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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龙井天第一部TXT问世《乾坤圈》即日起开始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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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7: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今夜他一挺峨眉刺上前,就被秦易截住,冯大顺不禁心中有气,想着别看我在团湖轮给陈向善,你秦易却未必赢得了我,固然他可没忘秦易的剑招,有些不同凡响,峨眉刺一递招,仍是小心翼翼,饶是如此谨宪,等到秦易将震天剑施展开了,冯大顺不要说打平手了,他连守都守不住了。
    连人带刺,全被里在秦易的剑光威力之中,一柄霹雳剑,像耍猴儿似的,将冯大顺逼得团团转,逼他向东,他不能向西,逼他后退,不能前进。
    这种仗打起来,可真够苦了,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一任人家予取予携,虽然人家的剑招,用得有分寸,有准头,并未伤及毫发,损及衣服,但冯大顺是成了名的人物,满师出道以来,从没有这样难堪过,心中又气又恼又羞,更因秦易的招法,是一剑快过一剑,一招凶过一招,廿招才过,冯大顺已是通身大汗,微微喘气,一个武功称得上好手的人,打到这样,就算失败了,但冯大顺怎肯就此认输呢?
    至于天雷,当然更不是李捷的对手,李捷虽然没有出手伤他,但“梅花飞云”烟袋滚袋的烟锅,几次点在他手背后颈,绳铁的烟荷包,也有两回拍到脸上。
    说到较劲罢,别看那根烟袋显得细小,却是用绳铁搀和了金、银、铜打造的,沉重异常,尤其在李捷手中挥动起来,更具威力。以四大金刚中纪永年的武艺,一招之内,双戟即遭煋袋击落,也就可以看出李捷的功力了。
    此刻他和天雷动手,除了出招阴损之外,一张嘴巴更不饶人,挖苦得天雷羞愧无地,又不能抽身逃脱,只得以拼命的笨法子,往后挨下去。
    地雷呢?这还是他三年来首一次出京,也是第一次遇到像陈达这样的高手。地雷知道这是一个劲敌,却因一向自傲自大,又想到“老不讲筋骨为能”,这五行拳陈达,也只是比自己成名早几年罢了,不见得有什么惊人的武功,我不如先和他较量一下劲力,要是他比我弱,那就有一大半制胜把握了。
    陈达近八十岁了,比净仁小了几岁,但他的脾气,可比李捷、秦易火爆,更不答话,日月轮“金鼓齐鸣”,朝地雷头顶砸下。
    陈达这对日月轮,与一般常见的太极图,或仙人掌不同,右手轮是一个内径五寸的钢圈,这只圈有一寸半厚,二寸宽,圈外缘按天干之数,有十根尖齿,左手的其实并不像轮,那是用两个月牙凑在一起,两个月牙之间,有四寸多长二寸多宽囊核般的空隙,两个月牙外缘开刃,锋利异常,每个月牙两面,各有三只囊核钉,加起来正合地支之数,日月轮按在二尺长的柄上,就是陈达赖以成名的独门兵刃。
    地雷见陈达双轮砸下,他既然打定较劲的主意,所以他并不躲避,仅是腰身微微后坐,双角向上硬架双轮,一阵暴响,四件兵刃上,都冒出火星,双轮是架开了,却震得地雷虎口发热,往后退出几步,陈达知道地雷这是跟他较劲,老头子更觉有气,心想:“吓,好秃驴!你看不起我老头子,以为我的日月轮,不敢硬碰你的金环双角,秃驴,你可打错了算盘,要是较劲,你比我老头子还差一筹。”
    不过老头子到底是成名几十年的前辈了,不愿乘地雷被震后退时,跟踪进扑,等到地雷脚步站稳了,老头子喝道:“你再接第二招!”
    “古木参天”双轮由下而上,再朝地雷胸腹撩去,地雷第一招就吃了亏,他可有点不服气,陈达第二招撩到,他暗暗高兴,原来由下往上撩时,是很难用上全力的,地雷一咬牙,全身力量贯注双臂,挥角对准双轮砸下,他满以为能够一击成功,将双轮砸落。
    他那里想到,陈达这一招是虚实并备的,双角双轮才一接触,双轮迅速左右分撤,趁着地雷双角下砸之势,劲力将尽之际,日月轮闪电般的圈回来,反而砸在双角上。这一招“弱水沉舟”,地雷的苦头可大了,他几乎是在毫无准备下,遭横着扫来的日月轮砸上,双角原是与双肩同宽砸下去的,双角间距离至少有一尺半宽,竟被日月轮砸得双角撞在一起,要是一般有柄的兵刃,这一下就脱手了,幸而双角是在角上挖洞的,地雷剩下无名指和小指,挂住双角未曾坠地。
    陈达有意折煞地雷的傲气,笑着说道:“你尽管先调息一下,等你喘过这口气来,再接我的第四招。”
    这真比骂祖宗八代,还要难堪,地雷再顾不得许多,以不惜两败俱伤的打法,与陈达拼起命来,仍然占不了便宜。
    陈达的经验阅历,可比地雷强多了,地雷想拼命都拼不成。
    这样又打了十几招,陈达却有点不耐烦了,恰巧地雷右手银角扎来,陈达左轮一接,两个月牙间的空隙,已将角尖拿住,地雷银角被拿,知道自己膂力不如对方,不敢怠慢,左手银角斜刺递出,要刺陈达左腕,半路里被陈达右手轮的尖齿,挂住金环,跟着往下一压,一对银角受制于日月双轮,竟是丝毫动弹不得。
    正遭李捷戏弄的天雷,原和火雷约定:得手后就连发两声唿哨,这半天了,一直未曾听到,料定火雷也必然失利,如此打下去,岂不落个全军覆没?对方几个人,所以不下煞手,大概恐怕在这县衙内有了死伤,给金知县惹出麻烦。不过如果对方将自己这面的人,生擒了几个,那对首座喇嘛和侍卫领班就不好讲话了。
    天雷盘算了一遍,就喊道:“冯大人,来日方长,咱们以后再算这笔账罢。”
    冯大顺还未及答言,李捷却抢着说道:“诸位忙些什么?老远的从北京城来了,连口淡茶粗饭都未沾唇,我们怎好就放诸位走,这不是待客之道呀。”
    这时三面墙上,各有一人挺身立起。是乾坤圈郭训的声音道:“李二哥就是你老放他们走,我也得领教领教呀。”
    郭训这一突然现身,使李捷大感意外,心想:老三怎么来得这样巧?但李捷口中不忘损人,笑道:“老三,你说的对。”
    这时见陈达正用一对日月轮,制住地雷的双角,暗中钦佩这位老大哥的法子。
    原来天雷还真猜对了,净仁,陈达,秦易等,事前会商议过:虽然估计着因净仁老方丈及时赶到,制胜对方已有把握,但他们这些喇嘛侍卫,都算是满洲皇帝亲信,势力甚大,武林中人即使不怕,金知县却惹不起他们,所以后来商定一个法子:就是对方动手时,不可过分给予难堪,略加羞辱也就算了。
    此刻见陈达擒拿住双角,以静制动,倒十分合乎自己的脾胃,梅花飞云烟袋,刷,刷,刷连攻三招,逼得天雷头昏眼花,然后烟袋锅一敲一挂,扣住天雷左角的金环,不等天雷右角递招,左掌已握住右角的金环,嘴里可不闲着,叫道:“老三,你看我这真是诚心诚意留客罢,硬拉住大喇嘛的双角不放他走。”
    净仁飘眼一看李捷和陈达,正和天雷、地雷对峙,李捷又是挤鼻,又是弄眼,气得天雷七窍生烟,无奈两个喇嘛的劲力,实在不如对方,兵刃被制,只有三条路可走:一是抛下兵刃,二是与对方较量劲力,三是一面较劲,一面用腿发招。
    可是他们估量一下,陈达的五行拳中,不仅拳法奥妙,而且用腿的地方很多,地雷若是用腿,那无异自找难看。天雷更做难了,他猜出这样对峙,对方也许不致夺去兵刃,显然那是写金知县有所顾忌,要是自己一时气恼,发腿来踢时,李捷这个缺德鬼,不知要使出怎样阴损的法子来捉弄自己,那比兵刃撒手还有失体面。
    天雷因知冯大顺动手过招,十分滑溜,他的三棱峨眉刺,也不容易擒拿,又有袖箭和三棱,只要他能脱身,尽可用暗器帮忙,让自己这面的人借机撤走,就喊道:“冯大人,你先闯!”
    冯大顺听了,就明白天雷的用意,无奈秦易的震天剑法,实在厉害,几次连施煞招,想逼退秦易,都未收效,而且是身形未动,已遭剑光截击。
    郭训看了喊道:“秦二哥,你网开一面罢。”
    秦易果然一撤身形,冯大顺跟着纵身而起,他已知发话的是乾坤圈郭训,其功力更在陈向善之上,从他这一面是走不脱的,就打销了从西面突围的念头。
    冯大顺未纵身前,已看清北面和东面,都是年轻女子,他想就是金丽站在这里,也挡不住你冯大人,他就打定主意,要由北面出去,又怕郭训从中援手,他纵起后往东北角落去,身在半空,北面的殷兰已平飞拦截,恰纵在冯大顺前面。
    冯大顺想:丫头你是找死!三棱峨眉刺向左递出,朝殷兰头顶扎去,殷兰身子虽然悬空,却柳腰一扭,双足向东移动,手中宝剑横着搭住峨眉刺,娇喝道:“下去!”
    冯大顺的峨眉刺被剑粘住,一抖腕未能甩开,同时那股压力,甚是沉重,竟不得不落地了。
    冯大顺与殷兰一齐落地后,剑刺仍未分开,冯大顺这才晓得这丫头功力惊人,凭自己的功力,很难摆脱,心一发狠,遽下毒手,左腕抬起,就要射出袖箭,但殷兰是何等人物,那容他的暗器发出,当他刚抬左腕,殷兰右腕猛压,将峨眉刺推开,接着身形右移,宝剑也随着斜撩,平拍在冯大顺的左肘上,虽是仅用剑面平拍,又未使全力,但人的肘节,最为脆弱,这一剑拍上,冯大顺就觉又麻又痛,不由自主的哼了一声。
    殷兰因这冯大顺出手卑鄙,右脚飞起,又踹在他的左膝盖上,当冯大顺向后倒下时,殷兰的宝剑翻腕一砸,再将峨眉刺击落。
    要说以冯大顺这样的好手,与殷兰对敌,不致一招就落败的,一者因他轻敌过甚,二者太阴教主传授这两名关山门弟子时,特意给他们创了一趟凌空剑法,专门讲究身形悬空,出奇招,发真力,克敌制胜,冯大顺也算倒霉,他做了第一名靶子。
    冯大顺肘膝两处受伤,虽然并不重,但站起身来,已面如土色,万想不到在一个女娃娃手下,栽了这么大的跟头,再环顾对方这几个人,竟是一个比一个强,一跺脚道:“天雷大师,咱们认了罢。”
    天雷双角受制,夺既夺不回,两腿又不敢发招,正在那里苦挨,听了冯大顺的话,想一想除非认输,也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只得忍痛撒手,退步向后,地雷、法雷见大师兄如此,也丢下兵刃。
    李捷纵过北墙,到内衙一看,向善与金丽并肩站在那里,正喁喁私语,姚从、姚会倒背双手,一脸霉相的立着,包卜贵坐在地上,用手揉着自己的脖子,便领着火雷等四人,到大堂后院,要天雷四人凑在一起,笑道:“你们八位就请便罢,可包涵着一点,我们没有什么款待。”
    又厉声说道:“你们要算今晚这笔账,尽管找我们这些人,却不许藉势力,找金知县的麻烦,我李老二说话算数,谁要想算难金知县,他得估量一下,要挨得住我的烟袋和龙凤钢胆。”
    冯大顺起身后,虽因殷兰的手下留情,未曾受伤,但以一个江湖扬名的好手,被一个女娃儿拍了一剑,踢了一个跟头,这份难堪也够受了。
    正在羞恼之时,听李捷这样一说,更觉光火,冷笑一声道:“姓李的,你也不必得了便宜卖乖,今晚这笔账,无论一年半载,或三年五载,咱们总要算清的,到时候恐怕将本折利,要比这重得多了。”
    李捷笑道:“不要紧,我的冯大人,我李老二向来是琉璃公鸡翡翠猫,一毛不拔,就是不怕要帐的,万一要帐的腿不够快,也许账本和算盘,也会被我留下呢。”
    冯大顺知道毘嘴决不是李捷的对手,这一阵挖苦,已使他脸红,再说下去,必定更阴损了,就故意不再接腔,转脸对天雷道:“大师,咱们走!”但他却未起身,前走两步,问殷兰道:“这位姑娘,果然好身手,我冯某拜受这一剑一脚之赐,终身不忘。”
    李捷却横着嘴道:“不成敬意,冯大人不必客气。”
    冯大顺不敢理他,接着问殷兰道:“冯某为着来日能再领教,愿请问姑娘一声,门户师承能相告吗?”
    殷兰还未答言,在场的众人,除了郭训和向善两人之外,也正为此事纳闷,李捷曾想了一下,以为像这样的武功,只有太阴教主才能教授出这样的弟子,但她老人家退隐数十年了,不会再有这么年轻的弟子。就是太阴弟子驻颜有术,看这两个女子的容貌举止神态,一定不会超过十八九岁。
    经冯大顺一问,李捷心说,我也正想打听她们的门户师承呢。
    向善一旁抢着答道:“冯侍卫大人,你问明白了,也想算这笔帐是不是?好啦,我可以替殷姑娘告诉你:这是太阴教主的弟子,殷兰殷姑姑和岳芝岳姑姑。”
    向善一讲,两方的人都为之一震,原因是太阴教主的威名,实在太响亮了,照年龄算起来,她该有一百零几岁了,居然还在人间,而且收了两名弟子,又具有如此卓越的武功,怎不教人吃惊?冯大顺和天雷等,更在心头结了一个疙瘩,心想:凭眼前无极、净土两派,加上李捷、陈达这些老不死的,侍卫喇嘛已经应付不了,要是再增添两名太阴教门下,那就愈发麻烦了。
    冯大顺一晓得殷兰、岳芝的来历,明知又是两个不好招惹的人物,但骑虎难下,只得硬撑着架子说道:“好,咱们是后会有期。”向天雷一使眼色,各人拾起或带好兵刃,相继纵身越墙而去。
    郭训将殷岳二人向众人引见了,向善却叫金丽站在一旁,悄悄的告诉她几句话,然后领了金丽,拜见两位姑姑。
    殷兰拉住她的手道:“你就是金姑娘吗?让我们俩仔细看看。”
    金丽已由向善说明了太阴教主遣她们下山的用意,这鬼精灵那会放过调皮的机会,扭着身子说道:“两位姑姑,以后不能这样叫法,这不是折煞我了吗?干脆就喊我丽儿,要是再称我姑娘,别怪我不理你们。”
    故意歪着头望着郭训道:“三叔,你老说对不对?”
    郭训何尝不明白金丽的意思,指着她骂道:“你这丫头,好几个月不见你三叔,还要找你三叔的麻烦!”
    金丽笑道:“我和两位姑姑的事,问问你也不算找麻烦呀。”
    殷兰用左手点着金丽的额角道:“三哥早就说过,你的嘴巴厉害,果然不错。”又指着向善道:“准是你捣鬼,向善,你得小心!”
    郭训等四人何以来得这么巧呢?原来在天雷数人未到鹿邑以前,郭训等已经知道了。他们并非未卜先知,却是途中无意误打误撞,遇上了赖氏双雄,而且救了他兄弟二人的两条命。
    郭训、向善,殷兰岳芝,进了山海关后,这天正在昌黎县境,因为下午没找到合适的店房,太阳落山之后,仍然赶路,忽然间一阵骤风,接着阴云四合,电光闪闪,那样子就要有一场暴雨。
    向善道:“三叔,咱们得赶快找个避雨的地方呀。”
    郭训道:“附近可没有。”
    殷兰叫道:“咱们快赶,大雨就快来了。”
    四人施展轻功,一口气赶出四五里路,天上已经稀稀疏疏的落下雨点来,这时领头的郭训,听到大道右侧一里多远的地方,有犬吠声,有狗就有人家,郭训一挥手,四人离开大道,从田野向右侧纵去,一里多路,眨眼就到了。近了才看清楚,这并不是村庄,乃有钱的人家,自己修造的一座庄院,一丈二三尺的砖墙,围在四周,怕不有几十亩大,墙高看不到里面的房屋,只听得几只狗的吠声。
    郭训平空拔起两丈多高,在空中往里一看,却没有一点灯火,心中不觉纳闷,但为了避雨,只得上前敲门借宿。
    离大门还有三丈多远,墙上弓弦一响,一支冷箭已射过身旁,虽然不是朝人射的,郭训仍然一把将箭抄住,随即高声喊道:“墙上的朋友听着,我们是走路的,大雨就要下了,我们只是求借避雨的地方。
    墙上有人道:“滚!这里不许外人进来。”
    郭训听他口出不逊,心中有气,喝道:“借宿不借在你们答应不答应,为何用暗箭射人?又张口骂人?你们这是什么地方,敢这么横不讲理?”
    墙上的人又开口道:“朋友,我劝你还是赶快走,这里不但不讲理,惹翻了还许要命呢。”
    郭训一声冷笑道:“你这话吹得可见有点过火,快请你们的主事人讲话,慢了,晚了,说不着我就要上墙了。”
    墙上的人一听,就有人道:“快请二爷去。”一面又连着擦着郭训身侧射出三支箭,都被郭训探手接住。又有一人道:“这小子扎手得很,请二爷快来。”
    这时墙上三四根火绳一晃,接着发话道:“朋友,你先站在那里别动,我们去请二爷了。
    你要打算硬闯,我们可要点火枪了。”
    郭训笑道:“要是你们说不出个道理来,慢说火枪,要是红夷大炮,也挡不住我们四人。”
    不大一会,听到墙里墙上,乱哄哄的,七言八语的说着:“二爷来了。”接着一人纵起一丈七八尺高,落在墙上,那身法轻功,都可看出是一个武林好手。
    那人问道:“下面那位朋友,是要借宿吗?”
    郭训答道:“正是。”
    郭训答着话,却看出那人好像赖如栋,但那人已先问道:“声音很熟,你贵姓?”
    郭训道:“敝姓郭。”
    那人道:“是乾坤圈郭少侠吗?”
    郭训道:“不敢,在下郭训。”
    那人飘身而下紧走着往前迎来,一面说道:“我是赖如栋,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在这里遇上我们弟兄,少侠也想不到罢?”
    郭训道:“赖大人在下可真出乎意外。”
    赖如栋摇手道:“郭少侠,我们弟兄已是一介平民了,千万不要再这样称呼了。”
    郭训不觉愕然问道:“赖师傅怎么退休了?”
    赖如栋苦笑一笑,答道:“说来话长。郭师傅还有同伴?”
    陈师傅已经认识,而且在临波山瞻仰过身郭训招手叫殷兰等三人过来,赖如栋笑道:“陈师傅已经认识,而且在临波山瞻仰过身手,倒是这两位姑娘,还没见过。”
    郭训引见了,赖如栋大笑道:“从我们弟兄俩搬到这里之后,就不曾有一位武林朋友来访,想不到这场雨,却将四位引到这里来,这真使蓬荜生辉了,四位不是外人,咱们不必讲究俗套,开大门迎接了,赖二头前带路,咱们越墙而过罢。”说完,已纵身上了高墙。
    殷兰看了郭训,那意思是问,赖如栋是否要较量轻功?郭训摇了摇头,跟着并不卖弄,随赖如栋纵起。
    等四人被让入客厅,赖如松也出来了,抱拳道:“想是我赖氏双雄,还没做什么亏心丧德之事,才神差鬼使,让四位为了避雨,走到这里来,看样子,我们弟兄是有救了。”
    我赖如栋似乎觉得哥哥说话太没遮拦了,两次使眼色打算止住他,赖如松道:“老二,我们还瞒什么?郭师傅,我有一件事相问:当日用暗器打死白准、沈理,是不是郭师傅你做的?树身上可是你留下的字?”
    郭训笑道:“那不是我,是华严寺净仁师叔,在这里我得向二位请罪,抛土块引开二位的,那才是我哩。”
    赖如松笑道:“我猜的差不多,除非郭师傅,很难有那么快的身法,使我们两人连踪影也没看到。就因为那件事,才令我们弟兄恍然警悟,何苦再在这名利恩怨场中,拼命担险?所以回来后,无论怎样说,我俩却决定退休了。”
    原来在这班侍卫之中,当初行任职之时,就曾由口头上告诉过:只准由上面特准休致,却不许半途而废的。
    赖氏双雄明白再混下去,也没有什么好处,一些侍卫们,做官做久了,已渐渐失去江湖上重然诺,尚义气的胸襟,甚至学会了官场习气,对上面是巴结逢迎,对下面是骄横自大,当日在江湖道上走动之时,大家都是好朋友,此刻却要分品级,看高低,一个一个摆起臭官架子。
    最是令人气愤的,越是无耻的,违背武德的,越是官升得快,位爬得高,真正能守着武林规矩的老实人,反而被人骂做乡下佬,不知上进。
    赖氏双雄当日一念之差,经友推荐,担任侍卫,这些年来,只挣得个四品前程。要说二人可不在乎这三品四品,可是一论到官场仪节,官大一级压死人,又感到这品级之差,实在重要,以往侍卫与领班之间,原是一样称兄道弟的,近来由一些无耻之徒,故意奴颜婢膝,又捧又拍,使得正副领班都认真做起官来。
    其中更使赖氏双雄过不惯的,乃是每天要按品级穿上官服,到侍卫衙门参见领班,应卯值班,小有罣误,上面立刻就打上一顿官腔。
    侍卫顾名思义,只是大内的看家犬而已,但几年来却权倾内外,连王公大臣都另眼看待,无非因为官常整饬,言行无亏的人,实在太少了,只怕自己的丑事、把柄,被这些神出鬼没的侍卫们侦知宣扬出去,或奏禀皇上。京外那些督抚两司,府道等官,能托人情给侍卫衙门送进礼来,已觉光彩了。
    于是这些人就目中无人,自尊自大,有人甚至包揽词讼,覇占民产,或卖官鬻爵,愈来愈闹得不象话了。
    等到赖氏双雄与了性师太,及郭训等相遇之后,虽然两次受挫,使英名受损,但看了这些人义不帝秦的精神,和正大光明的胸襟,着实为之心折,转觉自己为了官位利禄,竟违背师训,腼颜以事异奴,深以为愧。
    在松林中目睹白准、沈理丧命在暗器之下,看那暗器的劲疾快速,假如当时不奔白沈二人,换了自己弟兄俩,料定也难以躲开,可是人家却手下留情,还在树上刻字相劝,这原因大约是二人虽做侍卫,也算鞑子鹰犬,平日行为,尚无大恶,才本与人为善之旨,劝自己早日离开清廷。
    因此双雄回到北京,立刻面见领班,请求准予退休,领班甚愕然,问是什么缘故,赖如松解释说:自在黑虎帮总坛败给乾坤圈郭训,又在临波山受挫在了性弟子金丽之后,自知武功实在太差,以后如再奉派办事,恐怕一无所成,准备退休田园,苦练个三年五载,待武功略有进益,再来追随领班,报效皇上。
    赖如松的话,说得委婉动听,而且去意坚决,领班只好奏明了准予退休。
    兄弟俩侍卫做了十几年,因为都不喜挥霍,虽然饮食起居方面,有别的侍卫做样子,不得过分的寒酸小气,却也积下了几万银子。
    满洲皇帝将天下财富着实搜括,对于他的亲近护卫之人,自然不会爱惜万儿八千银子,所以另饬领班,从内库中拨出六千银子,赏给二人,赖氏双雄不能不受,就请领班代为谢恩,即日出京,回返昌黎原籍。
    二人出身贫贱,艺成出师,闯荡江湖之后,才渐渐能有钱赡养父母,兄弟俩双双当了侍卫,在昌黎县来说,可是一件大事,赖氏老夫妻大半辈子,都是过着穷苦生活,县里的人谁知道他们?就是族人亲戚,也避得远远的,惟恐他们借钱贷粮。
    二人在江湖道上,慢慢创出声名,不断寄点钱回家,两位老人家手头才略略富裕了一些,就有些人,看赖厚福夫妇不再那么穷苦了,反而嫉忌起他们来,硬说他们的两儿子,在外面当响马,做强盗,风言风语传到两位老人家耳朵里,虽然生气,也不敢争辩。
    到赖如松、如栋做了宫廷四品侍卫,衣锦还乡,连知县都要出城迎接,口口声声自称卑职,这一下可把昌黎县轰动,人们的语气立刻就改变过来了,本来捏词造谣,说二人当响马,做强盗的人,这时仍然是他那片嘴,却换成另一种说法了:“从小时候,我就看出来,这两位老表侄要大富大贵,怎么样?一点也不会错。别看我平日跟赖厚福表哥,很少走动,可是我这老表叔,却是从家谱上也会查得出的。以后谁要再打算给我亏吃,你们可得自己估量估量,我这表叔只要进北京城一趟,拿回两位老表侄二寸宽的一张字条儿,向县大老爷一递,管保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赖氏双雄做事也够绝的,连县城都不进,就派跟班用车辆将父母妻子,接到这座预先购妥的大庄院里,然后换了便服,回到父母住的庄子里,以子侄礼叩见一位姓韩的塾师,送上厚礼,和五百两银子。原来这韩姓塾师,乃唐时韩文公愈之后,为人忠厚,因见赖厚福为人老实,两子又不在家,时常周济他们一点钱米。有人欺负他,自有韩老夫子拦住。所以赖氏双雄才登门报恩。
    赖氏双雄自知难免开罪江湖人物,所以在族中找了七八名老成可靠的晚辈,教了他们一些拳脚门路,又命他们日夜练弓箭,练火枪。
    这些小伙子们,吃得好,住得舒服,就专心练习武艺,赖氏双雄每年总请假回来两次,住些日子,对晚辈们指点指点。
    十几年下来,这些人可也有点成就了,等闲三五十人,近不得他们,功夫差一点的武师,也占不了他们的便宜。
    这次赖氏双雄退休回家,一看他们的功夫,居然进步很大,赖如松的一子一女,赖如栋的一子,因为从五六岁就打下基础,比他们那些半路学武的,造诣更深,二人自是高兴,原打算从此侍奉双亲,教子武功,以娱晚年,却料不到几乎闹了个家破人亡。
    这一天吃过晚饭后,老兄弟俩和家人们说了一会闲话,又到把式场子里,看晚辈们练武,不觉已是二更过了,赖如松道:“老二,咱们休息去罢。”
    赖如栋答道:“哥哥,你先睡罢,我得到庄外转一转。”
    赖如松问道:“你还转什么?”
    赖如栋道:“哥哥,你老这一享清福,倒容易忘事了,你没听说吗?附近窜来一只野狼咬死了好几只羊,拖去两口猪,说不定还要伤人,这只狼真要在庄子周围作一次孽,咱们脸上也不好看呀。”
    赖如松点头道:“好啦,你去罢,带着兵刃没有?”
    赖如栋道:“对付一只野狼,还用得着兵刃?”
    赖如松道:“咱们练武的人,总得小心,兵刃要随身携带。”
    赖如栋依从哥哥的话,将软索围在腰间,出了房门,越过围墙,先绕着庄子转了一匝,并无异状,又趟出二三里路,再绕着圈子回来。眼前就是他家的祖茔,一大片柏树,黑压压的占地近三十亩,这原是一个发了财的京官,先种好了柏林,预备给父母营葬的,还嫌风水不够十全十美,雇了几个有名的风水先生,到处寻找,总算找到一块合意的地方,这地和柏林,就卖给了赖氏弟兄。
    赖如栋正想走茔地看一下,忽听柏树身上,有枝叶拂动的微声,立刻止步,接着听到弓弦一响,一宗暗器朝自己打来,不过打暗器的人,取的部位高,赖如栋久历江湖,已先辨别并非弹丸,只是一土块,就任它在头上三四尺处过去,还来不及问话,弓弦叉是一响,这次却奔前胸打来,但来势并不劲急,赖如栋抬手抓住,入掌后才知是一片白绸,用线缠得甚紧,撕开线后,白绸中里一粒银弹,银弹上刻着的那张弹弓,因为是洒金的,黄色耀目,格外看得清楚,赖如栋先是一怔,正要出言招呼,继而一想,却转身飞奔回庄而去。
    到了墙外,墙上人问:“是二爷吗?”
    赖如栋仅“嗯”了一声,纵到墙上,可低声嘱咐众人,今夜起要加倍小心,没有再说第二句话,直奔赖如松窗下,问道:“哥哥,你睡了吗?”
    赖如松答道:“没有,我正看精忠说岳哩。”
    答着话一面起身开了房门,赖如栋进来,先掩好房门,将刚才的情形说了一遍,再把银弹,白绸递过去道:“上面有字,我还没看。”
    兄弟俩就灯下仔细看了一遍,都面色立变,赖如松将银弹子交给赖如栋道:“捏碎它!
    他自己展开那幅白绸,在油灯上烧成灰烬。
    原来那幅白绸上,是一名侍卫,写给赖氏双雄的信,这人姓蓝名钧,绰号金弓银弹,做人甚是正派,与赖氏兄弟最为相得,这次派他出京办一件公事,他冒险绕道送信示警的。
    他信中说:侍卫领班受人拨弄,竟相信胥小诬告,说赖氏双雄已与无极等派有了勾结,所以坚请退休,正是要图谋不轨。现和首座喇嘛商妥,由甘雨喇嘛,率领侍卫和冲、钮可贵前来昌黎,剪草除根,盼二人及早逃避。
    赖如栋焦急的问道:“哥哥,你看怎么办?和钮二人咱们还可应付,但甘雨却挡不住他。”
    赖如松叹口气道:“蓝大哥担着这么大的干系,给咱们送信,可真够朋友交情,不过我想了几遍,咱们却逃不得,那样岂不是弄假成真了?再说光咱们二人,尽可远走高飞,到处为家,这些老小怎么安置?亲戚朋友家中,能躲避一时,日子长了,也隐瞒不住,那还要连累别人。我看哪,干脆,豁出去罢,等着他们来好了,见了面向他们解说明白,如若不信,非带走或伤害我们不可,那也只有舍命拼了。”
    赖如栋道:“一旦动上手,家眷怕撤不及了。”
    赖如松道:“老二,你可胡涂了,怎么连地道也忘记了?”
    赖如栋拍自己的脑袋一巴掌道:“是呀,我真胡涂了。可是事前也得安排一下才好。”
    赖如松道:“今夜就动工,叫他们将地道那头,再挖大挖宽,将马匹牵进去,到时我们一发信号,他们就从地道出去。”
    赖如栋道:“对,对,由孩子们抱持着爷爷,奶奶,一样骑马奔驰。事不宜迟,我去墙上值班,让他们进地道动手。”
    赖氏双雄可万料不到,第二天夜里,郭训等四人就来投宿。赖如松明白这些正大宗派的人物,居心做事,都正直磊落,所以一字不瞒,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郭训沉吟一下道:“我想过了,对付甘雨喇嘛,我们四人还能接得下来,只是要住在府上,却不方便,本来两位清清白白的,这样岂非真让他们抓住把柄了吗?两位估量过吗?他们来时,要经过那里?”
    赖如松道:“郭师傅的意思是,在半途中截击,好替我们脱干系,设想的如此周到,更使我们弟兄感激零涕了。至于他们的路线,因为甘雨常自负是天下武林第一流高手,不会伦伦摸摸暗袭的,一定要明目张胆的前来,滦州乃必经之路。”
    于是说出他安排的法子,郭训连声赞好。
    赖如栋匆匆出去一会,又回来,笑着道:“郭师傅,陈师傅,殷姑娘,岳姑娘,咱们已不算外人了,可是却只顾说话,连四位的茶饭都忘了,我才告诉他们预备了。”
    向善笑道:“我们省下一身衣服,又赚上一顿好酒饭,这场雨可避着了。”
    酒菜是由赖如松的女儿赖梓,儿子赖榎,赖如栋的儿子赖材端来的,赖梓最大,已十五岁,赖榎赖材同是十三岁,赖榎的生日大两个月,三个孩子要拜见时,赖如栋却难安排辈数,向善笑着站起来,指着说道:“这是你们郭叔叔,殷姑姑,岳姑姑。”然后一指自己道:“我是你们的陈二哥。”
    赖氏双雄一齐起身,连连摇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梓儿,这是你们陈叔叔。”
    郭训也起立笑道:“两位老哥,向善安排的对,你们再谦让,就是见外了。”
    吃过饭后,赖氏双雄将甘雨喇嘛及和冲、钮可贵三人的年貌,兵刃招法,说了一遍,然后将殷兰、岳芝让坐内宅歇宿,郭训、向善就在客厅临时搭了铺位休息。这时雨是越下越大,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雨止放晴。
    郭训笑着对赖氏双雄说道:“我们可不是赖着多吃一顿饭,天黑了再上路,总比白日容易掩藏行踪。”
    赖如松哈哈大笑道:“郭老弟,你可真会说笑话,我们弟兄俩,本是忧心重重的,你们四位一到,可就放心开怀了。”又叫进两个族侄赖承、赖继进来,嘱咐一番,命两人先骑马上路,替四人打前站。
    等到一顿晚饭吃毕,已过初更,郭训等收拾停当,起身告辞,赖氏双雄领着两男一女,深深一拜道:“大德不言谢,我们弟兄俩可不讲什么客套话了。”
    郭训等第二天中午,已赶到了滦州城东七里一处叫钟家林的地方,这是梨树,全是鸭梨,方圆占地大约二百多亩,赖氏双雄一个知己朋友追魂刀钟秀,就是这片梨行的主人。
    钟秀卅六路追魂刀,在武林中创下声名,又以家境富裕,专爱结交练武的朋友,他与赖氏双雄乃近廿年的老朋友,所以赖氏才让郭训等先躲进他家里。
    因为赖承、赖继已经先到送过信了,四人才进了梨行不远,钟秀早迎上前来,且不往家里让,却一直朝梨行深处走出,其中有三间土房,收拾得十分雅洁,四周都被梨树所掩,十分隐蔽。
    向善先喝一声采,赞道:“好地方,简直和仙境一样。”
    钟秀笑道:“陈少侠太过夸了,其实这种乡下地方,算得什么仙境,倒是四位光临,使这梨行,身价百倍呢。”
    坐定之后,钟秀道:“我可没有好酒好菜,款待贵宾,有自己熬的梨膏,请四位品尝品尝。
    于是有人端来四只景泰蓝的瓷碗,里面盛着半碗梨膏,四人用象牙羹匙吃了几口,齐声说好,向善吃得最快,吃完后,望着钟秀道:“钟师傅,不怕你老笑我馋,我能再吃半碗吗?”
    钟秀大笑道:“陈少侠,别的东西我不敢说,这梨膏却能管够。”
    四人都吃过两碗后,只觉齿颊生香,心清气爽,殷兰道:“钟师傅,我冒昧问一句,这可不是纯净梨膏呀,好像是好几种珍贵东西配制成的。”
    钟秀道:“对!姑娘说的不错,往外卖纯是梨熬的,四位吃的,乃是预备自己食用的,里面有老参、白果、莲子、枸杞、杏仁,以及几百年的何首乌,所以最是滋补。”
    向善道:“每天吃上两碗梨膏,我看就会长生不老了。”
    钟秀笑道:“少侠是说笑而已,世间那会真有长生不老的药,不过患了气喘、肺痨、中满、郁积等病,只要不是已入膏肓,将这种梨膏,吃上三两月,准保能痊愈了。”
    向善哎呦了一声道:“钟师傅,你老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就有着这些病,又不肯吃药,我看就多吃点梨膏,治治这陈年旧病罢。”
    殷兰笑骂道:“你这馋鬼,把人都叫你丢尽了。”
    向善道:“这个有什么丢人的?人家钟师傅诚意请我,我能好意思不吃吗?”
    逗得钟秀哈哈大笑。
    郭训等在追魂刀钟秀的梨行中,住了三天,每夜赖承,赖继,总有一人由城内回来,报告当日的情形。
    到第四天刚到点灯时候,赖继来说:滦州城的文武官员,正忙着准备明天迎接大喇嘛。
    兄弟俩托人一打听,公门的人说:一位大喇嘛,两位侍卫大人,明日中午可到滦州。
    郭训想了一下,就嘱咐赖继道:“你两叔叔猜的对,他们既然大摇大摆的来,就不会偷袭了,但像这种事情,他们也必然不愿让外人知道,大约还是晚间动手。你回去,与你哥哥守在甘雨等的住处附近,千万不要登高瞭望,暴露形踪,那甘雨武功,非同等闲,若被发觉,你们决难脱身,要认出你们的身份,你叔叔的事,可就大大麻烦了。”
    赖继问道:“郭叔叔,要是看到他们出城,怎么通知你老人家?”
    郭训听了笑道:“我的话还没说完呀:第一件:明日甘雨到了,你们之中,抽出一人出城,告诉你两位叔叔去。第二件:盯住他们,只要没出城,我们四人到了,好来办事。第三件:我们将此事了结之后,就一直南下,不再躭搁了。”
    赖继走了之后,郭训对钟秀道:“钟大哥你给我们预备点吃的东西,水袋中灌满水,我们要走了。”
    钟秀一怔道:“他们明天才来呀!”
    郭训道:“今晚上我们先住进店里,不是更能不露形迹吗?”
    钟秀一想,接着一竖大拇指道:“郭贤弟,在你面前,我算认栽了,无论武功阅历,心眼计谋,我都差得太远。”
    郭训笑道:“老大哥你可说过火了,小弟那能比得上你老人家。”
    殷兰先望了向善一眼,再对钟秀道:“钟师傅,既然郭三哥说:不要显露形迹,你们的自制梨膏,千万不可带走。”
    向善笑着哼了一声。
    钟秀大笑道:“姑娘,你算没说对,我是非多送一点不可,就是让甘雨知道,这梨膏是追魂刀钟秀送的,不去对付赖氏双雄,转而来对付我,我也不在乎,让天下武林同道,知道钟秀是四位的朋友,我就够光彩的了。”
    岳芝本来轻易不爱说话的,这时笑道:“向善,听见了吗?这回你可捞着了,可是我得先告诉你,路上不许偷吃我的那一份,真要偷吃,小心我打肿了你的嘴。”
    向善哭丧着脸,朝着钟秀道:“钟老前辈,你可是目睹耳闻的,三个人合起来,挖苦我一人,我又是一个晚辈,这那里像是长辈吗?”
    郭训道:“向善,你的嘴留点德好不好?一开口总把你三叔带上一笔,好像不连上我,你三叔就会丢了似的。”
    向善道:“三叔呀,你老真正丢了,我一点也不挂心,反正有比我还着急的人哩。”
    向善话没说完,已经一飘身藏在钟秀身后,等到殷兰岳芝要出手时,却迟了一步。
    钟秀一抱拳道:“两位姑娘,看在我老朽面上,饶他这一回罢。”
    殷兰恨声道:“钟师傅,你老不知道,他这张嘴巴多可恶,只要一说话,就是三人一鞭赶,不给他点厉害,他就改不了这个坏毛病。”
    向善在钟秀身后,又是打躬又是作揖道:“好啦,我的两位姑姑,小侄下次不敢了,也就是了,我再豁出脸去,拜托老前辈,给两位姑姑,多盛几杓梨膏,好不好?”
    四更已过,郭训等告辞,出了钟家林,直奔滦州北门,等到天明,开了城门,四人进城,穿过大街,在十字街口,找到一家干净的茶馆,洗脸漱口,吃过点心,喝着茶,故意谈论关东的事。
    伙计一听,因为顾客不多,就站在桌旁插嘴道:“四位从关东来吗?”
    郭训解开包袱,拿起那只一尺多长的几百年老参,向伙计幌了幌道:“伙计,你当我们说着玩吗?你看见这枝老参吗?不到关东,那能到手这样的真货。”
    伙计在药铺里,只见过那些参须参根,和二三寸长的小参,还真没看到这么大的,当时“呶”了一声,说道:“原来四位是采参的老客,像这种大参,我真是头一次开眼,要买起来怕值几百两银子。”
    郭训将参包好,笑道:“伙计,你不知道行市,我们挖出这枝参来,当地的参行,就出价八百两,我们一口拒绝了。”
    伙计一听说八百两,好像给吓了一跳,瞪着眼道:“我的天,八百两银子,你老不卖吗?”
    郭训道:“当然不卖呀,他再添八百两,也买不去,伙计你不明白,我们都是镖局的镖师,一定要找到这五六百年的老参,才能配药的。”
    伙计摇着头道:“我说哩,你们四位中,两位少爷,两位小姐,怎么说也不像采参的老客呀。”
    郭训叫伙计算账,多赏了几百钱的茶资,伙计喜得眉开眼笑,没话搭讪话道:“四位要是不急着赶路,不妨多留一会,到中午看看热闹。”
    郭训问是什么热闹?伙计道:“在滦州城说起来,可算大热闹,北京城的一位大喇嘛,两位侍卫老爷要来。”
    郭训故作惊奇之状道:“对,这热闹可不可不看。”招呼三人道:“走,咱们到南关找一家店住下,歇歇脚,好看热闹。”
    出了茶馆,走出一大段路,殷兰问郭训道:“三哥,你跟那伙计噜噜什么?”
    郭训笑道:“好借他的嘴传话呀。”
    殷兰仍不明白,再问道:“要他传话给谁呢?”
    郭训道:“回头咱们打完仗,这个伙计就能证明,咱们确是从关东来的了。”
    殷兰这才恍然道:“噢,对了,三哥,你的意思是:咱们与赖氏双雄毫无牵连。”
    郭训点点头。殷兰对岳芝道:“妹妹,这也听到了,咱们以后该向三哥学习的地方多着呢。”
    向善接口道:“还不赶快叩头拜师?”
    岳芝瞪他一眼道:“向善,你以为在大街上,就不敢收拾你?”
    向善道:“我怎敢如此大胆?我不过随口接腔而已,却又惹着岳姑姑了,看起来我还不够成哑巴的好,省得一张嘴,就挨姑姑的骂。”
    如变成哑巴的道:“老天爷真是睁开眼,你早就烂掉舌头了。”
    殷兰笑道:“我要是烂掉舌头,以后谁喊三叔姑姑呢?”
    岳芝道:“我才不稀罕你叫姑姑呢。”
    四人出了南门,在一家叫迎宾店住下,先支了店饭钱,等到天近中午,街上已经车马喧腾,文武官员或坐轿,或骑马,向南走去。
    郭训嘱咐殷岳二人道:“两位师妹到时不必出去,据我想不致立刻动手,甘雨既然自负甚高,就不会仗官势抓人,我再用言词激他,约定晚间动手。”
    殷兰道:“三哥,我的意思却不是这样。”
    郭训问道:“师妹的意思,该怎么办?”
    殷兰道:“照三哥所说,约定时间地点动手,当然更好,要是当场闹翻了,岂不是给店家惹下麻烦?”
    郭训道:“师妹说的,自有道理,但甘雨与一般喇哗不同,他乃今日仅存的雨字辈喇哗中第三位,如果我们向他叫阵,他决不会仰仗官府势力的。我之所以希望约定时间动手,也为了夜间容易脱身。不过师妹既然这样说了,我们出店,在街上等他好了。”
    中午已过,直到未初时刻,才听见远处有鸣锣开道之声,先有一些差役营卒,挥着木棒马鞭,赶众人到店铺民宅之中,然后是知州的全部执事前导,四对顶马,后面是三把特大的太师椅,上面都铺着虎皮,八个健夫抬着,最前是甘雨,椅子旁有四名面容俊俏的小和尚,都十五六岁,骑马分侍两侧,再后是和冲,钮可贵,知州坐了官轿,率领文武官员随在后面,这排场也就够大了。
    郭训对向善一使眼色,他自己就由杂货店出来,恰巧有一名差役过来,将木棒挥了挥,作势要打人的样子,喝道:“滚回去!你要找死吗?”
    郭训是安心找岔,一瞪眼骂道:“混账东西!你骂谁滚回去!”
    这些差役们,平日专门欺负良民,没有事他还想借故敲一笔竹杠,或者发横踢上两脚呢,郭训穿着虽然不是乡下佬,却看出不是什么贵胄子弟,此刻居然反唇相讥,骂他混账东西,那会受得了?
    这名差役的右手,暗中用力,一面回驾道:“我就是驾你!我还要打你哩!”说着木棒抡起来,朝郭训左大腿上抽去,木棒快砸上了,郭训左手一探,抓住木棒,向后一拉,差役摔了个狗吃屎,木棒也被夺过去了。
    郭训听到杂货店里,有人低声说道:“这可真是报应,韩二狗子欺负咱们惯了;这回却碰在钉子上了。”
    郭训就明白这个韩二狗子,平日不办好事,就在他要爬起来时,木棒“拍”的一响,打在二狗子的屁股上,痛得他“哎哟”一声,接着就高喊道:“打死人了!强盗打死人了!”郭训一听二狗子的话,更觉有气,当二狗子张口还要再喊时,木棒一点,二狗子上面的两颗门牙,已掉下来,立刻满口流血,顾不得疼痛,又喊道:“明火执仗的强盗呀!”话刚说完,下面的两颗门牙又掉了,二狗子这时已经晓得,只要他一嚷,木棒就点过来,那里还敢再开口,躺在地上,又痛又怕,全身发抖。
    因为街上的差役和营卒很多,韩二狗子嚷第一句时,已有人听到,等喊出第二句,几个人跑着赶过来,看见韩二狗子在地上打战,一个少年人,手持木棒,站在那里。
    二狗子见人多了,他的胆又壮了,侧身指着郭训道:“这是强盗,他要行刺大喇嘛!”只因四颗门牙全掉了,说话兜不住气,连带着咬字也不清楚,有一名差役就听成了“要行刺大蛤蟆。”心想韩二狗子准是又喝醉了,他要捉蛤蟆,护城河里多着呢,跑到大街干什么?
    郭训对韩二狗子气更大了,一抖右腕,木棒变成花枪,抖动一个大枪花,韩二狗子在枪花中怪叫起来,原来每只耳朵,都新添了一个缺口。
    众人见韩二狗子吃了大亏,五六个人一拥齐上,马鞭木棒全向郭训头脸身上打去,郭训双掌挥动,所有的马鞭木棒,都出了手,而且不是虎口震破,就是手指流血。众人也和韩二狗子一样,大嚷起来。
    这时甘雨等三人的”太师椅轿子”,已经近了,在椅子前后左右的绿营兵,十几名各拔出腰刀,扑向郭训,先动手的两名,被郭训拍中手腕,腰刀坠地,用左手握着右腕,呆在那里唉哼,跟着奔过来的,被纵身而出的向善击倒两人,然后握住另外两个人的脖子,随手甩出,这又见出向善的阴损,当甩出两人时,右手甩出的那个,直砸甘雨,左手甩出的那个,则砸向左侧的一名轿夫。
    甘雨身形未动,一探右手,抓住那名绿营兵的号褂,但那名轿夫,却未能躲开,被砸得身体往前一栽,摔了个跟头,在他身后的轿夫,因事出意外,不及收脚,又让他绊了一跤,八名轿夫,两名失足,当然连带了其他六名,所以太师椅向左一侧,再向前倾倒,甘雨眼看就要摔出椅外,他可顾不得什么大喇嘛的身份了,一提气由椅上纵起,落在椅子右侧,将手中的绿营兵放在地上。
    在甘雨椅子后面的和冲,知道来人是故意找岔来的,为了在甘雨面前献殷勤,在众人眼中显武功,不等甘雨动手,从太师椅纵身,身在空中,双手已朝向善双肩抓下。他的意思是,先制服了这小子,听候甘雨发落。
    和冲是在空中出手,又因大意轻敌,招式自然用老了,也活该他倒霉,偏偏遇上向善这个捉狭鬼,等和冲的双手,堪堪抓到肩头了,向善上身猛然后仰,双手同时上扬,一下就搅住和冲的手腕。
    武功在伯仲之间的人,双腕遭对方抓住,就算落败了,何况和冲的功力,与向善比起来,还差得很远,所以向善拇指一按,已点中和冲的两处脉门穴,接着突然撒手,和冲穴道被点,那能站得住,噗通一声,摔倒地上。
    向善用眼一飘,早看到钮可贵双手按倒椅子扶手,蓄势发难,他就故意背着钮可贵,俯下身去,要抓和冲的衣服,对于和冲的武功,钮可贵知道得很清楚,此刻一招甫发,就被人家点倒,固然是因为过分大意,但也看出这个少年人造诣之深,所以钮可贵不敢轻易出手,唯恐自己也敌不住,落得跟和冲一样现眼。他的意思倒是盼望甘雨出面,那样准胜无疑,但甘雨自认身分极高,不屑于跟这两个少年过招。
    这时向善背着身子弯下腰去,钮可贵心中大喜,暗想:这可得怨你临阵阅历不够,将整个后背暴露,我要是错过这个机会,就没有胜你的希望了,想到这里,从太师椅上一纵而起
    ,扑击向善。
    他那里料到,他快,还有比他更快的呢,杂货店中的殷兰,岳芝,见郭训向善动手,她们早感不耐了,见钮可贵居然如此卑鄙,准备背后偷袭,当他身形才离椅子,殷兰也由店中纵出,殷兰岳芝二人的功力,与郭训、向善不相上下,又得自太阴教主一套独创的凌空搏击身法,钮可贵刚纵到中途,头上一片红影罩下,他大吃一惊,一面左肩猛幌,身形向左侧避,一面左掌上推,阻击来人。
    钮可贵却不知道,殷兰与岳芝,在空中交手,自有独到之处,他的左掌推出,身形不由往下一沉,但这时已看清是一个年轻女子,就在这时,左肘被对方用掌一按,接着腰眼就遭脚尖点中,立刻半身酸麻,结结实实的摔下去。
    甘雨喇嘛本是倒背双手,故示悠闲的,见和冲,钮可贵二人,都是甫经交手,就吃了大亏,才明白这三名少年男女,竟是一流好手,自己要不出手,别人简直没法应付,大喝一声,两只眼瞪圆了,盯住殷兰,双臂缓缓抬起,运气注劲,打算一击就将殷兰毙于掌下。
    甘雨脚跟才离地,就要纵身扑出,他可不会防范到,旁边还有一位阴损刁钻的主儿呢,向善原已将和冲提在手中,敢情他正在等待这个机会哩,甘雨身形方起,向善手中的和冲,也及时抛出,朝甘雨砸来,甘雨的劲力,已贯集双臂,这时和冲抛过来,而且恰巧截住自己的去路,他不能任凭和冲摔在地上,赶快丹田运气,收回双臂上的劲力,同时探手将和冲接住。
    杂货店中的另一位,正待机出击的岳芝,已看出甘雨是要扑向师姐殷兰的,她的意思是,等到甘雨身形离地,她就由空中截击,她却未想到,当她几乎和甘雨同时纵起之时,向善这个捉狈鬼,突然来了这么一手,虽觉好笑,却仍然将太阴功注遍全身,空中不停,奔甘雨扑下。
    因为岳芝身法太快,甘雨不敢大意,顾不得手中的和冲了,往地上一丢,屈腿坐腰,双掌上翻,硬接岳芝的双掌,岳芝可不和他对掌,空中柳腰一扭,身形已移到甘雨左侧,上身下俯,双掌斜切甘雨双腕,甘雨双掌略撤,跟着一翻,反朝岳芝双腕抓去,但岳芝猛抽双臂,右脚由左后侧闪电般向甘雨的秃头扫来,甘雨还真没有想到,这样奇异快速的脚法,所幸甘雨不愧为喇嘛中的高手,火速缩头藏首,才躲开”月影掠窗“这一脚。不过脚上所带的劲风,扫过头顶,甘雨的光脑袋上,也觉出一阵发凉。
    岳芝藉右脚一扫之势,身形倒翻,向后纵出。
    甘雨平日自负是当今武林中第一流好手,自己未发招,先吃了这女娃娃的暗藏,那肯罢休,趁岳芝身形后纵之际,突然纵身追击,在旁边观战的乾坤圈郭训惟恐岳芝有失,“哼”了一声,斜刺里冲过来,右掌推向甘雨左肋,其实这是郭训关心过切所致,一旁的殷兰,当然不会看着岳芝挨打的,不要说甘雨的追击,不能得手,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许他还要吃殷兰一次亏,何况岳芝倒纵之时,早防备到甘雨跟踪追蹑,正要藉此再度给他点苦头呢。
    甘雨遭郭训拦截,而且这一掌又不易躲闪,只得斜出左掌,硬接这一掌,这就是双方的功力造诣根基硬拼了,要说甘雨与郭训的武功,可谓半斤八两,无奈他发劲较迟,又是斜着出掌,有这两层原因,所以两掌相接,嘭然一响,郭训落在原地,甘雨却被震出三四步,才落下地来。
    这一对掌,可使甘雨大吃一惊了,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凭这个娃娃,居然能将自己震退。这时护卫及开道的绿营兵差役们,各执武器向前拥来,带着弓箭的,箭搭在弦上,引满待发,四名火枪手,忙着装药倒砂子,甘雨知道,这都是白废,徒然伤了自己人,赶快摇手喝止。
    甘雨喝止众人之后,厉声问道:“你们几个娃娃,是否专为佛爷来的?”向善道:“我们倒不管什么和尚道士,我们是从关东回来,路经此地,这些差役们,拦住路不许走,还要张口骂人,举手打人,所以才教训教训他们。”
    甘雨指着地上的和冲和钮可贵道:“认识这两位是什么人吗?”
    向善故意撇着嘴道:“他们大不了也是个衙役头儿。”
    甘雨冷笑道:“看起来,佛爷也该教训教训你们了。”
    甘雨正要动手,郭训在旁插言道:“和尚,你不用急,看你能挨得住三爷一掌,你的武功还不错,我们刚在关东杀了察兰安回来,正要找几个好手,切磋切磋,和尚,你真打算较量高下,晚上三更以前,就在这南关外大校场见面如何?”
    甘雨点头道:“很好。”
    接着一皱眉头道:“到时你们要不来呢?”
    郭训正色道:“我们无极派太阴教的弟子们,没有临阵脱逃的。”
    甘雨闻言,先是一震,立刻就纵声狂笑道:“怪不得你们这四个娃娃,如此狂妄,原是无极派和太阴教的门人,佛爷久想会你们这些人,只因在京城住惯了,懒得出门,这次奉皇上谕旨,到滦州公干,想不到一下就碰到两派的门人,佛爷倒要看一看,你们有什么样的绝艺,敢于如此嚣张。”
    甘雨回头吩咐知州和营官道:“你们告诉下属,不准为难他们,一切等佛爷晚间自行处理。”说罢,伸手给冲,钮可贵解了穴道,提起二人放在太师椅上,自己也像一团棉花,轻轻的纵到椅上,一路进城而去。
    和冲、钮可贵二人,在椅上调息运气,已经使血脉运通,到了行馆,甘雨传话下来,文武官员一律免见。只与和、钮二人,商量夜间迎敌之事。
    和冲虽是旗人,却极工心计,他忽然想起一个主意,就向甘雨进言,甘雨摇头道:“添两个人,也帮不了什么大忙。”
    和、钮二人,因甘雨已到午后练功之时,便退出来,走到院中,钮可贵道:“和大人,说实在话,你的主意,确是高明,好比两条牛,就要送宰房杀掉了,叫它们多做点工,也是应该的。有虎狼来了,不妨将牛放出去,让他们去抵挡虎狼,无论两败俱伤,或虎死牛亡,都没关系。”
    和冲得意的笑道:“我们八旗人,都熟读三国演义,我说的就是驱虎吞狼之计。”钮可贵道:“也许大师另有想法,以为赖氏双雄的武功,还不如咱们,加上两个人,也跟没加一样。”
    和冲道:“钮大人,我的意思,添两个人总是好,等会预备再向大师说一遍,赖氏双雄的一对软索,要是合手围攻一人。武功好也够应付的。”
    钮可贵道:“你是说今夜要两人对付一人吗?大师会答应吗?”
    和冲道:“老钮,你怎么钻牛角尖呀,这不是通权达变吗?你不估量估量,这四个娃娃,一对一,咱们谁也挡不住。”
    随着拉住钮可贵到远处,低声说:“由赖氏双雄缠住那个高个的女娃娃,咱们俩双战那个略矮一点的女娃娃,剩下的那两个小子,让大喇嘛自己去办罢。”
    钮可贵道:“他一个人接不了那两个小子。”
    和冲拍了钮可贵一巴掌道:“你这家伙,怎么这样死心眼,这也是驱虎吞狼之计呀,在京城里,在路上,你的气还没受够吗?”
    钮可贵赶快翘起大拇指道:“老和真有你的,我可真佩服到家了。”
    到吃晚饭前,和冲再向甘雨进言,甘雨答道:“本座细思和大人之言,也有道理,就由两位具名写封信,派急足送去,邀二人前来好了。”
    和冲虽然自诩熟读三国演义,其实那是吹牛,他曾把虎牢关念成虎牛关,庞统念成龙统,但是八旗人要不懂得三国,正如和尚不会念经一样,乃莫大的耻辱,所以他才偷偷的雇了一个落魄秀才,每日在家中,给他念上一回两回,有难记的字,难懂的话,还要费大半天工夫,给他讲解。
    此刻甘雨说到写信,他可有点胆怯了,不要看他舞起熟铜三节棍来,倒真有外家劲力,对于那支三寸毛锥子,却不能指挥如意,便向钮可贵一拱手道:“写信的事,就请钮大人偏劳罢。”
    钮可贵心中不悦,暗想:“你这小子,不是存心要我的难看吗?在读书写字上,你我有多大本领,彼此都清清楚楚,你怎么硬往我头上戴这顶帽子。”
    立刻回敬他道:“和大人可算文武全才,我怎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
    和冲唯恐彼此用话一挤兑,露出了原形,赶快拦住他的话道:“咱们到自己房间去写罢。”
    回到钮可贵的房间,和冲埋怨道:“老钮,我本是捧你的场的,你这家伙,怎么错会了意思,立刻就给我一回马枪?”
    钮可贵道:“咱们是老伙计了,谁吃几碗干饭,还不明白,你为何要我偏劳呢?就是我们两人合作,奶奶的,弄出这封信来,也得一个时辰,写出来的字,不是金龙探爪,就是饿虎扑食,有没有错字白字,自己也不知道,让滦州的人看了,说这就是侍卫大人的墨宝,那个人可丢大了。”
    和冲笑道:“我何尝不知道,不过我却另有妙法,派人找一名州衙的师爷来代笔,不是就成了吗?”
    钮可贵竖起大拇指道:“老和,我可真得佩服你的主意。”
    和冲听到钮可贵捧他,十分得意,点着头道:“要说到主意,俺老和决不含糊,自幼……”
    钮可贵抢着接腔道:“自幼熟读三国演义,兵书战策,是不是?老和,自己人,用不着吹牛皮那全是听来的。”
    和冲一瞪眼道:“老钮,自己弟兄开开玩笑,不大要紧,要是守着外人,你给我泄气,对不住,我也揭你的老底子。”
    钮可贵赶快陪笑道:“和大人文能倚马万言,武能屠龙擒虎,这可不是吹的。”
    和冲经他一逗也乐了,命人找来一名师爷,照二人的意思,将信写好封固,和冲硬是要摆京城里的派头,又命人去找了根鸡毛来,在灯上烧得半焦,黏在信上,限滦州衙门快马送递。
    钮可贵想了一会,一拍大腿道:“糟了,老和,就是赖氏双雄能来,也赶不及今夜的较量呀。”
    和冲道:“老钮,你可真不懂得兵法上的虚虚实实,咱们不会用缓兵之计吗?”
    于是到甘雨房间,商量了一下,由滦州衙门挑了一名口才伶俐的老捕头来,由和冲嘱咐了他一番话,命他三更时分,赶到大校场,传话给郭训等四人,因为有事,改期到明天三更,再较量武功。
    第二天天近酉时,往昌黎送信的人,已经回来了,带回赖家的口信,赖氏双雄三天前,就出远门,不知那里去了。
    送信的差人并转述赖家的话道:“三天前的夜间,看更人发现有夜行人来宅窥探,共有四人,看打扮是两男两女,他们五六个人,一齐放箭,竟然没有射中,赖二爷听到了,出去追踪,与其中一个少年交手,也不过十几个回合,软索被击落,左肩上还挨了一掌,幸亏躲闪得宜,未受重伤。逃回来后,二爷和大爷商量了一会,老弟兄俩就收拾行囊出门去了,对家人说是避仇远行,说不定三月五月才能回来。”
    和钮二人将这些话,告诉了甘雨,和冲并自作聪明的说道:“大师,据在下所知,无极派的这两个娃娃,定是郭训和陈向善,前在黑虎帮总坛时,赖氏双雄本是奉命前往卧底的,因截杀四大金刚,与郭训动过一次手,双雄吃了大亏,赖氏双雄在洪泽湖的临波山,又遭净土派弟子金丽挫败,打了这两回败仗,才使得他们二人心灰气馁,决定退休,不知为什么郭训等还不放过二人,要到他们家里骚扰。”
    钮可贵也不愿意显出自己孤陋寡闻,接着道:“赖氏双雄在一般侍卫中,是最寒酸吝赍的一对,退休时,皇上赏给的银子不算,他们自己也积蓄下几万两。”
    甘雨白了钮可贵一眼道:“无极派的弟子,还不致为了这点银子,就谋财害命。”
    钮可贵碰了一个钉子,觉得不好意思,和冲在旁却甚为得意,心想,这可是活该,你小子本来就不会讲话,谁叫你硬插嘴的?
    甘雨摩着秃脑袋道:“既然赖氏双雄不能来,今夜只好咱们三人前往了。”
    和钮二人听了,心中发凉,和冲嗫嚅着低声问道:“大师,咱们不去赴约,诱他们找到城中来,安排下弓箭手、火枪手,对付他们不好吗?”
    甘雨一瞪眼斥道:“胡说!你们没胆量,不去算了,以本座的身分地位,眼前就是有刀山剑林,也不能失约退缩!”
    和冲见甘雨光火了,立刻改变语气道:“既然大师一定要去,我和冲也舍命追随!”钮可贵一旁暗骂:你这家伙可真称得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自己怕丢人现眼,不敢去南校场,看到大喇嘛发脾气了,却又说舍命追随了,我也不能比你软了,于是一拍颈子道:“钮可贵拼上这七斤半的脑袋,但听大师指挥。”
    甘雨道:“能得两位相助最好,你们先休息,晚上咱们准时前往好了。”
    这里需要说明,赖氏双雄明明是在家中,何以又说远行避仇呢?原来双雄派来滦州的两个远房侄子赖承、赖继,兄弟俩十分精明强干,当郭训等在南关拦截甘雨时,他们也杂在闲人中,看得清清楚楚。
    又预先打听准甘雨与和冲、钮可贵的行馆所在,花了大把银子,买通了派在行馆中的听差,所以和冲在院中,对钮可贵所说调赖氏双雄来城助战的话,都听到了,立即转告,赖承留下弟弟在此,自己到了追魂刀钟秀家中,将听来的话一说,钟秀道:“这事很要紧,得马上通知你两位叔叔。”二人到梨行中,将话写在一小幅白绢上,绑在一只鸽子的脚上铜管里,放开直飞昌黎。
    这又是赖氏双雄的精细处,他们在京城带来几只信鸽,就预备将来传信之用,赖承赖继来滦州时,就携来五只,放在钟秀的梨行中,要有什么急信,约定由信鸽传递。
    到了晚饭吃过,知州和营官,同来行馆求见,甘雨告诉和钮二人道:“请两位代劳接见,问他们有什么事情。”
    和钮都是三品侍卫,对于接见地方官儿,倒很乐意,原因是能装腔作势,大摆架子,而且可以打上一笔秋风。
    知州和营官,本来知道甘雨曺传下话去,不接见文武官员,何以他们拼着碰钉子,一定要求见呢?只因绿营营官也是旗人,原在御林军中做个小头目,找到了有力后台,放外来做官,他晓得在喇嘛中,雨字辈是很高的,京中只有三位,他们权势很大,王公大臣见了雨字辈喇嘛,都是以礼相待,二品以下的官员,多半以上司之礼参拜,这次甘雨突然率领两位三品侍卫,来到滦州,知州和营官不明所为何事,捏着一把汗,虽然也明白,要是像自己这样的官儿,京中决值不得派出雨字辈的喇嘛来,但伺候得稍有差池,大喇嘛一撇嘴,自己的顶子就算砸了。
    在南关遭四个少年男女拦截,邀大喇嘛和侍卫比武,他们也有自知之明,凭手下这些草包营卒和废料差役,就是有千儿八百,都是白费,可是他们却不能不献这个殷勤,来拍拍马屁。
    知州和营官,见了和钮二人,就说明来意,要调集营卒差役团练,听喇嘛侍卫派遣,捉拿匪徒,和冲大笑道:“两位这番意思,我和钮大人一定转陈大师,不过你们却不必多此一举,大师也决不答应,两位就请回去执公罢。”说完端茶送客。
    甘雨虽知道这些营卒役,出而相助,无济于事令对方耻笑,却也笑着对和钮二人道:“这两个官儿不错,还算懂得规矩。”
    因为知州与营官走后,桌上却有两封大红套的信没有带走,上面分写着“谨呈和大人”“谨呈钮大人”,信未封口,打开一看,并无信纸,只是每人一张京中大银号的银票子,足色纹银三千两。
    这两张票子,却使得和钮站起来,躬身说道:“回京后,还请大师美言一二。”
    到天色已近三更,甘雨收拾利落,那四名童儿,两名各捧宝剑,两名分别捧着甘雨的兵刃,紫金电砧雷碓,和冲背起熟铜三节棍,钮可贵背插卍字夺,并不经城门,越墙而过,原来这四名童儿,武功也有几分基础。
    离南校场不远,月光下郭训等四人,并排而立,郭训笑道:“大师果是信人,我们却早到了一步。”
    甘雨面色沉重,先注视了四人一下,问道:“你大约就是那个乾坤圈郭训了?”
    郭训道:“正是,这三位也容我引见。”
    代通姓名之后,郭训又道:“我们已从商民口中,打听出大师的法号是甘雨,雨字辈喇嘛的武功,当今武林中,已不可多见,郭某有幸,得能瞻仰,然佛家说,也算一种机缘。怎样切磋印证,就请大师划出个道儿罢。”
    甘雨嘿嘿冷笑道:“娃娃,你也不必显露这份口才,佛爷十几年来,还不曾和人动手过招,说句自狂的话,配跟佛爷交手的人,实在不多,你们无极净土两派,与喇嘛教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们两个娃娃,却一再羞辱法雷,熊雷熊雷二人,也丧命在你们掌下,今夜佛爷已不止要教训你们了,还要偿回那两条命来!”
    殷兰听甘雨连声呼唤“娃娃”,心中早就生气,又居然说要报仇索命,更耐不住了,不等郭训答话,已迈步向前,指着甘雨道:“甘雨,你可有点大言不惭,你不要以为雨字辈喇嘛,可以无敌于天下,太阴教门人殷兰,偏不以为然,甘雨,你就赐招罢。”
    这一下真出乎甘雨和郭训意外,甘雨想不到这个女娃娃竟敢指名挑战,郭训也没有料及,这位师妹却性烈如火,原先告诉过她们二人,对付甘雨,由自己和向善担任,谁知她却抢先出阵,以她们二人的功力,当不致落败,可虑的则是临阵对敌阅历略差,唯恐吃亏,于是侧脸看了向善一眼,向善明白郭训的意思,那是叫随时准备接应,他微微点头,立即注视场中。
    甘雨在南关街上,已经看到过殷兰的身手,而且晓得凡是太阴教的弟子,只要离开太阴教主,单独在江湖道上走动,武功必然已有深厚根基,本想自己出面,但又想到在行馆中,和冲那种畏缩怯敌的样子,不免有气,就回头对和冲道:“和大人,你偏劳先擒下这个娃儿。
    和冲听了,大为不悦,但身分地位,及出京时侍卫领班口头传令,本是要听从甘雨指挥的再说当着敌人之面,自己也不能装蒜,就摘下背上的熟铜三节棍,双手一抖,铁环节一阵连响,喝道:“女娃儿,亮你的兵刃罢。”
    为什么和冲要较量兵刃呢?这和佟大顺在佟集,一定要用短柄方天戟,与金丽过招一样,都是老江湖的狡猾处,因为和冲已听钮可贵说过,这两名女娃儿轻功招法,全已臻上乘,所以他既被逼出战,只有打算从兵刃和劲力上,能占便宜,他的这条熟铜三节棍,应列入重兵刃,他也真下过几年苦功,一路“焦家棍法”,差不多的武师,还真抵挡不住。
    他见殷兰身背宝剑,就打了一个如意算盘,以为你武功再好,可是你的宝剑,无论如何不敢硬接我的三节棍,只要将你宝剑砸飞,我见好就收,下场就该看甘雨和老钮的了。
    殷兰何尝不知道和冲的用意,冷笑一声,撤出缅铁打造的”天兰剑”,剑尖指地道:“请!”
    这是让和冲先发招,和冲“接招”之声,与兵刃同时出手,左手一送,右臂一甩,三节棍斜砸下来,殷兰退步侧身避过,就在三节棍擦着身过去时,左掌掌缘一切第三节棍身,右手的天兰剑,平着一压第二节棍身,接着宝剑前指,直点和冲手腕。
    三节棍虽是重兵刃,但殷兰借势发力,就在这一切一压之间,三节棍竟向右直荡开去,和冲正想顿腕抖回来,横砸殷兰后背,剑尖已堪堪点到手腕了,这时他可不能抖棍伤敌了,因为那样棍没有抖回来,手腕先要受伤,被迫抽臂撤步,先躲开剑尖,随单臂用力,猛然一顿,原是向右荡去的三节棍,第三棍往上翘起,和冲右臂再朝前一送,三节棍连砸连点,直取殷兰上盘。
    殷兰一看,和冲这条三节棍,还真有几年功夫,心想我要用宝剑削断你的兵刃,你也许心有不服,今晚非凭真实武学,让你的三节棍脱手不可。
    于是仍用宝剑平着运用黏劲,按住第三节向第二节上一推,宝剑一推一送,三节棍再往右荡去,剑尖又点向和冲右腕。
    殷兰这种玄妙剑法,使和冲手忙脚乱,应付不暇。未动手之前,他原以为只要自己三节棍发出去,对方必然躲开,只要她一失主动,就必处处受制于我,那就可稳操胜算了。却想不到以三节棍这样的重兵刃,又是用全力发招,对方居然并不纵跃闪避,只是在移步换形之中,已将棍招破解,仅就这招法看来,对方虽然不是硬接,但用掌砸剑拍,比硬接还难,看样子在较量兵刃上,自己也占不了便宜。
    不过和冲也不能两招即退,拼着受伤甚至丧命也得打下去,所以第三次进招时,将熟铜三节棍舞得呼呼带风,这种熟青铜兵刃,平日既揩拭得光亮耀目,月光下舞动起来,一片青森森的寒光,更增威势,和冲施展自己的看家本领,一口气连攻了十二招,仍是未占上风,对方还是那么好整以暇,在棍影中从容应付,虽然也不时攻出几招,也是虚实兼备,并非煞招。
    和冲是老江湖了,那会不明白,这是对方诱使自己发招,一者是测断自己的功力,二者要消耗自己的元气。所以立刻改攻为守,紧闭门户,施以待变。
    殷兰轻笑一声,右腕一震,天兰剑发出龙吟虎啸之声,“皓月出山”,“钩月斜挂”,“浮云掩月”一连三招,此乃太阴剑法中的精华,和冲如何抵挡得了,纵闪格拦,都属无用,衣袖胸襟,三招下已划破三处,最后“月华满天”一招,殷兰左脚上步,天兰剑搭住三节棍的最末一节,和冲想发劲变招,都无能为力,殷兰的左掌拍在和冲的右手背上,“拍”的一响,和冲就觉得痛极难忍,三节棍竟握不住了,“当啷”一声,脱手坠地,眼前剑光一闪,一阵凉风从顶上掠过,和冲赶快倒纵,手摸头皮,幸喜不会流血,但掌心因为早有汗水,却黏下一缕断发来。
    殷兰挥剑,如同削瓜切菜一样,将三节棍斩为六段,这表示自己的天兰剑,乃是削金断玉的宝剑,却并不仗它取胜。然后向岳芝一招手道:“妹妹,该你出场了。”
    岳芝左手捧着灵芝剑,缓步走到场中,指着甘雨道:“和尚,大约你自认很了不起,一定要等我郭三哥动手,好罢,姑娘我就会一会这位钮大人,钮大人,你就下场指点指点罢。
    “钮可贵在一旁观战,看了殷兰那最后四剑,真使他胆战心惊,暗想:不怪人家四个娃娃,敢向甘雨喇嘛挑战,敢情果然具有一身绝学,就凭这四招,不要说和冲接不住,自己也非落败不可。此刻岳芝出场,指名叫阵,他正在踌躇,甘雨却催促他道:“钮大人,这女娃既然要会一会你的卍字夺,钮大人就接一阵罢。”
    钮可贵心中在骂甘雨,你这秃驴,明知今晚你自己也没把握取胜,却一定将我们二人也拖下水去,让大家灰头土脸,谁也别再笑话谁。
    其实钮可贵可真骂对了,甘雨正是这番主意,他在出京之后,尚在骂雷字辈的几个师侄,平日但知享受纳福,不肯苦练功夫,以致遭遇到几名晚生后辈,即告不敌,给喇嘛丢脸。
    无极、净土等派,固是武林正宗,也确有一些独门绝艺,但以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无论如何,不会有多么深厚的造诣,这些师侄们,如果平日能照功,肯苦练,那会败给他们?
    但等甘雨在滦州南关,看了这四个少年男女的身手,并亲自与郭训对接一掌之后,连他自己也感到没有制胜把握了。诚然,他明白自己左掌斜着出掌,而且未用全力,所以才震退了三四步,可是人家才二十岁左右,已有如此惊人造诣,怎不使人惊异?何况凡是喇嘛,都以劲力见长,一震之下,劲力既未压倒对方,招法上就更难说了。
    所以他第一阵逼着和冲出去,第二阵再使钮可贵,无可逃避,硬是打算先让两人挫败,自己再行接战。
    钮可贵虽然猜透甘雨的心事,却又难以推脱,只得挺卍字夺出场。刚才殷兰斩断和冲的熟铜三节棍时,钮可贵已知那是一柄宝剑,此刻再一看岳芝手中的”灵芝剑”,与殷兰那柄,一般无二,剑身上闪着一片青森森的光芒,自己的卍字夺,固系精钢打造,料定也抵不住这柄宝剑。
    不过看殷兰的做法,她是在三节棍脱手坠地后,才挥剑斩断的,那用意很明显,表示要以真实才学胜人,如果自己能小心谨慎,不求有功,也许可以支持几十回合,小女娃们大半求胜心切,阅历不够,说不定会发出漏招,使自己有战胜的希望哩。
    钮可贵打定主意,双夺交错,喝道:“女娃娃,你就进招罢。”
    岳芝因他说话无礼,也就不道:“请”字,上步进身,左手剑诀的食中二指,竟向钮可贵的右手夺点去,这一招竟使钮可贵为之愕然,他会过用剑的武师,不在少数,却从来没见这样招法,可是他明白对方武功,高出己上,看殷兰砸落和冲三节棍的招式,简直令他难以想象,大概这个身材略矮的女娃娃,故意用这一手,布置圈套,诱自己上当,他不敢大意,左手夺一圈一吐,直点岳芝左腕,右手夺同时扑砸下来,截击岳芝小臂。岳芝左臂猛撤,右脚随着点向钮可贵左腕的剑招,斜踏出去,钮可贵一见对方宝剑点来,才明白第一招就中了这女娃娃的诱兵之计,但宝剑来得太快,只得迅沉左腕,卍字夺也藉力向后甩,横击剑身。因为岳芝是掌心向内,灵芝剑立着点出的,所以钮可贵才用这一招,在他想:只要你的宝剑让我砸上,就挺不住手腕了,当宝剑向外荡开时,我的右手夺乘虚而入,谅你也逃不出去。
    钮可贵乃照自己的意思,去料敌发招,他那里晓得太阴剑法的厉害?容得夺剑堪堪相触,两件兵刃上的劲力,还没有往一处撞击,岳芝悬空的右脚,及时踏地,右臂和下踏的右足,像是用一根线牵着似的,同时下翻,于是灵芝剑斜着奔钮可贵的左腿斩去。
    这一招”新月斜挂”,钮可贵当然不识名称,连受挫后,正心情沮丧的和冲,也惊呼了一声,当钮可贵双夺一齐发招,截击岳芝左臂时,他就不以为然,觉得老钮越长年纪越发胡涂了,对付这样的高手,你那能志在必胜,我和冲刚才已吃了大亏,你怎么还要蹈我覆辙?
    及至岳芝翻腕撩剑,和冲因这一招变得太奇,出得太快,他才不自禁的发出惊呼。
    在场中动手的钮可贵,他可连惊呼的时间都没有,火速提气躬腰,向后倒纵,但他后纵的身形,到底比岳芝的宝剑,晚了一步,左腿的裤管,已遭剑尖割了一道三寸多长的裂口。
    在未交手之前,钮可贵虽然先已气馁,但自料自己还能支持几个回合,想不到第一招就上了当,被女娃儿剑创裤管,想到自己的身分,官居三品侍卫,再想到自己过去在江湖上名声,越觉得羞辱难当,这一霎时,但知必须拼上性命,也要找回这场面子,什么禄位,家产,享受,以及臭架子,官派头,都一律弃诸脑后,他又恢复了当年闯江湖时,那种好勇斗狠,亡命之徒的野性,宁可伤残丧命,也不能在武林中留下话柄,所以一摆双夺,直扑岳芝,他与和冲三次向殷兰发招,可有点不同,竟是但求伤敌,不顾自己。
    岳芝一看钮可贵这种不惜同归于尽的玩命打法,冷笑一声,心想:你要对付别人,这样也许有效,我岳芝要是没法收拾你,也枉称太阴教弟子。招式一变,不仅一片剑光,如金龙飞舞,围里得敌人风雨不透,身形也像彩凤翱翔,绕着敌人上下左右团团转动,而且灵芝剑递出去,阴损已极,不奔要害,专削衣服,十几招过去,钮可贵的衣服,片片坠地,就和街上讨饭的叫化子一样,虽然还未到衣不蔽体的地步,可是衣袖和前胸后背,已经平添了七八处窟窿。
    钮可贵官做久了,就是再没有火气,但让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如此羞辱,也感到忍受不了,恰巧岳芝一招”谪仙捉月”,刚削去他左肩头一片衣服,他左手夺翻腕横打,截砸剑身,右脚前踏,右手夺也向岳芝前胸点到。
    岳芝因急于要看郭训与甘雨较量,不愿再拖,所以立施煞招,左掌由内向外一穿,正握住钮可贵的右手夺,而右手的灵芝剑一划一转之间,平着一拍,敲在钮可贵的右手背上,剑身不停,往左略移,钮可贵的左手夺也出了手,这一招”招月拂花”,竟是轻轻易易的制服了对方。钮可贵用的是卍字双夺,本是专夺别人兵刃的,此刻却是反主为客,被人所夺,那份难堪,就不用提了。
    岳芝左手掷夺于地,然后说道:“钮大人,这种破铜烂铁,带在身上也是累赘,我替你报销了罢。”
    灵芝剑随手几挥,每柄卍字夺,都变成三才棒了。岳芝讨厌甘雨那副神态,故意不退出场外,转身对郭训道:“三哥,这该看你的了,其实像甘雨人家这样一代高手,也许觉着你还不配哩。”
    又回过身,用左手指着甘雨道:“大喇嘛,我看你也不必过分自高位置,以为一般练武的都不配跟你过招,像我们这四个人,虽然只是后生晚辈,所会的也尽是系末学微技,既然诚心向你领教,你再要不赐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只会吹牛,没有真实本领呢。我们三哥,立刻进场,大喇嘛呀,你就准备罢。”
    岳芝退身回来,向善笑道:“我早就说过,岳姑姑平日不爱说话,可是讲起来,就一鸣惊人,刚才这几句话,可把甘雨挖苦透了。”
    岳芝道:“我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整日和唇枪舌剑的陈二爷在一起,就是能学得一点皮毛,也够跟别人斗口的了。”
    向善摇手道:“算了,算了,岳姑姑,我算怕你老人家好不好?我又不是甘雨,何必再挖苦我呢?”
    甘雨到了这种地步,想藉词推脱也不成了,何况和冲、钮可贵二人,都让自己逼着当场失风,自己要是临阵怯战,对和、钮二人就没话可说了。但他仍要摆出大喇嘛的架子,止住四个童儿跟随,自己背着双手,慢步踱着向前走,然后才用手指着郭训道:“来呀,娃娃,咱们一老一少比划比划。”
    郭训心里想:“什么时候了,你还装着这种洋蒜?今夜要不叫你丢人现眼,我就不是无极派弟子。”也学着甘雨的样子和手法,踱进场中,那故意装出来的滑稽神态,逗得殷兰岳芝二人,忍不住掩口胡卢。
    向善低声道:“两位看见了吗?从前三叔是有名的道学先生,经常不苟言笑,一派肃然,自两位姑姑来了,他也懂得风趣了。”
    殷兰两眼瞪住向善道:“小鬼,你头皮又发痒了,是不是?”
    向善赶快摇手道:“殷姑姑,咱们说笑归说笑,这时候可得留神场中,丝毫疏忽不得。”
    殷兰关心的问道:“怎么,你是说三叔怕抵不住甘雨?”
    向善:“当然抵得住他,只是打算求胜,却也不易。”
    三人说话时,郭训和甘雨,已经互攻了两招,谁也没占了便宜。
    因为雨字辈喇嘛还没见识过“三光通天掌”,郭训不愿让甘雨窥知其中招式奥秘,所以仅用本门的无极掌应敌。无极派既称少林、武当之外,三大宗派之首,本门的独家掌法,自然也不同凡响,由郭训施展开了,更具威势,但甘雨喇嘛亦非弱者,甘雨平日不近酒色,四十余年苦练,这套喇嘛掌,可谓功力沉雄,两人各凭所学,在这泽州南校场中,飞跃扑击,生死相搏,一旁和冲、钮可贵二人,看得目瞪口呆,想起自己刚才动手,简直形同儿戏。而雨字辈喇嘛的武功,他们二人知道得最为清楚,雷字辈的喇嘛,固然望尘莫及,就连今日侍卫正副领班算上,也不是甘雨的敌手。
    这个乾坤圈郭训,年事如此之轻,居然能接得下来,而且攻多于守,真几乎令人不敢置信以前赖氏双雄回京,述说在黑虎帮总坛,受挫于郭训,一般侍卫将信将疑,今夜与甘雨一拆招,才知人家的造诣,果然深厚。
    郭训甘雨都是高手,出手发掌,快逾闪电,不大一会,已对拆了三十余招。这三十余招,两人全是施展轻功,身法,招式,不会硬拼掌力,因为郭训动手之前,已经打定主意,更能以招式制胜甘雨。
    甘雨呢,在南关吃过一次亏,今夜再度动手,看出这少年人的掌力内劲,决非逊于自己,对方又恰在年事少壮,精力充沛之时,自己如果与他硬拼掌力,元气真力消耗过多,恐怕最后不敌,因有这层顾忌,所以没有对掌拼力,两人又过了十几招,甘雨闪过郭训斜劈一掌,纵身后退道:“娃娃,凭掌法你赢不了佛爷,我看咱们还是在兵刃上分高低罢。”
    郭训笑道:“甘雨,只要你划出道来,郭某总会奉陪。”
    说着向善已走近。将乾坤圏递给郭训。
    郭训的乾坤圏平日都是随身携带,今夜为什么忽然交给向善呢?这也是郭训的精细处,因为一对乾坤圏份量太重,与一般武师动手,尚不觉得,和甘雨这样高手过招,乾坤圏带在身上,就成了累赘了。
    向善在郭训接过乾坤圏后,又从自己腰间抽出他的定南剑,给郭训插在腰中。
    甘雨从小童手中,接过电砧雷确,这种奇异兵刃,和庙宇中雷神塑像所持者,大致相同,不过更加大加重,全由精钢打造而已。
    无极派的现任掌门人李希卫,当年会闯皇宫,门过喇嘛,对于喇嘛们的兵刃掌法,都下过一番研究功夫,所以郭训见了甘雨的兵刃,并不惊异,殷兰、岳芝可不然了,她们不但没有见过,而且没听师父说过,就问向善道:“甘雨拿的是什么东西?”
    向善道:“这叫电砧雷确,乃雨字辈喇嘛,赖以成名的兵刃。”
    向善说着,从背上撤下天王伞,握在右手中,左手里则扣住三枚飞蝗石,除了斗无敌煞神察兰安时,殷岳二人还不会看到向善这样紧张过,知道甘雨的这对电砧雷确,必然不好应付,殷兰一看岳芝,于是二人都是右手倒提宝剑,左手握着三枚太阴教独斗暗器”月芒闭血针”,分向两侧一纵,与向善成为品形,监视着场中。
    甘雨自恃兵刃沉重,虽然明知郭训绰号乾坤圈,在这圈子上,必有深厚造诣,但雨字辈喇嘛,因为是卅年内才出道的,与无极派三派弟子,并没有交过手,而太阴教主又早已退隐,所以雨字辈喇嘛,掌法上固然未逢对手,兵刃上更是战无不胜,今夜掌法既未占上风,才想藉这对重兵刃,压倒郭训。
    其实他可不明白郭训的用心,因为照郭训的想法,甘雨在当今喇嘛中,坐第三把交椅,身分地位都很高,无极派不打算与清廷全面斗翻,对付甘雨也得适可而止。这就是郭训何以不施展三光通天掌,仅用本门的无极掌的缘故。
    同时郭训还有一层深意,向善和殷兰,岳芝二人,都没有跟雨字辈喇嘛过招的经验,自己就先后从掌法兵刃上,迫甘雨尽情施展他的武学,使三人全看清楚,雨字辈喇嘛的路数,以后再动手就轻易多了。
    甘雨这时砧碓一撞,叮当作响,快走几步,够上部位,砧碓齐下,进砸郭训,那样子竟轻视郭训的乾坤圈,以为不敢硬接。
    郭训虽然从小就被视为第三代掌门人,气量风度,自然与众不同,到底年纪还轻,有时也免不了少年气盛的习性,见甘雨的砧碓砸来,脚下用力,双臂贯劲一挥一迎,硬接了甘雨这一着。
    郭训因为是以静制动,以逸待劳,先占了便宜,甘雨却是上步进招,下盘没有郭训稳固,当四件兵刃撞击,郭训的乾坤圈,一阵长鸣,直如龙吟虎啸,甘雨的砧碓,也唅啷连声,历久不绝,可是甘雨,则被震退半步。
    甘雨那肯服气,厉喝一声,砧碓倒抡,由下而上,又斜砸郭训小腹,郭训身形不动,只是双腿改为前弓后箭,乾坤圈由上而下,这不是接架,竟成了砸击了,双圈砸在砧碓上,砧碓猛然往后一沉,甘雨火速运力撤回,才免得兵刃触地。
    甘雨乃个中老手,他何尝不明白,郭训这第二招是藉居高临下之势,使巧劲找便宜的,却只能怨自己过于低估了对方兵刃上的功夫,要仅就这二招说起来,郭训若得半斤,甘雨只有八两。甘雨因吃了哑巴亏,更为光火,左手电砧,拍向郭训右肩,这是虚招,右手雷碓,却以全力发出,横扫郭训左肋,郭训双腿本是左弓右箭的,这时左腿一挺,右腿一弯,脚步未移分寸,但身形已后退半尺。
    郭训身形后坐,甘雨的砧碓走空,郭训自然不放过他,双圈左撩右撞,又硬接这一招。甘雨的右手碓乃用全力,左手砧却是虚招,圈碓相触,双方的兵刃都被震退,但甘雨的左手砧原系虚招,那里受得了乾坤圈的猛撞,嗺啷一响之下,竟告脱手,向后飞去,总算甘雨经验老到,赶紧纵身后退,既躲开郭训乘机追击,随手又将电砧抓回手中。
    向善从来口舌阴损,那会饶了甘雨,喊道:“和尚,你真是醉雷公,胡劈了,怎么连电砧也成为出手兵刃了?”甘雨听了,虽然月光不甚明澈,仍显出脸上变色。
    殷兰岳芝在侧听到,忍不住格格低笑,暗暗佩服向善的嘴巴,果然厉害,正如戏台上的名丑一样,临场“抓巧”,说得又俏皮,又刻薄,将甘雨挖苦得几乎无地自容。
    照甘雨的身份说,左手电砧被人家砸出手去,就算败了,应该自承受挫,但是他那能就此甘心?凭雨字辈喇嘛,三招之内,竟遭对方砸落兵刃,那真要腾笑江湖了。所以甘雨居然装起胡涂,二次欺身进招。不过他可不敢像开头那样大意了,虽然每招都称得上很辣,然而也加上十二分小心。
    郭训的一对乾坤圈,自二年前踏入江湖之后,还不曾有过真正的施展,和无敌煞神察兰安交手,那只是对拼真力,谈不到什么招法,这次与甘雨可算真正较量了一次,黄澄澄一对乾坤圈,和甘雨乌油油的电砧雷碓,在这两个一流高手的四条臂膀上,闪电舞动之下,果然威力非凡,气势惊人,两人虽然轻功超绝,但身形太快,脚底衣角所挟风力,卷起一团尘土,黄沙翻滚,金铁交鸣,这一场激烈搏斗,可谓扣人心弦,摄人魂魄。
    两人尽展所学,打过了三十余回合,兀自未分胜负,不过郭训天赋异禀,又当年富力壮,愈战愈勇,甘雨则已鬓角见汗。
    向善在旁冷眼观战,也不禁称赞甘雨的功力,在老爷岭,以察兰安那样的一代魔头,才杀得三叔只有招架之功,其他能在三叔乾坤圈下走过廿招的,确属少见,看样子甘雨乃能支持三十回合,三叔要想胜他,唯有等甘雨力乏,招法迟缓,才有把握。
    向善有点不耐烦了,不愿郭训如此拼下去,就喊道:“三叔,里天划日!”甘雨与和冲,钮可贵三人,都不明向善所喊里天划日的意思,郭训一面动着手,一面暗笑向善已经沉不住气了。
    其实郭训的本意,是以甘雨力拼七八十个回合,耗得气衰劲疲之后,举手之间,就可取胜,此刻既然向善沉不住气,说不定殷兰,岳芝,会有一人下场接替自己,那样就是赢了甘雨,他也要强词夺理,说我们采车轮战法呢。
    向善所说:“里天划日”到底是什么意思?读者诸君当能记得,蝴蝶王海福,未遭千里追风李捷龙凤钢胆击毙之前,会告诉过他的六名弟子,海福的师父,是在无极派第一代掌门人陈修的嫡孙陈睦,施展“里天划日”招法之后丧命的。陈睦虽然两仪剑法,已得真传,他却喜欢使用净土派第一代掌门慧空师太传授的七星环。
    当时能在陈睦一对七星环下,走过三十合的武师,还真不多见。但他与蝴蝶王海福的师父,全力拼战到五十回合,老贼那对蝴蝶刀,仍然能够支持不败,陈睦不禁大怒,一声长啸,左手七星环并交右手,拔出两仪剑,施展出他的平生绝学“里天划日”招法,一对七星环虽然握在一只手中,开阖回旋,分合吐放,与分持两手,并无两样,左手的两仪剑,更以无极派的独创的剑招,在七星环的盘舞围里之中,发出极大的威力,老贼的蝴蝶刀,固然已具根基,却经不起陈睦三件兵刃的猛攻,未出十合,已经手忙脚乱,蝴蝶刀先遭七星环砸落,老贼才想纵身飞逃,两仪剑顺手横扫,老贼双腿立断,七星环再抡圆下砸,老贼的脑袋被龙环砸碎,脖子也遭凤环敲断。
    陈睦与妹妹陈蕙,自退隐后,不问世事,专心研究内家吐纳奥秘,功力尤非昔比,因为最喜欢郭训,乾坤圈与七星环,又都是软中带硬的重兵刃,郭训并由掌门人指定,佩带镇南剑,所以就将“里天划日”招法,稍加变通,传授给郭训。
    当甘雨掌法难占上风,要与郭训较量兵刃之后,向善向称足智多谋,料到郭训的乾坤圈,打算制胜甘雨的电砧雷碓,也要格外费力,所以他就将自己的定南剑,插在郭训腰间,郭训自然明白向善的用意。
    此刻向善一喊“里天划日”,郭训左手一推,乾坤圈出手。甘雨原是一击被封,退步撤身,准备变招,却想不到郭训会有这一招,一对乾坤圈之间,连着四尺多长的粗练子,郭训左手推圈,右臂前探,骤然加长了将近六尺,甘雨虽然退出一大步,身形已向后移,但坤圈扫来,仍越过了他,如果甘雨继续后纵,坤圈正砸后脑,往前进扑,以攻为守,只要郭训右腕一顿,坤圈依旧可以袭向后背。
    甘雨到底武功不同凡俗,临危不乱,右手雷碓,反手倒砸,直击坤圈,左手电砧,上推金练,要解救这一险招。郭训不容兵刃相触,右臂微微高抬,坤圈由甘雨顶上向右滑过,左手同时拔出定南剑,乘甘雨双手兵刃,一齐防守上盘之时,朝甘雨右肋刺来。
    这一招出乎甘雨意料之外,知道躲闪已是不易,明明看出郭训左手的宝剑,乃一件削金断玉宝刃,仗着自己的电砧份量极重,拼上兵刃受伤,也要将宝剑砸落,就将上推的势子,一变而上砸,朝剑砸去。
    郭训岂能让他砸上,定南剑火速后撤,但向右滑去的乾坤圈,这时却抡回来,横扫甘雨一寸强的,坤圈由四尺多长的练子上抡过来,那劲力比手掌握着,几乎要增大一倍,甘雨那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自己倘贸然用电砧硬接,定遭砸落无疑,只得挫腰用力暴退,但郭训坐腕定肘,坤圈横扫的势子,立刻煞住,跟着右臂一探,坤圈像条平窜袭人的怪蛇一样,跟踪着甘雨的身形,平点而至。
    因为坤圈是平点的,劲力自然较弱,甘雨电砧贴着自己胸际,向前推出,要硬接这一招。
    郭训右臂后撤,左臂前探,定南剑再向甘雨右肩点来。甘雨明白只要自己躲避,必然仍陷被动,招招都受制于对方,更无还手的余地了,所以他照样用老法子,右手雷砸硬砸宝剑,郭训宝剑微向外移,反而从下而上,斜刺甘雨的右腕,甘雨看出郭训十分爱惜这柄宝剑,不愿使其受伤,他为抓住对方的弱点,就再横确砸去,郭训连攻两招,都是快如闪电,到雷确堪堪砸及,猛然后纵,那样子是躲开确剑相触,并防备甘雨乘机还手。
    甘雨见郭训被自己迫退,正自以为得计,已经拖在地上的坤圈,突被郭训抖起来,朝甘雨的左腿和小腹斜撩上去。
    像这样身形后纵,同时能以右臂发力,抖起乾坤圈这种软硬的重兵刃,乘人不备,猝然进招,如非内家功力,已臻上乘者,是做不到的。
    而且以退为进的发招手法,甘雨也实在出乎意料之外,因此坤圈扫来,甘雨没有别的法子,只得一面将身形后坐,一面用雷砸下砸坤圈,电砧也横拨金练。这一下却正中了郭训的圈套。
    郭训纵起的身形,在空中略停一下,右臂二次抖动,干圈内缘的斜十字,恰巧拿正雷确,练子也一突一旋,将电砧缠住,藉甘雨兵刃一顿的力量,脚不落地,身形又冲回来,定南剑已立着按在甘雨的右臂上,身形也跟着站稳了。
    甘雨的兵刃,既被乾坤圈纠缠,右臂又受制于宝剑,只要甘雨稍作挣扎,郭训左腕一落,甘雨的这条右臂,就算废了。
    和冲钮可贵二人,一见甘雨遭围困住,才想前往救助,殷兰,岳芝身形一晃,已拦截在面前,二人持有兵刃,倘且不是人家的对手,此刻赤手空拳,更不敢动手了,只好又乖乖的站在那里。
    甘雨这时额上汗下如雨,面色也悔恨羞愧,变为铁青,当左手电砧出手时,若能见机而作,知难而退,还不致像此刻的尴尬难堪。如果对方不是用这种法子,来制住自己,拼着同归于尽,也要使对方非死即伤,可是对方年事雕,对于动手过招的阅历,却已非常老到,即使打算同归于尽,除了白搭上一条右臂外,也伤不了对方。想到这里,一咬牙关,十指一松,电砧雷确脱手,咽噎的低声说道:“娃娃,佛爷败了。”
    郭训也不为已甚,退后两步,一震右腕,抖落电砧雷确,挥起定南剑,将乾坤圈圈在腰中,笑道:“大喇嘛果然武功卓绝,郭某要不是藉定南剑之力,仅凭双圈,也赢不了。”
    甘雨并不答话,指着一名小童吩咐道:“你进城通知知州,本座与和钮二位大人,连夜已回京去!”接着招呼和钮二人道:“咱们走!”三人先后纵身南去,三名小童也拾起电砧雷碓,跟着走了。
    郭训一看向善,向善背好天王伞,装起飞蝗石,也绕道跟踪而下,为什么要绕道呢?这就是向善的精细处,他知道三名小童的轻功很差,与甘雨等三人,一定要拖长一段距离,唯恐被三名小童发觉有人追踪,才绕道而行,向善的轻功,比甘雨可略胜一筹,料想甘雨必要放慢脚程,等候和钮二人,虽然绕道,自信仍能追及他们。
    向善刚刚跟踪南去,郭训却见远处有一人飞纵而来,身法亦自非凡,便迎了前去:“老大哥,你怎么来了?”
    钟秀先不讲话,拉着郭训,又让郭训招手叫了殷兰、岳芝二人,走到校场东南一座土丘上面,土丘长满对握粗细的柳树,甚是隐秘。从树隙,仍可眺望四周。
    钟秀拱手道:“我先替两位拜弟,谢过四位救了这场灭门之祸。”
    郭训还没答言,殷兰笑着道:“钟师傅的意思,要我们谢你老的梨膏了?”
    钟秀道:“姑姑,好,好,大德不言谢,我老头子不再讲这个字好不好?”接着摆动头之外,我可再讲不出怎样佩服的话了。
    郭训道:“老大哥的身手,也不同凡响呀,你在一旁观战,我们竟然不曾觉察。”钟秀笑道:“老弟,你不必硬捧我,我的这两套玩艺,自己清楚,我自己不敢走近了,你们发觉还不要紧,要是和冲、钮可贵知道了,无论三节棍,卍字夺,我都接不下来,所以我才从东南面,偷溜到土丘上面,看你们动手,就是真的被对方发觉,我的地理熟,路径清楚,他们也追不上我。”
    钟秀又对殷兰岳芝道:“两位姑娘的剑法,可真令我大开眼界,凭和?钮二人的本领,能使他们不挂彩,不流血,兵刃脱手,实在不容易。”
    殷兰再笑着道:“钟师傅不惜涉险,来到南校场,专为夸奬我姊妹俩来的吗?”
    钟秀道:“姑娘问的好,驳的对,我真是有事商量。”
    郭训望见向善已经回来,轻轻拍掌三下,向善听到,不往南校场,朝右一偏,奔土丘而来。见了钟秀,也是一怔,钟秀笑道:“你先说罢,他们果真回京了?”
    向善道:“一点不假,路上甘雨还怒气未消呢。”
    钟秀道:“赖承赖告诉了我,四位动手后,立即南返,这当然是为我和两位拜弟着想甘雨等三人,既然让四位挡回去,不露一点痕迹,大约京中短期内,不致再派人来。但这终非长久之计,所以我才赶来,与四位商议一下。”
    当时五个人研究了一会,最后是郭训主张:回南后决定了办法,再赶到泽州,商量进行。
    郭训将这段原委说过之后,净仁道:“阿弥陀佛!真是佛法无边,想不到老僧树身刻字,竟然生此效果。赖氏双雄人品不错,既然不容于清廷,我们可不能坐视不救。”
    李捷道:“诚然他兄弟俩已在家乡无法立足,但清廷派甘雨三人前往昌黎,虽然行踪并不掩藏,对付双雄却仍然要偷偷的做,不敢明目张胆,这是说还没有整个抓破脸,我们要想助一臂之力,只有将双雄先接到一个安全地方,既然未整个抓破脸,这地方倒费安排了,泰山是不能去的洪泽湖和黑虎帮也不妥。”
    小温侯佟大顺道:“李二爷,佟某倒有一个主意,不知合适不合适?就请双雄暂时住在佟集,再慢慢设法接运回家眷。”
    净仁点头道:“佟庄主的主意,不失为上策,佟集与喇嘛侍卫们都没有什么过节,地点又偏僻,双雄当可安居一时。”
    李捷道:“三弟,没说的,你再辛苦一趟罢。”
    郭训道:“救人就救到底,能从鞑子手中,将赖氏双雄拉过来,总是一件功德。”
    李捷又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郭训道:“说走就走。”转脸问殷兰岳芝道:“两位师妹怎么办呢?”
    殷兰未及回答,向善藏在净仁背后道:“三叔,我看你是多此一问,教主不是吩咐过你吗?要你领着两位姑姑,在江湖上闯荡几个月,增长阅历,你怎么还问怎么办呢?当然是你们三位一齐去。”
    秦易最爱逗哄金丽,这时插言道:“三弟,我看哪,当日答应赖氏双雄帮忙的,是你们四人,在南校场斗败甘雨等三人,也是你们四人,这次二次北去,可不容向善偷懒,无论如何你也得陪着前去,丽儿,你说,对呀不对?”
    丽儿自然听得出,这是与向善的话针锋相对,当时一扭头,噘起嘴道:“二伯父,我才不理你呢。”
    秦易又笑道:“向善,你听见了吗?丽儿谁也不理了?”
    郭训得了帮手,精神大振,笑道:“秦二哥大概酒喝多了,说话也胡涂起来,丽儿不理你,能不理向善吗?”
    丽儿正要还口,陈达道:“秦老二,郭老三,你们可不能两个长辈合伙,欺负丽儿一个人。”
    金丽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公道自在人心!陈伯父,愿你老人家长寿百岁。”
    李捷也笑着插言道:“大哥,你以为丽儿是省油的灯吗?这丫头铁嘴钢牙,平日专拿我们几个老头子开心。”
    陈达道:“平日怎么样,我没听到,这一次丽儿可没讲话,是秦老二先挖苦丽儿的。”
    秦易摇手道:“罢,罢,丽儿,我认输了,谁教你有个做知县的父亲,拿着一镊一镊的好酒,灌得你陈伯父,不问青红皀白,一味替你撑腰。”
    陈达笑道:“秦老二,你该掌嘴了!”于是众人都大笑起来。
    且不说郭训,殷兰,岳芝三人,再度北上,去迎接赖氏双雄,在鹿邑县的这些人,经过一阵商量,由向善送金丽回临波山,佟大顺净仁分头自回佟集,归德,陈达,李捷,秦易老弟兄三人,却同往朱颜集,因为陈达平生只收了这么一个徒弟,十分喜欢他,真是爱之如子听李捷和秦易说,季子才在朱颜集,做起数头,并创下明亮的万字,又得李捷传授了后半部五行拳,心中自是高兴,老头子决定去看一下,李捷,秦易二人,和老大哥分离了十几年,也愿意多盘桓些日子。
    但李捷知道自己的这两个孙子,过份调皮,就不打算带他们同去,原是要请佟大顺派名弟子,送他们回去,其实李捷却晚了一步,两个小鬼,整天呆在家里,父母管教又严,好容易被秦二爷携带出来,那里会愿意回家?两个小鬼互递眼色,趁李捷不在面前,扑到陈达,秦易怀里,口口声声“爷爷”叫得又甜又响,缠着两人向李捷说情,一定带他小弟兄俩,在外面再玩上几天。
    陈达,秦易还真被两个小鬼磨住了,两人不等李捷讲话,一人抱一个孩子道:“他们俩也跟着去。”
    李捷可明白这两个小鬼的花枪,对陈、秦二人道:“你们让他俩几声爷爷,就喊胡涂了,路上等着瞧罢,准添不少麻烦。”
    李迈道:“爷爷,我一定听话,乖乖的,不淘气。”
    李捷道:“我才不信你的鬼话,一离开我的眼,你俩就忘了我的话了。”
    鹿邑距朱颜集不远,以陈达等三人的脚程,一天就到了,秦易还怕李迈、李远两个孩子走着吃力,李捷道:“他们这年纪,正是练功夫的时候,该叫他们吃点苦,让他们也知道闯荡江湖,并不是一件轻易安适的事。”
    也难为了这两个小鬼,三个老头子中,李捷轻功最好,陈达、秦易则在伯仲之间,李捷用出三成脚程,李迈、李远居然能跟随不舍,秦易问道:“两个小鬼,不要强撑,太累了怕伤害身体,真支持不住,就要讲话,我和陈翁搀着你们走。”
    两个孩子却摇头齐道:“不用。”三十里过去,两个孩子虽然胖胖的圆脸,更加红润,却额上无汗,气不粗喘。
    陈达喊道:“老二,停一停,我得喝几口酒。”
    李捷明白,这是老大哥唯恐累着孩子,便停下来,老少五人坐在路旁,陈达果然摘下酒囊,咕嘟咕嘟灌下半斤多,李捷就点着旱烟袋,一大口一大口吸烟,秦易取出两粒活血益气的药丸,让李迈李远服下去,叫他俩盘腿而坐,运气调息,不大一会,两个小鬼又像生龙活虎了。
    这时恰巧有只野兔,从远处跑来,到了一排矮树的左侧,蹲在那里,竖起两只耳朵,四处张望。李迈,李远到底是孩子,玩心不退,两人相互一施眼色,便沿着那排矮树,坐低了身形,掩袭过去,打算将那只野兔活捉。
    远处有马嘶之声,那只兔子就转过身,将耳朵紧贴在脑后,对马嘶的方向望着,一会,一匹菊花青马,风驰电掣的跑来,秦易先赞一声“好马!”李捷道:“看脚程比雪里送炭还差一点。”
    李捷说的雪里送炭,就是在朱颜集,季子才的徒弟买了送给李捷,由李捷又转赠洪泽湖总舵主宋强的那匹骏马。
    那菊花青马的脚程,虽然不如雪里送炭,但也够快了,转眼间已跑得距那只野兔不过七八丈远,拉弓拨箭,瞄准野兔射出,真是无巧不成书,恰巧李迈此刻也从矮树后纵了出来,两手张开,要抓住野兔,箭快李迈身形也不慢,当李迈右手已经抓住野兔脑袋时,那枝箭也射到了,李迈哎呦一声,翻身栽倒地上,陈达一声惊呼,就要纵过去看,却被李捷的左手拉住,笑道:“大哥,难道你也会上小鬼的当吗?”陈达这才明白,笑着道:“可真把我吓了一跳。”
    马上那人,一见射箭闯祸,猛然“唉”了一声,从马背一跃而下,急得一跺脚,双手用力,将一把画弓折为两断,跑过来俯身去看李迈箭射在那里。
    等他一看,不觉一怔,忽然警悟,刚要后退,原来那只箭,正好好的握在李迈左手里,李迈却不容他,两只手略一按地,身形一打横,像一条蛇似的,平窜过来,两脚脚尖,正点在那人膝盖之上。
    那人先被李迈装死,吓得胡涂了,到他看见李迈并未受伤,更迷惑不解,以致着了李迈的道儿,膝盖被脚尖点中,连倒退都来不及,就倒坐在地上。那人并不生气,也没有立即起身,就坐着盯住李迈,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阵,竖起大拇指赞道:“哥儿,好轻功,好脚法!接箭的功力,更使我司徒开佩服,令师一定是武林中打暗器,接暗器的一流能手。”李迈站在那里,箭也不丢,兔子也不放,撇着嘴道:“你猜错了,我是跟我爷爷学的。”为什么他不说跟爹爹学的呢?因为弟兄俩都被嘱咐过,不准透露他爹爹也会武功。
    那人又问道:“哥儿,你爷爷呢?”
    李迈用手一指道:“他们在那里坐着休息哩。”
    那人道:“你领我去拜见他老人家,好不好?”
    李迈道:“敢情好,可是我得问你一句,这只兔子,算你的呢?还是算我的呢?”
    那人哈哈大笑,摸着李迈的头顶道:“你抓住的,自然是你的。哥儿,就是我射中的,只要你要它,别看你摔了我一跤,我也照样送给你。”
    这句话使得李迈十分高兴,招呼仍藏在矮树后的李远道:“兄弟,快来呀,这位大哥真够朋友。”
    李远听了,双臂陡张,双脚蹬地,矮小的身形,就像一只短小精悍的鹞子一样,凌空纵起一丈多高,头下脚上,朝李迈的立足处扑来,空中连打两个跟头,才轻轻落地。当那人看清李远,比李迈年纪还小的时候,先是“咦”了一声,然后对两个孩子呆视了一会,叹道:“看了两位兄弟的轻功,我的那一套,简直不能见人了。”
    李迈不管他的话,将箭丢地,拉住他的右手道:“走哇。我们领你去见爷爷。”
    那人另用左手拉着李远,三人并肩前行,那人又问李迈道:“兄弟,你贵姓?家在那里?”
    李迈道:“我叫李迈,他叫李远,宿州人。”
    那人听了一怔,不觉停住脚步,再问道:“你爷爷可是人称千里追风李老前辈?”
    李迈答道:“是呀,你可认识?”
    那人道:“我不认识,可是从小就听说过他老人家的威名了。”
    于是拉着两个孩子,紧走了一段,到了陈达、李捷、秦易坐着的地方,松开拉着两个孩子的手,拍拍身上的尘土,恭敬的躬身一拜道:“后学晚辈,亳州司徒开,参见李老前辈。
    当司徒开错认射中李迈,悔恨之情,形诸颜色,下马就折断画弓,被李迈摔了一跤,不但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又与李迈欢谈结成朋友,李捷就心中喜欢他的为人,此刻更执礼甚恭,来面前拜见,李捷赶紧起身还礼道:“老朽可不敢当,刚才小孩多有冒犯,司徒师傅莫怪。”
    司徒开笑道:“老前辈那里话来。”说着扶住两个孩子的肩头道:“你老没看见吗?我们已成了好朋友了。”
    李捷哈哈大笑道:“司徒师傅可真爽快人,如此,老朽再给你引见两位。”分别指着陈逵和秦易道:“这是老朽的一位盟兄,一位盟弟,太行山五行轮陈达陈大哥,洪泽湖霹雳剑秦易秦二弟。”
    司徒开行礼之后道:“三位老前辈的大名,小子是久仰了,小子一直家居,未会在外走动,可是小子的恩师,也许三位老前辈听见说过,他老人家姓苏,单名一个望字。”
    李捷道:“是铁旗竿苏师傅吗?”
    司徒开道:“正是。”
    李捷笑道:“这样说,咱们可不是外人了,老朽与你师祖招魂幡于顺,是很熟的朋友,有一次我们对着吹牛,都自夸酒量大,我们二人就搬了一镊好酒,一杯一杯对拼起来,酒倒是喝光了,我们俩也不省人事了。”
    司徒开就请到他家住上雨天,李捷推辞要赶往朱颜集,司徒开道:“谅三位老前辈,往朱颜集也没什么紧要之事,小子一次得遇三位前辈,真是三生有幸,这时野兔正肥,烧烤起来,风味特佳,小子自家设有酒厂,藏有十年以上好酒,无论如何,请三位前辈赏光。”
    又对李迈李远道:“我家养着几只猎兔的好鹰,两位兄弟可以跟我一齐去打围行猎。”李迈李远一听可以架着鹰猎兔子,心花怒放,跑过去分别抱住陈达、秦易的腿,嚷着要去,李捷倒不好讲话,因为他知道,只要两个一加纠缠,天大的事,大哥和二弟也会答应的。
    从司徒开下马折弓起,不但李捷,就是陈达、秦易,也十分喜欢这个少年人,再经李迈。
    李远请求,陈达拂着他颔下银须笑道:“司徒师傅,既然李二弟和令师祖是朋友,我们就不必再客气,说实话,我们三个老头子,都爱喝几杯,你藏的酒,可真够十年以上吗?”
    司徒开答道:“小子怎敢哄骗前辈。”
    陈达道:“好罢,你先骑马回去开镊,我们三个慢慢蹓跶着走。”
    司徒听了,十分高兴道:“越过这道土岗,庄上有一棵最大最高的检树,附近方圆几十门,那是独一无二的大桧树,就是小子的庄院了。”
    拉着李迈李远的手道:“两位兄弟,咱们骑马先走。”
    刚转身却又回来,说道:“小子还有一事,三位老前辈以后不要再喊司徒师傅,好不好?
    这样就把小子看做外人了。”
    陈达大笑道:“好,你的别号是什么?”
    司徒开答道:“开启的启,来去的来。”
    司徒开说罢,与李迈、李远一跃上马,一抖缰绳,那匹菊花青,箭一般的疾驰而去。
    司徒开走后,陈达道:“两位拜弟,你们留心看过司徒开的面相吗?”
    秦易道:“我倒没加留意,怎么?这个人靠不住吗?”
    陈达摇头道:“不是,我这几年在太行山,闲着无事,便与明相方丈研究相法,方丈对此浸淫了数十年,造诣极深,我也从他那里学得一二。刚才我仔细观察这孩子的面相,看出近日内竟有灭门惨祸,幸亏他的祖德深厚,本人又心地纯良,从相法上说,还能获得他人救助,趋吉避凶,这当然应在我们三个老头子身上。所以我才决计留下来。”
    李捷听完,叹口气道:“听大哥所说,正是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如非他祖德深厚,心地纯良,冥冥之中,似有神差鬼使,让你要喝酒休息,两个孩子要捉野兔,他就错过机会了。大哥指的灭门之祸,恐怕也是由于江湖恩怨。据我所知,招魂幡于顺,五年前才去世,他死了一年,铁旗竿苏望,就遭仇家毒手,如果是江湖恩怨,莫非苏望的仇家,迁怒到他的门人身上,一定要剪草除根?”
    陈达道:“此刻先不管他,反正咱们既然碰上了,就要伸手管一管,何况你和于顺还是朋友。”
    李捷道:“这样的梁子,都是血海深仇,只要一管,就不能不杀人了。”
    陈达大笑道:“老二,你怎么婆婆妈妈起来了?”
    秦易道:“大哥,你不知道,二哥要修练成仙佛了。”
    李捷将烟锅中的烟灰甩出,笑道:“大哥,二弟,你们不必说我,咱们都是一样,非不得已,谁也不愿意杀人。”
    陈达道:“这也许与年龄有关,像在鹿邑县,要是往上推二十年,我一定给喇嘛脸上留个记号,此刻却不行了,尽管嘴巴还硬,到底心软手软了。”
    因为知道司徒开回去,必然要准备一下,所以老弟兄三人,就慢慢的走,越过土岗,果然望到那棵桧树,又走了一段路,却见五匹马,放满了脚程,直奔过来,一看竟是李迈、李远,牵了三匹空马前来迎接。
    到了庄院,司徒开早已准备好了野味精馔,一坛酒,尘封如故,摆在客厅当中,等陈达等坐下,才命听差的揩拭干净启封,李迈、李远正一人持着一条烤兔腿,津津有味的啃着,忽然一齐叫道:“呀!这酒好香!”司徒开又命打开另一罆酒,新旧各半,搀和匀了,亲自执壶,给三人各斟了一大杯,三人都是海量,那能见得这样好酒,全一饮而尽,齐赞“好酒”!七八杯过去,才稍停一下,也像李迈、李远一样,撕着野兔的胸脯肉,或大腿肉,大口吃着。
    一坛陈酒,吃了一半,三人都有了五六分酒意,陈达示意李捷,秦易搁杯不饮,让司徒开接着端饭,饭后,司徒开再命人从地窖里取出保存得仍很新鲜的桃李等水果,来解酒化食。一面司徒开也约略述及他的身世,司徒开原是明朝遗民,自司徒开的曾祖迁居毫州之后,购置了数十顷良田,自建庄院,安家立业,却恪遵祖训,在满州人治下,不应考,不做官,子弟们读书,也决不涉猎“时文”。司徒开还要继续讲下去,李迈、李远却等不及了,偷偷的连连扯他的衣服,这怎会瞒了座上的三个老头子,陈达笑着道:“启来呀,你答应过两个孩子一件事吗?”
    司徒开道:“晚辈原说带他们去打猎的。”
    陈达道:“那你就去罢,我们三个老头子,已经酒足饭饱,用不着你来招待了。”
    李捷在旁插言道:“这两个小鬼,本来已经够顽皮了,老大哥你再宠着他们,怕越来越不象话了。”
    司徒开笑道:“李老前辈,你要管教,连晚辈也得费心了,我也是孩子呢。”说着拉住李迈、李远的手,一声“告罪”,三个人就从客厅纵身出去,一面跑着,司徒开一面嚷着:“备马!架鹰!牵狗!”立刻外边就乱成一片。
    陈达听了,纵声大笑,对李捷道:“老二,这可要看你的本事了,两个孙子还管不了,又添上一个司徒开。”
    李捷摇着头笑道:“启来这孩子,倒真讨人喜欢,不但心地纯良,而且仍保有一片赤子之心!”
    秦易道:“如果大哥所看不差,咱们一定救人救到底,看来我秦老二的霹雳剑,怕又要玷污人血了。”
    晚上,就在客厅前的东厢房里,安排了床铺,临睡前司徒开又来问安,陈达道:“启来,我们三人虽然老了,功夫可一直不会搁下,晚间也闲不住,总爱要出去活动活动,你告诉庄院里的人,不必惊疑。”
    司徒开走后,陈达道:“二更过后,我带着两个孩子值头班。”
    李迈李远虽然奔跑了半天,弄得满身泥土,却打了十几只兔子回来,高兴的不得了,晚饭后,就被陈达逼着上床去睡,两个孩子推说不困,陈达悄悄告诉他们,二更后要随着他巡夜捉贼,一听说打仗,两个小鬼就像吃蜜一样,因为他俩在鹿邑县初次和人交手,就打得十分开心,说捉贼,当然愿意再试身手,躺下一会就呼呼入睡了。
    二更刚过,陈达叫醒两个孩子,穿好衣服,先命每人喝一杯暖套壶里的热开水,又小解过了,才围好了龙形杆棒,陈达自己也插好日月轮,领着他俩,先在庄院四周绕了一圈,然后走到桧树下,让李迈站在自己的双掌上,双掌一抖,李迈藉掌力上纵,拔起了一丈五六尺高,到了树枝上,再找一枝叶浓密处,隐好身形,随后李远和陈达上去。
    等了好大一会,陈达用手指轻轻一点李莲李远,再向北一指,两个孩子这才看见,有两个夜行人,直奔庄院而来,却并不越墙,绕道转向大门而去,在门前丈余处立足,每人腰间拔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匕首柄上似乎还系着一方黑布,二人一抖手,两把匕首都钉在大门板上,立刻从原路往北去了。
    李莲、李远刚要下树追赶,却被陈达拦住,低声道:“你们两人仍在这里守着,来了贼人,除非打算伤人放火,你们不可显露形迹,我去缀这个兔崽子去。”一会,陈达才回来,以陈达的功夫和火候,追蹑这两个人,当然轻而易举,到三更过了一个孩子果真听话,依然在树上守着,陈达上了树,李莲等不及的问道:“陈爷爷,你把两个贼人收拾了?”
    陈达道:“傻孩子!你陈爷爷那能这么性急?那不成了打草惊蛇了吗?你爷爷猜的不错,果然是寻仇来的,这些人就是杀害启来师父的仇家。”
    李莲道:“陈爷爷,那样一个不能放过,咱们要替司徒大哥的师父报仇!”陈达道:“放心,明日晚上,他们就来自投罗网了!”
    说话间,秦易已背着霹雳剑出了东厢房,向大桧树上招手,陈达携着两个孩子,飘身而下,秦易正想上房到各处巡视一匝,陈达叫住他道:“老二,你先回房里来。”二人进房,李捷正坐床上吸烟,陈达将暗缀二贼的情形,说了一遍,接着道:“他们果然是杀死启来师父的人,要赶到这里来,斩草除根的。”
    李捷想了一下道:“大哥,二弟,咱们就假装不知道此事,明天看一看启来这孩子,定力真情如何。”
    陈达不解道:“老二,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捷笑道:“大哥,你也是越老越胡涂,你不想一想,你有个季子才,二弟有一个池汇,惟独我李老二,眼见就入土了,还不会听到有人叫声师父,我也想收个徒弟,传授衣钵呀。”
    陈达笑道:“这真是天道变了,李老二也居然想收徒弟了,据你老大哥看,这孩子无论心地,资质,天赋,都是千不得一的,老二,你要再不满意,我就抢你的生意了。”
    李迈,李远听了,高兴异常,扑倒李捷双膝上,缠着爷爷,一定要收这名弟子。
    秦易笑道:“二哥,你看见吗?这两个小鬼你就缠不了。不过按辈份说,他不能称师父呀。”
    李捷道:“他就算萃儿的徒弟,我这做爷爷的,传授武功,还不成吗?”
    陈达道:“你可像天津的大沽河了,一拐就是七十二个弯。”
    第二天,老少五人起身很早,司徒家既以务农为业,也是黎明即起,晨色朦胧中,司徒开已走来问安,李迈,李远因受过嘱咐,不许事前透露风声,只有躲在陈达、秦易身后,司徒开笑道:“两位兄弟,今日还去打猎不去?”这时一名听差,气急败坏的跑来,嚷着:“少爷,少爷!”摇着手里的两把匕首道:“这是在大门上拔下来的!”
    司徒开接过来,一见那两方黑布上,用白丝线绣成的五只虎,两只鹰,立刻泪如泉涌,口中喃喃叫着:“恩师!恩师!你老人家的仇,弟子还无力报复,仇家又找到弟子家门来了!”陈达却不忍司徒开这样哭泣,走近了扶着他的肩膀道:“启来,你不必过分难过,这些事情,我们都早知道了。”
    司徒开听得一怔,陈达接着道:“我们三个老头子,决心伸手管这件不平之事,你就放心好了。”
    司徒开赶快跪下道:“多谢三位老前辈,救了小子这一场灭门之祸!”刚起身,陈达又按住他的头顶道:“你再给你李爷爷磕四个头!”
    司徒开不明所以的照办了,陈达笑道:“老二,你大哥替你作主,算收下这个徒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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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李捷命司徒开站起,才将己意说明,司徒开当然高兴,拖起李迈、李远,就在院中风车似的,旋转了十几匝,三个老头子,被逗得纵声大笑。早饭后,爷儿六人喝着茶,司徒开就把师父受害经过说出来。原来招魂幡子顺和铁旗竿苏望师徒,在江湖上为人做事,十分正派,每人手中一柄铁旗,也创下威名。
    这也是不入兵器谱的外门兵刃,柄长四尺,枪尖下装着两只特大的倒须钩子,再往下是一面用细钢丝编成的三角旗子,专破各种暗器。
    苏望有一次经过砀山的一座村镇,听村民纷纷议论,威逼节妇改嫁的事,一打听原是当地有兄弟五人,都是练武的,人称孙氏五虎,有一位养姑抚孤的节妇,长得有几分姿色,被孙家老五看中了,强迫着嫁他,节妇不肯,要用利剪毁容,孙五虎道:“你毁了容,我就不要你了,可是你得想想,你婆婆和儿子的两条命,都悬在我手上。”
    节妇一想,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祖孙三代,抱头大哭,邻里听了,虽然陪着流泪,却畏惧五虎势力,不敢声援。
    苏望听说,怒发冲冠,当街大骂,这镇上的人,全是奴才,就没有一个有骨头的人,敢出面替这节妇说句公道话,越说越有气,不知不觉间,右掌一挥,将街旁的一座“上马石“砸去一角。众人见这位客人,真有本领,足可制服五虎,这才凑拢过来,与苏望商议。
    苏望道:“对付孙家五虎,是我铁旗竿苏望的事,你们要是还有人心的话,你可以凑些银子,预备两匹牲口,我要送她们三人,到别处去安身。”
    苏望这一道出万字,众人胆气更壮了,只因于顺、苏望师徒,在丰、沛、萧、砀一带,很有威名,不大一会,就凑齐了一百多两银子,和一匹骡子,一头毛驴。苏望托几位上年纪的人,去帮忙节妇,收拾行装,自己却找到五虎门外,大声叫骂。众人看过苏望一掌断石的本领,料定五虎决非敌手,便有好多人跟随着,要瞧这场热闹,看五虎当街出丑。
    孙家五虎一听说是铁旗竿苏望找上门来,可就害怕了,兄弟们一商量,原意让他叫骂一阵,气出完了,也就走了,无奈苏望嫉恶如仇,非藉这件事收拾五虎不可,众人见五虎不敢出来,心中大快,大胆一点的年轻小伙子,就帮着苏望吶喊,人总是有火性的,五虎终于忍受不住,每人一柄单刀,开了大门出来,合攻苏望,苏望那将他们放在眼里,一柄铁旗施展开了,未出十合,先将五虎的右臂砍断,接着枪尖又在四虎腿上,点了一个窟窿,铁旗里脱了二虎的单刀,左掌拍在前胸,二虎被打出好几步,一口鲜血喷出来,人也昏了过去。
    “姓苏的,孙家五虎,知道根本不是苏望的对手,立即撤出圈外,将单刀往地上一扔道:
    铁旗竿苏望冷笑一声道:“我不想怎么办,对于那位节妇,倒想问一问孙家五虎怎么办?”
    大虎道:“姓苏的,你不必噜苏,干脆说罢。”
    苏望道:“我苏某做事,向来有始有终,既然要管这件事,就要管到底,我要将他们祖孙三人,护送到别的地方去,行前要劳动你们弟兄,到她们的门前,挂挂彩红,放放鞭炮。
    “大虎虽然明白,这是苏望故意在大众之前,折辱他们,但仗打败了,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了,于是对三虎道:“三弟,你留下照料他们的伤势,这事由我来办好了。”“节妇祖孙三人,就在鞭炮声中,骑了牲口,由一条红绸下穿过,另由苏望找到一处安身地方。
    孙家五虎平日在地方上,真称起五只虎,安善良民固然不敢招惹他们,就是士绅及公门中人,也要让他们三分,这一次却在铁旗竿苏望手下吃疠,如何不又羞又恨?当然想报复,就由大虎找他的岳父冉均商量,这冉均与妻管氏,都是下五门的黑道人物,惯用迷魂香、蒙汗药,听说对头是苏望,冉均就摇头道:“这仇眼前不能报。”
    大虎问故,冉均道:“凭咱们爷儿七个人,也不一定能赢苏望,如果用药物,先将他迷过去,再收拾他,也必然瞒不了江湖朋友,他的老师知道了,咱们都免不了家破人亡。我看还是等到招魂幡于顺死了之后,再报此仇不晚。”
    冉均既然这么主张,孙大虎也没有别的好主意,只得耐心等候。又过了两年,招魂幡于顺无疾而终,冉均、管氏,这才率领孙五虎,夜袭苏望家中也是苏望寿已尽,这一天晚饭时,喝多了酒,到扶上床去,已经沉醉不醒,冉均等先用五根迷魂香,从窗隙中送进去,再破门而进,其实不用迷魂香,苏望也不会警觉的,这七名心狠手辣的贼人,将苏望夫妇和两个孩子,一齐杀死,然后放下一把火来。
    司徒开知道师父的凶耗,连夜骑马赶到时,只见一片灰烬,在灰烬中也只能找到几根烧焦的骨头。不过司徒开年纪虽轻,办事却甚细心,他明白这定是江湖上寻仇之举,他就在宅院附近寻找,果然在一棵树干上,看到了一柄匕首,柄上系着一方黑布,上面用白丝绣着五只虎两只鹰,他没有声张,偷偷的插在腰中,将几根骨头包了,携回家来,用一口上等棺材埋葬了,日夜加紧练功,希望能有一天替师父报仇。
    司徒开讲完了,陈达道:“昨夜我已打听出来了,这是孙家五虎,还有大虎的岳父岳母。”
    李捷道:“我知道,那是冉均、管氏,是下五门中的一对坏疮,这样,我李老二可不能饶他们了。”
    陈达道:“从此刻起,我们可不能出门,显露形迹了,启来,你告诉下面的人,绝口不提来了客人之事,打猎的事,也要迟两天。”又嘱咐李迈、李远道:“你们两个可要听话,乖乖的不要乱跑,不然,我就叫你爷爷,把你们两人锁在房里,晚上不准动手,也不能瞧热闹。”两个小鬼真怕不让他们参加动手,诺诺连声一定听话,不会乱跑。
    因为冉均和孙家五虎商量的那些话,全被陈达听得清清楚楚,所谓知己知彼,这仗自然好打。李捷对陈达道:“大哥,照我的意思,我们不必等到在院中动手,像这些下五门的臭东西,让他们的血,沾在那里,那里霉气,不如就在他们必经之路,中途截击。”
    秦易先叫道:“二哥好主意。”
    陈达也赞好,李捷接着道:“我的话还成说完哩,这报仇之事,启来本是正主,所以今晚动手时,能留活口的,就留活口,最好全部生擒,由启来设下他们师父灵位,手刃仇人,以告师父在天之灵。”
    陈达笑道:“老二,咱们相交几十年,无论怎样,我总不如你料事周到。”
    李迈这时插言道:“爷爷,要是难以生擒呢?”
    秦易代答道:“傻孩子,你不会先废了他吗?”
    陈逵含笑告诉两个孩子和司徒开道:“你们以后不要学这两个老头子,他们都心狠手辣的。”又指李捷道:“你们的爷爷,有名的阴损,你们还是学厚道点的好。”
    秦易道:“老大哥,你也是瞪着眼说瞎话,你以为这两个小鬼老实吗?你错了,他们人小鬼大,阴损刁钻处,也不让他爷爷。”
    李捷笑骂道:“秦老二,你算把你二哥骂苦了,一骂就是三辈,我看哪,只有丽丫头,能折腾你,不管在那回,她总有法子拆你的台。”
    司徒开料定今晚大仇得报,自是高兴,但想起师父师母两个师弟杀死后再遭火烧的惨状,又凄然下泪,对冉均等人,更切齿痛恨,一面找出两柄解腕匕首,命听差细细磨砺,要力求锋利,一面写好一座一尺高的木牌灵位,预备夜间带在身上,并将烧纸银箔等包在一方包袱里,只等夜间捉住仇人,要挖心祭灵。
    且说孙家五虎,自杀害铁旗竿苏望之后,原以为从此高枕无忧,也许是苏望死后有知,怨魂作祟,竟鬼差神使的,让孙家五虎从一个江湖朋友口中,听说苏望还有一名弟子司徒开,正在苦练功夫,要替亡师报仇。孙家五虎当然不愿再留此祸根,于是将冉均夫妻找来,商量行事。这些人那会把司徒开放在眼里,以为可以马到成功,又知司徒开家称富有,还能顺手牵羊,捞他数千银子,所以就起身东下。
    就因为他们未将司徒开放在眼里,才故意摆一摆江湖派场,头一天夜里,先由四虎、五虎,在大门上留刀报信,第二夜再来烧杀,万想不到司徒开吉人天相,来了这么三个老头子,成了他们七人的致命克星。
    天色还未到三更,孙家五虎已经赶来了,距庄院不过二里多路,七个人正飞奔着,忽听得背后有人一声咳嗽,七人同吃一惊,转身一看,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手持一付奇兵刃,站在那里,大虎正要发话,前面又出现一个老者,瘦小身材,左手转动着两只钢球,右手握着一根长烟袋,七人一瞧,都倒抽一口凉气,因为这是千里追风李捷的招牌,这个年纪,这等身材,两只钢球一根烟袋的,没有第二人。
    左方白光一闪,一柄又宽又长的宝剑,倒提在另一个魁梧老者的手里,对这两个老头子,七个都不认识,但看了那份超人的轻功,先夺人魂魄。
    七个人再看右边,却略为放心,认为还有路可逃,因为那是两个手握奇异软兵刃的小孩子,和一个持铁旗的十八九岁少年,从身材和面貌上,已可断定就是铁旗竿苏望的弟子司徒开了。
    冉均、管氏都是老奸巨猾,知道非先逼退这三个老头子,也就没法冲过那两个孩子和司徒开防守的一面,尤其李捷,人称千里追风,轻功身法,江湖知名,如不将他制服,就是逃出去,也得被李捷追上。两人一对眼色,四只手齐往革囊中探出,显然那是要取他们的夺命迷魂弹。
    可是在这三位老江湖面前,怎容得他们施出鬼蜮伎俩,李捷、秦易同声喝“打”,都是左手一扬,龙凤钢胆击中冉均的左右肘骨,立即粉碎,秦易的两把飞刀,正刺穿管氏的两只手背,当时疼得两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冉均总算有种,咬紧牙关,一任汗下如雨,竟没叫出声来。
    管氏到底是女流,坐下后,仍挨不住那种疼痛,而且秦易的两柄飞刀,出手时所选择的部份,也够阴损,恰巧贯穿手背,使管氏十指全不能用力,自己没法拔刀,所以当管氏难忍痛楚,自己又不能拔刀时,干脆躺倒,杀猪般的大叫起来。
    孙二虎看到眼前这种形势,明白如不及时逃脱,一动起手来,一个也幸免不了,向三个兄弟喝道:“往右闯!”孙大虎转脸望了冉均管氏一眼,略一迟疑,也跟着四个兄弟,朝司徒开防守的一面扑去。
    管氏破口大骂道:“你们这五个狠心的小杂种!把我们老公母俩,抛下不管了吗?老天爷有眼,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像管氏这种人,居然能说出“老天爷有眼”一句话来,可真算奇闻。其实不管老天爷是否有眼,五虎的报应就在眼前。当五虎各挺单刀向右面扑去时,三个老头子,唯恐三小有失,火速纵身跟踪而至。
    李捷的梅花飞云烟袋,往前一伸,正点中大虎的右肘,不只手中单刀落地,人也像木偶似的,僵立在那里。
    陈达先暴喝一声,二虎回身,挺刀就刺,孙二虎那点本领,在展翅大鹏五行拳陈达手下,还不是视同儿戏,右手日轮一绷,二虎的单刀就飞走了,左手的月轮,平着拍在二虎的右胯上,将他打出七八步,摔在地上,人也昏了过去。
    秦易收拾孙三虎,也是干净利落,霹雳剑阳面的钩子,拿住三虎的单刀,往后一领,右腿横扫,“咔嚓“一声,三虎的左小腿的腿骨,硬遭秦易扫断。
    这时管氏仍叫喊不停,陈达听了心烦,走过去,脚尖在管氏腰腿上一点,便被闭了穴道,然后一旋身,右脚并落地,脚尖又点中冉均的肩井穴。
    秦易笑道:“大哥,你这倒是行好事了,他们昏过去,就不觉痛楚了。”说完,俯身拾起李捷的龙凤钢胆,喊道:“二哥,接着。”一抖手将钢胆掷在李捷的掌中。
    李捷就继续在旁给司徒开掠阵,并嘱咐道:“启来,这祸事全由孙五虎身起的,你要留活口!”
    司徒开一杆铁旗,还真下过苦功,孙五虎虽然情急拼命,但一开头,就遭三角旗的旗尖卷去了半片右耳,血流如注。五六招过后,旗杆尖一压孙五虎的单刀,铁旗一里一抖,单刀几乎脱手,接着一挺右腕旗杆尖又在孙五虎脸上划破一道血槽。
    孙五虎两处受伤,而且都在头部,便觉得脑袋有点眩晕,知道这样耗下去,弄得遍体鳞伤,最后仍难以逃生,想到这里,就打定主意,要和司徒开同归于尽,于是司徒开的铁旗递到了,并不躲闪格拦,反而将自己的单刀向对方要害扎去,逼得司徒开只好撤招。
    但司徒开年纪虽轻,人却聪慧,武功又高出孙五虎甚多,那会被孙五虎的拼命打法所制?铁旗招式一变,刺、砍、砸、挂、卷、打,一口气攻出十几招,孙五虎也就又有五六处受伤,而且伤势很重,渐渐的有些脚步踉跄,身形歪斜了。
    那边孙四虎的情形更惨,别看李迈、李远都是小孩子,论功夫那一个也比司徒开强,由他们两人合力,对付孙四虎,简直像耍猴儿一般,当孙四虎向外冲时,单刀横扫,以为一吓唬,两个小孩子还不跑掉了吗?
    他那会想到,遇上这两个小精灵,算是真正触了霉头。单刀砍来,李迈一撤步,左手的龙形杆棒,一抖一顿,已将单刀里住,孙四虎料不到这小孩子居然敢锁拿自己的兵刃,右臂向后一弯,打算将李迈带过来,然后给他一脚,就可了账,但一带没有带动,正要加力,双腿已遭背后李远的杆棒缠住,兄弟俩一拉一扯,孙四虎“四平八稳”的横着摔下,摔得哼了一声。
    李迈左腕一震,杆棒收回,孙四虎一跃而起,脚步还未站稳,李远的杆棒,走熟路又朝双腿缠来,孙四虎吃了一次亏,知道这两个小孩的软兵刃,不易应付,杆棒二次扫来,他不敢怠慢,“旱地拔葱”双足跃起,他自认躲过这一招了,但李远的杆棒,突然龙头向上一翘,又往右回来,龙头正砸在孙四虎的左膝盖上,虽然李远因年纪未到,内劲还差,不过这一下也够他受的,砸得孙四虎左腿一软,身体向前侧一倾,不早不晚,面前李迈的杆棒兜过来,就缠住这条已受伤的左腿,双手猛力一抖,孙四虎仰面朝天,又摔了个跟头。
    孙四虎两个跟头,摔得又羞又恼,一时昏了头,坐起来身体还未站立,单刀竟当做了出手家伙,向李迈掷去,李迈一挺杆棒,砸落单刀,孙四虎一面起身,一面去拔腿上的手扠子,背后的李远,阴损不逊乃兄,左腕贯足力量龙头“嘭”的一声,撞在孙四虎的屁股上,打得身形往前一栽,李远迅松左掌,右腕甩动杆棒,缠住孙四虎的小腿,向上向后一抖,孙四虎双手还没摸着扠子,一颗脑袋先朝地上撞去。
    李远这一下,摔得孙四虎,比前两下都重得多,这种先点屁股后缠小腿的摔法,也比他哥哥更缺德。
    那边孙五虎偷眼一看,他四哥被两个娃娃,像摔泥块似的,摔来摔去,自己又不是司徒开的对手,这时李远正嬉皮笑脸的,对挣扎着要爬起来的孙四虎说道:“姓孙的,你尽管慢慢的起来,不必着忙,到天明还早哩。你两位小爷爷,摔你的跟头,要是有重样的,就算栽倒你手里了。”
    一旁陈达听了,对秦易笑道:“老二,你真算说对了,错非李老二,也教不出这样阴损刁钻的孙子来。”
    李捷道:“陈大哥,你冤枉我了,在家时,他俩原是又老实,又厚道的,从秦老二领出来,就一天一天变坏了。”
    陈达看了一下天色道:“咱们该办正事了,启来、两个小鬼,放倒他们罢。”于是司徒开铁旗一展,三角旗拍在孙五虎左太阳穴,人立刻昏了过去。李远两条杆棒,分点四虎两肋,四虎也僵尸般的倒下。
    司徒开一吹口哨,庄中跑来十几名年轻力壮的佃户,抗了铁掀、铁锹,在一道土岗上,掘了一道深坑,司徒开堆起土沙,插好灵牌,焚化冥纸,然后将七个贼人,依次剖腹摘心,祭过亡师,才将尸体掩埋妥当。
    第二天老少六人,骑了六匹好马,直驰朱颜集,秦易略一逗留,就赶回洪泽湖去了,东达等人住了一个多月,其间李捷日夜教授司徒开和李迈李远的武功。
    陈达却因与佟大顺有约在先,单独折返佟集,李捷带了两个孩儿回宿州,并嘱咐司徒开回家后,要加紧练艺,不可懈怠。
    陈达在太行山神鵰岭,隐居了十几年甚感寂寞,这次再度出山,与李捷、秦易两位拜弟欢聚,又结交了不少朋友,心情自是愉快,尤其佟大顺自经陈达指点双戟招法,即透露愿意拜师之意,陈达倒很喜欢他的为人,也打算将他收列门墙。又因赖氏双雄料已到达,对于赖氏兄弟能够弃暗投明,老头子心中甚为钦佩,也想早日把晤,但万料不到,在佟集几乎断送老命,最后连佟集也成为一片瓦砾。
    且说陈达到了佟集,赖氏双雄果已先到,郭训、殷兰、岳芝则去泰山。佟大顺就设下酒宴,请赖氏双雄坐上位,双雄不肯,佟大顺道:“今天两位非坐下不可。”坐定后,就在桌前向陈达跪倒,磕了头正氏拜师。
    陈达道:“大顺,为师的这点武学,可不配立什么宗派,只要你磕了头,师徒之分就算定了。”
    赖氏双雄一齐起身,执杯向师徒二人祝贺,一顿酒喝下来,四人都有几分醉意,便提前休息了。
    三天后,忽然踩盘子的伙计来报,鹿邑县的金老爷,已经辞官了,地方士绅父老哭留未果,金老爷正收拾行李,只待新官到任,就回归德去。
    下午,金生才已派专差,给佟大顺送来一信说明经过。并请转知陈、李、秦各位,并切嘱佟大顺不必前往相送。
    又过了几天,伙计再来禀报,金老爷已经走了,离县时,不分男女老幼,可谓大半哭泣而送,金老爷和金夫人的眼睛,也就不会干过,县民不只献万民伞,又脱下金老爷的靴子, 供在城隍庙里,并在四关各立一方德政牌。
    陈达叹口气道:“这位金老弟,一任鹿邑知县,也算不虚此行了。”
    晨间起身,练完早课,陈达对着镜子修剪胡须,忽然“呀”的叫了一声,便拿起镜子,走到窗前,仔细观察一番,眉头紧锁,将镜子抛回桌面,却撞倒一只茶杯,接着就滚到砖地上,砰然而碎,房外的听差赶快跑来,问道:“老爷子,有什么事吗?”
    陈达道:“你去请庄主,立刻到这里来。”
    佟大顺来了,陈达一把就抓住他的肩膀,推到窗前,老头子心绪有点烦乱,下手不觉重了,佟大顺感到半边身子发麻,却没敢咕噜,陈达将大顺的气色看过之后,叹道:“大顺,看来咱们这场灾难是免不掉了!”
    佟大顺愕然问道:“师父,什么灾难?难道我们不能趋避吗?”
    陈达道:“这都是天意安排,逆天者不祥,我们还是等着罢。”
    佟大顺道:“这事要告诉赖前辈吗?”
    陈达道:“我去说好了。”
    陈达去了不久,佟大顺派到亳州卧底的伙计秦才赶来禀报,亳州来了一名游击,带了两营兵,又将亳州和附近州县的绿营兵调集,说是军门要阅秋操。
    佟大顺庄色道:“这是假话,他们是要对付咱佟集的。”接着道:“你去挑一匹好马, 多带一些银子,快回亳州去,只要官军出发,奔咱们这方向来,你就绕道回来报信,至于你的家眷,我今晚就着手安排,和所有家眷一起,送到别的地方,你放心罢。”
    秦才单膝跪地道:“小人一家受庄主厚恩,粉身碎骨,都难报万一,那有不放心之理,只要小人有一口气在,决误不了庄主的大事。”
    秦才走了,佟大顺赶到赖氏双雄处,商量疏散家眷之事。
    赖如松道:“这是清廷仍不放过我们弟兄,使佟庄主也遭受连累。”
    陈达摇手道:“两位老弟千万别说这种话,那就显得见外了。眼前咱们得想出一个安全地方,安置这批妇孺老弱。”
    佟大顺道:“连孩子们加起来,怕不有二百多人,那里能容得下?”
    陈达道:“只有洪泽湖了,不过赖家两位老弟的家眷,却不必去,先送到宿州李二弟家中。”
    佟大顺道:“何不送到季师弟那里?”
    陈达笑道:“你师弟的武功,还不如你,我是怕对方追捕,你李二叔家里,就好得多了。再说,一面送家眷,一面也叫李老二火速前来助阵。”
    当天晚上,佟大顺指挥各家眷属,收拾细软,并掘出窖银分发,派弟子杨祥,护送赖氏双雄的眷属先行,赖如松的儿女赖梓、赖桢,赖如栋的儿子赖材,和侄儿赖承、赖继,却要留下,赖如栋道:“既然你们愿意见识见识这种场面,就不必走了。”
    陈达在旁道:“两位老弟,我老头子可要替你们主张了,赖材、赖桢年纪还小,叫他俩随着去罢。”
    赖如栋明白这位老英雄的用意,这一仗打下来,难以知道结果如何,一定要赖材、赖杠离开,这是防备万一佟集不守,使赖氏宗祧不绝。当时向陈达深深一揖道:“老大哥既然如此吩咐,自当遵命。”
    家眷分成多批,一一启程之后,佟大顺又出寨,相度地势,指挥众人,埋藏火药,将引线装在竹管中,由地下引到寨内来。
    一面将储存的火药罐、毒烟雷搬出来,让风吹得干燥。
    寨壕中的尖木桥子,有活动的、歪斜的,全修理好了。
    通往寨外的秘密通道,将两端的石门打开,放出湿浊之气,再掩藏妥当。
    陈达看准备得差不多了,才命佟大顺搜集十几斤辣椒,十几斤胡椒,和剥了皮一大堆蒜头,放在一口大锅里,加油猛炼,油沸了之后,那种气味,实在难闻,周围十几丈内,都站不住人,因为熏得不停咳嗽。
    佟大顺不明白用处,他可不敢问,赖如栋却闷不住了,问道:“老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陈达笑道:“我当年防守神鵰岭,就是用这种法子。”
    赖如栋道:“用这气味去熏人吗?”
    陈达道:“不,造假的毒药箭。”
    众人听了,都以为是说笑话,陈达正色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等辣味全辣出之后,油就辣得厉害了,再将箭簇磨去铁锈,在油中多浸几遍晒干了,射到人身上,那种火辣辣的痛楚,对方一定认为极烈的毒药,连动也不敢动了,而且这种辣油,只要见了血,就是再好刀创药,也无法止痛。这样,第一批攻寨的人,受了箭伤,第二批就害怕了。”
    赖如松翘起大拇指赞道:“老大哥这一手,还确实合乎用兵之道。所谓攻心为上,咱们的箭,还真能挫折敌人的士气呢!”
    二天以后,佟集在防守上,已布置得像铜墙铁壁。夜间四更将尽,陈达、佟大顺才接了赖氏双雄的班,在寨上巡逻,听东南方向,有匹马急驰而来,佟大顺惊道:“莫非秦才回来了?”就要下寨看看,却被陈达拦住,老头子”飞燕掠波”,从寨墙上平飞出两丈多,才落地迎着马蹄之声奔去。
    陈达认得那匹黑马,人却伏在鞍上,双手抱住马脖子,似乎是受伤,陈达喊道:“秦才!秦才!”马跑得快,陈达的身形也快,只听到秦才低声喊了声:“老爷子!”双手一松,已由马鞍上滚落下来,如果人受了伤,再经此一摔,不死也得加重伤势,陈达立即施展“八步赶蝉”轻功,上身几乎是贴着地面,向前平射而出,两手刚巧将秦才托住。一看秦才后肩和后背,插着四支箭,血都将灰褂子的后襟,染成鲜红了。
    那匹马自己逃到壕内,以蹄撞地,低声嘶叫,佟大顺命放下吊桥,开了寨门,牵马进寨,也赶往秦才坠马之处,看见秦才身后的四支利箭,不觉热泪泉涌,呜咽着问道:“师父,秦才不要紧罢?”
    陈达不答,面色沉重,将秦才移到佟大顺手上,掏出两粒药丸,蹲下去,扳开秦才的牙关放进去,再猛运一口真气,对准秦才的嘴,将药丸催送进腹中,一摆手命佟大顺回寨。
    进寨后,手下人已在聚义厅临时搭好一张床铺,陈达命取来半枝老参切碎浸在热酒中,等药力渐渐发开了,才给秦才灌下,接着拔出箭来,敷上刀创药,用新白布在酒中泡透,将伤处包扎妥当。
    陈达看着箭簇道:“幸亏黑马脚程够快,对方的弓箭,也不够劲,才射入不深。”
    有一名头目禀道:“老爷子,这匹黑马,真值得夸奖,后腿和胯股上,也中了三箭,难得能跑了回来。”
    佟大顺道:“治过了吗?”
    头目道:“已经上药里好了。”
    这时秦才身体慢慢动了几下,还没有完全醒转时,口中却含糊的断续说道:“老……爷子……庄……主……鞑子兵,两千多人,……一尊铜炮,……四……十里。”
    佟大顺流着泪,俯身在秦才耳边轻声道:“秦才,你放心罢,你回到家了!休息一会,再慢慢讲。”
    又过了一会,秦才才睁开眼睛,要抬起头来,却没有力气,佟大顺半跪着一条腿,蹲在他面前,双手捧起他的脸道:“秦才,我在这里!”
    秦才看见庄主滚滚而落的眼泪,也不禁泪如雨下,但笑着道:“庄主,小人没给佟集丢人现眼,他们射了我四箭,我的镖也击中两人坠马!”
    原来秦才再度回到毫州,竟是丝毫不敢疏忽,由他卧底的那家粮店掌柜相助,不分昼夜,盯着官兵的动静。
    那时的绿营兵,已经腐败不堪,暮气沉沉,不过这名游击瑞齐,却是杆将,军律甚严,营中都喊他“瑞剥皮”。秦才托粮店掌柜,找机会与“瑞剥皮”的一名亲兵,套上交情,慢的探听消息。
    那名亲兵是“直桶子”,好酒好菜往肚里一装,什么话也藏不住了,可是他也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他却看得出来,这一次决不是打秋操,也许是收拾朱颜集的团练,也说不定,因为一月前,有几千名绿营兵,路经朱颜集,需索过苛,与团练会董冲突起来,被团练全数擒下,捆绑着押送出镇,游击大人十分生气。
    秦才晓得了这点内情,料定瑞剥皮再蛮横,不经请准,也不致贸然去对付一镇的团练,何况也用不着这么多的人马,就将马匹备好,等候消息。
    二更后听得人马喧闹,秦才换上一身亲兵的装束,跨了腰刀,牵马出店,见官军正陆续开出南门。秦才纳闷,这不是又回去了吗?继而一想,也许是”瑞剥皮”故弄玄虚,于是上马杂在队伍中,混出城来。
    “瑞剥皮”骑了一匹劣马,四五十名亲兵护卫着在前头开路,往南一直走了五六里,瑞剥皮传下令来,要人闭口,马衔枚,不许出声,然后向西北转弯急行,而且不走大道,就从田野中践踏而过。
    走出三十多里,瑞齐下令休息。秦才这才断定,果然是扑奔佟集的。就上了马,辔头一抖,斜刺里急驰而行,“瑞剥皮”听到马蹄声,又见尘土扬起,竟是往西北去的,心中生疑,喝令亲兵:“快拿下来问话!”四名亲兵立刻飞身上马,朝秦才追去。
    秦才的黑马脚程,还是真快,但四名亲兵的马,也是关东良驹,亲兵知道,要是追不回这个人来,“瑞剥皮”就是不杀人,也有一顿好打,所以拔出腰刀,平拍马胯,马负痛只有拼命狂奔。追得略近了一点,亲兵们大声吆喝下马,等候问话,无奈西北风刮得很大,五匹马跑得电掣一般,难以听得清楚,其实秦才根本不管他们,自信五六里下去,黑马就能将他们抛开了。
    亲兵们见前面的人不听,插起腰刀,四支箭射过来,这些亲兵的箭术不坏,居然有三支射中黑马,所幸距离还远,箭射出来又是逆风,黑马受伤不重,但后腿也是一顿,好在秦才骑术高明,赶快一手提缰,一手扶鞍,身子提起来,没被摔下。
    这一耽搁,亲兵们二次搭箭射来,竟是一箭也没落空,秦才身子一栽,忍住疼痛,大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腿,这匹黑马,就带着三支箭,照旧飞奔起来,脚力到底比前慢了!秦才就取了两只钢镖在手,果然两名亲兵已追到相距不过一丈多远,他们都不射箭了,打算活捉,想不到秦才一抖右腕,两镖射出,因为是顺风,两名亲兵又是骑马快冲,两种劲一凑合,钢镖大半截射进胸膛,两名亲兵翻身落马,秦才得手不让人,另又发出两只镖,射向另外两名亲兵。
    秦才这两支镖,因距离较远,自难射中,但镖尾的红绸,被风吹动,在马头前面幌动,两匹马都吓得一惊,急驰中收脚不住,就往旁奔去,两名亲兵猝不及防,虽然骑术不错,也被摔下马来。
    四名亲兵中,两名中镖而死,两名坠马,秦才这才逃脱,赶回佟集。
    佟大顺听了秦才述说经过,就命套车,请陈达写了一封信,将秦才送往朱颜集养伤,临行又给了一百两银子。然后附在陈达耳边,讲了几句话,陈达笑着点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可是也要小心,说不定有好手跟着。”
    佟大顺带了二十多名弟兄,骑马出寨,朝东南方向去了,寨中陈达与赖氏双雄,也督率佟大顺的弟子们,以及各头目,小心准备,到四更多天,出寨的二十多名才回来,佟大顺仍留在那里,据弟兄们禀报:庄主曾徒步前往踩探出十几里路,都不见官军踪影。
    陈达不解,问赖氏双雄道:“他们又中途改变主意了?”
    赖如松想了一想道:“不会,我想这个游击瑞齐,既然出身行伍,总会懂得点用兵之道,他大约唯恐夜间打仗,官兵要不战自乱,所以才挨到拂晓,再来攻寨。”
    陈达道:“这样就要叫大顺回来,怕他轻功不行,还是由我替他较为妥当。”
    赖如松道:“老大哥,岂能轻离,守寨之事,全仗老大哥主持,我看不如让二弟前往替佟庄主回来。”
    陈达道:“这就要偏劳赖二弟了。”当由出寨的弟兄,告诉了方向位置,赖如栋越寨而去。
    赖如松所说官军拂晓攻寨一事,倒被他猜中了,瑞齐这个游击前程,固然因他是旗人,能得到支持,他本人打仗,却也甚有阅历。他这次奉军门之命,来剿灭“佟集”的“土寇”,他知道这些绿林人物,多会窜高纵远,如果黑夜进攻,必然摸不清敌人踪迹,就吃了暗亏,所以他才决定,拂晓前将寨团团围定,天亮后再用大炮火枪轰击,掩护着兵卒爬寨。因此在距佟集十几里处,就将队伍停下来了。
    看天色四更已尽,就下令拔队急行,直扑佟集而来,他双手提定春秋大刀,横在马鞍上,在前面领队。
    距佟集还有三四里,路两侧长满了一人多高的带刺荆棘,围绕着佟集,队伍只有在这荆棘夹缝里的一条大道前进。瑞齐总算细心,立刻命队伍停止,派一名把总,带十名亲兵,先行查探,并无异状,地上的尘埃,也没有新掘的痕迹,可见并无陷阱、埋伏之类。
    瑞齐仍不放心,立将队伍分作两支,他自领一支,绕过荆棘林,由北面去包抄西门,由别人领队进扑松门和南门。
    这一支进入半里多远,忽听地下隆隆作响,有的兵还误认是地动哩,却不知佟大顺预先从荆棘林的地道中,将火药埋在大道下面,每隔一丈,就有一罐火药一根粗信线连着,等赖如栋来替代佟大顺,佟大顺就教给他点药信的法子,赖如栋由树林中,看到已进来七八百人,用衣服遮住亮着的火折扇子,燃起药信,他自己也施展平生所练的轻功向寨内纵去。
    原来官兵所闻隆隆之声,正是药信燃烧及竹管爆裂的声音,带兵的营官,也觉有异,打算派人向瑞齐请示,却已经迟了,接连着十几声震天动地的轰然巨响,地下的火药依次爆炸飞尘遮天,硝烟蔽月,夹杂着乱烘烘的马惊嘶,人惨号,哀呼之声,一千多人乱成一片。
    带兵的营官在最前面,幸而不曾炸伤,但也被那巨大的震力,掀了一个跟头,脑袋昏昏的,耳朵嗡嗡的好大一会,才清醒过来,他也算不含糊,立刻命掌鼓兵鸣鼓齐队,这时瑞齐也骑马赶了回来,一看这里的情形,就派亲兵传令,将已经绕往寨北的队伍,火速调了回来。一面下令,凡伤势不重,能动转的,一律不准埋死救伤,先扎住阵脚,防备“土寇”乘机偷袭。
    等到另一支队伍调回来,这才命各哨官检查本哨的兵卒,阵亡的书写姓名隶属木牌,暂行掩埋,受伤的分别轻重,先敷药里创,再抽调全队马匹,派兵护送回城。这样一躭搁,朝日已经升起了。
    瑞齐抽出时间,察看埋藏火药的地点,暗中也佩服这座佟集的首领,深晓兵法,佟集四周的荆棘树,显然那是有意栽种的,只留下这一条通路,可从东南方向进入,却又预先挖好地道,从荆棘丛通到道路下面埋妥火药,这样不见人迹,不见挖痕,让敌人胡里胡涂中被炸得粉碎。看来要攻下这座大寨,还真要大费手脚。
    于是找出一个使用齐眉棍的哨长来,由他在队伍前面,一面敲地,细听声音的轻重虚实,一面前行,走过半里多路,已经没有荆棘林了,瑞齐命各哨官检点一下人数,知道刚才一场爆炸,死伤多达一百三十余人,连护送的官、兵在内,去了二百人。但瑞齐随着军门,打过几次狠仗,见过大场面,料这佟集弹丸之地,也难挡一千多名的官兵围攻。
    瑞齐命炮队哨官,将那夺两千斤铜炮,安好炮位,装配妥当,令四个哨官,各带本哨官兵,分四面将佟集围定,就命炮队的哨官,跑到寨壕外喊话:要佟集的人,开门投降。
    佟大顺手捧双戟,站在南门城楼上,高声回话道:“佟集的人,都是守法安分的好老百姓,你们前来做什么?”
    炮队的哨官冷笑道:“好老百姓?你说的倒好听,军门大人已经接到密报,佟集是土寇的巢穴,佟大顺是坐地分赃的首领,可是国家正在用人之际,只要你们投降,保你们不死,并许你们戴罪立功!”
    佟大顺骂道:“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你们滚回去罢,叫你们瑞剥皮来尝尝佟集的厉害!”
    哨官还要讲话,陈达从庄丁手中,抽出一支箭,随手一掷,嗖的一声,将哨官“顶子”击落,在清时“顶子”就代表官职高低,帽上的那个“顶子”,从大红到白色的玻璃球,一望即知品级,“上谥”所谓革去“顶戴”,就是指此而言。这个炮队哨官,一下就被射落顶子,心中十分难过,照迷信说法,未打仗先坏了顶子,不但出师不利,自己也必遭凶险。
    炮队哨官也知道,这个老头子是手下留情,仅射掉自己的顶子,不敢再停,便跑回去禀报瑞齐,“剥皮”原想兵不血刃,先进寨去,然后找个借口,下令屠寨,开头就碰一鼻灰,勃然大怒,命哨官即刻开炮,炮目得令,火绳往炮眼上一点,一声巨响,一片火花,一股浓烟,挟着数十斤的一颗炮弹,射入寨内,那座二层楼被砸塌了一半。
    这些炮手,倒十分熟练,不大一会,又装进火药炮弹,射出第二发,两间平房又倒了。
    陈达“咦”了一声道:“鞑子们的炮,打得倒够准,我看这尊炮不去掉,佟集就难守住!”
    赖如松道:“从他们来了之后,我们留神观察,其中并无武林好手,但官军这次来,决不致如此冒昧,也许所邀的好手,还未赶到。”
    陈达道:“老弟的意思是,趁这机会,先把这尊炮毁掉?”赖如松点点头。
    这时,那个炮队哨官,又往前跑了几丈,扯起喉咙对寨内喊道:“我们游击大人有令:佟集的人听着:只要你们将朝廷钦犯赖如松、赖如栋二人,絙绑送案,一切不究!大军立刻回城。”
    陈达等已商量好了毁炮的法子,陈达当先跃出,赖氏双雄跟着,三人轻功都好,转眼已冲进官兵之中,一对日月轮,两条软索,施展开了,就如三只猛虎,扑入羊群,那些兵卒如何抵挡得住?三人一阵冲杀,就有数十人伤亡。
    瑞齐一看三人本领高超,知道凭兵卒的刀枪之类,决不济事,赶快将二十支火枪,分做两组,一组在自己身旁,一组保护大炮。
    刚分派完毕,陈达等三人,已经从兵卒头顶上,飞越而过,直扑中军,距瑞齐还有四五丈,统带火枪的哨长,就沉不住气了,他唯恐游击有了意外,自己的脑袋就要搬家,所以大喝一声,十支火枪一齐燃放,十团铁沙,都有桌面大小,朝三人击出。
    三人正冲散了堵截的官兵,伏身前纵,见火枪射来,振臂拔腰,平空跃起,十团铁沙从脚下飞过,三人往前一落,脚尖点地,接着纵起,赖氏双雄的两条软索,趁着火枪兵正装药之际,几个盘旋砸打,十名枪手,都受伤倒地,由赖如松挥动软索,挡住来攻的官兵,赖如松手脚兼用,将十支火枪的枪管全弄扁了,不堪再用。
    另外陈达击倒数名亲兵后,直扑瑞齐,剥皮自恃膂力,可没把这老头子放在眼里,双臂抡起春秋大刀,斜劈陈达左肩。这一回他可上当了,老头子一对日月轮,就份量说,也算是重兵刃,他一生与人交手,就爱硬砸硬架,在鹿邑县,以法雷喇嘛那样的劲力,一对金环银角,倘且不敌,凭剥皮这百十斤笨力气,那是对手,大刀劈来,老头子微微一笑,左手月轮贯住内劲,朝刀锋上格去,“当啷”一声,“剥皮”的大刀向右飞出了一丈多远,刀尖扎在一名亲兵的后背上,立刻身死。
    两名亲兵一看大刀砸飞,不顾死活,两柄腰刀,奔陈达砍下,陈达一转身,日月轮再砸走了腰刀,竟施展“空中双蹬脚”的脚法,身体纵起,双脚脚尖正踢在两名亲兵的小腹上,两名亲兵被踢出七八尺远,口吐鲜血死去。
    陈达踢死两名亲兵,几个纵身,再扑向那夺大炮,赖氏双雄则虚张声势,去追杀瑞齐,他手下的亲兵,以及一名哨官,督率着部下,拼死拦截。
    赖氏双雄的软索,联合施展起来,一般的江湖好手,都感难以应付。这些兵卒,也只有拼着死伤,延误赖氏双雄的时间。
    “瑞剥皮”一柄春秋大刀,着实打过几场硬仗,冲锋陷阵,大刀也给他出过力,他对自己的刀法膂力,都有几分自信,想不到今天碰上这个身材魁梧的老头子,只用单手抡起那件奇异兵刃一砸,就将大刀砸飞,自己也虎口崩裂,此刻见赖氏双雄追来,那里还敢还手,惟有忍住双手疼痛,往兵多的地方钻去。
    官兵救主帅的命要紧,四面八方,向赖氏双雄围来,就顾不得再抽出兵力,去保护大炮了,只剩下一个哨官同那十名火枪手,势孤力单的守着大炮。陈达扑来,炮队哨官已望清楚这个老头子的身手,一招就砸飞了游击的大刀,手中那两个似圈非圈的东西,无论大刀、花枪、竹矛、钩杆,一相接触,不是砸落,就是折断,料定容这老头子近身后,自己和十名火枪手,以及七八名炮手,都难逃活命。
    所以他就命十名火枪手,将枪准备妥当,火绳燃着,但等老头近了,就一齐开枪轰击。
    陈达凌空下击,哨官一个口令,十支火枪抬起瞄准燃放,陈达容得铁沙已离枪口,猛施“千斤坠”,身形闪电下落,九团铁沙都由顶上飞过。
    十枝火枪何以只有九团铁沙呢?原来其中一名火枪手,一时心慌手错,火绳居然没放在药门上,九枝枪响了,惟独他这一枝没能燃火。等到陈达落地,身形再起之时,他才放低枪口,去燃火药。
    陈达虽然年近八旬,但六十多年来,功夫一直不会拦下,见其中一人火绳一亮,他本来前纵之势,骤然煞住,一面向右窜出,一面挥舞双轮,护住身体。
    无奈天命注定,他在这一仗中,要流血挂彩,因为距离太近,虽然躲开了正面,双轮又砸落了一些,仍有两粒铁沙,打中左臂左腿。
    老头子就有这股狠劲,一运力硬将铁沙从肉内迸出,接着扑向火枪手,双轮一错,那个打伤他的,脑袋先开了花,然后一阵砍,砸,点,刺,十名火枪手无一幸免。
    陈达这才从腰间抽出一支铁钉,插进大炮的药门中,右手日轮贯足劲,往下一砸,铁钉已塞得结结实实,这尊炮便是废物了。再拾起十支火枪,堆在炮身之下,将一桶火药倒在上海面,高喊道:“赖氏老弟,你们先退!”等赖氏双雄撤至壕边,陈达的火折扇子,在四五丈外燃着了,右臂一抖,火扇子掷在火药上,立刻爆炸起来,十支火枪固燃炸得粉碎,那尊炮也震了几个翻滚,炮身上现出两道裂纹。
    陈达继赖氏双雄,回到寨内,佟大顺一看他满身是血,其中有些是打仗杀人溅的,但臂腿之上,却看出是会受伤,赶紧问道:“师父,你不要紧罢?”
    陈达笑道:“这点算得了什么,一点也不妨碍打仗。”是赖氏双雄劝着,到寨下脱去那身血污的衣服,伤处敷了药,并用白布裹好。
    暂时拦下佟集的战事不提,却说这一日,净土派掌门人了性师太,正在禅房打坐,忽觉心中一动,先向佛祖行礼,就跪拜蒲团上,卜了一卦,了性面色一变,迅即如常,出殿后,看天色已是黄昏,就喊道:“丽儿,你来。”金丽正在厨房收拾晚饭,听到喊声赶快跑出来。
    了性道:“你立刻收拾一下,准备带了大欢、二欢远行。”金丽因师父之命,突如其来,倒怔住了,了性笑道:“你不必过分吃惊,刚才我卜了一卦,断定西北方友人,将有灾难临身,却不主在你父亲身上,我想了想,莫非李老二不在家,有人向他寻仇,以李萃的功夫,一般好手,也足应付,唯恐他人单势孤,照应不到,为策万全,还是由你去一趟看看的好。有你和大欢、二欢,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了。”
    金丽闻知二伯父家中,也许要有灾难,虽然守着师父,不敢露出十分着急的样子,心中却已焦灼得不得了,快步回房,缠好龙须鞭,背起包袱和水囊,匆匆吃下两个馒头,就再拜辞师父,领着大欢、二欢,出了修真庵,走到半山,金丽蹲下告诉大欢、二欢道:“你们快去找东西吃饱,我在山下等。”
    大欢、二欢的脚程,可比金丽快得多,金丽才到山脚,大欢、二欢已赶了上来,还伸出舌头反复舐着嘴巴,就这么一会,大约有两只野兔或山鸡之类,已经吞下肚中了。
    金丽一口气赶了五十里路,坐下休息一下,喝了两口水,调息运气完毕,精力又告恢复;又走出了一百里。再坐在地上,取出自己熏的山鸡肉干,吃了一些,饮过水,静坐一会,
    才要起身继续赶路,二欢却挨过来,先用头碰碰金丽,然后跳起来伏在大欢身上,两只前爪攀住大欢的脖子,让大欢往前走了几步。
    金丽笑道:“你叫我骑在背上?”二欢跳下来点点头,金丽童心未退,觉着这样倒很好玩,而且以牠俩的脚程,实在比自己走的快,就将水囊系好,抽出腰间的龙须鞭,插在背后,骑在大欢背上,以大欢的劲力,驮着金丽那会觉出重来?以前因为要等金丽,两只貛却收慢了脚程,这时八只毛掌放开了,连纵带跳,较前快了将近一倍,就由大欢、二欢替换驮着金丽,二百八十里路,太阳才升到树梢,已到了李家寨。
    乡间人都起身得早,看见一位穿着劲装的姑娘,身后跟着两只大貛,都觉着奇怪,一些人便驻足而观。
    因为金丽在李捷家住过几天,曾带着李迈、李远,在街上寨外闲逛过几次,李家寨又全是姓李的,李捷辈份很高,其中有认识金丽,就赶过来问道:“是金姑娘吗?你老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金丽答道:“我是来看二伯父的。”
    有人道:“二爷爷天色刚明,就带着两位小叔叔出去了。”
    金丽听了,才放下心又问道:“二伯父去那里呢?”
    有人道:“他老人家只说去看一位朋友,我正在井边挑水,就说:二爷爷,你老好多时没教我们练功夫了,二爷爷说晚上一定回来,再教我们半趟掌。”
    金丽断定没事了,就慢慢向李捷家走去。
    李家寨是个比较殷实的村庄,自然养的狗也多,早晨人家的大门开了,狗在宅中关了一夜,都会跑到街上成群的追逐嬉戏,狗见了貛,那里有不吠的道理?于是在大欢、二欢身后,一二只狗,吠成一片,大欢、二欢可不在乎,仍然慢慢的跟着金丽,大凡狗对兽如野狼、貛、熊之类,如果开头吓不跑,牠们就不敢往前扑了。所以这群狗只能相隔着几尺远,虚张声势。
    金丽笑着告诉那些人道:“我这两只貛,可是很厉害,你们把狗赶走罢。”众人知道金丽也有很好的武功,看两只貛比常见的要大了几乎一倍,一只狗真经不起牠一掌,于是几个年轻人,就地上捡起砖头土块,连吆带喝,打算将狗群赶跑,他们却忘了“狗仗人势”那句话,这群狗以为是人帮着牠们打貛呢,越发吠得厉害,其中一两只格外凶的,居然窜起来,向二欢后胯和后腿咬去。
    这两只狗却是自寻霉气了,二欢装着不理会的样子,仍然前往,众人恐怕真正咬伤了金姑娘的貛,二爷爷回来一定骂人,正要跑过去拦阻,但已迟了,二欢等两只狗的嘴巴近了,前爪按地,后掌抬起轻轻一弹,不偏不歪,拍在狗下巴上,将两只狗拍了翻跟头,跳起来汪汪的痛叫,再不敢往前半步。
    金丽笑问道:“怎么样?我不是说瞎话罢?”李家寨的年轻人,都会几路拳脚,虽然并不高明,却不是外行,一瞧二欢那种身法脚法,自然明白,便惊叫道:“金姑娘,敢情你老的貛,也会功夫呀!”
    金丽道:“牠们是在泰山养大的,在无极派门下学的本领,那一只都比我强。”看见路旁有一堆新砖,便捏起一块丢给大欢道:“搓碎它。”大欢站起来,用前爪捧住砖,一错一揉,那砖已成了碎块。
    众人一吐舌道:“好厉害!人练铁沙掌练成了,也不过如此。”
    金丽见了李萃,说明来意,李萃沉吟道:“丽妹妹,要说师太的六爻,我听爹爹讲过,真称得起灵验如神,既然卦上露出来,就要应验,这李家寨却平静无事,连日不曾有一个可疑人物前来。”
    金丽道:“反正二伯父天黑前就要回来,等问问他老人家罢。”
    一直到一更多天,李捷才带着李迈、李远回家,金丽赶紧迎住,将师父卜卦的事一说,李捷面色立变道:“你师父的卦,从来是灵的,还不会算差过一次,我这里不会有什么事,莫非应在朱颜集子才身上?丽丫头,咱们走。”又嘱咐李萃道:“你带着两个孩子,要小心防范。”说完,与金丽不走大门,带着大欢二欢,越墙而出,直奔朱颜集。
    出了李家寨,李捷道:“丽丫头,我先走,你慢慢赶。”
    金丽道:“二伯父,你未必能抛下来。”
    李捷大笑道:“丫头呀,你可真敢吹大话了。”
    金丽道:“不信,你老人家就试试看。”说着已伏在大欢身上。
    李捷看到笑弯了腰,好一会才指着金丽道:“这简直是猴子骑车,和耍把戏的一样。回头我找面铜锣,敲起来,你再耍两套功夫,咱爷们必能大把收钱!”说完拔脚飞奔,李捷人称千里追风,轻功脚程,自属上乘,但从李家寨到朱颜集,这八十里路,大欢驮着金丽,仍称千里追风,轻功脚程,自属上乘,但从李家寨到朱颜集,这八十里路,大欢驮着金丽,仍能和他跑个首尾相连。
    李捷摸摸他的短须道:“这两个东西,可真够快,不是你二伯父说话狂妄,能和我跑个平肩的还真不多。”又道:“你在集外等着,我一人去看看。”。
    待了一会,李捷从寨墙上一跃而出,脚步未停,喊道:“丽儿,快骑上大欢,咱们快去佟集。”
    金丽知道李二伯父向来是游戏风尘,言行诙谐,从没有这样忙过,佟集一定出了大事,来不及细问,伏着大欢背上,催着快走。
    这五十里路,李捷乃是咬紧牙关,尽出平生技艺,将轻功施展到顶尖,行动起来,真如风驰电掣,二欢还能勉强跟随,大欢因驮着金丽,可就抛下了好远。
    距佟集还有五六里,已经看到火光冲天,李捷更脚下加紧,到了荆棘林外,李捷却停下来了,这就是老江湖的厉害处,讲究越到紧要关头,越能镇静沉着。
    李捷小心的往里趟进半里多路,立刻回来,低声告诉金丽道:“佟集大约失了,寨内但见到处起火,却听不到厮杀号叫之声,不过寨外西北面,仍然人声嘈杂,不时夹有一阵火枪响,佟庄主对我说过,在荆棘林中,有地道的出口,必然是有人困在地道中,咱们赶紧去接应。”
    金丽撤出龙须鞭,刚要纵身,李捷又止住她道:“你让大欢、二欢,先进寨去,扰乱他们一阵,回头再设法会合。”
    金丽道:“我带着四支洪泽湖的照明炮,大欢二欢晓得的。”金丽告诉两镬道:“进寨去,收拾那些官兵。”
    两只镬这些日子,在修真庵闲散已久,今晚有这机会,高兴异常,伏腰挺身,就平窜出两丈多,竟在荆棘林上,踏枝而过,李捷、金丽二人,也从东面向北绕去,二人才到了东北角外,寨内已一阵大乱,惨号惊呼之声,响成一片,知道那是大欢二欢下手。
    距地道出口进了,李捷命金丽藏好身形,自己向前一看,出口附近的荆棘,已被火烧得只剩下树干,石板明白露出来,林中埋伏着有几支火枪手,和四五十名弓箭手,石板四周抛着一些烧着的火把,只要石板一动,箭就射过去,火枪也跟着轰击。石板缝里不断冒出烟来,李捷知道:地道入口已被发现,正在那一端用烟熏法子,要想将地道内的人熏出来。
    李捷觉得对付林中的埋伏,因为枝、刺太密,转动不易,实在困难,他又退回来,命金丽守在原处,飞身进寨,这才看到佟集早成了一片灰烬,那座二层楼烧得只剩下两堵断墙,地道入口的石板打开了,一名哨官正督催着士卒,往里面抛火把,丢木头,嘴里还问:“外面嚷什么?难道还有土寇余党吗?”话刚说完,大欢从一堆烧焦的砖后面,疾射而至,一掌就将哨官打进地道去,二欢跟踪而至,这些兵都是放下兵器,专来放火的,就是手中有家伙?也不堪大欢二欢一击,转眼间十几名都躺了一地,不死也受重伤。
    这地道入口为什么只有这几个人呢?原来地道里面早堆满了燃着的木料柴把,本领再大也冲不出来的,李捷一声唿哨,大欢二欢见是李捷,便凑过来,李捷一挥手,领着大欢二欢出寨,到了地道出口附近,与金丽会合,李捷舍不得用龙凤钢胆,就捡起一些荆棘断枝,金丽则双手各握着两粒旋风珠。
    李捷低头一看,忽然见地上有些碎石,那原是修地道时,凿石板、筑石壁剩下来的,就拉了金丽一把,指了指碎石,金丽明白这位二伯父的深意,不愿净土派的独门暗器,给人留下物证,便装起旋风珠,也抓起两把石子。
    这时大欢二欢已穿过荆棘林,掩袭到那些火枪手、弓箭手背后,两镬同时窜出,这些兵本来蹲在那里,每人瞪圆了眼睛,盯着石板的动静,万料不到背后来了这么两只煞星。
    当大欢二欢初到,修真庵,掌震白准、沈理,水战火雷,已足显出这两只灵兽的功力,今夜对付这些清兵,可谓不费吹灰之力,又因金丽未会嘱咐“不准伤人”,所以两镬出击,都用全力,巨掌之下,就有两兵头碎毙命,两镬前爪落地,接着后爪弹起,两名清兵的下半部脸已遭抓裂,后爪尚未落下,腰部一挺,上身又斜扑出去,又有两名清兵,被前爪击中胸部,人飞出七八尺,倒地死去。六名清兵一死,立刻大乱。
    有一名火枪手掉转枪口,瞄准大欢,火绳还未来得及放到药门上,大欢怒吼一声,左前爪拍落火枪,右前爪猛力往小腹一抓,从腰脐以下,全给裂开,肠子都流出来。
    二欢也知道这种火枪厉害,就抛开弓箭手,专扑杀火枪手,那些弓箭手,虽然曾经战阵,却没见过这么凶悍的野兽,有些人吓得连弓箭都丢了,往空地跑去。
    李捷和金丽正等待着,弓箭手一跑出来,断枝碎石一齐飞到,二人都用了内家劲力,被打中的不死也受重伤。但这些兵被两只貛吓破了胆,仍然逃奔空地,这样不大一会工夫,火枪手和弓箭手,竟无一幸免。
    李捷几个纵身,落足石板之上,先用烟袋敲了几下,那种声音有些异样,然后先掀开石板,第一个纵出来的是展翅大鸮五行拳陈达,看见李捷,苦笑道:“老二,你大哥可算再世为人!”
    接着赖氏双雄、佟大顺及众弟子、头目、喽啰等,相继上来,众人情形都十分狼狈,陈达所受火枪之伤,并不太轻,一天激战,未得休息,老头子虽然仗着功夫精绝,造诣深厚,也显出疲惫。又在地道之中,被烟火熏了半天,脸上更无人色。
    李捷赶紧问道:“大哥,你不要紧罢?”
    陈达道:“凭这点伤,你大哥还不致躺下。
    李捷道:“那么咱们快走!”
    佟大顺既拜陈达为师,对李捷的招呼,也随着改口,叫道:“二叔,我看咱退往河南地界罢?”
    李捷点头道:“好,寨内还有人吗?”
    佟大顺道:“死的,当时就掩埋了,受伤的,无论轻重全运出来了。”
    李捷道:“恐怕他们追赶,丽儿,你命大欢二欢再进寨一次,不可久停,退出时先朝东北,再绕道回到西北。”
    金丽连说带手势比划,大欢二欢听明白了,一伏身三度窜进寨去,这里由李捷殿后,众人脚下加劲,一路急行,因为地理熟,又知道迟延不得!一口气就走出十几里,才略休息一会,继续前行。
    这时佟集以内,已被大欢、二欢闹了个天翻地覆,等到随官兵来的好手出动时,大欢二欢却从容退走了。
    从佟集往西北走出五里,就是河南省地界,佟大顺却领着众人,深入二十多里,这一带原是一片荒地,杨柳成林,野草没膝,沟壕纵横,土岗起伏,正是隐藏的好所在。
    佟大顺先派人在四周伏下暗桩,瞭望动静,再复查点人数,计受重伤的七人,不过命还保得住,轻伤的二十多人,加起李捷金丽等,共有八十四人。
    当土寨不守,退入地道时,佟大顺已命手下,准备干粮水囊之类,这时有一个头目,本是一个专门打井的“领作”(注:即领班)在一道深沟里,用单刀挖起土来,看了一会,又放在鼻上闻了几下,便招呼弟兄,用带来的铁掀、铁锹,动手挖井,挖下五六尺,已有甘泉涌出,众人就勺着喝水。
    金丽坐着嫌闷,便带着大欢、二欢,在附近溜跶,才出半里多路,大欢、二欢忽然连连仰起鼻子,似乎闻到什么气味,就要窜出去,被金丽按住,却蹑手蹑脚跟着大欢二欢慢慢往前窥探,一会就听到一群猪的哼声,金丽一怔,暗想:莫非这里还有人住?遂撤出龙须鞭,一面戒备,一面继续向前,近了才看清楚:有一大间用土砌成的矮屋,月光下已看出并无一人,用柳干柳枝编的屋门,放在门外,两只大野猪,带着八九只身长一尺多的小猪,正在屋外地上嬉戏。
    金丽不觉大喜,心说:方愁众人的干粮不够,无意中却有送肉的来了。金丽知道:在野兽之中,野猪最是厉害,为害农作也最烈,看这两只大猪,人碰上就难以幸免。又见那些小猪,早已断乳,可以自己觅食了,决定要把两只大猪全收拾了,让众人吃顿好肉。
    她故意将脚步放重,那只公猪霍地站起身来,一对小眼,在月光下瞪得滚圆,长嘴不断开阖,拍拍有声,两根长獠牙,也上下摇幌,金丽更前走了几步,那只母猪也站起来,两只猪真不小,公的约有四百斤,母的也重过二百数十斤。
    两只猪低下头,前蹄微屈,就要冲向金丽,金丽双手一抬,大欢、二欢抢先扑过去,公猪前脚翘起,张开大口,朝大欢腹下咬去,差不多的武林好手,都难敌大欢、二欢,凭野猪这类笨东西,更不济事了,大欢吸腹弓腰,从公猪顶上越过。
    大欢、二欢这些本领,由向善教的居多,泰山也有野猪,向善教牠们时,另有一套逗乐的把戏,今夜大欢、二欢就又用上了。
    且说大欢容野猪冲过,牠却沿着公猪的脊背落下去,前爪尚未踏地,嘴已经咬住猪的短尾巴,猪的尾巴长毛甚少,皮也较薄,公猪尾巴被咬,连痛带惊,“吱”的一声,猛一转身,反口咬来,大欢却顺着方向一跳,拖着公猪的屁股,转了半圈,公猪一口没咬着更为暴怒,一连打着圈咬,却总被大欢躲过。二欢那边也是如法泡制,旁边观战的金丽,喜得前仰后合。
    李捷正听陈达等人,讲述一天激战经过,听到金丽笑声,笑骂道:“什么时候?这丫头还这么高兴?我得去看一看。”顺着金丽发笑的方向找过来,等李捷看到大欢、二欢戏弄野猪的样子,也不禁笑起来。
    两只大猪一阵乱叫,小猪都吓得落荒逃去,李捷道:“丽儿,别躭误功夫,烤野猪肉得一个更次。”
    金丽笑道:“二伯父已经馋涎欲滴了。”便对两只貔道:“拖回去罢,不要再玩了。”两只猪旋转了十几圈,早就昏头昏脑了,野猪这种东西,其性蠢笨,但一旦发怒,就不顾生死,所以一般猎人,即使有很好的枪法,没有占住有利的地势,和十分把握,也不敢轻易招惹牠们。
    这两只猪在这片几十里方圆的荒林内,狼、狐之类都怕牠们,有放荒的牛羊群,见了牠们也避之唯恐不及,牠们自以为无敌了,此刻两只獾咬住尾巴,如何肯罢休?一面叫着,一面仍转身张口咬,要将对方咬个稀烂。
    其实大欢、二欢还有一些花样在后面呢,听到金丽的话,只得趁野猪转身回头之际,前爪用力一拍,别看野猪皮糙骨硬,却经不起这一掌,“叭”的一声,脑壳立碎,大欢二欢接着前爪一掀野猪腹部,掀了个仰面朝天,野猪死得甚慢,还在挣扎,却被咬住喉咙,由地上拖走了。
    李捷道:“丽儿,你先回去,我到屋内看看。”李捷进去,那股野猪臭味,闻到鼻中,令人作呕,这屋原是一伙木匠,来这片荒地中,砍伐无主杨、柳树,才砌造的,大概木材够用了,人也走了,却做了野猪窝。他们一定还打算再来,所以一口大锅,并未带走,搁在土墙上的木架上,李捷大喜,这正好借用一下,去炖猪肉,便拿下来带走了。
    这时陈达已由佟大顺替他重新敷过药,包扎好了,老头子席地静坐一会,精力渐觉恢复,金丽领着大欢、二欢,拖着两只大野猪回来,众人见了全都高兴,因为从头一天秦才送信回来,就开始准备,今日又打了一整天的仗,众人都疲劳过度,所带的那点干粮,只可做为点心而已,这么一吃更觉饿了,见这两只野猪,刮毛去皮,净肉也有四百斤,正好饱餐一顿,那能不高兴?
    几个头目都是杀猪宰羊的熟手,不待吩咐,帮着弟兄们拖下沟去,汲起泉水,将猪洗净,先割两颗猪头,给了大欢、二欢,接着砍些长树干,密密的铺上树叶,盖在沟上,以免露出火光,就用李捷拿来的大锅,将那只母猪炖起来。
    陈达倒背着双手踱过来,老头子对于“吃”这一门,甚是内行,指挥着弟兄们,由沟壁往里挖了一个高可五尺,深达七尺的土洞,用湿树干搭好架子,将那只公猪穿在一根铁棍上,燃火来烤,又命在大洞里另凿两个小洞,散放烟气。
    李捷见陈达精神甚好,才放了心,便道:“大哥,我到寨中去溜一遭。”
    陈达道:“也好,有机会就带坛酒回来。”
    李捷笑道:“就是为了酒,我才要去的。”
    金丽听了,缠着李捷又要同去,李捷道:“你这丫头去干什么?”金丽却非去不可,李捷道:“你去也好,替我捧酒坛子。”
    大欢、二欢已经吃完野猪头,又喝过泉水,伏在地上休息,李捷道:“你们两个东西,吃饱了也不能闲着,咱们走。”说着已放开脚步,向东南奔去,金丽这次却不骑驆了,尽量施展轻功,随在后头,李捷只得略慢等她。
    关于佟集失守的情形,陈达已约略告诉过李捷,原来开头一阵交战中,寨中虽然只有陈达、赖氏双雄出手,陈达且有腿臂两处,受火枪铁沙击伤,但大炮已不堪使用,二十支火枪也全毁了,游击瑞剥皮虎口震裂,还几乎丢了性命。
    炮队哨官被日月轮削掉脑袋,剥皮的亲兵在绿营中,以肯拼命,能打仗出名,在陈达等三人的日月轮和两条软索之下,损失了近二十名。保护大炮的十名火枪手,无一幸免,自己身旁的十名火枪手,也非死即伤。至于士卒,那十镊火药,损失了一百多名,三人一阵冲杀,伤亡也在四五十名以上。
    瑞剥皮在带队出发之前,以为这佟集弹丸之地,虽有十名亡命之徒,在那里啸聚,经大炮一轰,再放上几排火枪,就会给镇住了,凭自己的一口春秋大刀,和五十名亲兵就够了,这不是一大军功吗?
    想不到一个老头子和两名中年人,已将官兵打得阵势大乱,看来这佟集真够棘手。但身为带兵的主将,要在这佟集吃疠了,以往那点威名也算完了,所以传令重整队形,督促着各哨官四面围攻,一时喊杀震天,清兵蠭涌而前,云梯、木板抢在前面,打算越壕爬寨。
    距寨壕还有一丈多远,寨上一声暗号,箭像飞蝗般射下,而且准头极好,几乎是箭无虚发,前排抬云梯的、抗木板的、持竹矛钩杆的,先中了箭,一受伤便杀猪般的叫起来,口中喊着:“救命呀!救命呀!这是毒药箭!”
    一听到是毒药箭,后面的清兵,竟不管哨官哨长的鞭打叱喝,立刻退了下来。瑞剥皮看了,不觉大怒,顾不得虎口疼痛,从亲兵手中夺过一把腰刀,跑过去要手刃几个退后的士卒,哨官知道瑞剥皮要杀人,赶快迎上去行礼道:“卑职回禀大人,寨上射的全是毒药箭。”
    剥皮也怔住了。
    这时受箭伤的士卒,有腿快的,已退到用匕首割开肩上衣服,看伤口不紫不黑,不流黄水,就是疼的混身打战。又命赶快敷上刀伤药,但一敷药更疼的,躺在地上打滚。
    这样一来,剥皮闹得不知所措,他对哨兵说道:“我认识一些江湖友,侍卫大人中也有不少熟人,会听他们说过,凡是煨毒的箭和暗器,射在人身上,只是麻痒,并不疼痛,却不明白佟集用的是什么毒药,这么厉害。”
    哨官又行礼道:“卑职回大人话:弟兄们既是吃朝廷钱粮,就该替官家卖命,一箭射死了,一刀砍死了,那怨命短,惟独这种毒药箭,射上以后,弟兄就忍不住号叫,可真损失惨重了。”
    剥皮心中固然生气,不过对于这种箭,也没有好法子,想了一想道:“调藤牌手。”
    他不是四面围攻了,将藤牌手全调到南面,分做三层,一步一步,慢慢向寨壕走来。
    展翅大鹏五行拳陈达率领子弟兵防守神鵰岭时,也打过官兵,什么场面都经历过,他传下令去,弓箭手不动,他与赖氏双雄佟大顺等,等藤牌手近了,火药罐子、琉璜球,一齐燃着了,向藤牌砸去,藤牌是用生桐油涂过多少遍的,一着火便不可收拾,只得丢下烧着的藤牌,这时一排箭射下来,又有数十人受伤。
    瑞剥皮的部下,两次扑攻,都吃了大亏,只得下令退出一里,他自己坐在地上,一肚子闷气没处发泄,便指着佟集破口大骂。
    一名哨官小心翼翼踱到剥皮面前,看着剥皮的面色,想开口讲话,又觉胆怯。剥皮道:“你有什么屁,快放!”哨官先行完礼后回话道:“大人为什么不放信鸽,邀那四名侍卫来呢?”
    剥皮一想“对呀!”猛然跳起来,右掌拍在那名哨官的肩头上,却忘记了虎口创伤,立刻痛得裂嘴呲牙,但仍笑着骂道:“狗日的!你为何不早说?”
    哨官说:“卑职晓得大人的脾气,自己能办到的,不肯去求别人。”
    剥皮一瞪眼道:“放屁!你以为我攻不下佟集吗?”
    哨官赶快陪笑道:“卑职可没敢那么想,只是弟兄们跟随大人多年了,能少伤人,咱们就是退一步也值得。”
    剥皮道:“这还象话。就派你去放开信鸽罢。”
    信鸽放出去,等到下午,还不见四位侍卫到来,瑞剥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手下的官兵也是士气消沉,有的干脆躺在地上睡觉。
    佟大顺对陈达道:“师父,你老看鞑子兵撑不住了,兵法乘惫,咱们不如带人下寨,冲杀他一阵。”
    陈达摇头道:“这没多大用处的,就是他们再有百八十人伤亡,兵力还是够强的,你没看到信鸽早飞回去了吗?如非请求增派援兵,就是邀好手去了,入夜后,我们还有苦仗打呢!”
    赖如松从寨墙西面巡视过来,听到陈达的话,便说道:“陈大哥,佟庄主,我可不该说这话,闷在肚里又闷不住,这场祸事全是由我弟兄招来的,真觉着惭愧!”
    佟大顺笑道:“前辈这话可不该说!难道佟大顺就没这点江湖义气?刚才我已和师父计议好了,至迟明天晚上,自己放把火,就退出佟集。想我佟大顺只凭这一对画戟,闯荡江湖,这几年在佟集住得懒了,也该出去活动活动了!赖前辈,你老不必难过,咱们这些人,身外物都不会看到眼里,记在心里,就是再有五个佟集,一场仗毁了,我也不致于摇摇头,叹叹气。”
    陈达笑道:“老兄弟,快别讲话,我倒要请教你,他们放出信鸽做什么?”
    赖如松道:“据小弟看,这次围攻佟集,决非地方上策动的,一定是京中派了人来,并携有宫中的密旨叫做的。自甘雨喇嘛带了和冲、钮可贵两人,在昌黎受挫之后,他们当然不会就此罢手,我弟兄二人来到佟集,大约他们早知道了。”
    陈达道:“既然你猜定京中派了人来,为什么不来佟集呢?”
    赖如松道:“这里面还有一个缘故,驻安徽省的提督惠科,乃今日最得宠的珠妃的哥哥,他自恃后台硬扎,向来不把侍卫们放在眼里,京中来人所以没来,不是惠科不让他们来,就是打算故意看惠科的笑话。”
    陈达道:“有道理。此刻瑞剥皮觉得没策了,才放信鸽告急的。”于是又对佟大顺道:“大顺,你转告弟兄们,等会假若有好手到来,咱们就不必死守,暗号一起,咱们就退入地道,溜出包围圈,另作打算。”
    佟大顺走了,赖如松问道:“老大哥,你的伤势怎样?”
    陈达笑道:“我老头子不在乎这点伤,一会真有好手来了,我就叫他们尝尝日月轮的厉害。”
    赖如松所说:提督惠科与侍卫存有芥蒂,倒是真的,珠妃未选入宫以前,虽是旗人,仍受一名侍卫欺凌,还要强纳珠妃为妾。
    这珠妃不仅容貌艳丽,而且颇工心计,入宫后不久,即被满清皇帝召幸,一连三夜缠绵第四天就册立为珠妃。
    又过几天,通信给哥哥惠科,具状控告那名侍卫。那时做官的,消息都够灵通,知道这惠科是珠妃的哥哥,而珠妃又是皇上身旁最得宠的红人,那敢怠慢,立刻就抽了状纸,去见侍卫领班。
    前文已经讲过,这些侍卫领班、副领班们,早失去当年的江湖豪气,眼前只知保禄位,争宠信,见了状子,就决心牺牲一名侍卫,向珠妃送一个大人情,于是进宫,谒见珠妃,请示怎么处理?这小妞儿也够狡猾,笑着道:“这是领班大人的部属,我那能说怎么办呢?不过,今天早晨,万岁爷还说,要召见我哥哥,赏他个一官半职。”
    这几句话,更成了那名侍卫的催命符,回来就叫了那名侍卫来,查问此事,侍卫当然也要设词推卸,领班笑道:“你请回罢,我总想法子把此案了结。”接着端茶送客,侍卫打扦告辞,才一转身,领班突然纵身探臂,食中二指已点中侍卫的灵台死穴,然后伸手抓住他的衣领,不使倒下,领班的跟班、护卫都是行家,赶快过来两人抄住侍卫的双臂,喊道:“某大人中风了!快预备轿子,送他回府。”未等抬进轿子,人已气绝身亡。
    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其他侍卫不明内情,只道是珠妃逼着领班做的,对珠妃兄妹衔恨入骨,时思报复。
    几年后惠科仰仗妹妹的床笫推荐,已升到某省的臬司,却因一件人命官司,惠科受了被害方面一万二千两银子,便判为“胁迫诈财,自杀成真”,被侍卫们抓住把柄,又化了千多两银子,买动三二名都老爷,一折接一折的上奏,满清皇帝不得已,只得将惠科革职。
    珠妃是何等聪明人,这几年在宫中更觉老练,自然明白这是侍卫们的报复手段,于是身上多加功夫,枕边多灌迷汤,三个月中,惠科就奉特旨,发往军中效力。不到二年,又升到了提督。所以当二等侍卫和冲、钮可贵,三等侍卫林佩、严仁,携了密旨,来到合肥,见了惠科,惠科大刺刺的道:“这佟集既在本镇辖区以内,本镇麾下官兵,已足胜任,四位在此等候捷音,提解犯人好了。”和冲等四人出京时,甘雨喇嘛当面嘱咐,一定要将赖氏双雄捉回北京去,知道凭惠科手下的官兵,攻破佟集倒不甚难,想捉住赖氏双雄,那是梦想。当时就剖陈利害,并抬出甘雨喇嘛。
    惠科虽然不把侍卫放在眼里,但对雨字辈喇嘛,还是畏忌三分,勉强带着四人,于瑞剥皮出发之后,进驻亳州,就近策应。
    到剥皮的两只信鸽,带着告急之书飞到亳州,惠科才慌了手脚,赶快派戈什哈,请四位侍卫议事。
    和冲等人久任侍卫,真算得上老奸巨猾,看到信鸽飞来,惠科又派人来请,就料定游击瑞齐在佟集吃了败仗,和冲一施眼色,便与钮可贵和衣躺在床上,装起病来,林佩严仁对戈什哈说:和、钮二位大人,猝然受风,身发高烧,不能起床,他二人须留此照顾,回禀军门,改日再谈。
    惠科身为提督,虽然对统兵打仗一窍不通,但对克扣粮饷,官场肆应,却独具长才。戈什哈回去一报,就知道是和冲等“拿蹻“。眼前情形已很明显,凭瑞齐带去的兵力,大约是攻不下佟集了。
    假若赖氏兄弟这两名“钦犯“乘机逃脱,自己就是有妹妹在宫中撑腰,恐怕也难卸干系。既然要求人帮忙,就不能不委屈一点,所以立刻亲自赶到侍卫住处,当面拜托。和冲等人表面上拿蹻,心里也计算着,不能给惠科过分难堪。凭他们四个人,还真惹不起惠科。此刻以提督之尊,又是椒房贵戚,已经认软了,就再没法硬撑,不过仍然藉吃药、发汗,拖延了半天,才与惠科一同出了毫州,前赴佟集。
    天色黑了,一行人马人到了佟集,惠科先问过瑞齐一天攻寨经过,瑞齐倒不敢隐瞒,照实禀告。
    四人中除和冲外,钮可贵、林佩、严仁三人,都是出身绿林,他们估计着,只要绊住陈达、赖氏双雄,就可以攻下土寨了。
    钮可贵为人最是阴沉,先看了和冲一眼,然后对林佩、严仁道:“林大人和严大人,合力对付陈达老儿,兄弟与和大人收拾赖氏双雄。”
    林佩、严仁虽然暗鵰钮可贵分派不公,一者他的官职高,二者武功强,只得答应,读者当能记得,黑虎帮未反正以前,帮头丛秀丛中,会邀了林、严二人,去朱颜集寻仇,但二人都败在季子才的五行拳下。
    陈达是季子才的师父,武功自然要高出季子才,而且法雷喇嘛的一对金环银角,无论斗劲力,斗招法,都败在这老儿手中的日月轮,此刻口头上倒讲得好听,好像送个大人情的,我们两个是二对一,你们是单打独门,其实还不是你们二人要捡便宜?再说陈达原来不在这件案子之内,赖氏双雄才是正号的钦犯。
    林、严两个鼓着一肚皮闷气,跟随在和钮身后,等候差遣。
    可是钮可贵并不立刻攻寨,他是绿林出身,知道围绕佟集的荆棘林,其中必然有秘道通达内外,于是一个人伏身下去,钻进林中,先由北面察看,到了西北角,果然发现一层浮土之下,埋藏着的石板,钮可贵并不动它,却告诉了惠科,调出刚增援来的火枪手,及瑞齐手下的弓箭手,先在石板四周埋伏好了,这才与和冲等三人飞身进寨,所幸被一名头目看到,发声暗号,陈达头一个赶来,林佩、严仁一摆手中的链子锤、链子枪,三件兵刃齐扑陈达。
    陈达让过林佩的一对链子锤,左手月轮便朝严仁的链子枪挂去,严仁那敢让他挂住,赶紧身形倒纵,将枪撤回,林佩抡起链子锤,由后面砸到,陈达左足往前斜踏,身形半转,日月轮向双锤硬架,林佩晓得这个老头子臂力过人,锤轮相砸,自己的兵刃准要出手,也学严仁的法子,一面撤锤,一面后退。
    钮可贵和冲见林佩、严仁已缠住陈达,他二人正打算纵上鼓楼,先放吊桥,然后开启寨门,但赖氏双雄已经到了,抖动软索,阻住二人去路,二人困在溧州,兵刃被殷兰岳芝的宝剑所毁,这次出京都改用缅刀,缅刀虽然锋利,到底觉得不如原来的兵刃顺手,所以赖氏双雄能和他们二人打个平手。
    佟大顺也从寨上下来,挥动双戟,要帮着陈达动手,陈达道:“大顺,你招呼墙上罢,佟大顺走了,照我的话做,这两个狗腿子,逃不出我的日月轮下。”情形就带着弟兄,追我的话做,这两个狗腿子,逃不出我的日月轮下。”
    佟大顺走了,陈达的双轮立施煞招,月轮一找严仁的链子枪,容他撤身之时,竟猛然进步追击,使林佩的链子锤扑空,右手的日轮,已堪堪递到严仁的左肩之上。
    严仁知道这一招难以躲开,没法子只得拼命,右臂猛抖,链子枪向陈达的左肋砸来,同时身形藉右臂之力,左肩后晃,他的打算是,即使左肩被扎,也不会太重,但链子枪砸在对方左肋上,对方必受重伤。
    其实陈达阅历老到,动手过招,都是虚实莫定,随机应变的,他的右手日轮仍是虚招,就是要逼着严仁拼命的,严仁果然中了圈套,陈达等链子枪近了,左手月轮一搭一挂,已将枪尖后面的链子拿住。
    林佩一见严仁的兵刃被拿,知道要糟,刚刚走空的链子锤,已来不及抡起,仅凭双腕之力抖起来,朝陈达后背点下。陈达听风辨音,已知链子锤袭来,左臂往外一领,严仁身体踉跄的向前斜冲两步,陈达与左臂外领的同时,右脚后撤一大步,右手日轮由下斜撩,恰巧将一对链子锤搭住。
    老头子早偷眼看出,二赖的功力,不及对方两人,时间长了,非落败不可,这时就不再迟延,大喝一声“撒手“,双臂一叫劲,林佩、严仁的兵刃,就在一震之下,全被双轮夺下。
    二人兵刃脱手,那敢再停;一齐转身纵起,陈达可不容他们逃脱,在二人转身之际,双轮已震掉了链子锤和链子枪,等二人身形已起,老头子一声喝“打”,日月轮竟然同时离手,当做暗器掷出,日月轮份量极重,老头子又臂力过人,所以一对轮又劲又急的飞到,林佩、严仁来不及躲闪,后背全被击中,轮端的枪尖整个扎入,如非有轮挡住,也许要洞穿前胸。
    赖氏双雄一面动着手,一面也看到陈达演出一手“撒手轮”,弟兄两个心中好笑,想到这位老大哥,可真有一手,谁也料不到,像日月轮这样的重兵刃,居然也变成了暗器。活该林佩、严仁倒霉,双双丧命在这不见暗器谱的暗器之下。
    和冲、钮可贵看了,不觉大吃一惊,这老儿果然厉害,原以为凭林佩、严仁二人,足能绊住他一时,好让自己从容生擒赖氏弟兄,谁知道这老儿又狠又辣,将一对轮当了暗器,使林、严二人,不到二十个回合就丧了命。
    老头子纵过去,拔出日月轮,轮上的鲜血并不揩拭,让它流着,赶来道:“老二,他们不讲江湖规矩,咱们也不必钻牛角尖,你去帮着老大去,对付那条狗腿子,这一个交给我了。”
    赖如栋听了,暗暗佩服陈达,嘴头上骂了人,自己这一面还是占便宜了,让我弟兄二人,双索合力,这和冲就够他受的,口中答着”好罢“,软索横扫,等和冲挥刀要斩断软索时,他已纵身撤出圈子,右脚才一点地,软索斜刺里硬向和冲左腿,救了哥哥一招险招。
    原来当赖如松、赖如栋兄弟,分别与钮可贵、和冲动手之后,赖氏双雄知道,对方武功比自己略胜一筹,今夜只有拼命,所幸对方已换了兵刃,招法上已不如从前熟练,但因为是柄缅刀,软索恐遭削断,于是就不免多了一层顾忌。
    赖如松迎战钮可贵,开头十几个回合,可谓打成平手,后来钮可贵变了打法,缅刀的刀锋,专找软索,这样一来赖如松就吃亏了,一方面要设法躲避对方的缅刀,一方面还要对付乘机而入的招式,就显得缚手缚脚,渐渐攻少守多,被逼得连连腾跳后退。
    这时赖如松递出一索,直点钮可贵前胸,钮可贵一侧身闪过,缅刀横着往索身斩去,赖如松赶紧撤索,钮可贵一上步,好像进攻赖如松的左侧,他却右臂猛朝前探,缅刀斜撩软索握手与赖如松的右腕,恰巧赖如栋由陈达替代下来,纵身过去,要帮着哥哥双战钮可贵,身形未落,已看到哥哥遭遇险招,身悬空中,“接招”之声与软索同时发出,向钮可贵的后心砸去。
    钮可贵正高兴一招得手,忽听得背后喝声,软索挟着金风,砸奔要害,立刻撤刀转身挥刀去削索身,赖如栋却并不撤索,反而猛力一抖,索头枪尖前点对方小腹,这一招用得阴损聪明,赖如栋是拼上软索斩断,可是钮可贵的小腹也要受伤。
    钮可贵可舍不得小腹,去对拼一条软索,一晃右肩,向右侧纵出,脚方落地,赖如松已经袭至,才摆刀应付,赖如栋的软索又到了,钮可贵的本领,抵挡不住两条软索,五七招过去,已手忙脚乱。
    那边和冲与陈达一过招,就害怕他的一对轮子,因为份量太重,就是用缅刀削伤了,刀也要受损,却想不到陈达竟是小心翼翼,一改硬接硬砸的打法,不让刀轮相触,和冲误认对方过分爱惜兵刃,唯恐损伤,又料定自己功力不如敌人,时间长了,绝难支持,不如找机会创断他的一个轮子,然后用话一挤兑,气走了这个老儿,就可一对一对付赖氏双雄了。
    这就是和冲不如陈达老辣处,终于掉进陈达设好的陷阱,和冲既打定主意,缅刀专找双轮,陈达一味闪避,被和冲一连抢攻五招,陈达也迫得一连后退,赖氏双雄动着手,一看这种情形,觉得纳闷,这位老大哥,怎么不砸飞他的缅刀呢,真怕日月轮被削伤吗?
    和冲的第六招攻出,陈达才还手了一招,左手月轮斜起点向和冲左腕,和冲坐腕顿刀,刀锋又朝轮上削去,陈达的月轮才往后一撤,突然一转一错,月轮外缘的长齿,已拿住缅刀的刀背,和冲大惊,猛力一抽,缅刀未动分毫,这才明白,自己一时不察,竟中了这老儿的圈套,唯恐陈达的右手轮乘机进招,忍痛撤手,倒纵出去,他仍害怕陈达的轮子出手掷来,一连垫步两次,纵出两丈多,才上了墙,喊道:“钮大人,走!”说完,不管钮可贵,向南面逃去。
    这时,因清兵又藉卅多支火枪,连番轰击,作为掩护,寨墙上只有佟大顺一人,仅凭弓箭手,已不容易遏阻清兵的扑攻。
    佟大顺看到弟兄们已有十几人受伤,知道再苦守下去,只有徒增伤亡,一打暗号,寨上的人,全退下来,转往楼房,那样子似乎弃寨守楼。
    清兵乘机分四面爬寨进来。但清兵可没有料到,寨墙下还有一道深沟,此时又埋有尖木桩,像蜘蛛网缠上了铁蒺藜,黑暗中掉进去不少,后面的清兵,只求早一步赶到,好抢掠东西,跑得太急,收脚不住,也跟着第一批坠入沟中。
    读者必然记得,当霹雳剑秦易和金丽二人,首次探查佟集时,对寨墙内的这道暗沟,秦易曾称赞不置,以为佟大顺深明用兵之道,清兵果然在这道沟中,又白搭了几十条人命。等到从寨外递来火把,搬进木板云梯,营救运出死者伤者,已耽误了很大工夫。由越过这道沟,再拼去沟边的木柱,拆掉铁蒺藜编成的网,就更费一番手脚。
    这时佟寨的弟兄们,已安全退入地道。正动手的钮可贵,听到四面喊声,知道官兵已经入寨,剩下他一个人,何必再在这里涉险,缅刀施一招”夜战八方”,逼得赖氏双雄的一对软索,向后一撤,他立刻纵身南窜,身在空中,左手已掏出三支镖来,纵出一丈五六尺远,突然转身,左手还未来得及发镖,陈达一声喝“打”,右手轮再度出手,同时左手轮也蓄劲待发,钮可贵刚才已见到这老儿出手轮的厉害,他不敢闪身躲避,那样躲得开右手轮,决躲不开接着打来的左手轮,而且身形虽然后转,脚步未曾变换,这样扭着身子,也实在不容易闪避又劲又急的出手日轮,只得一咬牙,右臂拼出全力,扁着缅刀去硬砸。
    缅刀本是软绵绵的,钮可贵必须贯注全力,才能挺直,等到与日轮相触时,劲力已经打了折扣。
    何况这出手轮,乃陈达近十年来潜心苦练的绝技,凭钮可贵的功力,还真抵挡不住,日轮砸在缅刀上,刀身立即向内弯了,钮可贵就觉着虎口发麻,但知道这是性命交关,忍痛强撑,无奈缅刀原具有强大弹性,刀身遭日轮猛砸,刀尖刀柄,因中间刀身受猛力撞击,弹得越发剧烈,而且在陈达在掷出日轮之时,就决定将对方的缅刀,一击而坠;所以比起掷杀林佩严仁,用力更大,钮可贵觉得虎口发麻,打算强撑都办不到了,缅刀一声阴鸣,已脱手而出,陈达又一声喝“打”,但月轮并未出手却吓得钮可贵丢了钢镖,抱头鼠窜而去。
    陈达又一老二,这两把缅刀,是我老头子送的礼物,以后你们左手缅刀,右手软索,就不会再受制于人了。”
    赖氏双雄赶紧拾起缅刀,围在腰间,二人深揖及地道:“老大哥,我们拜领了。”陈达又道:“咱们也该走了。”说罢,三人越过一道短墙,进入楼下,也进入地道,将枢纽一按,仍是一片砖地。
    赖如栋向来心细,这时对陈达道:“老大哥,我们还要出一两人,去查看一下地道出口吗?”
    陈达道:“这件事我倒想过了,在和冲、钮可贵未来以前,去一趟也无大碍,但他们一来,反被他们窥破行藏,再调兵围截,怕是弟兄们难以脱身。……”
    赖如栋道:“老大哥所见甚是。”回头一亮火折扇子,照着路领头往前走,才拐了一个弯,就看到佟大顺在那里等着。
    且说和冲、钮可贵二人,都是丢了缅刀后,幸而逃得性命,二人出了寨,见到惠科,只讲赖氏双雄堪堪被擒,却被陈达救走。
    瑞齐跟随惠科几年了,知道上司最憎恨侍卫,和冲、钮可贵初到时,对瑞剥皮大摆官架子,尤其那问话的神情,就像瑞剥皮因兵败失机,由他二人审问似的,心中早已生气,但自己也确是打了败仗,所以隐忍未敢发作。
    这时见二人一样的受挫回来,为了要出闷在肚里一口乌气,且在上司面前逞强,就冷笑道:“两位侍卫大人这么一说,倒使我这笨老粗,心中费解,久仰侍卫老爷们,都是身怀绝技的好手,怎么让陈达那老儿,轻易放走了钦犯?两位大人的缅刀呢?难道也被陈达救走了?林、严两位大人呢?是不是追踪钦犯去了?”
    瑞剥皮这些刻薄话,可挖苦得过火一点,和冲面色先是一红,接着就气得苍白了,两眼怒视着瑞齐,脚步移动,右臂蓄劲,就要将瑞剥皮立毙掌下,钮可贵为人阴沉险诈,前面已经讲过,他知道和冲这个“半吊子”(注:北方俗语,指为人做事暴躁冲动,不能以理智控制感情,任性所之,不计后果。)在盛怒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赶快一把抓住和冲右臂,用力抖了两下,那意思是劝他暂且忍耐一下。
    钮可贵其实也是气得发火,却仍笑着说:“瑞大人这话问得好,钮某与和大人,只因技艺不精,才败在陈达老儿之手,幸而只是丢自己的人,那里比得上瑞大人,乃惠军门手下第一员勇将,以往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今日却事出意外,让一个老头子打得损兵折将,连大炮火枪都一齐断送了。”
    转脸对惠科道:“军门大人,我们二人不是行伍出身,好像记得,新添的军律中写着凡超过两千斤的大炮,无论丢弃或毁损,主将都该问斩的,我吃败仗昏了头,不知对不对?”
    瑞剥皮虽然大字难识得几个,但对军律可也知道个概略,一听钮可贵的话,酱紫脸吓得变铁青,这时候就看出惠科是老于官场的油条了,先不答钮可贵的话,却厉声鹚瑞剥皮道:“混蛋!王八蛋!我跟钮、和二位大人讲话,那有你插嘴的地方,还不快滚出去搜捕余党!”
    瑞剥皮经惠科这么一骂,倒放了一半心,晓得这是给钮、和二人转面子,当时单腿打扦应一声“是”,然后又向钮、和二人施礼道:“两位大人,对卑职可有指示?”
    这样一软下来,倒赔不是,钮、和二人反不好再发作了,还礼答道:“瑞大人请执公去罢!”
    惠科又问二人道:“两位老兄,咱们此刻该怎么办?兄弟是但听调遣了。”
    钮可贵笑道:“军门大人可不能这样说法,我们原是来协助的,主办还是由军门裁夺。”
    惠科又吹牛了:“不瞒两位老兄讲,不怕前面有千军万马,金城汤池,凭兄弟这点韬略和手下的官兵,自信还能应付,唯独对这种江洋大盗,兄弟可是外行。”
    钮可贵明白关系重大,却说道:“贼人大约已全进入地道,大人请派一名差官,骑马去告诉守住出口的官兵,小心防备。然后再掀开入口的石板,尽快的往里面丢火把,燃着的木料,这样他们出不来,也得烧死。”
    等到一切安排妥当,地道入口既被烈火封住,出口又遭十几枝火枪,和几十名弓箭手严密监视之后,佟集的人算全数困在地道之内,正如钮可贵所言,不让火枪弓箭射毙,也要在地道中烧死。
    惠科乃最会做官的人,眼见大功即可告成,就吩咐牵过马匹,拉住钮、和二人的手道:“这件事可全仰仗两位老兄鼎力协助,咱们走,回亳州去,兄弟要摆宴为两位庆功。”又悄然道:“兄弟特为两位,从合肥带来两名妞儿,两名相公,让他们伺候伺候,两位如不满意,兄弟是管打退票的。”
    清朝自中叶以后,京中官吏因禁令之故,多不敢公然狎妓,于是先由戏班里的男童伶陪酒陪夜,然后就有了专养男妓的”相公堂子”,这些官吏们,也相沿成习,如果没有一两个“老相好”的相公,就会被人讥为不解风情。
    侍卫们薪俸优厚,近年较为平静少事,自然也群向声色上“钻研“,尤其练武的人,总以为近女色要损伤真元,对相公更如蝇趋膻了。
    钮、和二人恰是此道中的老手,一听惠科之言,竟锁不住意猿心马,明明晓得,这是惠科的“调虎离山”之计,不愿意他们二人,在佟集当场分功,但欲念一动,却难以遏制,就乖乖的随着惠科走了。
    这也是佟集的人命不该绝,假若钮、和二人不走,当大欢、二欢进寨扰乱时,他们二人一定想到这是对方“声东击西”的手段,必然会通知防守地道的清兵,要加意戒备,那样李捷和金丽,就要另费一番手脚了。
    补述了佟集失陷始末之后,再说李捷金丽带了大欢、二欢,进了佟集,瑞剥皮已经知道地道中的人全逃走了,正要带队循着足迹追赶,一个哨官劝阻道:“大人,既然两位侍卫已经回州城了,咱们这些兵,再多也没用呀!”
    瑞剥皮道:“不赶怎么办,走了钦犯,我还不是一个死!”
    哨官笑道:“大人那能这样想法,说到这件案子,到底侍卫是主办,咱们是协办,天大的干系,自有侍卫和军门去担当。”
    瑞剥皮想了想,也没别的法子,只得去找了文书师爷来,匆匆忙忙写了一封信,派两名亲兵,骑了佟集没带走的马,连夜送往亳州。
    李捷找到了藏酒所在,幸喜清兵正忙于抢掠财物,还没工夫找酒喝,与金丽各抱了两罐出寨,低声对金丽道:“丽儿,你先抱两罐回去,我得去截杀两名送信的亲兵。”他将酒罐放在地上,打算办完事,再回来带走。但大欢、二欢,张嘴衔住罐口,竟随金丽走了,李捷看了觉得好笑。
    到李捷回到柳林中,众人正吃着野猪肉喝酒。忽然放哨的兄弟,抛过一块土块,那是警吿有人来了,李捷先吞下一碗酒,就纵身去接应,一会就领着季子才来了。
    季子才已听李捷说了,先问过师父陈达的伤势,再拜见了赖氏双雄,才与师弟佟大顺见礼。
    陈达笑问道:“子才,你怎能找到这里来了?”
    季子才答道:“弟子是听秦才告诉我的。弟子原打算入夜之后,带了手下廿名弟子,来接应佟集,二叔和丽妹妹到了,就不让弟子来了。”
    季子才又道:“师父,我看不如到朱颜集,先躲上几天,避风头再说。”
    李捷抢先道:“这怎么行?又不是三五个人,那能掩藏得住?再说你在朱颜集,总算替人家帮忙,怎好让东家担这么大的关系?”
    陈达道:“往我神鵰岭,路途太远,去洪泽湖呢,这几天路上一定盘查甚严。可是天亮以前,咱们必须离开此地。”
    李捷道:“大哥,你不用愁,我已想好一个去处了,微山湖的宋成金、宋成业弟兄,虽然没有公然安舵立寨,但手下几百人,俨然成为微山一霸。咱们可到那里住上一月,等风头过了,再去洪泽湖不迟。”
    陈达问道:“够交情吗?”
    李捷笑道:“当然够了,我对他们弟兄,有两次救命之恩。”
    陈达道:“事不宜迟,我们也该动身了。”
    李捷道:“怎么走法,也要先商量一下,丽儿是不必去了,你和你子才大哥,到朱颜集住一夜,明晚回临波山。”季子才和金丽带了大欢、二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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