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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龙井天第一部TXT问世《乾坤圈》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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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10 07:45: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今夜他一挺峨眉刺上前,就被秦易截住,冯大顺不禁心中有气,想着别看我在团湖轮给陈向善,你秦易却未必赢得了我,固然他可没忘秦易的剑招,有些不同凡响,峨眉刺一递招,仍是小心翼翼,饶是如此谨宪,等到秦易将震天剑施展开了,冯大顺不要说打平手了,他连守都守不住了。
    连人带刺,全被里在秦易的剑光威力之中,一柄霹雳剑,像耍猴儿似的,将冯大顺逼得团团转,逼他向东,他不能向西,逼他后退,不能前进。
    这种仗打起来,可真够苦了,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一任人家予取予携,虽然人家的剑招,用得有分寸,有准头,并未伤及毫发,损及衣服,但冯大顺是成了名的人物,满师出道以来,从没有这样难堪过,心中又气又恼又羞,更因秦易的招法,是一剑快过一剑,一招凶过一招,廿招才过,冯大顺已是通身大汗,微微喘气,一个武功称得上好手的人,打到这样,就算失败了,但冯大顺怎肯就此认输呢?
    至于天雷,当然更不是李捷的对手,李捷虽然没有出手伤他,但“梅花飞云”烟袋滚袋的烟锅,几次点在他手背后颈,绳铁的烟荷包,也有两回拍到脸上。
    说到较劲罢,别看那根烟袋显得细小,却是用绳铁搀和了金、银、铜打造的,沉重异常,尤其在李捷手中挥动起来,更具威力。以四大金刚中纪永年的武艺,一招之内,双戟即遭煋袋击落,也就可以看出李捷的功力了。
    此刻他和天雷动手,除了出招阴损之外,一张嘴巴更不饶人,挖苦得天雷羞愧无地,又不能抽身逃脱,只得以拼命的笨法子,往后挨下去。
    地雷呢?这还是他三年来首一次出京,也是第一次遇到像陈达这样的高手。地雷知道这是一个劲敌,却因一向自傲自大,又想到“老不讲筋骨为能”,这五行拳陈达,也只是比自己成名早几年罢了,不见得有什么惊人的武功,我不如先和他较量一下劲力,要是他比我弱,那就有一大半制胜把握了。
    陈达近八十岁了,比净仁小了几岁,但他的脾气,可比李捷、秦易火爆,更不答话,日月轮“金鼓齐鸣”,朝地雷头顶砸下。
    陈达这对日月轮,与一般常见的太极图,或仙人掌不同,右手轮是一个内径五寸的钢圈,这只圈有一寸半厚,二寸宽,圈外缘按天干之数,有十根尖齿,左手的其实并不像轮,那是用两个月牙凑在一起,两个月牙之间,有四寸多长二寸多宽囊核般的空隙,两个月牙外缘开刃,锋利异常,每个月牙两面,各有三只囊核钉,加起来正合地支之数,日月轮按在二尺长的柄上,就是陈达赖以成名的独门兵刃。
    地雷见陈达双轮砸下,他既然打定较劲的主意,所以他并不躲避,仅是腰身微微后坐,双角向上硬架双轮,一阵暴响,四件兵刃上,都冒出火星,双轮是架开了,却震得地雷虎口发热,往后退出几步,陈达知道地雷这是跟他较劲,老头子更觉有气,心想:“吓,好秃驴!你看不起我老头子,以为我的日月轮,不敢硬碰你的金环双角,秃驴,你可打错了算盘,要是较劲,你比我老头子还差一筹。”
    不过老头子到底是成名几十年的前辈了,不愿乘地雷被震后退时,跟踪进扑,等到地雷脚步站稳了,老头子喝道:“你再接第二招!”
    “古木参天”双轮由下而上,再朝地雷胸腹撩去,地雷第一招就吃了亏,他可有点不服气,陈达第二招撩到,他暗暗高兴,原来由下往上撩时,是很难用上全力的,地雷一咬牙,全身力量贯注双臂,挥角对准双轮砸下,他满以为能够一击成功,将双轮砸落。
    他那里想到,陈达这一招是虚实并备的,双角双轮才一接触,双轮迅速左右分撤,趁着地雷双角下砸之势,劲力将尽之际,日月轮闪电般的圈回来,反而砸在双角上。这一招“弱水沉舟”,地雷的苦头可大了,他几乎是在毫无准备下,遭横着扫来的日月轮砸上,双角原是与双肩同宽砸下去的,双角间距离至少有一尺半宽,竟被日月轮砸得双角撞在一起,要是一般有柄的兵刃,这一下就脱手了,幸而双角是在角上挖洞的,地雷剩下无名指和小指,挂住双角未曾坠地。
    陈达有意折煞地雷的傲气,笑着说道:“你尽管先调息一下,等你喘过这口气来,再接我的第四招。”
    这真比骂祖宗八代,还要难堪,地雷再顾不得许多,以不惜两败俱伤的打法,与陈达拼起命来,仍然占不了便宜。
    陈达的经验阅历,可比地雷强多了,地雷想拼命都拼不成。
    这样又打了十几招,陈达却有点不耐烦了,恰巧地雷右手银角扎来,陈达左轮一接,两个月牙间的空隙,已将角尖拿住,地雷银角被拿,知道自己膂力不如对方,不敢怠慢,左手银角斜刺递出,要刺陈达左腕,半路里被陈达右手轮的尖齿,挂住金环,跟着往下一压,一对银角受制于日月双轮,竟是丝毫动弹不得。
    正遭李捷戏弄的天雷,原和火雷约定:得手后就连发两声唿哨,这半天了,一直未曾听到,料定火雷也必然失利,如此打下去,岂不落个全军覆没?对方几个人,所以不下煞手,大概恐怕在这县衙内有了死伤,给金知县惹出麻烦。不过如果对方将自己这面的人,生擒了几个,那对首座喇嘛和侍卫领班就不好讲话了。
    天雷盘算了一遍,就喊道:“冯大人,来日方长,咱们以后再算这笔账罢。”
    冯大顺还未及答言,李捷却抢着说道:“诸位忙些什么?老远的从北京城来了,连口淡茶粗饭都未沾唇,我们怎好就放诸位走,这不是待客之道呀。”
    这时三面墙上,各有一人挺身立起。是乾坤圈郭训的声音道:“李二哥就是你老放他们走,我也得领教领教呀。”
    郭训这一突然现身,使李捷大感意外,心想:老三怎么来得这样巧?但李捷口中不忘损人,笑道:“老三,你说的对。”
    这时见陈达正用一对日月轮,制住地雷的双角,暗中钦佩这位老大哥的法子。
    原来天雷还真猜对了,净仁,陈达,秦易等,事前会商议过:虽然估计着因净仁老方丈及时赶到,制胜对方已有把握,但他们这些喇嘛侍卫,都算是满洲皇帝亲信,势力甚大,武林中人即使不怕,金知县却惹不起他们,所以后来商定一个法子:就是对方动手时,不可过分给予难堪,略加羞辱也就算了。
    此刻见陈达擒拿住双角,以静制动,倒十分合乎自己的脾胃,梅花飞云烟袋,刷,刷,刷连攻三招,逼得天雷头昏眼花,然后烟袋锅一敲一挂,扣住天雷左角的金环,不等天雷右角递招,左掌已握住右角的金环,嘴里可不闲着,叫道:“老三,你看我这真是诚心诚意留客罢,硬拉住大喇嘛的双角不放他走。”
    净仁飘眼一看李捷和陈达,正和天雷、地雷对峙,李捷又是挤鼻,又是弄眼,气得天雷七窍生烟,无奈两个喇嘛的劲力,实在不如对方,兵刃被制,只有三条路可走:一是抛下兵刃,二是与对方较量劲力,三是一面较劲,一面用腿发招。
    可是他们估量一下,陈达的五行拳中,不仅拳法奥妙,而且用腿的地方很多,地雷若是用腿,那无异自找难看。天雷更做难了,他猜出这样对峙,对方也许不致夺去兵刃,显然那是写金知县有所顾忌,要是自己一时气恼,发腿来踢时,李捷这个缺德鬼,不知要使出怎样阴损的法子来捉弄自己,那比兵刃撒手还有失体面。
    天雷因知冯大顺动手过招,十分滑溜,他的三棱峨眉刺,也不容易擒拿,又有袖箭和三棱,只要他能脱身,尽可用暗器帮忙,让自己这面的人借机撤走,就喊道:“冯大人,你先闯!”
    冯大顺听了,就明白天雷的用意,无奈秦易的震天剑法,实在厉害,几次连施煞招,想逼退秦易,都未收效,而且是身形未动,已遭剑光截击。
    郭训看了喊道:“秦二哥,你网开一面罢。”
    秦易果然一撤身形,冯大顺跟着纵身而起,他已知发话的是乾坤圈郭训,其功力更在陈向善之上,从他这一面是走不脱的,就打销了从西面突围的念头。
    冯大顺未纵身前,已看清北面和东面,都是年轻女子,他想就是金丽站在这里,也挡不住你冯大人,他就打定主意,要由北面出去,又怕郭训从中援手,他纵起后往东北角落去,身在半空,北面的殷兰已平飞拦截,恰纵在冯大顺前面。
    冯大顺想:丫头你是找死!三棱峨眉刺向左递出,朝殷兰头顶扎去,殷兰身子虽然悬空,却柳腰一扭,双足向东移动,手中宝剑横着搭住峨眉刺,娇喝道:“下去!”
    冯大顺的峨眉刺被剑粘住,一抖腕未能甩开,同时那股压力,甚是沉重,竟不得不落地了。
    冯大顺与殷兰一齐落地后,剑刺仍未分开,冯大顺这才晓得这丫头功力惊人,凭自己的功力,很难摆脱,心一发狠,遽下毒手,左腕抬起,就要射出袖箭,但殷兰是何等人物,那容他的暗器发出,当他刚抬左腕,殷兰右腕猛压,将峨眉刺推开,接着身形右移,宝剑也随着斜撩,平拍在冯大顺的左肘上,虽是仅用剑面平拍,又未使全力,但人的肘节,最为脆弱,这一剑拍上,冯大顺就觉又麻又痛,不由自主的哼了一声。
    殷兰因这冯大顺出手卑鄙,右脚飞起,又踹在他的左膝盖上,当冯大顺向后倒下时,殷兰的宝剑翻腕一砸,再将峨眉刺击落。
    要说以冯大顺这样的好手,与殷兰对敌,不致一招就落败的,一者因他轻敌过甚,二者太阴教主传授这两名关山门弟子时,特意给他们创了一趟凌空剑法,专门讲究身形悬空,出奇招,发真力,克敌制胜,冯大顺也算倒霉,他做了第一名靶子。
    冯大顺肘膝两处受伤,虽然并不重,但站起身来,已面如土色,万想不到在一个女娃娃手下,栽了这么大的跟头,再环顾对方这几个人,竟是一个比一个强,一跺脚道:“天雷大师,咱们认了罢。”
    天雷双角受制,夺既夺不回,两腿又不敢发招,正在那里苦挨,听了冯大顺的话,想一想除非认输,也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只得忍痛撒手,退步向后,地雷、法雷见大师兄如此,也丢下兵刃。
    李捷纵过北墙,到内衙一看,向善与金丽并肩站在那里,正喁喁私语,姚从、姚会倒背双手,一脸霉相的立着,包卜贵坐在地上,用手揉着自己的脖子,便领着火雷等四人,到大堂后院,要天雷四人凑在一起,笑道:“你们八位就请便罢,可包涵着一点,我们没有什么款待。”
    又厉声说道:“你们要算今晚这笔账,尽管找我们这些人,却不许藉势力,找金知县的麻烦,我李老二说话算数,谁要想算难金知县,他得估量一下,要挨得住我的烟袋和龙凤钢胆。”
    冯大顺起身后,虽因殷兰的手下留情,未曾受伤,但以一个江湖扬名的好手,被一个女娃儿拍了一剑,踢了一个跟头,这份难堪也够受了。
    正在羞恼之时,听李捷这样一说,更觉光火,冷笑一声道:“姓李的,你也不必得了便宜卖乖,今晚这笔账,无论一年半载,或三年五载,咱们总要算清的,到时候恐怕将本折利,要比这重得多了。”
    李捷笑道:“不要紧,我的冯大人,我李老二向来是琉璃公鸡翡翠猫,一毛不拔,就是不怕要帐的,万一要帐的腿不够快,也许账本和算盘,也会被我留下呢。”
    冯大顺知道毘嘴决不是李捷的对手,这一阵挖苦,已使他脸红,再说下去,必定更阴损了,就故意不再接腔,转脸对天雷道:“大师,咱们走!”但他却未起身,前走两步,问殷兰道:“这位姑娘,果然好身手,我冯某拜受这一剑一脚之赐,终身不忘。”
    李捷却横着嘴道:“不成敬意,冯大人不必客气。”
    冯大顺不敢理他,接着问殷兰道:“冯某为着来日能再领教,愿请问姑娘一声,门户师承能相告吗?”
    殷兰还未答言,在场的众人,除了郭训和向善两人之外,也正为此事纳闷,李捷曾想了一下,以为像这样的武功,只有太阴教主才能教授出这样的弟子,但她老人家退隐数十年了,不会再有这么年轻的弟子。就是太阴弟子驻颜有术,看这两个女子的容貌举止神态,一定不会超过十八九岁。
    经冯大顺一问,李捷心说,我也正想打听她们的门户师承呢。
    向善一旁抢着答道:“冯侍卫大人,你问明白了,也想算这笔帐是不是?好啦,我可以替殷姑娘告诉你:这是太阴教主的弟子,殷兰殷姑姑和岳芝岳姑姑。”
    向善一讲,两方的人都为之一震,原因是太阴教主的威名,实在太响亮了,照年龄算起来,她该有一百零几岁了,居然还在人间,而且收了两名弟子,又具有如此卓越的武功,怎不教人吃惊?冯大顺和天雷等,更在心头结了一个疙瘩,心想:凭眼前无极、净土两派,加上李捷、陈达这些老不死的,侍卫喇嘛已经应付不了,要是再增添两名太阴教门下,那就愈发麻烦了。
    冯大顺一晓得殷兰、岳芝的来历,明知又是两个不好招惹的人物,但骑虎难下,只得硬撑着架子说道:“好,咱们是后会有期。”向天雷一使眼色,各人拾起或带好兵刃,相继纵身越墙而去。
    郭训将殷岳二人向众人引见了,向善却叫金丽站在一旁,悄悄的告诉她几句话,然后领了金丽,拜见两位姑姑。
    殷兰拉住她的手道:“你就是金姑娘吗?让我们俩仔细看看。”
    金丽已由向善说明了太阴教主遣她们下山的用意,这鬼精灵那会放过调皮的机会,扭着身子说道:“两位姑姑,以后不能这样叫法,这不是折煞我了吗?干脆就喊我丽儿,要是再称我姑娘,别怪我不理你们。”
    故意歪着头望着郭训道:“三叔,你老说对不对?”
    郭训何尝不明白金丽的意思,指着她骂道:“你这丫头,好几个月不见你三叔,还要找你三叔的麻烦!”
    金丽笑道:“我和两位姑姑的事,问问你也不算找麻烦呀。”
    殷兰用左手点着金丽的额角道:“三哥早就说过,你的嘴巴厉害,果然不错。”又指着向善道:“准是你捣鬼,向善,你得小心!”
    郭训等四人何以来得这么巧呢?原来在天雷数人未到鹿邑以前,郭训等已经知道了。他们并非未卜先知,却是途中无意误打误撞,遇上了赖氏双雄,而且救了他兄弟二人的两条命。
    郭训、向善,殷兰岳芝,进了山海关后,这天正在昌黎县境,因为下午没找到合适的店房,太阳落山之后,仍然赶路,忽然间一阵骤风,接着阴云四合,电光闪闪,那样子就要有一场暴雨。
    向善道:“三叔,咱们得赶快找个避雨的地方呀。”
    郭训道:“附近可没有。”
    殷兰叫道:“咱们快赶,大雨就快来了。”
    四人施展轻功,一口气赶出四五里路,天上已经稀稀疏疏的落下雨点来,这时领头的郭训,听到大道右侧一里多远的地方,有犬吠声,有狗就有人家,郭训一挥手,四人离开大道,从田野向右侧纵去,一里多路,眨眼就到了。近了才看清楚,这并不是村庄,乃有钱的人家,自己修造的一座庄院,一丈二三尺的砖墙,围在四周,怕不有几十亩大,墙高看不到里面的房屋,只听得几只狗的吠声。
    郭训平空拔起两丈多高,在空中往里一看,却没有一点灯火,心中不觉纳闷,但为了避雨,只得上前敲门借宿。
    离大门还有三丈多远,墙上弓弦一响,一支冷箭已射过身旁,虽然不是朝人射的,郭训仍然一把将箭抄住,随即高声喊道:“墙上的朋友听着,我们是走路的,大雨就要下了,我们只是求借避雨的地方。
    墙上有人道:“滚!这里不许外人进来。”
    郭训听他口出不逊,心中有气,喝道:“借宿不借在你们答应不答应,为何用暗箭射人?又张口骂人?你们这是什么地方,敢这么横不讲理?”
    墙上的人又开口道:“朋友,我劝你还是赶快走,这里不但不讲理,惹翻了还许要命呢。”
    郭训一声冷笑道:“你这话吹得可见有点过火,快请你们的主事人讲话,慢了,晚了,说不着我就要上墙了。”
    墙上的人一听,就有人道:“快请二爷去。”一面又连着擦着郭训身侧射出三支箭,都被郭训探手接住。又有一人道:“这小子扎手得很,请二爷快来。”
    这时墙上三四根火绳一晃,接着发话道:“朋友,你先站在那里别动,我们去请二爷了。
    你要打算硬闯,我们可要点火枪了。”
    郭训笑道:“要是你们说不出个道理来,慢说火枪,要是红夷大炮,也挡不住我们四人。”
    不大一会,听到墙里墙上,乱哄哄的,七言八语的说着:“二爷来了。”接着一人纵起一丈七八尺高,落在墙上,那身法轻功,都可看出是一个武林好手。
    那人问道:“下面那位朋友,是要借宿吗?”
    郭训答道:“正是。”
    郭训答着话,却看出那人好像赖如栋,但那人已先问道:“声音很熟,你贵姓?”
    郭训道:“敝姓郭。”
    那人道:“是乾坤圈郭少侠吗?”
    郭训道:“不敢,在下郭训。”
    那人飘身而下紧走着往前迎来,一面说道:“我是赖如栋,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在这里遇上我们弟兄,少侠也想不到罢?”
    郭训道:“赖大人在下可真出乎意外。”
    赖如栋摇手道:“郭少侠,我们弟兄已是一介平民了,千万不要再这样称呼了。”
    郭训不觉愕然问道:“赖师傅怎么退休了?”
    赖如栋苦笑一笑,答道:“说来话长。郭师傅还有同伴?”
    陈师傅已经认识,而且在临波山瞻仰过身郭训招手叫殷兰等三人过来,赖如栋笑道:“陈师傅已经认识,而且在临波山瞻仰过身手,倒是这两位姑娘,还没见过。”
    郭训引见了,赖如栋大笑道:“从我们弟兄俩搬到这里之后,就不曾有一位武林朋友来访,想不到这场雨,却将四位引到这里来,这真使蓬荜生辉了,四位不是外人,咱们不必讲究俗套,开大门迎接了,赖二头前带路,咱们越墙而过罢。”说完,已纵身上了高墙。
    殷兰看了郭训,那意思是问,赖如栋是否要较量轻功?郭训摇了摇头,跟着并不卖弄,随赖如栋纵起。
    等四人被让入客厅,赖如松也出来了,抱拳道:“想是我赖氏双雄,还没做什么亏心丧德之事,才神差鬼使,让四位为了避雨,走到这里来,看样子,我们弟兄是有救了。”
    我赖如栋似乎觉得哥哥说话太没遮拦了,两次使眼色打算止住他,赖如松道:“老二,我们还瞒什么?郭师傅,我有一件事相问:当日用暗器打死白准、沈理,是不是郭师傅你做的?树身上可是你留下的字?”
    郭训笑道:“那不是我,是华严寺净仁师叔,在这里我得向二位请罪,抛土块引开二位的,那才是我哩。”
    赖如松笑道:“我猜的差不多,除非郭师傅,很难有那么快的身法,使我们两人连踪影也没看到。就因为那件事,才令我们弟兄恍然警悟,何苦再在这名利恩怨场中,拼命担险?所以回来后,无论怎样说,我俩却决定退休了。”
    原来在这班侍卫之中,当初行任职之时,就曾由口头上告诉过:只准由上面特准休致,却不许半途而废的。
    赖氏双雄明白再混下去,也没有什么好处,一些侍卫们,做官做久了,已渐渐失去江湖上重然诺,尚义气的胸襟,甚至学会了官场习气,对上面是巴结逢迎,对下面是骄横自大,当日在江湖道上走动之时,大家都是好朋友,此刻却要分品级,看高低,一个一个摆起臭官架子。
    最是令人气愤的,越是无耻的,违背武德的,越是官升得快,位爬得高,真正能守着武林规矩的老实人,反而被人骂做乡下佬,不知上进。
    赖氏双雄当日一念之差,经友推荐,担任侍卫,这些年来,只挣得个四品前程。要说二人可不在乎这三品四品,可是一论到官场仪节,官大一级压死人,又感到这品级之差,实在重要,以往侍卫与领班之间,原是一样称兄道弟的,近来由一些无耻之徒,故意奴颜婢膝,又捧又拍,使得正副领班都认真做起官来。
    其中更使赖氏双雄过不惯的,乃是每天要按品级穿上官服,到侍卫衙门参见领班,应卯值班,小有罣误,上面立刻就打上一顿官腔。
    侍卫顾名思义,只是大内的看家犬而已,但几年来却权倾内外,连王公大臣都另眼看待,无非因为官常整饬,言行无亏的人,实在太少了,只怕自己的丑事、把柄,被这些神出鬼没的侍卫们侦知宣扬出去,或奏禀皇上。京外那些督抚两司,府道等官,能托人情给侍卫衙门送进礼来,已觉光彩了。
    于是这些人就目中无人,自尊自大,有人甚至包揽词讼,覇占民产,或卖官鬻爵,愈来愈闹得不象话了。
    等到赖氏双雄与了性师太,及郭训等相遇之后,虽然两次受挫,使英名受损,但看了这些人义不帝秦的精神,和正大光明的胸襟,着实为之心折,转觉自己为了官位利禄,竟违背师训,腼颜以事异奴,深以为愧。
    在松林中目睹白准、沈理丧命在暗器之下,看那暗器的劲疾快速,假如当时不奔白沈二人,换了自己弟兄俩,料定也难以躲开,可是人家却手下留情,还在树上刻字相劝,这原因大约是二人虽做侍卫,也算鞑子鹰犬,平日行为,尚无大恶,才本与人为善之旨,劝自己早日离开清廷。
    因此双雄回到北京,立刻面见领班,请求准予退休,领班甚愕然,问是什么缘故,赖如松解释说:自在黑虎帮总坛败给乾坤圈郭训,又在临波山受挫在了性弟子金丽之后,自知武功实在太差,以后如再奉派办事,恐怕一无所成,准备退休田园,苦练个三年五载,待武功略有进益,再来追随领班,报效皇上。
    赖如松的话,说得委婉动听,而且去意坚决,领班只好奏明了准予退休。
    兄弟俩侍卫做了十几年,因为都不喜挥霍,虽然饮食起居方面,有别的侍卫做样子,不得过分的寒酸小气,却也积下了几万银子。
    满洲皇帝将天下财富着实搜括,对于他的亲近护卫之人,自然不会爱惜万儿八千银子,所以另饬领班,从内库中拨出六千银子,赏给二人,赖氏双雄不能不受,就请领班代为谢恩,即日出京,回返昌黎原籍。
    二人出身贫贱,艺成出师,闯荡江湖之后,才渐渐能有钱赡养父母,兄弟俩双双当了侍卫,在昌黎县来说,可是一件大事,赖氏老夫妻大半辈子,都是过着穷苦生活,县里的人谁知道他们?就是族人亲戚,也避得远远的,惟恐他们借钱贷粮。
    二人在江湖道上,慢慢创出声名,不断寄点钱回家,两位老人家手头才略略富裕了一些,就有些人,看赖厚福夫妇不再那么穷苦了,反而嫉忌起他们来,硬说他们的两儿子,在外面当响马,做强盗,风言风语传到两位老人家耳朵里,虽然生气,也不敢争辩。
    到赖如松、如栋做了宫廷四品侍卫,衣锦还乡,连知县都要出城迎接,口口声声自称卑职,这一下可把昌黎县轰动,人们的语气立刻就改变过来了,本来捏词造谣,说二人当响马,做强盗的人,这时仍然是他那片嘴,却换成另一种说法了:“从小时候,我就看出来,这两位老表侄要大富大贵,怎么样?一点也不会错。别看我平日跟赖厚福表哥,很少走动,可是我这老表叔,却是从家谱上也会查得出的。以后谁要再打算给我亏吃,你们可得自己估量估量,我这表叔只要进北京城一趟,拿回两位老表侄二寸宽的一张字条儿,向县大老爷一递,管保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赖氏双雄做事也够绝的,连县城都不进,就派跟班用车辆将父母妻子,接到这座预先购妥的大庄院里,然后换了便服,回到父母住的庄子里,以子侄礼叩见一位姓韩的塾师,送上厚礼,和五百两银子。原来这韩姓塾师,乃唐时韩文公愈之后,为人忠厚,因见赖厚福为人老实,两子又不在家,时常周济他们一点钱米。有人欺负他,自有韩老夫子拦住。所以赖氏双雄才登门报恩。
    赖氏双雄自知难免开罪江湖人物,所以在族中找了七八名老成可靠的晚辈,教了他们一些拳脚门路,又命他们日夜练弓箭,练火枪。
    这些小伙子们,吃得好,住得舒服,就专心练习武艺,赖氏双雄每年总请假回来两次,住些日子,对晚辈们指点指点。
    十几年下来,这些人可也有点成就了,等闲三五十人,近不得他们,功夫差一点的武师,也占不了他们的便宜。
    这次赖氏双雄退休回家,一看他们的功夫,居然进步很大,赖如松的一子一女,赖如栋的一子,因为从五六岁就打下基础,比他们那些半路学武的,造诣更深,二人自是高兴,原打算从此侍奉双亲,教子武功,以娱晚年,却料不到几乎闹了个家破人亡。
    这一天吃过晚饭后,老兄弟俩和家人们说了一会闲话,又到把式场子里,看晚辈们练武,不觉已是二更过了,赖如松道:“老二,咱们休息去罢。”
    赖如栋答道:“哥哥,你先睡罢,我得到庄外转一转。”
    赖如松问道:“你还转什么?”
    赖如栋道:“哥哥,你老这一享清福,倒容易忘事了,你没听说吗?附近窜来一只野狼咬死了好几只羊,拖去两口猪,说不定还要伤人,这只狼真要在庄子周围作一次孽,咱们脸上也不好看呀。”
    赖如松点头道:“好啦,你去罢,带着兵刃没有?”
    赖如栋道:“对付一只野狼,还用得着兵刃?”
    赖如松道:“咱们练武的人,总得小心,兵刃要随身携带。”
    赖如栋依从哥哥的话,将软索围在腰间,出了房门,越过围墙,先绕着庄子转了一匝,并无异状,又趟出二三里路,再绕着圈子回来。眼前就是他家的祖茔,一大片柏树,黑压压的占地近三十亩,这原是一个发了财的京官,先种好了柏林,预备给父母营葬的,还嫌风水不够十全十美,雇了几个有名的风水先生,到处寻找,总算找到一块合意的地方,这地和柏林,就卖给了赖氏弟兄。
    赖如栋正想走茔地看一下,忽听柏树身上,有枝叶拂动的微声,立刻止步,接着听到弓弦一响,一宗暗器朝自己打来,不过打暗器的人,取的部位高,赖如栋久历江湖,已先辨别并非弹丸,只是一土块,就任它在头上三四尺处过去,还来不及问话,弓弦叉是一响,这次却奔前胸打来,但来势并不劲急,赖如栋抬手抓住,入掌后才知是一片白绸,用线缠得甚紧,撕开线后,白绸中里一粒银弹,银弹上刻着的那张弹弓,因为是洒金的,黄色耀目,格外看得清楚,赖如栋先是一怔,正要出言招呼,继而一想,却转身飞奔回庄而去。
    到了墙外,墙上人问:“是二爷吗?”
    赖如栋仅“嗯”了一声,纵到墙上,可低声嘱咐众人,今夜起要加倍小心,没有再说第二句话,直奔赖如松窗下,问道:“哥哥,你睡了吗?”
    赖如松答道:“没有,我正看精忠说岳哩。”
    答着话一面起身开了房门,赖如栋进来,先掩好房门,将刚才的情形说了一遍,再把银弹,白绸递过去道:“上面有字,我还没看。”
    兄弟俩就灯下仔细看了一遍,都面色立变,赖如松将银弹子交给赖如栋道:“捏碎它!
    他自己展开那幅白绸,在油灯上烧成灰烬。
    原来那幅白绸上,是一名侍卫,写给赖氏双雄的信,这人姓蓝名钧,绰号金弓银弹,做人甚是正派,与赖氏兄弟最为相得,这次派他出京办一件公事,他冒险绕道送信示警的。
    他信中说:侍卫领班受人拨弄,竟相信胥小诬告,说赖氏双雄已与无极等派有了勾结,所以坚请退休,正是要图谋不轨。现和首座喇嘛商妥,由甘雨喇嘛,率领侍卫和冲、钮可贵前来昌黎,剪草除根,盼二人及早逃避。
    赖如栋焦急的问道:“哥哥,你看怎么办?和钮二人咱们还可应付,但甘雨却挡不住他。”
    赖如松叹口气道:“蓝大哥担着这么大的干系,给咱们送信,可真够朋友交情,不过我想了几遍,咱们却逃不得,那样岂不是弄假成真了?再说光咱们二人,尽可远走高飞,到处为家,这些老小怎么安置?亲戚朋友家中,能躲避一时,日子长了,也隐瞒不住,那还要连累别人。我看哪,干脆,豁出去罢,等着他们来好了,见了面向他们解说明白,如若不信,非带走或伤害我们不可,那也只有舍命拼了。”
    赖如栋道:“一旦动上手,家眷怕撤不及了。”
    赖如松道:“老二,你可胡涂了,怎么连地道也忘记了?”
    赖如栋拍自己的脑袋一巴掌道:“是呀,我真胡涂了。可是事前也得安排一下才好。”
    赖如松道:“今夜就动工,叫他们将地道那头,再挖大挖宽,将马匹牵进去,到时我们一发信号,他们就从地道出去。”
    赖如栋道:“对,对,由孩子们抱持着爷爷,奶奶,一样骑马奔驰。事不宜迟,我去墙上值班,让他们进地道动手。”
    赖氏双雄可万料不到,第二天夜里,郭训等四人就来投宿。赖如松明白这些正大宗派的人物,居心做事,都正直磊落,所以一字不瞒,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郭训沉吟一下道:“我想过了,对付甘雨喇嘛,我们四人还能接得下来,只是要住在府上,却不方便,本来两位清清白白的,这样岂非真让他们抓住把柄了吗?两位估量过吗?他们来时,要经过那里?”
    赖如松道:“郭师傅的意思是,在半途中截击,好替我们脱干系,设想的如此周到,更使我们弟兄感激零涕了。至于他们的路线,因为甘雨常自负是天下武林第一流高手,不会伦伦摸摸暗袭的,一定要明目张胆的前来,滦州乃必经之路。”
    于是说出他安排的法子,郭训连声赞好。
    赖如栋匆匆出去一会,又回来,笑着道:“郭师傅,陈师傅,殷姑娘,岳姑娘,咱们已不算外人了,可是却只顾说话,连四位的茶饭都忘了,我才告诉他们预备了。”
    向善笑道:“我们省下一身衣服,又赚上一顿好酒饭,这场雨可避着了。”
    酒菜是由赖如松的女儿赖梓,儿子赖榎,赖如栋的儿子赖材端来的,赖梓最大,已十五岁,赖榎赖材同是十三岁,赖榎的生日大两个月,三个孩子要拜见时,赖如栋却难安排辈数,向善笑着站起来,指着说道:“这是你们郭叔叔,殷姑姑,岳姑姑。”然后一指自己道:“我是你们的陈二哥。”
    赖氏双雄一齐起身,连连摇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梓儿,这是你们陈叔叔。”
    郭训也起立笑道:“两位老哥,向善安排的对,你们再谦让,就是见外了。”
    吃过饭后,赖氏双雄将甘雨喇嘛及和冲、钮可贵三人的年貌,兵刃招法,说了一遍,然后将殷兰、岳芝让坐内宅歇宿,郭训、向善就在客厅临时搭了铺位休息。这时雨是越下越大,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雨止放晴。
    郭训笑着对赖氏双雄说道:“我们可不是赖着多吃一顿饭,天黑了再上路,总比白日容易掩藏行踪。”
    赖如松哈哈大笑道:“郭老弟,你可真会说笑话,我们弟兄俩,本是忧心重重的,你们四位一到,可就放心开怀了。”又叫进两个族侄赖承、赖继进来,嘱咐一番,命两人先骑马上路,替四人打前站。
    等到一顿晚饭吃毕,已过初更,郭训等收拾停当,起身告辞,赖氏双雄领着两男一女,深深一拜道:“大德不言谢,我们弟兄俩可不讲什么客套话了。”
    郭训等第二天中午,已赶到了滦州城东七里一处叫钟家林的地方,这是梨树,全是鸭梨,方圆占地大约二百多亩,赖氏双雄一个知己朋友追魂刀钟秀,就是这片梨行的主人。
    钟秀卅六路追魂刀,在武林中创下声名,又以家境富裕,专爱结交练武的朋友,他与赖氏双雄乃近廿年的老朋友,所以赖氏才让郭训等先躲进他家里。
    因为赖承、赖继已经先到送过信了,四人才进了梨行不远,钟秀早迎上前来,且不往家里让,却一直朝梨行深处走出,其中有三间土房,收拾得十分雅洁,四周都被梨树所掩,十分隐蔽。
    向善先喝一声采,赞道:“好地方,简直和仙境一样。”
    钟秀笑道:“陈少侠太过夸了,其实这种乡下地方,算得什么仙境,倒是四位光临,使这梨行,身价百倍呢。”
    坐定之后,钟秀道:“我可没有好酒好菜,款待贵宾,有自己熬的梨膏,请四位品尝品尝。
    于是有人端来四只景泰蓝的瓷碗,里面盛着半碗梨膏,四人用象牙羹匙吃了几口,齐声说好,向善吃得最快,吃完后,望着钟秀道:“钟师傅,不怕你老笑我馋,我能再吃半碗吗?”
    钟秀大笑道:“陈少侠,别的东西我不敢说,这梨膏却能管够。”
    四人都吃过两碗后,只觉齿颊生香,心清气爽,殷兰道:“钟师傅,我冒昧问一句,这可不是纯净梨膏呀,好像是好几种珍贵东西配制成的。”
    钟秀道:“对!姑娘说的不错,往外卖纯是梨熬的,四位吃的,乃是预备自己食用的,里面有老参、白果、莲子、枸杞、杏仁,以及几百年的何首乌,所以最是滋补。”
    向善道:“每天吃上两碗梨膏,我看就会长生不老了。”
    钟秀笑道:“少侠是说笑而已,世间那会真有长生不老的药,不过患了气喘、肺痨、中满、郁积等病,只要不是已入膏肓,将这种梨膏,吃上三两月,准保能痊愈了。”
    向善哎呦了一声道:“钟师傅,你老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就有着这些病,又不肯吃药,我看就多吃点梨膏,治治这陈年旧病罢。”
    殷兰笑骂道:“你这馋鬼,把人都叫你丢尽了。”
    向善道:“这个有什么丢人的?人家钟师傅诚意请我,我能好意思不吃吗?”
    逗得钟秀哈哈大笑。
    郭训等在追魂刀钟秀的梨行中,住了三天,每夜赖承,赖继,总有一人由城内回来,报告当日的情形。
    到第四天刚到点灯时候,赖继来说:滦州城的文武官员,正忙着准备明天迎接大喇嘛。
    兄弟俩托人一打听,公门的人说:一位大喇嘛,两位侍卫大人,明日中午可到滦州。
    郭训想了一下,就嘱咐赖继道:“你两叔叔猜的对,他们既然大摇大摆的来,就不会偷袭了,但像这种事情,他们也必然不愿让外人知道,大约还是晚间动手。你回去,与你哥哥守在甘雨等的住处附近,千万不要登高瞭望,暴露形踪,那甘雨武功,非同等闲,若被发觉,你们决难脱身,要认出你们的身份,你叔叔的事,可就大大麻烦了。”
    赖继问道:“郭叔叔,要是看到他们出城,怎么通知你老人家?”
    郭训听了笑道:“我的话还没说完呀:第一件:明日甘雨到了,你们之中,抽出一人出城,告诉你两位叔叔去。第二件:盯住他们,只要没出城,我们四人到了,好来办事。第三件:我们将此事了结之后,就一直南下,不再躭搁了。”
    赖继走了之后,郭训对钟秀道:“钟大哥你给我们预备点吃的东西,水袋中灌满水,我们要走了。”
    钟秀一怔道:“他们明天才来呀!”
    郭训道:“今晚上我们先住进店里,不是更能不露形迹吗?”
    钟秀一想,接着一竖大拇指道:“郭贤弟,在你面前,我算认栽了,无论武功阅历,心眼计谋,我都差得太远。”
    郭训笑道:“老大哥你可说过火了,小弟那能比得上你老人家。”
    殷兰先望了向善一眼,再对钟秀道:“钟师傅,既然郭三哥说:不要显露形迹,你们的自制梨膏,千万不可带走。”
    向善笑着哼了一声。
    钟秀大笑道:“姑娘,你算没说对,我是非多送一点不可,就是让甘雨知道,这梨膏是追魂刀钟秀送的,不去对付赖氏双雄,转而来对付我,我也不在乎,让天下武林同道,知道钟秀是四位的朋友,我就够光彩的了。”
    岳芝本来轻易不爱说话的,这时笑道:“向善,听见了吗?这回你可捞着了,可是我得先告诉你,路上不许偷吃我的那一份,真要偷吃,小心我打肿了你的嘴。”
    向善哭丧着脸,朝着钟秀道:“钟老前辈,你可是目睹耳闻的,三个人合起来,挖苦我一人,我又是一个晚辈,这那里像是长辈吗?”
    郭训道:“向善,你的嘴留点德好不好?一开口总把你三叔带上一笔,好像不连上我,你三叔就会丢了似的。”
    向善道:“三叔呀,你老真正丢了,我一点也不挂心,反正有比我还着急的人哩。”
    向善话没说完,已经一飘身藏在钟秀身后,等到殷兰岳芝要出手时,却迟了一步。
    钟秀一抱拳道:“两位姑娘,看在我老朽面上,饶他这一回罢。”
    殷兰恨声道:“钟师傅,你老不知道,他这张嘴巴多可恶,只要一说话,就是三人一鞭赶,不给他点厉害,他就改不了这个坏毛病。”
    向善在钟秀身后,又是打躬又是作揖道:“好啦,我的两位姑姑,小侄下次不敢了,也就是了,我再豁出脸去,拜托老前辈,给两位姑姑,多盛几杓梨膏,好不好?”
    四更已过,郭训等告辞,出了钟家林,直奔滦州北门,等到天明,开了城门,四人进城,穿过大街,在十字街口,找到一家干净的茶馆,洗脸漱口,吃过点心,喝着茶,故意谈论关东的事。
    伙计一听,因为顾客不多,就站在桌旁插嘴道:“四位从关东来吗?”
    郭训解开包袱,拿起那只一尺多长的几百年老参,向伙计幌了幌道:“伙计,你当我们说着玩吗?你看见这枝老参吗?不到关东,那能到手这样的真货。”
    伙计在药铺里,只见过那些参须参根,和二三寸长的小参,还真没看到这么大的,当时“呶”了一声,说道:“原来四位是采参的老客,像这种大参,我真是头一次开眼,要买起来怕值几百两银子。”
    郭训将参包好,笑道:“伙计,你不知道行市,我们挖出这枝参来,当地的参行,就出价八百两,我们一口拒绝了。”
    伙计一听说八百两,好像给吓了一跳,瞪着眼道:“我的天,八百两银子,你老不卖吗?”
    郭训道:“当然不卖呀,他再添八百两,也买不去,伙计你不明白,我们都是镖局的镖师,一定要找到这五六百年的老参,才能配药的。”
    伙计摇着头道:“我说哩,你们四位中,两位少爷,两位小姐,怎么说也不像采参的老客呀。”
    郭训叫伙计算账,多赏了几百钱的茶资,伙计喜得眉开眼笑,没话搭讪话道:“四位要是不急着赶路,不妨多留一会,到中午看看热闹。”
    郭训问是什么热闹?伙计道:“在滦州城说起来,可算大热闹,北京城的一位大喇嘛,两位侍卫老爷要来。”
    郭训故作惊奇之状道:“对,这热闹可不可不看。”招呼三人道:“走,咱们到南关找一家店住下,歇歇脚,好看热闹。”
    出了茶馆,走出一大段路,殷兰问郭训道:“三哥,你跟那伙计噜噜什么?”
    郭训笑道:“好借他的嘴传话呀。”
    殷兰仍不明白,再问道:“要他传话给谁呢?”
    郭训道:“回头咱们打完仗,这个伙计就能证明,咱们确是从关东来的了。”
    殷兰这才恍然道:“噢,对了,三哥,你的意思是:咱们与赖氏双雄毫无牵连。”
    郭训点点头。殷兰对岳芝道:“妹妹,这也听到了,咱们以后该向三哥学习的地方多着呢。”
    向善接口道:“还不赶快叩头拜师?”
    岳芝瞪他一眼道:“向善,你以为在大街上,就不敢收拾你?”
    向善道:“我怎敢如此大胆?我不过随口接腔而已,却又惹着岳姑姑了,看起来我还不够成哑巴的好,省得一张嘴,就挨姑姑的骂。”
    如变成哑巴的道:“老天爷真是睁开眼,你早就烂掉舌头了。”
    殷兰笑道:“我要是烂掉舌头,以后谁喊三叔姑姑呢?”
    岳芝道:“我才不稀罕你叫姑姑呢。”
    四人出了南门,在一家叫迎宾店住下,先支了店饭钱,等到天近中午,街上已经车马喧腾,文武官员或坐轿,或骑马,向南走去。
    郭训嘱咐殷岳二人道:“两位师妹到时不必出去,据我想不致立刻动手,甘雨既然自负甚高,就不会仗官势抓人,我再用言词激他,约定晚间动手。”
    殷兰道:“三哥,我的意思却不是这样。”
    郭训问道:“师妹的意思,该怎么办?”
    殷兰道:“照三哥所说,约定时间地点动手,当然更好,要是当场闹翻了,岂不是给店家惹下麻烦?”
    郭训道:“师妹说的,自有道理,但甘雨与一般喇哗不同,他乃今日仅存的雨字辈喇哗中第三位,如果我们向他叫阵,他决不会仰仗官府势力的。我之所以希望约定时间动手,也为了夜间容易脱身。不过师妹既然这样说了,我们出店,在街上等他好了。”
    中午已过,直到未初时刻,才听见远处有鸣锣开道之声,先有一些差役营卒,挥着木棒马鞭,赶众人到店铺民宅之中,然后是知州的全部执事前导,四对顶马,后面是三把特大的太师椅,上面都铺着虎皮,八个健夫抬着,最前是甘雨,椅子旁有四名面容俊俏的小和尚,都十五六岁,骑马分侍两侧,再后是和冲,钮可贵,知州坐了官轿,率领文武官员随在后面,这排场也就够大了。
    郭训对向善一使眼色,他自己就由杂货店出来,恰巧有一名差役过来,将木棒挥了挥,作势要打人的样子,喝道:“滚回去!你要找死吗?”
    郭训是安心找岔,一瞪眼骂道:“混账东西!你骂谁滚回去!”
    这些差役们,平日专门欺负良民,没有事他还想借故敲一笔竹杠,或者发横踢上两脚呢,郭训穿着虽然不是乡下佬,却看出不是什么贵胄子弟,此刻居然反唇相讥,骂他混账东西,那会受得了?
    这名差役的右手,暗中用力,一面回驾道:“我就是驾你!我还要打你哩!”说着木棒抡起来,朝郭训左大腿上抽去,木棒快砸上了,郭训左手一探,抓住木棒,向后一拉,差役摔了个狗吃屎,木棒也被夺过去了。
    郭训听到杂货店里,有人低声说道:“这可真是报应,韩二狗子欺负咱们惯了;这回却碰在钉子上了。”
    郭训就明白这个韩二狗子,平日不办好事,就在他要爬起来时,木棒“拍”的一响,打在二狗子的屁股上,痛得他“哎哟”一声,接着就高喊道:“打死人了!强盗打死人了!”郭训一听二狗子的话,更觉有气,当二狗子张口还要再喊时,木棒一点,二狗子上面的两颗门牙,已掉下来,立刻满口流血,顾不得疼痛,又喊道:“明火执仗的强盗呀!”话刚说完,下面的两颗门牙又掉了,二狗子这时已经晓得,只要他一嚷,木棒就点过来,那里还敢再开口,躺在地上,又痛又怕,全身发抖。
    因为街上的差役和营卒很多,韩二狗子嚷第一句时,已有人听到,等喊出第二句,几个人跑着赶过来,看见韩二狗子在地上打战,一个少年人,手持木棒,站在那里。
    二狗子见人多了,他的胆又壮了,侧身指着郭训道:“这是强盗,他要行刺大喇嘛!”只因四颗门牙全掉了,说话兜不住气,连带着咬字也不清楚,有一名差役就听成了“要行刺大蛤蟆。”心想韩二狗子准是又喝醉了,他要捉蛤蟆,护城河里多着呢,跑到大街干什么?
    郭训对韩二狗子气更大了,一抖右腕,木棒变成花枪,抖动一个大枪花,韩二狗子在枪花中怪叫起来,原来每只耳朵,都新添了一个缺口。
    众人见韩二狗子吃了大亏,五六个人一拥齐上,马鞭木棒全向郭训头脸身上打去,郭训双掌挥动,所有的马鞭木棒,都出了手,而且不是虎口震破,就是手指流血。众人也和韩二狗子一样,大嚷起来。
    这时甘雨等三人的”太师椅轿子”,已经近了,在椅子前后左右的绿营兵,十几名各拔出腰刀,扑向郭训,先动手的两名,被郭训拍中手腕,腰刀坠地,用左手握着右腕,呆在那里唉哼,跟着奔过来的,被纵身而出的向善击倒两人,然后握住另外两个人的脖子,随手甩出,这又见出向善的阴损,当甩出两人时,右手甩出的那个,直砸甘雨,左手甩出的那个,则砸向左侧的一名轿夫。
    甘雨身形未动,一探右手,抓住那名绿营兵的号褂,但那名轿夫,却未能躲开,被砸得身体往前一栽,摔了个跟头,在他身后的轿夫,因事出意外,不及收脚,又让他绊了一跤,八名轿夫,两名失足,当然连带了其他六名,所以太师椅向左一侧,再向前倾倒,甘雨眼看就要摔出椅外,他可顾不得什么大喇嘛的身份了,一提气由椅上纵起,落在椅子右侧,将手中的绿营兵放在地上。
    在甘雨椅子后面的和冲,知道来人是故意找岔来的,为了在甘雨面前献殷勤,在众人眼中显武功,不等甘雨动手,从太师椅纵身,身在空中,双手已朝向善双肩抓下。他的意思是,先制服了这小子,听候甘雨发落。
    和冲是在空中出手,又因大意轻敌,招式自然用老了,也活该他倒霉,偏偏遇上向善这个捉狭鬼,等和冲的双手,堪堪抓到肩头了,向善上身猛然后仰,双手同时上扬,一下就搅住和冲的手腕。
    武功在伯仲之间的人,双腕遭对方抓住,就算落败了,何况和冲的功力,与向善比起来,还差得很远,所以向善拇指一按,已点中和冲的两处脉门穴,接着突然撒手,和冲穴道被点,那能站得住,噗通一声,摔倒地上。
    向善用眼一飘,早看到钮可贵双手按倒椅子扶手,蓄势发难,他就故意背着钮可贵,俯下身去,要抓和冲的衣服,对于和冲的武功,钮可贵知道得很清楚,此刻一招甫发,就被人家点倒,固然是因为过分大意,但也看出这个少年人造诣之深,所以钮可贵不敢轻易出手,唯恐自己也敌不住,落得跟和冲一样现眼。他的意思倒是盼望甘雨出面,那样准胜无疑,但甘雨自认身分极高,不屑于跟这两个少年过招。
    这时向善背着身子弯下腰去,钮可贵心中大喜,暗想:这可得怨你临阵阅历不够,将整个后背暴露,我要是错过这个机会,就没有胜你的希望了,想到这里,从太师椅上一纵而起
    ,扑击向善。
    他那里料到,他快,还有比他更快的呢,杂货店中的殷兰,岳芝,见郭训向善动手,她们早感不耐了,见钮可贵居然如此卑鄙,准备背后偷袭,当他身形才离椅子,殷兰也由店中纵出,殷兰岳芝二人的功力,与郭训、向善不相上下,又得自太阴教主一套独创的凌空搏击身法,钮可贵刚纵到中途,头上一片红影罩下,他大吃一惊,一面左肩猛幌,身形向左侧避,一面左掌上推,阻击来人。
    钮可贵却不知道,殷兰与岳芝,在空中交手,自有独到之处,他的左掌推出,身形不由往下一沉,但这时已看清是一个年轻女子,就在这时,左肘被对方用掌一按,接着腰眼就遭脚尖点中,立刻半身酸麻,结结实实的摔下去。
    甘雨喇嘛本是倒背双手,故示悠闲的,见和冲,钮可贵二人,都是甫经交手,就吃了大亏,才明白这三名少年男女,竟是一流好手,自己要不出手,别人简直没法应付,大喝一声,两只眼瞪圆了,盯住殷兰,双臂缓缓抬起,运气注劲,打算一击就将殷兰毙于掌下。
    甘雨脚跟才离地,就要纵身扑出,他可不会防范到,旁边还有一位阴损刁钻的主儿呢,向善原已将和冲提在手中,敢情他正在等待这个机会哩,甘雨身形方起,向善手中的和冲,也及时抛出,朝甘雨砸来,甘雨的劲力,已贯集双臂,这时和冲抛过来,而且恰巧截住自己的去路,他不能任凭和冲摔在地上,赶快丹田运气,收回双臂上的劲力,同时探手将和冲接住。
    杂货店中的另一位,正待机出击的岳芝,已看出甘雨是要扑向师姐殷兰的,她的意思是,等到甘雨身形离地,她就由空中截击,她却未想到,当她几乎和甘雨同时纵起之时,向善这个捉狈鬼,突然来了这么一手,虽觉好笑,却仍然将太阴功注遍全身,空中不停,奔甘雨扑下。
    因为岳芝身法太快,甘雨不敢大意,顾不得手中的和冲了,往地上一丢,屈腿坐腰,双掌上翻,硬接岳芝的双掌,岳芝可不和他对掌,空中柳腰一扭,身形已移到甘雨左侧,上身下俯,双掌斜切甘雨双腕,甘雨双掌略撤,跟着一翻,反朝岳芝双腕抓去,但岳芝猛抽双臂,右脚由左后侧闪电般向甘雨的秃头扫来,甘雨还真没有想到,这样奇异快速的脚法,所幸甘雨不愧为喇嘛中的高手,火速缩头藏首,才躲开”月影掠窗“这一脚。不过脚上所带的劲风,扫过头顶,甘雨的光脑袋上,也觉出一阵发凉。
    岳芝藉右脚一扫之势,身形倒翻,向后纵出。
    甘雨平日自负是当今武林中第一流好手,自己未发招,先吃了这女娃娃的暗藏,那肯罢休,趁岳芝身形后纵之际,突然纵身追击,在旁边观战的乾坤圈郭训惟恐岳芝有失,“哼”了一声,斜刺里冲过来,右掌推向甘雨左肋,其实这是郭训关心过切所致,一旁的殷兰,当然不会看着岳芝挨打的,不要说甘雨的追击,不能得手,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许他还要吃殷兰一次亏,何况岳芝倒纵之时,早防备到甘雨跟踪追蹑,正要藉此再度给他点苦头呢。
    甘雨遭郭训拦截,而且这一掌又不易躲闪,只得斜出左掌,硬接这一掌,这就是双方的功力造诣根基硬拼了,要说甘雨与郭训的武功,可谓半斤八两,无奈他发劲较迟,又是斜着出掌,有这两层原因,所以两掌相接,嘭然一响,郭训落在原地,甘雨却被震出三四步,才落下地来。
    这一对掌,可使甘雨大吃一惊了,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凭这个娃娃,居然能将自己震退。这时护卫及开道的绿营兵差役们,各执武器向前拥来,带着弓箭的,箭搭在弦上,引满待发,四名火枪手,忙着装药倒砂子,甘雨知道,这都是白废,徒然伤了自己人,赶快摇手喝止。
    甘雨喝止众人之后,厉声问道:“你们几个娃娃,是否专为佛爷来的?”向善道:“我们倒不管什么和尚道士,我们是从关东回来,路经此地,这些差役们,拦住路不许走,还要张口骂人,举手打人,所以才教训教训他们。”
    甘雨指着地上的和冲和钮可贵道:“认识这两位是什么人吗?”
    向善故意撇着嘴道:“他们大不了也是个衙役头儿。”
    甘雨冷笑道:“看起来,佛爷也该教训教训你们了。”
    甘雨正要动手,郭训在旁插言道:“和尚,你不用急,看你能挨得住三爷一掌,你的武功还不错,我们刚在关东杀了察兰安回来,正要找几个好手,切磋切磋,和尚,你真打算较量高下,晚上三更以前,就在这南关外大校场见面如何?”
    甘雨点头道:“很好。”
    接着一皱眉头道:“到时你们要不来呢?”
    郭训正色道:“我们无极派太阴教的弟子们,没有临阵脱逃的。”
    甘雨闻言,先是一震,立刻就纵声狂笑道:“怪不得你们这四个娃娃,如此狂妄,原是无极派和太阴教的门人,佛爷久想会你们这些人,只因在京城住惯了,懒得出门,这次奉皇上谕旨,到滦州公干,想不到一下就碰到两派的门人,佛爷倒要看一看,你们有什么样的绝艺,敢于如此嚣张。”
    甘雨回头吩咐知州和营官道:“你们告诉下属,不准为难他们,一切等佛爷晚间自行处理。”说罢,伸手给冲,钮可贵解了穴道,提起二人放在太师椅上,自己也像一团棉花,轻轻的纵到椅上,一路进城而去。
    和冲、钮可贵二人,在椅上调息运气,已经使血脉运通,到了行馆,甘雨传话下来,文武官员一律免见。只与和、钮二人,商量夜间迎敌之事。
    和冲虽是旗人,却极工心计,他忽然想起一个主意,就向甘雨进言,甘雨摇头道:“添两个人,也帮不了什么大忙。”
    和、钮二人,因甘雨已到午后练功之时,便退出来,走到院中,钮可贵道:“和大人,说实在话,你的主意,确是高明,好比两条牛,就要送宰房杀掉了,叫它们多做点工,也是应该的。有虎狼来了,不妨将牛放出去,让他们去抵挡虎狼,无论两败俱伤,或虎死牛亡,都没关系。”
    和冲得意的笑道:“我们八旗人,都熟读三国演义,我说的就是驱虎吞狼之计。”钮可贵道:“也许大师另有想法,以为赖氏双雄的武功,还不如咱们,加上两个人,也跟没加一样。”
    和冲道:“钮大人,我的意思,添两个人总是好,等会预备再向大师说一遍,赖氏双雄的一对软索,要是合手围攻一人。武功好也够应付的。”
    钮可贵道:“你是说今夜要两人对付一人吗?大师会答应吗?”
    和冲道:“老钮,你怎么钻牛角尖呀,这不是通权达变吗?你不估量估量,这四个娃娃,一对一,咱们谁也挡不住。”
    随着拉住钮可贵到远处,低声说:“由赖氏双雄缠住那个高个的女娃娃,咱们俩双战那个略矮一点的女娃娃,剩下的那两个小子,让大喇嘛自己去办罢。”
    钮可贵道:“他一个人接不了那两个小子。”
    和冲拍了钮可贵一巴掌道:“你这家伙,怎么这样死心眼,这也是驱虎吞狼之计呀,在京城里,在路上,你的气还没受够吗?”
    钮可贵赶快翘起大拇指道:“老和真有你的,我可真佩服到家了。”
    到吃晚饭前,和冲再向甘雨进言,甘雨答道:“本座细思和大人之言,也有道理,就由两位具名写封信,派急足送去,邀二人前来好了。”
    和冲虽然自诩熟读三国演义,其实那是吹牛,他曾把虎牢关念成虎牛关,庞统念成龙统,但是八旗人要不懂得三国,正如和尚不会念经一样,乃莫大的耻辱,所以他才偷偷的雇了一个落魄秀才,每日在家中,给他念上一回两回,有难记的字,难懂的话,还要费大半天工夫,给他讲解。
    此刻甘雨说到写信,他可有点胆怯了,不要看他舞起熟铜三节棍来,倒真有外家劲力,对于那支三寸毛锥子,却不能指挥如意,便向钮可贵一拱手道:“写信的事,就请钮大人偏劳罢。”
    钮可贵心中不悦,暗想:“你这小子,不是存心要我的难看吗?在读书写字上,你我有多大本领,彼此都清清楚楚,你怎么硬往我头上戴这顶帽子。”
    立刻回敬他道:“和大人可算文武全才,我怎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
    和冲唯恐彼此用话一挤兑,露出了原形,赶快拦住他的话道:“咱们到自己房间去写罢。”
    回到钮可贵的房间,和冲埋怨道:“老钮,我本是捧你的场的,你这家伙,怎么错会了意思,立刻就给我一回马枪?”
    钮可贵道:“咱们是老伙计了,谁吃几碗干饭,还不明白,你为何要我偏劳呢?就是我们两人合作,奶奶的,弄出这封信来,也得一个时辰,写出来的字,不是金龙探爪,就是饿虎扑食,有没有错字白字,自己也不知道,让滦州的人看了,说这就是侍卫大人的墨宝,那个人可丢大了。”
    和冲笑道:“我何尝不知道,不过我却另有妙法,派人找一名州衙的师爷来代笔,不是就成了吗?”
    钮可贵竖起大拇指道:“老和,我可真得佩服你的主意。”
    和冲听到钮可贵捧他,十分得意,点着头道:“要说到主意,俺老和决不含糊,自幼……”
    钮可贵抢着接腔道:“自幼熟读三国演义,兵书战策,是不是?老和,自己人,用不着吹牛皮那全是听来的。”
    和冲一瞪眼道:“老钮,自己弟兄开开玩笑,不大要紧,要是守着外人,你给我泄气,对不住,我也揭你的老底子。”
    钮可贵赶快陪笑道:“和大人文能倚马万言,武能屠龙擒虎,这可不是吹的。”
    和冲经他一逗也乐了,命人找来一名师爷,照二人的意思,将信写好封固,和冲硬是要摆京城里的派头,又命人去找了根鸡毛来,在灯上烧得半焦,黏在信上,限滦州衙门快马送递。
    钮可贵想了一会,一拍大腿道:“糟了,老和,就是赖氏双雄能来,也赶不及今夜的较量呀。”
    和冲道:“老钮,你可真不懂得兵法上的虚虚实实,咱们不会用缓兵之计吗?”
    于是到甘雨房间,商量了一下,由滦州衙门挑了一名口才伶俐的老捕头来,由和冲嘱咐了他一番话,命他三更时分,赶到大校场,传话给郭训等四人,因为有事,改期到明天三更,再较量武功。
    第二天天近酉时,往昌黎送信的人,已经回来了,带回赖家的口信,赖氏双雄三天前,就出远门,不知那里去了。
    送信的差人并转述赖家的话道:“三天前的夜间,看更人发现有夜行人来宅窥探,共有四人,看打扮是两男两女,他们五六个人,一齐放箭,竟然没有射中,赖二爷听到了,出去追踪,与其中一个少年交手,也不过十几个回合,软索被击落,左肩上还挨了一掌,幸亏躲闪得宜,未受重伤。逃回来后,二爷和大爷商量了一会,老弟兄俩就收拾行囊出门去了,对家人说是避仇远行,说不定三月五月才能回来。”
    和钮二人将这些话,告诉了甘雨,和冲并自作聪明的说道:“大师,据在下所知,无极派的这两个娃娃,定是郭训和陈向善,前在黑虎帮总坛时,赖氏双雄本是奉命前往卧底的,因截杀四大金刚,与郭训动过一次手,双雄吃了大亏,赖氏双雄在洪泽湖的临波山,又遭净土派弟子金丽挫败,打了这两回败仗,才使得他们二人心灰气馁,决定退休,不知为什么郭训等还不放过二人,要到他们家里骚扰。”
    钮可贵也不愿意显出自己孤陋寡闻,接着道:“赖氏双雄在一般侍卫中,是最寒酸吝赍的一对,退休时,皇上赏给的银子不算,他们自己也积蓄下几万两。”
    甘雨白了钮可贵一眼道:“无极派的弟子,还不致为了这点银子,就谋财害命。”
    钮可贵碰了一个钉子,觉得不好意思,和冲在旁却甚为得意,心想,这可是活该,你小子本来就不会讲话,谁叫你硬插嘴的?
    甘雨摩着秃脑袋道:“既然赖氏双雄不能来,今夜只好咱们三人前往了。”
    和钮二人听了,心中发凉,和冲嗫嚅着低声问道:“大师,咱们不去赴约,诱他们找到城中来,安排下弓箭手、火枪手,对付他们不好吗?”
    甘雨一瞪眼斥道:“胡说!你们没胆量,不去算了,以本座的身分地位,眼前就是有刀山剑林,也不能失约退缩!”
    和冲见甘雨光火了,立刻改变语气道:“既然大师一定要去,我和冲也舍命追随!”钮可贵一旁暗骂:你这家伙可真称得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自己怕丢人现眼,不敢去南校场,看到大喇嘛发脾气了,却又说舍命追随了,我也不能比你软了,于是一拍颈子道:“钮可贵拼上这七斤半的脑袋,但听大师指挥。”
    甘雨道:“能得两位相助最好,你们先休息,晚上咱们准时前往好了。”
    这里需要说明,赖氏双雄明明是在家中,何以又说远行避仇呢?原来双雄派来滦州的两个远房侄子赖承、赖继,兄弟俩十分精明强干,当郭训等在南关拦截甘雨时,他们也杂在闲人中,看得清清楚楚。
    又预先打听准甘雨与和冲、钮可贵的行馆所在,花了大把银子,买通了派在行馆中的听差,所以和冲在院中,对钮可贵所说调赖氏双雄来城助战的话,都听到了,立即转告,赖承留下弟弟在此,自己到了追魂刀钟秀家中,将听来的话一说,钟秀道:“这事很要紧,得马上通知你两位叔叔。”二人到梨行中,将话写在一小幅白绢上,绑在一只鸽子的脚上铜管里,放开直飞昌黎。
    这又是赖氏双雄的精细处,他们在京城带来几只信鸽,就预备将来传信之用,赖承赖继来滦州时,就携来五只,放在钟秀的梨行中,要有什么急信,约定由信鸽传递。
    到了晚饭吃过,知州和营官,同来行馆求见,甘雨告诉和钮二人道:“请两位代劳接见,问他们有什么事情。”
    和钮都是三品侍卫,对于接见地方官儿,倒很乐意,原因是能装腔作势,大摆架子,而且可以打上一笔秋风。
    知州和营官,本来知道甘雨曺传下话去,不接见文武官员,何以他们拼着碰钉子,一定要求见呢?只因绿营营官也是旗人,原在御林军中做个小头目,找到了有力后台,放外来做官,他晓得在喇嘛中,雨字辈是很高的,京中只有三位,他们权势很大,王公大臣见了雨字辈喇嘛,都是以礼相待,二品以下的官员,多半以上司之礼参拜,这次甘雨突然率领两位三品侍卫,来到滦州,知州和营官不明所为何事,捏着一把汗,虽然也明白,要是像自己这样的官儿,京中决值不得派出雨字辈的喇嘛来,但伺候得稍有差池,大喇嘛一撇嘴,自己的顶子就算砸了。
    在南关遭四个少年男女拦截,邀大喇嘛和侍卫比武,他们也有自知之明,凭手下这些草包营卒和废料差役,就是有千儿八百,都是白费,可是他们却不能不献这个殷勤,来拍拍马屁。
    知州和营官,见了和钮二人,就说明来意,要调集营卒差役团练,听喇嘛侍卫派遣,捉拿匪徒,和冲大笑道:“两位这番意思,我和钮大人一定转陈大师,不过你们却不必多此一举,大师也决不答应,两位就请回去执公罢。”说完端茶送客。
    甘雨虽知道这些营卒役,出而相助,无济于事令对方耻笑,却也笑着对和钮二人道:“这两个官儿不错,还算懂得规矩。”
    因为知州与营官走后,桌上却有两封大红套的信没有带走,上面分写着“谨呈和大人”“谨呈钮大人”,信未封口,打开一看,并无信纸,只是每人一张京中大银号的银票子,足色纹银三千两。
    这两张票子,却使得和钮站起来,躬身说道:“回京后,还请大师美言一二。”
    到天色已近三更,甘雨收拾利落,那四名童儿,两名各捧宝剑,两名分别捧着甘雨的兵刃,紫金电砧雷碓,和冲背起熟铜三节棍,钮可贵背插卍字夺,并不经城门,越墙而过,原来这四名童儿,武功也有几分基础。
    离南校场不远,月光下郭训等四人,并排而立,郭训笑道:“大师果是信人,我们却早到了一步。”
    甘雨面色沉重,先注视了四人一下,问道:“你大约就是那个乾坤圈郭训了?”
    郭训道:“正是,这三位也容我引见。”
    代通姓名之后,郭训又道:“我们已从商民口中,打听出大师的法号是甘雨,雨字辈喇嘛的武功,当今武林中,已不可多见,郭某有幸,得能瞻仰,然佛家说,也算一种机缘。怎样切磋印证,就请大师划出个道儿罢。”
    甘雨嘿嘿冷笑道:“娃娃,你也不必显露这份口才,佛爷十几年来,还不曾和人动手过招,说句自狂的话,配跟佛爷交手的人,实在不多,你们无极净土两派,与喇嘛教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们两个娃娃,却一再羞辱法雷,熊雷熊雷二人,也丧命在你们掌下,今夜佛爷已不止要教训你们了,还要偿回那两条命来!”
    殷兰听甘雨连声呼唤“娃娃”,心中早就生气,又居然说要报仇索命,更耐不住了,不等郭训答话,已迈步向前,指着甘雨道:“甘雨,你可有点大言不惭,你不要以为雨字辈喇嘛,可以无敌于天下,太阴教门人殷兰,偏不以为然,甘雨,你就赐招罢。”
    这一下真出乎甘雨和郭训意外,甘雨想不到这个女娃娃竟敢指名挑战,郭训也没有料及,这位师妹却性烈如火,原先告诉过她们二人,对付甘雨,由自己和向善担任,谁知她却抢先出阵,以她们二人的功力,当不致落败,可虑的则是临阵对敌阅历略差,唯恐吃亏,于是侧脸看了向善一眼,向善明白郭训的意思,那是叫随时准备接应,他微微点头,立即注视场中。
    甘雨在南关街上,已经看到过殷兰的身手,而且晓得凡是太阴教的弟子,只要离开太阴教主,单独在江湖道上走动,武功必然已有深厚根基,本想自己出面,但又想到在行馆中,和冲那种畏缩怯敌的样子,不免有气,就回头对和冲道:“和大人,你偏劳先擒下这个娃儿。
    和冲听了,大为不悦,但身分地位,及出京时侍卫领班口头传令,本是要听从甘雨指挥的再说当着敌人之面,自己也不能装蒜,就摘下背上的熟铜三节棍,双手一抖,铁环节一阵连响,喝道:“女娃儿,亮你的兵刃罢。”
    为什么和冲要较量兵刃呢?这和佟大顺在佟集,一定要用短柄方天戟,与金丽过招一样,都是老江湖的狡猾处,因为和冲已听钮可贵说过,这两名女娃儿轻功招法,全已臻上乘,所以他既被逼出战,只有打算从兵刃和劲力上,能占便宜,他的这条熟铜三节棍,应列入重兵刃,他也真下过几年苦功,一路“焦家棍法”,差不多的武师,还真抵挡不住。
    他见殷兰身背宝剑,就打了一个如意算盘,以为你武功再好,可是你的宝剑,无论如何不敢硬接我的三节棍,只要将你宝剑砸飞,我见好就收,下场就该看甘雨和老钮的了。
    殷兰何尝不知道和冲的用意,冷笑一声,撤出缅铁打造的”天兰剑”,剑尖指地道:“请!”
    这是让和冲先发招,和冲“接招”之声,与兵刃同时出手,左手一送,右臂一甩,三节棍斜砸下来,殷兰退步侧身避过,就在三节棍擦着身过去时,左掌掌缘一切第三节棍身,右手的天兰剑,平着一压第二节棍身,接着宝剑前指,直点和冲手腕。
    三节棍虽是重兵刃,但殷兰借势发力,就在这一切一压之间,三节棍竟向右直荡开去,和冲正想顿腕抖回来,横砸殷兰后背,剑尖已堪堪点到手腕了,这时他可不能抖棍伤敌了,因为那样棍没有抖回来,手腕先要受伤,被迫抽臂撤步,先躲开剑尖,随单臂用力,猛然一顿,原是向右荡去的三节棍,第三棍往上翘起,和冲右臂再朝前一送,三节棍连砸连点,直取殷兰上盘。
    殷兰一看,和冲这条三节棍,还真有几年功夫,心想我要用宝剑削断你的兵刃,你也许心有不服,今晚非凭真实武学,让你的三节棍脱手不可。
    于是仍用宝剑平着运用黏劲,按住第三节向第二节上一推,宝剑一推一送,三节棍再往右荡去,剑尖又点向和冲右腕。
    殷兰这种玄妙剑法,使和冲手忙脚乱,应付不暇。未动手之前,他原以为只要自己三节棍发出去,对方必然躲开,只要她一失主动,就必处处受制于我,那就可稳操胜算了。却想不到以三节棍这样的重兵刃,又是用全力发招,对方居然并不纵跃闪避,只是在移步换形之中,已将棍招破解,仅就这招法看来,对方虽然不是硬接,但用掌砸剑拍,比硬接还难,看样子在较量兵刃上,自己也占不了便宜。
    不过和冲也不能两招即退,拼着受伤甚至丧命也得打下去,所以第三次进招时,将熟铜三节棍舞得呼呼带风,这种熟青铜兵刃,平日既揩拭得光亮耀目,月光下舞动起来,一片青森森的寒光,更增威势,和冲施展自己的看家本领,一口气连攻了十二招,仍是未占上风,对方还是那么好整以暇,在棍影中从容应付,虽然也不时攻出几招,也是虚实兼备,并非煞招。
    和冲是老江湖了,那会不明白,这是对方诱使自己发招,一者是测断自己的功力,二者要消耗自己的元气。所以立刻改攻为守,紧闭门户,施以待变。
    殷兰轻笑一声,右腕一震,天兰剑发出龙吟虎啸之声,“皓月出山”,“钩月斜挂”,“浮云掩月”一连三招,此乃太阴剑法中的精华,和冲如何抵挡得了,纵闪格拦,都属无用,衣袖胸襟,三招下已划破三处,最后“月华满天”一招,殷兰左脚上步,天兰剑搭住三节棍的最末一节,和冲想发劲变招,都无能为力,殷兰的左掌拍在和冲的右手背上,“拍”的一响,和冲就觉得痛极难忍,三节棍竟握不住了,“当啷”一声,脱手坠地,眼前剑光一闪,一阵凉风从顶上掠过,和冲赶快倒纵,手摸头皮,幸喜不会流血,但掌心因为早有汗水,却黏下一缕断发来。
    殷兰挥剑,如同削瓜切菜一样,将三节棍斩为六段,这表示自己的天兰剑,乃是削金断玉的宝剑,却并不仗它取胜。然后向岳芝一招手道:“妹妹,该你出场了。”
    岳芝左手捧着灵芝剑,缓步走到场中,指着甘雨道:“和尚,大约你自认很了不起,一定要等我郭三哥动手,好罢,姑娘我就会一会这位钮大人,钮大人,你就下场指点指点罢。
    “钮可贵在一旁观战,看了殷兰那最后四剑,真使他胆战心惊,暗想:不怪人家四个娃娃,敢向甘雨喇嘛挑战,敢情果然具有一身绝学,就凭这四招,不要说和冲接不住,自己也非落败不可。此刻岳芝出场,指名叫阵,他正在踌躇,甘雨却催促他道:“钮大人,这女娃既然要会一会你的卍字夺,钮大人就接一阵罢。”
    钮可贵心中在骂甘雨,你这秃驴,明知今晚你自己也没把握取胜,却一定将我们二人也拖下水去,让大家灰头土脸,谁也别再笑话谁。
    其实钮可贵可真骂对了,甘雨正是这番主意,他在出京之后,尚在骂雷字辈的几个师侄,平日但知享受纳福,不肯苦练功夫,以致遭遇到几名晚生后辈,即告不敌,给喇嘛丢脸。
    无极、净土等派,固是武林正宗,也确有一些独门绝艺,但以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无论如何,不会有多么深厚的造诣,这些师侄们,如果平日能照功,肯苦练,那会败给他们?
    但等甘雨在滦州南关,看了这四个少年男女的身手,并亲自与郭训对接一掌之后,连他自己也感到没有制胜把握了。诚然,他明白自己左掌斜着出掌,而且未用全力,所以才震退了三四步,可是人家才二十岁左右,已有如此惊人造诣,怎不使人惊异?何况凡是喇嘛,都以劲力见长,一震之下,劲力既未压倒对方,招法上就更难说了。
    所以他第一阵逼着和冲出去,第二阵再使钮可贵,无可逃避,硬是打算先让两人挫败,自己再行接战。
    钮可贵虽然猜透甘雨的心事,却又难以推脱,只得挺卍字夺出场。刚才殷兰斩断和冲的熟铜三节棍时,钮可贵已知那是一柄宝剑,此刻再一看岳芝手中的”灵芝剑”,与殷兰那柄,一般无二,剑身上闪着一片青森森的光芒,自己的卍字夺,固系精钢打造,料定也抵不住这柄宝剑。
    不过看殷兰的做法,她是在三节棍脱手坠地后,才挥剑斩断的,那用意很明显,表示要以真实才学胜人,如果自己能小心谨慎,不求有功,也许可以支持几十回合,小女娃们大半求胜心切,阅历不够,说不定会发出漏招,使自己有战胜的希望哩。
    钮可贵打定主意,双夺交错,喝道:“女娃娃,你就进招罢。”
    岳芝因他说话无礼,也就不道:“请”字,上步进身,左手剑诀的食中二指,竟向钮可贵的右手夺点去,这一招竟使钮可贵为之愕然,他会过用剑的武师,不在少数,却从来没见这样招法,可是他明白对方武功,高出己上,看殷兰砸落和冲三节棍的招式,简直令他难以想象,大概这个身材略矮的女娃娃,故意用这一手,布置圈套,诱自己上当,他不敢大意,左手夺一圈一吐,直点岳芝左腕,右手夺同时扑砸下来,截击岳芝小臂。岳芝左臂猛撤,右脚随着点向钮可贵左腕的剑招,斜踏出去,钮可贵一见对方宝剑点来,才明白第一招就中了这女娃娃的诱兵之计,但宝剑来得太快,只得迅沉左腕,卍字夺也藉力向后甩,横击剑身。因为岳芝是掌心向内,灵芝剑立着点出的,所以钮可贵才用这一招,在他想:只要你的宝剑让我砸上,就挺不住手腕了,当宝剑向外荡开时,我的右手夺乘虚而入,谅你也逃不出去。
    钮可贵乃照自己的意思,去料敌发招,他那里晓得太阴剑法的厉害?容得夺剑堪堪相触,两件兵刃上的劲力,还没有往一处撞击,岳芝悬空的右脚,及时踏地,右臂和下踏的右足,像是用一根线牵着似的,同时下翻,于是灵芝剑斜着奔钮可贵的左腿斩去。
    这一招”新月斜挂”,钮可贵当然不识名称,连受挫后,正心情沮丧的和冲,也惊呼了一声,当钮可贵双夺一齐发招,截击岳芝左臂时,他就不以为然,觉得老钮越长年纪越发胡涂了,对付这样的高手,你那能志在必胜,我和冲刚才已吃了大亏,你怎么还要蹈我覆辙?
    及至岳芝翻腕撩剑,和冲因这一招变得太奇,出得太快,他才不自禁的发出惊呼。
    在场中动手的钮可贵,他可连惊呼的时间都没有,火速提气躬腰,向后倒纵,但他后纵的身形,到底比岳芝的宝剑,晚了一步,左腿的裤管,已遭剑尖割了一道三寸多长的裂口。
    在未交手之前,钮可贵虽然先已气馁,但自料自己还能支持几个回合,想不到第一招就上了当,被女娃儿剑创裤管,想到自己的身分,官居三品侍卫,再想到自己过去在江湖上名声,越觉得羞辱难当,这一霎时,但知必须拼上性命,也要找回这场面子,什么禄位,家产,享受,以及臭架子,官派头,都一律弃诸脑后,他又恢复了当年闯江湖时,那种好勇斗狠,亡命之徒的野性,宁可伤残丧命,也不能在武林中留下话柄,所以一摆双夺,直扑岳芝,他与和冲三次向殷兰发招,可有点不同,竟是但求伤敌,不顾自己。
    岳芝一看钮可贵这种不惜同归于尽的玩命打法,冷笑一声,心想:你要对付别人,这样也许有效,我岳芝要是没法收拾你,也枉称太阴教弟子。招式一变,不仅一片剑光,如金龙飞舞,围里得敌人风雨不透,身形也像彩凤翱翔,绕着敌人上下左右团团转动,而且灵芝剑递出去,阴损已极,不奔要害,专削衣服,十几招过去,钮可贵的衣服,片片坠地,就和街上讨饭的叫化子一样,虽然还未到衣不蔽体的地步,可是衣袖和前胸后背,已经平添了七八处窟窿。
    钮可贵官做久了,就是再没有火气,但让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如此羞辱,也感到忍受不了,恰巧岳芝一招”谪仙捉月”,刚削去他左肩头一片衣服,他左手夺翻腕横打,截砸剑身,右脚前踏,右手夺也向岳芝前胸点到。
    岳芝因急于要看郭训与甘雨较量,不愿再拖,所以立施煞招,左掌由内向外一穿,正握住钮可贵的右手夺,而右手的灵芝剑一划一转之间,平着一拍,敲在钮可贵的右手背上,剑身不停,往左略移,钮可贵的左手夺也出了手,这一招”招月拂花”,竟是轻轻易易的制服了对方。钮可贵用的是卍字双夺,本是专夺别人兵刃的,此刻却是反主为客,被人所夺,那份难堪,就不用提了。
    岳芝左手掷夺于地,然后说道:“钮大人,这种破铜烂铁,带在身上也是累赘,我替你报销了罢。”
    灵芝剑随手几挥,每柄卍字夺,都变成三才棒了。岳芝讨厌甘雨那副神态,故意不退出场外,转身对郭训道:“三哥,这该看你的了,其实像甘雨人家这样一代高手,也许觉着你还不配哩。”
    又回过身,用左手指着甘雨道:“大喇嘛,我看你也不必过分自高位置,以为一般练武的都不配跟你过招,像我们这四个人,虽然只是后生晚辈,所会的也尽是系末学微技,既然诚心向你领教,你再要不赐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只会吹牛,没有真实本领呢。我们三哥,立刻进场,大喇嘛呀,你就准备罢。”
    岳芝退身回来,向善笑道:“我早就说过,岳姑姑平日不爱说话,可是讲起来,就一鸣惊人,刚才这几句话,可把甘雨挖苦透了。”
    岳芝道:“我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整日和唇枪舌剑的陈二爷在一起,就是能学得一点皮毛,也够跟别人斗口的了。”
    向善摇手道:“算了,算了,岳姑姑,我算怕你老人家好不好?我又不是甘雨,何必再挖苦我呢?”
    甘雨到了这种地步,想藉词推脱也不成了,何况和冲、钮可贵二人,都让自己逼着当场失风,自己要是临阵怯战,对和、钮二人就没话可说了。但他仍要摆出大喇嘛的架子,止住四个童儿跟随,自己背着双手,慢步踱着向前走,然后才用手指着郭训道:“来呀,娃娃,咱们一老一少比划比划。”
    郭训心里想:“什么时候了,你还装着这种洋蒜?今夜要不叫你丢人现眼,我就不是无极派弟子。”也学着甘雨的样子和手法,踱进场中,那故意装出来的滑稽神态,逗得殷兰岳芝二人,忍不住掩口胡卢。
    向善低声道:“两位看见了吗?从前三叔是有名的道学先生,经常不苟言笑,一派肃然,自两位姑姑来了,他也懂得风趣了。”
    殷兰两眼瞪住向善道:“小鬼,你头皮又发痒了,是不是?”
    向善赶快摇手道:“殷姑姑,咱们说笑归说笑,这时候可得留神场中,丝毫疏忽不得。”
    殷兰关心的问道:“怎么,你是说三叔怕抵不住甘雨?”
    向善:“当然抵得住他,只是打算求胜,却也不易。”
    三人说话时,郭训和甘雨,已经互攻了两招,谁也没占了便宜。
    因为雨字辈喇嘛还没见识过“三光通天掌”,郭训不愿让甘雨窥知其中招式奥秘,所以仅用本门的无极掌应敌。无极派既称少林、武当之外,三大宗派之首,本门的独家掌法,自然也不同凡响,由郭训施展开了,更具威势,但甘雨喇嘛亦非弱者,甘雨平日不近酒色,四十余年苦练,这套喇嘛掌,可谓功力沉雄,两人各凭所学,在这泽州南校场中,飞跃扑击,生死相搏,一旁和冲、钮可贵二人,看得目瞪口呆,想起自己刚才动手,简直形同儿戏。而雨字辈喇嘛的武功,他们二人知道得最为清楚,雷字辈的喇嘛,固然望尘莫及,就连今日侍卫正副领班算上,也不是甘雨的敌手。
    这个乾坤圈郭训,年事如此之轻,居然能接得下来,而且攻多于守,真几乎令人不敢置信以前赖氏双雄回京,述说在黑虎帮总坛,受挫于郭训,一般侍卫将信将疑,今夜与甘雨一拆招,才知人家的造诣,果然深厚。
    郭训甘雨都是高手,出手发掌,快逾闪电,不大一会,已对拆了三十余招。这三十余招,两人全是施展轻功,身法,招式,不会硬拼掌力,因为郭训动手之前,已经打定主意,更能以招式制胜甘雨。
    甘雨呢,在南关吃过一次亏,今夜再度动手,看出这少年人的掌力内劲,决非逊于自己,对方又恰在年事少壮,精力充沛之时,自己如果与他硬拼掌力,元气真力消耗过多,恐怕最后不敌,因有这层顾忌,所以没有对掌拼力,两人又过了十几招,甘雨闪过郭训斜劈一掌,纵身后退道:“娃娃,凭掌法你赢不了佛爷,我看咱们还是在兵刃上分高低罢。”
    郭训笑道:“甘雨,只要你划出道来,郭某总会奉陪。”
    说着向善已走近。将乾坤圏递给郭训。
    郭训的乾坤圏平日都是随身携带,今夜为什么忽然交给向善呢?这也是郭训的精细处,因为一对乾坤圏份量太重,与一般武师动手,尚不觉得,和甘雨这样高手过招,乾坤圏带在身上,就成了累赘了。
    向善在郭训接过乾坤圏后,又从自己腰间抽出他的定南剑,给郭训插在腰中。
    甘雨从小童手中,接过电砧雷确,这种奇异兵刃,和庙宇中雷神塑像所持者,大致相同,不过更加大加重,全由精钢打造而已。
    无极派的现任掌门人李希卫,当年会闯皇宫,门过喇嘛,对于喇嘛们的兵刃掌法,都下过一番研究功夫,所以郭训见了甘雨的兵刃,并不惊异,殷兰、岳芝可不然了,她们不但没有见过,而且没听师父说过,就问向善道:“甘雨拿的是什么东西?”
    向善道:“这叫电砧雷确,乃雨字辈喇嘛,赖以成名的兵刃。”
    向善说着,从背上撤下天王伞,握在右手中,左手里则扣住三枚飞蝗石,除了斗无敌煞神察兰安时,殷岳二人还不会看到向善这样紧张过,知道甘雨的这对电砧雷确,必然不好应付,殷兰一看岳芝,于是二人都是右手倒提宝剑,左手握着三枚太阴教独斗暗器”月芒闭血针”,分向两侧一纵,与向善成为品形,监视着场中。
    甘雨自恃兵刃沉重,虽然明知郭训绰号乾坤圈,在这圈子上,必有深厚造诣,但雨字辈喇嘛,因为是卅年内才出道的,与无极派三派弟子,并没有交过手,而太阴教主又早已退隐,所以雨字辈喇嘛,掌法上固然未逢对手,兵刃上更是战无不胜,今夜掌法既未占上风,才想藉这对重兵刃,压倒郭训。
    其实他可不明白郭训的用心,因为照郭训的想法,甘雨在当今喇嘛中,坐第三把交椅,身分地位都很高,无极派不打算与清廷全面斗翻,对付甘雨也得适可而止。这就是郭训何以不施展三光通天掌,仅用本门的无极掌的缘故。
    同时郭训还有一层深意,向善和殷兰,岳芝二人,都没有跟雨字辈喇嘛过招的经验,自己就先后从掌法兵刃上,迫甘雨尽情施展他的武学,使三人全看清楚,雨字辈喇嘛的路数,以后再动手就轻易多了。
    甘雨这时砧碓一撞,叮当作响,快走几步,够上部位,砧碓齐下,进砸郭训,那样子竟轻视郭训的乾坤圈,以为不敢硬接。
    郭训虽然从小就被视为第三代掌门人,气量风度,自然与众不同,到底年纪还轻,有时也免不了少年气盛的习性,见甘雨的砧碓砸来,脚下用力,双臂贯劲一挥一迎,硬接了甘雨这一着。
    郭训因为是以静制动,以逸待劳,先占了便宜,甘雨却是上步进招,下盘没有郭训稳固,当四件兵刃撞击,郭训的乾坤圈,一阵长鸣,直如龙吟虎啸,甘雨的砧碓,也唅啷连声,历久不绝,可是甘雨,则被震退半步。
    甘雨那肯服气,厉喝一声,砧碓倒抡,由下而上,又斜砸郭训小腹,郭训身形不动,只是双腿改为前弓后箭,乾坤圈由上而下,这不是接架,竟成了砸击了,双圈砸在砧碓上,砧碓猛然往后一沉,甘雨火速运力撤回,才免得兵刃触地。
    甘雨乃个中老手,他何尝不明白,郭训这第二招是藉居高临下之势,使巧劲找便宜的,却只能怨自己过于低估了对方兵刃上的功夫,要仅就这二招说起来,郭训若得半斤,甘雨只有八两。甘雨因吃了哑巴亏,更为光火,左手电砧,拍向郭训右肩,这是虚招,右手雷碓,却以全力发出,横扫郭训左肋,郭训双腿本是左弓右箭的,这时左腿一挺,右腿一弯,脚步未移分寸,但身形已后退半尺。
    郭训身形后坐,甘雨的砧碓走空,郭训自然不放过他,双圈左撩右撞,又硬接这一招。甘雨的右手碓乃用全力,左手砧却是虚招,圈碓相触,双方的兵刃都被震退,但甘雨的左手砧原系虚招,那里受得了乾坤圈的猛撞,嗺啷一响之下,竟告脱手,向后飞去,总算甘雨经验老到,赶紧纵身后退,既躲开郭训乘机追击,随手又将电砧抓回手中。
    向善从来口舌阴损,那会饶了甘雨,喊道:“和尚,你真是醉雷公,胡劈了,怎么连电砧也成为出手兵刃了?”甘雨听了,虽然月光不甚明澈,仍显出脸上变色。
    殷兰岳芝在侧听到,忍不住格格低笑,暗暗佩服向善的嘴巴,果然厉害,正如戏台上的名丑一样,临场“抓巧”,说得又俏皮,又刻薄,将甘雨挖苦得几乎无地自容。
    照甘雨的身份说,左手电砧被人家砸出手去,就算败了,应该自承受挫,但是他那能就此甘心?凭雨字辈喇嘛,三招之内,竟遭对方砸落兵刃,那真要腾笑江湖了。所以甘雨居然装起胡涂,二次欺身进招。不过他可不敢像开头那样大意了,虽然每招都称得上很辣,然而也加上十二分小心。
    郭训的一对乾坤圈,自二年前踏入江湖之后,还不曾有过真正的施展,和无敌煞神察兰安交手,那只是对拼真力,谈不到什么招法,这次与甘雨可算真正较量了一次,黄澄澄一对乾坤圈,和甘雨乌油油的电砧雷碓,在这两个一流高手的四条臂膀上,闪电舞动之下,果然威力非凡,气势惊人,两人虽然轻功超绝,但身形太快,脚底衣角所挟风力,卷起一团尘土,黄沙翻滚,金铁交鸣,这一场激烈搏斗,可谓扣人心弦,摄人魂魄。
    两人尽展所学,打过了三十余回合,兀自未分胜负,不过郭训天赋异禀,又当年富力壮,愈战愈勇,甘雨则已鬓角见汗。
    向善在旁冷眼观战,也不禁称赞甘雨的功力,在老爷岭,以察兰安那样的一代魔头,才杀得三叔只有招架之功,其他能在三叔乾坤圈下走过廿招的,确属少见,看样子甘雨乃能支持三十回合,三叔要想胜他,唯有等甘雨力乏,招法迟缓,才有把握。
    向善有点不耐烦了,不愿郭训如此拼下去,就喊道:“三叔,里天划日!”甘雨与和冲,钮可贵三人,都不明向善所喊里天划日的意思,郭训一面动着手,一面暗笑向善已经沉不住气了。
    其实郭训的本意,是以甘雨力拼七八十个回合,耗得气衰劲疲之后,举手之间,就可取胜,此刻既然向善沉不住气,说不定殷兰,岳芝,会有一人下场接替自己,那样就是赢了甘雨,他也要强词夺理,说我们采车轮战法呢。
    向善所说:“里天划日”到底是什么意思?读者诸君当能记得,蝴蝶王海福,未遭千里追风李捷龙凤钢胆击毙之前,会告诉过他的六名弟子,海福的师父,是在无极派第一代掌门人陈修的嫡孙陈睦,施展“里天划日”招法之后丧命的。陈睦虽然两仪剑法,已得真传,他却喜欢使用净土派第一代掌门慧空师太传授的七星环。
    当时能在陈睦一对七星环下,走过三十合的武师,还真不多见。但他与蝴蝶王海福的师父,全力拼战到五十回合,老贼那对蝴蝶刀,仍然能够支持不败,陈睦不禁大怒,一声长啸,左手七星环并交右手,拔出两仪剑,施展出他的平生绝学“里天划日”招法,一对七星环虽然握在一只手中,开阖回旋,分合吐放,与分持两手,并无两样,左手的两仪剑,更以无极派的独创的剑招,在七星环的盘舞围里之中,发出极大的威力,老贼的蝴蝶刀,固然已具根基,却经不起陈睦三件兵刃的猛攻,未出十合,已经手忙脚乱,蝴蝶刀先遭七星环砸落,老贼才想纵身飞逃,两仪剑顺手横扫,老贼双腿立断,七星环再抡圆下砸,老贼的脑袋被龙环砸碎,脖子也遭凤环敲断。
    陈睦与妹妹陈蕙,自退隐后,不问世事,专心研究内家吐纳奥秘,功力尤非昔比,因为最喜欢郭训,乾坤圈与七星环,又都是软中带硬的重兵刃,郭训并由掌门人指定,佩带镇南剑,所以就将“里天划日”招法,稍加变通,传授给郭训。
    当甘雨掌法难占上风,要与郭训较量兵刃之后,向善向称足智多谋,料到郭训的乾坤圈,打算制胜甘雨的电砧雷碓,也要格外费力,所以他就将自己的定南剑,插在郭训腰间,郭训自然明白向善的用意。
    此刻向善一喊“里天划日”,郭训左手一推,乾坤圈出手。甘雨原是一击被封,退步撤身,准备变招,却想不到郭训会有这一招,一对乾坤圈之间,连着四尺多长的粗练子,郭训左手推圈,右臂前探,骤然加长了将近六尺,甘雨虽然退出一大步,身形已向后移,但坤圈扫来,仍越过了他,如果甘雨继续后纵,坤圈正砸后脑,往前进扑,以攻为守,只要郭训右腕一顿,坤圈依旧可以袭向后背。
    甘雨到底武功不同凡俗,临危不乱,右手雷碓,反手倒砸,直击坤圈,左手电砧,上推金练,要解救这一险招。郭训不容兵刃相触,右臂微微高抬,坤圈由甘雨顶上向右滑过,左手同时拔出定南剑,乘甘雨双手兵刃,一齐防守上盘之时,朝甘雨右肋刺来。
    这一招出乎甘雨意料之外,知道躲闪已是不易,明明看出郭训左手的宝剑,乃一件削金断玉宝刃,仗着自己的电砧份量极重,拼上兵刃受伤,也要将宝剑砸落,就将上推的势子,一变而上砸,朝剑砸去。
    郭训岂能让他砸上,定南剑火速后撤,但向右滑去的乾坤圈,这时却抡回来,横扫甘雨一寸强的,坤圈由四尺多长的练子上抡过来,那劲力比手掌握着,几乎要增大一倍,甘雨那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自己倘贸然用电砧硬接,定遭砸落无疑,只得挫腰用力暴退,但郭训坐腕定肘,坤圈横扫的势子,立刻煞住,跟着右臂一探,坤圈像条平窜袭人的怪蛇一样,跟踪着甘雨的身形,平点而至。
    因为坤圈是平点的,劲力自然较弱,甘雨电砧贴着自己胸际,向前推出,要硬接这一招。
    郭训右臂后撤,左臂前探,定南剑再向甘雨右肩点来。甘雨明白只要自己躲避,必然仍陷被动,招招都受制于对方,更无还手的余地了,所以他照样用老法子,右手雷砸硬砸宝剑,郭训宝剑微向外移,反而从下而上,斜刺甘雨的右腕,甘雨看出郭训十分爱惜这柄宝剑,不愿使其受伤,他为抓住对方的弱点,就再横确砸去,郭训连攻两招,都是快如闪电,到雷确堪堪砸及,猛然后纵,那样子是躲开确剑相触,并防备甘雨乘机还手。
    甘雨见郭训被自己迫退,正自以为得计,已经拖在地上的坤圈,突被郭训抖起来,朝甘雨的左腿和小腹斜撩上去。
    像这样身形后纵,同时能以右臂发力,抖起乾坤圈这种软硬的重兵刃,乘人不备,猝然进招,如非内家功力,已臻上乘者,是做不到的。
    而且以退为进的发招手法,甘雨也实在出乎意料之外,因此坤圈扫来,甘雨没有别的法子,只得一面将身形后坐,一面用雷砸下砸坤圈,电砧也横拨金练。这一下却正中了郭训的圈套。
    郭训纵起的身形,在空中略停一下,右臂二次抖动,干圈内缘的斜十字,恰巧拿正雷确,练子也一突一旋,将电砧缠住,藉甘雨兵刃一顿的力量,脚不落地,身形又冲回来,定南剑已立着按在甘雨的右臂上,身形也跟着站稳了。
    甘雨的兵刃,既被乾坤圈纠缠,右臂又受制于宝剑,只要甘雨稍作挣扎,郭训左腕一落,甘雨的这条右臂,就算废了。
    和冲钮可贵二人,一见甘雨遭围困住,才想前往救助,殷兰,岳芝身形一晃,已拦截在面前,二人持有兵刃,倘且不是人家的对手,此刻赤手空拳,更不敢动手了,只好又乖乖的站在那里。
    甘雨这时额上汗下如雨,面色也悔恨羞愧,变为铁青,当左手电砧出手时,若能见机而作,知难而退,还不致像此刻的尴尬难堪。如果对方不是用这种法子,来制住自己,拼着同归于尽,也要使对方非死即伤,可是对方年事雕,对于动手过招的阅历,却已非常老到,即使打算同归于尽,除了白搭上一条右臂外,也伤不了对方。想到这里,一咬牙关,十指一松,电砧雷确脱手,咽噎的低声说道:“娃娃,佛爷败了。”
    郭训也不为已甚,退后两步,一震右腕,抖落电砧雷确,挥起定南剑,将乾坤圈圈在腰中,笑道:“大喇嘛果然武功卓绝,郭某要不是藉定南剑之力,仅凭双圈,也赢不了。”
    甘雨并不答话,指着一名小童吩咐道:“你进城通知知州,本座与和钮二位大人,连夜已回京去!”接着招呼和钮二人道:“咱们走!”三人先后纵身南去,三名小童也拾起电砧雷碓,跟着走了。
    郭训一看向善,向善背好天王伞,装起飞蝗石,也绕道跟踪而下,为什么要绕道呢?这就是向善的精细处,他知道三名小童的轻功很差,与甘雨等三人,一定要拖长一段距离,唯恐被三名小童发觉有人追踪,才绕道而行,向善的轻功,比甘雨可略胜一筹,料想甘雨必要放慢脚程,等候和钮二人,虽然绕道,自信仍能追及他们。
    向善刚刚跟踪南去,郭训却见远处有一人飞纵而来,身法亦自非凡,便迎了前去:“老大哥,你怎么来了?”
    钟秀先不讲话,拉着郭训,又让郭训招手叫了殷兰、岳芝二人,走到校场东南一座土丘上面,土丘长满对握粗细的柳树,甚是隐秘。从树隙,仍可眺望四周。
    钟秀拱手道:“我先替两位拜弟,谢过四位救了这场灭门之祸。”
    郭训还没答言,殷兰笑着道:“钟师傅的意思,要我们谢你老的梨膏了?”
    钟秀道:“姑姑,好,好,大德不言谢,我老头子不再讲这个字好不好?”接着摆动头之外,我可再讲不出怎样佩服的话了。
    郭训道:“老大哥的身手,也不同凡响呀,你在一旁观战,我们竟然不曾觉察。”钟秀笑道:“老弟,你不必硬捧我,我的这两套玩艺,自己清楚,我自己不敢走近了,你们发觉还不要紧,要是和冲、钮可贵知道了,无论三节棍,卍字夺,我都接不下来,所以我才从东南面,偷溜到土丘上面,看你们动手,就是真的被对方发觉,我的地理熟,路径清楚,他们也追不上我。”
    钟秀又对殷兰岳芝道:“两位姑娘的剑法,可真令我大开眼界,凭和?钮二人的本领,能使他们不挂彩,不流血,兵刃脱手,实在不容易。”
    殷兰再笑着道:“钟师傅不惜涉险,来到南校场,专为夸奬我姊妹俩来的吗?”
    钟秀道:“姑娘问的好,驳的对,我真是有事商量。”
    郭训望见向善已经回来,轻轻拍掌三下,向善听到,不往南校场,朝右一偏,奔土丘而来。见了钟秀,也是一怔,钟秀笑道:“你先说罢,他们果真回京了?”
    向善道:“一点不假,路上甘雨还怒气未消呢。”
    钟秀道:“赖承赖告诉了我,四位动手后,立即南返,这当然是为我和两位拜弟着想甘雨等三人,既然让四位挡回去,不露一点痕迹,大约京中短期内,不致再派人来。但这终非长久之计,所以我才赶来,与四位商议一下。”
    当时五个人研究了一会,最后是郭训主张:回南后决定了办法,再赶到泽州,商量进行。
    郭训将这段原委说过之后,净仁道:“阿弥陀佛!真是佛法无边,想不到老僧树身刻字,竟然生此效果。赖氏双雄人品不错,既然不容于清廷,我们可不能坐视不救。”
    李捷道:“诚然他兄弟俩已在家乡无法立足,但清廷派甘雨三人前往昌黎,虽然行踪并不掩藏,对付双雄却仍然要偷偷的做,不敢明目张胆,这是说还没有整个抓破脸,我们要想助一臂之力,只有将双雄先接到一个安全地方,既然未整个抓破脸,这地方倒费安排了,泰山是不能去的洪泽湖和黑虎帮也不妥。”
    小温侯佟大顺道:“李二爷,佟某倒有一个主意,不知合适不合适?就请双雄暂时住在佟集,再慢慢设法接运回家眷。”
    净仁点头道:“佟庄主的主意,不失为上策,佟集与喇嘛侍卫们都没有什么过节,地点又偏僻,双雄当可安居一时。”
    李捷道:“三弟,没说的,你再辛苦一趟罢。”
    郭训道:“救人就救到底,能从鞑子手中,将赖氏双雄拉过来,总是一件功德。”
    李捷又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郭训道:“说走就走。”转脸问殷兰岳芝道:“两位师妹怎么办呢?”
    殷兰未及回答,向善藏在净仁背后道:“三叔,我看你是多此一问,教主不是吩咐过你吗?要你领着两位姑姑,在江湖上闯荡几个月,增长阅历,你怎么还问怎么办呢?当然是你们三位一齐去。”
    秦易最爱逗哄金丽,这时插言道:“三弟,我看哪,当日答应赖氏双雄帮忙的,是你们四人,在南校场斗败甘雨等三人,也是你们四人,这次二次北去,可不容向善偷懒,无论如何你也得陪着前去,丽儿,你说,对呀不对?”
    丽儿自然听得出,这是与向善的话针锋相对,当时一扭头,噘起嘴道:“二伯父,我才不理你呢。”
    秦易又笑道:“向善,你听见了吗?丽儿谁也不理了?”
    郭训得了帮手,精神大振,笑道:“秦二哥大概酒喝多了,说话也胡涂起来,丽儿不理你,能不理向善吗?”
    丽儿正要还口,陈达道:“秦老二,郭老三,你们可不能两个长辈合伙,欺负丽儿一个人。”
    金丽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公道自在人心!陈伯父,愿你老人家长寿百岁。”
    李捷也笑着插言道:“大哥,你以为丽儿是省油的灯吗?这丫头铁嘴钢牙,平日专拿我们几个老头子开心。”
    陈达道:“平日怎么样,我没听到,这一次丽儿可没讲话,是秦老二先挖苦丽儿的。”
    秦易摇手道:“罢,罢,丽儿,我认输了,谁教你有个做知县的父亲,拿着一镊一镊的好酒,灌得你陈伯父,不问青红皀白,一味替你撑腰。”
    陈达笑道:“秦老二,你该掌嘴了!”于是众人都大笑起来。
    且不说郭训,殷兰,岳芝三人,再度北上,去迎接赖氏双雄,在鹿邑县的这些人,经过一阵商量,由向善送金丽回临波山,佟大顺净仁分头自回佟集,归德,陈达,李捷,秦易老弟兄三人,却同往朱颜集,因为陈达平生只收了这么一个徒弟,十分喜欢他,真是爱之如子听李捷和秦易说,季子才在朱颜集,做起数头,并创下明亮的万字,又得李捷传授了后半部五行拳,心中自是高兴,老头子决定去看一下,李捷,秦易二人,和老大哥分离了十几年,也愿意多盘桓些日子。
    但李捷知道自己的这两个孙子,过份调皮,就不打算带他们同去,原是要请佟大顺派名弟子,送他们回去,其实李捷却晚了一步,两个小鬼,整天呆在家里,父母管教又严,好容易被秦二爷携带出来,那里会愿意回家?两个小鬼互递眼色,趁李捷不在面前,扑到陈达,秦易怀里,口口声声“爷爷”叫得又甜又响,缠着两人向李捷说情,一定带他小弟兄俩,在外面再玩上几天。
    陈达,秦易还真被两个小鬼磨住了,两人不等李捷讲话,一人抱一个孩子道:“他们俩也跟着去。”
    李捷可明白这两个小鬼的花枪,对陈、秦二人道:“你们让他俩几声爷爷,就喊胡涂了,路上等着瞧罢,准添不少麻烦。”
    李迈道:“爷爷,我一定听话,乖乖的,不淘气。”
    李捷道:“我才不信你的鬼话,一离开我的眼,你俩就忘了我的话了。”
    鹿邑距朱颜集不远,以陈达等三人的脚程,一天就到了,秦易还怕李迈、李远两个孩子走着吃力,李捷道:“他们这年纪,正是练功夫的时候,该叫他们吃点苦,让他们也知道闯荡江湖,并不是一件轻易安适的事。”
    也难为了这两个小鬼,三个老头子中,李捷轻功最好,陈达、秦易则在伯仲之间,李捷用出三成脚程,李迈、李远居然能跟随不舍,秦易问道:“两个小鬼,不要强撑,太累了怕伤害身体,真支持不住,就要讲话,我和陈翁搀着你们走。”
    两个孩子却摇头齐道:“不用。”三十里过去,两个孩子虽然胖胖的圆脸,更加红润,却额上无汗,气不粗喘。
    陈达喊道:“老二,停一停,我得喝几口酒。”
    李捷明白,这是老大哥唯恐累着孩子,便停下来,老少五人坐在路旁,陈达果然摘下酒囊,咕嘟咕嘟灌下半斤多,李捷就点着旱烟袋,一大口一大口吸烟,秦易取出两粒活血益气的药丸,让李迈李远服下去,叫他俩盘腿而坐,运气调息,不大一会,两个小鬼又像生龙活虎了。
    这时恰巧有只野兔,从远处跑来,到了一排矮树的左侧,蹲在那里,竖起两只耳朵,四处张望。李迈,李远到底是孩子,玩心不退,两人相互一施眼色,便沿着那排矮树,坐低了身形,掩袭过去,打算将那只野兔活捉。
    远处有马嘶之声,那只兔子就转过身,将耳朵紧贴在脑后,对马嘶的方向望着,一会,一匹菊花青马,风驰电掣的跑来,秦易先赞一声“好马!”李捷道:“看脚程比雪里送炭还差一点。”
    李捷说的雪里送炭,就是在朱颜集,季子才的徒弟买了送给李捷,由李捷又转赠洪泽湖总舵主宋强的那匹骏马。
    那菊花青马的脚程,虽然不如雪里送炭,但也够快了,转眼间已跑得距那只野兔不过七八丈远,拉弓拨箭,瞄准野兔射出,真是无巧不成书,恰巧李迈此刻也从矮树后纵了出来,两手张开,要抓住野兔,箭快李迈身形也不慢,当李迈右手已经抓住野兔脑袋时,那枝箭也射到了,李迈哎呦一声,翻身栽倒地上,陈达一声惊呼,就要纵过去看,却被李捷的左手拉住,笑道:“大哥,难道你也会上小鬼的当吗?”陈达这才明白,笑着道:“可真把我吓了一跳。”
    马上那人,一见射箭闯祸,猛然“唉”了一声,从马背一跃而下,急得一跺脚,双手用力,将一把画弓折为两断,跑过来俯身去看李迈箭射在那里。
    等他一看,不觉一怔,忽然警悟,刚要后退,原来那只箭,正好好的握在李迈左手里,李迈却不容他,两只手略一按地,身形一打横,像一条蛇似的,平窜过来,两脚脚尖,正点在那人膝盖之上。
    那人先被李迈装死,吓得胡涂了,到他看见李迈并未受伤,更迷惑不解,以致着了李迈的道儿,膝盖被脚尖点中,连倒退都来不及,就倒坐在地上。那人并不生气,也没有立即起身,就坐着盯住李迈,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阵,竖起大拇指赞道:“哥儿,好轻功,好脚法!接箭的功力,更使我司徒开佩服,令师一定是武林中打暗器,接暗器的一流能手。”李迈站在那里,箭也不丢,兔子也不放,撇着嘴道:“你猜错了,我是跟我爷爷学的。”为什么他不说跟爹爹学的呢?因为弟兄俩都被嘱咐过,不准透露他爹爹也会武功。
    那人又问道:“哥儿,你爷爷呢?”
    李迈用手一指道:“他们在那里坐着休息哩。”
    那人道:“你领我去拜见他老人家,好不好?”
    李迈道:“敢情好,可是我得问你一句,这只兔子,算你的呢?还是算我的呢?”
    那人哈哈大笑,摸着李迈的头顶道:“你抓住的,自然是你的。哥儿,就是我射中的,只要你要它,别看你摔了我一跤,我也照样送给你。”
    这句话使得李迈十分高兴,招呼仍藏在矮树后的李远道:“兄弟,快来呀,这位大哥真够朋友。”
    李远听了,双臂陡张,双脚蹬地,矮小的身形,就像一只短小精悍的鹞子一样,凌空纵起一丈多高,头下脚上,朝李迈的立足处扑来,空中连打两个跟头,才轻轻落地。当那人看清李远,比李迈年纪还小的时候,先是“咦”了一声,然后对两个孩子呆视了一会,叹道:“看了两位兄弟的轻功,我的那一套,简直不能见人了。”
    李迈不管他的话,将箭丢地,拉住他的右手道:“走哇。我们领你去见爷爷。”
    那人另用左手拉着李远,三人并肩前行,那人又问李迈道:“兄弟,你贵姓?家在那里?”
    李迈道:“我叫李迈,他叫李远,宿州人。”
    那人听了一怔,不觉停住脚步,再问道:“你爷爷可是人称千里追风李老前辈?”
    李迈答道:“是呀,你可认识?”
    那人道:“我不认识,可是从小就听说过他老人家的威名了。”
    于是拉着两个孩子,紧走了一段,到了陈达、李捷、秦易坐着的地方,松开拉着两个孩子的手,拍拍身上的尘土,恭敬的躬身一拜道:“后学晚辈,亳州司徒开,参见李老前辈。
    当司徒开错认射中李迈,悔恨之情,形诸颜色,下马就折断画弓,被李迈摔了一跤,不但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又与李迈欢谈结成朋友,李捷就心中喜欢他的为人,此刻更执礼甚恭,来面前拜见,李捷赶紧起身还礼道:“老朽可不敢当,刚才小孩多有冒犯,司徒师傅莫怪。”
    司徒开笑道:“老前辈那里话来。”说着扶住两个孩子的肩头道:“你老没看见吗?我们已成了好朋友了。”
    李捷哈哈大笑道:“司徒师傅可真爽快人,如此,老朽再给你引见两位。”分别指着陈逵和秦易道:“这是老朽的一位盟兄,一位盟弟,太行山五行轮陈达陈大哥,洪泽湖霹雳剑秦易秦二弟。”
    司徒开行礼之后道:“三位老前辈的大名,小子是久仰了,小子一直家居,未会在外走动,可是小子的恩师,也许三位老前辈听见说过,他老人家姓苏,单名一个望字。”
    李捷道:“是铁旗竿苏师傅吗?”
    司徒开道:“正是。”
    李捷笑道:“这样说,咱们可不是外人了,老朽与你师祖招魂幡于顺,是很熟的朋友,有一次我们对着吹牛,都自夸酒量大,我们二人就搬了一镊好酒,一杯一杯对拼起来,酒倒是喝光了,我们俩也不省人事了。”
    司徒开就请到他家住上雨天,李捷推辞要赶往朱颜集,司徒开道:“谅三位老前辈,往朱颜集也没什么紧要之事,小子一次得遇三位前辈,真是三生有幸,这时野兔正肥,烧烤起来,风味特佳,小子自家设有酒厂,藏有十年以上好酒,无论如何,请三位前辈赏光。”
    又对李迈李远道:“我家养着几只猎兔的好鹰,两位兄弟可以跟我一齐去打围行猎。”李迈李远一听可以架着鹰猎兔子,心花怒放,跑过去分别抱住陈达、秦易的腿,嚷着要去,李捷倒不好讲话,因为他知道,只要两个一加纠缠,天大的事,大哥和二弟也会答应的。
    从司徒开下马折弓起,不但李捷,就是陈达、秦易,也十分喜欢这个少年人,再经李迈。
    李远请求,陈达拂着他颔下银须笑道:“司徒师傅,既然李二弟和令师祖是朋友,我们就不必再客气,说实话,我们三个老头子,都爱喝几杯,你藏的酒,可真够十年以上吗?”
    司徒开答道:“小子怎敢哄骗前辈。”
    陈达道:“好罢,你先骑马回去开镊,我们三个慢慢蹓跶着走。”
    司徒听了,十分高兴道:“越过这道土岗,庄上有一棵最大最高的检树,附近方圆几十门,那是独一无二的大桧树,就是小子的庄院了。”
    拉着李迈李远的手道:“两位兄弟,咱们骑马先走。”
    刚转身却又回来,说道:“小子还有一事,三位老前辈以后不要再喊司徒师傅,好不好?
    这样就把小子看做外人了。”
    陈达大笑道:“好,你的别号是什么?”
    司徒开答道:“开启的启,来去的来。”
    司徒开说罢,与李迈、李远一跃上马,一抖缰绳,那匹菊花青,箭一般的疾驰而去。
    司徒开走后,陈达道:“两位拜弟,你们留心看过司徒开的面相吗?”
    秦易道:“我倒没加留意,怎么?这个人靠不住吗?”
    陈达摇头道:“不是,我这几年在太行山,闲着无事,便与明相方丈研究相法,方丈对此浸淫了数十年,造诣极深,我也从他那里学得一二。刚才我仔细观察这孩子的面相,看出近日内竟有灭门惨祸,幸亏他的祖德深厚,本人又心地纯良,从相法上说,还能获得他人救助,趋吉避凶,这当然应在我们三个老头子身上。所以我才决计留下来。”
    李捷听完,叹口气道:“听大哥所说,正是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如非他祖德深厚,心地纯良,冥冥之中,似有神差鬼使,让你要喝酒休息,两个孩子要捉野兔,他就错过机会了。大哥指的灭门之祸,恐怕也是由于江湖恩怨。据我所知,招魂幡于顺,五年前才去世,他死了一年,铁旗竿苏望,就遭仇家毒手,如果是江湖恩怨,莫非苏望的仇家,迁怒到他的门人身上,一定要剪草除根?”
    陈达道:“此刻先不管他,反正咱们既然碰上了,就要伸手管一管,何况你和于顺还是朋友。”
    李捷道:“这样的梁子,都是血海深仇,只要一管,就不能不杀人了。”
    陈达大笑道:“老二,你怎么婆婆妈妈起来了?”
    秦易道:“大哥,你不知道,二哥要修练成仙佛了。”
    李捷将烟锅中的烟灰甩出,笑道:“大哥,二弟,你们不必说我,咱们都是一样,非不得已,谁也不愿意杀人。”
    陈达道:“这也许与年龄有关,像在鹿邑县,要是往上推二十年,我一定给喇嘛脸上留个记号,此刻却不行了,尽管嘴巴还硬,到底心软手软了。”
    因为知道司徒开回去,必然要准备一下,所以老弟兄三人,就慢慢的走,越过土岗,果然望到那棵桧树,又走了一段路,却见五匹马,放满了脚程,直奔过来,一看竟是李迈、李远,牵了三匹空马前来迎接。
    到了庄院,司徒开早已准备好了野味精馔,一坛酒,尘封如故,摆在客厅当中,等陈达等坐下,才命听差的揩拭干净启封,李迈、李远正一人持着一条烤兔腿,津津有味的啃着,忽然一齐叫道:“呀!这酒好香!”司徒开又命打开另一罆酒,新旧各半,搀和匀了,亲自执壶,给三人各斟了一大杯,三人都是海量,那能见得这样好酒,全一饮而尽,齐赞“好酒”!七八杯过去,才稍停一下,也像李迈、李远一样,撕着野兔的胸脯肉,或大腿肉,大口吃着。
    一坛陈酒,吃了一半,三人都有了五六分酒意,陈达示意李捷,秦易搁杯不饮,让司徒开接着端饭,饭后,司徒开再命人从地窖里取出保存得仍很新鲜的桃李等水果,来解酒化食。一面司徒开也约略述及他的身世,司徒开原是明朝遗民,自司徒开的曾祖迁居毫州之后,购置了数十顷良田,自建庄院,安家立业,却恪遵祖训,在满州人治下,不应考,不做官,子弟们读书,也决不涉猎“时文”。司徒开还要继续讲下去,李迈、李远却等不及了,偷偷的连连扯他的衣服,这怎会瞒了座上的三个老头子,陈达笑着道:“启来呀,你答应过两个孩子一件事吗?”
    司徒开道:“晚辈原说带他们去打猎的。”
    陈达道:“那你就去罢,我们三个老头子,已经酒足饭饱,用不着你来招待了。”
    李捷在旁插言道:“这两个小鬼,本来已经够顽皮了,老大哥你再宠着他们,怕越来越不象话了。”
    司徒开笑道:“李老前辈,你要管教,连晚辈也得费心了,我也是孩子呢。”说着拉住李迈、李远的手,一声“告罪”,三个人就从客厅纵身出去,一面跑着,司徒开一面嚷着:“备马!架鹰!牵狗!”立刻外边就乱成一片。
    陈达听了,纵声大笑,对李捷道:“老二,这可要看你的本事了,两个孙子还管不了,又添上一个司徒开。”
    李捷摇着头笑道:“启来这孩子,倒真讨人喜欢,不但心地纯良,而且仍保有一片赤子之心!”
    秦易道:“如果大哥所看不差,咱们一定救人救到底,看来我秦老二的霹雳剑,怕又要玷污人血了。”
    晚上,就在客厅前的东厢房里,安排了床铺,临睡前司徒开又来问安,陈达道:“启来,我们三人虽然老了,功夫可一直不会搁下,晚间也闲不住,总爱要出去活动活动,你告诉庄院里的人,不必惊疑。”
    司徒开走后,陈达道:“二更过后,我带着两个孩子值头班。”
    李迈李远虽然奔跑了半天,弄得满身泥土,却打了十几只兔子回来,高兴的不得了,晚饭后,就被陈达逼着上床去睡,两个孩子推说不困,陈达悄悄告诉他们,二更后要随着他巡夜捉贼,一听说打仗,两个小鬼就像吃蜜一样,因为他俩在鹿邑县初次和人交手,就打得十分开心,说捉贼,当然愿意再试身手,躺下一会就呼呼入睡了。
    二更刚过,陈达叫醒两个孩子,穿好衣服,先命每人喝一杯暖套壶里的热开水,又小解过了,才围好了龙形杆棒,陈达自己也插好日月轮,领着他俩,先在庄院四周绕了一圈,然后走到桧树下,让李迈站在自己的双掌上,双掌一抖,李迈藉掌力上纵,拔起了一丈五六尺高,到了树枝上,再找一枝叶浓密处,隐好身形,随后李远和陈达上去。
    等了好大一会,陈达用手指轻轻一点李莲李远,再向北一指,两个孩子这才看见,有两个夜行人,直奔庄院而来,却并不越墙,绕道转向大门而去,在门前丈余处立足,每人腰间拔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匕首柄上似乎还系着一方黑布,二人一抖手,两把匕首都钉在大门板上,立刻从原路往北去了。
    李莲、李远刚要下树追赶,却被陈达拦住,低声道:“你们两人仍在这里守着,来了贼人,除非打算伤人放火,你们不可显露形迹,我去缀这个兔崽子去。”一会,陈达才回来,以陈达的功夫和火候,追蹑这两个人,当然轻而易举,到三更过了一个孩子果真听话,依然在树上守着,陈达上了树,李莲等不及的问道:“陈爷爷,你把两个贼人收拾了?”
    陈达道:“傻孩子!你陈爷爷那能这么性急?那不成了打草惊蛇了吗?你爷爷猜的不错,果然是寻仇来的,这些人就是杀害启来师父的仇家。”
    李莲道:“陈爷爷,那样一个不能放过,咱们要替司徒大哥的师父报仇!”陈达道:“放心,明日晚上,他们就来自投罗网了!”
    说话间,秦易已背着霹雳剑出了东厢房,向大桧树上招手,陈达携着两个孩子,飘身而下,秦易正想上房到各处巡视一匝,陈达叫住他道:“老二,你先回房里来。”二人进房,李捷正坐床上吸烟,陈达将暗缀二贼的情形,说了一遍,接着道:“他们果然是杀死启来师父的人,要赶到这里来,斩草除根的。”
    李捷想了一下道:“大哥,二弟,咱们就假装不知道此事,明天看一看启来这孩子,定力真情如何。”
    陈达不解道:“老二,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捷笑道:“大哥,你也是越老越胡涂,你不想一想,你有个季子才,二弟有一个池汇,惟独我李老二,眼见就入土了,还不会听到有人叫声师父,我也想收个徒弟,传授衣钵呀。”
    陈达笑道:“这真是天道变了,李老二也居然想收徒弟了,据你老大哥看,这孩子无论心地,资质,天赋,都是千不得一的,老二,你要再不满意,我就抢你的生意了。”
    李迈,李远听了,高兴异常,扑倒李捷双膝上,缠着爷爷,一定要收这名弟子。
    秦易笑道:“二哥,你看见吗?这两个小鬼你就缠不了。不过按辈份说,他不能称师父呀。”
    李捷道:“他就算萃儿的徒弟,我这做爷爷的,传授武功,还不成吗?”
    陈达道:“你可像天津的大沽河了,一拐就是七十二个弯。”
    第二天,老少五人起身很早,司徒家既以务农为业,也是黎明即起,晨色朦胧中,司徒开已走来问安,李迈,李远因受过嘱咐,不许事前透露风声,只有躲在陈达、秦易身后,司徒开笑道:“两位兄弟,今日还去打猎不去?”这时一名听差,气急败坏的跑来,嚷着:“少爷,少爷!”摇着手里的两把匕首道:“这是在大门上拔下来的!”
    司徒开接过来,一见那两方黑布上,用白丝线绣成的五只虎,两只鹰,立刻泪如泉涌,口中喃喃叫着:“恩师!恩师!你老人家的仇,弟子还无力报复,仇家又找到弟子家门来了!”陈达却不忍司徒开这样哭泣,走近了扶着他的肩膀道:“启来,你不必过分难过,这些事情,我们都早知道了。”
    司徒开听得一怔,陈达接着道:“我们三个老头子,决心伸手管这件不平之事,你就放心好了。”
    司徒开赶快跪下道:“多谢三位老前辈,救了小子这一场灭门之祸!”刚起身,陈达又按住他的头顶道:“你再给你李爷爷磕四个头!”
    司徒开不明所以的照办了,陈达笑道:“老二,你大哥替你作主,算收下这个徒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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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11 10:11: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李捷命司徒开站起,才将己意说明,司徒开当然高兴,拖起李迈、李远,就在院中风车似的,旋转了十几匝,三个老头子,被逗得纵声大笑。早饭后,爷儿六人喝着茶,司徒开就把师父受害经过说出来。原来招魂幡子顺和铁旗竿苏望师徒,在江湖上为人做事,十分正派,每人手中一柄铁旗,也创下威名。
    这也是不入兵器谱的外门兵刃,柄长四尺,枪尖下装着两只特大的倒须钩子,再往下是一面用细钢丝编成的三角旗子,专破各种暗器。
    苏望有一次经过砀山的一座村镇,听村民纷纷议论,威逼节妇改嫁的事,一打听原是当地有兄弟五人,都是练武的,人称孙氏五虎,有一位养姑抚孤的节妇,长得有几分姿色,被孙家老五看中了,强迫着嫁他,节妇不肯,要用利剪毁容,孙五虎道:“你毁了容,我就不要你了,可是你得想想,你婆婆和儿子的两条命,都悬在我手上。”
    节妇一想,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祖孙三代,抱头大哭,邻里听了,虽然陪着流泪,却畏惧五虎势力,不敢声援。
    苏望听说,怒发冲冠,当街大骂,这镇上的人,全是奴才,就没有一个有骨头的人,敢出面替这节妇说句公道话,越说越有气,不知不觉间,右掌一挥,将街旁的一座“上马石“砸去一角。众人见这位客人,真有本领,足可制服五虎,这才凑拢过来,与苏望商议。
    苏望道:“对付孙家五虎,是我铁旗竿苏望的事,你们要是还有人心的话,你可以凑些银子,预备两匹牲口,我要送她们三人,到别处去安身。”
    苏望这一道出万字,众人胆气更壮了,只因于顺、苏望师徒,在丰、沛、萧、砀一带,很有威名,不大一会,就凑齐了一百多两银子,和一匹骡子,一头毛驴。苏望托几位上年纪的人,去帮忙节妇,收拾行装,自己却找到五虎门外,大声叫骂。众人看过苏望一掌断石的本领,料定五虎决非敌手,便有好多人跟随着,要瞧这场热闹,看五虎当街出丑。
    孙家五虎一听说是铁旗竿苏望找上门来,可就害怕了,兄弟们一商量,原意让他叫骂一阵,气出完了,也就走了,无奈苏望嫉恶如仇,非藉这件事收拾五虎不可,众人见五虎不敢出来,心中大快,大胆一点的年轻小伙子,就帮着苏望吶喊,人总是有火性的,五虎终于忍受不住,每人一柄单刀,开了大门出来,合攻苏望,苏望那将他们放在眼里,一柄铁旗施展开了,未出十合,先将五虎的右臂砍断,接着枪尖又在四虎腿上,点了一个窟窿,铁旗里脱了二虎的单刀,左掌拍在前胸,二虎被打出好几步,一口鲜血喷出来,人也昏了过去。
    “姓苏的,孙家五虎,知道根本不是苏望的对手,立即撤出圈外,将单刀往地上一扔道:
    铁旗竿苏望冷笑一声道:“我不想怎么办,对于那位节妇,倒想问一问孙家五虎怎么办?”
    大虎道:“姓苏的,你不必噜苏,干脆说罢。”
    苏望道:“我苏某做事,向来有始有终,既然要管这件事,就要管到底,我要将他们祖孙三人,护送到别的地方去,行前要劳动你们弟兄,到她们的门前,挂挂彩红,放放鞭炮。
    “大虎虽然明白,这是苏望故意在大众之前,折辱他们,但仗打败了,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了,于是对三虎道:“三弟,你留下照料他们的伤势,这事由我来办好了。”“节妇祖孙三人,就在鞭炮声中,骑了牲口,由一条红绸下穿过,另由苏望找到一处安身地方。
    孙家五虎平日在地方上,真称起五只虎,安善良民固然不敢招惹他们,就是士绅及公门中人,也要让他们三分,这一次却在铁旗竿苏望手下吃疠,如何不又羞又恨?当然想报复,就由大虎找他的岳父冉均商量,这冉均与妻管氏,都是下五门的黑道人物,惯用迷魂香、蒙汗药,听说对头是苏望,冉均就摇头道:“这仇眼前不能报。”
    大虎问故,冉均道:“凭咱们爷儿七个人,也不一定能赢苏望,如果用药物,先将他迷过去,再收拾他,也必然瞒不了江湖朋友,他的老师知道了,咱们都免不了家破人亡。我看还是等到招魂幡于顺死了之后,再报此仇不晚。”
    冉均既然这么主张,孙大虎也没有别的好主意,只得耐心等候。又过了两年,招魂幡于顺无疾而终,冉均、管氏,这才率领孙五虎,夜袭苏望家中也是苏望寿已尽,这一天晚饭时,喝多了酒,到扶上床去,已经沉醉不醒,冉均等先用五根迷魂香,从窗隙中送进去,再破门而进,其实不用迷魂香,苏望也不会警觉的,这七名心狠手辣的贼人,将苏望夫妇和两个孩子,一齐杀死,然后放下一把火来。
    司徒开知道师父的凶耗,连夜骑马赶到时,只见一片灰烬,在灰烬中也只能找到几根烧焦的骨头。不过司徒开年纪虽轻,办事却甚细心,他明白这定是江湖上寻仇之举,他就在宅院附近寻找,果然在一棵树干上,看到了一柄匕首,柄上系着一方黑布,上面用白丝绣着五只虎两只鹰,他没有声张,偷偷的插在腰中,将几根骨头包了,携回家来,用一口上等棺材埋葬了,日夜加紧练功,希望能有一天替师父报仇。
    司徒开讲完了,陈达道:“昨夜我已打听出来了,这是孙家五虎,还有大虎的岳父岳母。”
    李捷道:“我知道,那是冉均、管氏,是下五门中的一对坏疮,这样,我李老二可不能饶他们了。”
    陈达道:“从此刻起,我们可不能出门,显露形迹了,启来,你告诉下面的人,绝口不提来了客人之事,打猎的事,也要迟两天。”又嘱咐李迈、李远道:“你们两个可要听话,乖乖的不要乱跑,不然,我就叫你爷爷,把你们两人锁在房里,晚上不准动手,也不能瞧热闹。”两个小鬼真怕不让他们参加动手,诺诺连声一定听话,不会乱跑。
    因为冉均和孙家五虎商量的那些话,全被陈达听得清清楚楚,所谓知己知彼,这仗自然好打。李捷对陈达道:“大哥,照我的意思,我们不必等到在院中动手,像这些下五门的臭东西,让他们的血,沾在那里,那里霉气,不如就在他们必经之路,中途截击。”
    秦易先叫道:“二哥好主意。”
    陈达也赞好,李捷接着道:“我的话还成说完哩,这报仇之事,启来本是正主,所以今晚动手时,能留活口的,就留活口,最好全部生擒,由启来设下他们师父灵位,手刃仇人,以告师父在天之灵。”
    陈达笑道:“老二,咱们相交几十年,无论怎样,我总不如你料事周到。”
    李迈这时插言道:“爷爷,要是难以生擒呢?”
    秦易代答道:“傻孩子,你不会先废了他吗?”
    陈逵含笑告诉两个孩子和司徒开道:“你们以后不要学这两个老头子,他们都心狠手辣的。”又指李捷道:“你们的爷爷,有名的阴损,你们还是学厚道点的好。”
    秦易道:“老大哥,你也是瞪着眼说瞎话,你以为这两个小鬼老实吗?你错了,他们人小鬼大,阴损刁钻处,也不让他爷爷。”
    李捷笑骂道:“秦老二,你算把你二哥骂苦了,一骂就是三辈,我看哪,只有丽丫头,能折腾你,不管在那回,她总有法子拆你的台。”
    司徒开料定今晚大仇得报,自是高兴,但想起师父师母两个师弟杀死后再遭火烧的惨状,又凄然下泪,对冉均等人,更切齿痛恨,一面找出两柄解腕匕首,命听差细细磨砺,要力求锋利,一面写好一座一尺高的木牌灵位,预备夜间带在身上,并将烧纸银箔等包在一方包袱里,只等夜间捉住仇人,要挖心祭灵。
    且说孙家五虎,自杀害铁旗竿苏望之后,原以为从此高枕无忧,也许是苏望死后有知,怨魂作祟,竟鬼差神使的,让孙家五虎从一个江湖朋友口中,听说苏望还有一名弟子司徒开,正在苦练功夫,要替亡师报仇。孙家五虎当然不愿再留此祸根,于是将冉均夫妻找来,商量行事。这些人那会把司徒开放在眼里,以为可以马到成功,又知司徒开家称富有,还能顺手牵羊,捞他数千银子,所以就起身东下。
    就因为他们未将司徒开放在眼里,才故意摆一摆江湖派场,头一天夜里,先由四虎、五虎,在大门上留刀报信,第二夜再来烧杀,万想不到司徒开吉人天相,来了这么三个老头子,成了他们七人的致命克星。
    天色还未到三更,孙家五虎已经赶来了,距庄院不过二里多路,七个人正飞奔着,忽听得背后有人一声咳嗽,七人同吃一惊,转身一看,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手持一付奇兵刃,站在那里,大虎正要发话,前面又出现一个老者,瘦小身材,左手转动着两只钢球,右手握着一根长烟袋,七人一瞧,都倒抽一口凉气,因为这是千里追风李捷的招牌,这个年纪,这等身材,两只钢球一根烟袋的,没有第二人。
    左方白光一闪,一柄又宽又长的宝剑,倒提在另一个魁梧老者的手里,对这两个老头子,七个都不认识,但看了那份超人的轻功,先夺人魂魄。
    七个人再看右边,却略为放心,认为还有路可逃,因为那是两个手握奇异软兵刃的小孩子,和一个持铁旗的十八九岁少年,从身材和面貌上,已可断定就是铁旗竿苏望的弟子司徒开了。
    冉均、管氏都是老奸巨猾,知道非先逼退这三个老头子,也就没法冲过那两个孩子和司徒开防守的一面,尤其李捷,人称千里追风,轻功身法,江湖知名,如不将他制服,就是逃出去,也得被李捷追上。两人一对眼色,四只手齐往革囊中探出,显然那是要取他们的夺命迷魂弹。
    可是在这三位老江湖面前,怎容得他们施出鬼蜮伎俩,李捷、秦易同声喝“打”,都是左手一扬,龙凤钢胆击中冉均的左右肘骨,立即粉碎,秦易的两把飞刀,正刺穿管氏的两只手背,当时疼得两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冉均总算有种,咬紧牙关,一任汗下如雨,竟没叫出声来。
    管氏到底是女流,坐下后,仍挨不住那种疼痛,而且秦易的两柄飞刀,出手时所选择的部份,也够阴损,恰巧贯穿手背,使管氏十指全不能用力,自己没法拔刀,所以当管氏难忍痛楚,自己又不能拔刀时,干脆躺倒,杀猪般的大叫起来。
    孙二虎看到眼前这种形势,明白如不及时逃脱,一动起手来,一个也幸免不了,向三个兄弟喝道:“往右闯!”孙大虎转脸望了冉均管氏一眼,略一迟疑,也跟着四个兄弟,朝司徒开防守的一面扑去。
    管氏破口大骂道:“你们这五个狠心的小杂种!把我们老公母俩,抛下不管了吗?老天爷有眼,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像管氏这种人,居然能说出“老天爷有眼”一句话来,可真算奇闻。其实不管老天爷是否有眼,五虎的报应就在眼前。当五虎各挺单刀向右面扑去时,三个老头子,唯恐三小有失,火速纵身跟踪而至。
    李捷的梅花飞云烟袋,往前一伸,正点中大虎的右肘,不只手中单刀落地,人也像木偶似的,僵立在那里。
    陈达先暴喝一声,二虎回身,挺刀就刺,孙二虎那点本领,在展翅大鹏五行拳陈达手下,还不是视同儿戏,右手日轮一绷,二虎的单刀就飞走了,左手的月轮,平着拍在二虎的右胯上,将他打出七八步,摔在地上,人也昏了过去。
    秦易收拾孙三虎,也是干净利落,霹雳剑阳面的钩子,拿住三虎的单刀,往后一领,右腿横扫,“咔嚓“一声,三虎的左小腿的腿骨,硬遭秦易扫断。
    这时管氏仍叫喊不停,陈达听了心烦,走过去,脚尖在管氏腰腿上一点,便被闭了穴道,然后一旋身,右脚并落地,脚尖又点中冉均的肩井穴。
    秦易笑道:“大哥,你这倒是行好事了,他们昏过去,就不觉痛楚了。”说完,俯身拾起李捷的龙凤钢胆,喊道:“二哥,接着。”一抖手将钢胆掷在李捷的掌中。
    李捷就继续在旁给司徒开掠阵,并嘱咐道:“启来,这祸事全由孙五虎身起的,你要留活口!”
    司徒开一杆铁旗,还真下过苦功,孙五虎虽然情急拼命,但一开头,就遭三角旗的旗尖卷去了半片右耳,血流如注。五六招过后,旗杆尖一压孙五虎的单刀,铁旗一里一抖,单刀几乎脱手,接着一挺右腕旗杆尖又在孙五虎脸上划破一道血槽。
    孙五虎两处受伤,而且都在头部,便觉得脑袋有点眩晕,知道这样耗下去,弄得遍体鳞伤,最后仍难以逃生,想到这里,就打定主意,要和司徒开同归于尽,于是司徒开的铁旗递到了,并不躲闪格拦,反而将自己的单刀向对方要害扎去,逼得司徒开只好撤招。
    但司徒开年纪虽轻,人却聪慧,武功又高出孙五虎甚多,那会被孙五虎的拼命打法所制?铁旗招式一变,刺、砍、砸、挂、卷、打,一口气攻出十几招,孙五虎也就又有五六处受伤,而且伤势很重,渐渐的有些脚步踉跄,身形歪斜了。
    那边孙四虎的情形更惨,别看李迈、李远都是小孩子,论功夫那一个也比司徒开强,由他们两人合力,对付孙四虎,简直像耍猴儿一般,当孙四虎向外冲时,单刀横扫,以为一吓唬,两个小孩子还不跑掉了吗?
    他那会想到,遇上这两个小精灵,算是真正触了霉头。单刀砍来,李迈一撤步,左手的龙形杆棒,一抖一顿,已将单刀里住,孙四虎料不到这小孩子居然敢锁拿自己的兵刃,右臂向后一弯,打算将李迈带过来,然后给他一脚,就可了账,但一带没有带动,正要加力,双腿已遭背后李远的杆棒缠住,兄弟俩一拉一扯,孙四虎“四平八稳”的横着摔下,摔得哼了一声。
    李迈左腕一震,杆棒收回,孙四虎一跃而起,脚步还未站稳,李远的杆棒,走熟路又朝双腿缠来,孙四虎吃了一次亏,知道这两个小孩的软兵刃,不易应付,杆棒二次扫来,他不敢怠慢,“旱地拔葱”双足跃起,他自认躲过这一招了,但李远的杆棒,突然龙头向上一翘,又往右回来,龙头正砸在孙四虎的左膝盖上,虽然李远因年纪未到,内劲还差,不过这一下也够他受的,砸得孙四虎左腿一软,身体向前侧一倾,不早不晚,面前李迈的杆棒兜过来,就缠住这条已受伤的左腿,双手猛力一抖,孙四虎仰面朝天,又摔了个跟头。
    孙四虎两个跟头,摔得又羞又恼,一时昏了头,坐起来身体还未站立,单刀竟当做了出手家伙,向李迈掷去,李迈一挺杆棒,砸落单刀,孙四虎一面起身,一面去拔腿上的手扠子,背后的李远,阴损不逊乃兄,左腕贯足力量龙头“嘭”的一声,撞在孙四虎的屁股上,打得身形往前一栽,李远迅松左掌,右腕甩动杆棒,缠住孙四虎的小腿,向上向后一抖,孙四虎双手还没摸着扠子,一颗脑袋先朝地上撞去。
    李远这一下,摔得孙四虎,比前两下都重得多,这种先点屁股后缠小腿的摔法,也比他哥哥更缺德。
    那边孙五虎偷眼一看,他四哥被两个娃娃,像摔泥块似的,摔来摔去,自己又不是司徒开的对手,这时李远正嬉皮笑脸的,对挣扎着要爬起来的孙四虎说道:“姓孙的,你尽管慢慢的起来,不必着忙,到天明还早哩。你两位小爷爷,摔你的跟头,要是有重样的,就算栽倒你手里了。”
    一旁陈达听了,对秦易笑道:“老二,你真算说对了,错非李老二,也教不出这样阴损刁钻的孙子来。”
    李捷道:“陈大哥,你冤枉我了,在家时,他俩原是又老实,又厚道的,从秦老二领出来,就一天一天变坏了。”
    陈达看了一下天色道:“咱们该办正事了,启来、两个小鬼,放倒他们罢。”于是司徒开铁旗一展,三角旗拍在孙五虎左太阳穴,人立刻昏了过去。李远两条杆棒,分点四虎两肋,四虎也僵尸般的倒下。
    司徒开一吹口哨,庄中跑来十几名年轻力壮的佃户,抗了铁掀、铁锹,在一道土岗上,掘了一道深坑,司徒开堆起土沙,插好灵牌,焚化冥纸,然后将七个贼人,依次剖腹摘心,祭过亡师,才将尸体掩埋妥当。
    第二天老少六人,骑了六匹好马,直驰朱颜集,秦易略一逗留,就赶回洪泽湖去了,东达等人住了一个多月,其间李捷日夜教授司徒开和李迈李远的武功。
    陈达却因与佟大顺有约在先,单独折返佟集,李捷带了两个孩儿回宿州,并嘱咐司徒开回家后,要加紧练艺,不可懈怠。
    陈达在太行山神鵰岭,隐居了十几年甚感寂寞,这次再度出山,与李捷、秦易两位拜弟欢聚,又结交了不少朋友,心情自是愉快,尤其佟大顺自经陈达指点双戟招法,即透露愿意拜师之意,陈达倒很喜欢他的为人,也打算将他收列门墙。又因赖氏双雄料已到达,对于赖氏兄弟能够弃暗投明,老头子心中甚为钦佩,也想早日把晤,但万料不到,在佟集几乎断送老命,最后连佟集也成为一片瓦砾。
    且说陈达到了佟集,赖氏双雄果已先到,郭训、殷兰、岳芝则去泰山。佟大顺就设下酒宴,请赖氏双雄坐上位,双雄不肯,佟大顺道:“今天两位非坐下不可。”坐定后,就在桌前向陈达跪倒,磕了头正氏拜师。
    陈达道:“大顺,为师的这点武学,可不配立什么宗派,只要你磕了头,师徒之分就算定了。”
    赖氏双雄一齐起身,执杯向师徒二人祝贺,一顿酒喝下来,四人都有几分醉意,便提前休息了。
    三天后,忽然踩盘子的伙计来报,鹿邑县的金老爷,已经辞官了,地方士绅父老哭留未果,金老爷正收拾行李,只待新官到任,就回归德去。
    下午,金生才已派专差,给佟大顺送来一信说明经过。并请转知陈、李、秦各位,并切嘱佟大顺不必前往相送。
    又过了几天,伙计再来禀报,金老爷已经走了,离县时,不分男女老幼,可谓大半哭泣而送,金老爷和金夫人的眼睛,也就不会干过,县民不只献万民伞,又脱下金老爷的靴子, 供在城隍庙里,并在四关各立一方德政牌。
    陈达叹口气道:“这位金老弟,一任鹿邑知县,也算不虚此行了。”
    晨间起身,练完早课,陈达对着镜子修剪胡须,忽然“呀”的叫了一声,便拿起镜子,走到窗前,仔细观察一番,眉头紧锁,将镜子抛回桌面,却撞倒一只茶杯,接着就滚到砖地上,砰然而碎,房外的听差赶快跑来,问道:“老爷子,有什么事吗?”
    陈达道:“你去请庄主,立刻到这里来。”
    佟大顺来了,陈达一把就抓住他的肩膀,推到窗前,老头子心绪有点烦乱,下手不觉重了,佟大顺感到半边身子发麻,却没敢咕噜,陈达将大顺的气色看过之后,叹道:“大顺,看来咱们这场灾难是免不掉了!”
    佟大顺愕然问道:“师父,什么灾难?难道我们不能趋避吗?”
    陈达道:“这都是天意安排,逆天者不祥,我们还是等着罢。”
    佟大顺道:“这事要告诉赖前辈吗?”
    陈达道:“我去说好了。”
    陈达去了不久,佟大顺派到亳州卧底的伙计秦才赶来禀报,亳州来了一名游击,带了两营兵,又将亳州和附近州县的绿营兵调集,说是军门要阅秋操。
    佟大顺庄色道:“这是假话,他们是要对付咱佟集的。”接着道:“你去挑一匹好马, 多带一些银子,快回亳州去,只要官军出发,奔咱们这方向来,你就绕道回来报信,至于你的家眷,我今晚就着手安排,和所有家眷一起,送到别的地方,你放心罢。”
    秦才单膝跪地道:“小人一家受庄主厚恩,粉身碎骨,都难报万一,那有不放心之理,只要小人有一口气在,决误不了庄主的大事。”
    秦才走了,佟大顺赶到赖氏双雄处,商量疏散家眷之事。
    赖如松道:“这是清廷仍不放过我们弟兄,使佟庄主也遭受连累。”
    陈达摇手道:“两位老弟千万别说这种话,那就显得见外了。眼前咱们得想出一个安全地方,安置这批妇孺老弱。”
    佟大顺道:“连孩子们加起来,怕不有二百多人,那里能容得下?”
    陈达道:“只有洪泽湖了,不过赖家两位老弟的家眷,却不必去,先送到宿州李二弟家中。”
    佟大顺道:“何不送到季师弟那里?”
    陈达笑道:“你师弟的武功,还不如你,我是怕对方追捕,你李二叔家里,就好得多了。再说,一面送家眷,一面也叫李老二火速前来助阵。”
    当天晚上,佟大顺指挥各家眷属,收拾细软,并掘出窖银分发,派弟子杨祥,护送赖氏双雄的眷属先行,赖如松的儿女赖梓、赖桢,赖如栋的儿子赖材,和侄儿赖承、赖继,却要留下,赖如栋道:“既然你们愿意见识见识这种场面,就不必走了。”
    陈达在旁道:“两位老弟,我老头子可要替你们主张了,赖材、赖桢年纪还小,叫他俩随着去罢。”
    赖如栋明白这位老英雄的用意,这一仗打下来,难以知道结果如何,一定要赖材、赖杠离开,这是防备万一佟集不守,使赖氏宗祧不绝。当时向陈达深深一揖道:“老大哥既然如此吩咐,自当遵命。”
    家眷分成多批,一一启程之后,佟大顺又出寨,相度地势,指挥众人,埋藏火药,将引线装在竹管中,由地下引到寨内来。
    一面将储存的火药罐、毒烟雷搬出来,让风吹得干燥。
    寨壕中的尖木桥子,有活动的、歪斜的,全修理好了。
    通往寨外的秘密通道,将两端的石门打开,放出湿浊之气,再掩藏妥当。
    陈达看准备得差不多了,才命佟大顺搜集十几斤辣椒,十几斤胡椒,和剥了皮一大堆蒜头,放在一口大锅里,加油猛炼,油沸了之后,那种气味,实在难闻,周围十几丈内,都站不住人,因为熏得不停咳嗽。
    佟大顺不明白用处,他可不敢问,赖如栋却闷不住了,问道:“老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陈达笑道:“我当年防守神鵰岭,就是用这种法子。”
    赖如栋道:“用这气味去熏人吗?”
    陈达道:“不,造假的毒药箭。”
    众人听了,都以为是说笑话,陈达正色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等辣味全辣出之后,油就辣得厉害了,再将箭簇磨去铁锈,在油中多浸几遍晒干了,射到人身上,那种火辣辣的痛楚,对方一定认为极烈的毒药,连动也不敢动了,而且这种辣油,只要见了血,就是再好刀创药,也无法止痛。这样,第一批攻寨的人,受了箭伤,第二批就害怕了。”
    赖如松翘起大拇指赞道:“老大哥这一手,还确实合乎用兵之道。所谓攻心为上,咱们的箭,还真能挫折敌人的士气呢!”
    二天以后,佟集在防守上,已布置得像铜墙铁壁。夜间四更将尽,陈达、佟大顺才接了赖氏双雄的班,在寨上巡逻,听东南方向,有匹马急驰而来,佟大顺惊道:“莫非秦才回来了?”就要下寨看看,却被陈达拦住,老头子”飞燕掠波”,从寨墙上平飞出两丈多,才落地迎着马蹄之声奔去。
    陈达认得那匹黑马,人却伏在鞍上,双手抱住马脖子,似乎是受伤,陈达喊道:“秦才!秦才!”马跑得快,陈达的身形也快,只听到秦才低声喊了声:“老爷子!”双手一松,已由马鞍上滚落下来,如果人受了伤,再经此一摔,不死也得加重伤势,陈达立即施展“八步赶蝉”轻功,上身几乎是贴着地面,向前平射而出,两手刚巧将秦才托住。一看秦才后肩和后背,插着四支箭,血都将灰褂子的后襟,染成鲜红了。
    那匹马自己逃到壕内,以蹄撞地,低声嘶叫,佟大顺命放下吊桥,开了寨门,牵马进寨,也赶往秦才坠马之处,看见秦才身后的四支利箭,不觉热泪泉涌,呜咽着问道:“师父,秦才不要紧罢?”
    陈达不答,面色沉重,将秦才移到佟大顺手上,掏出两粒药丸,蹲下去,扳开秦才的牙关放进去,再猛运一口真气,对准秦才的嘴,将药丸催送进腹中,一摆手命佟大顺回寨。
    进寨后,手下人已在聚义厅临时搭好一张床铺,陈达命取来半枝老参切碎浸在热酒中,等药力渐渐发开了,才给秦才灌下,接着拔出箭来,敷上刀创药,用新白布在酒中泡透,将伤处包扎妥当。
    陈达看着箭簇道:“幸亏黑马脚程够快,对方的弓箭,也不够劲,才射入不深。”
    有一名头目禀道:“老爷子,这匹黑马,真值得夸奖,后腿和胯股上,也中了三箭,难得能跑了回来。”
    佟大顺道:“治过了吗?”
    头目道:“已经上药里好了。”
    这时秦才身体慢慢动了几下,还没有完全醒转时,口中却含糊的断续说道:“老……爷子……庄……主……鞑子兵,两千多人,……一尊铜炮,……四……十里。”
    佟大顺流着泪,俯身在秦才耳边轻声道:“秦才,你放心罢,你回到家了!休息一会,再慢慢讲。”
    又过了一会,秦才才睁开眼睛,要抬起头来,却没有力气,佟大顺半跪着一条腿,蹲在他面前,双手捧起他的脸道:“秦才,我在这里!”
    秦才看见庄主滚滚而落的眼泪,也不禁泪如雨下,但笑着道:“庄主,小人没给佟集丢人现眼,他们射了我四箭,我的镖也击中两人坠马!”
    原来秦才再度回到毫州,竟是丝毫不敢疏忽,由他卧底的那家粮店掌柜相助,不分昼夜,盯着官兵的动静。
    那时的绿营兵,已经腐败不堪,暮气沉沉,不过这名游击瑞齐,却是杆将,军律甚严,营中都喊他“瑞剥皮”。秦才托粮店掌柜,找机会与“瑞剥皮”的一名亲兵,套上交情,慢的探听消息。
    那名亲兵是“直桶子”,好酒好菜往肚里一装,什么话也藏不住了,可是他也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他却看得出来,这一次决不是打秋操,也许是收拾朱颜集的团练,也说不定,因为一月前,有几千名绿营兵,路经朱颜集,需索过苛,与团练会董冲突起来,被团练全数擒下,捆绑着押送出镇,游击大人十分生气。
    秦才晓得了这点内情,料定瑞剥皮再蛮横,不经请准,也不致贸然去对付一镇的团练,何况也用不着这么多的人马,就将马匹备好,等候消息。
    二更后听得人马喧闹,秦才换上一身亲兵的装束,跨了腰刀,牵马出店,见官军正陆续开出南门。秦才纳闷,这不是又回去了吗?继而一想,也许是”瑞剥皮”故弄玄虚,于是上马杂在队伍中,混出城来。
    “瑞剥皮”骑了一匹劣马,四五十名亲兵护卫着在前头开路,往南一直走了五六里,瑞剥皮传下令来,要人闭口,马衔枚,不许出声,然后向西北转弯急行,而且不走大道,就从田野中践踏而过。
    走出三十多里,瑞齐下令休息。秦才这才断定,果然是扑奔佟集的。就上了马,辔头一抖,斜刺里急驰而行,“瑞剥皮”听到马蹄声,又见尘土扬起,竟是往西北去的,心中生疑,喝令亲兵:“快拿下来问话!”四名亲兵立刻飞身上马,朝秦才追去。
    秦才的黑马脚程,还是真快,但四名亲兵的马,也是关东良驹,亲兵知道,要是追不回这个人来,“瑞剥皮”就是不杀人,也有一顿好打,所以拔出腰刀,平拍马胯,马负痛只有拼命狂奔。追得略近了一点,亲兵们大声吆喝下马,等候问话,无奈西北风刮得很大,五匹马跑得电掣一般,难以听得清楚,其实秦才根本不管他们,自信五六里下去,黑马就能将他们抛开了。
    亲兵们见前面的人不听,插起腰刀,四支箭射过来,这些亲兵的箭术不坏,居然有三支射中黑马,所幸距离还远,箭射出来又是逆风,黑马受伤不重,但后腿也是一顿,好在秦才骑术高明,赶快一手提缰,一手扶鞍,身子提起来,没被摔下。
    这一耽搁,亲兵们二次搭箭射来,竟是一箭也没落空,秦才身子一栽,忍住疼痛,大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腿,这匹黑马,就带着三支箭,照旧飞奔起来,脚力到底比前慢了!秦才就取了两只钢镖在手,果然两名亲兵已追到相距不过一丈多远,他们都不射箭了,打算活捉,想不到秦才一抖右腕,两镖射出,因为是顺风,两名亲兵又是骑马快冲,两种劲一凑合,钢镖大半截射进胸膛,两名亲兵翻身落马,秦才得手不让人,另又发出两只镖,射向另外两名亲兵。
    秦才这两支镖,因距离较远,自难射中,但镖尾的红绸,被风吹动,在马头前面幌动,两匹马都吓得一惊,急驰中收脚不住,就往旁奔去,两名亲兵猝不及防,虽然骑术不错,也被摔下马来。
    四名亲兵中,两名中镖而死,两名坠马,秦才这才逃脱,赶回佟集。
    佟大顺听了秦才述说经过,就命套车,请陈达写了一封信,将秦才送往朱颜集养伤,临行又给了一百两银子。然后附在陈达耳边,讲了几句话,陈达笑着点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可是也要小心,说不定有好手跟着。”
    佟大顺带了二十多名弟兄,骑马出寨,朝东南方向去了,寨中陈达与赖氏双雄,也督率佟大顺的弟子们,以及各头目,小心准备,到四更多天,出寨的二十多名才回来,佟大顺仍留在那里,据弟兄们禀报:庄主曾徒步前往踩探出十几里路,都不见官军踪影。
    陈达不解,问赖氏双雄道:“他们又中途改变主意了?”
    赖如松想了一想道:“不会,我想这个游击瑞齐,既然出身行伍,总会懂得点用兵之道,他大约唯恐夜间打仗,官兵要不战自乱,所以才挨到拂晓,再来攻寨。”
    陈达道:“这样就要叫大顺回来,怕他轻功不行,还是由我替他较为妥当。”
    赖如松道:“老大哥,岂能轻离,守寨之事,全仗老大哥主持,我看不如让二弟前往替佟庄主回来。”
    陈达道:“这就要偏劳赖二弟了。”当由出寨的弟兄,告诉了方向位置,赖如栋越寨而去。
    赖如松所说官军拂晓攻寨一事,倒被他猜中了,瑞齐这个游击前程,固然因他是旗人,能得到支持,他本人打仗,却也甚有阅历。他这次奉军门之命,来剿灭“佟集”的“土寇”,他知道这些绿林人物,多会窜高纵远,如果黑夜进攻,必然摸不清敌人踪迹,就吃了暗亏,所以他才决定,拂晓前将寨团团围定,天亮后再用大炮火枪轰击,掩护着兵卒爬寨。因此在距佟集十几里处,就将队伍停下来了。
    看天色四更已尽,就下令拔队急行,直扑佟集而来,他双手提定春秋大刀,横在马鞍上,在前面领队。
    距佟集还有三四里,路两侧长满了一人多高的带刺荆棘,围绕着佟集,队伍只有在这荆棘夹缝里的一条大道前进。瑞齐总算细心,立刻命队伍停止,派一名把总,带十名亲兵,先行查探,并无异状,地上的尘埃,也没有新掘的痕迹,可见并无陷阱、埋伏之类。
    瑞齐仍不放心,立将队伍分作两支,他自领一支,绕过荆棘林,由北面去包抄西门,由别人领队进扑松门和南门。
    这一支进入半里多远,忽听地下隆隆作响,有的兵还误认是地动哩,却不知佟大顺预先从荆棘林的地道中,将火药埋在大道下面,每隔一丈,就有一罐火药一根粗信线连着,等赖如栋来替代佟大顺,佟大顺就教给他点药信的法子,赖如栋由树林中,看到已进来七八百人,用衣服遮住亮着的火折扇子,燃起药信,他自己也施展平生所练的轻功向寨内纵去。
    原来官兵所闻隆隆之声,正是药信燃烧及竹管爆裂的声音,带兵的营官,也觉有异,打算派人向瑞齐请示,却已经迟了,接连着十几声震天动地的轰然巨响,地下的火药依次爆炸飞尘遮天,硝烟蔽月,夹杂着乱烘烘的马惊嘶,人惨号,哀呼之声,一千多人乱成一片。
    带兵的营官在最前面,幸而不曾炸伤,但也被那巨大的震力,掀了一个跟头,脑袋昏昏的,耳朵嗡嗡的好大一会,才清醒过来,他也算不含糊,立刻命掌鼓兵鸣鼓齐队,这时瑞齐也骑马赶了回来,一看这里的情形,就派亲兵传令,将已经绕往寨北的队伍,火速调了回来。一面下令,凡伤势不重,能动转的,一律不准埋死救伤,先扎住阵脚,防备“土寇”乘机偷袭。
    等到另一支队伍调回来,这才命各哨官检查本哨的兵卒,阵亡的书写姓名隶属木牌,暂行掩埋,受伤的分别轻重,先敷药里创,再抽调全队马匹,派兵护送回城。这样一躭搁,朝日已经升起了。
    瑞齐抽出时间,察看埋藏火药的地点,暗中也佩服这座佟集的首领,深晓兵法,佟集四周的荆棘树,显然那是有意栽种的,只留下这一条通路,可从东南方向进入,却又预先挖好地道,从荆棘丛通到道路下面埋妥火药,这样不见人迹,不见挖痕,让敌人胡里胡涂中被炸得粉碎。看来要攻下这座大寨,还真要大费手脚。
    于是找出一个使用齐眉棍的哨长来,由他在队伍前面,一面敲地,细听声音的轻重虚实,一面前行,走过半里多路,已经没有荆棘林了,瑞齐命各哨官检点一下人数,知道刚才一场爆炸,死伤多达一百三十余人,连护送的官、兵在内,去了二百人。但瑞齐随着军门,打过几次狠仗,见过大场面,料这佟集弹丸之地,也难挡一千多名的官兵围攻。
    瑞齐命炮队哨官,将那夺两千斤铜炮,安好炮位,装配妥当,令四个哨官,各带本哨官兵,分四面将佟集围定,就命炮队的哨官,跑到寨壕外喊话:要佟集的人,开门投降。
    佟大顺手捧双戟,站在南门城楼上,高声回话道:“佟集的人,都是守法安分的好老百姓,你们前来做什么?”
    炮队的哨官冷笑道:“好老百姓?你说的倒好听,军门大人已经接到密报,佟集是土寇的巢穴,佟大顺是坐地分赃的首领,可是国家正在用人之际,只要你们投降,保你们不死,并许你们戴罪立功!”
    佟大顺骂道:“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你们滚回去罢,叫你们瑞剥皮来尝尝佟集的厉害!”
    哨官还要讲话,陈达从庄丁手中,抽出一支箭,随手一掷,嗖的一声,将哨官“顶子”击落,在清时“顶子”就代表官职高低,帽上的那个“顶子”,从大红到白色的玻璃球,一望即知品级,“上谥”所谓革去“顶戴”,就是指此而言。这个炮队哨官,一下就被射落顶子,心中十分难过,照迷信说法,未打仗先坏了顶子,不但出师不利,自己也必遭凶险。
    炮队哨官也知道,这个老头子是手下留情,仅射掉自己的顶子,不敢再停,便跑回去禀报瑞齐,“剥皮”原想兵不血刃,先进寨去,然后找个借口,下令屠寨,开头就碰一鼻灰,勃然大怒,命哨官即刻开炮,炮目得令,火绳往炮眼上一点,一声巨响,一片火花,一股浓烟,挟着数十斤的一颗炮弹,射入寨内,那座二层楼被砸塌了一半。
    这些炮手,倒十分熟练,不大一会,又装进火药炮弹,射出第二发,两间平房又倒了。
    陈达“咦”了一声道:“鞑子们的炮,打得倒够准,我看这尊炮不去掉,佟集就难守住!”
    赖如松道:“从他们来了之后,我们留神观察,其中并无武林好手,但官军这次来,决不致如此冒昧,也许所邀的好手,还未赶到。”
    陈达道:“老弟的意思是,趁这机会,先把这尊炮毁掉?”赖如松点点头。
    这时,那个炮队哨官,又往前跑了几丈,扯起喉咙对寨内喊道:“我们游击大人有令:佟集的人听着:只要你们将朝廷钦犯赖如松、赖如栋二人,絙绑送案,一切不究!大军立刻回城。”
    陈达等已商量好了毁炮的法子,陈达当先跃出,赖氏双雄跟着,三人轻功都好,转眼已冲进官兵之中,一对日月轮,两条软索,施展开了,就如三只猛虎,扑入羊群,那些兵卒如何抵挡得住?三人一阵冲杀,就有数十人伤亡。
    瑞齐一看三人本领高超,知道凭兵卒的刀枪之类,决不济事,赶快将二十支火枪,分做两组,一组在自己身旁,一组保护大炮。
    刚分派完毕,陈达等三人,已经从兵卒头顶上,飞越而过,直扑中军,距瑞齐还有四五丈,统带火枪的哨长,就沉不住气了,他唯恐游击有了意外,自己的脑袋就要搬家,所以大喝一声,十支火枪一齐燃放,十团铁沙,都有桌面大小,朝三人击出。
    三人正冲散了堵截的官兵,伏身前纵,见火枪射来,振臂拔腰,平空跃起,十团铁沙从脚下飞过,三人往前一落,脚尖点地,接着纵起,赖氏双雄的两条软索,趁着火枪兵正装药之际,几个盘旋砸打,十名枪手,都受伤倒地,由赖如松挥动软索,挡住来攻的官兵,赖如松手脚兼用,将十支火枪的枪管全弄扁了,不堪再用。
    另外陈达击倒数名亲兵后,直扑瑞齐,剥皮自恃膂力,可没把这老头子放在眼里,双臂抡起春秋大刀,斜劈陈达左肩。这一回他可上当了,老头子一对日月轮,就份量说,也算是重兵刃,他一生与人交手,就爱硬砸硬架,在鹿邑县,以法雷喇嘛那样的劲力,一对金环银角,倘且不敌,凭剥皮这百十斤笨力气,那是对手,大刀劈来,老头子微微一笑,左手月轮贯住内劲,朝刀锋上格去,“当啷”一声,“剥皮”的大刀向右飞出了一丈多远,刀尖扎在一名亲兵的后背上,立刻身死。
    两名亲兵一看大刀砸飞,不顾死活,两柄腰刀,奔陈达砍下,陈达一转身,日月轮再砸走了腰刀,竟施展“空中双蹬脚”的脚法,身体纵起,双脚脚尖正踢在两名亲兵的小腹上,两名亲兵被踢出七八尺远,口吐鲜血死去。
    陈达踢死两名亲兵,几个纵身,再扑向那夺大炮,赖氏双雄则虚张声势,去追杀瑞齐,他手下的亲兵,以及一名哨官,督率着部下,拼死拦截。
    赖氏双雄的软索,联合施展起来,一般的江湖好手,都感难以应付。这些兵卒,也只有拼着死伤,延误赖氏双雄的时间。
    “瑞剥皮”一柄春秋大刀,着实打过几场硬仗,冲锋陷阵,大刀也给他出过力,他对自己的刀法膂力,都有几分自信,想不到今天碰上这个身材魁梧的老头子,只用单手抡起那件奇异兵刃一砸,就将大刀砸飞,自己也虎口崩裂,此刻见赖氏双雄追来,那里还敢还手,惟有忍住双手疼痛,往兵多的地方钻去。
    官兵救主帅的命要紧,四面八方,向赖氏双雄围来,就顾不得再抽出兵力,去保护大炮了,只剩下一个哨官同那十名火枪手,势孤力单的守着大炮。陈达扑来,炮队哨官已望清楚这个老头子的身手,一招就砸飞了游击的大刀,手中那两个似圈非圈的东西,无论大刀、花枪、竹矛、钩杆,一相接触,不是砸落,就是折断,料定容这老头子近身后,自己和十名火枪手,以及七八名炮手,都难逃活命。
    所以他就命十名火枪手,将枪准备妥当,火绳燃着,但等老头近了,就一齐开枪轰击。
    陈达凌空下击,哨官一个口令,十支火枪抬起瞄准燃放,陈达容得铁沙已离枪口,猛施“千斤坠”,身形闪电下落,九团铁沙都由顶上飞过。
    十枝火枪何以只有九团铁沙呢?原来其中一名火枪手,一时心慌手错,火绳居然没放在药门上,九枝枪响了,惟独他这一枝没能燃火。等到陈达落地,身形再起之时,他才放低枪口,去燃火药。
    陈达虽然年近八旬,但六十多年来,功夫一直不会拦下,见其中一人火绳一亮,他本来前纵之势,骤然煞住,一面向右窜出,一面挥舞双轮,护住身体。
    无奈天命注定,他在这一仗中,要流血挂彩,因为距离太近,虽然躲开了正面,双轮又砸落了一些,仍有两粒铁沙,打中左臂左腿。
    老头子就有这股狠劲,一运力硬将铁沙从肉内迸出,接着扑向火枪手,双轮一错,那个打伤他的,脑袋先开了花,然后一阵砍,砸,点,刺,十名火枪手无一幸免。
    陈达这才从腰间抽出一支铁钉,插进大炮的药门中,右手日轮贯足劲,往下一砸,铁钉已塞得结结实实,这尊炮便是废物了。再拾起十支火枪,堆在炮身之下,将一桶火药倒在上海面,高喊道:“赖氏老弟,你们先退!”等赖氏双雄撤至壕边,陈达的火折扇子,在四五丈外燃着了,右臂一抖,火扇子掷在火药上,立刻爆炸起来,十支火枪固燃炸得粉碎,那尊炮也震了几个翻滚,炮身上现出两道裂纹。
    陈达继赖氏双雄,回到寨内,佟大顺一看他满身是血,其中有些是打仗杀人溅的,但臂腿之上,却看出是会受伤,赶紧问道:“师父,你不要紧罢?”
    陈达笑道:“这点算得了什么,一点也不妨碍打仗。”是赖氏双雄劝着,到寨下脱去那身血污的衣服,伤处敷了药,并用白布裹好。
    暂时拦下佟集的战事不提,却说这一日,净土派掌门人了性师太,正在禅房打坐,忽觉心中一动,先向佛祖行礼,就跪拜蒲团上,卜了一卦,了性面色一变,迅即如常,出殿后,看天色已是黄昏,就喊道:“丽儿,你来。”金丽正在厨房收拾晚饭,听到喊声赶快跑出来。
    了性道:“你立刻收拾一下,准备带了大欢、二欢远行。”金丽因师父之命,突如其来,倒怔住了,了性笑道:“你不必过分吃惊,刚才我卜了一卦,断定西北方友人,将有灾难临身,却不主在你父亲身上,我想了想,莫非李老二不在家,有人向他寻仇,以李萃的功夫,一般好手,也足应付,唯恐他人单势孤,照应不到,为策万全,还是由你去一趟看看的好。有你和大欢、二欢,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了。”
    金丽闻知二伯父家中,也许要有灾难,虽然守着师父,不敢露出十分着急的样子,心中却已焦灼得不得了,快步回房,缠好龙须鞭,背起包袱和水囊,匆匆吃下两个馒头,就再拜辞师父,领着大欢、二欢,出了修真庵,走到半山,金丽蹲下告诉大欢、二欢道:“你们快去找东西吃饱,我在山下等。”
    大欢、二欢的脚程,可比金丽快得多,金丽才到山脚,大欢、二欢已赶了上来,还伸出舌头反复舐着嘴巴,就这么一会,大约有两只野兔或山鸡之类,已经吞下肚中了。
    金丽一口气赶了五十里路,坐下休息一下,喝了两口水,调息运气完毕,精力又告恢复;又走出了一百里。再坐在地上,取出自己熏的山鸡肉干,吃了一些,饮过水,静坐一会,
    才要起身继续赶路,二欢却挨过来,先用头碰碰金丽,然后跳起来伏在大欢身上,两只前爪攀住大欢的脖子,让大欢往前走了几步。
    金丽笑道:“你叫我骑在背上?”二欢跳下来点点头,金丽童心未退,觉着这样倒很好玩,而且以牠俩的脚程,实在比自己走的快,就将水囊系好,抽出腰间的龙须鞭,插在背后,骑在大欢背上,以大欢的劲力,驮着金丽那会觉出重来?以前因为要等金丽,两只貛却收慢了脚程,这时八只毛掌放开了,连纵带跳,较前快了将近一倍,就由大欢、二欢替换驮着金丽,二百八十里路,太阳才升到树梢,已到了李家寨。
    乡间人都起身得早,看见一位穿着劲装的姑娘,身后跟着两只大貛,都觉着奇怪,一些人便驻足而观。
    因为金丽在李捷家住过几天,曾带着李迈、李远,在街上寨外闲逛过几次,李家寨又全是姓李的,李捷辈份很高,其中有认识金丽,就赶过来问道:“是金姑娘吗?你老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金丽答道:“我是来看二伯父的。”
    有人道:“二爷爷天色刚明,就带着两位小叔叔出去了。”
    金丽听了,才放下心又问道:“二伯父去那里呢?”
    有人道:“他老人家只说去看一位朋友,我正在井边挑水,就说:二爷爷,你老好多时没教我们练功夫了,二爷爷说晚上一定回来,再教我们半趟掌。”
    金丽断定没事了,就慢慢向李捷家走去。
    李家寨是个比较殷实的村庄,自然养的狗也多,早晨人家的大门开了,狗在宅中关了一夜,都会跑到街上成群的追逐嬉戏,狗见了貛,那里有不吠的道理?于是在大欢、二欢身后,一二只狗,吠成一片,大欢、二欢可不在乎,仍然慢慢的跟着金丽,大凡狗对兽如野狼、貛、熊之类,如果开头吓不跑,牠们就不敢往前扑了。所以这群狗只能相隔着几尺远,虚张声势。
    金丽笑着告诉那些人道:“我这两只貛,可是很厉害,你们把狗赶走罢。”众人知道金丽也有很好的武功,看两只貛比常见的要大了几乎一倍,一只狗真经不起牠一掌,于是几个年轻人,就地上捡起砖头土块,连吆带喝,打算将狗群赶跑,他们却忘了“狗仗人势”那句话,这群狗以为是人帮着牠们打貛呢,越发吠得厉害,其中一两只格外凶的,居然窜起来,向二欢后胯和后腿咬去。
    这两只狗却是自寻霉气了,二欢装着不理会的样子,仍然前往,众人恐怕真正咬伤了金姑娘的貛,二爷爷回来一定骂人,正要跑过去拦阻,但已迟了,二欢等两只狗的嘴巴近了,前爪按地,后掌抬起轻轻一弹,不偏不歪,拍在狗下巴上,将两只狗拍了翻跟头,跳起来汪汪的痛叫,再不敢往前半步。
    金丽笑问道:“怎么样?我不是说瞎话罢?”李家寨的年轻人,都会几路拳脚,虽然并不高明,却不是外行,一瞧二欢那种身法脚法,自然明白,便惊叫道:“金姑娘,敢情你老的貛,也会功夫呀!”
    金丽道:“牠们是在泰山养大的,在无极派门下学的本领,那一只都比我强。”看见路旁有一堆新砖,便捏起一块丢给大欢道:“搓碎它。”大欢站起来,用前爪捧住砖,一错一揉,那砖已成了碎块。
    众人一吐舌道:“好厉害!人练铁沙掌练成了,也不过如此。”
    金丽见了李萃,说明来意,李萃沉吟道:“丽妹妹,要说师太的六爻,我听爹爹讲过,真称得起灵验如神,既然卦上露出来,就要应验,这李家寨却平静无事,连日不曾有一个可疑人物前来。”
    金丽道:“反正二伯父天黑前就要回来,等问问他老人家罢。”
    一直到一更多天,李捷才带着李迈、李远回家,金丽赶紧迎住,将师父卜卦的事一说,李捷面色立变道:“你师父的卦,从来是灵的,还不会算差过一次,我这里不会有什么事,莫非应在朱颜集子才身上?丽丫头,咱们走。”又嘱咐李萃道:“你带着两个孩子,要小心防范。”说完,与金丽不走大门,带着大欢二欢,越墙而出,直奔朱颜集。
    出了李家寨,李捷道:“丽丫头,我先走,你慢慢赶。”
    金丽道:“二伯父,你未必能抛下来。”
    李捷大笑道:“丫头呀,你可真敢吹大话了。”
    金丽道:“不信,你老人家就试试看。”说着已伏在大欢身上。
    李捷看到笑弯了腰,好一会才指着金丽道:“这简直是猴子骑车,和耍把戏的一样。回头我找面铜锣,敲起来,你再耍两套功夫,咱爷们必能大把收钱!”说完拔脚飞奔,李捷人称千里追风,轻功脚程,自属上乘,但从李家寨到朱颜集,这八十里路,大欢驮着金丽,仍称千里追风,轻功脚程,自属上乘,但从李家寨到朱颜集,这八十里路,大欢驮着金丽,仍能和他跑个首尾相连。
    李捷摸摸他的短须道:“这两个东西,可真够快,不是你二伯父说话狂妄,能和我跑个平肩的还真不多。”又道:“你在集外等着,我一人去看看。”。
    待了一会,李捷从寨墙上一跃而出,脚步未停,喊道:“丽儿,快骑上大欢,咱们快去佟集。”
    金丽知道李二伯父向来是游戏风尘,言行诙谐,从没有这样忙过,佟集一定出了大事,来不及细问,伏着大欢背上,催着快走。
    这五十里路,李捷乃是咬紧牙关,尽出平生技艺,将轻功施展到顶尖,行动起来,真如风驰电掣,二欢还能勉强跟随,大欢因驮着金丽,可就抛下了好远。
    距佟集还有五六里,已经看到火光冲天,李捷更脚下加紧,到了荆棘林外,李捷却停下来了,这就是老江湖的厉害处,讲究越到紧要关头,越能镇静沉着。
    李捷小心的往里趟进半里多路,立刻回来,低声告诉金丽道:“佟集大约失了,寨内但见到处起火,却听不到厮杀号叫之声,不过寨外西北面,仍然人声嘈杂,不时夹有一阵火枪响,佟庄主对我说过,在荆棘林中,有地道的出口,必然是有人困在地道中,咱们赶紧去接应。”
    金丽撤出龙须鞭,刚要纵身,李捷又止住她道:“你让大欢、二欢,先进寨去,扰乱他们一阵,回头再设法会合。”
    金丽道:“我带着四支洪泽湖的照明炮,大欢二欢晓得的。”金丽告诉两镬道:“进寨去,收拾那些官兵。”
    两只镬这些日子,在修真庵闲散已久,今晚有这机会,高兴异常,伏腰挺身,就平窜出两丈多,竟在荆棘林上,踏枝而过,李捷、金丽二人,也从东面向北绕去,二人才到了东北角外,寨内已一阵大乱,惨号惊呼之声,响成一片,知道那是大欢二欢下手。
    距地道出口进了,李捷命金丽藏好身形,自己向前一看,出口附近的荆棘,已被火烧得只剩下树干,石板明白露出来,林中埋伏着有几支火枪手,和四五十名弓箭手,石板四周抛着一些烧着的火把,只要石板一动,箭就射过去,火枪也跟着轰击。石板缝里不断冒出烟来,李捷知道:地道入口已被发现,正在那一端用烟熏法子,要想将地道内的人熏出来。
    李捷觉得对付林中的埋伏,因为枝、刺太密,转动不易,实在困难,他又退回来,命金丽守在原处,飞身进寨,这才看到佟集早成了一片灰烬,那座二层楼烧得只剩下两堵断墙,地道入口的石板打开了,一名哨官正督催着士卒,往里面抛火把,丢木头,嘴里还问:“外面嚷什么?难道还有土寇余党吗?”话刚说完,大欢从一堆烧焦的砖后面,疾射而至,一掌就将哨官打进地道去,二欢跟踪而至,这些兵都是放下兵器,专来放火的,就是手中有家伙?也不堪大欢二欢一击,转眼间十几名都躺了一地,不死也受重伤。
    这地道入口为什么只有这几个人呢?原来地道里面早堆满了燃着的木料柴把,本领再大也冲不出来的,李捷一声唿哨,大欢二欢见是李捷,便凑过来,李捷一挥手,领着大欢二欢出寨,到了地道出口附近,与金丽会合,李捷舍不得用龙凤钢胆,就捡起一些荆棘断枝,金丽则双手各握着两粒旋风珠。
    李捷低头一看,忽然见地上有些碎石,那原是修地道时,凿石板、筑石壁剩下来的,就拉了金丽一把,指了指碎石,金丽明白这位二伯父的深意,不愿净土派的独门暗器,给人留下物证,便装起旋风珠,也抓起两把石子。
    这时大欢二欢已穿过荆棘林,掩袭到那些火枪手、弓箭手背后,两镬同时窜出,这些兵本来蹲在那里,每人瞪圆了眼睛,盯着石板的动静,万料不到背后来了这么两只煞星。
    当大欢二欢初到,修真庵,掌震白准、沈理,水战火雷,已足显出这两只灵兽的功力,今夜对付这些清兵,可谓不费吹灰之力,又因金丽未会嘱咐“不准伤人”,所以两镬出击,都用全力,巨掌之下,就有两兵头碎毙命,两镬前爪落地,接着后爪弹起,两名清兵的下半部脸已遭抓裂,后爪尚未落下,腰部一挺,上身又斜扑出去,又有两名清兵,被前爪击中胸部,人飞出七八尺,倒地死去。六名清兵一死,立刻大乱。
    有一名火枪手掉转枪口,瞄准大欢,火绳还未来得及放到药门上,大欢怒吼一声,左前爪拍落火枪,右前爪猛力往小腹一抓,从腰脐以下,全给裂开,肠子都流出来。
    二欢也知道这种火枪厉害,就抛开弓箭手,专扑杀火枪手,那些弓箭手,虽然曾经战阵,却没见过这么凶悍的野兽,有些人吓得连弓箭都丢了,往空地跑去。
    李捷和金丽正等待着,弓箭手一跑出来,断枝碎石一齐飞到,二人都用了内家劲力,被打中的不死也受重伤。但这些兵被两只貛吓破了胆,仍然逃奔空地,这样不大一会工夫,火枪手和弓箭手,竟无一幸免。
    李捷几个纵身,落足石板之上,先用烟袋敲了几下,那种声音有些异样,然后先掀开石板,第一个纵出来的是展翅大鸮五行拳陈达,看见李捷,苦笑道:“老二,你大哥可算再世为人!”
    接着赖氏双雄、佟大顺及众弟子、头目、喽啰等,相继上来,众人情形都十分狼狈,陈达所受火枪之伤,并不太轻,一天激战,未得休息,老头子虽然仗着功夫精绝,造诣深厚,也显出疲惫。又在地道之中,被烟火熏了半天,脸上更无人色。
    李捷赶紧问道:“大哥,你不要紧罢?”
    陈达道:“凭这点伤,你大哥还不致躺下。
    李捷道:“那么咱们快走!”
    佟大顺既拜陈达为师,对李捷的招呼,也随着改口,叫道:“二叔,我看咱退往河南地界罢?”
    李捷点头道:“好,寨内还有人吗?”
    佟大顺道:“死的,当时就掩埋了,受伤的,无论轻重全运出来了。”
    李捷道:“恐怕他们追赶,丽儿,你命大欢二欢再进寨一次,不可久停,退出时先朝东北,再绕道回到西北。”
    金丽连说带手势比划,大欢二欢听明白了,一伏身三度窜进寨去,这里由李捷殿后,众人脚下加劲,一路急行,因为地理熟,又知道迟延不得!一口气就走出十几里,才略休息一会,继续前行。
    这时佟集以内,已被大欢、二欢闹了个天翻地覆,等到随官兵来的好手出动时,大欢二欢却从容退走了。
    从佟集往西北走出五里,就是河南省地界,佟大顺却领着众人,深入二十多里,这一带原是一片荒地,杨柳成林,野草没膝,沟壕纵横,土岗起伏,正是隐藏的好所在。
    佟大顺先派人在四周伏下暗桩,瞭望动静,再复查点人数,计受重伤的七人,不过命还保得住,轻伤的二十多人,加起李捷金丽等,共有八十四人。
    当土寨不守,退入地道时,佟大顺已命手下,准备干粮水囊之类,这时有一个头目,本是一个专门打井的“领作”(注:即领班)在一道深沟里,用单刀挖起土来,看了一会,又放在鼻上闻了几下,便招呼弟兄,用带来的铁掀、铁锹,动手挖井,挖下五六尺,已有甘泉涌出,众人就勺着喝水。
    金丽坐着嫌闷,便带着大欢、二欢,在附近溜跶,才出半里多路,大欢、二欢忽然连连仰起鼻子,似乎闻到什么气味,就要窜出去,被金丽按住,却蹑手蹑脚跟着大欢二欢慢慢往前窥探,一会就听到一群猪的哼声,金丽一怔,暗想:莫非这里还有人住?遂撤出龙须鞭,一面戒备,一面继续向前,近了才看清楚:有一大间用土砌成的矮屋,月光下已看出并无一人,用柳干柳枝编的屋门,放在门外,两只大野猪,带着八九只身长一尺多的小猪,正在屋外地上嬉戏。
    金丽不觉大喜,心说:方愁众人的干粮不够,无意中却有送肉的来了。金丽知道:在野兽之中,野猪最是厉害,为害农作也最烈,看这两只大猪,人碰上就难以幸免。又见那些小猪,早已断乳,可以自己觅食了,决定要把两只大猪全收拾了,让众人吃顿好肉。
    她故意将脚步放重,那只公猪霍地站起身来,一对小眼,在月光下瞪得滚圆,长嘴不断开阖,拍拍有声,两根长獠牙,也上下摇幌,金丽更前走了几步,那只母猪也站起来,两只猪真不小,公的约有四百斤,母的也重过二百数十斤。
    两只猪低下头,前蹄微屈,就要冲向金丽,金丽双手一抬,大欢、二欢抢先扑过去,公猪前脚翘起,张开大口,朝大欢腹下咬去,差不多的武林好手,都难敌大欢、二欢,凭野猪这类笨东西,更不济事了,大欢吸腹弓腰,从公猪顶上越过。
    大欢、二欢这些本领,由向善教的居多,泰山也有野猪,向善教牠们时,另有一套逗乐的把戏,今夜大欢、二欢就又用上了。
    且说大欢容野猪冲过,牠却沿着公猪的脊背落下去,前爪尚未踏地,嘴已经咬住猪的短尾巴,猪的尾巴长毛甚少,皮也较薄,公猪尾巴被咬,连痛带惊,“吱”的一声,猛一转身,反口咬来,大欢却顺着方向一跳,拖着公猪的屁股,转了半圈,公猪一口没咬着更为暴怒,一连打着圈咬,却总被大欢躲过。二欢那边也是如法泡制,旁边观战的金丽,喜得前仰后合。
    李捷正听陈达等人,讲述一天激战经过,听到金丽笑声,笑骂道:“什么时候?这丫头还这么高兴?我得去看一看。”顺着金丽发笑的方向找过来,等李捷看到大欢、二欢戏弄野猪的样子,也不禁笑起来。
    两只大猪一阵乱叫,小猪都吓得落荒逃去,李捷道:“丽儿,别躭误功夫,烤野猪肉得一个更次。”
    金丽笑道:“二伯父已经馋涎欲滴了。”便对两只貔道:“拖回去罢,不要再玩了。”两只猪旋转了十几圈,早就昏头昏脑了,野猪这种东西,其性蠢笨,但一旦发怒,就不顾生死,所以一般猎人,即使有很好的枪法,没有占住有利的地势,和十分把握,也不敢轻易招惹牠们。
    这两只猪在这片几十里方圆的荒林内,狼、狐之类都怕牠们,有放荒的牛羊群,见了牠们也避之唯恐不及,牠们自以为无敌了,此刻两只獾咬住尾巴,如何肯罢休?一面叫着,一面仍转身张口咬,要将对方咬个稀烂。
    其实大欢、二欢还有一些花样在后面呢,听到金丽的话,只得趁野猪转身回头之际,前爪用力一拍,别看野猪皮糙骨硬,却经不起这一掌,“叭”的一声,脑壳立碎,大欢二欢接着前爪一掀野猪腹部,掀了个仰面朝天,野猪死得甚慢,还在挣扎,却被咬住喉咙,由地上拖走了。
    李捷道:“丽儿,你先回去,我到屋内看看。”李捷进去,那股野猪臭味,闻到鼻中,令人作呕,这屋原是一伙木匠,来这片荒地中,砍伐无主杨、柳树,才砌造的,大概木材够用了,人也走了,却做了野猪窝。他们一定还打算再来,所以一口大锅,并未带走,搁在土墙上的木架上,李捷大喜,这正好借用一下,去炖猪肉,便拿下来带走了。
    这时陈达已由佟大顺替他重新敷过药,包扎好了,老头子席地静坐一会,精力渐觉恢复,金丽领着大欢、二欢,拖着两只大野猪回来,众人见了全都高兴,因为从头一天秦才送信回来,就开始准备,今日又打了一整天的仗,众人都疲劳过度,所带的那点干粮,只可做为点心而已,这么一吃更觉饿了,见这两只野猪,刮毛去皮,净肉也有四百斤,正好饱餐一顿,那能不高兴?
    几个头目都是杀猪宰羊的熟手,不待吩咐,帮着弟兄们拖下沟去,汲起泉水,将猪洗净,先割两颗猪头,给了大欢、二欢,接着砍些长树干,密密的铺上树叶,盖在沟上,以免露出火光,就用李捷拿来的大锅,将那只母猪炖起来。
    陈达倒背着双手踱过来,老头子对于“吃”这一门,甚是内行,指挥着弟兄们,由沟壁往里挖了一个高可五尺,深达七尺的土洞,用湿树干搭好架子,将那只公猪穿在一根铁棍上,燃火来烤,又命在大洞里另凿两个小洞,散放烟气。
    李捷见陈达精神甚好,才放了心,便道:“大哥,我到寨中去溜一遭。”
    陈达道:“也好,有机会就带坛酒回来。”
    李捷笑道:“就是为了酒,我才要去的。”
    金丽听了,缠着李捷又要同去,李捷道:“你这丫头去干什么?”金丽却非去不可,李捷道:“你去也好,替我捧酒坛子。”
    大欢、二欢已经吃完野猪头,又喝过泉水,伏在地上休息,李捷道:“你们两个东西,吃饱了也不能闲着,咱们走。”说着已放开脚步,向东南奔去,金丽这次却不骑驆了,尽量施展轻功,随在后头,李捷只得略慢等她。
    关于佟集失守的情形,陈达已约略告诉过李捷,原来开头一阵交战中,寨中虽然只有陈达、赖氏双雄出手,陈达且有腿臂两处,受火枪铁沙击伤,但大炮已不堪使用,二十支火枪也全毁了,游击瑞剥皮虎口震裂,还几乎丢了性命。
    炮队哨官被日月轮削掉脑袋,剥皮的亲兵在绿营中,以肯拼命,能打仗出名,在陈达等三人的日月轮和两条软索之下,损失了近二十名。保护大炮的十名火枪手,无一幸免,自己身旁的十名火枪手,也非死即伤。至于士卒,那十镊火药,损失了一百多名,三人一阵冲杀,伤亡也在四五十名以上。
    瑞剥皮在带队出发之前,以为这佟集弹丸之地,虽有十名亡命之徒,在那里啸聚,经大炮一轰,再放上几排火枪,就会给镇住了,凭自己的一口春秋大刀,和五十名亲兵就够了,这不是一大军功吗?
    想不到一个老头子和两名中年人,已将官兵打得阵势大乱,看来这佟集真够棘手。但身为带兵的主将,要在这佟集吃疠了,以往那点威名也算完了,所以传令重整队形,督促着各哨官四面围攻,一时喊杀震天,清兵蠭涌而前,云梯、木板抢在前面,打算越壕爬寨。
    距寨壕还有一丈多远,寨上一声暗号,箭像飞蝗般射下,而且准头极好,几乎是箭无虚发,前排抬云梯的、抗木板的、持竹矛钩杆的,先中了箭,一受伤便杀猪般的叫起来,口中喊着:“救命呀!救命呀!这是毒药箭!”
    一听到是毒药箭,后面的清兵,竟不管哨官哨长的鞭打叱喝,立刻退了下来。瑞剥皮看了,不觉大怒,顾不得虎口疼痛,从亲兵手中夺过一把腰刀,跑过去要手刃几个退后的士卒,哨官知道瑞剥皮要杀人,赶快迎上去行礼道:“卑职回禀大人,寨上射的全是毒药箭。”
    剥皮也怔住了。
    这时受箭伤的士卒,有腿快的,已退到用匕首割开肩上衣服,看伤口不紫不黑,不流黄水,就是疼的混身打战。又命赶快敷上刀伤药,但一敷药更疼的,躺在地上打滚。
    这样一来,剥皮闹得不知所措,他对哨兵说道:“我认识一些江湖友,侍卫大人中也有不少熟人,会听他们说过,凡是煨毒的箭和暗器,射在人身上,只是麻痒,并不疼痛,却不明白佟集用的是什么毒药,这么厉害。”
    哨官又行礼道:“卑职回大人话:弟兄们既是吃朝廷钱粮,就该替官家卖命,一箭射死了,一刀砍死了,那怨命短,惟独这种毒药箭,射上以后,弟兄就忍不住号叫,可真损失惨重了。”
    剥皮心中固然生气,不过对于这种箭,也没有好法子,想了一想道:“调藤牌手。”
    他不是四面围攻了,将藤牌手全调到南面,分做三层,一步一步,慢慢向寨壕走来。
    展翅大鹏五行拳陈达率领子弟兵防守神鵰岭时,也打过官兵,什么场面都经历过,他传下令去,弓箭手不动,他与赖氏双雄佟大顺等,等藤牌手近了,火药罐子、琉璜球,一齐燃着了,向藤牌砸去,藤牌是用生桐油涂过多少遍的,一着火便不可收拾,只得丢下烧着的藤牌,这时一排箭射下来,又有数十人受伤。
    瑞剥皮的部下,两次扑攻,都吃了大亏,只得下令退出一里,他自己坐在地上,一肚子闷气没处发泄,便指着佟集破口大骂。
    一名哨官小心翼翼踱到剥皮面前,看着剥皮的面色,想开口讲话,又觉胆怯。剥皮道:“你有什么屁,快放!”哨官先行完礼后回话道:“大人为什么不放信鸽,邀那四名侍卫来呢?”
    剥皮一想“对呀!”猛然跳起来,右掌拍在那名哨官的肩头上,却忘记了虎口创伤,立刻痛得裂嘴呲牙,但仍笑着骂道:“狗日的!你为何不早说?”
    哨官说:“卑职晓得大人的脾气,自己能办到的,不肯去求别人。”
    剥皮一瞪眼道:“放屁!你以为我攻不下佟集吗?”
    哨官赶快陪笑道:“卑职可没敢那么想,只是弟兄们跟随大人多年了,能少伤人,咱们就是退一步也值得。”
    剥皮道:“这还象话。就派你去放开信鸽罢。”
    信鸽放出去,等到下午,还不见四位侍卫到来,瑞剥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手下的官兵也是士气消沉,有的干脆躺在地上睡觉。
    佟大顺对陈达道:“师父,你老看鞑子兵撑不住了,兵法乘惫,咱们不如带人下寨,冲杀他一阵。”
    陈达摇头道:“这没多大用处的,就是他们再有百八十人伤亡,兵力还是够强的,你没看到信鸽早飞回去了吗?如非请求增派援兵,就是邀好手去了,入夜后,我们还有苦仗打呢!”
    赖如松从寨墙西面巡视过来,听到陈达的话,便说道:“陈大哥,佟庄主,我可不该说这话,闷在肚里又闷不住,这场祸事全是由我弟兄招来的,真觉着惭愧!”
    佟大顺笑道:“前辈这话可不该说!难道佟大顺就没这点江湖义气?刚才我已和师父计议好了,至迟明天晚上,自己放把火,就退出佟集。想我佟大顺只凭这一对画戟,闯荡江湖,这几年在佟集住得懒了,也该出去活动活动了!赖前辈,你老不必难过,咱们这些人,身外物都不会看到眼里,记在心里,就是再有五个佟集,一场仗毁了,我也不致于摇摇头,叹叹气。”
    陈达笑道:“老兄弟,快别讲话,我倒要请教你,他们放出信鸽做什么?”
    赖如松道:“据小弟看,这次围攻佟集,决非地方上策动的,一定是京中派了人来,并携有宫中的密旨叫做的。自甘雨喇嘛带了和冲、钮可贵两人,在昌黎受挫之后,他们当然不会就此罢手,我弟兄二人来到佟集,大约他们早知道了。”
    陈达道:“既然你猜定京中派了人来,为什么不来佟集呢?”
    赖如松道:“这里面还有一个缘故,驻安徽省的提督惠科,乃今日最得宠的珠妃的哥哥,他自恃后台硬扎,向来不把侍卫们放在眼里,京中来人所以没来,不是惠科不让他们来,就是打算故意看惠科的笑话。”
    陈达道:“有道理。此刻瑞剥皮觉得没策了,才放信鸽告急的。”于是又对佟大顺道:“大顺,你转告弟兄们,等会假若有好手到来,咱们就不必死守,暗号一起,咱们就退入地道,溜出包围圈,另作打算。”
    佟大顺走了,赖如松问道:“老大哥,你的伤势怎样?”
    陈达笑道:“我老头子不在乎这点伤,一会真有好手来了,我就叫他们尝尝日月轮的厉害。”
    赖如松所说:提督惠科与侍卫存有芥蒂,倒是真的,珠妃未选入宫以前,虽是旗人,仍受一名侍卫欺凌,还要强纳珠妃为妾。
    这珠妃不仅容貌艳丽,而且颇工心计,入宫后不久,即被满清皇帝召幸,一连三夜缠绵第四天就册立为珠妃。
    又过几天,通信给哥哥惠科,具状控告那名侍卫。那时做官的,消息都够灵通,知道这惠科是珠妃的哥哥,而珠妃又是皇上身旁最得宠的红人,那敢怠慢,立刻就抽了状纸,去见侍卫领班。
    前文已经讲过,这些侍卫领班、副领班们,早失去当年的江湖豪气,眼前只知保禄位,争宠信,见了状子,就决心牺牲一名侍卫,向珠妃送一个大人情,于是进宫,谒见珠妃,请示怎么处理?这小妞儿也够狡猾,笑着道:“这是领班大人的部属,我那能说怎么办呢?不过,今天早晨,万岁爷还说,要召见我哥哥,赏他个一官半职。”
    这几句话,更成了那名侍卫的催命符,回来就叫了那名侍卫来,查问此事,侍卫当然也要设词推卸,领班笑道:“你请回罢,我总想法子把此案了结。”接着端茶送客,侍卫打扦告辞,才一转身,领班突然纵身探臂,食中二指已点中侍卫的灵台死穴,然后伸手抓住他的衣领,不使倒下,领班的跟班、护卫都是行家,赶快过来两人抄住侍卫的双臂,喊道:“某大人中风了!快预备轿子,送他回府。”未等抬进轿子,人已气绝身亡。
    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其他侍卫不明内情,只道是珠妃逼着领班做的,对珠妃兄妹衔恨入骨,时思报复。
    几年后惠科仰仗妹妹的床笫推荐,已升到某省的臬司,却因一件人命官司,惠科受了被害方面一万二千两银子,便判为“胁迫诈财,自杀成真”,被侍卫们抓住把柄,又化了千多两银子,买动三二名都老爷,一折接一折的上奏,满清皇帝不得已,只得将惠科革职。
    珠妃是何等聪明人,这几年在宫中更觉老练,自然明白这是侍卫们的报复手段,于是身上多加功夫,枕边多灌迷汤,三个月中,惠科就奉特旨,发往军中效力。不到二年,又升到了提督。所以当二等侍卫和冲、钮可贵,三等侍卫林佩、严仁,携了密旨,来到合肥,见了惠科,惠科大刺刺的道:“这佟集既在本镇辖区以内,本镇麾下官兵,已足胜任,四位在此等候捷音,提解犯人好了。”和冲等四人出京时,甘雨喇嘛当面嘱咐,一定要将赖氏双雄捉回北京去,知道凭惠科手下的官兵,攻破佟集倒不甚难,想捉住赖氏双雄,那是梦想。当时就剖陈利害,并抬出甘雨喇嘛。
    惠科虽然不把侍卫放在眼里,但对雨字辈喇嘛,还是畏忌三分,勉强带着四人,于瑞剥皮出发之后,进驻亳州,就近策应。
    到剥皮的两只信鸽,带着告急之书飞到亳州,惠科才慌了手脚,赶快派戈什哈,请四位侍卫议事。
    和冲等人久任侍卫,真算得上老奸巨猾,看到信鸽飞来,惠科又派人来请,就料定游击瑞齐在佟集吃了败仗,和冲一施眼色,便与钮可贵和衣躺在床上,装起病来,林佩严仁对戈什哈说:和、钮二位大人,猝然受风,身发高烧,不能起床,他二人须留此照顾,回禀军门,改日再谈。
    惠科身为提督,虽然对统兵打仗一窍不通,但对克扣粮饷,官场肆应,却独具长才。戈什哈回去一报,就知道是和冲等“拿蹻“。眼前情形已很明显,凭瑞齐带去的兵力,大约是攻不下佟集了。
    假若赖氏兄弟这两名“钦犯“乘机逃脱,自己就是有妹妹在宫中撑腰,恐怕也难卸干系。既然要求人帮忙,就不能不委屈一点,所以立刻亲自赶到侍卫住处,当面拜托。和冲等人表面上拿蹻,心里也计算着,不能给惠科过分难堪。凭他们四个人,还真惹不起惠科。此刻以提督之尊,又是椒房贵戚,已经认软了,就再没法硬撑,不过仍然藉吃药、发汗,拖延了半天,才与惠科一同出了毫州,前赴佟集。
    天色黑了,一行人马人到了佟集,惠科先问过瑞齐一天攻寨经过,瑞齐倒不敢隐瞒,照实禀告。
    四人中除和冲外,钮可贵、林佩、严仁三人,都是出身绿林,他们估计着,只要绊住陈达、赖氏双雄,就可以攻下土寨了。
    钮可贵为人最是阴沉,先看了和冲一眼,然后对林佩、严仁道:“林大人和严大人,合力对付陈达老儿,兄弟与和大人收拾赖氏双雄。”
    林佩、严仁虽然暗鵰钮可贵分派不公,一者他的官职高,二者武功强,只得答应,读者当能记得,黑虎帮未反正以前,帮头丛秀丛中,会邀了林、严二人,去朱颜集寻仇,但二人都败在季子才的五行拳下。
    陈达是季子才的师父,武功自然要高出季子才,而且法雷喇嘛的一对金环银角,无论斗劲力,斗招法,都败在这老儿手中的日月轮,此刻口头上倒讲得好听,好像送个大人情的,我们两个是二对一,你们是单打独门,其实还不是你们二人要捡便宜?再说陈达原来不在这件案子之内,赖氏双雄才是正号的钦犯。
    林、严两个鼓着一肚皮闷气,跟随在和钮身后,等候差遣。
    可是钮可贵并不立刻攻寨,他是绿林出身,知道围绕佟集的荆棘林,其中必然有秘道通达内外,于是一个人伏身下去,钻进林中,先由北面察看,到了西北角,果然发现一层浮土之下,埋藏着的石板,钮可贵并不动它,却告诉了惠科,调出刚增援来的火枪手,及瑞齐手下的弓箭手,先在石板四周埋伏好了,这才与和冲等三人飞身进寨,所幸被一名头目看到,发声暗号,陈达头一个赶来,林佩、严仁一摆手中的链子锤、链子枪,三件兵刃齐扑陈达。
    陈达让过林佩的一对链子锤,左手月轮便朝严仁的链子枪挂去,严仁那敢让他挂住,赶紧身形倒纵,将枪撤回,林佩抡起链子锤,由后面砸到,陈达左足往前斜踏,身形半转,日月轮向双锤硬架,林佩晓得这个老头子臂力过人,锤轮相砸,自己的兵刃准要出手,也学严仁的法子,一面撤锤,一面后退。
    钮可贵和冲见林佩、严仁已缠住陈达,他二人正打算纵上鼓楼,先放吊桥,然后开启寨门,但赖氏双雄已经到了,抖动软索,阻住二人去路,二人困在溧州,兵刃被殷兰岳芝的宝剑所毁,这次出京都改用缅刀,缅刀虽然锋利,到底觉得不如原来的兵刃顺手,所以赖氏双雄能和他们二人打个平手。
    佟大顺也从寨上下来,挥动双戟,要帮着陈达动手,陈达道:“大顺,你招呼墙上罢,佟大顺走了,照我的话做,这两个狗腿子,逃不出我的日月轮下。”情形就带着弟兄,追我的话做,这两个狗腿子,逃不出我的日月轮下。”
    佟大顺走了,陈达的双轮立施煞招,月轮一找严仁的链子枪,容他撤身之时,竟猛然进步追击,使林佩的链子锤扑空,右手的日轮,已堪堪递到严仁的左肩之上。
    严仁知道这一招难以躲开,没法子只得拼命,右臂猛抖,链子枪向陈达的左肋砸来,同时身形藉右臂之力,左肩后晃,他的打算是,即使左肩被扎,也不会太重,但链子枪砸在对方左肋上,对方必受重伤。
    其实陈达阅历老到,动手过招,都是虚实莫定,随机应变的,他的右手日轮仍是虚招,就是要逼着严仁拼命的,严仁果然中了圈套,陈达等链子枪近了,左手月轮一搭一挂,已将枪尖后面的链子拿住。
    林佩一见严仁的兵刃被拿,知道要糟,刚刚走空的链子锤,已来不及抡起,仅凭双腕之力抖起来,朝陈达后背点下。陈达听风辨音,已知链子锤袭来,左臂往外一领,严仁身体踉跄的向前斜冲两步,陈达与左臂外领的同时,右脚后撤一大步,右手日轮由下斜撩,恰巧将一对链子锤搭住。
    老头子早偷眼看出,二赖的功力,不及对方两人,时间长了,非落败不可,这时就不再迟延,大喝一声“撒手“,双臂一叫劲,林佩、严仁的兵刃,就在一震之下,全被双轮夺下。
    二人兵刃脱手,那敢再停;一齐转身纵起,陈达可不容他们逃脱,在二人转身之际,双轮已震掉了链子锤和链子枪,等二人身形已起,老头子一声喝“打”,日月轮竟然同时离手,当做暗器掷出,日月轮份量极重,老头子又臂力过人,所以一对轮又劲又急的飞到,林佩、严仁来不及躲闪,后背全被击中,轮端的枪尖整个扎入,如非有轮挡住,也许要洞穿前胸。
    赖氏双雄一面动着手,一面也看到陈达演出一手“撒手轮”,弟兄两个心中好笑,想到这位老大哥,可真有一手,谁也料不到,像日月轮这样的重兵刃,居然也变成了暗器。活该林佩、严仁倒霉,双双丧命在这不见暗器谱的暗器之下。
    和冲、钮可贵看了,不觉大吃一惊,这老儿果然厉害,原以为凭林佩、严仁二人,足能绊住他一时,好让自己从容生擒赖氏弟兄,谁知道这老儿又狠又辣,将一对轮当了暗器,使林、严二人,不到二十个回合就丧了命。
    老头子纵过去,拔出日月轮,轮上的鲜血并不揩拭,让它流着,赶来道:“老二,他们不讲江湖规矩,咱们也不必钻牛角尖,你去帮着老大去,对付那条狗腿子,这一个交给我了。”
    赖如栋听了,暗暗佩服陈达,嘴头上骂了人,自己这一面还是占便宜了,让我弟兄二人,双索合力,这和冲就够他受的,口中答着”好罢“,软索横扫,等和冲挥刀要斩断软索时,他已纵身撤出圈子,右脚才一点地,软索斜刺里硬向和冲左腿,救了哥哥一招险招。
    原来当赖如松、赖如栋兄弟,分别与钮可贵、和冲动手之后,赖氏双雄知道,对方武功比自己略胜一筹,今夜只有拼命,所幸对方已换了兵刃,招法上已不如从前熟练,但因为是柄缅刀,软索恐遭削断,于是就不免多了一层顾忌。
    赖如松迎战钮可贵,开头十几个回合,可谓打成平手,后来钮可贵变了打法,缅刀的刀锋,专找软索,这样一来赖如松就吃亏了,一方面要设法躲避对方的缅刀,一方面还要对付乘机而入的招式,就显得缚手缚脚,渐渐攻少守多,被逼得连连腾跳后退。
    这时赖如松递出一索,直点钮可贵前胸,钮可贵一侧身闪过,缅刀横着往索身斩去,赖如松赶紧撤索,钮可贵一上步,好像进攻赖如松的左侧,他却右臂猛朝前探,缅刀斜撩软索握手与赖如松的右腕,恰巧赖如栋由陈达替代下来,纵身过去,要帮着哥哥双战钮可贵,身形未落,已看到哥哥遭遇险招,身悬空中,“接招”之声与软索同时发出,向钮可贵的后心砸去。
    钮可贵正高兴一招得手,忽听得背后喝声,软索挟着金风,砸奔要害,立刻撤刀转身挥刀去削索身,赖如栋却并不撤索,反而猛力一抖,索头枪尖前点对方小腹,这一招用得阴损聪明,赖如栋是拼上软索斩断,可是钮可贵的小腹也要受伤。
    钮可贵可舍不得小腹,去对拼一条软索,一晃右肩,向右侧纵出,脚方落地,赖如松已经袭至,才摆刀应付,赖如栋的软索又到了,钮可贵的本领,抵挡不住两条软索,五七招过去,已手忙脚乱。
    那边和冲与陈达一过招,就害怕他的一对轮子,因为份量太重,就是用缅刀削伤了,刀也要受损,却想不到陈达竟是小心翼翼,一改硬接硬砸的打法,不让刀轮相触,和冲误认对方过分爱惜兵刃,唯恐损伤,又料定自己功力不如敌人,时间长了,绝难支持,不如找机会创断他的一个轮子,然后用话一挤兑,气走了这个老儿,就可一对一对付赖氏双雄了。
    这就是和冲不如陈达老辣处,终于掉进陈达设好的陷阱,和冲既打定主意,缅刀专找双轮,陈达一味闪避,被和冲一连抢攻五招,陈达也迫得一连后退,赖氏双雄动着手,一看这种情形,觉得纳闷,这位老大哥,怎么不砸飞他的缅刀呢,真怕日月轮被削伤吗?
    和冲的第六招攻出,陈达才还手了一招,左手月轮斜起点向和冲左腕,和冲坐腕顿刀,刀锋又朝轮上削去,陈达的月轮才往后一撤,突然一转一错,月轮外缘的长齿,已拿住缅刀的刀背,和冲大惊,猛力一抽,缅刀未动分毫,这才明白,自己一时不察,竟中了这老儿的圈套,唯恐陈达的右手轮乘机进招,忍痛撤手,倒纵出去,他仍害怕陈达的轮子出手掷来,一连垫步两次,纵出两丈多,才上了墙,喊道:“钮大人,走!”说完,不管钮可贵,向南面逃去。
    这时,因清兵又藉卅多支火枪,连番轰击,作为掩护,寨墙上只有佟大顺一人,仅凭弓箭手,已不容易遏阻清兵的扑攻。
    佟大顺看到弟兄们已有十几人受伤,知道再苦守下去,只有徒增伤亡,一打暗号,寨上的人,全退下来,转往楼房,那样子似乎弃寨守楼。
    清兵乘机分四面爬寨进来。但清兵可没有料到,寨墙下还有一道深沟,此时又埋有尖木桩,像蜘蛛网缠上了铁蒺藜,黑暗中掉进去不少,后面的清兵,只求早一步赶到,好抢掠东西,跑得太急,收脚不住,也跟着第一批坠入沟中。
    读者必然记得,当霹雳剑秦易和金丽二人,首次探查佟集时,对寨墙内的这道暗沟,秦易曾称赞不置,以为佟大顺深明用兵之道,清兵果然在这道沟中,又白搭了几十条人命。等到从寨外递来火把,搬进木板云梯,营救运出死者伤者,已耽误了很大工夫。由越过这道沟,再拼去沟边的木柱,拆掉铁蒺藜编成的网,就更费一番手脚。
    这时佟寨的弟兄们,已安全退入地道。正动手的钮可贵,听到四面喊声,知道官兵已经入寨,剩下他一个人,何必再在这里涉险,缅刀施一招”夜战八方”,逼得赖氏双雄的一对软索,向后一撤,他立刻纵身南窜,身在空中,左手已掏出三支镖来,纵出一丈五六尺远,突然转身,左手还未来得及发镖,陈达一声喝“打”,右手轮再度出手,同时左手轮也蓄劲待发,钮可贵刚才已见到这老儿出手轮的厉害,他不敢闪身躲避,那样躲得开右手轮,决躲不开接着打来的左手轮,而且身形虽然后转,脚步未曾变换,这样扭着身子,也实在不容易闪避又劲又急的出手日轮,只得一咬牙,右臂拼出全力,扁着缅刀去硬砸。
    缅刀本是软绵绵的,钮可贵必须贯注全力,才能挺直,等到与日轮相触时,劲力已经打了折扣。
    何况这出手轮,乃陈达近十年来潜心苦练的绝技,凭钮可贵的功力,还真抵挡不住,日轮砸在缅刀上,刀身立即向内弯了,钮可贵就觉着虎口发麻,但知道这是性命交关,忍痛强撑,无奈缅刀原具有强大弹性,刀身遭日轮猛砸,刀尖刀柄,因中间刀身受猛力撞击,弹得越发剧烈,而且在陈达在掷出日轮之时,就决定将对方的缅刀,一击而坠;所以比起掷杀林佩严仁,用力更大,钮可贵觉得虎口发麻,打算强撑都办不到了,缅刀一声阴鸣,已脱手而出,陈达又一声喝“打”,但月轮并未出手却吓得钮可贵丢了钢镖,抱头鼠窜而去。
    陈达又一老二,这两把缅刀,是我老头子送的礼物,以后你们左手缅刀,右手软索,就不会再受制于人了。”
    赖氏双雄赶紧拾起缅刀,围在腰间,二人深揖及地道:“老大哥,我们拜领了。”陈达又道:“咱们也该走了。”说罢,三人越过一道短墙,进入楼下,也进入地道,将枢纽一按,仍是一片砖地。
    赖如栋向来心细,这时对陈达道:“老大哥,我们还要出一两人,去查看一下地道出口吗?”
    陈达道:“这件事我倒想过了,在和冲、钮可贵未来以前,去一趟也无大碍,但他们一来,反被他们窥破行藏,再调兵围截,怕是弟兄们难以脱身。……”
    赖如栋道:“老大哥所见甚是。”回头一亮火折扇子,照着路领头往前走,才拐了一个弯,就看到佟大顺在那里等着。
    且说和冲、钮可贵二人,都是丢了缅刀后,幸而逃得性命,二人出了寨,见到惠科,只讲赖氏双雄堪堪被擒,却被陈达救走。
    瑞齐跟随惠科几年了,知道上司最憎恨侍卫,和冲、钮可贵初到时,对瑞剥皮大摆官架子,尤其那问话的神情,就像瑞剥皮因兵败失机,由他二人审问似的,心中早已生气,但自己也确是打了败仗,所以隐忍未敢发作。
    这时见二人一样的受挫回来,为了要出闷在肚里一口乌气,且在上司面前逞强,就冷笑道:“两位侍卫大人这么一说,倒使我这笨老粗,心中费解,久仰侍卫老爷们,都是身怀绝技的好手,怎么让陈达那老儿,轻易放走了钦犯?两位大人的缅刀呢?难道也被陈达救走了?林、严两位大人呢?是不是追踪钦犯去了?”
    瑞剥皮这些刻薄话,可挖苦得过火一点,和冲面色先是一红,接着就气得苍白了,两眼怒视着瑞齐,脚步移动,右臂蓄劲,就要将瑞剥皮立毙掌下,钮可贵为人阴沉险诈,前面已经讲过,他知道和冲这个“半吊子”(注:北方俗语,指为人做事暴躁冲动,不能以理智控制感情,任性所之,不计后果。)在盛怒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赶快一把抓住和冲右臂,用力抖了两下,那意思是劝他暂且忍耐一下。
    钮可贵其实也是气得发火,却仍笑着说:“瑞大人这话问得好,钮某与和大人,只因技艺不精,才败在陈达老儿之手,幸而只是丢自己的人,那里比得上瑞大人,乃惠军门手下第一员勇将,以往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今日却事出意外,让一个老头子打得损兵折将,连大炮火枪都一齐断送了。”
    转脸对惠科道:“军门大人,我们二人不是行伍出身,好像记得,新添的军律中写着凡超过两千斤的大炮,无论丢弃或毁损,主将都该问斩的,我吃败仗昏了头,不知对不对?”
    瑞剥皮虽然大字难识得几个,但对军律可也知道个概略,一听钮可贵的话,酱紫脸吓得变铁青,这时候就看出惠科是老于官场的油条了,先不答钮可贵的话,却厉声鹚瑞剥皮道:“混蛋!王八蛋!我跟钮、和二位大人讲话,那有你插嘴的地方,还不快滚出去搜捕余党!”
    瑞剥皮经惠科这么一骂,倒放了一半心,晓得这是给钮、和二人转面子,当时单腿打扦应一声“是”,然后又向钮、和二人施礼道:“两位大人,对卑职可有指示?”
    这样一软下来,倒赔不是,钮、和二人反不好再发作了,还礼答道:“瑞大人请执公去罢!”
    惠科又问二人道:“两位老兄,咱们此刻该怎么办?兄弟是但听调遣了。”
    钮可贵笑道:“军门大人可不能这样说法,我们原是来协助的,主办还是由军门裁夺。”
    惠科又吹牛了:“不瞒两位老兄讲,不怕前面有千军万马,金城汤池,凭兄弟这点韬略和手下的官兵,自信还能应付,唯独对这种江洋大盗,兄弟可是外行。”
    钮可贵明白关系重大,却说道:“贼人大约已全进入地道,大人请派一名差官,骑马去告诉守住出口的官兵,小心防备。然后再掀开入口的石板,尽快的往里面丢火把,燃着的木料,这样他们出不来,也得烧死。”
    等到一切安排妥当,地道入口既被烈火封住,出口又遭十几枝火枪,和几十名弓箭手严密监视之后,佟集的人算全数困在地道之内,正如钮可贵所言,不让火枪弓箭射毙,也要在地道中烧死。
    惠科乃最会做官的人,眼见大功即可告成,就吩咐牵过马匹,拉住钮、和二人的手道:“这件事可全仰仗两位老兄鼎力协助,咱们走,回亳州去,兄弟要摆宴为两位庆功。”又悄然道:“兄弟特为两位,从合肥带来两名妞儿,两名相公,让他们伺候伺候,两位如不满意,兄弟是管打退票的。”
    清朝自中叶以后,京中官吏因禁令之故,多不敢公然狎妓,于是先由戏班里的男童伶陪酒陪夜,然后就有了专养男妓的”相公堂子”,这些官吏们,也相沿成习,如果没有一两个“老相好”的相公,就会被人讥为不解风情。
    侍卫们薪俸优厚,近年较为平静少事,自然也群向声色上“钻研“,尤其练武的人,总以为近女色要损伤真元,对相公更如蝇趋膻了。
    钮、和二人恰是此道中的老手,一听惠科之言,竟锁不住意猿心马,明明晓得,这是惠科的“调虎离山”之计,不愿意他们二人,在佟集当场分功,但欲念一动,却难以遏制,就乖乖的随着惠科走了。
    这也是佟集的人命不该绝,假若钮、和二人不走,当大欢、二欢进寨扰乱时,他们二人一定想到这是对方“声东击西”的手段,必然会通知防守地道的清兵,要加意戒备,那样李捷和金丽,就要另费一番手脚了。
    补述了佟集失陷始末之后,再说李捷金丽带了大欢、二欢,进了佟集,瑞剥皮已经知道地道中的人全逃走了,正要带队循着足迹追赶,一个哨官劝阻道:“大人,既然两位侍卫已经回州城了,咱们这些兵,再多也没用呀!”
    瑞剥皮道:“不赶怎么办,走了钦犯,我还不是一个死!”
    哨官笑道:“大人那能这样想法,说到这件案子,到底侍卫是主办,咱们是协办,天大的干系,自有侍卫和军门去担当。”
    瑞剥皮想了想,也没别的法子,只得去找了文书师爷来,匆匆忙忙写了一封信,派两名亲兵,骑了佟集没带走的马,连夜送往亳州。
    李捷找到了藏酒所在,幸喜清兵正忙于抢掠财物,还没工夫找酒喝,与金丽各抱了两罐出寨,低声对金丽道:“丽儿,你先抱两罐回去,我得去截杀两名送信的亲兵。”他将酒罐放在地上,打算办完事,再回来带走。但大欢、二欢,张嘴衔住罐口,竟随金丽走了,李捷看了觉得好笑。
    到李捷回到柳林中,众人正吃着野猪肉喝酒。忽然放哨的兄弟,抛过一块土块,那是警吿有人来了,李捷先吞下一碗酒,就纵身去接应,一会就领着季子才来了。
    季子才已听李捷说了,先问过师父陈达的伤势,再拜见了赖氏双雄,才与师弟佟大顺见礼。
    陈达笑问道:“子才,你怎能找到这里来了?”
    季子才答道:“弟子是听秦才告诉我的。弟子原打算入夜之后,带了手下廿名弟子,来接应佟集,二叔和丽妹妹到了,就不让弟子来了。”
    季子才又道:“师父,我看不如到朱颜集,先躲上几天,避风头再说。”
    李捷抢先道:“这怎么行?又不是三五个人,那能掩藏得住?再说你在朱颜集,总算替人家帮忙,怎好让东家担这么大的关系?”
    陈达道:“往我神鵰岭,路途太远,去洪泽湖呢,这几天路上一定盘查甚严。可是天亮以前,咱们必须离开此地。”
    李捷道:“大哥,你不用愁,我已想好一个去处了,微山湖的宋成金、宋成业弟兄,虽然没有公然安舵立寨,但手下几百人,俨然成为微山一霸。咱们可到那里住上一月,等风头过了,再去洪泽湖不迟。”
    陈达问道:“够交情吗?”
    李捷笑道:“当然够了,我对他们弟兄,有两次救命之恩。”
    陈达道:“事不宜迟,我们也该动身了。”
    李捷道:“怎么走法,也要先商量一下,丽儿是不必去了,你和你子才大哥,到朱颜集住一夜,明晚回临波山。”季子才和金丽带了大欢、二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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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12 14:22: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陈达的主意,让李捷和赖如栋二人打前站,他俩都是矮个子,又打扮得像乡下人,李捷身上原带着无极派的易容药末,用酒调匀,由赖如栋搽在脸上,水洗不褪,变得老了二十岁,这个两个矮瘦老头子,别人不会注意,因李捷身材年纪,都和赖如栋差的很多,也不致误认为赖氏双雄了。
    赖如松呢,也搽药改换面貌,与陈达同行,佟大顺带两名弟子,其余的头目弟兄,分做五批,在朱颜集以北,接了由季子才派人送出的车辆,牛只,扁担柳筐,分别扮作粮贩,牛贩,小贩,远远的离开安徽省境,往微山湖进发。
    且说李捷,赖如栋二人,这一天过了薛家湖,已进了江苏省界,看见七八个背大包袱的绸缎布匹小贩,气急败坏的迎面跑来,有的已经背不动了,就将包袱在地上拖着急行。
    李捷拦住问道:“你们跑什么?”
    其中一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背揩一把脸上的汗水,长喘了几口气,才断续的说:“我是跑不动了,就是强盗追来,我也认命了。”
    另一人道:“那里有强盗,正劫盛源镖局的镖车哩。”
    李捷听了,知道是八卦刀蔡善的镖车,拉了赖如栋一把道:“二弟,快走!”二人一施展轻功,飞纵向前,这些布贩,那见过这样的身法,直像两股烟似的,转眼就无踪影了,又将他们吓了一跳。
    他们相距半里多,李捷已望到蔡善和小花刀,蔡行仁父子二人,正被七八个贼人围攻,父子的两把刀,还真不含糊,虽然守势居多,却未落下风,五六名趟子手,正拼命阻挡与抢镖车的二十多名小贼。
    李捷回头向赖如栋道:“二弟,用缅刀!”说罢脚下腰上一加劲,就抛了赖如栋好远,赶往接应。赖如栋知道李捷的意思,当今用三尖两刃倒须钩软索的人并不多,惟恐由自己的兵刃上,露出行藏。
    李捷这时也像从朱颜集到佟集那段路一样,尽展平生绝学,相距还有五六尺,龙凤钢胆飞出,已将两名贼人的单刀砸掉,人接着也纵到了,呼呼推出两掌,又有两个贼人倒地,剩下的三名贼人,一看风头不对,虚晃兵刃,才要撤身,李捷笑道:“你也躺下!”抬脚踢在一名贼人的膝盖上,那贼倒真听话,摔了个仰面朝天。
    剩下的人,将兵刃一丢道:“姓蔡的,你来了好帮手,我们是认栽了。”
    蔡善也将刀插在地上,抱拳道:“薛师傅,咱们都是闻名的朋友,这一件事原是出于误会,假若你老兄信得着我姓蔡的,为人做事,不会含糊,就让小儿行仁面禀一遍如何?”
    蔡行仁闻言,赶快把刀放下,前走几步,深深一揖道:“小侄蔡行仁,拜见薛伯父。”
    镇山虎薛期,见人家父子如此谦逊,倒不好意思了,立刻还礼陪笑道:“少镖头,可千万别这样称呼,我薛期担当不了。”
    蔡善见薛期改变语气,知道这事可以解决了,便笑道:“薛师傅,我再给你引见一位朋友,这是李捷李二弟。”
    薛期听了一怔,李捷道:“薛师傅,刚才多有冒犯,千万不要见怪!”
    薛期道:“尊驾就是江湖上人称千里追风李师傅吗?”
    李捷道:“那是瞎捧场,我李老二只能追逆风,顺风就追不上了。”
    薛期道:“李师傅一身轻功,一对龙凤钢胆,一柄梅花飞云烟袋,名震武林,我薛期今日有幸,能够拜见。蔡镖头,这件事是过去了,少镖头也不必再讲了,三位要不嫌弃薛期,就请薛家湖,饮杯水酒歇歇如何?”
    李捷又笑道:“薛师傅,我李老二可是借花献佛,既然要请我们,再替你邀一位不速之客。
    薛期笑道:“李师傅,你老可是说笑了,再有十位八位,我薛期没有好酒好菜,总还款待得起。”
    李捷向隐身林中的颍如栋道:“赖老二,快来罢,我替你找好吃饭喝酒的地方了。”
    赖如栋到了,李捷加以引见,薛期望着颊如栋的面貌,泛起一阵疑惑,李捷笑道:“薛师傅,你一定有纳闷的地方。”
    薛期道:“赖师傅,请恕我冒昧,据在下听说,赖师傅的年纪,……”底下还没说完,
    赖如栋接口道:“这是李二哥的主意,让我搽上易容药,平白老了三十岁,幸亏我不打算娶媳妇了。”众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往薛家湖的路上,蔡行仁向薛期的儿子薛青、薛彩赔了不是,薛青笑道:“蔡大哥,咱们是不打不成相识,要没有这场误会,我们还难拜识这两位武林名家呢。”
    原来上一次,蔡行仁押了镖车,经过薛家湖附近,正碰上薛青、薛彩兄弟,带着手下七八个弟兄,将一个人絙在树上加以鞭打,那人虽被打得满口流血,身上衣服也被皮鞭抽破,却甚有骨头,仍是骂不绝口。蔡行仁也是好意,觉着一边不屈,一边狠打,岂不闹出人命?就向前劝解。
    不想薛青兄弟甚是蛮横,听那被絙之人述说,姓卞名昆,也是练武之人因盘缠用尽,就在薛家湖临时摆了个场子卖艺,薛青兄弟认他不先拜望薛家,就摆场子是看不起人,由薛彩出面要踢场子,但卞昆的武艺,可比他强,廿多个照面,被卞昆一腿踢了个跟头,薛青见兄弟落败,一怒之下,找出单鞭,要与卞昆拼命,薛期闻讯赶到喝止,不过对卞昆也说了两句道:“卞昆,咱们都是武圣人的弟子,就该明白江湖规矩,我薛期可算不得什么人物,你既然来到薛家湖,就该与我打个招呼。”
    卞昆解说道:“老爷子,在下实在不是指望卖艺吃饭的人,只因盘缠花完了,又欠下饭钱,逼得没法,才当街打两套庄稼拳,其实有辱师门。”
    薛期晓得卞昆会打败薛彩,武艺自然已经有点根基,大凡人一过五十,对人情世故,渐能明白,都是宁愿吃点亏,交下一个朋友。薛期近年已洗手不做案了,但凭几处正当买卖赚钱。所以对卞昆倒有意结纳,当时就叫了客店掌柜来,所有卞昆的账,都到他那里支钱,另外又送了二十两银子。
    卞昆执意不收,薛期道:“薛家湖来了练武的朋友,我薛期不知道,临行我又没有一点敬意,传闻到江湖去,把我薛期看做什么人?”
    卞昆没法再推辞,只好收了,就收拾行囊,起身赶路。出了薛家湖三四里路,发现薛青?薛彩,带了三四个人,拦住去路。
    卞昆因薛期刚才对待自己,总算不失江湖义气,所以他兄弟二人,虽然口出不逊,仍心平气和,好言解释,想不到背后又来了三人,三杆马套子下来,卞昆躲开了两杆,仍被一杆套住脖子,那人往后猛力一带,就摔倒了,薛青?薛彩纵过来按住,将手足捆个结实,然后吊在树上鞭打。
    蔡行仁听卞昆约略说了一遍,就劝薛家兄弟放了卞昆,彼此交个朋友,薛青倒说动了,但薛彩却不答应,问蔡行仁凭什么要管这件事,是否你身上也发痒了?这句话可惹火了蔡行仁,他厉声说:“练武的人,就是要管天下不平事。”
    说着就要去解卞昆身上的绳子,薛彩骂道:“姓蔡的,你活得不耐烦了!”手中的马鞭抡起来朝后脑抽去。
    这半年来,蔡行仁经李捷、郭训不断指点功夫,郭训又从泰山携去几瓶无极派的易筋酒,所以他功力大进。薛彩的马鞭抽来,他一转身左手摅住鞭身,往前一带,右掌立刻推出,薛彩来不及还招,就被推了个跟头。
    薛青不料兄弟一动手就落败,不敢大意,先招呼手下:“一齐上!”接着马鞭奔蔡行仁面一幌,底下就是一撩阴腿,蔡行仁仍然用左手去摅马鞭,其实右手早已准备,等薛青的腿到了,一吸小腹,右手抄住向上一掀,薛青也摔了个仰面朝天。七个手下人,正要一拥而上,却被五名趟子手截住,这些趟子手,都会一两路拳脚,手头上可比薛家湖的手下人强多了,略一接触就让趟子手打得落花流水。
    薛青、薛彩爬起身来,一看眼前形势,明白再打下去,只有更吃大亏,更丢大人,便止住手下,指着蔡行仁道:“姓蔡的,咱们走着瞧吧,就是我们不能找到徐州去,你们的镖车,总有经过薛家湖的一天,这笔账早晚要算清楚。”遂带着手下人回薛家湖了。
    蔡行仁这才放开卞昆,知道他是访友未遇,眼前又无事做,就邀他到盛源镖局做一位镖头,卞昆一口答应。三个月后,盛源的镖车又要经过薛家湖,蔡善不放心,就亲自押车同行,果然薛期领着两个儿子,和邀来四名帮手出面劫车,幸李捷赶到解围,双方误会冰释,并成了朋友。
    李捷早看出薛期这人,很重江湖义气,就将佟集不守,及投奔微山之事,毫不隐瞒的对他说了。
    薛期道:“既然诸位商定前往微山湖宋氏弟兄处,我也不便挽留,可是从这里到微山这段路,我的粮车是常跑的,路上熟人多,请李师傅写几张字条,我派手下人当做凭证,对佟集的来人好加照应。”说着便叫人拿来笔砚纸张。
    李捷笑道:“我那一笔庄稼字,可见不得人。”
    其实这是笑谈,读者当能记得,当李捷和金丽,在归德城南大悲寺,捐钱修建观音殿时,他曾写过几行事,使金丽惊异不置,这位江湖怪杰,不仅武功高超,他习的那手“张猛龙碑”,竟也笔力苍劲,比那些摇头幌脑,以读书写字为业的穷酸们,不知要好到多少倍。
    薛期道:“总是有件证物才好办哪。”
    李捷道:“我有图记。”就掏出龙凤钢胆,将那龙凤雕花,涂上浓墨,印了四五张纸,在龙凤拓像下,又印了烟袋锅上的五朵梅花,交给薛期,薛期一面命人端了面盆来,给李捷洗手,一面笑道:“李师傅,这种别开生面的图记,真是天下只此一家,别人冒充不得的。”
    吃完酒后,李捷将陈达、赖如松和佟大顺的穿着容貌身材说明白——就与蔡善、蔡行仁分别告辞,赶往微山,蔡家父子自押着镖车朝开封进发。
    且说陈达赖如松二人,第二天来到薛家湖,找了一家饭馆进去,跑堂的对二人不住的扫了几眼,二人觉得有异,但也不放在眼里。坐下后,跑堂的却先不过来招呼却和柜台后的掌柜的,低声说了两句,掌柜的也望了二人一眼,就匆匆出去了。跑堂的这才特别找了一把细瓷茶壶,两只好茶杯,给二人泡了新茶来。
    陈达又渴又饿,催着跑堂的赶快预备好酒好菜,跑堂的满口答应,却不通知厨房,反而到门口张望。赖如松用脚尖踢了陈达一下,陈达冲他笑了笑。工夫不小了,酒菜仍未端来,陈达可有点恼火了,正要发作,却见掌柜的满头大汗的跑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人,身材比陈达略矮一点,年近六十,但精神饱满,脚步矫健,陈达、赖如松都是行家,就看出此人功夫不错。
    那人抱拳道:“在下薛期,就住在这薛家湖,请两位移驾舍下罢。”
    陈达二人站起身还礼道:“素昧平生,怎好打扰。”
    薛期探手怀中,陈达可不知他是做什么,也防备着他掏暗器,作揖的手垂下去,正落在茶杯旁边,只要对方一露暗器,茶杯就随手飞过去了。
    薛期却掏出一张纸来,走前两步,递给陈达道:“你老自然认得这图记了。”
    陈达看见龙凤拓像和梅花记号,他和李捷是几十年的弟兄了,那会不识,笑道:“敢情老三早拜见过了,好,说不着又要叨扰薛师傅了。”
    薛期朝外一招手,进来两名手下人,代提了二人的包袱。
    这时掌柜才过来,对二人道:“两位爷,你老可别错怪了小人,是薛大爷早吩咐过小人,这两天内,要有两位高个子七八十岁的老爷子来了,叫小人立刻去送信,小人这里的酒菜太坏,不敢孝敬两位老爷子。
    陈达笑着对薛期道:“薛老弟,咱们是一见如故,我们可真饿了。”
    薛期道:“老大哥,小弟来时已告诉他们准备了。”
    薛期这顿饭,预备的甚是丰满,难得的还是那罐好酒,陈达于酒足饭饱之后,指着肚皮对薛期道:“薛老弟,亏得你及时赶到,要是在饭馆里,可没有这样的口福。”
    陈达二人原拟饭后略一休息,就继续东行,薛期道:“小弟有句话,两位可不能驳回。反正李赖两位已经去打前站了,你们两位也不必忙着走路,不如在这里多盘桓两天,对后边跟来的佟集弟兄们,小弟已派人前往迎接了。”二人因薛期挽留之意,十分诚恳,不便推辞,就留了下来。
    第二天还不到中午,佟集的人,已经过去两批,都由薛青、薛彩兄弟二人,款待酒食,临行并送盘费,头目四两,弟兄二两。
    陈达听了一面感谢,一面说道:“薛老弟,你这番厚意,真叫我老头子于心难安了,大顺是我的徒弟,佟集的事就是我的事,这样可难以报答了。”
    薛期笑道:“老大哥,你是痛快人,怎么也说这样客套话,小弟能对你老人家,略效微劳,荣幸之极,那能说到报答二字。”
    刚说完,却见卞昆闯了进来,薛期愕然问道:“卞师傅,蔡大哥说,你已经在他镖局里做事了,怎么又跑来了?”又道:“来,我给你引见两位前辈。”
    卞昆分别行过礼之后,才答道:“我在镖局里坐卧不安,唯恐镖车出事,所以赶了来,要是两位老兄弟,觉着出不了这口气,打我骂我都可以,却不可让薛家湖和盛源镖局结下梁子。来到这里,向从前住的客东一打听,才知道事情已经了结了。”
    薛期道:“卞师傅,如非你和两个孩子斗气我还结识不了这么多武林朋友呢。”
    卞昆面色肃然的又问道:“前辈知道,薛家湖来了清廷的奸细吗?”
    薛期一怔道:“我还不晓得,来了可疑人物,他们一定会来禀告的。”
    卞昆道:“这时刚进客店。”
    陈达一听是奸细,就觉冒火,问道:“什么样的人?”
    薛期道:“老大哥,你放心,只要他进了薛家湖,总有人缀着他。”
    这时薛彩急急忙忙赶回来,见了卞昆,两人握手言欢,前嫌尽释。
    卞昆道:“二少爷回来,是否为了和尚的事?”
    薛彩道:“是呀。”
    卞昆道:“我倒认识他,他法名宝刚,绰号九龙杖,三个月前,我在开封,因为盘费花完了,到当铺里去当一只祖传的雕龙金镯,宝刚跟了进去,为了当价跟朝奉吵了几句,我生气不当了,和尚就拉我喝酒去,我本想不去,却挣不脱他的右手,只得跟去。”
    薛期道:“光说话,我倒忘了,你用过饭吗?”
    卞昆道:“等我讲完,再吃不晚。宝刚喝着酒对我说,看你情况,十分落魄,何不找件事做?我含混的应付了一句,他就表明他是侍卫,专派到江苏,河南,山东边境打探消息的,正要找个帮手,我明白不是和尚对手,当面拒绝,怕有麻烦,答应他回家将母亲安置好了,一个半月后,到开封找他,刚才我在店堂里,从窗口见他进店,料他如非追踪我,怕我泄了他的身分,要杀我灭口,就是看见佟集的人,启了疑心,要查个明白了。”
    陈达问赖如松道:“老大,你认识此人吗?”
    赖如松答道:“派到外面的侍卫,京中侍卫连姓名也不晓得,只有领班和皇上知道。”
    陈达道:“这样,更非除去这个秃驴不可。不过咱们为了慎重,卞师傅,你得冒一次险,和宝刚委蛇一下,从他口气中,看能探听出点端倪来吗?”
    卞昆道:“老前辈但有差遣,晚辈是水火不辞,不过这和尚甚是阴沉,怎么传出信来呢?”
    陈达还未答言,薛期笑道:“这倒好办,你抽空告诉客店掌柜或伙计,送口信给我,咱们先订好三个暗号!第一个:我吃饱了,这是说专为你一人。第二句:我喝醉了,这是指薛家湖,我睡足了,是指佟集。”
    卞昆记下了,就起身回去,出了薛宅,从街上抓了一把浮土,细心的洒在身上,背后有人问道:“卞大哥,你是做什么?”
    卞昆回头一看却是薛青,薛青又笑道:“你想施展土遁吗?”
    卞昆笑着先不答话,将衣服鞋袜都洒过,又把双手在土里反正各磨了一遍,再在脸上,颈后,耳朵里摸过,才笑道:“你怎么就忘了,我要装做远道赶来,没有风尘之色,岂不惹那秃驴疑心。”
    薛青道:“卞大哥,不是我说捧场的话。不但你的功夫比我强,江湖经验我更是望尘不及。”
    卞嵩道:“好呀,大兄弟,你不怕把我吹裂了?啊,你又出来做什么?”
    薛青道:“这是小弟又学了一着,你刚出门,我们老爷子又派我追你,叫你慢慢走,容我先去客店,和掌柜的说通了,省得露出马脚。”
    晚饭吃过,客店掌柜悄悄来告诉薛期道:“卞爷叫小人传话:他吃饱了,喝醉了,睡足了,还做了一个恶梦。”
    掌柜走后,薛期与陈达,赖如松研究,原只约定三句暗号,为何卞嵩又加上一句?这是什么意思?赖如松道:“据我看来!宝刚踩探的,恐怕不止薛家湖和佟集两处,这第四句,我们虽然不知所指何处,料定比前三句还要重大的多。”
    陈达道:“如此看来,事不宜迟,今夜就得除去这个秃驴。”
    薛期道:“我想了一个法子,不知两位认为如何?”就说了出来,陈达连声赞好道:“就这么办罢。”
    原来卞嵩进店时,掌柜的一眼望见,就迎出来道:“卞昆,回来了,你原说一个月的,怎么一去就三个多月?”
    卞嵩将薛期那里借来的包袱,递给掌柜,答道:“是呀,我也着急,想早一天回来,我还有约会哩,想不到回家后,家母就大病了一场,我得侍候他老人家,一拖拖了两个多月, 直等候老人家康复了,我才动身。”
    掌柜故意大声道:“卞爷,你来得正巧,刚才上房里的大师父,还打听过你呢。”
    卞昆听了,直奔上房,宝刚正坐那里,一手持着半片烧鸡,一手执壶往嘴里倒酒,卞昆行礼道:“晚辈来迟了。”
    宝刚大刺刺的,身体不动,将满口的鸡肉咽下去,说道:“你先洗洗脸去,回来陪我喝两杯。你母亲可大好了?”
    卞昆道:“托大师的福,全好了,只是上了年纪的人,一不小心就容易闹病。”出去净面回房,叫伙计添了一份杯筷,喝着酒陪宝刚聊天。
    宝刚道:“你来的正是好时候,帮着我办完这几件事,就能随着我升官发财。”
    宝刚命卞昆座位移近,低声告诉他道:“我这一次河南之行,可算收获丰硕。
    卞昆故意问道:“大师父说是很捞了一笔?”
    宝刚醉眼朦胧的笑道:“傻家伙!在佛爷眼里,金银早不值什么了。”
    卞昆又装出尴尬的一笑,吞吞吐吐的问道:“大师父,你……你……找到了几个绝色的妞儿?”
    宝刚又灌下一大杯酒摇摇头,卞昆道:“晚辈实在猜不出了。”
    宝刚忽然放下酒杯,一把抓住卞昆的左臂,卞昆就觉着半边身子发麻,那被抓处更是疼痛异常,但卞昆暗中用力忍住,口中却叫道:“大师父,你老放手,我受不了。”
    宝刚却仍然抓着他,用另一只手,托起卞昆的下巴,虽然酒吃得已有六七分醉意,一对眼睛本来垂着眼皮,像睁不开似的,这时忽然张得滚圆,精光逼人,瞪住卞昆,好大一会,才放开两只手,笑道:“你的长像,还够老实,这几年你又境遇欠佳,我有心提拔你,只要你真心诚意给我做事,我保你一定升官发财。”
    说着面色一变,又瞪住卞昆道:“可是你不能三心二意,凡是我的话,不准对别人露出一点口风,犯了我的规矩,我决不饶你!”
    不等卞昆置之可否,宝刚接着压低嗓音道:“我今夜就要去归德一趟,华严寺的三个和尚,与无极净土两派,勾结甚紧。这次黑虎帮突然叛变,我猜测也与三个和尚有关。我去探听确实,先除掉他们。”
    卞昆问道:“晚辈也要跟去?”
    宝刚笑道:“憨小子,你太自不量力了,你的脚程如何能跟得上我?”
    卞昆叹口气道:“我真是一个废料,对大师父就帮不上一点忙。”
    宝刚笑道:“小子,你先别丧气呀,我也有重大的事留给你办。这薛家湖的薛期早年也是在线的,近年已经洗手,但这两天好像变了,对于佟集逃往微山湖的人,他却竭力招待,其中定有缘故,你要打听出来,在这里等我,至多三天,我一定回来。”
    卞昆听过宝刚的话,表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大大吃惊,暗想:幸亏陈薛两位前辈,命我前来“卧底“,不然的话,真让宝刚的奸谋得逞,一座华严寺,一处薛家湖,甚至微山湖水舵,就得毁在这秃驴之手!
    卞昆趁着去找伙计添菜的机会,告诉了掌柜那四句话,要他立刻转达薛期,就因为加了最后一句,薛期等知道事情十分紧急,便决心杀宝刚灭口。
    宝刚的酒量够大,吃了这么久了,仍然没醉,这时命卞昆到房外看看天色,卞昆回来道:“二更多了。”
    宝刚道:“我该走了,你的事一定要办妥。”
    刚说完这句话,房门外掌柜高声喊道:“卞爷,你老出来,我们薛大爷找你讲话。”
    卞昆故作惊慌之色,对宝刚道:“大师父,一定是咱们讲的话,被店中人偷听了去,告诉了薛期,这个薛期晚辈可敌不住他!”
    宝刚放声狂笑道:“有九龙杖宝刚替你撑腰,谁也不用怕,小子,你尽管出去,他们伤你一根汗毛,佛爷就放火烧平这薛家湖!”
    卞昆慢慢起身,眼睛望着宝刚,这时薛期在院中已发话了:“姓卞的,你不出来,薛大爷要进房抓你去了!”
    宝刚回手提起倚在墙上的九龙杖,对卞昆道:“小子,出去,说话要硬扎,不能丢咱爷们的人!”
    卞昆出了上房,在台阶上站定,左手叉腰,右手一指道:“薛师傅,我卞昆只是路过贵地,与你薛师傅井水不犯河水,为何逼人太甚?”
    薛期一声冷笑道:“你说的倒好听,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要打薛家湖的主意?毁了薛家湖对你有什么好处?咱们都是武圣人的弟子,你为什么要做官府的鹰犬?姓卞的,告诉你,凭你那两下子,也不是薛某的对手!你不是有撑腰的后台吗?叫他滚出来,薛大爷看他能不能溺出一丈二尺的尿来!”
    宝刚本来性情暴躁,一听薛期辱骂,如何能忍得住?怒吼一声,从房里纵出来,脚才落地,九龙杖已横扫过去,薛期的武功,并不软弱,近年虽然洗手,自知久历江湖,难免结怨于人,所以功夫并不拦下,只是两个儿子因禀赋关系,经自己苦心传授,仍属平平,认系一大憾事。宝刚挥杖横扫,那神态狂妄已极,根本未将自己放在眼里,不觉大怒,脚步迅速后退,身形也闪出去,右手的金背砍刀,藉九龙杖的左扫的势子,刀背向右一砸,接着翻腕推刀,向宝刚右腕截去。
    薛期这一招”拨云见月”又快又狠,使宝刚也自吃惊,心想开头我倒小看了他,身形往后一坐,右臂朝右猛甩,不仅躲开了薛期的刀,九龙杖也藉这一甩之力,“倒打金钟”斜着奔薛期右肩右肋砸来。这一招真出乎薛期意料之外,才知道这个和尚果然不愧好手,看来自己应付不来。但宝刚这一招”倒打金钟”躲既不易,只得咬牙运劲,金背砍刀斜撩,用刀背硬接了这一杖。
    薛期的造诣功力,本来不如宝刚,又用刀去硬接九龙杖,虽然他的金背砍刀,份量够重,但如何比得上宝刚的重兵刃?所幸宝刚乃反臂甩杖,劲力大减,刀杖相撞,呛啷一声,薛期的刀并未脱手,却被震得向左横出数步。
    薛期到底是老手了,临危不乱,恐怕宝刚连环发招,脚步未停,又斜纵一丈多,喝道:“宝刚,我们不必在人家店里,动刀动枪,薛家湖街外,有的是空旷之地,我们今夜非见个高下不可。”
    宝刚狂笑道:“薛期,你可算不知死活,就是到灵霄殿,水晶宫,你在佛爷的九龙杖下,也走不了二十回合。”
    薛期转身迈步道:“和尚,不必空吹大话,咱们走!”
    这时薛青、薛彩兄弟俩,各挺单鞭而来,薛期指着卞昆道:“你们二人看住卞昆,千万不要让他跑了!”
    宝刚道:“这卞昆可是佛爷的手下,你们不准动他一根毫发,姓薛的,你领头去找个葬身之地,好让佛爷接引你!”
    薛期不再答话,走出店门,就一路飞奔,宝刚自恃武功高强,知道薛期邀自己出去,外面必有帮手,却并不在意,随着后面出了薛家湖,到了以前卞昆被薛青薛彩吊打的树林前,止步回身笑问道:“秃驴,你看这块坟地的风水怎样?还合意吗?”
    宝刚大怒,正要挥杖进击,林中忽然缓步走出一位老者,年在七十岁以上,身体魁梧,手持一对奇异兵刃,笑道:“薛老弟,你且退后,让我老头子活动活动筋骨。”
    宝刚虽不认识陈达,但鹿邑县交手之事,他已闻知,一看这年岁,身材,兵刃,便猜出是何人了,但仍喝问道:“你是什么人?要做薛期的替死鬼?”
    陈达大笑道:“秃驴,你问这做什么,要给我老人家立长生禄位?你既然要问,我老人家坐不更名,立不改姓,姓陈名达,江湖上的朋友抬爱我,送了一个绰号,叫展翅大鹏五行拳。今夜我的五行,要斗一斗你的九龙,看看谁强谁弱。”
    宝刚这时狂态尽敛,早不像刚才在客店中,轻视薛期的那种神气了,因为他几年前,经侍卫领班保荐为侍卫之时,在领班的家中,曾和火雷、法雷见过一面,那时喇叽与侍卫间,还没有如此刻之冰炭不能相容,当时火雷会对领班开玩笑道:“领班大人,你的侍卫们,也该设法再邀几把好手。”
    领班笑道:“怎么?你觉得他们不够材料吗?”
    火雷道:“大人,在你面前,我是甘心俯首认输,至于那些侍卫们,洒家真没有看到眼里。”
    宝刚在旁听了,大为不满,就站起身来说道:“火雷大师,咱们同属三宝弟子,不是外人,贫僧只是领班大人的方外朋友,与侍卫们并无瓜葛,听了大师的话,不揣冒昧,想把自己学的这点末技,向大师领教。”
    火雷欣然答应,二人动手过了四十多招,宝刚才能藉一险招,赢了火雷一掌。法雷见师弟受挫,正想起身接着动手,却被领班拦住了。就因为赢了火雷这一掌,领班对宝刚才格外器重。
    宝刚已经听说法雷在鹿邑与陈达过招的大致情形,法雷是师兄,武功实高出火雷,一对金环银角,竟败在这陈达老儿的日月轮下,而且凭金环银角那种重兵刃,斗劲力尚且不是这老儿的敌手,自己估量功力,与法雷在伯仲之间,法雷败了,自己也准输无疑。
    看今夜这种情形,显然是薛期安排好的,故意在店中叫阵,诱自己出来,再由陈达出面对付。
    宝刚再看来路上,已出现一个高大的老者,倒提着一柄四尺左右的绳刀,只要能用绳刀,内功必有几分基础。那一边薛期手持砍刀,左手却藏在背后,那样子是握着暗器,如果此时打算脱身,只要薛期与那提绳刀的老者,伸手拦阻,略一耽搁,一定被陈达追上,传闻到江湖,自己可就无脸见人了。
    又一想,这老儿的一对日月轮,虽然厉害,但他的绰号叫五行拳,凡是用拳不用叉,跟他较量拳法或者可以获胜。
    这可是宝刚自作聪明了,读者当能记得,千里追风李捷,在朱颜集传授季子才后半部五行拳时,会告诉过他:无极派的第一代掌门人两仪剑陈修,当年创出这一套五行拳的用意,就知道一般练武的人,都是轻视用拳的武师,只要对方动手不施展掌法,必然加以轻视,今夜宝刚也犯了这个毛病。
    五行拳虽由陈修所创,无极派的弟子却很少用,陈修唯恐年久失传,就教给了李捷的父亲神行无影李清,李清传给李捷,李捷再在神鵰岭传给他的结盟大哥陈达,陈达可将五行拳视为无价之宝,几十年来,除日月轮外,大部精力,都浸淫在这套拳上,所以他的造诣就很高了。偏偏宝刚不知好歹,要与他徒手交战,这就成了自找倒霉了。
    陈达听到宝刚要和他较量掌法,笑道:“和尚,你不是故意找我老头子的难看吗?明明晓得我不懂掌法,却要与我较量。也罢,我老头子向来面不辞人,只好用我这庄稼拳,奉陪你几招。”
    二人都将自己兵刃插在地上,同声说:“请”,宝刚要抢先机,身随掌起,左掌劈向陈达右肩,右掌推向左胸,掌带风声,看来宝刚在掌法上,真下过二年苦功。
    赖如松与薛期二人,都不是外行,所谓“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宝刚的双掌递出,薛期头一个心头一震,暗想今夜亏陈老前辈,不然的话,凭自己非丧命在这秃驴手下不可。但也为陈达担心,不知道这位老前辈,于佟集刚刚受伤之后,能不能接得住!
    这时陈达站在那里,纹风不动,薛期又捏一把汗,为他这样的大意轻敌,大大着急,他那里知道,陈达的五行拳已达到火候纯青地步,凭宝刚的掌法招式,还不能逼得老头移动方位。双掌近了,老头右拳上撩宝刚左腕,左拳下砸宝刚右掌手背。
    宝刚也算阅历丰富的老手了,一看陈达不但不闪,反而以攻为守,而且从拳风上观测,这老儿的内家劲力,只在自己以上,不落自己之下,那敢让他的双拳砸上,赶紧撤臂收掌,陈达却不容他变招,双拳随着宝刚撤回的双臂,又向两肘砸去。这一招”擂鼓进兵”,使得宝刚一时无法破解,只好倒踩七星,向后退步。
    但陈达身高腿长,又矮又胖的宝刚,连退两步,陈达一步就已赶上,双拳由下砸之势,一变而为“佛殿撞钟“,再奔前胸冲来。宝刚才递出一招,就被陈达迫退,心中又羞又恼,对方更得手不让人,跟踪进来,自己要不给他一点颜色,岂非开头就算栽了跟头?所以陈达双拳冲来,宝刚并不退步,仅坐腰凹胸,使陈达的双拳够不上部位,双掌分左右夹击,横切陈达两腕。
    陈达不等宝刚双掌切到,双拳一抡一圈,反客为主,砸向宝刚双腕,这一招”画云托月”,变得快,攻得妙,赖如松薛期都不由齐声喝采。心想人家不怪以五行拳扬名江湖,拳法上的造诣真令人折服。其实赖薛的采声,倒是喝得早了一点,这一画云托月”仍是虚招,容得宝刚注目双拳之时,陈达的右脚,突然在拳下飞出,踢向宝刚小腹。
    宝刚万万料不到这老儿拳中还夹着腿法,方觉察到已时机急迫,只得将已向后坐的腰部,猛然用力,继续朝后纵去,饶是他纵得快,僧袍的前襟,已被陈达的脚尖扫破一个碗大窟窿。
    以赖如松那样的好手,也为这一脚目瞪口呆,暗暗估量,总算宝刚不含糊,要换了自己,就不容易躲开这一脚。薛期觉出刚喝采早了一点,这时接着又喊道:“好腿法。”
    宝刚虽然未被这一招”骏马踢槽“踢上,但低首一看僧袍,也吓出一身冷汗。
    陈达大笑:“和尚,你不必害怕,我这一脚是故意发慢的。我要细细考究考究你的掌法,来,来,咱们接着较量罢,和尚,你进招好了,我老头子等着哩。”
    宝刚被陈达五行拳连攻三招,又险遭一脚踢中之后,才暗中埋怨自己料敌错误,想不到这老儿的拳招,竟在自己的掌法之上,怪不得法雷要落败了。此刻陈达又在叫阵,明知不敌,也只得硬着头皮动手。
    不过宝刚另有一番打算,二次过招时,能以拼命的法子,落个两败俱伤,也算能保住自己的英名,否则也要设法略一受伤,就收场认输,徐图报仇。宝刚却不知道,当陈达、薛期来,已决心将他置之死地了。
    这时薛青忽然气喘喘的跑来,喊道:“爹,姓卞的小子跑了!”
    薛期乃是老江湖,当然明白其中另有文章,仍然摆出一脸怒容,骂道:“你们两个废物东西,连一个人都看不住!”
    薛青道:“弟弟已有安排。”
    薛期又问道:“怎样安排法?”
    薛青走近了,附在薛期耳上,低声讲了一阵,那意思好像怕宝刚听见。其实他讲的,却正是卞昆转告的话。
    薛期听完,向赖如松一拱手道:“老大哥,麻烦你一趟罢,怕他们的脚程追不上。”
    赖如松应了一声,随着薛青去了。
    薛期这才对陈达说道:“陈大哥,这秃驴千万不能护他逃脱!”
    陈达也明白,薛青来告诉的,必然不是卞昆逃脱的事,是卞昆叫他传话的,听薛期又叮嘱了一句,更知道宝刚已经踩探到的,一定不限薛家湖佟集两处,卞昆“做了一个恶梦”那句话,其中包括许多重要大事,也就因为这句话,使宝刚本来要在拳下丧生的,反而死在日月轮下。
    宝刚不是聋子,当然也听到薛期的话,于是他又改变了主意,将自己平生所学,尽量施展,仍以拼命打法,与陈达硬拆几十回合,如果不敌,就找机会脱身。
    陈达见宝刚迟疑,料他在打主意,就笑道:“秃驴,你还等什么?我老头子可不客套了。”说着连环步欺到身前,出拳便击,宝刚果然采取同归于尽的打法,向陈达拼命,陈达动着手笑道:“秃驴!怎么,你活得不耐烦了?老是跟我老头子对命?别看我差四岁就八十大寿了,我还真想再多活几年。”
    陈达嘴里说着话,手底下可不放松,将后半部五行拳施展了,逼得宝刚不是团团打转,就是连连后退,想落个两败俱伤都做不到,宝刚看眼前情势,只有逃脱一途了,所幸提缅刀的那个老头子,已随薛青去追卞昆了,少了一个劲敌,只要自己能逃开他的拳风包围,窜入林中,就可以保住性命了。
    其实这一回宝刚可是自坠陷阱,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睛。
    二人动手已过了二十多个回合,宝刚一直居于下风,在陈达的凌厉拳招逼攻之下,恼怒,羞愧,恐惧,渐渐的沉不住气,心浮气躁,通身见汗,恰巧陈达右拳击向胸部,宝刚右脚
    上步,左拳一截,右掌也推向陈达,陈达右拳迅撤,左脚斜踏,右臂反砸,下击宝刚右肘,容宝刚右臂才一收回,左拳“银河长鸿“挟着风声,横扫宝刚的太阳穴。
    宝刚见陈达左拳袭来,右臂又被对方右拳封制,不能抬起封架,只得右脚迅退,身形后倾,想躲开击向太阳穴的左拳。
    陈达的左拳原是横扫的,这时忽然收势,改横扫为前冲,虽然这样难以用上全力,但宝刚的身形本要后坐的,陈达拳上的劲力,又非寻常可比,所以宝刚右肩中拳后,被打出四五步,仍拿不稳桩,一屁股坐在地上。
    宝刚唯恐对方乘胜进扑,并不起立,借机施展“就地十八滚”,滚向他插九龙杖的所在,陈达以为他要再比兵刃,也一个纵身,拔出地上的日月轮,握在手中,那知宝刚却不顾身分声名了,左手拔起九龙杖,右手同时向陈达打出一颗铁菩提子,被陈达右手轮砸落。
    宝刚就在铁菩提子发出后,一言不发,直奔林中逃去。
    陈达一看,火就大了,一声喝“打”,左手月轮急射而至,宝刚可不知道这老儿的兵刃也会出手,等觉出金风有异,回头一看,月轮金光闪闪,朝臀部打来,陈达选择这个部位,就是使他不易变换身形躲避。
    宝刚看到是陈达的兵刃时,他也不敢闪避了,因为对方一轮出手,另一轮必是等自己变换身形时,才相继发出的,那样就根本没法躲开,所以左手向后抡起九龙杖,想砸落月轮。
    陈达月轮出手,已用全力,宝刚身悬空中,九龙杖又是左臂后撩,如何抵挡得住,“啷当”一声,火星四冒,九龙杖与月轮先后坠地。
    宝刚手中失去兵刃,且被这一震之力,身形下落,他不等双足着地,身形一侧一扑,又滚着向林中逃去。
    陈达因宝刚打滚,右手日轮难保击中,正要起身去追,但林中一棵大树后,早纵出一人,不待宝刚起身,已赶到林边,挺手中四尺多长的缅刀,向宝刚中盘扎去。
    缅刀锋利异常,此人能够挺得笔直,内功刀法,必有造诣,而且这种软中带硬的兵刃,仅凭腕部之力,就可以“抖”“震”“顿”“挫”“扫动”“回旋”,使兵刃攻向四面八方,宝刚要是仍用“就地十八滚”的身法,加以躲闪,非吃大亏不可,所以赶紧双肘按地,丹田吸气,向后挺身纵避。
    都因赖如松的现身出击,太为突然,使宝刚猝不及防,又被那柄缅刀镇慑,但求避开缅刀,却急切间忘记了林外还有一位要命的阎王。宝刚面对赖如松,向后挺身倒纵,整个后背又交给了陈达,陈达那会放过这个机会?
    好在赖如松在佟集时,见过陈达的日月轮两次出手,他就故意不让宝刚分神,缅刀“白蛇吐信”,又向身形后纵的宝刚前胸刺去。
    宝刚只得压右肩,幌左肩,空中移动身形,朝左闪躲,这时陈达厉声喊“打”,右手日轮,如电火般飞到,因为恨透了宝刚,日轮系立着掷来,半边轮子切入宝刚后背,而且那股冲力,震得宝刚向前倒去,赖如松恐怕不死,缅刀一挥,斗大一颗秃头,削离颈项,朝左方滚去,那具无头的尸体,就往前跌出四五步远,这可真符合了那句话,落个身首异处了。
    赖如松替陈达拔出尸体上的日轮,在宝刚僧袍上揩拭干净,陈达也拾起月轮,与薛期同进林来。
    陈达对赖如松薛期道:“两位安排的好,不然的话,真得要费一番手脚呢。”
    赖如松笑道:“还是薛师傅想的周到,表面上是让我帮着去追卞昆,宝刚当然料不到我会在林中埋伏。也亏得老大哥击落了他的九龙杖,他要有兵刃在手,我真接不下来。”
    卞昆、薛青、薛彩三人,从林那头赶了过来,薛期拉住卞昆的手道:“卞师傅,你为薛家湖,冒了大险,打听消息,我是感激不尽。”
    卞昆道:“薛老前辈,你老怎么说出这种见外的话来了?当日我穷困旅途,你老慷慨资助,我办了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薛期转对陈达道:“卞师傅这一功可真不小,果真让宝刚跑了,放出这三把火,至少也要百十条人命!”遂将卞昆听来的说了一遍,陈达叹口气道:“我老头子近年来真不愿杀人,可是像宝刚这个秃驴,实在死有余辜!”
    薛期道:“老大哥,咱们回去喝场痛快酒,庆祝除去这一大害罢。至于这尸体,由青儿和彩儿,招呼手下人埋掉就是了。”
    喝着酒,陈达道:“清廷派到这苏、皖、豫边境的奸细,也许不止宝刚一人,宝刚能踩到的,别人也能踩得到,我看应该送个信给净仁老方丈,请他多加防范。”
    赖如松道:“老大哥此言甚是,兄弟因为会干过这一行,深知清廷是用循环监视法子的。”陈达问道:“此话怎讲?”
    赖如松笑道:“就是对汉人不能推心置腹的意思。譬如这三省边境,既派了侍卫宝刚任踩探之事,必然另派一人,也在这一区走动,两人谁也不知道谁的身份,但在他们二人之上,一定还有一名旗人,同时指挥二人,这样可将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了吗?”
    薛期道:“我和老方丈并无一面之缘,还是老大哥写封信罢。”
    陈达大笑道:“我可比不得李捷李二弟,他那一笔魏碑,多少秀才举人都比不上他,可是此事总以亲笔写信为是。”
    于是写了一封短简,只说相烦薛青老侄前往晋见,诸事当能面陈。
    薛期道:“这不是太简略了吗?”
    陈达笑道:“老弟,你怎么不曾想到,像这样的事能在信中明明白白的写出来吗?大侄子固然做事很够老练,不过江湖道上,好手太多,假如这封信万一遗失,岂非落下一大把柄。”
    薛期自己立刻干了一杯道:“这算罚我料事不当。老大哥,我六十岁了,又从你老学了一手。”
    等到佟集的人全过去之后,陈达赖如松也就告辞,下昆自回徐州。陈达二人到了微山湖,众人已安置妥当,连家眷也分头接来了。
    宋氏兄弟不仅极重义气,办事也甚周到,因知佟集的人多半不谙水性,特在一座山脚,先用木料,搭盖几排临时住处,佟大顺可不愿居停主人过份破费,将自己携来的金条,拿出十两,托李捷交给宋氏兄弟,宋氏兄弟当然坚决不收,李捷道:“你们要是执意不收,他们就不好意思住下去了,再说他们在这里,又非十天半月,微山湖亦非富裕,你们可赔不起。”
    宋成金笑道:“二爷,你怎么也婆婆妈妈起来了?难道七八十个人的饭,我们都管不起?这时收了佟庄主的金子,江湖的朋友听到了,将我们二人看成什么人了?”
    宋成金又道:“我们弟兄俩,今天还有这条命,还能在微山湖创下一点基业,不全是二爷所赐?此刻二爷的朋友来了,这几间破房子,吃几顿粗茶淡饭,就要收人家的金子,这那是交朋友之道?二爷,这金子无论如何要收回去,我宋成金说得大胆一点,照应佟集朋友的一些微情谊,就算报答二爷两次救命之恩于万一罢。”
    李捷听到宋成金说得如此诚恳,倒不好意思再留下金子了,只好收回去,交还佟大顺,并转述宋成金的一番诚意。
    陈达道:“既然这样,我们再送去,就显得过分客套了。”
    隔了一天,宋家兄弟摆设盛宴,款待众人,席间佟大顺再三道谢,宋成金笑道:“庄主,你也不必这样,回头我们微山湖的麻烦来了,庄主和各位老前辈却免不了淌这股混水呢。”
    李捷最是关心,问道:“你们和谁结了梁子?”
    宋成金道:“就是我们的邻居,昭阳湖的萧兴、萧旺弟兄。”
    李捷道:“你从头讲一讲,大家听一听。”
    原来这两湖加上独山湖,湖水是相通的,勿宁说是一座湖,约略的划出水界,分称三湖而已。微山湖在江苏省境,昭阳湖在山东省境。宋氏兄弟和萧家兄弟,分占住两湖,各不相犯。但以后双方手下弟兄多了,渔船增多了,打鱼的湖面也扩展了,宋家的船队往北,萧家的船队往南,为了追赶鱼群,免不了要碰到一起。所谓两湖的水界,不同于陆上的地界,容易辨别,于是有时就发生了争执。
    开头不过隔船吵骂而已,回去禀告之后,宋萧两家都顾到彼此面子,对自己手下着实数说一顿,并切属以后要双方礼让,不准生事。
    但这些手下,全是粗人,而且利之所在,最易引起纠纷,凡是自觉有几斤蛮力的粗人,多半喜欢逞强显能,没事他还有意找事呢,碰到这种打架的机会,他们自然跃跃欲试了。就将自己舵主嘱咐的话,抛在脑后,没有鱼群时,也故意驶船越界,不是你撞破我的网,就是我碰坏了你的船,终于打起架来。
    先是一船两船的打,后来索性由船队出动了。
    对于舵主方面,他们更是加油加醋,专讲对方有意欺人,自己忍让无效,在几次煽惑之下,宋萧两家终于互相下帖,约期会战。
    幸亏一场大风雨,冲散了双方船队,使一触即发的血仗,阻延了一些日子。
    佟集的人来了,微山湖的弟兄们,都奉命不准对人泄漏他们的来历。可是弟兄们仍然闷不住,遇上对方的船,就发出话去,声言舵主已请来了武功高强的帮手,就要荡平昭阳湖,生擒萧家兄弟。
    这些话传到萧家弟兄耳中,心中不免着慌,便着手分头去邀请朋友,要与宋氏弟兄在两湖水界上,摆一座水上擂台比武。
    李捷听了,笑道:“这可不妥,大家都是靠水吃饭,靠打渔养活手下的,一旦真正打起来,就难以善后了,还是和解,仍照旧例,分界捕鱼,各不相犯最好。”
    宋成业道:“那样,萧家弟兄就认做怕了他们,微山湖也怕保不住了。”
    李捷却深叹口气道:“宋二弟,你的话自然也有道理,可是从佟集的事发生之后,咱们就得明白:清廷对江湖上还能保存正气,不甘心做清廷鹰犬的武林朋友,正用逐个翦除的手段,来对付我们,凡是在江湖道上走动的朋友,就不该再意气用事,总得顾大局,识大礼,今日但求立得住脚,慢慢培养羽翼,不问他三十年,五十年,总有反清复明大功告成的那一天。”
    宋成金、宋成业听了这番话,一同起身道:“二爷教训的是,我们愿与萧家兄弟捐弃前嫌,言归于好。”
    李捷赞曰:“好了两位老弟这样从善如流,我十分佩服。”转对陈达道:“老大哥,咱们说走就走。”
    陈达先喝下一大碗酒,笑问道:“往那里去?找萧家兄弟去?”
    李捷道:“是呀,只有咱们二人去。”指着赖氏双雄道:“他们两位怎好露面呢?”
    陈达捧着酒碗道:“他们能请我喝好酒吗?”
    李捷道:“包在我身上。”
    宋成业就自己出去,安排了一只快船,格外挑选了六名水手,李捷道:“二弟,要找四支加厚加重的木桨。”
    宋成业笑问道:“怎么?二爷和陈老前辈要亲自动手?”
    李捷道:“那说不定,备而不用最好。”
    快船驶出了水寨,四名水手的八条臂,加劲挥动,四支长桨划水,船行甚快,船头上站着的水手,一面瞭望,一面与途中相遇的船只招呼。
    掌舵的水手道:“陈大爷,李二爷,你老看我们这船还够快罢?不是吹大话,微山湖的几百条船中,只要我们六人在这只船上,他们都得落后。”
    陈达听了,忽然笑问李捷道:“老二,你有兴头吗?”
    李捷道:“我是唯命是从。”
    二人各自抄起一支重桨,开始划起来,四名划桨的水手停手,看这两个武林高手,双桨插入水中,往后一拨,船就飞快的窜出一丈多,船头上的水手,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几乎跌下船去。
    陈李二人暗运内家劲力,将两支桨连续划动,但觉耳旁生风,湖水倒流,沿途遇见的船只,都大声惊呼,这船比刚才快了不止两倍。
    掌舵的水手道:“两位爷留神,快出界了。”
    李捷命船头上的水手,回坐到船舱中来,水手问道:“二爷,不用瞭望了吗?”
    李捷道:“我怕他们放冷箭,你站得太远,我不易掩护。”
    说着已进入昭阳湖界,才驶出三五丈远,果然“飕“的一声,一支冷箭,朝船头射来,平穿过去。原来站在船头上的水手,吐吐舌头,对李捷道:“二爷,亏得你老人家,要不下舱,这一箭就要我的命了。”
    接着又有四五支箭射来,都被陈、李二人挥桨击落。
    李捷道:“这些家伙们,全是哑巴吗?怎么光放箭,不问话呢?”
    陈达也觉生气,说道:“老二,咱们开他们一次玩笑。”
    说完四臂加劲,船更快的向直闯,这时昭阳湖的巡逻船,见放箭无用,来船已闯进两箭多地,吓得连连吹起芦哨告警,立刻就有几只小船,分两侧向微山湖的快船截来,但他们太慢,转眼间已被快船抛落好远。
    微山湖的船,在陈达李捷二人操纵下,本来其急如矢,昭阳湖的这只快船的水手,似乎也是一些老手,算准了来船的快慢,把定方向,朝船头横截而来。
    这一手可够狠的,这是拼着两船俱伤,也要拦住来船,不让再往北闯了。不过他们碰了陈李两位一流好手,却是自找苦头了。两船眼见就要相撞了,船右的李捷,挥桨猛力一划,舵手趁势转舵,陈达手中的木桨,借机向前一捣一幌,将昭阳湖的船,在水面之下,捣破了三寸多宽,一尺多长的裂缝。
    船上的人都是内行,一看裂缝,知道堵塞无用,只得不等船沉,相继跳下湖去,那船经湖水泅涌灌入,一会就淹没了一半。
    昭阳湖的人,见一对面就沉了一只快船,才知道来船不易对付,一面吹芦哨继续告警,一面连发响箭,招呼船队接应。
    这时已从远处驶来一艘大船,船头及两舷都装有“撞竿”,这种“撞竿”乃那时水战的利器,那是一根长木竿,前端嵌着锋利的钢椎,专用冲撞敌船的。
    大船驶到,四名强壮的水手,八条粗胳膊扶着撞竿,瞄准微山湖的船头撞来,撞竿未到,李捷已腾身飞起,左手的木桨将撞竿拨开,右掌下切,将碗口粗的杉木竿,一切两断。然后空中翻身,又纵回了快船。
    李捷这一显露掌力轻功,将昭阳湖的船只都镇住了,有的倒船退避,有的迟疑不前,连箭也不敢放了。李捷看着陈达笑一笑,也将船停了下来。
    忽然远处一支鸣声特异的响箭射来,昭阳湖的船队都喜形于色,嚷着:“好了!好了当家的来了!”
    等这快船近了,李捷故意提高声音喊道:“我李老二和展翅太鹏陈大哥,走遍天下,还没见过这样的迎客之道。”
    萧兴萧旺兄弟,虽然与李捷陈达没见过面,但李捷这样一报字号,阳光照射湖水,映出二人的目中神光,再一看二人的年纪、身貌,知道这就是在江湖上成名已经几十年的前辈,千里追风李捷和展翅大鹏五行拳陈达,手下人再爬过快船,将刚才的情形,禀告一遍,那就更无疑问了,萧兴赶紧抱拳道:“萧兴萧旺二人,不知两位前辈驾临,手下弟兄又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请两位老前辈恕罪!”
    李捷也还礼道:“萧当家的,这样说法,我李老二和陈大哥可不敢当。我们是刚到了微山湖宋贤弟处,听说你们两家有点纠葛,特不揣冒昧来做说客的。”
    这时两船已经近了,萧兴道:“请两位前辈移驾过船,到草舍如何?”
    李捷道:“恭敬不如从命,大哥,咱们去罢。”二人上了萧家弟兄的船后,陈达道:“萧当家的,请派一只船,送微山湖的船回去罢。”
    到了萧兴岸上的住宅,李捷这才将来意详细说明,萧兴道:“两位前辈出面,就是我们真受委屈,也算一句话过去了,此刻我们弟兄,就由两位前辈带领,去见宋氏昆仲,当面和解如何?”
    李捷陈达一齐竖起大拇指道:“好!二位真称得起江湖上的好汉子!能赏给我们两个老头子这么大的面子,我们是既光彩,又感激!咱们说走就走!”
    且不提佟集众人,在微山小住之事,再说乾坤圈郭训,陪着这太阴教主关山门的两位弟子殷兰、岳芝,前往泰山,先拜见了掌门人李希卫,再去探望几乎与世隔绝,闭门潜修的陈睦,最后才去见陈蕙,陈蕙当年最受教主疼爱,看到殷岳二人,视同亲妹妹一样,殷兰取出教主的信来,信封上注明,先让陈蕙看过,再转掌门人的。
    陈蕙先不拆开,双手捧着信,注视着教主笔迹,两行热泪已夺眶而出,呜咽着道:“白别教主慈颜,已经二十多年了,今日一睹教主墨宝,更引发孺慕之情。”说着朝西方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的叩了四个头,才拆信来看。
    陈蕙看完了,尽管眼中泪珠未干,却破涕为笑,向郭训挥手道:“老三,你回去罢,两位师妹就住在我这里了。”
    郭训起身道:“师姐,这封信是否要派小弟送给掌门人?”
    陈蕙道:“你不必献殷勤,这里没有你的事。”
    郭训眼望着殷岳二人道:“两位师妹看到了吗?师姐从来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
    陈蕙道:“胡说八道!你还是客人?我和两位妹妹,还有体己话要讲,你却听不得。你再不走,我要扭住你的耳朵扔出去了。”
    陈蕙可是说做就做,郭训慌得赶快离开房间,到了院中才回头道:“两位师姐,你们常说向善那孩子,口头刻薄,心眼刁钻,这才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哩。”说完就纵身跑了。
    陈蕙笑道:“老三就是怕我。”
    殷兰道:“他也怕向善那张嘴巴。”
    陈蕙将二人揽到怀中,让她们一同读那封信,读到一半,二人就住口了,两副俊脸也浮起红霞了。
    陈蕙道:“你们不念出口来,也要看完了。”
    殷兰却转过面去,悄声道:“师姐,我不看。”
    陈蕙笑道:“你们不看,那就由我念出来罢。”
    陈蕙念完了信,二人连粉颈也红了,陈蕙将信放下,一手揽住一个道:“你们怎么也羞涩起来了?没有太阴教弟子那种落落大方的风度?教主当年把我就看做自己的女儿,今天你们也要将我做亲姐姐看待,你们有什么话,尽管对我说。我问你们,对老三还中意吗?”
    二人不答,陈蕙用手连摇道:“你们再这样作小儿女态,就不像教主的弟子了。”
    殷兰听了,先看看岳芝,岳芝也看着她,眼神中透露出心意,殷兰将头伏在陈蕙肩上,低声道:“既然师父有命,全凭姐姐作主。”
    陈蕙亲着殷兰的秀发道:“这才对了,女孩儿家的终身大事,总得自己主张。老三虽然算是师弟,可是他年纪和向道、向善差不多,父母早亡,掌门人将他带回泰山,那时他才四岁,就由我抚育长大,我名分上是师姐,其实也算得一半母亲。对于他的婚姻,我一直就留意,总没有合适的人。幸而他们在关东遇见教主,她老人家居然看中老三,对你二人作此安排,我也就了却一大心事。”
    陈蕙招呼丫鬟,侍候着殷岳二人梳洗更衣,拿起教主的信道:“我去见掌门人,这事就算决定了。”
    殷兰、岳芝梳洗更衣已毕,喝着茶,又等了一会,陈蕙回来了,先笑着向二人敛袵一拜道:“我向两位妹妹道喜了!”二人本来是起身相迎的,这时羞得背过脸去。陈蕙却扳住她们的肩头,让她们面朝自己,笑道:“不是我年纪大了,就脸皮厚了,咱们练武的人,总不能跟平常人一样。”
    说着从口袋中取出两枚古色斑斓的指环,中间嵌着一颗绿光闪灼的宝石,那宝石比龙眼略小,但光彩与一般的显得有些异样。
    陈蕙道:“你们可留意过丽儿手上那一枚吗?”
    二人一想,在鹿邑县城时,果然会见金丽左手上,有一枚碧彩耀目的指环,以为是饰物,并未仔细观看。
    陈蕙接着说道:“这三枚指环,应该称为无极派的镇山之宝,我的一枚已给了丽儿,作为定礼,这二枚向由掌门人收藏,特让我替老三下聘。”
    说着不容分说,拉过二人的手,给她们套在手指上。又道:“你们不要小看这两枚戒指,当年有多少武林好手,要想攫为己有,都被爷爷击败。”
    殷兰不解,问道:“难道这绿宝石是无价之宝?”
    陈蕙道:“傻妹妹,练武的人谁希罕那个?这三颗并非平常的绿宝石,乃是爷爷(按即无极派第一代掌门人两仪剑陈修。)采鹤胆、象牙、犀角,及解毒之药,精练而成,无论什么毒药或侵入内腑,或伤及肌肤,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将此指环浸于酒中,内服外洗,其毒立解。”
    岳芝道:“师姐,恐怕还不止这点用处罢?”
    陈蕙答道:“芝妹妹果然猜对了,凡遇上敌人使用断魂香,迷魂粉之类,只要将此指环,放在鼻前连嗅几下,就可不受其害。”
    陈蕙又道:“老年人多是加倍疼爱儿女晚辈的,掌门人对于老三,直是当做亲子,看了两位妹妹,掌门人十分喜欢,连声称赞教主选得好弟子,所以才肯将这镇山之宝,作为聘礼。
    第二天,郭训来了,陈蕙道:“她们二人第一次来泰山,你领着到各处游览游览。”
    殷兰岳芝因为既经掌门人作主下聘,见了郭训反觉不好意思,殷兰道:“师姐,等你有闲,和你去罢。”
    陈蕙笑着将二人推出门外道:“你们这两个丫头,怎么能不听师姐的话?走!快走!”三人先到斗母宫,几位尼姑都在四十岁以上,郭训与她们招呼过了,到各殿瞻拜,殷岳二人见几座跨院,都加封上锁,二人不脱孩子气,不问郭训一声,就纵身进院,要看个究竟,每座跨院有三栋房子,从窗房户里望去,居然和人家香闺一样,而且陈设富丽,只是积尘逾寸,似乎久已无人居住了。
    二人见数处跨院都是这样,十分纳闷,忍不住问郭训到底是怎么回事?郭训低声道:“出了斗母宫再讲。”
    殷兰道:“三哥,你是不是故意卖关子?”郭训一本正经的摇摇头。
    离开斗母宫很远了,郭训才告诉她们原委。原来自秦始皇封禅泰山之后,历代皇帝多半喜欢仿效,或亲临或派大臣,扮演一番封禅把戏,地方官员自然要逢迎上旨,按时祭祀,于是泰山上的碧霞元君庙,常年有冠盖往来。
    几十年前,有一名旗人做泰安州知州,对巴结上司,无微不至,他看出来官做的越大,对声色方面癖好越深,但碍于官常,又害怕京城中的都老爷闻知,参上一本,所以在外表上,总得装得一本正经,其实只要办得严密,大官们多半喜欢这个调调儿。
    于是他用重金买来六七名不同省籍的妓女,命她们装扮带发修行的女尼,安置在斗母宫中,又教了她们一套应付官儿的本领。
    此后无论省垣,京城,或过境官员,都请他们留宿泰山,观看日出,除非真正宿于泰山顶的,凡下榻于斗母宫的,所谓观看日出,真是鬼话了,当日高三竿时,他们还在拥着假冒的尼姑,酣卧未醒呢。
    这样过了三年,知州蒙各方力保,竟以治绩优异升做知府去了,继任者知道前任升官的秘诀,当然不肯舍弃弗用,更去搜集艳妓,并布置了几栋香闺,买了十几名小丫鬟侍候,可惜这名山胜地,竟一变而成了秦楼楚馆了。
    恰巧两仪剑陈修,归隐泰山,这种龌龊情形,看到眼里,如何不气?夜间下山,直入知州衙门,面斥知州不顾官箴,玷污圣地,知州不识陈修,虽然晓得他是一名江湖人物,料他还不敢杀害朝廷命官,便喝道:“你是什么人?敢如此无礼?”
    陈修笑道:“你不认识我吗?我倒明白你的底细,你原是一名皮匠学徒,藉了宫中你干爹之力,先放东平知县,又升泰安知州。”
    知州听了,已经沉不住气,陈修抬脚将一把太师椅踏得粉碎,指着知州的鼻子道:“你果真不认识我吗?让我告诉你:我就是大阀宫廷的两仪剑陈修。”
    知州的双脚,好像也长着耳朵似的,“两仪剑陈修”五个字一出口,两腿先是抖个不停,接着就变成羡熟的面条了,不要看知州又干又瘦,那把骨头,好像也被酒色鸭片淘空了,但他的两条肉腿,还是支撑不住,上身摇幌了几下,居然倒了下去。大概那时做官的人,“打扦”“下跪”早成了家常便饭,动不动就拿出这两手本领,知州的双腿,虽然不由自主,两个膝盖却习惯成自然,没听吩咐就钉在地上,原来他跪在那里了。
    仅仅跪地,还见不出知州大人的应变之才,他接着将头上表明名器官职的顶子摘下来,放在膝前一尺二三寸的地方,然后双手据地,那颗半秃的脑袋,带着一条焦黑色的猪尾巴小辫子,向方砖地一碰,“碰“然有声,几根山羊胡子,两片又薄又皱的嘴唇,张阖着迸出八个字来:“奴才该死!陈爷饶命!”
    陈修一看他这副丑态,倒惹笑了,就说道:“我限你三天之内,办妥三件事:第一件斗母宫中只留下五名女尼,年纪都不得少于四十岁。”
    知州再叩头道:“奴才遵办。”
    陈修道:“第二件,将其余的女尼,一律给资遣散。”知州也叩头遵办。
    等第三件由陈修说出来,他却迟迟未叩下头去,陈修问道:“怎么!你不听我的吩咐?”
    知州道:“奴才可不敢,只因陈爷说到,凡过往官员,一概不许向民间征集车马人夫钱财草料供应,那对上司如何交代?”
    陈修笑道:“我就住在泰山上,他们谁找你的麻烦,就告诉我,由我对付他好了。”
    泰安知州明白,这陈修连皇帝都看不在眼里,对于自己这样的官儿,就像一巴掌拍死个苍蝇那么容易,那敢出言顶撞,只是诺诺连声。
    不久,有个两湖总督,内调军机大臣,此人好色成癖,无论女娃娈童,他都乐此不疲。因久慕斗母宫女尼风韵,又自命为风流巨擘,打算于亲身领略之后,加以品评。却想不到一进斗母宫,便看出凤去楼空的凄凉景象,勃然大怒,着人一迭声的传见泰安知府问话。
    知州参见后,请屏退左右,这个新军机大臣一声冷笑道:“我的左右要不能保守机密,还做什么军机大臣。”
    知州再叩首道:“卑职斗胆再请。”
    军机大臣以为知州定有难言之隐,总算体念下情,一挥手,随行与护卫人员撤出,知州这才向前禀告,是有人强制他遣散尼姑,封锁香巢的。
    军机大臣自恃“圣眷方隆”,就喝问道:“什么人这么大狗胆?”
    知州赶快一摇手道:“请大人轻声一点,怕那人听见。”
    军机大臣却被他惹得恼火了,喝问道:“我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知州上下左右望了一遍,似乎唯恐那人就藏在梁上桌下一样,压低声音答道:“两仪剑陈修。”
    虽然只有五个字,却比春雷还响,比圣旨更能吓人,他本来要起身的,双手按住椅扶手,就像屁股被椅子黏住一般,一下没站起来,细声道:“老兄,你不是戏言罢?”
    知州道:“卑职有几个脑袋?敢哄骗大人?”
    军机大人道:“劳你传驾下去,我即刻启程。”
    军机大臣的一名爱妾,在两湖时藉得宠进言,与一个幕宾勾结,着实捞了一笔银子,她便兑成金条,分别放在几只箱子里。
    这次北上,她一定将她的一辆骤轿车带走,她自己就坐在轿车上,途中陪宿时,就派两名心腹丫鬟看守。
    因为大臣害怕陈修,在泰山不敢久停,连泰安城内都没就误,催着赶路,才出城十几里,就遇上一场倾盆大雨,幸亏在一座寺院中,将雨避过,这位大臣因听说陈修隐居泰山,他就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他怕这寺的和尚,与陈修有交情,传下口谕,严禁手下人骚扰,雨停了立刻动身。
    宠妾的轿车上,载着她的细软和金条银元宝,金银这东西,最是吃重,所以绿林道上的人,从车轮马蹄上,一望就分辨出有无携带大批金银。这一段是石板路,年代久了,未加翻修,崎岖不平之外,还有那些两石之间的深沟,偏偏轿车的右轮,就陷进深沟。
    车重沟深,卡个结实,两头骡子不成,又加以两头,仍然拉不动,这个五姨太太又不准卸除,怕她的金银露了相。
    众人正在为难,来了一位穿长衫的老者,须发皆白,倒背手踱过来,问是什么事?一名戈什哈喊道:“老头,你能借条木杠吗?”
    老者问:“借木杠何用?”
    戈什哈道:“将轮子抬出石沟呀。”
    老者笑了笑道:“用不着那么费事。”说着用三根手指托住车轴一抬胳臂,车轮已抬出石沟。这一来将众人都吓得目瞪口呆。
    老者对掀开车窗露出半截身子的五姨太太笑道:“姨太太的金银,倒为数不少呢。”说完,依旧背着手慢慢踱着走了。
    其中有一名幕宾,在另一辆车上看到,知道这老者乃一江湖异人,就下车紧跑几步,追了前去,抱拳道:“适蒙阁下相助,兄弟谨代敝东致谢。”
    老者还礼道:“老夫子如此客气,实在不敢当,就请烦转贵东翁,斗母宫之事,原是我陈修之意,与泰安知州无关,请贵东翁原恕则个。”
    说完,转身而行,虽然脚步仍是从容,但一步迈出,竟像凭空御风一般,就出去一丈多远,五六步之后,已离开八九丈,转眼间便消逝于一片山林之中。
    这位幕宾抹一抹额上汗珠,摇头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简直成了半仙之体了。”
    赶快告诉了军机大臣,并说道:“东翁果然洞晓先机,在泰山不肯多留,匆匆就道,晚生还以未览胜境为憾呢,想不到那陈修神出鬼没,跟到这里来了,幸亏我们不会开罪于他,否则真不好应付呢。”
    军机大臣将声音放低道:“师爷,听说陈修那老儿八次闯宫的事吗?”
    幕宾道:“晚生已听到过大概。”
    军机大臣道:“那你就该明白了,大内所以对陈修等如此优容,说实话就因为没有制服之力,当年他们闯宫的四人,今日仍然健在,只要逼他们太甚,他们就要闯进宫去,威胁皇上,万乘之尊,当然不能与草莽之人同命,而那些侍卫喇嘛,又形同虚设,只要他们四人连手,要想凭侍卫喇嘛拦阻,无异驱羊斗虎。因此,我觉得既蒙皇上施恩,不以老臣驽钝,内调军机,就该替皇上分忧,我在山上已密嘱泰安知州,对陈修等人,千万要虚与委蛇,尽量笼络他们,羁绊他们,但求相安无事,就算替国家立一大功,我一定要力加提拔的。”
    为幕宾者,有几个不是吹拍的能手?当时肃容笑道:“东翁处处不忘君国,未入军机,已先为国家消弭一大隐忧,晚生能附骥尾,真是荣幸万分了。”
    这个马屁拍得太好了,军机大臣拈须大笑道:“师爷怎么也如此过奖?余倘有建树,还不是诸位策划献替之功?”
    凡人总是喜欢以见闻渊博自诩的,这名幕僚入京之后,不免将亲遇陈修之事,向人述说,官场中有奇事异闻,自然传播得快,于是又由京中传到各省省城。
    这样一来,倒替了老百姓帮了大忙,过境官员再不敢像以往一样,征索车马人役了,登山进香的,如坐山轿,也照价付钱。地方士绅明白这全是陈修之力,便商量给他老人家挂匾立碑,陈修听说了,立派弟子李希卫(按即第二代掌门人)去见各位士绅,转达陈修的意思。地方人士对陈修敬如天神,亲如父母,自然不能违背他的话,于是将挂匾立碑的荣耀,都加在泰安知州身上。
    知州是会做官的人,知道这份“爱民”的好声名,乃陈修给的,夜间换了便服,不带一人,坐了一顶山轿,亲向陈修面谢。
    陈修却是守礼通情的,连说:“大人乃父母官,如此纡尊降贵,岂不折杀陈修?”
    知州道:“陈老先生,不仅是当世大侠,更为谦谦君子,我这个官儿,全赖老先生成全。如今又使我冒干虚誉实在既感且愧。”
    士绅们更进一步推出代表向省垣京师,颂扬知州的“德政”,那个由两湖总督内调的军机大臣,想起从前的诺言,果然将泰安知州调升知府。
    殷兰岳芝听过郭训讲述原委之后,殷兰道:“一个练武的人,能做到令皇帝侧目,官吏震慑,也算不负所学了。”
    郭训道:“教主和家师,静修静因师太,与满清皇帝当面约法三章的事,也可以媲美上一辈的人呀。”
    岳芝道:“三哥,姐姐,据我看从鹿邑这样一场大闹,今后恐怕要更加多事了。”
    郭训道:“芝妹妹所虑的甚有远见,我们与清廷之间,本来是势不两立的,即能相安无事于一时,终究要抓破脸的。”
    岳芝道:“三哥,我和姐姐下山时,教主只是命我们随着三哥,在江湖走动,多修功德勉持善业,却没有更明白的指示。昨天谒见掌门人,又和蕙师姐长谈了半夜,也不曾问出个所以然来。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呢?”
    郭训笑着对殷兰道:“兰妹妹,你听见吗?我听芝妹妹真像军师一样,要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呢。”
    殷兰道:“三哥,你这明白了罢?她平日少说话,但说起来总是军国大事。不过总免不了有点酸腐气。”
    岳芝一跺脚道:“你们两个坏东西!人家讲正经事,你们却取笑我。”噘着嘴转身要走开,郭训却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你不能走呀,你的话我还没有回答呢。”
    岳芝笑着一甩手没有甩开,便说道:“你拉我做什么,不去拉那身上没带酸腐气的。”
    郭训一伸左手,就将殷兰的右手握住,殷兰迈了一大步,用左手的食指,敲着岳芝的额角道:“你这刁丫头,他本来就脸皮够厚的,你还要教猱升木?”你可听到了,她鷮郭训的双手略一用力,将二人的手握得更紧一点,侧脸向岳芝道:“你可听到了,她鷮我们是猴子呢。”
    岳芝啐了他一口道:“你的书都白念了,怎么连这个典都不懂?教猱升木原是人教的。”
    郭训道:“人有人言,兽有兽语,教猴子当然也是猴子了。”
    岳芝道:“这话该掌嘴!譬如你骑着一匹骡,叫牠要左转右转,只要扯扯辔头就是了,难道你非学骡鸣不可吗?”
    郭训笑骂道:“贫嘴丫头,你才该掌嘴呢!”
    松开握着殷兰的左手,要拧岳芝的嘴巴,却想不到殷兰乘机向他左胁抓来,郭训却是最怕呵痒的,只得抽回左手来拧,岳芝猛然一用力,挣脱手,往前平射而出,口中叫道:“姐姐,咱们到山顶去罢。”
    殷兰答了一声“好”字,身形纵起,也跟着上去,郭训望着那两个飞跃的倩影,不自主的笑起来,也追上去了。
    三人进了碧霞元君庙,先到正殿,向元君神像膜拜过了,郭训道:“元君庙的签最是灵验,我们求一签如何?”
    岳芝急道:“三哥,刚才我问的话,你也很难答得圆满,我们就拜求元君微示天机如何?”
    殷兰岳芝同道:“好主意。”三人又重新跪倒,由郭训捧着签筒,先默祷一遍,才慢慢将签筒放回供桌。
    这时岳芝殷兰一齐“咦”了一声,郭训凑过去,念那签词道:“百余年前王气收,空余丹心壮千秋。丽日蓝天未来事,何曾及身见愿酬。”
    郭训念完了签词,长长的叹了口气,岳芝将签放回签筒,问道:“三哥,看签词所示,好像光复之望很渺茫呢。”
    殷兰接着道:“三哥,你解释一番好吗?”
    郭训道:“好罢,我也是姑妄言之。”
    于是叫了二人,走出正殿,坐在石阶上,说道:“我说过元君的签是最灵的,你们看这四句,对我们的意思再切合没有了,第一句百余年前王气收,乃指甲申事变而言,算起来不是一百多年吗?第二句空余丹心壮千秋,是说我们这批心存明室的人,空有丹心赤忱,无奈人难胜天,暂时恐不能重整河山。第三句丽日蓝天未来事,这显然的是暗示重见天日将在未来。而签词用丽日蓝天四字,我想来日驱逐鞑虏者,必以天日为旗帜,像汉高祖尚火德建赤帜一样。至于第四句何曾及身见愿酬,则是反清复明的宏愿,我们将难及身而见了。”
    殷兰道:“听三哥一番解释,我才明白签词的深意。一般签词多是含混笼统,何以此签说得这样清楚?”
    郭训道:“我求过元君签几次了,别的签都较为深奥,不像这根签如此清晰明白。”
    岳芝道:“是我们三人的一片诚意,上格元君垂鉴的。”
    郭训再握住二人的手,肃然说道:“既然元君告谕我们,反清复明宏愿,不能及身见其成功,将来我们有了孩子,我们三人一定好好教他武功,让他们一脉相传下去,使无极派和太阴教绵绵不绝,至于百世千秋,终有一日,后代子孙们会将扭转乾坤,重整河山的喜讯,祭告我们三人的。”
    殷兰笑道:“像你这样说法,我们还该将陆放翁家祭无忘告乃翁的七绝诗,手录遗传子孙呢。”
    郭训道:“是呀,我倒没想到这件事。”
    岳芝抽出自己的手,推了郭训的肩头一下道:“姐姐说你脸皮厚,这话真不错。”
    郭训问道:“我怎么又脸皮厚起来了?”
    岳芝还未答话,殷兰抢先说道:“她是指你所说教子孙武功那句话。”
    郭训正色道:“两位师妹,我们奉双方师命,结为夫妇海枯石烂,此情不渝,将来难就不生孩子?”
    岳芝笑得花枝招展的说道:“你既然喜欢孩子,就让你去担当这件事好了。”
    殷兰的另只手,从郭训胸前伸过去,打了岳芝一巴掌,笑骂道:“你这疯丫头,满口胡说。”
    岳芝道:“我会听恩师说过,女子怀胎十月,及满生儿,都是十分痛楚的,当日混沌初造物创人之时,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分由男女轮流担当?”
    郭训指着岳芝的鼻尖道:“兰妹妹说你是疯丫头,你却越说越疯了。”
    岳芝不服气的辩道:“我才不疯呢,只是觉得不公平,才要这么讲的。”
    殷兰故意逗她,笑着道:“你觉着不公平,在华山时,为什么不问问师父,是什么道理?”
    岳芝轻啐了一口道:“呸!你教我挨顿骂,有什么好问的?”
    殷兰道:“今天在这里讲,三哥和我就不骂你了吗?”
    岳芝一面笑着,一面将头枕在郭训肩头上,又用一只手按在殷兰腿上,一派娇憨的道:
    “三哥和你骂我,就不同了,师父一骂我,我怕她老人家生气,做弟子的不能孝敬师父,还要惹师父生气,是不应该的。”
    郭训笑道:“你这丫头呀,有时讲话像个大人,有时又像个孩子。”
    岳芝把头一摇道:“我这是不失其赤子之心呀。”
    殷兰撇嘴道:“酸!酸!”
    岳芝反唇相讥道:“姐姐,我却觉得你辣!辣!”说着站起身,走开几步,手指郭训道:“三哥,我得先告诉你,将来呀,兰姐姐定是个泼妇,够你受的。”
    殷兰骂道:“你这疯丫头!看我收拾你!”作势欲追,却被郭训拖住了,笑道:“不必理她说什么话,只要你不做河东狮吼就是了。”
    这更惹急了殷兰,一只手在郭训胁下一抓,痒得郭训坐不住了,翻了一个滚,殷兰再想抓第二把时,郭训已纵起躲开了。
    一旁岳芝乐得拍手道:“我虽非渔翁,却看到一场鹬蚌之争呢。”说完,害怕二人追她,身形未转,已倒纵而起,空中打一个车轮,向墙外落去,双脚堪堪要踏到地面,忽觉背后微风拂动,自己来不及回头,双臂已被人握住,仓卒间还以为是郭训呢,便央求道:“三哥我再也不敢了。”
    却是陈蕙的声音:“你怎么开罪老三了“握着岳芝双臂的手松开了,岳芝就转过身来,面对着陈蕙,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不禁脸红了。
    这时郭训、殷兰恰巧双双追出墙外,岳芝就偎在陈蕙怀中撒娇道:“师姐,他们两人欺负我!”
    陈蕙道:“你们谁敢欺负我这小妹妹,可小心我的巴掌!”
    殷兰叫道:“师姐,你也太偏心了,像芝丫头,是受人欺负的吗?她才不是省油的灯呢。”
    陈蕙笑道:“不管怎么说,一个三哥,一个姐姐,总得让小妹妹一步。”
    郭训道:“师姐,我可不该说你了,对向道,向善那两个孩子,管得那么严紧,对这两个又刁又钻的师妹,却这么宠她们。”
    殷兰叫道:“好呀,你可是出语伤众,怎么连我也扯上了?”
    陈蕙道:“不要再吵了,我是来找你们吃饭的。”
    四人回去,刚坐下用饭,向道因奉掌门人差遣,到别处送一封重要的信件,才回泰山,便拜见了两位姑姑。
    向道因途中已吃过饭了,自去休息,殷兰道:“师姐,向道持重,向善精明,他们弟兄俩各有千秋。”
    郭训笑道:“兰师妹,你不知道吗,向道像姐夫,向善像师姐。”
    陈蕙用象牙筷子指着郭训道:“老三,你又贫嘴,要讨打吗?”
    郭训赶紧摇手道:“好,好,我不讲话就是了,我就忘了老夫子食不言,寝不语的教训。”
    这时岳芝想起一事,本来夹起一块鸡肉的,因为要讲话,又不好再放回碗去,就递给郭训道:“三哥,你替我吃了,我要问师姐一句话。”
    郭训用筷子夹住,塞到嘴里,陈蕙笑道:“老三又不是小孩子,你有话尽管说,还用得着喂他吗?”
    岳芝本来没有想到这层,经陈蕙点破,脸又红起来,嚷道:“师姐,你也挖苦我。”
    陈蕙拍着她的手背道:“好啦,我不再讲啦,你到底要讲什么话?”
    岳芝道:“我和兰姐姐尚在华山之时,师父已经告诉过我们,说师姐的武功,已到达火候纯青的地步,论功力要在了性师太之上。刚才在元君庙,突袭身法之快,才使我略窥端倪,不怪师姐当年纵横天下,睥睨江湖了。”
    陈蕙笑道:“丫头,别将你师姐捧得太高,摔下来可重哩。”
    岳芝道:“我可不是瞎捧,这是实话呢。我也会想过了,如果清廷再逼人太甚,最后仿效前辈的法子,直入大内,威迫鞑子皇帝,那时说不定会由我们这一辈的人担任,那样,尽可轰轰烈烈大闹一阵,总算不负平生所学啦。”
    陈蕙道:“好呀!你这丫头年纪不大,想闹的祸可不小啊!你知道,此刻不像从前,清廷也防备到这点,宫中布置更加严密了。”
    殷兰道:“看三哥在滦州斗甘雨喇嘛,我觉得所谓喇嘛侍卫也不过如此。”
    陈蕙道:“他们人数却占上风呀!”
    殷兰道:“人多有什么用,一旦非闯宫不可了,由师姐和了性师太率领,三哥,我和芝妹妹,李捷李二哥,再加上向道,向善,就是铜墙铁壁,也能撞他个七零八碎!”
    陈蕙用筷子敲着盘碗笑道:“好啦,我的好妹妹,这是以后的事,你也该吃饭了。”
    郭训本是一面倾听,一面吃饭的,这时已吃完馒头,只剩下喝稀饭了,便接口道:“吹大话一样能解渴止饿,还吃饭做什么?”
    说着话正夹了一块咸黄瓜,被岳芝一筷子夺了,斥道:“我们和师姐讲话,用不着你插嘴!”
    殷兰念一声佛道:“郭三爷,你明白了罢,一手没有四指近,芝妹妹总是帮我的,你还是腾出嘴喝你的稀饭罢。”
    郭训故意哭丧着脸道:“也不能不让我吃咸菜呀。”
    岳芝夹起一大筷子黄瓜,一齐丢进郭训的稀饭里道:“好吃罢,管你吃个够!”
    郭训道:“我又不是骆驼,用不着吃这么多的盐呀。”
    殷兰道:“咸得你喉头麻木了,就不会乱插嘴了。”
    陈蕙微笑的望着三人,点点头道:“老三在我面前,真够调皮的,有你们两人收拾收拾,也好。”
    郭训将稀饭喝完了,那些咸黄瓜实在够咸,吃不下去,便剩在碗里,才要将碗放回桌子,岳芝用筷子一挡,一本正经的问道:“三爷,你懂得暴殄天物这句话怎么讲吗?”
    郭训指着那些黄瓜道:“师姐腌咸菜,就像盐不是花钱买的一样,腌得这么咸,你又夹了一大堆,我实在吃不下。”
    岳芝道:“你不会再喝两碗稀饭?”
    郭训道:“饭是不花钱的,肚皮可是我自己的,胀裂了怎办?”
    岳芝道:“我不管你喝不喝稀饭,反正这些咸菜不能剩下,非吃下去不可。”
    郭训道:“强人所难,这不是欺负人吗?”
    陈蕙道:“老三呀,就算欺负你,也没大要紧,反正我这两妹妹,只能欺负人,不准让人欺负!”
    郭训道:“当年在江湖上,蕙姑娘就以不讲理出名,今日又宠着两位刁钻师妹去欺负人,将来在江湖道上,真要被人欺负了,我看你怎么办?”
    陈蕙立刻满面秋霜的道:“真要有人胆敢欺负她们,我就仗剑二次下山,找到他剥了他的皮!”
    郭训对殷兰,岳芝故意一使眼色道:“两位师妹听到了吗?以后我们三人,尽管放心大胆的去闯荡江湖罢,背后有蕙师姐撑腰,还怕谁来?”
    陈蕙笑骂道:“你这小鬼头,恐怕真有人欺负你的两位未来夫人,才有心用话挤兑我的。”
    岳芝却撒娇的指着郭训道:“师姐,我俩只算你的妹妹,与他无关。”
    陈蕙笑道:“对,芝丫头,你再给我套上一个圈子,我退隐了二十年,怕真要二次下山哩。”
    陈蕙这“二次仗剑下山”的话,原是无意中说出的,想不到后来在岳芝、金丽二人,遭人用“煨毒铁刃镖”暗算,殷兰郭训又未能战胜对方,逼得陈蕙果然二次下山,掌震元凶,报了两镖之仇,这是后话。
    且说殷兰、岳芝二人,在泰山住了二十多天,陈蕙才要催她们下山行道,微山湖的宋家弟兄,昭阳湖的萧氏昆仲,联名送了信来,信是给掌门人李希卫的。
    他们虽然与无极派并无渊源,但一向对李希卫十分敬重,逢年过节,总派些人馈赠一些土产,在他们的意思,是凭自己的力量,在湖面立足,尚可应付,一旦遭遇强敌,还得仰仗无极派的庇护呢。
    千里追风李捷,也顺便捎一信给陈蕙,述说佟集失陷,及暂时寄居微山湖经过。陈蕙将信给郭训看了,说道:“她们两人初入江湖,正好藉此机会,多多磨练,我本想催你们三五日内,就下山去,李二哥既然有信来了,你们就即刻动身罢。”
    三人启程南下,二天后到了兖州,找一家熟店住下,伙计和掌柜都认识郭训,知道他是泰山来的,郭训每次也多给小账,所以对郭训加意款待。这时太阳已经平西,正是住店的时候了,在店门口招呼客人的伙计,原是认得郭训的,看见郭训了,都高声说道:“客人问高升店吗,在南边,俺们是四海店。”
    殷兰岳芝二人听着,心想:“这倒怪了,三哥说过这是熟店,可是听这伙计的口气,不是明明往外推吗?”
    郭训却明白其中必有缘故,口中说道:“我们就是要住高升店。”
    不过脚步却放慢了,伙计往后看了一眼,急忙溜过来,低声对郭训道:“三爷,你去进后门,住东小跨院。”
    伙计又回去嚷着招呼客人了,郭训绕过一条大街,由一条小巷进去,在一家民宅门上敲了三下,又咳嗽一声,门开了,却是掌柜的太太。
    她道:“三爷,你先去罢,不必惊动前面店里的人,我叫二小子去办好了。”
    郭训道:“麻烦你了,大嫂。”
    这东小跨院与店房和内宅,都是小门相通,通往店房的门一闩,就成为内宅了。郭训等三人进入屋中,殷兰叫道:“三哥”,郭训赶快一摇手道:“小声一点”。
    殷兰放低了声音问道:“有什么事,这伙计鬼鬼祟祟的?”
    郭训道:“一定住下扎眼的人物,言辞间又牵连到泰山,他们听到了,才不愿让我露面的。”
    一会,掌柜的二儿子,从内宅端来一个空脸盆,提了一大桶水来,回去再端来一壶好茶,三只茶杯,并小声说道:“三爷,我娘说啦,饭茶都由内宅预备罢,我娘还说,她不会炒菜,三爷多包涵。”
    郭训道:“怎好劳动令堂?你回去说,我谢谢啦!”又道:“老二,让你一趟趟的跑,我看过意不去。”
    这小二子答道:“三爷,我该孝敬孝敬你老人家,我娘也该伺候你。前年你老教给我的那一路拳,我和店里的三个伙计,日夜苦练,大前天有十几个青皮,又来找爹讹钱,我硬撑着不给,我们不能老受敲诈,青皮们动手就要打人,他们十一人,让我和三个伙计,打得落花流水。这两天兖州城内都轰动了,四海店的少掌柜的和三个伙计,把最厉害的青皮打服了。”
    殷兰取笑郭训道:“郭三爷居然有了记名弟子了,而且一出手就成了名,三爷真了不起。”
    小二子道:“大姑,三爷真了不起,今日早晨,那些青皮们领着一个拳脚师傅来,他自称铁拳郑前,要替青皮们出那口气,我可不能丢三爷的人,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我不怕他,一摆门户,郑前就怔了,他问我你是无极派门下吗?”
    郭训笑道:“你怎么答的?”
    小二子道:“我说不是。郑前又说:看你的右手,果然不是无极派的门户。我接着说:别看我不是无极派的弟子,我这套拳却是郭训郭三爷亲自教的。郑前一听,就赶着青皮们走了,转身时他说:我一百个郑前,也惹不起郭三爷。”
    郭训道:“小二子,好啦,你去端饭来罢。”
    三人饭还未吃饱,伙计从后门来了,悄悄告诉郭训,原来中午过后不久,有二人进店,要了三间上房,一桌酒菜,还叫了两名妓女陪酒。妓女因为堂子里尚有客人等,应付一会就回去了,二人还不高兴,骂道:“老爷办完这件公事回来,不拆了那座忘八窠子才怪。”
    随后二人喝着酒,就相对吹牛,言语中几次提到泰山无极派,和微山湖洪泽湖。
    郭训问到二人的长像,伙计道:“两人全是矮胖子,有一个少了半截眉毛。讲话都是安徽北部口音。”
    郭训又问道:“他们没说到那里去吗?”
    伙计道:“他们说过,只要将这封信送到北京,咱们就要升官发财了。”
    郭训道:“什么样的信?你看到了吗?”
    伙计道:“好像是八寸信封,用几层油纸包着。他们说将信送到北京时,那个少半截眉毛的,还从怀里掏出来幌了幌。我藉着添酒进去,他赶快揣回怀中了。”
    郭训道:“这件事你办得甚是稳当。”便掏出三两多碎银子给了伙计道:“你到街上照那样子颜色,去买信封油纸给我送来。”
    伙计道:“那会用这么多钱?”
    郭训道:“剩下的你们买酒喝了。”
    伙计走了,殷兰道:“你想用抽梁换柱之计,以掉包手法去拿那封信?”
    郭训道:“不那么容易,还得另想法子。”
    一会伙计送来信封油纸,郭训附耳和他说了一些话,又交给他四十两银子。
    伙计匆匆离去。殷兰道:“你鬼鬼祟祟的到底耍玩什么把戏?”
    郭训道:“四更天以前,我必能将那封信到手。”于是将上房让殷兰、岳芝住,自己去东房休息。
    三更刚过,就听到前面客店中,伙计们高声叫道:“各位客官起来,查店的来了。”
    郭训本是正在静坐的,便起身出房,从房上过去,隐身在店中一棵大槐树上,树下就是那二人的住房。
    带着十几名绿营兵查店的是一名把总,对各房住客略一问话,就说声“打扰“完事了,然后用马鞭子指着北上房道:“这房里住的是什么人?为什么还不起来?”
    伙计道:“小人已叫过了。”
    把总道:“叫过了却不起来,摆什么架子?”一抬下巴,两名兵跑上台阶,拔出腰刀,用刀柄使劲撞门,撞得通通大响。
    里面的人骂道:“你奶奶的,深更半夜,敲门做什么?你是死了爹报丧吗?”
    伙计听了正中下怀,低声对把总道:“老爷,你听到吗?他们还骂人呢!”
    把总经伙计在旁火上加油,而且已经接受人家三十两银子,要查缉路上劫夺珠宝的江洋大盗,此刻被人骂了,更觉有损做官的威严,就喝道:“再不开门,就给他撞开!”
    两名兵就更用力砸门,忽然门开了,两名兵握刀的右腕,被人扭住加劲一拧,刀已撒手,接着连颊带颈就是一个大嘴巴子,这一下打的够狠,两名兵被打得一个踉跄,从石阶上摔了下来。
    把总看了叫道:“造反了!造反了!竟敢拒绝盘查,殴辱官兵!还不赶快给我拿下!”
    绿营兵多半是银样蜡枪头,不是烟鬼,就是酒鬼,那身子都淘虚了,而且时日久了,早养成专门欺负老百姓,不敢打仗拼命的习气。
    一看这两个矮胖子,空手夺下腰刀,一巴掌就打人一个跟头,手底下一定有两下子,又明明知道是官兵,还敢动手打人,大概有些来历,所以这些兵只是齐声答应了一声,人却站在那里不动。
    少半截眉毛的那人,倒背着双手走下台阶,来到把总面前,右手伸出来,食指离把总的鼻尖不及半寸,冷笑着说道:“凭你这个狗蛋大的官儿,也想拿人,你钟大爷看来,倒是你要造反!”回头对同伴道:“二弟,拿咱们的那张草纸,叫他看一眼。”
    把总一听,就明白今夜是碰上了大钉子,态度立刻变了,那人递过一个盖着紫色长方关防的信套,把总赶紧丢掉马鞭,双手接过,那人吩咐道:“把总老爷,你看罢。”
    把总是由兵巴结到这个前程的,他是老行伍,近年也练习着认识了不少字,那关防他认得,是驻安徽提督惠科的,把总自然晓得,惠科的妹妹就是皇上跟前最得宠的贵妃,兖州虽然不在惠科管辖区域之内,但连巡抚算上,文武官员谁也惹不起这个皇亲国舅,凭自己这个把总前程,那算得了什么?
    他总算聪明,双手战抖着将信套又送回去,嗫嚅着答道:“卑职不敢如此放肆!”那人又催他道:“你一定要看!”把总看完,要将公文再装进去,无奈两只手掌,十根手指,好像故意和他作对,一点不听他使唤,全抖成一团,连累得信封公文簌簌作响,就是分不开信套,装不进公文。
    那人一把夺过去,慢腾腾的问道:“怎么样?把总老爷,我们不是假冒的?!”把总立刻矮了半截,将自己的顶子摘下来,捧在手里,叩头道:“卑职该死!卑职该死!”
    少半截眉毛的那人,好像凡事总比另一人凶横,右脚点在把总胸前,轻轻一挑,把总便成了“乌龟晒肚“,仰面朝天了。口中还骂道:“滚!你这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
    把总爬起来,连身上的尘土都来不及拍打,捡起顶子,鼠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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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12 14:22: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钟雷二人却得意的仰面大笑,自回房中睡觉去了。当然他们不会想到,压在枕头下的另一封公文,早被郭训从后窗进来,做了掉包的手脚。
    郭训将那封信带回东小跨院拆开,殷兰岳芝也凑过来,一齐观看,看完了三人都不由倒抽一口气。
    殷兰道:“亏得这四海店的伙计,处处留心,听到了他们醉后泄露真言,也幸而蕙师姐催着我们,早一日下山,不然的话,这封信送到北京,就麻烦大了。”
    原来那是惠科写给宫中总管太监,要他转奏满清皇帝。读者必然记得,在薛家湖,展翅大鹏五行峰陈达,用出手的日月轮,击毙九龙杖宝刚之后,赖如松因曾做过多年侍卫,深晓内情,他说:在三省边界,踩探的决不是宝刚一人,一定还有别人,一面监视宝刚行动,一面向清廷报告,其实这个人就是驻安徽提督惠科。
    惠科收容了几名绿林人物,事事窥察汉人言行,半年以来,所知已多,恰巧于攻下佟集后,虽然没有捉住一人,他却虚报一番军功,也误认为只要有几名武功好的,从旁协助,凭大炮火枪,剪除这些反清人物,并不太难。
    不过他也知道:宫中对此事向极慎重,两朝之中,都曾受无极等派夜闯宫禁,威逼至尊,如果处理不当,一旦大内告警,自己虽有贵妃妹妹撑腰,恐怕也难逃罪谴。所以他才写信给总管太监,先斟酌他这“分剪蚕食“之计,是否可行,再相机转奏皇上。
    在惠科的信中,竟与宝刚和尚不谋而合,都打算先对付华严寺的三位老和尚,其次是微山、昭阳、独山三湖,再是洪泽湖至于无极、净土、三清三派,要等“反侧之徒”,剪除得差不多了,才集中喇嘛、侍卫,及官军之力,一鼓而将泰山荡平。
    殷兰一咬牙道:“三哥,如此看来,这钟化云、雷一鸣固然不能留他们活口,连惠科这鞑狗,也应早日除去。”
    郭训道:“明日我们等在路上,先杀了这两个狗腿子,到微山湖,与李二哥,陈大哥商量一下,再作定夺。”
    天还未亮,小二子来叫郭训,说道:“伙计刚才来讲,那两人准备动身。”郭训就叫起殷兰岳芝,二人略加梳洗,就随郭训先越墙出城在北关外等着。不久,钟雷两人一路说笑着,向北赶路,以郭训等三人的武功,追蹑其后,两人当然不会发觉,出城二三里,两人路径似很熟悉,就离开官道,抄小路走了。
    这样正中三人之意,缀出十几里,地甚荒僻,四周无人,前面又有一道河。郭训一使眼色,殷兰岳芝二人绕路跑到前面,截住钟雷两人去路。
    这时天色已亮,钟化云一看就笑了起来,看着殷岳二人道:“我说两个小妞儿,你们要是在线的朋友,就不必打我们的主意。你们趁早让开,就凭你们二人长得这么俏皮………”
    底下的话当然不好听了,殷兰不等说下去,已纵身向前,抬手一个嘴巴,虽然未用全力,也将钟化云打出几步。
    雷一鸣见拜兄被打,心中有气,嚷道:“今天就是二爷的好日子,有俊妞儿送上口来,别看你打人,我可不还手,另有收拾你们的法子。”
    说着一上步,探向殷兰档间抓来,这一招太缺德了,太下流了,殷兰本来要戏侮他们一阵的,见雷一鸣如此卑鄙无耻,杀心顿起。
    殷兰不等雷一鸣的手抓到,左掌迎上去,往下一切,雷一鸣左腕就断了,痛得他叫了一声,才要撤身,殷兰那里容得,左手抓住他的断腕,向前一带,雷一鸣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前栽,殷兰的右掌,闪电般的拍在他的后颈上,这一掌殷兰可用了五成力量,雷一鸣一声都未哼出,颈骨折断,倒身死去。
    钟化云开头,将大话吹得很满,到挨了殷兰一记耳光,才晓得这个妞儿的武功,却高出自己很多,正要阻止拜弟动手,已晚了一步,他也没料到,雷一鸣交手不过一招,就送了命。
    钟化云可算老奸巨滑,一看这情形,知道自己决无力替拜弟报仇,只是白搭一条命,所以并不迟疑,转身就要逃跑,他身形才一离地,在旁蓄势待发的岳芝,早急射而出,雷一鸣的轻功,那能和岳芝相比,只觉背后一股劲风袭到,连头都来不及转回,岳芝的右掌,竟是贯注全力,砸在雷一鸣的后心上,“嘭”的一声,将他打出一丈多远,满口喷出鲜血,一缕鬼魂追随拜弟去了。
    郭训过来在二人身上搜查一遍,除了那封经过掉包的假信封之外,就是惠科所呈的官札,再有一些散碎银两,和二十多两金叶子,郭训都收起来,岳芝笑道:“我们真成了谋财害命了。”
    郭训道:“用他们的造孽钱,替他们做点功德,也算超渡了。”
    将两具尸体提到河边,掏出他们的飞抓,用绂绳系牢大石,抛入河心,然后三人折而南行。
    三人先到昭阳湖,萧氏弟兄听到郭训,亲自驶船来接,郭训道:“两位当家的,恕我冒昧说一句,我们得先去微山湖见李二哥,商量一件要紧的事,回头再来打扰。”
    萧兴道:“郭师父,我们就先送三位去,当然不能耽误正事。” 于是吩咐水手一直向南驶去。
    因为萧宋两家已经和好,昭阳微山两湖的船队,已不分彼此,微山湖的船,望见萧当家兄弟两人,都是恭敬有礼打着招呼,萧兴道:“郭师傅,你看到吗?这都是陈李两位前辈之功,要是十天以前,他们早划船向我们撞来了。”
    微山湖的巡逻船迎接来了,萧兴道:“弟兄们,麻烦你们传报贵当家的,就说泰山的郭训郭师傅,和太阴教的殷岳两位姑娘到了。”
    巡逻船的头目听了,就写字条塞进密封的小竹管内,绑在响箭上,向后面的巡逻船射去,这种响箭传信的法子,比信鸽都快,一会儿宋成金就看到了,一面转告陈达李捷,一面坐船出迎。
    太阴教主退隐已数十年,太阴教弟子也多没没无闻了,宋成金宋成业弟兄,也只从前辈口中,听到太阴教主的武功,自成一家,太阴功、太阴掌、太阴剑,都是狠辣出名,江湖人物遇上太阴弟子,多半是宁愿忍让,不敢招惹,听李捷说殷兰岳芝,不过十九岁,不知造诣如何?等到两船相近,兄弟二人的武功,虽然不算太好,但决非外行,一看殷岳二人的目光神色,大吃一惊,想不到这两位小姑娘,竟已练到如此地步,看来人家太阴教,果然名不虚传。
    郭训见了陈达、李捷之后,立刻就离开众人,三人密商了好大一会,后来总算决定了,由郭训三人前往归德,普见净仁方丈,另议趋避之法,剪除惠科,则归李捷动手。
    唯恐净仁尚不知消息,郭训三人用过饭后,就匆匆就道。李捷却与陈达佟大顺,分批扮作行商,前往洪泽湖之事,商量得差不多了,于第三天才离微山湖。
    且说郭训三人,一路西行,却奔朱颜集而来,殷兰前次赴鹿邑时,对这一地区的路径,已约略认识了,就问道:“你怎么绕道朱颜集了!”
    郭训答道:“这我有两层用意,第一,我们三人太觉扎眼,凡是练武的人,我们就难以瞒得过人家的眼睛,我们此刻还不知华严寺的情形,贸然前去,说不定会给师叔添了麻烦。第二,佟庄主在佟集创下这份基业,实不容易,我们既然要决心除去惠科,如果佟集已无官兵驻扎,我倒想及,佟集的人不如重返,只是以后警觉一点,先安排好退路就是了。”
    殷兰道:“这两个主意都很好,我想,佟集果然没有驻兵,就由我和芝妹妹赶回微山湖,怕他们头两批动了身,再叫回来就耽误事了。”
    郭训道:“你是说让我一人往归德去?”
    殷兰笑道:“怎么?你不认路?一人走路害怕?”
    郭训被她说得脸微红一阵,说道:“你这丫头,说话就带刺。”
    岳芝笑着插言道:“三哥,我知道你的意思,这几天的小别,难道你都舍不得吗?”
    郭训让岳芝一语点破了,脸更红了,殷兰用手指划着脸道:“不害羞!”
    郭训着急了,咬着下唇道:“兰丫头,你总有一天,让我抓住你的把柄。”
    殷兰双手叉腰,挺胸逼过来,问道:“你要怎样?”
    岳芝在旁笑着道:“他不敢怎么样。”
    郭训真没办法,装着生气,头前走,殷兰岳芝在后面却笑弯了腰。
    到了朱颜集,守望寨门的团丁,都认得郭训,迎上前来,大家乱哄哄的嚷着:“郭三爷来了?”
    “郭爷,你老怎么隔了这么多日子才来?”
    郭训和众人打过招呼,就到季子才的武馆中,季子才看见郭训,大喜过望道:“三叔,你老人家来得真巧,我正想派人东去呢。”
    郭训引见过殷岳二人,别看季子才快五十岁了,仍是晚了一辈,便以师侄之礼参见,要送二人到内宅,由妻子款待,郭训道:“不必了,我们四人得商量事。”
    季子才道:“这里不很方便,先请两位姑姑到后面洗洗脸,换换衣服,再回来商议如何?”
    殷兰道:“这样最好。”
    等了一会,二人梳洗完毕出来,饭菜已摆好了,就一面吃饭,一面由季子才将近日的情形说了一遍。
    有一批大车,是装的洞庭湖附近出产的蜜柑,季子才特买了几篓,派一名弟子押运着,送往华严寺,净仁方丈覆信道谢,这名弟子昨天才回来。
    另外,佟集驻扎的官兵,十天前就调回合肥,寨外的老百姓,因为过去多获佟大顺济助,而且这些官兵,纪律糟透了,随便指为通贼,就敲一笔竹杠,老百姓养的鸡鸭鹅,几乎都被吃光,猪羊也难幸免,有些兵嗜食香肉,所以看家守门的狗,也吃掉不少。老百姓敢怒不敢言。
    郭训听了季子才的话,决定到佟集去看一趟,季子才命备了三匹好马,郭训也取出金元宝。兑了二百两银子,装进褥套中,骑马上路。
    来到佟集外,见居民正修补寨墙,整理棘林,进寨后,被烧的大楼,正将残木碎瓦,往外搬运,郭训自报了姓名,有两个小伙子,抬着一大筐土走着,听了便放下了,其中一人道:“你是乾坤圈郭三爷吗?小人佟利,常给庄主做些杂工,听说到弟兄们说过,三爷的本领可大极了。”
    郭训笑道:“我那里有什么本领。”又说道:“佟利,你领着到各处看看。”
    郭训看了一遍,见损毁并不太重,佟利对几位长辈说,他们便凑过来,问佟庄主的下落?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又问:那一仗伤人没有?家眘们可安全吗?郭训一一回答了,又道:“这两位姑娘,立刻回去送信,请庄主回来,这里的事,要麻烦诸位了。”
    众人齐声说道:“我们几年来,受到庄主的好处,无法报答,此刻出点力气,算得什么?”
    郭训道:“佟庄主也挂念各位,知道只要一住官兵,一定免不了骚扰,我到这里一看,诸位损失可真不轻。”说着取出那二百两银子来,道:“佟庄主先让我带来这些银子,由诸位商议着分一分,先应急用,别的等庄主到了再说。”
    众人却是坚意推辞,说道:“我们还办什么事,怎能又花庄主的银子?”
    郭训道:“庄主已经托我带来了,我怎可再带回去,那显得我多没有面子?”
    众人道:“既然三箭这样说法,我们只好收下了。”
    郭训三人离开佟集后,郭训下马道:“这匹马你们牵回去罢,我还是走路往归德方便。”
    郭训将马缰递到岳芝手里,扶着两人的手背道:“你们在路上要加倍小心,不要以为自己武功高,就松懈了戒备,须时时、处处防范敌人的暗算,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殷兰笑道:“三爷,你的训示完了没有?我也该赶路了罢?”
    岳芝一本正经的说道:“三哥,你看师姐这人,真是不通情理,拿你的一片好心,当了驴肝肺。”
    郭训扭了岳芝的手背一下道:“你这丫头,比她还坏。”
    等二人走远了,郭训才一人直奔东北,到了归德华严寺,先碰到知客净安,郭训行礼拜见,净安一怔,问道:“老三,有事吗?你怎么这时来了?”
    郭训道:“没什么要紧事,三叔,咱们禅房去讲罢。”
    净安命小和尚赶快去请监寺净明,一同进了禅房,郭训这才将来意向三位老和尚说明。
    净仁道:“这些清廷鹰犬,倒真厉害,我们三人在这里也够小心了,他们仍能踩探出来。”
    净明道:“这也难说,对普通人我们还瞒得住,像宝刚这类的人,一眼就会看出我们的武功根基来的。”
    净仁问郭训道:“老三,你说该怎么办呢?”
    郭训道:“据小侄的意思,大约知道底细的并不多,宝刚,钟化云,雷一鸣三人是死了只剩下一个惠科,李捷二哥办事向称老到,他剪除惠科之时,如果发现别人也晓得这些事,二哥一定不会放过。”
    净仁笑道:“老二也上了年纪了,近来心肠也变软了。”
    郭训道:“对于这事,李二哥他会想到,剪草除根,才觉妥当。”
    净仁又问道:“李老二什么时候下手?”
    郭训答道:“大约就在这几天之内。”
    净仁道:“这样说来,我们三人倒不宜趋避了,老三,你想一想呀,我们藉个理由离开华严寺了,一名统兵大员,就在我们离寺的时候死了,怎会不教人疑心?”
    郭训道:“师叔讲的甚有道理,小侄之意,既然不便趋避,倒不如干脆堂堂正正的露面。这就显出惠科之死,与华严寺无关了。”
    净仁鼓掌道:“好主意,老三。你先到厢房去喝茶吃饭,我和你二叔,三叔商议一下。”
    夜间一更,郭训拜别三位老和尚走了,第二天,华严寺开始做起十天大法会,三位老和尚轮流主持,每人在台上静坐入定,三日三夜,不食不动。
    三人内功已到火候,再加上近十几年来,苦练佛门禅功,入定三日三夜,并非难事,但对那些善男信女们,却成了奇迹,异口同声称赞三位老和尚道行高深。这十天法会自然功德圆满。
    却说郭训出了华严寺,仍奔佟集而来,他知道殷兰岳芝回来一说,佟大顺必然要立刻动身回来,这几天中,自己留在佟集,观察动静,万一发生意外之事,也好在佟集的人未到之前,先行告警。
    郭训进了佟集,天尚未黑,众人仍在忙着做工,见郭训来了,便问道:“三爷,怎么去了几天就回来了?”
    郭训道:“那两位姑娘,已去给庄主送信了,我到别处办了一件事,就回来等着。”
    佟利道:“有三爷在这里,我们就胆壮多了。”
    众人散工后,由佟利打扫了两间房子,安排了晚饭,只留下几个年轻人,在寨内守夜,其余的都出寨回家去了。
    郭训告诉佟利道:“你给我预备一壶开水,就和他们睡觉去罢,守夜的事归我。”
    佟利道:“这事怎能麻烦三爷?”
    郭训笑道:“佟利,你是知道的,我们练功夫的人,睡觉很少,说实话,你们守夜,我也不放心。”
    郭训说着,又掏出二两多碎银子,给了佟利道:“你们买两瓶酒,几样菜,好好的休息一夜罢。”
    那年头物价贱,这二两多银子,真能买些东西,佟利提出一个主意,先买一大坛酒,和十几斤熟牛肉,留给明天上工的人吃喝,剩下的钱归守夜的用,其实还是用不了,因为佟大顺未走以前,弟兄们手头都算得宽裕,寨外的人,得佟大顺贷放钱粮,或备用牲口,又拿出几百两银子,在佟集周围五里内,凿了四十多口深井灌溉农田菜园,不怕天旱不雨,所以佟集一亩田的收成,能超过别处三亩五亩,老百姓也可得到温饱。
    村庄富足了,酒店、茶馆,小饭铺就有开设的了,但也只有庄稼人吃的菜肴。两家饭铺才养了二十多斤熟牛肉,都被佟利买来了,只得另外买几只活鸡,几十枚鸡蛋,守夜的人一齐动手,自己做菜。
    佟利从一名头目那里,学会了烧“花子鹅”,他非露露这手艺不可,二更刚过,他已烤好三只,便拿了一只,和一大壶酒,给郭训送去。
    郭训笑道:“咦!你们谁会这手艺的?”
    佟利道:“是小人烤的。”
    郭训撕下一块吃了,笑道:“好,佟利,你还真行,烂是烂了,还不够脆,你涂泥是不是薄了一点?”_
    佟利道:“三爷真是行家,泥确是薄一点。”
    郭训道:“只要泥涂得均匀,就不会烤焦的。好啦,佟利,你去休息吧,我还要到寨外巡查一遍。”
    佟利走了,郭训将一只化子鹅吃完,把那一壶酒喝光,吹熄油灯,纵身上旁,先在寨墙上转了一匝,然后出寨,绕着棘林兜了个大圈子,见并无异状,也没听到什么声响,就回到房间静坐用功。
    三更将半,郭训又出去巡查,却见西南方有二人快步跑来,进了棘林。郭训赶紧追纵过去,两人正在棘林边上低声商量呢。
    其中高一点的叫郑成,低一点的叫林银,原是专在这一带偷鹅摸狗,挖窟窿,牵耕牛的小偷,自佟大顺到了佟集,这小毛贼,当然瞒不过佟大顺的耳目,就将郑成、林银叫来,每人给了十两银子,命他们远离,以后要在佟集周围二十里以内捉到他们,一定要敲断两条狗腿。
    两个人知道佟大顺的厉害,那敢违背,当时就夹着尾巴,跑到一百里以外去“做生活”了。这次听到佟集被官军攻陷,佟大顺也带着手下远走高飞了,两个人就赶了回来。
    林银道:“老郑呀,从咱们回来之后,我心里一直在发毛,这总不是吉兆。”
    郑成道:“姓林的,你怎么啦?为什么胆小如鼠起来?不错,当日佟大顺会说过:捉住咱们,就打断双腿,可是十年风水循环转,咱们的腿倒没伤分毫,佟大顺也许被官兵追得,跑断狗腿哩。”
    林银道:“你说话可小心点,佟大顺的江湖朋友很多,万一听到了,再传到佟大顺耳中,说不定他会派人收拾咱们。”
    郑成道:“老林,我看你是叫佟大顺吓破胆了。你以为这次咱们得手了,还呆在这地方吗?哼!有了金银财宝,咱们也一样会充阔大爷,会弄上三妻四妾,着实享一番福。”
    林银又道:“你准有把握能掘到东西吗?”
    郑成一摆手道:“你不信,你就回去罢,我姓郑的一个人,也会干得干净利落。”
    林银赶紧说道:“老郑,这件事你可不能抛掉老伙计,我也没说不去呀。”
    郑成道:“你想罢,佟大顺这几年在佟集发了财没有?”
    林银道:“当然发财了。”
    郑成道:“他发了财,银子不埋在地下,藏在夹壁里,还能摆在楼顶上吗?他们是官兵攻进寨后,才从地道逃跑的,还有工夫去携走金银吗?”
    林银想了一想道:“老郑,你说的对,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进寨动手罢。”
    两个人先溜下寨壕,再爬到寨墙下,他们可不会窜高纵远,由郑成取出飞抓,用力一抖?上墙去,抓住壕口,拉一拉抓牢了,手握扎绳,脚蹬寨墙,一步一步往上爬,才爬到一半,不知怎么搞的,抓头忽然滑了,郑成从一丈多高处,元宝似的摔了下来。
    郑成这一下摔得不轻,不仅手脸上擦破数处,腰臀也摔的生疼,躺在地上,哼唉不止。
    林银凑过来,低声问道:“老郑,不要紧吧?”
    郑成呻吟着道:“也够我受的。我躺一会,你先上去,到墙上再用飞抓把我提上去。”
    林银以为郑成飞抓抓的那座垛口,也许砖被炮火打坏了,所以才滑了,就另换一个垛口。
    这一次林银可加倍小心了,他双脚悬空,狠劲的猛拉飞抓,竟是十分牢靠,暗骂郑成只会吹牛皮,连飞抓都抓不对地方,自己挨摔,那是活该。他冲着郑成轻轻的吹声唿哨,那意思是我要上墙了。
    郑成正背过右手去,按揉后背,嘴里仍然哼叹着,听到林银的唿哨,低声说道:“老林呀,你要小心,我看今夜怕是有鬼!”
    林银没理他,很快的一步一步爬上去,等他也爬到和郑成差不多高的时候,飞抓同样的脱了钩,与郑成依样葫芦,接连几个翻滚,摔进寨壕里。
    郑成虽然痛楚未止,看见林银摔下来却忍不住噗嗤笑了,林银骂道:“姓郑的,你不是东西!人家摔个半死,你却笑的得意!”
    郑成道:“老林哪,不是我得意,你抛上飞抓,我就告诉你,要千倍小心,你不信我的话,你看今夜有鬼不是?”
    这一下摔得林银够重,而且这小子平日胆子就小,一听郑成说是有鬼,心里更害怕了,挣扎着爬起身,贴着壕缘,定睛往寨墙仔细望望,什么也没有,别人说过,鬼来时总有旋风的,墙上却一点风丝都看不到,不过还是沉不住气,对郑成道:“老郑,我又犯了心中发毛的病了,我看不如回去吧。”
    郑成道:“放屁——你小子连这点胆量都没有,那还能吃江湖饭?常言说:鬼怕恶人,我就不信这一套!”说着起来爬上寨濠,捡起自己飞抓,要第二次抛上去。
    林银也跟着上来,说道:“老郑,我替你巡风,可是我也想起一句常说的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们两人今夜可别真归了位。”
    郑成冷不防一个嘴巴子抽过来,打得林银身子一幌,郑成接着骂道:“你奶奶个×,你怎么总说丧气的话?”
    林银一想,这话果真犯了大忌,虽然挨了一巴掌,半边脸火辣辣作痛,却没敢还嘴还手。
    郑成平日就欺负惯了林银的,这时手提飞抓,正等着他还手,好揍他一顿,林银却没动静,郑成得意的偷笑一下,走到墙下,将飞抓抛起,先越过墚口,再往下一顿,就能够抓住了,不料到他往下一顿时,忽觉飞抓突然轻了许多,不只没抓住墙墚口,仅剩下一根空绒绳,带着半截铜练落下来。
    郑成凑到眼前仔细一看,拇指粗的铜练,好像被很锋利的刀剑剪断似的。这样一来,连郑成也吓出一身冷汗,一言不发,拉住林银就滚下壕去,然后爬上壕的那一面,撤腿就跑,跑到棘林,二人因为又急又怕,早已气喘不止,通身见汗,林银脚下一绊,摔了个跟头,经此一摔,他连爬起来的力量也没有了。
    郑成实在也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做一团。待了一会,两人稳住这口气了,林银才问道:“老郑,你看是真有鬼吗?”
    郑成道:“那里是鬼,那是人!”
    背后有人缓声答道:“姓郑的,你说的对,是人不是鬼!”
    吓得两人一下就跳了起来,看身旁站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美少年,虽然含笑而言,但双目中那股异光,看得两人心里哆嗦。
    读者必然猜得出,那美少年就是乾坤圈郭训了。
    郑成和林银这时已经明白:在寨墙上对飞抓做了手脚,将两人摔得“发昏章第十一“的,正是此人,林银虽然胆小,却最沉不住气,右手在右腿的绊腿上一探,就要拔出手扠子拼命,被郑成一把按住,两人站起身,郑成要发话,郭训倒背着的双手,移到身前,左手掌摊开,右手指着问道:“这是你们的飞抓吗?”
    这时一钩残月,刚从云隙中闪出来,月光并不太亮,但在近处,已足认清,那正是丢了的抓头。郭训骈右手的食中二指,夹住一根抓齿,轻轻一挟,比拇指还粗的青铜抓齿,已经断了,飞到两人脚下,郭训夹了五下,抓齿齐折,然后左掌一合,将抓钮和半截铜练,捏成一团丢过来。
    郭训略一显武功,已将两人吓得魂飞胆裂,林银原想拔手扠子动手的,这时双腿只有糠的份儿,别看没有风,手扠子柄上的短绸带,却抖动不停,不知道的,还以为林银故意施展这一门腿上的功夫呢。
    郭训向前走了两步,两人本想往后倒退的,无奈一看郭训的眼睛,立刻又被那神光所慑,似乎心神无主了,双腿也不听使唤了,竟没能移动分毫。
    郭训指着郑成问道:“你叫郑什么?”
    郑成回答了,不等再问,连林银的姓名也说了出来。
    郑成又问道:“你们离开佟集附近以后,跑到那里去了?”
    郑成道:“小人就在徐州城内外住着,小人等也不过偷鸡偷鸭,决没敢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郭训道:“既然你们在徐州住过,大概也听说过我,我就是乾坤圈郭训。”
    两人一听,倒没有发暗号,都噗通一齐跪下。郑成将一颗脑袋,碰得地面发响道:“郭爷饶命,小人等实在是穷急了,才想到庄主这里,挖点银子。”
    郭训笑道:“那你为什么说佟庄主跑断狗腿呢?”
    郑成吓得猛哆嗦,一抬手自己抽了自己几个嘴巴子,这小子为了要活命,对于皮厚肉粗的脸,倒一点也不爱惜,这四个嘴巴子,居然打得又响又重,嘴角立刻流出鲜血,一面二次磕头道:“小人满嘴喷粪,小人罪该万死!”
    为什么两人一听郭训自报姓名,就吓得魂不附体呢?原来郭训,和向善、金丽等,帮着盛源镖局的八卦刀蔡善,捉拿蝴蝶派的采花贼及远赴关东,尽歼蝴蝶派的事,早由镖局中的趟子手,伙计口中传出来,轰动了徐州城,郑林二人,虽然不过鸡鸣狗盗之辈,到底是吃江湖饭的,这件事他们当然会留神打听的,所以知道眼前此人就是名震江湖的郭训时,不知不觉就矮了半截。
    郭训厉声道:“我和佟庄主是朋友,你们是知道的,佟庄主当日既然说过,你们再回佟集,就打断你们的狗腿,这一次佟庄主不过暂时离开,你们就忘掉前言,不但俩回佟集,而且还要俩俩回佟庄主的银子,按江湖规矩,该怎样处罚,你们晓得吗?”
    郑林一见郭训脸上变色,那敢答话,只是一味叩头。
    郭训又笑道:“大约你们腿上很有点功夫,自觉佟庄主打不断的,好罢,我倒愿意领教领教,只要你们的腿肚上,挨得我两根手指一夹,我就放你们走!”
    郑林两人已看到郭训用手指夹断飞抓的功夫,要是在腿上一拧一绞,怕不撕下巴掌大块肉来?当时又连声哀求,郭训道:“你们这两个东西,不给留下点记号,你们还是要犯旧病的,当日佟庄主果真打断你们的狗腿,今天你们就不致来偷了。”
    说罢,又走前一步,右手二指已经骑起,喝问道:“你们自己伸出腿来?还是等我动手?”
    两人这时是叩首如捣蒜了,但求饶这一次。
    郭训想了一想道:“我却不能相信你们的话。”
    郑成道:“郭爷,我们可以起誓。”于是仰面说道:“今有林银、郑成,向郭训郭爷言明,以后不再来佟集做案,并听从佟庄主的吩咐,双脚决不踏进佟集二十里方圆以内,如有违犯,死在大炮之下。”
    郭训笑道:“起誓可不是开玩的,一定要应誓的。”
    郑成道:“小人知道,才真心诚意起誓的。”
    郭训道:“你们两个可记住,以后只要犯了,就是我老人家没空,也一定派人捉住你们,要是大炮一响,你们立刻粉身碎骨,死得快当,那倒便宜了,我会将你们硬生生的捏细了塞进炮口去。滚罢!”
    两人如遇大赦,夹着尾巴跑了。郭训也笑着回寨。第二天早晨,告诉了众人,佟利道:“三爷,这是你老太厚道了,那两个小子,就不该叫他活着回去。”
    郭训问道:“他们是不是很坏?”
    另外一人笑道:“别提了,佟庄主未来以前,他们两人在此地就是覇王,他们那里是偷,简直是明抢嘛!”
    郭训道:“好在他们已起誓了,他们如果胆敢再回来,佟庄主决不会饶他们的。”
    且不说郭训在佟集坐等,却说殷兰岳芝二人,将马匹还给季子才后,一刻未停,立即赶路,因为在微山湖时,李捷陈达会对郭训、殷兰、岳芝,说到薛家湖薛当家的,虽然初次相交,却能肝胆照人,推心置腹,这次佟集的人东来,多亏照料。
    李捷又道:“我已把你们三人,和向善、金丽二人的年貌兵刃等,都告诉过薛当家的和他两位少爷,你们路经薛家湖时,无论如何要去拜会一下。”
    殷兰与岳芝商量,虽然来时匆匆,郭训不曾提明,要告知薛期,但按理说,应该先通个信,佟集的人再回来时,一面仍须人家照料,一面免得让人家误会。
    二人经过薛家湖,已是二更过去一半了,她们晓得薛家湖南端四面没有邻居的一所高墙大院,就是薛家,二人不愿再叫门通报,纵身上墙,里面是三进院子,却全无一点灯火,二人觉得纳闷,练武的人,除非有事故,不致这么早就熄灯的。
    站在墙上正想纵下,由二门门洞里嗖嗖嗖一连射来三箭,这当然射不中她们的,殷兰料定其中必有缘故,就喊道:“薛当家的,我们两人是殷兰和岳芝,特来拜会的。”
    二门不再射箭了,从第二进院子里,北瓦房的房脊后,纵来一人,站在墙下,抱拳道:“在下就是薛期,两位姑娘来得真巧,有两位这样的高手,我就放心了。”
    殷兰岳芝听了薛期的话,料定有事,便一齐飘身下墙,薛期指着两子道:“这是小犬薛青,薛彩,见过你们两位姑姑。”遂请二人进入客厅,就问何以深夜来此?殷兰将来意说了,也问为什么如此戒备?
    薛期这才告诉原委,陈达用出手日月轮击毙九龙杖宝刚,惠科在过了几天以后,忽然失去宝刚的踪迹,心中疑虑,他对宝刚却了如指掌,立刻派人找到宝刚的徒弟照月,这照月虽是剃光头发,披了僧衣,其实和他师傅一样,也是不礼佛,不念经的。
    他本在一座剃头铺中做学徒,宝刚前去剃头,见他生得眉目端好,也慧点伶俐,就给了剃头师傅十两银子,将他要过来做徒弟,起名照月。
    这宝刚也是好男风的,照月做到剃头学徒,终日吃苦受累,师傅一不高兴,就是几下耳光,此刻跟了宝刚,吃穿花用和阔少无异,觉得这件事也该替师傅效劳,何况他又是聪明灵巧的,于是将宝刚侍奉得心满意足。
    照月从十四岁跟了宝刚,四年间也学到一些武功,寻常三五个笨汉子,还真不是他的敌手。
    照月拜见了惠科,这个旗人提督,与宝刚“有同嗜焉”,见照月虽然脑袋光溜溜的,不像那般相公童伶,满头黑发,还拖着一条大辫子,但人生得俏丽,这几年在宝刚悉心“熏陶”之下,更养成一种惹人怜爱的柔媚神情,觉得照月别有风味,竟非相公童伶所能及。
    惠科一使眼色,跟班的退出去,惠科笑着点头道:“照月,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照月从惠科那双瞇瞇的眼睛中,早看出这位军门,也并非正经人,但害怕师傅吃醋,不敢过份勾引,因为他是提督,不能不听他的话,只得慢慢走过来。
    惠科见照月立足之处距自己尚有三四步,他居然不再摆官架子,从虎皮座椅上站起来,走过去握住照月的双手拉到自己身旁,又回坐到椅子上,笑道:“你见了我这军门大人,有点害怕?”
    照月侧头飘了惠科一眼道:“军门也是人呀,有什么可怕的?”
    惠科道:“为什么离我那么远?你说,你说。”口中讲着话,两手并不闲着,却一连搔着照月的掌心。
    照月一用力,就夺出双手,笑道:“大人不老实,我才觉得离远一点好。”
    惠科二次握住照月的手道:“果然不愧是九龙杖的徒弟,手上还真有几斤力气。”遂用左手一拦照月的腰竟把这小和尚揽入怀中,将留着一撇老鼠胡子的嘴唇,凑到照月腮上,轻声道:“照月,我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你可别太难过,你师傅怕是凶多吉少。”
    照月听了,也吃一惊,忙问道:“大人,你怎么说,这可是真的?”
    惠科的左手,在照月的小腹上,按了两下,按得照月咯咯的笑起来。
    惠科道:“我身为军门,那会骗你?”
    照月这几年随着宝刚,虽然也算享福,但宝刚原是以游方和尚,到处踩探消息的,轻易不能露出自己的侍卫身分,所以在照月看来,总以为不够威风,刚才一见惠科,就明白这个炙手可热的官儿,喜欢自己,却对宝刚心存畏忌,所以要故作正经。
    照月也不得不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再问道:“我师傅是怎样下落不明的?”
    惠科道:“他是为了追查佟集那批土寇的行踪,路经薛家湖,住在一家财盛客店里,以后就不见人影了,我就分派干员前去访查,也无消息,这两个人还能办事,他们夜间偷偷的挖了几座新坟,终于找到你师傅的尸首,后背上一个大洞。”
    照月道:“大人一定要给我师傅报仇!查明凶手,叫他偿命。再说一位侍卫被人杀了,大人也不能坐视不问。”
    惠科怪样子的一笑,又将嘴巴偎在照月腮上,低声说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你求我的事,我也会答应你。”
    照月已是惯家,那有不明白的,仍故意刁难他一下,将腮移开一点,像是大惑不解似的,问道:“我一个年轻的出家人,大人有什么事可求的?”
    这正是照月欲擒故纵的手段,自然逗得惠科心中越发痒得的难受,本是握着照月手的右手松开了,在照月的屁股蛋上,拧了一下,拧得照月娇啼了一声,然后笑骂道:“你这小秃头!在我面前却故意装傻!你当我不知道,你和宝刚的那档子事。”
    说着不容照月分辩,就抱起他走进书房的套间去,做了那苟且之事。
    照月听到宝刚已死,原就有另找靠山之意,对惠科当然极力逢迎,将宝刚教给他的功夫,才施展了一半,惠科已心满意足了。
    照月也不得不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再问道:“我师傅是怎样下落不明的?”
    惠科道:“他是为了追查佟集那批土寇的行踪,路经薛家湖,住在一家财盛客店里,以后就不见人影了,我就分派干员前去访查,也无消息,这两个人还能办事,他们夜间偷偷的留在我提督卫门中,脱了这件驴皮,换上常服,我有生发药,连吃带涂,两个月中可以长出三尺。”
    照月向惠科靠得更紧一点,怩声道:“我反正是你的人了,叫怎么办,就怎么办罢。”
    惠科命跟班去请和冲,和冲正与钮可贵二人,跟岚曲班唱花旦的两个相公,鬼混得火热,听到惠科相请,只得前往,钮可贵道:“老和,到底你和惠科都是旗人,有什么事总找你,像我这汉人,无论怎样拼命卖力,反正仍是外人。”
    和冲笑着骂道:“别放屁了,赶快灌你的黄汤罢。”
    和冲到了惠科的书房,惠科道:“这是九龙杖宝刚的徒弟照月。”
    惠科道:“宝刚是什么人?”
    惠科道:“宝刚死了,我也可以告诉你了,他的名字也在你们侍卫班中,不过只有皇上领班和我知道。”于是将查得的情形又说了遍。
    和冲道:“去的人会仔细看过那致命的伤口吗?”
    惠科道:“他们倒是仔细看过,不是刀剑所伤,很像带齿或带刺的兵刃。”
    和冲一拍大腿道:“没有错,准又是陈达那老儿。宝刚我可不认识他,既然也是侍卫,武功一定很好,除了陈达老儿的日月轮,也胜不了他。”
    惠科道:“和大人,我请你来的意思,就是打算麻烦你,到薛家湖一趟,去踩探一下,要是杀害宝刚侍卫的没走,我们就调兵前往捉拿。”
    和冲摇手道:“对付陈达这样的人,调再多的兵也没有用,军门忘了佟集之事吗?如果陈达仍在薛家湖,我们谁也不必隐瞒,我和老钮可敌不住他,万一他走了,先将这个窝主薛期收拾了,对上面也算有个交代。”
    和冲对照月斜了一眼,忽然有了一个主意,笑道:“惠大人,这照月既是宝刚大师的徒弟,替师报仇,义不容辞,我有意带着他一同前往薛家湖踩探,一定比我一人方便。”
    惠科哈哈大笑道:“和大人,咱们是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说着当着和冲的面,将照月揽入怀中道:“对不住你和大人,我先到一步,他是我的人了。”
    和冲没有话讲,只好笑道:“军门大人真是用兵神速呀。”
    惠科道:“这倒是过奖了,咱们都是自己人,谁的那套玩艺,都摸得清楚,兵戎之事,我可是半路出家,说不上内行,至于这个调调儿,”又是得意的哈哈大笑道:“我的和大人,我也不是土包子。”
    和冲摇手道:“好啦,好啦,我和冲总够朋友,决不能从你手里,将你的照月抢走,不过,我路上也不能孤孤单单的,那个唱花旦的喜芳,我一定要带走,你派人跟他的班主讲一句罢。”
    惠科笑道:“你们这般侍卫大人,一出京就要作威作福,这是什么事呀,你还要带着相公?”
    和冲道:“得啦,侍卫也比不了你这皇亲国舅啊。我走了,喜芳的事就拜托了。”
    和冲回到住所,见只有喜庆一人,在那里喝茶,便问道:“喜芳呢?”
    喜庆笑着向里面努努嘴,和冲已猜到了七八分,怒冲冲的冲到套间,屋门已关,只听得钮可贵气喘如牛,喜芳娇声呻吟,和冲一股无名火烧起,右掌运劲,就要将门劈进去与钮可贵拼命,忽然想起自己与老钮路过天津时,自己也曾找了个机会,跟老钮喜欢的一个扬州姑娘,亲热了一番,被他撞见,就在床边,笑着将自己着实连挖苦带骂了一顿,逼着自己请客,此刻怎好翻脸呢?
    想到这里也不禁哑然失笑了,便停在门外,骂道:“好呀,老钮你这小子,割我的靴腰子……”(注:北方指与朋友所狎之妓女相公发生关系者,谓割靴腰子。)
    钮可贵喘吁吁回话道:“你忘记在天津那件事了吗?咱们是一还一报!你要眼热熬不住,喜庆不是在外边吗?”
    和冲一想这话也对,于是就与钮可贵唱对台戏来。
    当天下午,和冲就带了喜芳,各骑一匹好马,往薛家湖进发,走到之后,和冲略一探听,知道陈达已走,只剩下薛期父子,他可没将薛期放在眼里,天黑后,就将客店掌柜叫来,明白说出:自己是宫中派出的侍卫大人,要他去传话给薛期,三更时分亲自登门拜访。
    和冲为什么要如此张扬狂妄呢?原来和冲随着甘雨喇嘛,在滦州吃了败仗,继而在佟集又几乎丧命在陈达的日月轮之下,连番受挫,心中既惭愧又冒火,这回料定薛期不是自己的对手,乐得要充充英雄。
    殷兰岳芝听薛期说是和冲要登门挑战,笑道:“薛当家的,你放心罢,这个鞑子原是我姡妹俩的手下败将,他来时,你们爷儿三个出面应付,要是接不下来,我们就现身,让他随着窦刚,一同去下地狱。”
    殷兰又将在滦州挫败和冲、钮可贵,及郭训制胜甘雨喇嘛之事,约略说了一遍。当时练功之人,都知道雨字辈的喇嘛,武功很高,竟被郭训所败,可见其造诣更胜雨字辈喇嘛,心中更为景慕,薛期道:“郭少侠如在附近,两位姑娘务请见告一声,我一定专诚拜请,到薛家湖来盘桓几天。”
    岳芝向来心细,这时说道:“薛当家,天快三更了,我们也该熄灯准备了。”薛期经此一句话提醒,便吹灭油灯,对二人道:“两位姑娘,你们自己找隐身的地方罢,我不能奉陪了。”
    三个人先后出屋,各自隐好身形,三更鼓刚打过不久,外墙上已纵上一人,手提缅刀,冷笑着喝道:“薛期呢?还不出来束手就擒,要等你和大人动手吗?”“话刚讲完,暗处的薛青薛彩同声喝打,两支镖射过来,却被和冲用刀砸落,骂道:“你这种碎铜烂铁,不必耽误你和大人的工夫。”
    手下人正要放箭,为薛期喝止,自己左手捧着金背大砍刀走到院中,指着墙上说道:“姓和的,我薛期与你井水不犯河水,薛家湖不是种田的庄稼汉,就是正经买卖人,你这宫中侍卫,来此何干?”
    和冲由墙一跃而下,哈哈大笑道:“薛期,你说的倒是很动听,可是你这一套鬼画符,却瞒不住和大人,我且问你:宫中密派的侍卫宝刚大师,那里去了?佟集突围的大寇陈达跟朝廷钦犯赖如松兄弟在你薛家湖住过没有?”
    薛期也还他一声哈笑道:“你这侍卫老爷老远的跑到薛家湖来了,我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呢?原来为了一头秃驴,这件事大约你比我知道的还清楚。”
    和冲道:“和大人单人匹马,来薛家湖,就是要捉拿杀害宝刚大师的凶手和窝主。”
    薛期道:“和冲,你们做侍卫的,就是有的是昧心钱,花上千儿八百银两子,也不在乎,可是这种纶刀,也不是易购之物,在佟集已经丢掉一把了,这一把要再丢了,以后动手,怕你要学孝子承重孙一样,手提哭丧棒了。”
    俗谚说:“打人怕打脸,骂人怕揭短。”薛期这几句话,连骂带挖苦,揭出和冲丢人现眼的老底子,脸上怎能挂得住?
    怒吼一声,手中纶刀已向薛期当头劈下,薛期看出这柄纶刀,锋利异常,又揣测到自己的武功不如和冲,纶刀劈来,金背大砍刀纵然份量够重,也不敢硬接,赶快滑步晃身,躲开这一刀,同时左手一送,右手一接,大砍刀已封住门户。
    和冲因薛期骂他丢掉纶刀,心中又羞又恼,就打算先削断或击落薛期的兵刃,再慢慢收拾羞辱他,纶刀劈空,他抡臂反撩,纶刀绕了一个圈子,由下而上,斜划薛期腹胸,带着要削薛期兵刃,薛期晓得这一招的厉害,一面倒踩一大步,使身形后撤,一面大砍刀从右向左,横截和冲左腕。
    和冲看薛期这一招,果然有阅历,够老到,但他仍不把对方放在眼里,右脚斜踏,右臂横移,趁薛期的横刀走空,一挺右腕,软绵绵的翻刀,突然挺得笔直,向薛期左肋扎来。
    和冲一气攻出五刀,逼得薛期连连后退,竟然未能再还击一招,父子天性,在暗处掠阵的薛青、薛彩,已经沉不住气了,才想去找殷兰、岳芝,请二人出手解围,却见黑影一晃,殷兰已飞落和冲身后。
    和冲也是老手,听得背后风声,不暇再攻薛期,身随刀转,四尺多长的翻刀,已经向后横扫,身子也转了过来,但横扫的翻刀,发招甚易,收招却难,等他看清来人正是太阴教的殷兰时,想撤刀都来不及了,被殷兰的天兰剑一搭一黏,进既不能,退亦不可,翻刀原是软的,和冲必须右臂贯注真力,才能挺平,而殷兰的天兰剑却是由翻铁、金银、精钢合炼而成,刚柔相济,坚韧适度,何况殷兰功力又强过和冲,刀剑一经搭住,和冲就暗暗叫苦。
    他恐怕薛期乘机偷袭,赶紧向右侧进两步,薛期捧刀大笑道:“和冲,你尽管放心,蒋期功夫虽然不行,却决不会暗箭伤人,以多为胜,你碰上殷姑娘,自有你的好看。”
    和冲功力,兵刃两样都落下风,知道如不及早逃脱,今夜就难有命在!他环顾四周,没看见岳芝的影子,以为仅殷兰一人,郭训和岳芝不会同来,这样拼上丢掉翻刀,也许可以逃出殷兰手去。
    殷兰笑道:“和冲,你看什么,找我妹妹吗?”左手一指道:“她在墙上等着呢。”
    和冲侧脸一瞧,一点不假,岳芝正倒提灵芝剑,在墙上站着,和冲就凉了半截,料定今夜将难幸免了。
    这时转而暗骂自己太不细心,只当陈达已走,自己尽摆摆威风,神气一下,谁晓得薛期?这老贼,却将殷兰岳芝这两个女魔头埋伏在家里,使自己自投罗网,宝刚在以往与他们这帮人,并无过节,只因探得他们的机密,陈达这老儿的日月轮,就下毒手,自己此次来薛家湖,他们当然知道为了什么,也决不会饶了自己。
    想到这里,决心一拼,希望万一得手,即使伤不了殷兰,也要找机会逃出薛家湖去。左手按在右腕上,双臂用力,将缅刀向前推去。
    殷兰淡然一笑,仅用右腕一挺,和冲的缅刀竟被推得后移,和冲双臂叫劲,仍然抗不住就右脚外踏,猛然抖刀,打算脱离天兰剑的黏搭。
    无奈人家殷兰的太阴剑法,已得太阴教主真传,且具有六七成火候,天兰剑像与缅刀贴合难分一样,和冲虽然将刀抖开半尺,仍未摆脱了天兰剑,殷兰右腕一沉,又将缅刀压住,不能再移动分寸。
    这样兵刃纠缠,和冲本可腾出左手,伺机进招的,但他在滦州已吃过苦头,以甘雨喇呒那样的身手,还几乎遭岳芝空中飞脚扫中,自己左手一进招,必定吃亏无疑,可是如此耗下去,真力消耗太多,实在难支持了。
    所幸此时,殷兰突然右腕一震一推,和冲震得缅刀几乎出手,又被推得向后踉跄数步,才拿稳椿。
    刀剑分开,和冲倒做难了,进招罢,只有落败,逃走罢,对方轻功比自己强得多,恐怕连这座院中也出不去。和冲进退狼狈之际,额上汗珠却不等他下令,就一颗接一颗的冒出来。
    薛期在旁看了,甚是开心,想起和冲未见殷兰以前那种狂妄自大,骄横不可一世的神气,心中恼火。
    和冲万放走不得,于是他将薛青薛彩,叫到跟前低声道:“你们去到店房,将那兔崽子收拾了,手脚要干净,办完了连宝刚的尸首,也一块挪个地方,二更天时,我自己去看过,宝刚的坟会被人挖过,你们办事总是不小心。”
    薛青薛彩走了,薛期再对殷兰叫道:“殷姑娘,这和冲可不能让他离开薛家湖,那样连微山湖也脱不了麻烦,一不做,二不休,你就超度了他罢。”
    薛期这话,无异是和冲的催命符,也正是老江湖的狠辣处,在薛期以为,这般侍卫中,像赖氏双雄和金弓银弹蓝均,那样能够洁身自爱的,为数实在太少,即使和冲不知道薛家湖、微山湖的机密,看他由合肥远道而来,倘且带着一名相公来说,平日为人已可知大概,说他死有余辜,必然不致冤枉他的,又唯恐殷兰一个女孩子家,口硬心软,下不得辣手,所以才火上浇油的。
    其实薛期倒是想错了,凡是太阴教弟子,都是做事痛快了当,对坏人恶人,只要下手,就决不留情,这殷兰岳芝二人,虽然太阴教主晚年收的关山门弟子,教主此时年逾百岁,已不似当年,但太阴教的传统,仍很少改变,看教主对无敌煞神察兰安,尽管老贼一再奴颜卑词,希望能获教主宽宥,教主仍逼得他非动手不可,终于被教主抛出蝴蝶刀,使老贼死于自己的兵刃之下。
    今夜和冲既闯入薛家湖,殷兰知道,若非自己和岳芝及时赶到,薛期一定被和冲闹得个家破人亡她为什么不急于动手呢?她已看到和冲头上的汗珠,她晓得和冲是又急又怕,她要多折磨和冲一会。
    听到薛期催促,心想:“这老头子也够狠的。”就答道:“薛当家的,让他们点火把灯笼来。”
    这原是早预备好的,薛期一声令下,立刻就点起四盏气死风灯笼,八支火把,照得院中亮如白昼。经光亮一照,和冲不再发呆了,他听到了薛期的话,以为在滦州南校场时,殷兰没有杀自己,这一次也不一定会下毒手,薛期这老贼居然火上加油,要自己丧命,暗想我虽然敌不住殷兰岳芝,对付你还是十拿九稳,反正我今夜也活不成了,先宰了你落一个“够本“。
    和冲想到这里,并不迟疑,猛然转身纵起,用了十成力量挥刀朝薛期,薛期还真想不到他有这一下仓卒间没法躲避只得横起金背大砍刀格架,两刀相触,呛啷一声,大砍刀已被劈为两段,幸亏薛期的刀,是加厚加重的,和冲的缅刀,劈断大砍刀时,劲力已卸去七八成,薛期又是老手,料定自己的砍刀,必然被伤,在他横刀格架时,身形已向后撤,有此两层原因,殷兰雎是晚了一步,仍能纵身追到,救了薛期一命。
    殷兰的天兰剑,平着一压和冲的右肘,左脚同时飞起,踹在和冲的右胯上,将和冲踢了一个大跟头,薛期这才丢掉半截砍刀,喟着气道:“多谢姑娘!”
    和冲挺身站起,殷兰一声“接招”,天兰剑“分花拂柳”已削去和冲的两片衣袖,和冲一看对方不伤身体,只将自己踢个跟头,削去两片衣袖,这明明是有意羞辱。
    和冲已看得明白,对方显然先将自己戏弄一番,然后再置之死地的,与其那样,倒不如死得英雄一点。
    于是一挺缅刀,朝殷兰前胸扎来,殷兰才挥剑一搭,和冲立刻撤回,接着一上步,连人带刀,扑向殷兰,殷兰闪身躲过,和冲像疯狗一样,又扑了上来。
    殷兰当然瞧出,这是拼命的打法,微微一笑,容和冲扑到,天兰剑搭住缅刀,向右一压一推,右脚点到和冲左膝上,立刻就是一个倒墩,一屁股坐在地上。
    和冲左手按地,腾身而起,缅刀由下而上,撩向殷兰小腹,殷兰的剑用出四五成劲力,横着一格,又随手一挥,和冲胸前的衣服,已横划了一道显出剑上的造诣了,讲究用得有尺寸,不能有毫厘之差。
    这一剑比刚才削去两袖还要阴损,使和冲那样脸皮厚的人,低头一看胸前衣服,也觉十分难堪,羞恼交集的骂道:“臭丫头,你和大人是硬朗朗的男子汉,岂能受你这样的羞辱!我和你拼了。”说着三度进扑。
    无奈人家殷兰的武功,实在比他高明,她的太阴剑法,已有六七成火候,无论和冲怎样打法,都白费,所以十几招过去,和冲的衣服上,又添了几个窟窿,而且摔了三个跟头。
    和冲这才晓得,就是自己想拼命都没机会,这样继续打下去,只有越发丢人现眼,连对方的毫发也沾不到。想到这里,和冲又觉得自己为什么生了如此的僾念头?何苦将命断送在这丫头剑下?
    自己是三品侍卫,正享着荣华富贵,为一口气丧了命,实在冤枉!一念及官位财产,和冲更怕死起来了,求生之念陡然而生,眼珠四转,要找逃命的路子。
    在旁观战的薛期,恨不得立刻将和冲收拾,唯恐再发生意外,墙上的岳芝也有点不耐烦了,飘身而下,说道:“姐姐,那有这么多闲工夫,逗着他玩,送他回老家罢。”岳芝说完,就移步向场中走去。
    和冲偷眼看了,知道这个岳芝,其阴损狠辣,也不下殷兰,丢人丢在一个人手里,总比丢给两个人好些,这时不走,转眼就没机会了,嗖嗖嗖,缅刀一连攻出三招,殷兰故意向后一退,和冲大喜,第四刀“横扫千军”打算截住殷兰前进的路子,招不用老,就纵身逃走,想不到“横扫千军”一招,才用了一半,缅刀又被宝剑黏住,这一次不同了,殷兰左掌平拍和冲右腕,宝剑一推一送,口中喊道:“当家的,送你一把刀!”
    殷兰宝剑甩刀,也有部位尺寸,恰巧是刀柄朝前,刀尖在后,那样软的茧刀,仍能藉剑上发出的真力,一点不震不斜的送到薛期身前,薛期探手握住道:“谢谢殷姑娘!”一句话没说完,殷兰已施展太阴教中“月华满天”的独门轻功,追到飞快逃命的和冲,天兰剑”力劈华山”将和冲由头顶至尻骨,劈为两片。
    薛期命人掩埋尸体,洗刷血迹,薛青薛彩也回来,可怜那个喜芳十六年倒有三年过着不男不女的生活,只因城门失火,连他这池鱼也遭殃了。
    薛期在内宅预备房间请殷兰岳芝休息。
    天色未亮,殷岳二人已起身告辞,薛期道:“两位姑娘,大德不言谢,我薛家一家人,都一辈子忘不了。本来要留两位多住几天,因为知道往微山湖之事十分要紧,我也不便再留,反正佟集的人回来时,但有用我薛某之处,只要力之所及,一定去办。”
    殷兰道:“薛当家的,我们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彼此都不是外人,我有两句话,请记在心里。宝刚和冲两人,都是死在薛家湖的,就是李二哥能于近日除去惠科恐怕钮可贵仍要漏网,薛家湖的事总免不了被清廷知道,当家的也该事前作个准备。”
    薛期道:“谢谢二位姑娘关心,我今夜就将家眷送到别的地方去,要紧的和值钱的东西,也及早收藏一下,请姑娘放心好了。”
    又对薛彩薛青道:“你们二人送两位姑姑一程。”
    出了薛家湖,薛青指着那片大柳林,讲述当日展翅大鹏陈达恶门宝刚的情形。
    薛青道:“在两位姑姑面前,我们得说实话,以前薛家湖没有外人,我们都是妄自尊大,自觉本领比谁都强,等到遇上下昆卡大哥,才明白自己实在不济,接着是小花刀蔡行仁蔡大哥,我们两人在人家手下,就没走了五招,后来爹邀来四名帮手,也没赢了他们父子的两把刀。李捷李二伯父到了,赤手空拳,略一施展,就点倒了四人。”
    薛彩接着道:“是呀,爹斗宝刚,斗和冲,都是未出十招,已露败象,看殷姑姑出战和冲,就像大人戏弄小孩一样,叫他朝东倒,不能往西歪,看起来我们这点玩艺,简直拿不出来,摆不上桌面了。”
    殷兰笑道:“你们也不必灰心,只要能下苦功,自有进步,我看过了,你们两人的先天禀赋略差,回头我和你们郭三叔说,带几瓶无极派的易筋酒来,一面我和你们岳姑姑,再给你们指点指点。”
    练武的人,听到有人指点他功夫,那比送他金银珠宝还要高兴几倍,薛青兄弟立刻爬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磕了两个头道:“我们先谢谢两位姑姑啦。”
    殷兰止住薛青兄弟再往前送,脚下加快,直去微山湖。薛青、薛彩也一团高兴的回家去
    且说千里追风李捷,从微山湖出发,前往合肥,李捷本是安徽人,从十一二岁就跟着父亲神行无影李清闯荡江湖,这些地方闭着眼睛一样走不了错路,但因为自己在江湖跑得太久了,唯恐到处遇见熟人,显露形迹,就专找偏僻的道路走,住店也找小店。
    这一日过了以花鼓著名的凤阳,越州城,往南走了二十多里,望一望四周八九里内,全无村庄,只有道旁一家客店。太阳落山已经多时,李捷想不如就在此休息一夜罢。
    李捷先绕着客店转了一圈,又隔着土墙,向里看了一遍,只觉院内一股阴森之气,已料定了五六分,这是一座黑店。
    于是向前叫门,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提了一盏纸灯笼开了门,李捷看那面貌,长得甚是凶恶,没好气的问:“做什么?”大约他看李捷穿着一身旧衣服,又没带什么行李,以为值不得费手脚。
    这位李捷李二爷,从小就养成了突梯滑稽的脾气,对于惩治坏人恶人,他向来不肯一刀了之,总喜欢把他那套游戏三昧的手法,一步一步施展出来,让受惩治的坏人恶人,受尽折磨,而且哭笑不得。
    李捷一听这小伙子的口气,并不生气,却陪笑道:“少掌柜的,你是开店的总知道出门人的难处,总得给人方便,这天已黑下来,我一个老头子,孤单一人,在这路上走,或是睡在露天里,这不是送给野狼做点心吗?少掌柜的,你别看我穿得破,我住店可不在乎钱,一出手就是三串,五串,十吊,八串的赏酒钱。”
    好像唯恐对方不信似的,说着话从怀中掏出一只银元宝,四只金元宝,一如当日护送金丽时,在归德大悲寺外,戏弄那个厨子”钢勺”一样,在手中掂着,连翻几个跟头。
    这小伙子排行第二,姓任名二,与他父亲任成,哥哥任大,父子三人开了这座黑店,还真杀害过不少客人。
    一看李捷手中的元宝,银的白亮耀目,金的是黄光闪烁,小子将两只母狗眼都瞪直了,心想,真看不透这个穷老头,身上有这么肥的油水。
    赶快将门拉得大开,鞠躬点头一齐来,低声下气的陪笑道:“老爷子,你不必亮财,开店的就与人方便的,到了这里,就如同到了你的老家一样,老爷子,你请进。”
    李捷装起元宝,问道:“怎么?像到了我的老家一样,我姥姥在这里没有?”
    任二经这一问,倒怔了,问李捷道:“老爷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捷道:“我看戏和听评书,常听到开黑店的强盗,杀害客人时,要说:我送你回老家看姥姥去。”
    任二笑道:“老爷子,你老真会说笑话。”
    李捷道:“少掌柜的,你可想错了,我六十多岁了,看你也不过二十岁刚出头,和我孙子年纪差不多,我当爷爷的,那能和你们年轻人说笑话?刚才我一叫门,脚底下就刮起一阵旋风,围着我直打转,我心里到此刻还发毛呢。”随着又看一看任二的脸道:“看你倒长得忠厚老实,不像开黑店的强盗。”
    任二道:“老爷子,我们是正经买卖人,那会是开黑店的呢。你老请进罢。”
    原在屋中喝酒的任成和他大儿子任大,听到任二话说个不停,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一齐出来,任二再向李捷道:“老爷子,这是我爹和我哥哥,你老仔细端详端详,那一个也不像开黑店的?
    李捷接过任二手里的灯笼,靠近任成和任大的脸,照着看了一遍道:“果然不像开黑店的,不过,我老头子学过二年茧衣相法,我看你们三人印堂发暗,气色不好,说不定这两天就有灾难。”
    任成大笑道:“老客,你可是说错了,我们爷儿三个,平日吃斋念经,专做善事,那会有灾呢?就是有的话,老天爷那能不保佑善人,我们一定逢凶化吉呢。”
    李捷点头道:“对,对,我一看就明白,你们是好心肠的人,连个蚂蚁都舍不得踏死,别说图财害命开黑店了。快给我预备吃的喝的,我要早休息,明天还得赶路。”
    任成恐怕两个儿子说话不小心,惊走了客人,便道:“老客,你先坐下歇一会,我们给你预备脸水,茶饭。”
    父子三人回到柜台,任二将老头有金银元宝的事说了,任成道:“你不会看走了眼罢?”
    任二道:“爹,你真是老糊涂了,我二十多岁的人了,连金银也看不出来?说实话,我还指望在老道身上发笔大财,娶个媳妇呢。”
    任大不服道:“我就没听说过:哥哥打着光棍,兄弟先成家的。”
    任二笑道:“哥哥,我也没说不让你娶嫂子呀!咱们的喜事一天办,好不好?又省钱,又热闹。”
    任大得意的笑了道:“这还差不多。”
    任成不好意思的看了两个儿子一眼,说道:“老大,老二,并非你爹越老越没出息,你娘死了八九年了,你爹年纪大了,总得有个人伺候,只要这件事办完了,我也想找一个三十来岁的寡妇,早晚总有人照应我。”
    任二虽是兄弟,但他为人最是心狠手辣,任成,任大,都得让他三分,这时他一翻母狗眼道:“爹,你也别啰苏苏,回头拿到元宝,咱们都兑成一两二两的银子,三一三十一,每人分一份,随便自己怎么花,别人管不着。”
    任成,任大都点头称是。任大比较懦怯一点,但这家伙却最是财迷心窍,他又问道:“老二呀,你看他那金元宝,是几两一个的?”
    任二撇着嘴道:“怎样?你说我不认货吗?”
    任大道:“我也没说不认货呀,我只是问一问几两一个。”
    任二假充内行的道:“寸金寸斤,那顶少是十两一个,四个就是四十两,一两金子换二十四两银子,二四如八,四四一十六,这就值九百六十两银子,加上那个五十两的银元宝,千两出头了。”
    还是任成想起来了,忙道:“咱们光在这里分帐,却把客人忘了,你们赶快预备饭,像他这把老骨头,不必下蒙汗药了,夜间进去一刀就了结了。”说着端着脸水走了。
    李捷洗完脸,吸着旱烟袋。瞅住任成问道:“掌柜的,你这座店怎么开在这里?连个邻居也没有呢。”
    任成陪笑道:“老客,你不知道,这块地皮是自己的,刚巧又在道旁,我们就把住宅改成店房了,原来就没有邻居,一开店,乱得很,别人更不愿意搬来作邻居了。”
    李捷摇着头道:“没有邻居可不大好,比方说:你们店里要是起了火,连救火都没人帮忙。”
    任成暗骂这老鬼,说话不吉利,那有咒人家起火的,可是为了要稳住他,夜间好夺他的金银,也就忍住了,仍然笑着说:“老客,我们总是小心,不会起火的。”
    李捷又说道:“再比方说,你们爷儿三个,突然间一齐得了急症,谁去请大夫呢?这不是睁着眼等死吗?”
    任成一听,心中冒火,就想过去抽他两个嘴巴子,但转眼一想:反正他是快死的人了,理他做什么,就答道:“老客,咱们不开玩笑,别净说丧气话。”
    李捷喷出一口烟,再问道:“你们店里有老鼠吗?”
    任成道:“住宅客店那能没有老鼠。”
    李捷道:“那样,我睡觉还得小心,别让鼠子鼠孙拖去我的元宝。”说着又从怀中掏出元宝,这回却多了三个金的,任成一数,七个金元宝,心想,回头叫老二下手杀人,我拿元宝,分的时候得手就藏起这三个来,反正老二没看见。
    俗谚说:“人算不如天算”,任成的如意算盘,不仅到头成空,而且亲眼看到两个儿子惨死,他最爱的二子任二,竟然是丧命在自己的刀下。
    “因果报应”虽是一种迷信的说法,但恶人坏人最后的结果,往往看出“天心”的安排
    中国又有一世二世三世果报之言,那就是说,恶人坏人有时未能现世报应,但往远一点看他们的子孙的遭遇,就是他们当时所种之因。
    任成父子之间,仍不能相处以诚,三个金元宝,其实所值几何?任成却要瞒着孩子,偷偷的干没,则所谓父子天性,看在钱的份上,一样弃如敝屣,可知凡属小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且说任成见李捷将一个银元宝,七个金元宝,用一条粗手巾包扎妥当,围在腰间,任大任二已端了一壶酒,一盘炒鸡蛋,四个咸鸭蛋,二斤多烙饼,一碗豆腐汤,放在桌上。李捷掀开酒壶盖,放在鼻上连闻,又斟到酒杯里,做出仔细端看的样子,任成看了好笑,问道:“老客,你这是做什么?”
    李捷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听别人说过,开黑店下蒙汗药,总是下在酒里。”任二心中暗想:凭你这个老子,我一拳就把你打扁了,还用蒙汗药吗?嘴里却说道:“老爷子,你老就是爱开玩笑。”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老爷子,这菜和烙饼,还用我先尝一尝吗?”
    李捷道:“你这一喝酒,我就放心了。你们去罢,我老头子有个毛病,吃饱了就食盹,一定要睡觉,我早睡了,你们也好办事。”将酒壶嘴对准自己的嘴,一口气就将六两高粱酒灌下去了,然后一翻眼道:“你们还呆在这里做什么?我赏酒钱也要等到明天呀。”
    三人走了,李捷把饼菜和汤,一扫而光,又喝了几杯茶,天色已将近二更了,和衣倒在土炕上,拉过任成特意挑来的一条干净被子,蒙着头,一会就鼾声大作,音达户外,而且那鼾声中,还有着抑扬顿挫,起承转合,听得父子三人直皱眉头。
    任二道:“这糟老头子睡觉,可真没个人动静,打鼾的人多了,谁像他这么多的弯?要不是看在元宝的面上,凭他这鼾声,我也要将他赶出店去,我听起来真烦心。”
    任大道:“人家说:大胖子打鼾,这老头子瘦得皮包骨,怎么睡觉也有这样大的动静?”
    任成对着两个儿子,要显出自己懂的事多,说道:“所以他才不主贵呀,别看有了这么多钱财,到头要落得个横死。”
    任二出去,抬头看了一下天色,回屋道:“爹,哥哥,咱们动手罢。”
    任成道:“你忙什么?不等到三更吗?”
    任二道:“反正就一宗买卖,早办完元宝就早到手。”
    任成从炕席下抽出三把单刀,每人一把,对任大道:“老大,你胆子小,还是你巡风罢。”
    任大道:“这一回可不能少分给,巡风把门,案犯了也一样是脑袋搬家。”于是提了单刀,出二门到前院去了。
    这里任成道:“老二,咱们是从地道去呢?还是撬门进去?”
    任二道:“对付这样一个老头子,还走地道干什么?”
    任二像个煞神似的,当先提刀走了,任成在后跟着,任二连着咳嗽两声,这是告诉巡风的任大,他们就要动手了。往日任大也要咳嗽两声的,那暗号是说:外面没有什么动静,你们尽管放心罢,但今夜却没听到任大的回音,任成低声道:“老二,你哥哥怎么没咳嗽?”
    任二被那些元宝迷昏了头,恨不得即刻到手,不耐烦的道:“不咳嗽也不会有事呀,你不放心,就去看一看。”
    任成仍然盘算着要干没那三个金元宝,自然不肯离去,让任二一人拿钱,于是答道:“我只是说一句,料想也不会有事的。”
    父子两人走到李捷屋外,鼾声依旧没停,似乎愈打愈响,任二用左肘捣了任成一下,叫任成在窗下守着,自己跻步走到门前,将单刀插进门缝里,开始拨门闩,几下就拨开了,用手推了推,才知道上面那道门闩也插上了,暗想:你这老头子,倒是小心,只是这种门闩那能挡住我。又用刀拨上面一道,拨过去之后,一推,门仍关着,再插刀一试,下面那道门闩,仍然插着。
    任二清清楚楚记得,下面一道门闩是已经拨开了,怎么会又插上的?想起这老头子在店门外的话,一个旋风曾围他打转,莫非今夜真要闹鬼?
    想到鬼,任二已杀过七八条人命,不觉全身发毛,觉着头发直往上竖,脑袋也有点迷糊起来。
    这时任二可害怕起来了,他用力眨眨眼,招招手叫任成过来,附在耳上悄声说道:“爹,我这一会忽然头晕,你拨开门下手罢。”
    任成正巴不得这样,因为他在杀人后,可以先掏出那方包元宝的手巾,预做手脚,就欣然开门闩,轻轻推门,不料左脚迈进房中,右脚刚一举步,却踢在一堆硬东西上,接着就唏哩轰啦一阵乱响,任成赶快倒纵出来,无奈心慌意乱,左脚脚跟绊在门限上,一个跟头摔出来。
    任二以为他爹吃了暗算,一挺单刀跑过来,听床上的鼾声并未间断,这么大的响声,居然未惊醒他。任二俯身问道:“怎么回事?”
    任成也听到鼾声了,知道没有醒觉,便低声骂道:“这老鬼太可恶,他把咱们的细瓷盘碗,都摆在地上,堆得高高的,叫我一脚踢倒了。”
    任二埋怨他道:“你到底老了,叫我就不会了。”
    任成不服道:“谁想到他这么缺德,再说黑忽忽的,什么也看不见。”
    任二将任成扶起道:“爹,你再去罢。”
    任成一面心疼那些瓷器,一面想到那三个元宝,不顾摔得疼痛,二次进房,走到炕前,左手摸准了脑袋的位置,右手挥刀劈下,任成不愧是老手,一刀下去,那人已身首异处,才探手怀中去掏那方手巾,任二在背后已用火镰火石,打出火来,燃着纸煤,将油灯点亮。
    任成怕任二生气,伸出去左手又缩回来,却禁不住责斥道:“老二,你点灯做什么?”
    任二道:“怕什么?点亮灯才好找元宝呀。”说着端起油灯,用刀尖将灯花拨掉,房中立刻明亮了好多。
    任成道:“他的元宝就在怀中,你去拿罢。”任二看着滚落地上的人头道:“爹,你一点也不老,这一刀砍得真有分寸!”
    任二再定睛一看,忽然惊呼一声道:“爷!你……你……”任成不知为了何事,但料到任二在人头上,也许瞧出了什么,走过来用刀尖将人头拨正一点,任二也把油灯更下凑近,任成使劲挤几下眼睛,再用左手背揉擦一阵,睁大了仔细去看,没有错,那是自己大儿子的人头!
    任成叫道:“老大明明是到前院巡风去了,怎么会躺在炕上挨刀?”又道:“咱们来时,这房门不是插了两道闩吗?”
    任二道:“哥哥死了,那老鬼呢?”
    一句话提醒了任成,用单刀挑起被子,只有任大那具没头的尸体,直挺挺的躺在炕上,颈间鲜血仍不停的外流,却不见那老客人的踪影。
    任成丢掉单刀,双手按在尸体上,竟然大哭起来,嘴里一面哭,一面唠叨:“老大呀!你死的冤枉啊!爹可不是有心杀你的!你怎么胡里胡涂的跑到这里来的?死得这样不明不白的!一定是那老鬼的诡计,爹发誓要替你报仇!捉住那老鬼,将他碎尸万段!”
    任二这时也有些胡涂了,一者见哥哥死得可怕,二者总觉得那老头子的话不错,今夜大的约是真正闹鬼。就喊任成道:“爹,你哭也哭不活哥哥呀!咱们先找到那老鬼再说。”
    任成立刻不哭了,俯身拾起单刀道:“对!咱们得先给老大报仇!”
    任二道:“可不晓得他藏到那里去了?”
    背后有人答道:“我老人家就在这里。”
    任二还来不及转身,已遭李捷一手抓住右腕,一手夺去油灯,随手一抛,油灯竟平平稳稳的落在桌上,油一点没有溅出,依然亮着。
    任成一见李捷,眼都气红了,一言不发,咬牙切齿的抡刀朝李捷剁下。
    李捷的右手握住任二的右腕,略一用力,任二已半身酸麻,不能动转,任成的刀剥来,李捷身形向左一闪,到了任二背后,左手一托任二的屁股,右手斜刺里一抖,任二本来已不能动转,这时更一任李捷摆布,于是双脚离地,上半身迎着剁下来的单刀撞去。
    任成本是一股狠劲,刀刺得又急又猛,此刻见自己的二儿子撞来,想收刀也来不及了,只得一转右腕,尽力将刀锋向右偏去,虽然躲开了任二的脑袋,但任二的左臂,因为随着斜撞的身子,同时向上甩起,到底躲不开了,“咔嚓“一声,这条左臂从肘部以下,被任成的刀砍了下来。
    任二并非被点了穴道,所以左臂砍断之后,立刻就痛呼起来,那声音惨厉之极,尤其在这黑夜之中,格外慑人心魄。
    任成刚才一时粗心,已错杀了自己的大儿子,此刻砍仇人未成,却搭上二儿子的一条左臂,那份痛楚,恼怒,就非笔墨所能形容了。
    任成怒吼一声,横着急行三步,已与李捷面面相对,单刀横砍李捷左肋,李捷笑着不动,等刀近了,右手仍握着任二的右腕,往里一带,按在任二的右胯上,猛然一撩,不偏不斜,任成这一刀,又砍在任二的左胯和左肋之间的软腰上,任二像鬼般的惨叫一声,人已痛昏过去。
    李捷大笑道:“任成呀!你想独吞这些元宝吗?要不为什么总向自己的儿子下手呢?”
    任成听了李捷这话,直如万刀刺心,挺刀又扑了上来,不过他已经看出,任二挨了两刀之后,奄奄一息,如果自己再贸然下手,说不定仍然伤不了这个老鬼,还是儿子倒霉,所以这一次他变了法子,左手一把抓住任二胸前的衣服,那意思是不再让儿子做挡刀的肉盾牌,才右腕推刀,朝李捷扎去。
    这位李二爷本来就阴损到家的,对付像任成这样专门杀害旅客的黑贼,他无所矜怜,必然加倍折磨,任成一刀扎来,李捷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刀背,以任成一点武功不会,只凭几斤蛮力的笨汉子,如何能夺回刀去,那两根手指,竟比铁钳还厉害,使任成费尽吃奶的力气,不能拔动分毫。
    任成在黑道上,虽然并没有什么名气,干这杀人越货的无本生意,快十年了,也算兔子的爷爷,老跑家了,坏心眼儿随着年纪,长得不少,他见夺刀不成,就另打主意,双手握紧刀柄,那样子还是夺刀,其实他却忽然向前推去。
    按说任成这个主意,可够聪明,“以退为进”,“声东击西”,不留神的人,也许会上当吃亏,无奈他狗运已终,今夜碰上了这位向以计谋多端称名江湖的李二爷,真是遇到克星,李捷就是要等他向前推刀的。到任成力量用足,李捷左手二指朝右一领刀尖,右手一推任二的右肋,两下里一凑合,这一刀正好扎进任二的前胸。
    任二本已痛昏过去,前胸又被刀尖扎进三四寸,不用说一条命也完蛋了。任成并不立刻拔刀,站在那里,就同变傻了一样。
    这也难怪,原来打定了如意算盘,要杀死这老头子,和两个儿子每人分几百两银子,自己可以花上一笔钱,讨一个三十来岁既俏皮、又懂事的寡妇,好好享他几年福,想不到这外表上看来糟弱不堪的老头子,竟是最扎手的江湖老手,父子三人,三把单刀,就没伤差八家一根汗毛,自己的两个儿子,反而死在自己刀下。所以如呆如痴,成了木偶泥像。
    李二爷仍不饶他,右脚抬起,在任成肚皮上轻轻一点,就是一个大跟头,任成经此一摔,人倒明白过来了,那柄单刀仍插在任二前胸,任成爬起身,空着两手,还要找李捷拼命,李捷右手一抖,任二的尸体平飞出去,与扑来的任成,撞个满怀,当时死的活的,一齐倒地,不过任成比他儿子多了一下闷哼。
    这时李捷觉得自己也该上路了,纵过来又捏住任成的脖子,将他提得两脚离地,喝道:“任成,今夜你接得我李二爷这样的客人,正是天理昭彰,报应循环,你们这三个狗贼,一定害过不少人命,因此我要让你自己动手,杀死自己的两个儿子,此刻你还求死不得,二爷还没折磨够呢,你等着瞧二爷的手段如何罢?”
    李捷点了任成的穴道,让他坐在炕上倚着土墙,再把任大任二的尸体,摆在他面前到厨房提来油桶,倒在棉被和草褥上,随手将桌椅劈碎,一齐堆在任成身旁,然后端起油灯,点着了草褥,火慢慢延烧起来,任成就睁眼瞪着自己杀死的两个儿子尸体,被烧成焦炭。
    李捷眼看到房顶上都冒出火苗,知道任成是活不成了,才打着哈哈,往南而行。
    三条人命,不是小事,李捷何以毫无怜悯之心?反而大笑呢?
    在毫州他新收的弟子司徒开家中,他与陈达,秦易老弟兄三人,都谈及人到晚年,多半是心肠软了,往往不忍轻易动手杀人,这一次对任成父子,他办得既阴损,又狠辣,原因在于李捷最恨这种开黑店的,他们还不同拦路行劫,仅在抢夺财物而已,开黑店的则不然,他们一定要杀人灭口。
    只要住进店里,命就算报废了。也许多年经商没有回家,幸而发笔小财,要赶回去一家团聚,但一进黑店,从此石沉大海,迄无消息,家中也许早接到信,正望眼欲穿的等待游子归家呢。
    所以李捷自入江湖以来,几十年中,他亲手所挑的这种“焖窑”,(江湖上称开黑店为烧焖窑的)不下三四十处,而且都是一样办法,将人处死,再放火烧店。
    这任成父子本意要从李捷身上,发笔横财的,想不到在李捷手上送了命。
    其实这也是他们利令智昏,如能冷静的想一下,不但不会下手,大约会拔腿逃命哩。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不是那种傻瓜,更非酒醉乱性,孤身一人走路,要有金银财宝,藏都怕藏不及呢?那有故意“露面”的道理,这明明是安排钓鱼的香饵,可是任成父子,看见一个银元宝,几个金元宝,眼也瞎了,心也黑了,结果无一幸免。
    俗语云:“人为财死”,实有至理,常见有一种人,够聪明,工心计,遇事利害能看得分明,有什么干系风险,总是怂恿着别人首当其冲,自己躲得远远的,死几条人命,他身上也不会沾上一滴血。
    有利可图,有财可发,有官可升了,他也能抓住机缘,比别人抢先一步,捷足而得。不过有时候眼前的钱财为数太大了,想一把全捞过来,占为己有,这时他的聪明,他的心计,却像被金光银色迷住了,只见其利,竟忘其害,到头来落个身败名裂,或家破人亡,任成父子也只是一个例子而已。
    且说李捷已近合肥,就在三十里外,找一座干净客店住下,夜间二更以后,先住合肥城内踩探一遍,使各处情况了然胸中,回到店中,第二天他就哼唉着,装起病来,可是他却不让伙计请大夫,自己开了几味发汗通便的药,命伙计找一只药罐煎好了,喝下去,嘱咐伙计不再叫他,有事他自会喊人。
    等伙计走了,李捷又将药汤吐了出来,躺在床上继续装病。
    申时过了,李捷命配了几样好菜,二斤高梁酒自斟自饮,因李捷一进店,就赏了伙计两串钱的酒钱,买得他滴滴转,这时要显出他关怀李捷的病况,说道:“老爷子,你老感冒还没好,可不该喝这么多的酒。”
    李捷笑道:“伙计,你不知道我老头子的习惯,病了之后,一定要将酒喝足,再好好睡上一大觉,病就好了,我喝完这二斤酒,再吃点饭,明天就没一点病了。”这一夜,李捷仍是二更动身,以他的脚程,三十里路还用不了半个时辰,护城壕,城墙,巡夜的兵丁,更视同无物,李捷不稍躭误,直趋提督衙门。
    照平日习惯,惠科可睡不了,但自从窦刚的徒弟照月到手,惠科竟是着迷了,不到二更,就携着照月上床了。
    这时惠科正搂着照月,睡的香甜,李捷忽然想起霹雳剑秦易秦二弟,在鹿邑县皇庄点毙凌云升之事,如此收拾惠科,倒可不露痕迹,但探知和冲虽然已经外出,钮可贵仍在提督衙内,必须一并除去,才不致被看破。
    李捷见惠科是宿在书房,连周围值夜的亲兵,都已遣开,正是下手的好机会,于是飘身而下,揭开后窗,进入书房,先点了二人的颤间晕穴,凭李捷的目力,房中虽无灯光,一样能看得清楚,书桌上有一个三寸多高的羊脂白玉瓶,贴着一张红纸签,上书蝇头小楷:“春宵千金”,另一行更小的字是“游击梁生恭进”。
    李捷知道是春药了,便倒出三粒,两粒装进袋里,预备到外面丢弃,一粒放在惠科枕边,然后掀去二人身上的夹被,二人竟是赤条条地一丝不挂,李捷将照月转过身,后背贴在惠科的胸腹,再持着惠科的手,一只揽着照月的脖子,一只抱着照月的腰,这才解开二人的晕穴,先点死照月,接着在惠科的肾海穴一推一挤,惠科立即流精不止,随手又点了死穴,出了书房,纵身到大客厅上。
    恰巧一只枭鸟,捕得一只老鼠,立在房脊上撕着肉吃呢,李捷猛然飞起,一把就捏住枭鸟的脖子,然后一只手拢住身子,一只手提着枭鸟颈后的长毛,一阵乱抖,枭鸟被捏住脖子时,是叫不出声,此刻就“咕咕妙”“咕咕妙”的叫起来。
    枭鸟鸣声本来就不堪入耳,因被捉住,挣扎不出,叫的越发难听,李捷着枭鸟叫过四五声之后,再捏住脖子,随手向书房的玻璃窗上掷去,哗啦啦一阵响,惊动了在附近巡逻的两名卫兵,听到了赶快拔出腰刀跑了过来,看书房灯早熄了,又不闻动静,他们可不敢进门,只得蹑足绕着书房走了一遍,见玻璃被什么砸碎了一块,响声甚大,何以军门大人毫不知觉?
    两名亲兵低声一商量,只得报告亲兵管带。管带大吃一惊,但也不敢做主,又去请示最得惠科信任的一名师爷,师爷料定其中必有蹊跷,三脚两步的跑出,从一名跟班手中,抢过一只灯笼,直奔书房,好在房门未关,这名师爷推门进去,轻声喊道:“军门!”连叫两声,未闻答话,就高举灯笼,走到床前。
    等看到两人光着屁股,身上并无遮盖,已明白出了毛病,一面喊着”军门”“军门“,一面伸手一摸照月的前胸,心都不跳了,再一摸惠科,也是一样,扳开照月的身子,看到惠科胯下积得一大堆脏东西,还有一些血迹,原来李捷在推挤他的肾海穴时,手法下得重一点,连血也流出来了。
    师爷吓得两腿一软,几乎栽倒,用发着抖变了音的腔调说道:“不好了,军门脱阳了!”
    管带听了也跑进房来,师爷道:“快去内宅,请夫人,请姨太太们来!”
    管带走了,却因心里慌张,被门限绊了一交,从书房里摔倒台阶下面,也顾不得疼痛和拂拭身上的尘土,往内宅跑去。
    师爷又吩咐亲兵道:“在近处找一个大夫来,越快越好……”
    他自己也壮着胆子,掀开惠科紧闭的唇,书桌上随手抓过一支笔,搀开惠科的牙关,嘴对嘴向惠科口中哈气。
    不大一会,惠科的元配,由两个丫鬟扶持着,泪流满面的来了,进书房一看,那两具赤条条的尸体,别人还没敢移动,她见了这样子,又心痛,又妬恨,便喝道:“你们这些混蛋!还不将那兔崽子丢到外边去!”
    两名亲兵忙不迭的,一人抱头,一人握脚,将照月抬到书房外,惠科的太太也顾不得这么多人在旁,扯了一幅被单,盖住惠科的下半身,然后伏在胸上,号啕大哭起来。
    那三个姨太太,见大太太哭了,她们也只得跪在床前,用手帕掩住面孔,放出悲声。
    师爷道:“夫人,你先不要哭,晚生已派人去请大夫了,也许军门还有救治。”
    这时消息传播得很快,整个提督衙门都知道了:军门大人搂着一个俊俏的小和尚睡觉,因为吃春药过量,两人一齐脱阳死了。
    钮可贵自佟集回来,就住在提督衙门里,这一夜也和惠科一样,很早就与那个唱花旦的男伶喜庆睡了,这时听得衙门里大声嘈杂,他以为出了什么事故,赶紧穿好衣服,将缅刀围在腰间,又在喜庆脸上亲了一下,道:“我的小心肝,我去去就来。”
    喜庆却拉住他的手撒娇道:“钮大人,我害怕。”他倒有点迟疑了,但转念一想,自己身钮可贵本来预备立刻出去的,经喜庆这么一说,而且惠科是贵妃的亲兄,若有了什么差错,自己可吃不住,就说道:“怕什么?我很快的就回来。”
    钮可贵开门出来,知道惠科是宿在书房的,便直奔书房而来,院子里已堆着很多人,有眼快的,就叫道:“好了,钮大人来了。”
    钮可贵可算老油条,未入书房,先问明了是怎么回事后,在走廊上,见照月的尸体仍摆在那里,摸了摸胯下,并不黏湿,再探一探谷道,也无脱肛之象,心中已明白了五六成,再进了书房,大夫已经来了,把过惠科的两脉摇头道:“脉都停止多时了,军门大人是无望了。”
    钮可贵分开众人,到了床前,师爷对惠科的太太道:“这是钮侍卫大人。”
    钮可贵不暇招呼,先探抚惠科几处重要穴道,都没有异状,等探到肾海穴上,钮可贵已完全明白,这是被人先点了晕穴,又用重手法在肾海穴上挤按,才流精不止死亡的。
    可是他却不敢说出来,那样贵妃向皇上追拿凶手的话,自己就会脱不了干系,也许这份二品侍卫前程就此断送。
    只是摆出一副绝望的样子道:“血脉已停滞了很久,就是推拿穴道,也不会有效了,我看还是赶快给军门穿寿衣罢,总不能让他赤着身子升天。”
    于是一阵忙乱,将惠科尸体抬回内宅,替他净身穿衣,合肥城的文武官员知道了,都赶过来吊唁。
    惟有钮可贵,从书房出来,却不回自己房间,信步走着,心里盘算,杀惠科的这人,一定是名好手,而且心计高明,将利用照月作幌子,点了他的肾海穴而死,使外行人丝毫看不出遭人谋害的痕迹。此人既然武功好,阅历多,已经得手,当然不会留在这里,也许早出城远走高飞了。
    忽然大客厅上,一片瓦微微一响,钮可贵知道有人藏匿,抽出缅刀,一跃而上。
    当钮可贵身形尚在半空,未落足客厅瓦面之前,一条黑影已急纵而起,向衙外逃去。钮可贵看那人的轻功,实出己下,无奈自己晚了一步,所以被他逃脱,心中一恼,倒提缅刀,随后追赶。
    那人是没命逃窜,有两次脚下失惯,几乎摔下房去,钮可贵追的就更放心了,心想:你轻功不成,武功也一定差得多,今夜钮大人要捉不住你,那就算栽了。
    二人一前一后,一逃一追,转眼间已越过了两道大街,和几条小巷。在房屋上追逐,轻功固然要紧,但心计经验也不能含糊,以钮可贵这样的老江湖,竟然几次受了那人愚弄,几次逃出视界,这一下钮可贵更加光火,发誓一定要捉住那人。
    聪明的读者,当然猜出那人就是千里追风李捷了,他料定钮可贵于看过惠科照月尸体之后,必能看出来是点了肾海穴致死的,而且他与惠科一起住了好久,就是惠科口风再紧,也会泄露点机密,对佟集事钮可贵倶身参与这些人的行踪,自然也会留心,这样薛家湖和微山湖两处,恐怕也难免要留神了。
    其实李捷还不知道,和冲之被派出,正是要收拾薛期的。但无论如何,李捷是决心除掉钮可贵,所以在客厅上有心现身,离开提督衙门,又故意掩藏轻功,这无非要诱使钮可贵放心大胆来追,好在城外杀了他灭迹。
    二人越过东门城墙,再过护城壕,出了东关,李捷左足一绊,右膝跪倒地上,这时钮可贵相距一丈,见状心中大喜,以为这回你可没机会跑了,腰腿一垫劲,整个身子腾空,双掌交错,朝那人扑去。钮可贵可是老江湖了,但因立功心切,竟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上了李捷一次当。钮可贵才扑出五六尺,李捷身形仍然半蹲半跪,猛然转身,一声喝“打”,一大把土沙,奔钮可贵上身打去。
    钮可贵还真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会有这么一手,距离近,势子急,要躲也不躲开了,只得双掌上伸,在面前一挡,防备迷了眼睛,可是双掌未遮住的部份,像嘴巴、脖子、耳朵等,都被沙土打中,虽然并不甚痛,却弄了个灰头土脸。
    钮可贵吃了这样的亏,火气更大了,无奈那人一把沙土,不仅打中自己,也阻住前扑的势子,必须立即落地,等到钮可贵略一揩拭沙土,那人早起身逃出两丈多了。
    钮可贵暗骂:这可是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睛,凭我钮可贵也会受人暗算。不过立刻起身继续追去,出了东关三里多,便是流往巢湖的一道河汊子,这时正涨满了水。将近河身了,李捷脚步一慢,钮可贵已追了个首尾相连,才要递掌发招,李捷的身形滴溜溜一转,反而到了钮可贵的后面,截住他的归路。
    这样快的身法,使钮可贵大吃一惊,猛然醒悟,我中了这人的诱敌之计了,赶紧抽出缅刀,就要夺路回城,李捷从腰间拔出梅花飞云大烟袋一幌,笑道:“钮可贵,你还想活着回去吗?你认识我老人家吗?”
    钮可贵一看见烟袋,当然明白眼前站的是什么人,心想糟糕,这老儿武功更在陈达之上。
   
    第十四章
   
    钮可贵见李捷已拔出烟袋,明白这老儿今夜诱自己来此,必将置之死地,他听说过李捷的水面工夫;也甚了得,凭自己在水底下的能耐,准被他灌得肚皮胀胀的淹死无疑,还不如在陆地上有多一点的逃生机会。
    不过钮可贵身上也直冒冷汗,怨自己刚才为了贪功,竟一时胡涂,让李捷用掩藏武功的障眼法瞒过,此刻距城快四里了,在这段路中,即使能闯过头一关,也逃不出一半路,就遭截住。
    在佟集本来觉得陈达老儿也不过如此,但一交上手,才发觉自己比起人家来,还差得很远,那对日月轮略一施展,自己就落了下风,这李捷从他父亲神行无影李清,即以轻功卓越,扬名江湖,晚年又得无极派的一代掌门人陈修,净土派的掌门人慧空,将两派武学,传授甚多,李捷“雏凤清于老凤声“,比他父亲的造诣更高,以前在江湖走动,与人交手,很少使用他的兵刃,那柄令人胆寒心惊的梅花飞云烟袋,今夜一露潇洒面目,就以烟袋对付,看样子我钮可贵是凶多吉少了。
    李捷看到钮可贵站在那里呆想,笑道:“姓钮的,大约你有想明白了,在这地方,你就不容易逃出李老二的手去。可是我李老二这两年来,心肠软了,实在不愿多杀生灵,这么办罢,我有个一举两得的法子,可以使彼此方便,你手里不是提着一柄缅刀吗?我知道这是第二把,第一把早叫我陈大哥,用出手日月轮击落,送给赖老二了,咱们就在这第二把缅刀上,交个朋友,你自己横刀自刎,然后我将你絙了石头,抛到河汊子里,那样你万一手软,自己杀不死,经水一灌,也不会活了。如此,你落得个英雄好汉,我李老二也不担杀人的名声,岂不是两得其便吗?”
    钮可贵听李捷说前几句话时,还以为李捷变了主意,只要自己说几句软话,也许可以渡过今晚这一险关,不想李捷越说越不象话,等到听完了,钮可贵的肚都快气炸了,久知这李捷心计刁钻,口齿阴损,自己反而竖起耳朵静听,结果被他羞辱挖苦了一顿。
    当时扫帚眉一皱,咬牙骂道:“放屁!姓李的,你把钮大人看做什么人了?凭你李捷那根扒粪烟袋,也不比钮大人高明了多少,老贼,你接招啦!”
    钮可贵真力贯注右腕,将缅刀挺直,向李捷分心刺来,李捷并不闪避,梅花飞云烟袋,轻松写意的随手一拨,钮可贵知道李捷向称诡计多端,又知道他这根烟袋,不惧宝刀宝剑,凭自己的缅刀,决削伤不了,两件兵刃相触,自己功力不敌,必然吃亏,不等烟袋拨到,赶紧抽腕撤刀,接着一招“顺风转舵”,挥刀又朝李捷右腿砍下,李捷身形不动,烟袋斜着奔刀身点去,钮可贵那里敢让他点着,那样缅刀一被点开,自己全身暴露,只要对方烟袋跟着进招,自己非死即伤。
    钮可贵二度撤刀,“翻腕撩刀”,再由下而上,明光光的缅刀,刀背在下,刀锋在上,向李捷小腹撩去,李捷坐腕移肘,像小孩拼头大小的烟袋锅儿,瞄准了往刀锋砸下。钮可贵晓得这一下砸上,缅刀就是不出手,刀锋也得砸一个大缺口。
    钮可贵撤回缅刀,忽然想起这李捷太为可恶,竟把自己当做了后生晚辈,动手要先让三招,这真是奇耻大辱,于是挥动缅刀,尽平生所学,向李捷连续攻出五刀,李捷仍是那么不慌不忙的,格拦封架,钮可贵这八刀,就不曾逼得李捷移动一下身形脚步。
    钮可贵这才害怕了,明白再攻二十刀,也占不了上风,只要对方一还手,自己大约就应接不下,可是背后是河,前面又被截住,想逃也不容易,指望有人赶来救援,那更是梦想,提督衙门的人,正忙着给惠科办理后事,谁能出来?何况他们也没人知道,自己孤身追贼到了这里。
    不过钮可贵终是老江湖,在绝境中也会想出脱身弯险的法子,他眉头一掷,接着就扯起喉咙喝道:“好个大胆的千里追风李捷,竟敢拦截御前侍卫,你就不怕罪灭九族吗?”
    李捷哈哈大笑道:“姓钮的,你也不必大声鸡鸣犬吠,想藉此通风报信,让别人来救援,我李老二早替你算过命了,此时此地,就该你归位了。”
    说着梅花飞云烟袋,刷,刷,抢攻三招,迫得钮可贵连连后退,已经到了河沿边缘,再退两步,就要掉进河去了,这时钮可贵明白不拼命也不成了,不管李捷点向面门的烟袋缅刀挺直分心扎去。
    这是无法可施时,两人对命的打法,要是彼此功力相差不多,这种打法,对方还真不易应付,但钮可贵对李捷就不济事了,钮可贵的缅刀递出,李捷一面撤烟袋,一面闪身,但撤回的烟袋一转一推,大烟锅儿正拿住缅刀的刀尖,钮可贵打算抽刀都来不及了。
    缅刀被拿,钮可贵更慌了,他知道较量内劲,决非李捷的对手,右腕前挺,刀没有推动,其实他这是虚招,左脚右掌同时发动,迈步挥掌,斜切李捷执烟袋的右腕,李捷并不用左掌封闭,等钮可贵的掌递出一半,原来垂在右手下的缅铁烟荷包,突然飞起来,“拍”的一声,打在钮可贵的右腕上,其实只发了三四成力量,已将钮可贵打得闷哼一声,右腕立刻红肿了。
    李捷此刻才用左手握住缅刀刀背,腾出烟袋点向右腕,钮可贵料定没法解救了!就忍痛舍刀,身影一纵一转,扑向河中。他的意思是:自己的水性固然不高明,但陆地上既无活路,不如到水里碰碰运气。
    他的想法倒不失为一项好主意,无奈今晚他碰上的是李捷,这位李二爷几乎每根汗毛里,都藏着计谋,钮可贵成了大闹天空失败的孙悟空,无论怎样变化,全逃不出如来佛的掌心。他身形刚刚转过去,李捷右臂一探,烟荷包带着那根二尺的缅铁链子,从烟嘴滑到烟锅之下,套住钮可贵的右足踝,烟袋用力一顿,钮可贵尚在空中的身形,就觉着半边发麻,李捷右臂朝后一甩,钮可贵像风筝似的,身不由主向后摔去。
    钮可贵也不含糊,赶紧运气吐劲,左脚先落地,保持住身形不倒,抖臂垫腰,就要藉力纵起,左腿一屈之后,刚向后一挺,那只烟荷包不偏不斜的,正砸在左腿弯上,钮可贵竟站立不住,往前一栽。
    李捷烟袋起处,正点中钮可贵后心,这一下是安心要命的,钮可贵一口长气吐出来,立即倒地死去。
    李捷插好烟袋,左手握着缅刀,右手提起尸体,到了河边,先用缅刀将钮可贵的上下衣服挑个稀烂,再把脸部划去多处表皮,使面目全非,从衣服上也无法辨认了,才用块大石头絙在屁体上,先抛出几块小石,探测出河水最深处,将屁体抛了下去。然后以缅刀刮去地上血迹,用河水洗净缅刀,围在腰中,连夜北返。
    李捷回到微山湖时,佟集的人已经全走了,李捷就将得自钮可贵的那柄缅刀,送给了大当家的宋成金,宋成金深躬及地谢道:“二爷,这份赏赐可太厚了。”这柄利刃,与敌人因为缅铁实不易得,就是有钱也难买到,虽然他的武功较差,但有了这柄利刃,一动起手来,增加威力不小,所以十分高兴。
    宋成业接着道:“二爷,反正你老也没有什么事了,就在这里多住几天罢?”
    李捷道:“不行,我得回家看一趟,嘱咐他们小心一点,看了赖氏双雄的事,可知清廷心地狠辣,手法卑鄙,还是加倍防范的好。昭阳湖那边,两位替我致候罢。”
    不提李捷自回宿州老家,且说殷兰、岳芝,路过薛家湖,剑劈和冲,再赶到微山湖,将佟集的情形,告诉了陈达等人,陈达和赖氏双雄佟大顺一商量,久在微山湖做客,固非长远之计,就是到了洪泽湖,也不如佟集人地两宜。
    惠科这次进攻佟集,士兵连死带伤将近三百人,又搭上两名侍卫的性命,佟集的人却一个没捉住,可谓得不偿失,料他受了这回教训,不会再对佟集贸然用兵了,这样回到佟集,也称得上安然无事了。
    商妥之后,便对宋氏弟兄说了,因为人家是回家,宋氏弟兄自然不便挽留,但请多留一日,要设宴饯行。第二天预备了好酒席,派快船将昭阳湖的萧兴、萧旺请来,开怀畅饮,宋、萧两家对陈达一再道谢,如非他与李捷出面调处,两家果真不幸火并起来,不仅要牺牲几十条人命,结果还不是两败俱伤,说不定官府得到消息,趁火打劫,乘人之危,将两家的舵口都给挑了呢。
    第三天四更开始,佟集的人分批动身,一路倒是没出差错,在薛家湖略一逗留,就径返佟集,人都是这样子的,在家时也许觉得闲闷无聊,能抽暇远游,一定比呆在家里好,其实俗谚所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一点不错,离家越远,越容易兴起思乡念家之情,何况佟集的人,是在炮火锋镝下逃亡离家的,居外不久,又能安然返回,那份高兴自在意中。
    佟大顺对佟集附近的居民,不等自己信息,就代修房舍,十分感谢,就派人买了酒菜,款待众人大吃大喝一顿,他知道郭训已替他垫出银子,发给众人应急,更佩服这位三叔,善于掌握机会,收买人心,就另外再拿几百两银子,挨户分发,请他们各自回家,去种田种菜,修缮房屋,重挖地道的事,则由弟兄们自己动手。
    陈达在佟集住了半月,将佟大顺双戟的招法,又细心指点过了,又往朱颜集季子才处,留下几天,回神鹏岭去了。赖氏双雄就在佟集定居下来,佟大顺称做大叔,二叔,凡事总是请示而行。
    郭训、殷兰、岳芝三人,当陈达等到了佟集,第二天就动身前往湖北枣阳,因为太阴教主前此下山,越关东采药,无意中救了郭训?向善?刀劈了察兰安。
    教主虽然隐居了数十年,但对太阴教下弟子,还是十分关心。殷兰、岳芝奉命出师,随郭训下山之前,教主会提到她于桃花山创立太阴教时,八大弟子之中,有一个叫温玉的,嫁给湖北枣阳一商人常守经?这常守经一家,也是明室遗老之一,子孙读书决不涉及武艺,就是世世遵守祖上的遗训,不应清廷科举,不做清廷官吏。
    教主嘱咐二人,要去探望这个师姐一趟,所以二人才要郭训陪着,前往枣阳。
    殷兰记得教主告诉她们,常家是在兴隆集的,三人到了兴隆集,找了一家茶馆,这时茶座上并没有什么客人,只有当窗桌上,坐着一个六十左右的老者,用自带的茶壶茶杯饮着。郭训看伙计尚老实,就向他打听常家,伙计一指老者道:“这是常七爷,常家的老族长,连我也姓常。”
    郭训到老者面前先施一礼,老者赶快起身,问要找什么人?郭训说了,老者道:“老朽常喻义,夺客问的正是家叔,他老人家三年前已去世了。”
    郭训接着问道:“夫人还在吗?”
    常喩义道:“婶母大人弃养才有半年。”又转问道:“尊客到底何事?”
    郭训道:“老先生既然不是外人,我就可以相告。”指着殷兰岳芝道:“这两位就是温师姐的师妹,奉师命来探望她的。”
    常喩义一听,知道自己年纪虽大,辈份却拉低了,走向二人施礼,“侄儿参见两位姨母。”
    二人见常喩义这把年岁,也全礼相还道:“老先生不可这样称呼,我们可不敢当。”
    常喩义望着郭训问殷兰道:“这位是?”
    殷兰道:“我是殷兰,她是岳芝,这是郭训郭三哥。”
    常喩义暗觉好笑,平日因为自己是族长,差不多的人都是晚辈,今天倒好,一下就来了两位姨母,一位小叔。
    他笑着道:“刚才这位郭三叔已说过了,咱们已不是外人,两位姨母如此谦德,那就是拿这个老侄子当外人了。”
    茶馆的伙计见老族长都这样称呼?他赶过来干脆爬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来拜两位姨奶奶和一位三爷爷。
    常喩义道:“请三位到侄儿家中,侄儿正有事为难,三位突然从天而降,大约就是婶母大人的阴灵默默指使呢。”
    到家后,常喩义命老幼一一参见,才说出原委。原来温玉嫁给常守经,数十年中夫唱妇随,尤其温玉身负武功,有几次附近流寇,来兴隆集借粮,全镇惶恐,不知所措,有的主张飞马报知官府,有的主张集合壮丁,拼死抵抗,有的认为不如按贫富摊派银两送去,省得结怨山寇。
    众人七嘴八舌,从早晨议论到中午,仍没有一个结果,常守经本来没有参加,知道众人意见纷纭,各不相下,他就闯了进来,高声道:“诸位不必再争论了,这件事就交给拙荆去办好了。”
    有人道:“她一个女流,怎能出面与山寇打交道?”
    常守经笑道:“拙荆乃太阴教弟子,她的武艺十分了得,等闲百八十人,都不是敌手,我此刻回家就请拙荆动身,大约日落前可以有消息了。”
    常守经对温玉一说,温玉埋怨他道:“这是全镇的大事,你怎么都揽到我头上来了?”常守经撇着嘴道:“要是任着他们商量,再经一天一夜,也不会有结果的,谁都觉得自己高明,看不起别人,其实全是口头上说得山响,胆子却小得和老鼠一样,在镇里谁也是英雄,只要贼人一到,他们的三魂七魄早飞上九天了。”
    温玉笑道:“好呀,你可是兴隆集人,这样糟蹋他们,真不应该。”
    常守经道:“我说的是实话,你要亲身去看看议事的情形,你就知道,我这番话描述他们神态,还不及百分之一呢。”
    温玉道:“好啦,好啦,你不必再噜苏了,快叫常升备马罢。”她折了宝剑,将月芒闭血针带好,骑马去了,以温玉的武功,镇慑那些山寇,自然容易,太阳还未落山,她已经回来,一会山上派来的两名头目,也到了,找到镇上的会董们,说明奉寨主之命,兴隆集的钱粮一概免缴。
    众人这才明白,常守经并非信口开河,他的太太果然有惊人的本领,连山寇们都不是她的敌手,温玉生前,将她的武功,传授她的孙女常翠,而常翠所得到的也不过十之二三而已。
    温玉死了三个月,在常翠身上就出了事情。这常翠十八岁出阁,嫁给兴隆集以东隋阳店的颜家,十年后,丈夫去世,留下三个孤儿,两男一女,常翠矢志守节,要抚养孩子成人。
    这时枣阳东关外弘法寺的住持道扬,有一天到兴隆集来,正遇上常翠带了三个孩子归宁,这道扬出身不正,本是绿林渠魁,被一位侠客逼着他剃度出家,才饶他一死。那位侠客死了,他故态复萌,又逐渐做起坏事。他手中积下很大的一笔银子,就拿出银子,结交官府,拉拢士绅,有钱能使鬼推磨,于是他所到之处,尽管老百姓对这酒肉和尚,暗地咒骂,但官员士绅,却多数赞扬,二年前弘法寺的住持圆寂,道扬凭官私两面的势力,硬插进来继任主持。
    弘法寺中,原有和尚不多,才二三十名,道扬一到,除带来四名“贴身侍候”的俊俏小和尚外,又找了一些不礼佛,不念经,不会做法事的假和尚,在寺中舞枪弄棒,时常滋事斗殴。东关有一位地痞头儿,叫踢死牛许泽,在地方上可谓无恶不做,不知怎么搞的,竟被道扬收拾得服首贴耳,唯命是从。像强行募化呀,额外收租呀,多半由踢死牛许泽出面,为虎作伥,替道扬卖力。
    这踢死牛许泽,另外一件事,就是给道扬搜求女人,道扬既然看中了常翠,又知道兴隆集常家,乃地方大族,颜家也是世代书香,不同于那些小家碧玉,可以由许泽硬接回来,供道扬享受,于是许泽就托平日狼狈为奸的绅士,向隋阳店颜家说明,要常翠改嫁。
    颜常两家听了,都为之大怒,但想一想,却惹不起许泽,只好强忍住这口气,委婉致词,加以谢绝。
    道扬并不从此罢手,又命许泽亲到颜家,当面恐吓说,如果常翠不嫁给他,他就买出几名凶手,杀她全家,常翠实在忍不住了,自己出来,大骂许泽,欺压善良,为害地方。
    许泽见这常翠长得确实好看,心想:既是方丈喜欢她,本来不想招惹她,怕道扬怪罪下来,无奈许泽平日在人前发横惯了,守着颜家这么多人,让她骂了,总觉有损自己脸面,折了自己威风,就打算略加惩治,转一转面子。
    许泽向跟来的那些小地痞,一努嘴道:“用鞭子抽她几下,看她还敢骂许大爷吗?”
    又嘱咐道:“不能打脸,下手要有分寸。”
    一名小地痞扬着马鞭子过来,颜家族中的年轻小伙子们,本是在大门外的,听到要打人,一齐拥进来,许泽和手下见了,每人都从腿上拔出手叉子,许泽发狠道:“怎么样?凭你们这些土包子,还想碰许大爷?告诉你们,再加上二三十个,也不够大爷一人打的。”
    常翠知道这些地痞,都是亡命之徒,恐怕族中子弟吃亏,便喝止他们。
    许泽又冲着颜家的年轻人们说道:“今天许大爷叫你们睁眼看看,打这个婆娘!”转脸吩咐道:“给我打!”
    小地痞嬉笑脸的向前,马鞭子朝常翠面前一晃,立刻又抡起来,奔大腿抽去,鞭子快到了,常翠突然上步,左掌一砸小地痞的右腕,他吱喣一声,鞭子握不住了,才要发话,常翠右掌已是一记耳光,打着横着向右摔出四五步,等到让同伴才扶起来,已经顺着嘴角流出鲜血。
    他觉得口中有两件东西,他可并不胡涂,进颜家以前,他曾含着两块薄荷糖,吃的又凉又甜,但到入大门时,早吃完了,怎样挨了这婆娘一个嘴巴子,又打出两块糖来了?
    他用舌头一试,都是硬崩崩的,因为舌头转动,才感到左边的腮帮和牙根,痛得难受,张口一吐,“叭哒“两声,低头一看,赶情是自己的两颗大牙。小地痞这才明白,这个嘴巴子打的可够狠!他双臂一使劲,离开架着他的两个同伴,拔出手叉子,扑向前照常翠当胸扎去。
    许泽害怕真扎死或伤重了,道扬不答应,惊喊一声,要阻止也来不及了,可是人家常翠仍是那么镇静如常,只是低低的冷笑一声,左手一截小地痞的右腕,右手一托他的右肘,接着双手一抖,将人摔出八九尺远。
    这一回小地痞一倒地就杀猪般的叫起来,用右手托着左臂痛喊道:“大爷,救救我罢,我的胳臂断了!哎哟!哎哟!痛死我了!我的妈呀!”下面他干脆号哭起来了。
    这小子一叫,倒把同伴闹得慌了手脚,有两三个围着他,打算给他里伤接骨,被许泽一声喝止,说道:“让他忍着点罢,连这点痛都受不住,那配跟许大爷做事,你们先不要管他,这婆娘扎手,你们一齐上。”
    除了倒在地上的那一个,剩下的那四个小地痞,吶喊一声,扑了上去,常翠那将他们放在眼里,从腰间抽出祖母传给她的那柄翻铁软剑,未出三招,四个小地痞的手叉子,不是被宝剑削断,就是遭常翠的左掌拍落,四个小子一看风头不顺,才要后退,两名的屁股上各挨了一剑,伏在地上痛喊,两名足踝上,让宝剑平着拍一下重的,双手握着伤处,坐地呻吟。
    许泽可真想不到常翠有这么大的本领,“光棍不吃眼前亏”,他转身要走,颜家的小伙子们,见常翠得手,胆气愈壮,众人往当中一凑,排成一道人墙,挡住许泽去路,许泽手叉子一幌,喝道:“谁要是活烦了,尽管拦住许大爷!”
    许泽话刚讲完,忽觉后颈一阵冰凉,常翠的宝剑,已平压在脖子上。
    常翠道:“姓许的,你绰号人称踢死牛,大约腿上还有点功夫,今天你不露两下,就休想走出这个大门!”接着宝剑略一用力喝道:“你转过身来,你姑奶奶要空手斗一斗你的手叉子!”
    许泽不敢不听话,只得转身向内,常翠将宝剑插在砖地上,双手叉腰道:“姓许的,你就进招罢。”
    许泽明白,就是不动手,自己也不能好好的出去,凡做地痞头儿的,到紧要关头多半有那股狠劲,许泽也是如此,这时倒豁出去了,决心拼命。
    但他到底比手下几个草包高明,左手握拳在常翠面前一幌,右手的手叉子已朝小腹扎去,常翠右腿后坐,左掌由上而下,往许泽右腕切去,许泽手底下也还明白,等常翠左掌近了,猛然一翻右腕,手叉子截了上去,常翠嘿然冷笑,挺右腿,抬左掌,左腿跟着踢出,脚尖正踢中许泽的右腕,痛得“哟”了一声,手叉子飞出多远。
    常翠的左腿并不收回,又接着往前一蹬,踹在许泽的右膝盖上,将许泽踹了一个倒蹲。
    然后笑着问:“姓许的,你看姑奶奶踢死狗的腿法如何?”
    颜家小伙子们,见一个照面,就将许泽踹倒,不由齐喝起采来。
    许泽坐在地上,双手扶地,略迟疑了一下,猛然像一条狗似的,手足并用,连爬带滚的,奔常翠双腿冲去,他的想法是:虽然你的招法高明,终是女流之辈,气力不一定比我大,只要我抱住你的腿,你就得躺下,任我摆布。
    许泽冲到常翠身前,刚伸出两臂,常翠已纵身而起,纵得不高,落下时,双足正跺在许泽的后背上,脚底一加劲,许泽哼了一声,来了个狗啃粪,上面的门牙,碰在砖地上,立刻碰掉了,但他仍忍痛,将右手向背上捞来,却捞了一个空。
    常翠在五六尺外笑着道:“姓许的,有种就再起来动手,不必爬在地上装狗!”
    许泽知道凭自己的这点本领,和人家简直不能相比,瞧见那口宝剑还插在那里,便跑过去双手握住剑柄,费力拔出来,他本想宝剑尺寸长,我就是胡乱抡上一通,你也不敢近身,可是等到宝剑入手,却一点也不听使唤,软绵绵的,根本没有挺直了,剑平着就垂了下去,剑立着就弯弯曲曲的。
    常翠笑道:“许泽,就凭你的两套玩艺,还不配使用这口宝剑。好罢,我就借你一用,姓许的,听说当地痞混混的,都有几根硬骨头,姑奶奶等你啦。”
    许泽从一名小无赖,闯到今天这地痞头子的地位,全仗着他好勇斗狠的一股横劲,当年被别派的地痞,在背上腿上各扎了一刀,他连哼都不哼,一声,被枣阳知县审问时,一口气打了四百板子,他没一句求情的话,今天让一个乡下女人,当众辱骂,他可实在受不了,不管这口宝剑会用不会用,双手握着剑柄,一路蛮抡,向常翠劈去。
    常翠的身子直拔起来,虽然她的武功,只得温玉的十之二三,但太阴教主乃未隐居以前,八大弟子在江湖走动,固会遇到一些高手,却没有一次失风受挫,而败在她们太阴掌和太阴剑下的,就记不清有多少江湖成名人物。
    所以常翠的身手,亦自不凡,她在空中,右脚飞起,踢落宝剑,左足下踹许泽左肋,又是一个跟头,围观的人也又是一阵采声。
    常翠落地,不等许泽起身,左手捏住他的后颈,右手赚食中二指,点在脊骨上,这是太阴教弟子对付男子的手法之一,那可够称得上狠辣,许泽那股横劲,原未消失,认定就是死在隋阳店,也不能丢人现眼,不料等常翠的二指点下去,左手一松,他就爬在地上,全身抽搐起来,尽管面孔红胀,两唇立刻发干,那样子是热的厉害,却一滴汗水流不出来,人是不会出声了,可是从眼里一样看出那种痛苦的神情。
    露在衣服外面的脸面,双手,每一个汗毛孔逐渐鼓起似乎汗水,热气要冲破外面一层表皮。
    常翠这才在先前指点的地方,一捏一按一拍,许泽哼出声来了,全身也如洗澡般的,流出大汗,倘仔细观察,可以见到第一阵流出的汗水中,都带着淡淡的血丝。
    常翠笑道:“姓许的。你见识过姑奶奶透骨塞汗的手法了,味道如何?你觉着能撑得住第二次吗?你要有种,无妨再有一次,这个方便得很,我只要用手指一点就成了。”
    许泽大约经过这短暂的一刻,已感抵受不住,这时虽然全身无力,骨头肉皮还痛得一阵一阵打颤,却忍痛用劲,连连摇头。
    常翠又问道:“你还敢来找姑奶奶的麻烦吗?”
    许泽又是摇头,常翠道:“像你这种人,不留下记号,你也许会转眼就忘了。”
    说着拾起宝剑,“嗖”、“嗖”两下,许泽两只耳朵上,各添了一个小洞,血流不止。
    然后喝命那五个小地痞,架起许泽,常翠一招“平湖秋月”,宝剑在五人的下巴底下扫过,都被削去一层表皮,露出鲜肉,又喝道:“你们这些狗腿子,鱲(lie同猎音)爪子,以后再敢为非作歹,姑奶奶立刻取你们的首级!”
    常翠一声喝“滚”,这些人就像刀口下拾回一条命似的,顾不得疼痛,架起踢死牛许泽,狼狈而逃。
    常翠的丈夫,在族中辈份很高,这时小伙子们围拥过来,有的喊婶母,有的叫奶奶,对常翠一片赞颂之声。
    一个说道:“三奶奶,你老人家不但给我们颜家露了脸,也替枣阳县出了一口气。这踢死牛许泽,在县里是有名的恶覇,近来有道扬那个秃驴在后撑腰,官私两面都不敢惹他,今天可栽倒三奶奶手下了。”
    常翠心里可没有他们这么轻松,她知道许泽必不肯罢休,也许会藉官府势力,对颜家不利,就说道:“你们先不必这么高兴,赶快去找族里的几位长辈,商量商量,恐怕许泽再出什么坏招。”众人听了,一齐去了。
    颜家族中的长辈,聚集在一齐,也认为常翠的话有理,就套车赶往兴隆集,找到常家的族长常喻义商议,常喻义当时大为冒火,骂许泽有眼无珠,平日你横行覇道,今天却欺负到常家的姑娘,颜家的媳妇头上来了!就由常颜族长,和族中有名望的人,联名具了一件状子,进城控告许泽“纠众持械,擅入民宅,强逼节妇改嫁。”
    那时无论官府民间,对节妇都十分尊敬,枣阳知县曲顾周明白这件事不能闹大了,就在签押房中,接见了众人,收下状子,面告一定重办许泽,你们先回去,并替本县安慰常氏节妇,一切由本县作主。这就是会做官的手法,众人原是义愤填胸,进城要与许泽拼个死活的,经知县这样一说,火气已消了一半。
    知县又叫了捕头来,装模做样的,限他们即刻将许泽抓来,倘有迟误或循私情事,本县就将你们立毙于大板之下。
    知县原非科甲出身,他本是一个昆班中唱花旦的跟包,花旦长得俊俏,被一个酷爱男风的军机大臣量珠买去,饮水思源,对自己的跟包,就在军机面前缠着,一定要提拔提拔,于
    是先捐了个监生,再加上银子,得了个候补知县,上下用钱一打点,军机的一封八行,递到湖北巡抚手里,两个月后,就拿到枣阳县的印把子。他是由戏班里混出来的,虽然自己不会粉墨登场,耳渲目染,对此也颇有心得,所以当着常颜两家族人,这出戏演得居然有声有色。
    等到众人走了,知县曲顾周立刻派人去请道扬来衙,将常颜两族联名的状子给他看了,其实道扬已见过许泽了,他真想不到对方会先告状的,就笑着问道:“我的县太爷,你预备怎么办呢?”
    曲顾周道:“你这秃驴,这不是多此一问吗?我怎会不知道,许泽只是一个顶著名的活忘八,真正想尝这朵鲜花的,还不是你这秃驴么?”
    道扬道:“好呀,你这赃官可是忘恩负义,像李财家的女儿,我连摸都没摸一把,许泽用轿抬了,就从后门送到县衙来了,你难道忘了?”
    曲顾周道:“放你的驴屁!那是私事,这是公事。”
    道扬哈哈大笑道:“做官的都是公私不分的,反正能化公为私,以私害公算家常便饭。”曲顾周反唇相讥道:“像你这种酒肉和尚,不戒色的秃驴,死了也该入十九层地狱。”
    曲顾周又问道:“和尚,你到底预备怎么办?”
    道扬道:“县太爷,你就不必管了,我和尚自有办法。”
    道扬回到寺里,当晚带了两名武艺好的和尚,先骑马到了隋阳店外,找一座树林,藏仔马匹,然后直扑常翠住宅。
    常翠自挫辱许泽等以后,料定道扬必会自己出马,所以每晚都加意戒备,道扬进宅,她的三个孩子,原已送别院睡觉,道扬等越墙,她即由后窗窜出,隐身在另一座房脊后面。
    道扬听许泽说过,知道这常翠的功夫,是传自名师,接着再一打听,才晓得她的祖母,竟是当年太阴教主座下八大弟子之一,他估量着自己凭真实本领,决赢不了人家常翠,因此他就携来了下五门的玩艺,“鸡鸣迷魂香”。
    道扬先蹑足贴近窗户,听房中并无动静,就从腰间掏出一只铜制的仙鹤,将鹤嘴插入窗内,再在鹤腹下一拉弹簧,“叭”的一声轻响,鹤腹中的火石,分经出火花,燃着迷魂香,又在鹤屁股上扯出一根细铜管,用口含住向里吹气,于是迷魂香便从鹤嘴直向房中喷去。
    常翠看得清楚,心中大怒,暗骂道扬竟如此下流,使用这种下五门的东西,也不再迟疑,取出一把“月芒闭血针”,站起身形,喝道:“你们这三个下五门的败类,是自己找死来了!”
    道扬一听,吓一大跳,敢情人家常翠就不在房中,立刻放了铜鹤,转身拔刀,准备迎敌。常翠由房上纵下,双足才落地,右手一扬,喝声“打”,一把月芒闭血针已飞射而出,跟来的和尚,根本就看不清是什么暗器,面上身上中了几支,就倒了下去,道扬总算还不含糊,赶快舞动单刀,打算砸落打来的暗器。
    但月芒闭血针乃太阴教独门暗器,长才二寸,前端尖锐,后端略宽,虽然常翠的功力,还差了一点,一把打出就有三十多支,道扬的单刀,砸落几支,双肩仍被打中。闭血针上涂着一种药末,见了热血,立即溶解,药力也发作了,伤处鼓起一个大血疙瘩,原来这种药力能使血极快的凝结,所以才称为闭血针。
    道扬双肩受伤,单刀坠地,并觉得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向伤口涌来,他以为是煨毒的暗器呢,咬牙忍痛骂道:“好贼婆娘,敢用毒针打我!”
    常翠笑着迈步向前,骂道:“少见多怪的凶驴!太阴教门下,没有使用煨毒暗器的,你连月芒闭血针都没听说过吗?”
    道扬听到是中了“月芒闭血针”,知道是完了,不要再动手了,如果不及时活血疗伤,待不了多大一会,也会像那两名徒弟一样,昏倒下去。
    便说道:“今晚上你家方丈受你暗算,就认栽了,五天内佛爷一定要报此仇!”
    常翠冷笑道:“凶驴!你还得留下个记号!”先是两个嘴巴子,然后拾起道扬的单刀,将道扬的左耳削去一块。
    道扬三处受创,他可不能哼出声来,挣扎着拖着两名徒弟,开了大门走了。
    道扬受伤回去,两天内尚且无事,到第三天,枣阳县的捕快,拿了知县的签牌,要捉邪教妖妇颜常氏归案。
    在那个时代,妇女上公堂,已认系耻辱,何况年轻的守节寡妇?颜家得知这个消息,几乎是全族出动,要阻止捉人。
    捕快班头倒是个老手,他看出眼前情势,十分紧急,自己处理不当,也许会激成民变。凭道扬和许泽的本领,居然都从这常翠手下,吃了瘾回去,自己和带来这七八名伙计,无论如何也不是人家的对手。
    说心里话,这捕快班头,对道扬许泽,和知县三人,全恨得要命。道扬未做方丈以前,许泽虽然也是地痞,对三班六房的头儿,却按时送节,有乡间人打官司,只要叫许泽揽过去,他自己当然要钱,可是也少不了三班头儿的一份。
    自从曲顾周接任知县这小子原是经常伸手向人讨赏钱的,一接印把子,看着眼都是钱,一枚小制钱,在他眼中几乎能遮半边天,那会舍得让钱往下流?三班六房以前该分的钱,一经曲顾周的手,也要打个折扣,额外的钱就更别想了。
    快班头儿一想,我可犯不着为三块坏料卖命,就找颜家族长来,告诉了他一套话,族长拍拍胸膛道:“不要随头儿进城了,就是刀山油锅,我也不怕,六十多岁了,还能再活六十岁?”
    立刻命族中账房,从族中公款里,拿出四十两银子,送给头儿,算是给伙计茶钱,头儿假装推辞了一阵,还是自己留二十两,剩下的分给伙计,套辆大车,陪着族长坐了进城去。
    这本是上午发生的事,自然颜家立时派人到兴隆集,给常家送信,常岩义心中又气又愁,才到茶馆闷坐的,恰巧遇上郭训三人,打听婶母温玉,于是将三人邀到家里,说明此事经过。
    郭训道:“我可不能客套了,老贤侄,你尽管放心,这事自有我们三人办理。此刻你先派人将常翠接来。”
    常岩义派人骑马去了,兴隆集与隋阳店相隔不远,两个时辰后,常翠已骑马赶来,经常岩义一说三人身份,常翠竟委屈得痛哭起来,殷兰赶快将她劝住。
    常翠道:“三爷和二位姨奶奶来得正好,晚一天,恐怕就见不了孙女的面了。”
    原来常翠性烈,如何受得了道扬等这样的凌辱?而且又使两族遭受连累,她已打定主意,今夜就孤身出动,先杀掉道扬、许泽然后再杀知县,怀中藏好遗书,就在大堂前旗杆斗上缚好身体,再横剑自刎。
    殷兰听了,立刻面色一沉,责备她道:“你怎能意气用事?难道就没为三个孩子和两族安全设想吗?”
    常翠见殷兰生气了,立刻离座跪在地下道:“是孙女一时胡涂。”
    殷兰道:“你且起来,听我们和郭三爷商量进行。”
    岳芝先发言道:“这些瞎眼的忘八羔子,居然欺负到太阴教门下,我看一个也不留,今夜全宰掉!”
    郭训笑道:“殷师妹刚才还责备翠姑娘意气用事呢,怎么你也光火了。”
    岳芝不好意思的笑道:“我也是太气不过了,该怎样办,你和兰姐姐决定罢,反正今夜得留一名坏蛋,让我的灵芝剑染血。”
    当时郭训等三人商量妥当,命常翠回隋阳店去,邀请族人计议要管省上控,于是就起草诉状,那执笔的人,虽然读书不少,却非讼师,旁边的人又你一言,我一语,翻着一部大清律,在那里字斟句酌,一张状子等腾清时,已是鸡鸣两遍了。
    这一夜常翠始终未曾离开,因为这是郭训嘱咐她的,为了将来一旦官府追查起来,常翠也不会牵连在内。
    且说郭训三人,听常喩义告诉了道扬的寺院所在,和踢死牛许泽的住宅,由郭训在东关外等候,岳芝直扑许泽住宅,这时三更刚过,居民多已入睡,岳芝入宅之后,见各房均无灯火,到上房窗下一听,里面有两个年轻女人正低声讲话,一个道:“大爷往道扬那里去,今夜大约又不回来了?”
    另一个道:“不回来最好。”停一停又道:“姐姐,难道我们就让他覇占一辈子吗?”
    那一个道:“我们有什么法子,颜家的少奶奶,倒有本领,打败了许泽、道扬,可是他们又藉官府力量要逮人了。许泽不是说过吗,道扬又给知县送了五百两银子,明天就调绿营兵去捉颜家少奶奶了。”
    岳芝知道许泽已去弘法寺了,立刻离了许宅,去和殷兰会合,进入弘法寺,殷兰在东偏殿后招手,岳芝纵身上殿,低声告诉许泽也在寺内,殷兰点点头,接着岳芝转往后殿左侧一座大跨院,这座跨院四面都有一丈六七尺的高墙,大门上还钉着铁皮。寺院中的跨院,多是僧人住处,却加修高墙,当然令人生疑。
    殷兰岳芝二人,才要纵身上墙,忽听到里面有两声犬吠,那吠声甚是宏壮,知道必有恶犬,于是二人分由两个墙角下,纵身而起,双手攀住墙哄,探头往里面望,院子里果然伏着两只大狗,东西房檐下的黑影里各有一名抱刀的和尚,在那里守望。
    把上房门开着,道扬许泽分坐当门八仙桌两边,两人都伏身在桌面上,头凑在一起,似乎正密商什么事情。
    殷兰对岳芝一挥手,已飞身到了东西厢房,以二人的轻功,守望的和尚自然不会发觉,但两只大狗的鼻子,格外灵敏,当二人飞身而过时,已闻到生人气味,立刻站起,向空中连吠。
    东厢房檐下的和尚低声喝喝道:“你这畜牲,乱叫什么?”话刚说完,就被殷兰点了穴道,另一个和尚只对面黑影一闪,才要喝问,颈后让岳芝指尖一戳,也昏了过去,身形不停,立扑上房。
    殷兰则迎过去,双掌齐下,将两只狗击毙了。道扬的武艺,虽然还差得很远,但自将颜家的族长,唆使曲顾周扣押以后,害怕常翠前来寻仇,所以晚上才派两名弟子守卫,两名和尚翻身栽倒,他已听到,正想起身往墙上去抽单刀,岳芝已入房内,道扬随手抓起桌上的茶杯,向岳芝打去,岳芝探手抄住,往许泽掷去,茶杯在额上砸碎了,许泽也成了纸牌中的“红阋老千”。
    这时道扬又抓起屁股下的坐椅,朝岳芝砸下,岳芝右手握住椅脚,向前一带,左一记耳光,就将下巴打得脱臼了,接着左掌在胸前一推,道扬的身体平飞起来,正砸在想从后门逃走的许泽身上。
    许泽既是地痞,在刀口剑尖上滚了多年,深明“光棍不吃眼前亏”的诀窍,从厢房檐下到北上房中,怕不有两丈多,这女子竟平飞而入,看她的武功,更在常翠之上,自己如何会是对手?见道扬的茶杯一击不中,他就要拔腿开溜,才离开桌子,没走出三步,道扬已被岳芝推过来,正砸在许泽身上,“嘭”的一声,两人同时倒地。
    道扬武艺较好,他双手按地,刚挺身起来,岳芝的灵芝剑已从背后抽出,随手一挥,道扬那颗秃脑袋,像西瓜似的滚在地上。
    许泽见了,还要爬起跪地哀求饶命,岳芝宝剑压在他下巴下面,手腕往回一勒,斗大首级,脱离脖子,岳芝解开携来的包袱,里面是三层油纸,两层油布,捡起两颗人头放进去,将油布扎好,提着包袱,招呼殷兰离寺,去找郭训。
    三人进城后,直趋县衙内宅,曲顾周早在二姨太太房中睡了,这二姨太太却是个浪货,一觉醒来,又点亮蜡烛,摇撼着曲顾周,要他重整旗鼓,曲顾周已感疲倦欲死,睡得正香甜,被姨太太摇醒,连声告饶,两人尚在纠缠,郭训一掌震开房门,姨太太来不及惊呼,早被郭训点昏,喝命曲顾周穿衣起床,曲“跟包”略一迟疑,郭训左掌立着一切,方桌就截去一角,“跟包”自忖脑袋或脖子,决不比桌面结实,来人一掌拍下或切下,命准完蛋,只得哆哆嗦嗦的,胡乱穿起衣服,一面连连作揖道:“好汉爷,你要金银财宝,只管吩咐一声,我就开箱去拿。”
    郭训骂道:“放屁!谁稀罕你的肮脏钱!”捏住他的脖子,由床上提到地下,曲顾周一听来人不要钱,心中害怕起来,以为是要命来的,两条腿不由就软了,郭训捏脖子的手一松开,他竟站立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岳芝正提了包袱进来,看了曲顾周吓得丧魂失魄的那副丑态,冷笑道:“像你这样的废料,也敢招惹太阴教门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右手捉住他的衣领,提着他让上身伏在桌面上,左手一扯,包袱打开,手指轻轻一捻,纲油布的细绳断了,血水立刻流出来,岳芝一换手,捏住曲顾周的脖子,左手将两颗人头摆正,问他道:“你认识这两个人吗?”
    曲顾周本来已经吓得三魂七魄,飞走了一半,此刻看见血淋淋的两颗人头,又因为砍下不久,脸上的肌肉还在抽动,他几曾见识过这样的恐怖场面,双眼紧闭,一声“妈“没喊出口,岳芝五指略紧,他已闭过气去。
    岳芝左掌在他后心拍了两下,右手向上一提,轻轻抖动,曲顾周的魂,在酆都城外,只望了望城墙,和那股阴森之气,总算又回到阳世来。但双眼仍然死命闭着,不敢张开。
    岳芝那会饶他,左手的食指,在他脊骨一点,他已痛澈肺腑,脖子又被捏住,喊不出声。
    岳芝道:“姑奶奶问你,认识这两个人吗?”
    说着右手微松,曲顾周才能喘息,虽然眼闭着,对老搭档岂能不识?断断续续的答道:“姑娘——那是……是!道扬和许……许泽。”
    岳芝喝道:“你还算没有眼睛,告诉你!这两个坏蛋,就是姑娘杀的,今夜要叫你们三人一块回老家!”
    岳芝说着,左手拔出灵芝剑,在曲顾周面前一幌一抹,他觉着眼皮鼻尖一凉,赶快用手一摸,没有血迹,但低头一看,上唇那撇最喜欢的胡子,却有一大缕被剑锋扫落,掉在桌面上,立刻又被两颗人头流出的血水,冲到地下了。
    岳芝的宝剑然后又平贴曲顾周的前颈,咬牙道:“三哥,像他这种赃官留下他,就只会刮地皮,敲竹顷,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叫他一走路罢!”
    郭训却打圆场道:“只要他能改过自新,不再作恶,我们也不必多伤人命!”
    恰在此时,岳芝右手一松,曲顾周伸长脖子,干呕了几口,总算把这口气缓过来了,这一会他可忘记,在大堂之上,猛拍惊堂木,连声喝“打”,向乡民勒索银子的威风派场了,上身由桌面往下一溜,这个七品知县干脆跪下了,因为从姨太太床上,仓匆之间爬起来的,头上没戴蓝帽子的官帽,稀疏得历历可数的头发,既少且薄,于是脑袋叩在砖地,通通作响,口中哀求道:“好汉爷!姑奶奶!你们福寿百岁,只要饶了我这条命,我一定立志做好官!要再收昧心钱,做背天理的事,让我断子绝孙!”
    郭训道:“我们都有好生之德,你既然立誓,你这颗狗头,权且寄存在脖子上,只要再犯,我们立刻赶来取去。”
    曲顾周道:“我一定改过自新……”
    郭训道:“道扬许泽被杀的事,你要小心安排,不许声扬,颜家的族长,立刻释放,从此不准再找颜常两家的麻烦!你记得住吗?办得到吗?”
    曲顾周又磕了两个响头道:“我有几个脑袋,敢不听好汉爷的话。”
    郭训就用右手食指,在砖头上写了十六个字,那么坚硬的砖头,在他指下就像泥沙一样柔软,手指划下去,就是半寸深的一道沟。写完了,郭训向姨太太一努嘴,岳芝过去替她解了穴道,然后二人飞身而逝。
    曲顾周原以为姨太太已经死了,经那姑娘一拍,这时慢慢转动,正渐渐苏醒,他抓住桌腿,接着按住桌面,挣扎爬起身,先扯着包袱一角,将人头抖落地下,两腿虽然仍觉虚软乏力,却已听从使唤了,一步踱不了四指,挨到墙下,看那十六个字。
    曲顾周念过二年书,以后就辍学跟随戏班子跑码头,做了跟包,师傅常常叫他抄录戏词戏码,因此认得的字也多了,这十六个字倒没难倒他,而且也懂得意思。
    郭训写的是“勉做好官,爱护百姓。为清为贪,立有报应。”
    曲顾周对“报应”二字,格外注视了两眼,他虽不明白这一男一女的来路,但他知道这般行侠作义之人,都是言行如一的,说的话一定算数,如此在江湖上才能立足扬名,那个少年人交代的事,自己如果不遵办,脑袋必然会搬家的,顾不得姨太太了,先出房招呼跟班,将人头包好,拿出住房,接着就找了快班头儿来,告诉他颜家的族长,不必再取保,立即释放,并催他即刻出城回家。
    头儿禀道:“城门已经下锁了。”
    曲顾周此刻的威风来了,骂道:“混蛋!不会传本县的话,开锁送他出城吗?”
    快班班头挨了骂,那敢怠慢,才要转身退出,曲顾周经过一番风险,对自己的脑袋,可加倍小心,又叫住班头嘱咐道:“你们可不准要人家一文钱!”快班班头连声称是,匆匆忙忙走了。
    回到快班,一点不耽误,就提出颜家族长,说是奉县大老爷谕,立即释放,并命两名差役,送他出城,颜老头子胡里胡涂的回家了,找到常翠,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常翠又赶往兴隆集,向郭训等禀告,岳芝也告诉她手刃道扬、许泽,及警诫曲顾周的情形,常翠听了也鼓掌称快。
    殷兰接着问到常翠的武功掌法知道她虽然已有根基,可惜当年温玉传授不多,就将太阴教的掌法,剑法以及内功轻功,一一指点,三人在兴隆集住了五天,那曲顾周倒真是吓破了胆,不但道扬许泽的两条命案,被压了下来,只说暴疾而亡,对颜常两族也不再找麻烦。
    三人不便久留,便启程北返。常翠依依不舍,要送出枣阳县境,殷兰止住他道:“你还是不必送了,怕是太露形迹,惹人议论,三个孩子也可以教授他们武功。”
    三人这一天经过安徽蒙城,吃过晚饭,依着殷兰的意思,并未宿店,略事休息,继续北行,等到了北肥河南岸,河水只有半糟,窄处不过两丈多宽,三人尽可一纵而过。
    岳芝道:“这河堤上甚是清爽,我们不如坐在这里闲聊一会,看星月在天,河水如逝,倒有点诗人雅怀呢。”
    郭训道:“对,我可不敢辜负了女诗人的雅兴。”
    三人走出七八丈,在四棵大柳树下,刚刚坐下,殷兰轻嘘了一声,低声道:“北岸有人来了。”
    三人立即隐身树后,听脚步声,似乎在二人以上。一会近了,看清楚是三个人,其中一人左腿一拐一瘸的,虽然右手持着一根木棒,仍不良于行。
    跛腿的道:“可累死我了,真是一步也不能走了。”
    一个高个子道:“兄弟,你的腿再疼也得走,你须明白,要是叫李捷那老鬼捉住,也会让你一刀断气吗?说不定用什么缺德的法子折磨咱们呢。”
    跛腿的道:“我总觉得往南走,是跑冤枉路。”
    高个子道:“跑冤枉路?哼!老三,你得佩服你二哥高明。你没听到踩盘子伙计说过,李捷要后脚追前脚,回到李家集的,他听他的儿子一说,咱们竟敢到他家门寻仇,那老鬼会放过咱们吗?一定往北追赶,凭他的脚程,咱们能逃得掉吗?哼!这一回老鬼要上当了,他万想不到咱们往南走的。”
    郭训等一听,就明白了个大概,必是这三个贼子,以为李二哥不在家,他们打算乘虚而入,杀害全家,他们那里知道李萃夫妇全有上乘武功,他们吃了败仗逃出,怕李二哥追踪,才走了相反方向,往南窜的。
    另外一个身材矮一点的人道:“李捷这老鬼,真不好斗,江湖就没人晓得,他儿子儿媳妇都是好手,咱们原以为不费吹灰之力,杀他的鸡犬不留,再放一把火,将他的住宅烧个片瓦无存,总算给冉大哥报了一半仇,结果却是白搭上四位朋友,咱们虽侥幸逃命,怕那老鬼找到咱们窑里去呢。”
    原来这三人自封蔡氏三杰,受伤的是老三蔡永银,高个子是老二蔡永阔,那个矮个子是蔡永腾。他们与颜星、牛大福、卓高、耿南山四人,和孙家五虎大虎的岳父冉均,乃一同结拜的盟兄弟,八人在河南山西边境,倒是横行一时,创出一点小声名,于是他们也自觉气焰不小,对外号称下八仙。
    冉均带着妻子管氏和孙家五虎,到毫州找铁旗竿苏望的弟子司徒开寻仇,却天理昭彰,让陈达、李捷、秦易老弟兄三人赶到,不但救了司徒开一家,冉均等七人,成了“滚汤浇老鼠,一锅熟”,全军覆没,没有一名侥幸逃脱。
    事后蔡永腾等,知道拜兄冉均丧命在毫州,却不知详情,就派出几个精明的手下,到毫州来打探,这几个小子倒能办事,居然被他们打探十之七八。蔡永腾自获悉拜兄丧命的消息后,就对外扬言,要一定报仇,下八仙是生死弟兄,大哥死了,剩下来的七人,如果不能报仇雪恨,还有什么脸面做人?
    等去毫州的手下回来报告,蔡永腾却冷了半截,他的码头虽然远在河南山西两省边界,但对陈达、李捷、秦易这三个老头子,他可早听到说过,四人在江湖上成名之时,蔡永腾还穿着开档裤,在地上爬行呢。
    尤其是临波山、黑虎帮、鹿邑县几场大仗,在江湖上传闻甚快,蔡永腾一估量,剩下的七个人,加起来打群仗,也敌不过一个老头子。
    不过自己的大话既然说出去了,果真从此不提报仇之事,江湖上固然要加以耻笑,下八仙的威名也将一蹶不振,就派人将颜星等四人找来,七人商议办法。
    最后还是老二蔡永阔想出两条计策,第一是七人一齐动身,去毫州将司徒开那杂种捉来给大哥剜心祭灵。颜星听了,先表反对,他说道:“二哥,这不成了打草惊蛇了吗?就是我们能手到擒来,将司徒开捉回,李捷知道了,一定要找上门来。”
    蔡永阔道:“四弟这么说,我还有一条妙计,趁李捷那老鬼不在家,把他一家老小,杀个精光,然后放把火,烧了他的宅院,昼夜兼程赶回来,分头藏匿,李捷追来,一个人找不到,他一定不肯回去,要继续找人,这里是咱们的地盘,咱们人多他们人少,咱们在暗处,他在明处,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只要他有一刻疏忽,咱们就打他个措手不及,先干掉他再说。”
    蔡永阔的这条计策,六个人倒都同意,于是就动身东下。到了宿州境内,七个人分做三批,奔向李家集,当晚二更多天,七个聚集了,颜星等四人,以为李捷家人,全不懂武功,进去杀人,还不是如同削瓜切菜一样,就自告奋勇,请蔡氏三杰在宅外巡风,他们四人去杀人放火。
    颜星等四人分由前后两面,越墙进入李捷宅院,北上房是李捷妻子的住房,她倒真是一点不懂武功,又有早睡的习惯,二更一过,她就上床了。
    李远两个小鬼,一向是跟着奶奶睡的,凑巧这一夜练功早已完毕,陪奶奶一同睡了。
    这两个小鬼,那会睡得着,看奶奶已经入寐了,两人互用手一捣,轻轻穿了衣服,起身下床,围好龙头杆棒,开门出来,一齐纵身上房。
    但李远、李远从开门到上房,声音虽然轻微,却瞒不住李萃夫妇,因为夫妇二人,都具有上乘轻功,耳目异常灵敏,听到了后,朱飞鸾低声对李萃道:“你听见吗?这两个小鬼又偷溜出了。反正时候还早,我去戏弄他们一下。”
    夫妇二人都是陈蕙赐给的一对金环三才棒,他们除了李捷传授的家学之外,从陈蕙那里得来无极派的一些绝艺,尤其这对金环三才棒,乃陈蕙别出心裁打造的外门兵刃,和一套奇异的招法,二人自学艺以后,很少与人动过手,全是夫妇对练。
    差不多的人,在具备武功后,总愿意一显身手,无奈李捷另有打算,以前曾经提到,他唯恐有江湖对头寻仇,命李萃夫妇二人,装做不是练武的人。当然真正的行家,见到他们二人,必能由眼神、气色、举止上看出来,但二人却一直住在家里,并不出外走动,因此才使颜星等上了大当。
    且说朱飞鸾容李迈李远由上房下去,她才出了东房,并不躬腰作势,已飞身到了上房房顶。朱飞鸾打算从西面绕到两个孩子前头,才出两道院子,忽然望到西面寨墙上,有四个夜行人,东张西望,朱飞鸾不再迟疑,赶紧追上两个孩子,叫他们火速回家,并告诉你爹,有事先将奶奶送进夹壁墙内,我去看一看这四人是敌是友。
    李迈李远倒希望是敌人,这样他们又有仗可打了,于是一团高兴的飞纵而回。
    朱飞鸾也藉房屋掩遮,到了寨墙下面。听到其中一人道:“五哥,没有错,那座高墙的院子,就是老鬼的住宅,伙计们探得很明白,除了老鬼家,没有别人,再在砖墙上加修花墙的。”说这话是牛大福。
    颜星道:“咱们还是不要找错了,其实杀几个人也没什么,怕误杀人惹别人笑话,说咱们寻仇都跑不对门户,走,咱们就去动手。”
    四个人直扑李捷住宅,上墙之前,各撤出自己的兵刃,牛大福使用一对板斧,他跳进院子,就要挥斧去劈北上房房门,才上了台阶,房门突然开了,牛大福倒是大出意外,他赶快用双斧使劲一挡,打来的原来是李迈李远夜间用的夜壶,〔注:北方男人用的一种溺器〕里面有二人临时赶场撒的两泡尿。
    李莲年纪虽小,手劲够大,凑巧牛大福又用板斧硬挡,哗啦一声,瓷质的夜壶砸得粉碎,里面的小便,也溅了牛大福满头满脸。
    夜壶一碎,牛大福再闻到了这股骚味,已经明白并非什么暗器,只是夜壶罢了,而且又浇了一头一脸,心中又羞又怒,刚要开口骂人,朱飞鸾已从上房纵落,牛大福听到身后有人,不及回头,被朱飞鸾捏住后颈,随手一甩,就摔下台阶,然后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敢夜闯李家集!你们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住宅吗?”
    牛大福连吃两次亏,怒不可遏,爬起正要拼命,却被颜星喝止,转问朱飞鸾道:“你是什么人?倘若你是路过此地,趁早躲得远远的,不要溅一身血,我们是专找李捷报仇的。”
    朱飞鸾道:“我公公不在家,可是三五天内,一定回来,报仇的事,大约你们也等不及和公公见面,就朝着你少奶奶说好了。”
    颜星哈哈大笑道:“你这娘们口气可不小,实对你说罢:我们结拜弟兄八人,江湖朋友抬爱,称为下八仙。”
    这时李莲、李远已将奶奶安置好,各握着杆棒出来,李莲正好接上颜星的话道:“小爷看你们是下三滥。”
    牛大福心中明白,刚才那一夜壶,定是这两个小鬼冒的坏,骂道:“小鬼,你别猖狂,回头牛爷要不将你们劈成八股,就不姓牛了。”
    李远抢在哥哥之前问道:“你姓驴好不好,就算做驴子驴孙!”
    颜星的话,虽被李迈、李远打断一会,他却接着说道:“你是李捷的儿媳妇,那更好了,我们的大哥冉均,大嫂管氏,和冉均大哥的女婿五人,全丧命在李捷和陈达秦易三个老儿之手,我们弟兄七人,这次来就是替他们报仇,要将李家杀得不留一个活口!”
    李萃在房中一听,知道外面尚有三人巡风,便从后窗出去搜查。蔡永腾等三人,继颜星四人之后,上了西面寨墙,就在李捷住宅外附近的民房上,藏好身形,因为听不到里面动静,心中纳闷,三人一打手势,又纵上李宅的花墙,瞧见牛大福已死在朱飞鸾的金环三才棒下。
    原来李捷收了司徒开这个徒孙之后,回到家里,就告诉李萃夫妇说:司徒开将家事略事安排,就来李家集,由他们夫妇传授武功。
    又将杀害冉均和孙家五虎的事,说了一遍,李捷还加了两句道:“像冉均这种人,报仇竟打算杀一家老幼,最是可恶,遇上我,一个也不让他们逃脱。”
    朱飞鸾将公公的话,记在心里,在未知颜星四人的来历以前,没施煞手,仅将牛大福摔了一个跟头,到颜星自称下八仙,明言来替冉均报仇,那无异自己报名进鬼门关,朱飞鸾由腰间撤出金环三才棒,回头对两个小鬼道:“迈儿,远儿,动起手来,尽管往要害下手,这四个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这一对金环三才棒,彷佛虎尾三节棍,只是具体而微,三节每长九寸,节与节间,用三个直径半寸的圆环连接,最末一节的棒头上,又连着一个四寸的大环,环中嵌着一个卍字,这是锁拿兵刃用的。
    颜星在四人中,武艺较好,见识较广,却没见过也没听人讲过,这样的奇门兵刃,但他知道,凡是使用奇门兵刃的,招法也必然怪异难测,正要嘱咐牛大福,千万小心,等四人一拥跃上,牛大福似乎对鬼门关向慕已久,急于捷足先登,颜星刚喊出“六弟”两字,牛大福已一摆双斧,扑向李迈、李远。
    这小子也有他的一番打算,刚才他被朱飞郁摔了一个跟头牛大福何以先扑李迈李远呢?金环三才棒亮出,牛大福更倒吸一口凉气,不要和人家动手了,连人家的兵刃都叫不出名称来呢。
    其实牛大福可谓打错了算盘,他那会料到李远、李远两个小鬼,已得陈蕙真传,又从小就由陈蕙施以揉功,饮以易筋酒,劲力过人,牛大福也知道这女人厉害,他倒想一举两得,两柄板斧,分袭二人,板斧砍下,两个小鬼分向左右纵开,恰好与牛大福站在一条在线。
    牛大福两斧砍空,才要收斧变招,请想在两个刁钻阴损的小鬼手下,那能容他,两条龙形杆棒如双龙出水,由左右两方抖来,缠住牛大福的两腿,双腕用力,向左右扯去,可怜牛大福连用斧格拦都来不及,一个大劈叉,两腿悬空,屁股先摔在地上。
    两条杆棒抖开,牛大福狂吼一声,挺身起来,虽然大腿根和屁股蛋,经这一劈一摔,痛得难受,他仍旧忍住,双斧齐下,砍向李迈,李迈坐腰后纵,躲开双斧,就在后纵之时,右腕猛抖,杆棒由下向上翻起,龙头砸向牛大福的小腹。
    牛大福一招失风,才知道敢情两个娃娃也不好对付,尤其手中的软兵刃,晓得是属于杆棒一类,却没见过像这样的奇形怪状,刚才双腿被缠时,两个脚踝,遭棒上的鳞甲,搓去皮肉,这时也流起血来。
    杆棒砸向小腹,牛大福可不敢让他砸上,又不能用板斧接架这种软兵刃,只得猛然用力,将屁股向后一蹲,一面吸气缩腹,使杆棒走空,可是他却忘了背后还有一个专门冒坏的小鬼呢。
    牛大福两脚虽是一前一后,两腿因屁股后蹲的缘故,已略行分开了,李远可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他双手抖起杆棒,从后面正兜在牛大福的禠下,龙头则搭到小腹上,然后双臂上挺,用劲一抖,牛大福这乐子可大了,他的外肾被棒身一勒,那种痛楚,却不比寻常,只觉一股冷气,直贯心田,全身乏力,屁股后蹲时,腰腹已经弯了,此刻却痛得恨不得一折两迭,就由于他的腰腹更加弯下去,才使李远这一抖之力,越发有效,牛大福那么大一个人,竟被李远这个孩子,抖得空中翻身,摔得头后脚前,仰面朝天。
    朱飞鸾晓得两个小鬼,与敌人动起手来,喜欢戏弄,她可不愿意再躭误时刻,纵过来手起棒落,将牛大福的胸骨砸碎,送他到阎王那里〔报名听点〕去了。
    牛大福一共施出两招,就摔了两个跟头,最后死在金环三才棒,死得这么简捷快速,真出乎颜星等三人意想之外,三人见牛大福丧命,竟是救援不及,先是惊呼一声,接着三人齐发怒喝,各挺手中兵刃,扑向朱飞鸾母子三人。
    颜星的双刀,卓高的单鞭,三件兵刃,招呼朱飞鸾,朱飞鸾那将他两人放在眼里,金环三才棒“泼风扫打”,硬接三件兵刃,颜星卓高心中可瞧不起对方,女流家更是气力较差,此刻她硬接架,无异是自找麻烦,不过颜星总算老练,他想自己的双刃,犯不着和她硬碰,让她与七弟的竹节鞭砸下,先吃点苦头,所以三才棒扫来,颜星的双刀立刻后撤,卓高则右臂贯劲,想先砸飞一条,谁知鞭棒相碰,当啷一声暴响,脱手飞去的,却是竹节鞭,并非三才棒。
    颜星一见卓高竹节鞭脱出,明白对方要是跟手进招,卓高就非死即伤,于是将撤回的双刀,又卷上来,朱飞鸾左脚斜进,右臂抡棒,缨绷双刀,同时左手的三才棒,在卓高正于兵刃飞走,虎口痛裂,心神一怔之际,棒端金环已点中心窝。
    她用的是重手法,金环的劲力,直贯心脏,卓高本来流往心房的血,被这一点之力,反激而出,由口鼻间喷射,人也倒地死去。
    颜星的双刀进招,原为解救卓高,但对方的兵刃缠来,他可不敢不赶紧撤刀,因为四人中以卓高膂力最强,才用竹节鞭那种重兵刃的,不想让人家一砸,鞭就撒手,自己的双刀,论份量,论劲头,更比不了卓高,如何受得住,只得照样撤刀。
    这样不但没有解救了卓高,而且眼睁睁看着他死去,颜星这份难过可大了,不管武功悬殊,就要与对方拼命。
    这时隐身在花墙外面的蔡永腾等,以老三永银最沉不住气,他望到牛大福,卓高二人,已经丧命,颜星恐怕也过不了十招,那边老八耿南山更惨了,被两个娃娃像摔泥巴似的,东一个跟头,西一个跟头,耿南山气得哇哇乱叫,一柄鬼头刀,根本就没法施展,刀一递出去,就被一个娃娃制住,另一个就乘机下手,反正他是爬起来,递出一刀,就摔一个跟头,再爬起来,还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
    蔡永银伸手要拔背后的单刀,那意思是跳下墙头,帮着他们动手,老二蔡永阔却最是阴沉狠辣,他一把拖住老三,低声道:“大哥,咱们快走!”
    三人竟不管院中两个盟弟的死活,但求自己逃命,三人才逃出李家集外,忽觉头顶上一股劲风扫过,面前已有一个身材并不高大的中年人,拦住去路。
    蔡永银被他的两个哥哥,硬硬的拖走,置两名盟弟存亡于不顾,他心里正憋住一肚子臭火,无处发泄,见有人拦路,他一言不发,拔出刀来,迎头砍下。
    李萃与他妻子朱飞鸾不同,朱飞鸾的父亲,原是有名的镖师,她从十四岁起,就随着父亲走镖,十八岁才娶到李家来,在这四年之中,她和别人动过多次手,也杀过人。所以颜星等四人——碰到她手下,算是在生死簿上,被判官用朱笔勾消了性命。
    李萃,自五岁就由李捷教授武功,十二岁时,送到泰山陈蕙那里,成亲后,陈蕙格外喜欢这个侄媳妇,又把小夫妻两个叫到泰山,督促他们练武。
    朱飞鸾虽有外家根基,但在陈蕙看起来,那算不了什么功夫,就在她身上费了更多的心血。
    在泰山住了两年多,等她怀孕了,回到宿州李家集,李迈出生之后,两岁就断乳,朱飞郁觉着自己的火候还差,将李迈由奶奶照顾,一人又跑上泰山,一住就是八个月,如此她固然还弱于李萃,却也相差无几了。
    不过李萃从开始学武起,就没和人真正动过手,所以他不像朱飞郁一样,认定“杀恶人即是善念”,将牛大福、卓高处死三才棒下,犹如踩死两只蚂蚁,他总觉发不出杀人的这种狠心来,他见蔡家弟兄逃走,心中不齿其为人,却未加拦阻,意思是追到庄外,警诫他们几句,放开一条生路。
    李萃见蔡永银,并不发话,挥刀就砍,也不觉心中有气,右手一揽他的右腕,中指往脉门一按,蔡永银的手,就握不住刀了,接着,李萃低右脚,略用一二成力量,在他的右小腿上一扫,蔡永银痛得“哟”了一声,等李萃放开手,他已站立不住,坐在地上。
    李萃指着三人道:“我不愿意杀人,要说今晚像你们所做之事,真是死有余辜,但我仍然抱与人为善之心,放了你们,你们如果不再改过,恐怕别人不像李萃这么厚道。”
    蔡永阔扶起三弟,看一下伤势,并无大碍,给他服下药后,和蔡永腾二人,一人架住他的一条胳膀,一路急行,一口气向南跑出四五十里,才敢休息。
    然后砍下一根长树枝,给老三当做拐杖,续向南行,不想天网恢恢,到了北肥河,又遇上郭训等三人。
    郭训本想放过他们,可是后来一听,他们居然商量另一条狠毒的阴谋,要暗算李捷全家,就再也拦不住殷兰、岳芝动手了。两丈多宽的北肥河,二人一跃而过,不等三人发招,已一一毙于掌下。
    殷兰笑道:“我们总算替李二哥除去三个后患。”
    岳芝连毙蔡永阔,蔡永银两人,郭训道:“芝妹,像你这样喜开杀戒,可有损阴德的。”
    岳芝啐了他一口道:“阎王爷因我替他报善惩恶,还会记大功一次呢。”
    殷兰道:“我们杀人,你也得溅一手血,去,把三个尸体抛入河中。”
    郭训诸事办妥以后,就携了殷兰岳芝的手,三人并肩施展轻功,向北而去。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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