位三王爷简直不知厉害!
  柳无根叹了一口气,说:“也罢,方才爱星阿本要拿住咱们,为何改变主意?莫非,你跟他说了什么?”
  夏国相微笑道:“我只告诉他,夏某行事自有道理,请他勿逼人太甚!”
  山婆婆怪声道:“这老东西!倒是干脆!”
  吴三桂眉头皱紧了,沉默着,看看夏国相,又瞧瞧衡朴,才沉沉说:“爱星阿消息如此灵通,太不妙了!”
  夏国相满面凝重,缓缓点头。
  “梅先生、三王爷怎么说?”
  “他们要王爷光明正大举反清义旗,两人异口同声,先杀了钦差!”
  “杀了钦差,若不杀爱星阿,等于自杀,只是,谁能杀得了爱星阿?”
  众人愕然相对。
  亲随来报:“夫人来了!”
  果然,陈圆圆翩然出现。
  吴三桂愕然相迎,问:“夫人仍未成眠么?”
  “妾身哪里能眠?时机稍纵即逝,妾身虽是女流,却也不免忧心如焚,梅先生怎么说?”
  “自然要本王举义旗,只是爱星阿已起疑,只怕有些险阻。”
  陈圆圆俊脸一凝,说:“既已起疑,更不能迟延,王爷应趁其未防,打他个措手不及。”
  “夫人,放心好了,与众将商量之后,想必有万全之策。”他赔笑着,亲昵地握她的手,温柔地道,“尽管安心歇下,不要再为此事忧愁,好不好?”看他满脸含笑,胸有成竹,陈圆圆总算稍觉安心。
  永历帝!复明有望了!她心中呐喊,满怀欣喜,这一夜竟无法成眠,前尘往事全涌上来,背负一身罪过、歉疚,能有补偿之机,她焉能不喜?
  在她辗转榻上,思绪奔腾之际,吴三桂与诸将已有了新的主意。
  郭壮图不免忧心:“卑职甚是担心梅先生。”
  吴三桂一睨他,说:“能为本王所用就是本王的人,不能为本王所用……”他阴沉沉笑了,凝神看夏国相,“天明之后,接他们三人进府,这三人,有家小吧?”
  夏国相微笑道:“那梅先生,有一个小徒弟,另有一儿一女;那三王爷,如今名柳无根,有一女。”
  吴三桂脸色一霁,满意道:“你倒是清楚!”
  “事干重大,属下不敢放弃任何一条线索,一条线索,紧要关头是一根绳子,可以勒得人走投无路,乖乖就范。”
  吴三桂愉快笑了:“好一根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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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身陷敌窟

  白云深处,有幢茅屋。
  堂屋中,孩子们嘻哈闹成一团。
  几人玩得正欢,一个女子娇甜的声音传过来:“小羽、小风来,帮红姨端东西!”
  两人漫应一声,进去了,阿松欢声道:“吃饭了!”一把抱起小剑冷,往长凳一放,看着她,笑嘻嘻逗耍道:“马马叫,马马怎么叫?”
  小剑冷瞧瞧他,先是眼睛骨碌骨碌转了两转,旋即,双眸眨也不眨,定定瞅他,一伸脖子,发出一串马啸声。
  “叫得好!”阿松鼓掌,“叫得好极了,再叫!再叫!”
  一个紫衣女子端锅而出,见如此有趣,不觉眉开眼笑。
  只是,笑声未止,马嘶又起。笑意凝住,大人孩子呆呆相看,奇怪声音从何而来?
  马嘶越来越清楚,阿松和紫衣女子都听出来了,声音来自屋外,是真马嘶叫!
  “红姨,是什么?”小羽奇怪地看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原本一脸诧异,而闻马嘶马蹄纷乱,立时脸色惨白,战战兢兢道:“不好,莫非什么人来了?”
  这紫衣女子,名唤葛红,对此地甚是熟稔,知道距茅屋不及半里处,有一条山径,可供一马行走。骑马可从山脚缓下马速,悠闲而上;也有技术精湛的,策马驰骋亦无不可。
  不过,终究地处荒僻,平日虽有马匹上山,毕竟为数不多,如今听嘶叫,马蹄来势汹汹,葛红不禁打个寒噤。
  很快,她定定神,对阿松说:“你带着他们,从后门出去,看见炊烟,再回来。”
  阿松急忙忙一把抱起小剑冷,说:“小羽、小风,跟我走!”
  阿松夺门奔出,四个人立即置身晨阳之下。此时,不闻马嘶,马蹄声也不见了。
  小羽偏头听了听,叫:“阿松哥,没声音了!”
  阿松也听了听,脚步立即加快:“没声音更不妙,他们已下了马,要上门了!”
  小羽想了想,郑重其事点点头:“你说的没错,他们,要来了!”旋即,她困惑地问,“他们?谁啊?”
  “一下来这么多人,还有好事么?”阿松回答。
  小羽似懂非懂,困惑道:“那为什么要怕他们?又没做坏事!”
  “师父这么说,只好这么听嘛!”
  几个小孩刚走,葛红已听得脚步纷沓,急从窗隙往外望,果然见一伙人朝茅屋行来。对方一身官服,显见官差无疑。葛红强作镇定,稍稍收拾桌面,旋即听得一声接一声敲门声。
  “有人在吗?”
  葛红按捺狂跳的心,开了门,满脸惊恐瞪住对方:“各位是?”
  领头的昂然道:“平西王府来的。”
  早料到对方身份,葛红却故作不解:“官爷莫非找错了地方?”
  “没找错!”这位官爷原是副将董标,他一双眼溜上溜下盯紧葛红,看这小女人,顶多不过二十来岁,长得皮白肉细,五官端正,一身紫衣虽显粗糙,却难掩姿色。
  “官爷说没找错,请问官爷找什么人?”
  “堪舆大师梅先生交代,要我等来接孩子们。”
  葛红暗吃一惊,讶异问:“接孩子?接什么孩子?”
  “三王爷的女公子,梅先生的少爷小姐。”
  葛红几乎脱口而出:“他自己为什么不来接?”亏得她还算冷静,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说:“这位官爷真找错地方了,我不认识什么梅先生,屋里也没有什么孩子。”
  董标眼目张大,紧紧瞅住葛红,不信道:“这位姐儿可不许瞒人,梅先生说得清楚,怎会找错地方?”
  葛红镇定看他们十几人,说:“不是民妇要瞒官爷,官爷真找错地方了。”
  董标似笑非笑睨她一眼,毫不客气往里走,看桌面有一大碗汤汁,又掀了锅盖,见有半锅玉米,不觉诡异一笑,说:“你一个人,吃这许多东西?”
  葛红忙说:“我跟我兄弟吃的。”
  “你兄弟呢?”
  “园子里做活,还没回来。”
  “你丈夫呢?”
  “死了。”
  董标张望一下,说:“搜她屋子!”
  不顾葛红拦阻,吴军已冲向里面,不久,拎了几件小衣小裤出来,董标一把抓过,瞪住葛红,说:“没有孩子?这是什么?莫非你跟野汉生的,不敢见人?”

  ×      ×      ×

  阿松领着毛娃娃疾驰一段山路,穿过一条羊肠小径,眼前现出绿树成荫的林子,小风叫:“里面有果果,进去找果果好不好?”
  小剑冷也叫:“吃果果!吃果果!”
  阿松暗忖,这一路行来,曲里拐弯,此地隐秘,未尝不是藏身之所,便道:“他们要找,只怕找不着,这里玩一阵再说!”
  三个孩子入得树林,眼目一阵忙乱,小剑冷仰头一看,果然树上一粒粒鲜红果实,不禁大乐,对着阿松叫:“去摘……去摘!吃吃!”
  阿松兴高采烈:“好!你等着,我去摘!”
  阿松稍一吸气,人已蹿到树上,小剑冷发出一串脆笑,小羽听她笑得惹人怜爱,忙说:“姐姐也会,小剑冷,看着!”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一扬,人已蹿上树杈,小剑冷拍着手,又笑又叫。
  小剑冷乐不可支,也学着他二人扬着双手往上蹿,只是无论她如何使力,还是在原地跳脚,逗得众人笑不可抑。
  小风学着她跳了几跳,然后昂着头,神气十足说:“小哥给你摘果果!”
  瞬间,小风也上树了小剑冷仰着脸,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瞧着,瞧着,树不见了,果果不见了,原来,有人挡住她,挡她的人像座山,挡得她什么也看不见,只瞧见对方的衣服和腰带。小剑冷生气了,她挥着小手,双眼睨着对方,喝斥:“走开!走开啦!”
  “走开?哈!哈!”一脸稚气的娃娃,竟睨眼看人,可爱的模样令人忍俊不禁,董标不由得纵声大笑,“你这娃儿,倒是神气啊!”
  阿松循声下望,大吃一惊,下方来了十几人,阿松立即出声示警:“小剑冷!”
  董标仰望一下,满面笑容:“你们,原来全在这里,娃儿,快下来,你爹找你啦!”
  阿松一跃而下,看对方一身官服,心里有数,便不客气问道:“你们,莫非是平西王府的人?”
  “不错,小兄弟,正是平西王府的,你是梅先生的什么人!”
  “我是……”阿松迟疑着,不知该不该往下说。
  董标笑睨他,说:“想必是梅先生的高足?”
  阿松嘴唇微张,讶异:“你怎么知道?”
  “梅先生提过。”说罢,他蹲下身,欲抱小剑冷,阿松一个箭步蹿前,抢先抱在怀里,说,“你要做什么?”
  “梅先生嘱咐,接你们到王府去!”
  阿松摇摇头,满脸不信:“这种事,我师父不会劳烦别人。”
  董标一怔,立即哈哈大笑:“别傻了,小兄弟,吴王爷重用你师父,你师父分身乏术,这种小事,就不必他费事了!”
  小羽叫道:“别听他的,他骗人!”
  董标仰头,还未看清对方面貌,已听得一股劲风朝面门扑来,董标一闪,一块小石落了地。
  吴军不约而同上望,只见一个小男孩,正拉开弹弓射出石子,吴军大怒,斥道:“小鬼!你讨打!”
  “你才讨打!”小风大声道,“看我的!”
  小风连射数发,董标勃然大怒,骂道:“小鬼头!好大的胆子!”
  几个吴军拿出了箭,瞄准树上,小风摇了一下,顽强道:“不怕你!我有弹弓,不怕你!”
  “好!看你怕不怕!”
  话说完,一支箭已射出去,直射入距小风不过咫尺的树干上。小风惊了一惊,又很快撇撇嘴,大声说:“我姓梅,你们刚才说的梅先生是我爹,把我射死了,看你们怎么去跟我爹说!”
  董标哈哈大笑:“好!既然是梅先生的少爷,就是自己人了!梅小弟,你快下来吧!”
  小羽大声说:“小风,不可以下去!”
  小羽想了一下,突然顺手摘下树叶,卷起来,放嘴上吹。小风一见,也采了一片,卷放口中,吹得呜呜作响。
  阿松一手抱着小剑冷,与吴军打起来。
  董标原以为,抓几个小孩,不过举手之劳。再也想不到,几个小孩也不是好逮的。他们,两个在树上,两个在地面。树上的不肯下来,嘴里还吹得呜呜乱响;地面上,分明寡不敌众,还一手抱娃儿,与人打得噼啪作响。若能不顾他们死活,倒也好办,偏要把他们毫发无伤抓住,这就费事了。
  “副座,射几支箭把他们逼下树!”
  董标迟疑一下,说:“可以,只是不能伤他二人!”
  “是!”弓箭手高叫,“毛娃娃!再不下来,别怪长箭不长眼!”
  说着,连射几箭。董标冷眼旁观,暗吃一惊。两个小孩在长箭窜近之处,只是头脸身躯稍作闪避,毫无惊慌失措,其笃定、镇静,一般大人只怕还不能及,令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孤军奋战的阿松说话了:“你们算什么?用长箭来射小孩!”吴军哈哈大笑:“泥菩萨过江,管得还真多!”
  长箭一支支射上树干,小风、小羽看那箭,只在身旁乱转,一支也未命中,两人不觉暗松口气,小风忍不住嘀咕道:“乱射!乱射!又射不中!”
  “不是射不中。”小羽说,“他们要把我们逼下去!”
  “要不要下去?小剑冷在下面!”
  小羽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小风越发着急:“他们会不会把小剑冷杀了?”
  小羽忽然盯紧前方,满脸喜色道:“有救了!”迅即再扯树叶,含入口中,一串嘹亮声响荡向四方。
  小风循她视线前望,不禁喜笑颜开:“好像是杨姨、杨叔,他们来了!”
  果然,有人闯进林子来。
  杨虎、杨娥领先,其后尚有郝豹、雷小东、白彪等人……
  杨娥咬牙切齿:“连孩子们,你们也不放过!”
  刀剑出鞘,金戈交响,林子里一片喧闹。

  ×      ×      ×

  气氛本已剑拔弩张,谁也没料到,当吴应熊陪着白钦差在昆明城游山玩水之际,平西王府又有大事。原来朝廷复派来密使,几匹快马,在爱星阿陪同下,直驰五华山。这密使比白钦差晚几天启程,一路快马飞驰,带来清廷圣旨。小康熙皇朝准了吴三桂奏请,下了旨意:“恩免献俘,就地处决永历……”
  事情料不到如此之快,惟恐消息走漏,夏国相片刻不敢耽搁,匆匆赶到五华山下小别院,欲接回梅正之等三人。
  “夏将军想必已杀了朝廷钦差了?”
  夏国相原本有备而来,忙命随员捧出一个木匣,凝着脸说:“钦差人头在此,请过目。”
  匣子打开,血腥扑鼻,匣子底一摊血,触目心惊,人头双目鼓大,似饱含怨恨。
  山婆婆与梅正之交换一个眼色,两人目光立即凝视人头,活人眼接触死人眼,一股森冷,直入心底,母子俩浑身一颤,山婆婆轻轻道:“你心中有怨、有恨,都不必憋着,死不瞑目,何等痛苦!”
  说也奇怪,她话方说罢,人头鼓大的双眸,忽然流出两串泪水来。活人流泪,并不稀奇;已经气绝的人,尤其是一颗断头,圆睁大眼流泪,不只稀奇,简直恐怖至极!
  山婆婆盯住人头,满眼悲悯,柔声细气道:“怪不得你死不瞑目,你身份卑微,劳劳碌碌,不过混个妻儿老小温饱,如今成代罪羔羊,客死他乡,心中怎能不怨不恨?老婆子替你念段往生咒,凡尘诸事放下,你好好往生去吧!”
  夏国相听她这般言语,顿时心慌意乱,这老婆子怎知对方“身份卑微”“代罪羔羊”?
  看她煞有介事念念有词,夏国相越发不安,只怔怔望住她,不敢看人头。
  梅正之忽然轻声提醒:“夏将军快看!”
  夏国相随他视线一望,惊得魂飞天外,就在山婆婆嘴里喃喃念咒之际,人头似已放下千斤重担,只见脸上绷得死紧的肌肤渐渐松懈下来,一双鼓大的眼目慢慢合起来,他狰狞的面目瞬即化为安详,瞑目了!
  山婆婆缓缓转过脸,凝目看夏国相,冷笑道:“以一个卑微的小吴军,冒充钦差大臣,不像是个堂堂男子汉作为!”
  夏国相强作镇静,理直气壮道:“杀的是钦差大臣,前辈怎说是个小吴军?”
  山婆婆鄙夷一笑,对梅正之道:“告诉他吧!”
  梅正之朝夏国相一望,说:“老人家阅人无数,夏将军怎瞒得过她眼目?”
  夏国相困惑:“怎么说?”
  “人之贵贱,面相已见十之八九,这人天庭狭窄,印堂低陷,双眉粗短逆生,鼻梁平塌无势,且腮骨突出,似此相貌,能温饱已是万幸,又岂有富贵?堂堂钦差,绝非这等相貌!”
  夏国相料不到他二人能以面貌辨真假,心中惊奇,欲辩无词。
  “夏国相啊夏国相!”梅正之缓缓摇头,“枉费你在平西王麾下,这等拙劣伎俩也好意思使出来么?”
  夏国相脸色快速变化,红转白,白转青,青又转红,他不只羞极,也窘极、恼极。
  强抑羞恼,他窘迫道:“爱星阿已起疑,我家主子眼前不敢杀钦差,夏某出此下策,实因眼前事态紧急。”
  “因世子入京,事态紧急么?”
  “不止于此。”夏国相沉思一下,小心翼翼道,“今早朝廷密使来到,携来圣旨,将永历帝就地正法。”
  三人怵然惊起。
  “圣旨已下,也许今天,也许明天,随时可行!”
  柳无根喃喃道:“如此之快?”
  “夏某以小吴军头颅假冒钦差,无非怕二位变卦,不肯赴五华山。”
  梅正之冷笑道:“你家主子已变卦,我等又何须赴五华山?”
  夏国相一愕,说:“王爷无法可想,只好遵旨,三位若有解围之法,又何妨五华山一行?”
  山婆婆一瞪梅正之,说:“此时此刻,你敢赴五华山么?”
  梅正之颔首:“敢!”
  山婆婆转向柳无根:“你敢去么?”
  “敢!”
  山婆婆忽然怪异一笑,在柳无根耳边说了两句话,柳先是满脸凝重,继而摇头;山婆婆又在他耳边说了两句,柳无根一凛。
  一行人匆匆抵达平西王府,车帘掀开的刹那,夏国相呆住了。
  分明是三人上车,竟然只有两人走下车。
  柳无根不见了!
  夏国相满脸灰败,气急道:“三王爷为何不告而别?”
  山婆婆盯住他,冷冷道:“如今情势有变,三王爷实不必冒此大险。”
  夏国相无言,心中却越想越奇,吴军前后左右护卫,柳无根竟能从车厢脱逃,事情未免太蹊跷了!
  贵客送入后进西厢房,山婆婆眼一睃,不悦道:“老婆子到五华山,就是想见你们主子,他不是在列翠轩么?”
  “是。”夏国相答道,“密使、钦差、爱将军都在,前辈稍安勿躁,我家主子也急要见前辈。”
  这厢房原与梅正之暂憩的东厢房毗邻,当夏国相匆匆辞出,粉儿已捧着茶盘,笑盈盈飘然而入。
  山婆婆看这妙龄女子面容秀丽,又笑容可掬,不觉怔怔盯她。
  粉儿见对方定睛瞧人,一阵羞赧,头一低,倒好茶水,说:“贵客请用茶。”
  梅正之上前两步,在她耳旁轻轻说:“这是我娘,你就叫声婆婆。”
  “婆婆?”粉儿双颊一红,讷讷道,“这……”
  山婆婆笑逐颜开:“人人都称老婆子山婆婆,你叫声婆婆,不吃亏的。”
  粉儿嫣然一笑,朝她深深一福:“给婆婆请安。”
  山婆婆笑眼看她:“姑娘怎么称呼?”
  “名唤粉儿。”
  “粉儿?”山婆婆笑意更深,“这香喷喷的名字,好听!”
  粉儿腼腆瞧她,娇憨笑笑,唇角嚅动,欲言又止。
  山婆婆看她表情,大惑不解:“姑娘是不是有话说?”
  粉儿瞧梅正之一眼,含羞带怯说:“我能不能跟他说两句悄悄话?”
  见山婆婆颔首,粉儿也顾不得羞赧,身子立即偎向梅正之,深情瞅他,梅正之浑身不自在,轻轻推她,涩涩道:“姑娘如此,令梅某不自在。”
  粉儿似嗔似怒瞅他,偎他更紧,柔柔说:“主子已变了主意,你一个人回来也就罢了,怎把你娘也带了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梅正之稍一愕,理直气壮道:“难道就不管皇上?”
  粉儿一撇嘴:“王府上下,谁不知即将处决他?”
  “如此,更该来!”
  “当然该来,只是……”粉儿双眉一皱,愁肠百结道,“我担心,他们不会饶了你!”
  梅正之安抚地拍拍她手背,忽然瞥见她额上一股黑气,从印堂直冲天庭,这一发现,令他大骇,浑身一颤,失神瞧她。
  看梅正之怔怔盯人,眼色怪异,粉儿惊奇问:“我,有什么不对?”
  梅正之苦笑着摇头,说不出话来。
  不只他眼色奇怪,连山婆婆也灼灼瞧她,粉儿忙行前几步,赧然笑道:“婆婆稍坐,粉儿亲手做了精致小点,请婆婆尝尝。”说完,再睨梅正之一眼,转身走了。
  粉儿这番眉来眼去,自是瞒不过山婆婆,老人家似笑非笑瞅住梅正之,说:“粉儿姑娘似与你十分亲昵?”
  梅正之窘笑着:“进府多日,全是她在伺候我,她对孩儿情深意重。”
  山婆婆睨睨他,说:“看来不只如此?”
  梅正之双颊陡然热起,低低道:“前日营救皇上是她居间联系。”
  山婆婆“啊”了一声,说:“了不起!”
  “她说过,若用得着她,她不惜一死。”梅正之皱眉道,“只不过,如今,孩儿甚是为她忧心。”
  “不能再要她冒险!”山婆婆断然说,“方才无意间一瞥,她印堂有股黑气,越过中正,直冲天庭,只怕难免有夺命横祸!”
  梅正之本已心情沉重,这一听越发不安:“老人家也看出来了?”
  山婆婆长叹一声,再瞥梅正之,脸上顿现悲凄,说:“不只她,只怕你也不能免!”
  梅正之一惊,瞬间泰然道:“一上五华山,这命已不是我的,我若先老人家而去,老人家万勿悲痛才好。”
  山婆婆转过脸去,沉默半晌,方道:“今日上五华山,原是一场赌,胜算微乎其微,不赌于心难安。”
  “一技不可重施,眼前动员日月会似无胜算!”
  “不错,再不能要粉儿拼死冒险。”沉吟一下,突朝他伸手道,“手上有制钱么?给我!”
  梅正之掏出三枚制钱,说:“老人家请金钱卦么?问什么?”
  “不问什么!”山婆婆气闷道,“来此无人理睬,老婆子闲极无聊!”
  说着,随手将制钱一一抛出,只听得连续三轻响,制钱打窗棂上,奇的是,窗棂似有弹性,刚打上的制钱,立即弹射回来,山婆婆逐一接在手中。
  粉儿正巧进来,叫好道:“婆婆厉害,这玩意儿有趣,婆婆教我好不好?”
  山婆婆笑道:“这玩意儿,没有三年五载,不好学。”行近她,悄悄问,“你可会武?”
  粉儿嫣然一笑:“婆婆看我这模样,能武么?”
  “老婆子倒希望,你什么武也不会。”
  “为什么?”
  “从此刻起,三天内,粉儿即使会武,也要装作不会武,粉儿就当自己是个文弱女子,武事一窍不通。”
  粉儿睁大眼,困惑不解望她:“婆婆,这是……”
  “婆婆问你话,你要实说,你有深爱的男人么?”
  粉儿瞟梅正之一眼,双颊两片桃红,轻轻说:“粉儿不敢欺瞒婆婆,请婆婆不要笑粉儿,粉儿深爱的人,就在眼前。”
  山婆婆会意点头,怜惜拍抚她手背,说:“你可曾听过,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分飞?何况你与正之并非夫妻!”
  粉儿一望山婆婆,满眼惊恐,声音微颤道:“婆婆莫非嫌粉儿贫贱,不配梅先生么?”
  山婆婆笑道:“山野村妇,自惭贫贱还来不及,怎敢鄙薄人家?何况你如此兰心蕙性,落落大方!”
  粉儿心神稍定,惊恐尽去,娇笑望梅正之一眼,柔声道:“婆婆不嫌弃,粉儿感激,我与他虽非夫妻,对他的敬爱,更甚夫妻!”
  山婆婆心中一凛,说:“你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像你如此聪明伶俐好的姑娘,怎会头脑如此混沌不清?”
  粉儿惊奇道:“婆婆怎说我头脑混沌不清?”
  山婆婆叹了一口气,说:“你情障蔽心,头脑已混沌不清矣!”
  粉儿更惊:“婆婆何以说我情障蔽心,头脑不清?”
  “姑娘何不揽镜自照?姑娘印堂发暗,原因无他,头脑不清。姑娘若不速速令自己清醒过来,只怕大祸将至!”
  粉儿困惑地朝山婆婆母子看了看,突疾行至铜镜前,照了几下,仍旧满面不解:“粉儿看不清什么叫印堂发暗,粉儿对梅先生十分敬爱,这也叫头脑混沌不清么?”
  山婆婆叹了一口气,说:“听婆婆话,粉儿,有些事可以为之,冒点险也无妨;有些事,若冒险为之,亦无济于事,就不必为之。”
  粉儿眼眸动了动,困惑道:“婆婆为何如此说?”
  “老婆子奉劝你一句话,当今之世,实不必执著于男女情爱。”
  “若有值得托付终身之人,执著又何妨?”
  山婆婆讶然看她,缓缓道:“男女情爱譬如朝露,聪明人提得起放得下,不必作无谓牺牲。”
  粉儿困惑地瞧瞧山婆婆,忽然压低声道:“婆婆既然为大明皇上而来,粉儿愿听候婆婆差遣。”
  山婆婆凛然看她,暗暗赞叹,这粉儿一腔忠肝义胆,不愧侠义女子,似此女子,她山婆婆纵有舌灿莲花的口才,也拦阻不了她的心志,如此一想,口气遂→转,悄声问:“皇上,他可安好?”
  “粉儿一直想办法打探,可惜牢中并无消息传出,只知防守非常严密。”
  山婆婆与梅正之交换一个眼色,说:“我二人想见你们主子,成不成?”
  粉儿赶紧说:“我去禀告。”
  岂料这一枯等,整整一个下午,不见传唤,粉儿又走了两趟,直到掌灯,仍不见夏国相等人露面,山婆婆终于按捺不住,恨恨道:“吴三桂把我二人请到王府,为何这般冷落?他既不肯见,我二人便去见他!”
  谁知,一走出门,便被拦住了。
  放眼一望,眼前岗哨密布,戒备森严,山婆婆既行不得,便放话道:“去禀告你们主子,老婆子要会他!”
  她说完,折返屋里,胡国柱已闻讯赶来,只瞧他满脸倨傲,冷肃道:“贵客何必心焦气躁,我家主子,早晚要见二位,就稍安勿躁吧!”
  山婆婆气闷道:“既称贵客,为何冷落?”
  梅正之说:“老人家与梅某都想见吴王爷,胡将军请报与王爷知道吧。”
  胡国柱冷冷睨他,不耐烦道:“我家主子岂是要见就见得着。”
  山婆婆怒火上冲:“既如此,老婆子就回去了。咱们走!”
  胡国柱冷笑:“二位不想见那倒霉的前明皇帝?”
  山婆婆一个箭步,猛然一揪他前襟,喝道:“好!带我去见!”
  胡国柱被她一揪,整个身子向前一倾,山婆婆怒眼瞪他,咬牙切齿道:“你领路!带我去见!”
  猛地,她一松手,胡国柱踉跄退了几步,心中羞恼,甫一站稳,立即恶狠狠道:“等明日处死他父子,二位再见不迟!”
  山婆婆弹跳而起,冲上去,啪啪赏他两个大耳光。
  胡国柱正待反击,胸膛突地一紧,耳边听得山婆婆怒喝:“若不带我见你们主子,老婆子让你们主子见你们尸首!走!”
  说着挟持胡国柱往前走。吴军见自己的头子给人挟制,迅即拥上前。
  山婆婆眼目一瞪,喝道:“退下!”众人不敢轻举妄动,只好退下。
  一个吴军突冲前,欲袭梅正之。梅稍一闪,那吴军扑个空,正待再扑,山婆婆发话了:“敢轻举妄动,看老婆子会不会掐死你们主子!”
  行了一段路,郭壮图匆匆赶到,问:“婆婆哪里去?”
  “到列翠轩!见你们主子!”
  郭壮图恭敬道:“列翠轩有客,只怕不便,郭某尽快请我家主子,婆婆请放手!”
  山婆婆没好气道:“你家主子如此神气,请得动么?”
  “请得动,请得动,婆婆请放了胡将军!”
  山婆婆仍旧攫着胡国柱,说:“老婆子在厢房等他,他什么时候来,老婆子什么时候放了这个姓胡的!”
  “婆婆请高抬贵手,此刻就放了胡将军!”
  “急什么?这姓胡的太骄傲神气,老婆子教训教训他!”
  过了片刻,夏国相进门来,只见胡国柱趴在桌面,动弹不得,山婆婆则坐他身旁,闭目养神。
  夏国相暗忖,胡国柱只怕被点了穴道,遂说:“前辈这是何苦?请放了胡将军。”
  山婆婆缓缓睁眼:“老婆子说得够清楚,找你主子来!”
  夏国相讷讷道:“前辈何必如此!”
  山婆婆睨睨他,说:“你故意冷落老婆子,也不必称什么前辈了!”
  “前辈……”
  “老婆子当不起‘前辈’二字!”
  “是,婆婆有什么话,可以对夏某直说,夏某……”
  “你们主子,果真请不动?”
  乍听得一串哈哈大笑。
  “婆婆执意要见本王,本王自然不会令婆婆失望!”
  众人闻声惊视,赫然见吴三桂站于门口,他一双虎目,炯炯看住山婆婆,再移向梅正之。
  “梅先生别来无恙?”
  梅正之冷冷道:“要见王爷,原来如此不易!”
  “本王不是来了么?”他瞅紧山婆婆,“婆婆莫非点了胡将军穴道?可以放开他?”
  “可以!”山婆婆爽快道,“吴王爷都出马了,有何不可!”食、中指一骈,迅速在胡国柱身上点了几下,胡国柱啊了两声,手足动了动,已能站起身来。
  只是,当他瞥见吴三桂,脸色骤然一变,疾跪地面,磕头道:“国柱惭愧,谢父王解围!”
  吴三桂阴着脸,哼了一声。
  夏国相忙对左右道:“送胡将军去歇了。”
  胡国柱羞窘难当,不等别人搀扶,已溜得不见人影了。
  吴三桂瞪着山婆婆,皮笑肉不笑,说:“婆婆点穴手法如此之高,连本王都吃过亏。”
  山婆婆冷冷道:“好说!”
  “听说婆婆与梅先生要见本王?”
  山婆婆怪异地一瞧他,说:“王爷要我二人来共商大事,我二人来了,王爷置之不理,这不是戏耍我二人吗?”
  吴三桂微笑道:“本王公务繁忙,怠慢二位,多有得罪。”
  山婆婆惊奇地看他,说:“难得吴王爷说话如此客气。”
  “对二位,本应客气,可惜三王爷没来。”
  梅正之道:“吴王爷若真心诚意,他自然会来的。”
  吴三桂“哦”了一声,说:“此处说话不便,换个清静之所,请!”说着,已领先迈步,梅正之二人不免犹豫,却也只有听凭安排了。
  三拐两转,到了一处所在,主客依序就座,夏国相满面笑容说:“好了,什么话都好说了!”
  梅正之开门见山问:“方才胡将军说明日处决大明皇上,可有此事?”
  此语一出,众皆缄默,吴三桂见梅正之、山婆婆灼灼瞧他,便朝夏国相一使眼色。
  夏国相凝着脸,朗声道:“不错,王爷与爱将军、密使商议过,明日处决永历。”
  两人已料得八九,闻言却仍惊得立起。
  梅正之凝着脸说:“王爷曾允诺举复明义旗,难道只是一句戏言?”
  吴三桂仍旧不语,夏国相回答道:“原本不是戏言,如今情势所逼,王爷迫不得已。”
  山婆婆狠狠一盯吴三桂,不客气道:“吴王爷为何不说话?”看吴三桂仍旧不语,她忿忿道,“要杀钦差、要杀密使、要杀爱星阿,只要你一句话,老婆子一一解决!”
  吴三桂瞅着她,忽然诡异一笑:“本王知婆婆能干,早晚本王要借重婆婆与梅先生,眼前,先委屈二位了!”
  他话方罢,梅正之、山婆婆忽觉头上晕眩,说时迟,那时快,脚下一阵轰隆巨响,二人立身的地方,已向下塌陷……
  二人身子拔蹿而起,跃向前方,落地未及站稳,一阵天崩地裂,两人身子迅往下溜。
  吴三桂等人,已迅速撤离。
  山婆婆二人奋身再起,蹿向方才吴三桂座位附近。
  地不再塌陷,上方却有声响。
  是栅栏!正来势凶猛往下落。
  二人急要突困而出,第一道栅栏抢先落下两人换个方向,第二道栅栏也落下来。
  啪啪啪啪,连续四响,四道栅栏一一落地。速度太快了,母子俩未及逃出。
  山婆婆咬牙切齿骂:“狗娘养的!”
  夏国相等人已不见踪影,惟独郭壮图迟疑不去。
  “婆婆与梅先生委屈一天,等处决了永历,王爷自然奉二位为座上贵宾。”
  山婆婆白发散乱,脸孔扭曲,声色俱厉道:“你去告诉吴三桂,他杀了永历帝,会得到报应的!”
  这一夜,陈圆圆得密报,急赶往列翠轩,遍寻每个角落,不见吴三桂踪影。
  陈圆圆转至西庑公署,开门见山问夏国相:“王爷去了哪里?”
  夏国相恭敬道:“在爱将军营帐里。”
  她再问:“你们,把梅先生关在哪里?”
  “夫人不必担心梅先生,暂且禁了梅先生,对他,有益无害。”
  陈圆圆冷脸瞅他,转过脸盯郭壮图:“你说真话,是不是要处决永历帝?梅先生他们又在哪里?”
  郭壮图嘴唇嚅动,一个字都没有说出。
  永历帝是否被就地处决?粉儿是否遭遇夺命横祸?山婆婆母子是否逃出了樊笼?
  欲知端的,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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