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点我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楼主: 西域名士

[完结] 《武林道》作者:(台湾)王秋远 真善美出版社 1962初版

[复制链接]
 楼主| 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九、艳姝陪练盖世艺
  
  小芬插口问道:“爹!这三十多年来,你就从没出过门?你也不感到闷气孤寂?”
  萨菩点头不语。
  小芬又接着问道:“你足不出户,哪里来的吃食?在我未来以前,你难道终年不吃?咦!我是怎么来的?怎么没听你提起我娘?三十多年以前,你就已经六十余岁,如今岂不是一百多岁了?我怎么还只有十五岁呀?”
  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萨菩不知从何答起,他闭上双目,慢慢地说道:“说来话长,我还是从头说起吧!”
  冷雪此时已证实了他的猜想,忖道:“如此说来,天煞星必定是神算子卜星全心全力调教出来的传人,论起来应该是神医老前辈的师侄,青霞真人的徒孙,怪不得他武功深不可测,却又仇视九大门派,极力想争那天下第一的宝座,原来有这些渊源在内,只不知神算子卜星是否仍在人世?那两册秘籍已经落入谁的手中了?”
  正在思索之间,萨菩已接着说道:“卜星离去以后,我就遵守誓言,自囚在这两椽茅屋之中。开始也曾为食物而担忧,但后来每隔三个月,就有一批食物堆在门口,我心知必定是卜星遣人送来,也就乐得受用,终日练功读诗,自寻乐趣,心中坦荡,倒也不觉闷气。
  十五年前的一天,正值子夜,我突闻门外一阵儿啼之声,开门一看,食物之旁,还多了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我连忙抱了进来,悉心抚育,并为她起了一个乳名,唤作小芬。”
  小芬跟随萨菩,十五年均在玉泉山中渡过,很少与外人接触,是以思想单纯,直认萨菩是其生父,而生母已不在人世,从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个谜样的身世,亲生父母不知到底在何方?此刻聆悉,不禁思潮杂涌,心中纷乱已极,低头不语。
   萨菩继续说道:“小芬八岁的那年,卜星曾在门口留函告我,略谓:他已觅得一个根骨奇佳的传人,经过二十年来的调教,认定必可练成一身超凡入圣的武功,预定在七年之后,青霞仙府府门重开之际现身江湖,和九大门派争那天下第一的宝座。适才听冷老弟所言,那夺得青霞三宝的魔头——天煞星赵晓星,想来就是卜星函中所谓的传人了。老朽目睹师门三代,均为这‘天下第一’四字,冤枉断送了许多人命,不禁感慨系之。先师因三音神尼东来,执意较量,以致相互以先天真气,摧毁了修炼多年而得的金刚不坏之身,落得两败俱伤。师兄却任性而为,自己重伤残废之外,还害得老朽划地自囚。如今这位尚未谋面的师侄,竟冷酷成性,大肆杀戮,获得了天煞星的雅号,是以老朽如今见了这‘天下第一’四个大字,心中就觉得有说不出的痛恨,虚名之害,自古已然,于今尤烈,唉!”
  他一声长叹,结束了这个冗长的故事,往事如尘,不堪回首,这一个曾经叱咤江湖,以神奇的医道传诵武林,赋性忠厚诚实,已经年逾百龄的老人,慢慢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冷雪与小芬,也沉默不语,思潮起伏,杂乱无章,不过二人心中所想,各有不同。
  小芬忖道:“我一直以为爹就是我的生身之父,不料却大谬不然,原来我是门口抬来的,那么,我的亲生父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为何在我襁褓之时就丢弃了我?神算子卜星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怎么悄悄把我送到爹这里来以后,就不闻不问了?啊!这些问题,都是不可解的谜,要寻求这个谜底,一定要找到神算子卜星,只有他知道,嗯!只有他知道。”
   冷雪却在想道:“适才萨老前辈曾言,如今要取回那两册秘籍,已是难上加难,想来必是因为天煞星已经练成了天下第一的缘故,这魔头如今与我已有不共戴天之仇,不管他怎样厉害,我也要斗他一斗。”
  萨菩又是一声长叹,对小芬说道:“乖孩子,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提起你的身世,就是怕你伤感,目下已时近子夜,你且收拾收拾,明日上午,我先传你们一点功夫,下午就要冷相公陪你去山中行猎,愉快地玩几天吧!”
  小芬默然无语,低着头,开始动手收拾碗筷。
  萨菩又向冷雪说道:“冷老弟!你误饮龙蝓之血,普洵禅兄又授你以苦修八十年的元阴之气,这两者俱属极阴,因而使你体内阴盛阳衰,每逢子午二时,全身发冷,必须觅得纯阳药物服用,方始阴阳协调,然后善加引导,能以辟命门,开天顶,凭增数十年功力。老朽闭关三十余年,手边缺少此类药物,是以无法为你根治此症,昨夜曾针灸你三十六处大穴,使血脉不致凝结,此后每逢子午二时,你只要静坐调息,就可无事,切记不可在这个时辰内妄用真力,否则气血倒流,全身武功尽废。”
  冷雪闻言,心中凛然一惊,说道:“多谢老前辈医治之德,晚辈当谨记教言,只不知这纯阳药物,何处可以觅得?”
  萨菩沉吟片刻,徐徐说道:“纯阳药物,甚是稀罕珍贵,据老朽所知,普天之下,只有两处可觅得此等药物,一处是天山绝顶的天宫之内,养有一条千年天蚕,三百年吐丝一次,每次只吐一尺,此丝径约五分,其色橙绿,碧翠晶莹,常人若能取得半寸,和无根水煎服,即可终年不畏寒冷,只因天山绝顶之上,天风凛烈,奇寒无比,天宫府内派遣下山办理尘俗琐务之人,必须服用此药,方能出入天宫,上下天山,不畏天风之奇冷,由于‘天蚕丝’有这种奇效,是以天宫中人珍视异常,轻易绝不赠人。”
  说到这里,微微一颤,冷雪插嘴道:“这天山顶的天宫,究竟是一个什么所在?老前辈可曾去过?”
  萨菩燃了一斗旱烟,深深吸了一口,微闭双目,慢慢吐出袅袅的烟雾,说道:“武林之中, 传诵有一首天宫之歌,乃是:
  ‘天山山顶,天池池滨,
  天宫府里,天仙如云,
  天风凛烈,冻水成冰,
  天蚕之丝,永保长温,
  天玄宝气,石破天惊,
  天演七式,君临武林。
  
  这首天宫之歌,虽然有许多人知道,但天宫究竟在何处?其中是什么景况?却是无人清楚,过去也曾有几个来自天宫的健者,现身江湖,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一瞥即逝,江湖中人,仅知天宫一派,武术深奥,玄不可测,其他就不过是人云亦云,传闻之词了。”
  冷雪闻说有这等神秘的所在,不但能觅得珍贵的纯阳药物,而且可以学得深奥难测的武功,不禁悠然神往,但却欲去无从,不得其问而入,失望之念,充满怀襟,耳听萨菩又说道:
  “老朽昔年行道江湖之时,曾遇一人感染时疫,病况严重,夤夜求医,老朽悉心为其疗治,半日之内,霍然而愈,那人临去之际,欲以金银相酬,老朽坚辞不受,他乃言道:在下乃是天山顶之天宫府内,御前都尉果敢,有个匪号叫做大力神鞭,此次承大侠救治之德,愧无以报,他日如有需效劳之处,只要提起大侠的名号,不论来者何人,必竭尽棉力。”
  言毕辞去,此后即未再见面,老弟如果能攀上天山,不妨寻此人碰碰运气。”
  冷雪满口称谢,心中忖道:“不论如何,来日我一定要专程上一趟天山。”
  萨菩又深深地吸了口旱烟,说道:“另外一处,乃是应天府的万兽山庄,庄中畜有一匹奇兽,唤作麒骝,浑身雪白,乃是麒麟的变种,此兽之角,秉性极阳,磨研后和水服下,也可解你体内的阴毒,不过,此兽来去如风,日行数千里,该庄庄主兽王公孙玉亭爱逾生命,看来也是极难取得之物。”
  冷雪回到日间休息的那间房内,宽衣卧下,心中思潮起伏,盘算如何取得这纯阳药物,以解体内阴毒,想来想去,也没有万全之策,最后决定,先去万兽山庄看看情况,然后再决心攀登天山,探查天宫的怪秘。
  思忖之间,不知不觉睡去,一宿无话。
  次日清晨,萨菩将冷雪和小芬二人叫到院中,脸色十分严肃庄重地说道:“老朽禀赋欠佳,悟性也不高,是以虽得先师熏陶六年余,自己又苦练一甲子半,武功仍未窥堂奥,不过,在最近三十年闭关期间,老朽曾苦研先师留下的‘金镢银杆功’练法,颇能融汇贯通,自创出一套功夫,唤作‘左右逢源’,正反各六式二十四手,不论在拳招或兵刃上均可应用,宜于二人联手,正反合用,威力甚大,如今传给你们二人,小芬惯用左手,正好学那反招六式。”
  言毕,拉开架式;从正招第一式“左昭右穆”开始,慢慢的将正反各二十四手,顺序练出,冷雪和小芬在一旁仔细观看,潜心体会,然后跟着比划,匆匆两个时辰,已经大致有了点眉目。
  冷雪禀赋甚佳,尤其普洵上人传以“达摩三式”之后,对武功的各种精要,胸中已自然而然地进入了神会领悟的佳境,是以对萨菩所传的招式,一看就会,但他心知小芬年幼好胜,唯恐引起她的不愉快,故意装做一时无法领悟的样子,逗得小芬高兴异常,在一旁指指点点,笑口常开。
  日已中天,小芬兴冲冲地张罗午饭,三人就座以后,冷雪非常诚恳地向萨菩问道:“先师长白双雄,老前辈可曾识得?”
  萨菩见他表情凝重,不知有何用意,只好据实直说,答道:“老朽昔年曾与令师有数面之缘,可说是道义之交,老弟问他怎的?”
  冷雪离席而起,走到萨菩面前,恭声说道:“晚辈承蒙救治,今日又赐传绝艺,请老前辈看在先师面上,容晚辈高攀,认老前辈为师伯,以定名份,日后也好称呼。”
  说罢,推金山,倒玉柱,恭敬诚恳地向萨菩拜了四拜。
  萨菩长笑连声,手捻颔下短须,显得甚是高兴,口中大声说道:“贤侄好说,愚师伯生受你的大礼了,快请起来用饭!”
  等得冷雪返座以后,萨菩转头对小芬说道:“孩子!过来给冷师兄见礼!”
  小芬脸颊微红,不知是兴奋过度,“还是有点说不出道理的害羞,她俏生生地立起身形,一改过去的粗野作风轻移莲步,款摆柳腰,斯斯文文地走到冷雪面前,微微一福,娇声说道:
  “小芬拜见师兄!”
  说着,竟跪了下去,大礼参见起来。
  冷雪早已立起身形,拱手答礼,不料小芬竟跪拜在地,不便搀扶,又无法阻止,只好也跪伏在地,对拜了起来。
  萨菩见状,笑声蓦地提高,震得茅屋的屋顶簌簌作响,小芬的脸,竟越来越红,冷雪脸上,似乎也变了颜色,萨菩忖道:“我只道小芬这丫头,天生粗野难驯,不料她也会害羞,可见少男少女在一起,总会有些莫名其妙的奇事发生。造化的安排,实在是太微妙了,不过,我!我自己的少男时代呢?啊!三音神尼,……”
  思忖之间,他突然想起了童稚时,对三音神尼那种说不出来的感情,是倾慕?是爱慕?还是孺慕?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依稀记得,那时是异常的关切她,唯恐她受伤或发生意外,虽然和她比武的,是自己亲如父子的恩师。后来,她被乾坤真气所伤,惨死在泰山之巅,自己曾泪流满面,伤心已极,这是什么道理呢?仔细回忆,自己和她实在毫无交往,更谈不上认识,她只不过是一个向师父登门挑战的敌人,……想到这里,老脸上也不由泛起了一阵红潮。
  一个年逾百龄的江湖医侠,平生阅人万千,饱经世故,此刻竟受一对少年男女的感染,回想起童稚时浮动的感情,羞得老脸泛红,所谓老小、老小,老年人的心境,经过了相当的阶段,竟会返老还童,这一对青年男女,却兀自跪拜在地,谁也不愿先立起身形,僵在那里,没有看见萨菩心里这种难以言词形容的表情。
  小芬的想法,她过来向新认的师兄见礼,当然要毕恭毕敬,此刻,她满怀希望这位师兄来日能携带她闯荡江湖,游历花花世界,唯恐触怒了他,失去了她难得的良机,是以来了个大礼参拜,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冷雪是长白双雄单传的弟子,如今虽已是掌门人的身份,但却没有做过尊长,他从没名正言顺的受过别人的大礼,小芬是他的救命恩人,不论她言行如何放肆,他总对她暗存一份由衷的感激,因而不愿白受她的大礼,就跪在地上,如数奉还。
  萨菩思潮泛滥以后,浪息心平,眼睁睁地看着两位少年男女,兀自对拜不已,微微一笑,双掌一扬“巨大的吸力,把二人同时从地上抓了起来,接着一阵呵呵大笑,说道:“冷贤侄,此刻午时将届,你赶紧用点膳食,好好调息一番,以免阴气侵入血脉穴道,小芬,你也该收拾收拾,下午让冷师兄带你去打猎,好好的散心玩耍。”
  午餐过后,冷雪返回静室,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默运真气,在体内运转不息。
  渐渐的,午时正届,他感到有一股奇寒难禁的冷气,从小腹直冲丹田,顿时全身冰凉,他立刻运真气,逼住那股冷气,慢慢向下降,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股冷气,被迫从脚心沁出体外,全身温暖如初,他心中大喜,正待一跃而起,蓦地打了一个寒颤,心神似已出窍。
  他的元神随着那股冷气,悠悠忽忽地从脚心钻了出来,脱离躯壳,慢慢地飘出室外,经过草堂,栖止在庭院之中,突然想起了晨间就在这院中,萨菩传授他和小芬二人“左右逢源”秘招,忖道:“这‘左右逢源’秘招,分正反各六式二十四手,我学的乃是正招,已然练得颇为纯熟,那反招六式,却只是默记于心,未曾比划演练,如今无事可做,不如练习一番,免得日后忘记。”
  于是,一招一式,边想边练,习演起来,匆匆一个半时辰,已是得心应手,熟极巧生。
  正在心领神会,融汇贯通之际,突然听见小芬清脆悦耳的声音说道:“爹!冷师兄是什么病呀?怎么每逢子午二时,就昏迷不醒,日后如恰巧在此两个时辰遇见强敌,岂不是束手被擒,无形中吃了大亏?你老人家号称神医,江湖上尽人皆知,难道也无法医治?”
  冷雪正待答话,想告诉她:自己并未昏迷不醒,正在院中练功,耳中又听得萨菩的声音说道:“傻丫头,爹三十年未出此屋,那里还藏有灵药,医治他这罕见的奇症。”
  
  说到这里,小芬插口抢着说道:“爹!冷师兄这种怪病,需要什么灵药?我现在已经这样大了,应该要替你老人家任劳分忧,只要爹告诉我什么地方有,我就设法去取来,也免得冷师兄每天这样受苦难受。”
  这段话说得语意殷切,关顾有加,不由使冷雪心中大为感动,忖道:“小芬师妹虽然言行过于爽朗,心地倒是蛮善良的,这种热心助人的精神,委实可佩,来日一定要好好报答此恩此情。”
  耳听得萨菩一声长叹,说道:“这种纯阳药物,普天之下,只有两种,一种是天山绝顶的天宫之内,天蚕所吐之丝;一种是应天府的万兽山庄之中,麒骝顶上之角;莫说这两种宝物,被其主人珍视,爱逾生命,就是这两处所在,也不是轻易可以去得的。”
  小芬冷哼一声,说道:“我就不相信这两处地方,有什么了不起的奇险,就算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将来我也要去闯一闯。”
  萨菩又是一声长叹,说道:“傻丫头,你这种勇气固然可嘉,然而,你这种鲁莽的轻举妄动,将来一定要吃亏的。”
  冷雪听到这里,心中一阵激动,势血翻腾,忍不住大声说道:“多谢师妹盛情,这两处地方,将来我一定要自己去走一遭,即使是龙潭虎穴,不见真章,我决不罢休。”
  那知嘴唇动了半晌,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中大急,想道:“方才我还答应师妹,以后决不作那腐儒之相,怎么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心中一急,勉强从牙根中迸出了:“多谢,……”
  只听得小芬娇笑一声,说道:“师兄!你醒过来了!你多谢谁呀?”
  冷雪睁目一看,自己那里是在院中练功,仍然是纹风不动地端坐在榻上,萨菩和小芬正无限关注肃立在榻边。
  他一跃而起,向萨菩深深一揖,说道:“多谢师伯爱护之德。”
  又向小芬微一拱手,说道:“多谢师妹关注之情。”
  小芬蓦地满脸绯红,向萨菩说道:“爹!不是说师兄正在昏迷之中吗?怎么我们讲话,他都听见了?”
  萨菩白眉微皱,一边思索,一面对冷雪说道:“适才小芬来此探视,见贤侄僵坐榻上,气息微弱,似有若无,她心中大骇,立刻奔来告我,老朽曾把探贤侄的脉息,却是阴阳协调,脉道平稳,据诊断必是暂时陷入昏迷状态,人事不省,如今贤侄却能清晰地听到老朽与小芬的对话,想来必是‘元神出窍’,贤侄不妨详细说来,待老朽研判一番。”
  小芬美目圆睁,眈眈注视着冷雪,看他怎生作答,因为什么叫着“元神出窍”她简直是闻所未闻。
  冷雪仔细回忆,慢慢地答道:“小侄运功调息,突觉一股奇寒之气,自小腹直冲丹田,乃运真气相抗,无奈那股冷气力道奇大,小侄竭尽气势,方才将其自脚心逼出体外,接着就似乎感觉到自己已飘然到了室外院中,独个儿将师伯晨间所授的‘左右逢源’招式,苦练了一个多时辰……”
  萨菩似是大出意料之外,插口问道:“贤侄!你确实记得是在院中练功?”
  冷雪点点头。
  萨菩又接着问道:“你练的是正招抑是反招?”
  冷雪忽然想起,晨间为了要让小芬高兴,曾假装悟性欠佳,苦学不会的样子,当时的情景,似是自己连正招六式俱未学完,如今怎能说是连反招六式均已熟练?
  他假装思索的神气,一面瞥见小芬果然露出好奇而难以置信的样子,于是泰然说道:“小侄练的是反招六式。”
  小芬似是大吃一惊,抢着问道:“师兄!你晨间连正招六式尚未学完,怎么在梦中连反招六式都会练了?”
  她不懂什么叫做“元神出窍”,误以为此种情况必是作梦。
  萨菩呵呵大笑,说道:“傻丫头!你道师兄真个比你还笨?只不过他虚怀若谷,收敛锋芒罢了。”
  言罢,对冷雪说道:“贤侄且到院中,将那反招六式练给老朽看看。”
  冷雪如言走到院中,萨菩和小芬也跟着走出。
  小芬樱唇微噘,满脸不相信的神色。
  冷雪此时已无法兼顾到她的情绪,只因萨菩乃是前辈长者,不敢有些微的隐瞒。
  他凝神肃立,双目注视正南方,两臂下垂,不言不动。
  小芬心中暗笑,忖道:“练几招功夫,还要想这样久,如果真个用以对敌,早就被别人打倒了,看这沉思的样子,分明是吹大气,根本第一招怎样出手都不知道,那里还会作什么梦?我不如躲在爹爹背后,比划个姿式,提示于他,也免他在爹爹面前丢人献丑。”
  她慢慢地向萨菩背后移步,只因她此时心中甚是矛盾,原来是希望冷雪练不出来,她证实自己的悟性的确比他高,目下又唯恐他练不出来,以致萨菩轻视了他的才能功力,将来不放心自己随他去闯荡江湖,是以她准备在他实在练不出来而发窘之时,偷偷加以指点。
  小芬心中思潮起伏,偷观了萨菩一眼,只见他手捻白须,双目闪耀着喜悦的光芒,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冷雪,不但毫无轻视之容,反而好似对冷雪这种沉静凝思的态度甚为嘉许。
  她不禁感到大惑不解,忖道:“看爹爹这种高兴的神色,极似在这十余年中,每当我练成了一种难练的功夫时,他老人家就会有这种极具愉快的表情,莫不是冷师兄……”
  她思索未毕,蓦地瞥见冷雪的右手,缓慢地在空中划出了道优美圆滑的短弧,紧跟着左掌疾如闪电地拍出,正是“左右逢源”招式中,反式六式的起手式“右提左携”。
  反招六式,重用左手,右手均是虚招,左手则或掌或指,劈、砍、剁、切、点、划,每招每式,均是从对方想象不到的部位进攻,端的具有不可思议的威力。
  冷雪练出了反招第一式“右提左携”之后,脸色突然开朗,面露微笑,不复如开始时那样严肃凝重,紧接着是“左弼右辅”、“右宜左有”、“左拥右抱”三大绝招,掌指翻飞,脚下如行云流水,身形轻灵快捷,招式之间,看似虚无飘渺地发出,但却风声嘶嘶,尘沙飞扬,片刻之内,将那反招六式二十四手,风驰电掣般的一气呵成,天衣无缝。
  萨菩呵呵大笑,声震四野,似是为冷雪助威。
  小芬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泛起了一种说不出是喜或是怒的滋味。
  冷雪练到最后一式“左右逢源”之时,右手本应由内而外,划一个大圆圈,将敌人攻来之力,引向一侧,他却别出心裁,引身踏步,弯臂出肘,脚下倒踩反五行,身躯微微向右倾斜,右手改掌为抓,骈食、中、无名三指如戟,由外而内,反划一个小圆圈,迅捷无比地戳向中央,左掌则仍照原式,向后上方微微一提,一吸一吐,由外而内,斜斜向中央拍出。
  当左右手会师中央之时,他蓦地吐气开声,“嘿!”的一声大喝,真力用至十成,在他正前方大约五尺的地上,正当着力之处,地上尘沙,疾转而起,形成一个径约尺许的黄色沙柱,直冲霄汉。
  这一股气流漩涡,产生了极大的吸力,小芬伫立一旁观看,毫无警戒之心,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娇躯向前一倾,几乎被吸得跌入那漩涡之中,慌忙脚下用力,猛施千斤坠,方拿桩站稳。
  再看萨菩,笑声已止,虽然仍能安详地站在一旁,但髯发袍挂,飘然欲飞,不禁心中大骇,忖道:“看冷师兄文质彬彬,想不到竟有如此雄浑的功力,这最后一式,虽然练错了,威力却反而变大起来,以后不如请爹爹将最后一式也改成这样。”
  思索之间,冷雪已经练完,只见他神闲气定地站在院中,面不红,气不涌,恭声向萨菩言道:“小侄已经练完,请师伯指教。”
  
  萨菩在冷雪练招之时,心中甚是高兴,本在扬声大笑,及至最后一式“左右逢源”,冷雪擅自更改使出,发出了意想不到的威力,不由心头一怔,笑声骤然中止,陷入了凝思之中。
  此刻见冷雪发话,不由眉开眼笑,胸中似有一种遏止不住的兴奋,大踏步地走向冷雪面前,亲自地拍拍他的肩膀,高声说道:“端的英雄出少年,贤侄悟性之高,较之我那卜星师兄,实有过之而无不及,你练的这趟‘左右逢源’反招六式二十四手,威力已发挥至十二成,使老朽自己也自愧不如,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冷雪天性谦虚,耳闻萨菩如此赞誉,不由大大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说道:“小侄若有寸进,俱是师伯谆谆教导之功,那里称得上‘青出于蓝’?”
  小芬天生争强好胜,晨间传授武功之时,本是她抢尽先机,如今却似是冷雪大出风头,不由心中甚是不服,小嘴一扁,说道:“练倒是练出来了,不过,最后一式‘左右逢源’却练错了呀!”
  冷雪正待自谦数语,顺势捧谀她一番,萨菩却已呵呵大笑,高声说道:“傻丫头!你道冷贤侄真个不会这最后一招?他乃是故意练错的。他将那正招六式的最后一式‘左右开弓’,糅合在这一式之内,才能发出意想不到的威力,你如不信,尽管照样练练看,保管你还练不出来。”
  小芬本意也想将这最后一式,改成冷雪那种练法,如今听萨菩这样一说,不由心中更是不服;傲然地走到院中,说道:“我就不信我照样还练不出来。”
  冷雪退到一旁,让出地方来给小芬练功。只见小芬学着自己的样子,右手骈指如戟,由外而内,划了一个小圆圈,然后戳向中央、左掌向后上方微微一提,一吸一吐,由外而内,斜斜拍向前方,当两手会师中央之时,一声娇喝,发出真力,虽然威势甚小,姿态大致尚不离谱。
  练定之后,得意非常,微微一笑,向萨菩说道:“爹!我练的可对?”
  萨菩一声长笑,细眯着双眼,睨着小芬,说道:“招式大致还对,只是怎么毫无威势?”
  小芬依样画葫芦练出了这一招,心中甚是得意,原以为萨菩会称赞数语,不料尽挑毛病,颇为怫然,嘟着小嘴,说道:“人家没从头练起嘛!当然发不出威力。”
  萨菩依然笑容满面,徐徐地说道:“你就从头练起吧!看看到底怎样?”
  小芬一赌气,不声不响地站在中央,存心呕呕她的爹,故意仿效冷雪的姿态,凝神肃立,两臂自然下垂,双目凝视正前方,不言不动,心中却在想道:“我一举一动都学冷雪的样子,来练这反招六式,看您还挑什么眼……”
  思潮起伏不定,胸前也随而一起一落,显得颇为激动,耳边却听萨菩说道:“好!你能博采他人的长处,足见从善如流,这反招六式,正是要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不过你的心中,也要像外形一样的镇静,方能收到实效……”
  小芬闻言,蓦地灵光闪耀,心胸明澈,豁然大悟,立刻摒除杂念,凝神一志,好似眼前就有个强敌似的,因而不得不一心一意思念,如何应用这“左右逢源”招式,来击败强敌,争取胜利。
  她这一收敛心神,眼前顿现奇景,不由使她欣喜若狂。
  小芬肃立院中,凝神一志,两臂自然下垂,双目注视正前方,渐渐觉得神安气定,灵台明澈,心中思索着“左右逢源”反招六式的练法,眼前慢慢地幻现出一个人影,高大狰狞,凶神恶煞似地踞立在她正前方。
  她蓦地右手一引,左手招出如风,迅速已极,攻向那幻现出的人影,那人影动作轻灵,微微一闪,就避开了她迅捷的招式,她自然而然地接着使出了反招六式,源源不断地攻将前去,显得紧凑严密,一气呵成。
  不到盏茶工夫,反招六式就已练完,她感到毫不费力,得心应手之至,迥不似晨间才学会时,那样生硬费劲,很明显地可以觉出必是大有进步。
  
  她心中大喜,双眼看着萨菩,静候他像往日一样的赞扬,果然,萨菩满脸笑容,说道:“乖孩子!你这趟功夫练得好极了,已经深得‘左右逢源’招式的精髓。”
  小芬得意已极、偷眼觑看冷雪,见他面带微笑,静静地望着自己,似是同意萨菩的赞扬,但是,萨菩顿了一顿,接着说道:“不过,孩子!你那最后一式。”
  此言一出,小芬不禁窘得满脸通红,忖道:“我怎么练得兴起,就忘了更改最后一式了!”
  乃低声说道:“爹!我再练一遍。”
  萨菩点点头,也低声悄悄说道:“好的,乖孩子!不过,这次可别再练错了。”
  冷雪见萨菩忽发童心,竟和小芬逗起乐来,忍俊不住,不由笑出声来。
  小芬睨了他一言,心中愤然想道:“你乐什么?等会我练好了,一定要说几句俏皮话,窘你一下。”
  她凝神专志,重新练了起来,渐渐练到最后一式,心中念念不忘地想道:“我的右手要改掌为戟,从外而内……”
  但她的手却似不听指挥,右手顺理成章地从内而外,划了一个圆圈,向外一掌,斜斜拍出。
  心中愤怒已极,身畔却响起了萨菩的朗声长笑,不由气得壮声说道:“我再练一遍”
  萨菩这次却未则声,由得她重新再从头练起。
  小芬拉开架式,重新练了起来,渐渐练得最后一式,心中虽然念念不忘要加以更改,但双掌却不由自主地又照旧拍出,她又羞又气,硬生生撤回掌力,再也无法继续练下去了。
  她木立在院中,双手蒙面,泫然泣下。
  萨菩本待放声大笑,顺势教训她几句,以免日后太固执桀傲,目下眼见此状,大吃一惊,一闪身到了她的身边,右手圈住她的肩胛拥在胸前,温声说道:“傻孩子,这有什么值得伤心的?这是种特殊的遇合呀!这不是人力所可做到的……”
  小芬本是无声而泣,萨菩这一抚慰,她不由伏在他胸前,放声大哭起来,好似受了无限的委屈。
  冷雪也只好走到她的面前,低声说道:“师妹!都是师兄不好,惹你生气伤心。”
  小芬痛哭了一阵,发泄出胸中的怨气,才止住哭声,擦干眼泪,垂首站在一旁。
  萨菩干咳一声,非常严肃地说道:“练武之道,首重心志集中,凝神养气,习武之人,如能专心一志,神安气定,必定不会轻举妄动,而可进退有序,攻守以方,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冷贤侄深沉稳重,甚得个中三味,小芬适才练招之时,也似已颇有心得;此后尚望能更求精进。”
  冷雪在普洵上人授以“达摩三式”之时,已然深明此意,萨菩现在再度提起,他连连点头。
  小芬适才眼前曾幻奇景,显示出精诚专志的特殊,如今听萨菩循循善诱的说出了一遍道理,更觉了然于心,获益匪浅。
  萨菩稍停片刻,接着说道:“冷贤侄体内阴气过盛,显得阴阳不调,是以每逢子午二时,全身发冷,日前我曾针灸你的三十六处大穴,俾致血脉畅通,今日你却能以无比的定力,将冷气逼出体外,于是,你体内的过盛元阴,也随同潜出,形成‘元神出窍’之状。”
  小芬好奇心大起,抬起头来,问道:“什么叫做 ‘元神出窍’?”
  萨菩白眉一扬,说道:“这‘元神出窍’嘛!就是人的三魂七魄,部分潜出体外,功力深厚的,能够把元神练得形如实质,宛似会分身法一般,一人可以同时在相隔千里之外的两处,做不同的事,因为元神行动迅捷,飘忽如风,往来千里,也不过转瞬之间,但功力微薄的,却无益反而有害,当元神出窍之时,恍如失魂落魄,昏迷不醒。”
  小芬“哦!”了一声,似是恍然大悟,说道:“我明白了,前夜冷师兄僵卧在山林地上,几乎饱了狼腹,必是功力微薄,以致失魂落魄,昏迷不醒,今日功力精进,元神出窍后,竟连功都会练了,咦,前后只隔一日……”
  她转头向冷雪问道:“师兄!你怎么在一日之内就功力精进如许?”
  冷雪无法作答,因为他自己也不明;只得据实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其所以然,还是请师伯明示吧!”
  萨菩微微一笑,说道:“冷贤侄并不是有意练的元神出窍,所以谈不上功力深浅,你只是机缘凑巧,体内多了一个元阴之神,利弊兼具,好处是心能两用,双手双足能分由两心指挥,发出迥然不同的两种招式,宛如同时有二人攻敌,使对方防不胜防,将来如能觅得纯阳药物服用,就可练成‘两心禅功’、‘元神出窍’等高深的功夫,称雄天下。”
  说到这里,转头对小芬说道:“如今你可知道了,为什么那最后一式,冷师兄能正反两招并用,你却使不出来,因为这‘左右逢源’招式,源出于你师祖的‘金镢银杆功’,甚是玄妙,两人合力联手,天下无人能挡,如果有人能一心二用,左右手分使正反招式,也可威力倍增。尔后你应该虚怀若谷,接受兄长的教训,爹才放心你出去闯荡江湖,游历天下。如果固执任性,桀傲不驯,我就把你永远关在山中!”
  小芬粉颈低垂,怯生生地说道:“女儿知错了。”
  萨菩又向冷雪说道:“这体内阴气过盛之为害,老朽已告诉过你了,贤侄应该切记,以免遗憾终生。”
  冷雪垂手肃立,恭声答道:“多谢师伯训示,小侄一定随时谨记,在未能觅得纯阳药物服用以前,每逢子午二时,绝不妄用真力,以免气血逆流,全身武功尽废。”
  萨菩见两位少年男女,均甚为虔诚地接受他的教诲,心中甚为高兴,一声朗笑,说道:“如今未时将过,你们二人且到山野去行猎,散心作乐一番吧!”
  小芬默默地走出柴扉,冷雪向菩萨深深一揖,说道:“师伯且请自行歇息,小侄与师妹去去就来。”
  言毕,也随后走出门外。
  萨菩目送他们二人远去,眼望着户外辽阔的天地,不由一声长叹,忖道:“在我入土以前,不知是否尚能活着走出此门?”
  冷雪出了柴扉之后,遥见小芬背影,已远在数十丈之外,立刻加快脚步,赶上前去,口中并说道:“师妹!请稍候与师兄一道行走。”
  小芬回头望了一眼,冷雪以为她必将伫足相待,哪知她竟蓦地施展出“八步赶蝉”轻功,浮光掠影般向前直奔而去。
  冷雪也只得施展绝顶轻功,紧随在后,他一边运足若飞,一边心中忖道:“小芬师妹必是为了适才练功之事,甚是不悦,如今特意要与我较量轻功,若照这样速度,不出盏茶辰光,我就可赶上她,但这样一来,她必将更不高兴,不如远远地落在后面,等她停下来以后,再赶上同行。”
  小芬回头一看,见冷雪已落后甚远,心中甚为高兴,自言自语道:“总有一样要压倒你!”
  于是继续施展轻功,向前飞奔,心中忖道:“等到他落后视线以外,然后停身相候,看他气喘如牛赶上前来,是否还能再神气!”
  过了盏茶功夫,她回头一看,满心以为冷雪必已失去踪影,哪知他仍然不即不离地跟在后面,不由一阵愕然,想道:“原来这种速度,他还能勉强跟上,我一定要换一个办法。”
  于是,猛提一口真气,施展出极其耗力的“风驰电掣”身法来,身形如离弦之矢,向前猛射。
  冷雪本是甚为悠闲地跟在后面,此时小芬变换了身法,立刻把距离渐渐拉远,他不得不竭力追赶,但仍然觉得距离越来越远。
  他心中一急,蓦地想起新近学会的“一苇渡江”绝技,立刻按照普洵上人所授的诀法,施展出来,开始似是感到甚为生硬,全身不能配合,以致影响速度,片刻之后,渐渐熟练,竟能足不沾地,踏着虚空的流气,疾如闪电地向前飞驰。
  距离愈追愈近,慢慢的已能藉小芬身形激起的气流,借力使力,毫不费劲地紧随在后。
  小芬原先见距离拉远,兴奋异常,不料后来却被冷雪锲而不舍,无法摆脱,心中甚为焦急,好胜心促使她不愿停身认输,但这“风驰电掣”身法,又甚为耗损真力,目下已经香汗淋漓,娇喘连声有些支持不住了。
  她骑虎难下,蓦地瞥见道旁有一个山洞,从前曾经数度进入,知道另端尚有个出口,立刻闪身钻进了洞中,想利用奇特的地形来取胜。
  洞中黑暗异常,伸手不见五指,她仗着地形熟悉,一边摸索,一边前进,速度颇快。
  冷雪跟踪进入地洞,宛如盲人骑瞎马,乱跑乱闯,眼前已经失去了小芬的影子,他只得大声说道:“师妹!你不要赌气了,且让我陪你去猎几只野味,回去也好加菜下酒!”
  但闻四壁回声嗡嗡,却听不见小芬清脆悦耳的答话。
  他实在无法,只好摸索前进,片刻之后,目力已逐渐适应,隐约地可看出洞势的轮廓,约莫过了顿饭功夫,他才从洞的另一端走了出来,但小芬已渺如黄鹤,不知所之了。
  他心中忖道:“小芬师妹的个性,也太以倔强好胜了,日后果然携她行道江湖,只怕每天都要闹出些或大或小的事来,目下不知已经跑到哪里去了?这玉泉山层峰叠嶂,怪石嵯峨,到处都是参天古木,怎生可以找到她?”
  念头一转,不由想道:“她既然罚我陪她行猎三月,必是觉得有个伴当较为有趣,那么,她一个人独自跑了个无影无踪,还有什么意思呢?莫不是她故意藏在这附近的丛草中,逗乐耍子?我不如也假装力乏,反逗她一番。”
  于是,他反逼真气,立刻显得呼吸短促,气喘如牛,额上汗珠凸现,一面慢慢行走,一面大大的喘息,口中断断续续地叫道:“小芬,师妹,你的轻功太好了,愚兄,实在是……比不上你,我,认输啦!”
  一面说话,一面凝神侧耳细听,似乎觉得左后方十余丈远的一堆丛草中,有一点极轻微的响动,他心中大喜,故意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仍旧继续往前走,口中哼哼哈哈,说一些不关痛痒的话。
  慢慢地变换行进方向,绕了个大圈子,又折回来,他忖度好了距离,渐渐向那堆丛草接近,越走越近,那丛草中的悉索之声,也愈加清晰,他越发认定自己的忖度不错,眼看着相跟只有四丈余远近,他蓦地脚尖点地,冲天而起,直升三丈余,平飘四丈多,四肢箕张,一式“饿虎扑羊”直向那堆丛草中扑去,口中叫道:“师妹!看你还躲到那里去!”
  丛草中一声哗啦巨响,冲出了一个五颜六彩的影子,斜斜地向外飞出,冷雪眼角一瞥,已然看清绝对不是小芬的人影。
  他左手一翻一扣,用出了大擒拿手,一把抓住,原来是一只大野雉,在他手中兀自扑腾不已。
  这个意料之外的结局,使冷雪颇为不豫,他心中忖道:“看情形,师妹早已不知跑到那里去了,这玉泉山方圆百余里,何处觅芳踪?不如回到茅舍之中,恭候她的玉驾归来吧!”
  于是,看准了方向,慢慢地踏向归途。
  他这里一摇三摆地踱方步,小芬却已经遭遇到强敌,在玉泉溪畔那片曾经遍布腥风血雨的草地上,拼命厮杀,而且寡不敌众,迭遇险招,情况岌岌可危了。
  原来小芬钻出山洞之后,耳听冷雪尚在那边洞口叫唤,她犹豫片刻,考虑是否听冷雪的话,等他一道同行,合猎几只野味,回去加菜。
  经过了盏茶辰光的思忖,冷雪却还未来到,她不禁又想起了适才练功之事,心中愤然想道:“我如今偏不等你,独自去山中行猎,看你就是练会了什么狗屁‘两心禅功’和‘元神出窍’,能不能找得到我?”
  她原是个极为任性的人,此刻想到就做;立即拔步飞奔,翻山越岭,信步所之。
  
  足足饱了顿饭之久,她开始感到力乏,心中也觉得索然无味,就找了一块山石,坐下来略事歇息,口中自言自语地说道:“小芬呀!你这样东奔西跑,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冷师兄找不到你,就显得你的轻功比他强了吗?”
  “不!不!”她想了一下,就立刻自己答复自己,头向左右摇来摆去,带得两个小辫子前后飘动,接着低声自语,似是心口相商,道:“冷师兄的轻功,可比我强得多了,方才我已经跑得汗流夹背,他却若无其事,我只不过是藉着熟悉地形,才抛开了他,如今不知他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在到处找我?唉!我的确是太任性了一点。”
  心念一转,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大之事,满脸惊慌之容,喃喃自语道:“咦!他怎么还没寻来?糟了!糟了!如果他迳自返回家中,对爹一五一十道出,我就别想出去闯江湖了,怎么办呢?啊!有了,我不如攀到玉泉山的最高峰上,登高可以眺远,也许可以瞧见他的行踪。”
  她施展身形,双足运行如飞,连纵带跳,顷刻之间,已经攀到巅峰,极目四望,但见层峦耸翠,古木擎天,山野胜景,尽收眼底,但却看不到冷雪的人影,她不禁有点灰心,感到莫可奈何,自怨自艾,热泪盈眶,似是受了无限委曲。
  蓦地,她似乎隐约可以看出,在那玉泉山溪之畔,翠绿的草地上,有几个鲜红的小球,滚来滚去,不由讶然一惊,忖道:这山溪两岸,一向罕有人迹,怎的现在却有这鲜红的怪球,滚来滚去?
  原来数日前的玉泉山溪盛会,天煞星和九大门派争夺青霞三宝,俱是在夜间进行,小芬却未曾在晚间走出这远,是以这桩惊震江湖的大事,虽然就在附近发生,她却毫不知情。
  她用手揉揉眼睛,注目看去,确然是有几个红球,在碧绿的草地上滚来滚去,由于这红绿两色,衬在一起,显得甚是鲜艳夺目,所以,虽然小芬距离尚远,也能清楚看出,她用手指点着那些红球,出声数道:“一个!二个!三个!四个!五个!嗯,一共有五个,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呀?怎的往日从没见过,奇怪,自己会滚的红球。”
  她微偏着头,心中沉思,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是什么东西,只是眼见那些红球,时而滚到一堆,停聚在一起,片刻之后,又四散滚开,速度甚是迅捷。
  凝思之中,突的灵光一闪,不禁高声欢呼,雀跃三尺,自顾自叫道:“啊!是了,是了!必是冷师兄找我不到,就想出这个法子来逗我,把他在江湖上学来的小玩意儿,变个戏法,好引得我自去找他,我是去不去呢?”
  心口相商,沉吟片刻,突的抚掌大笑,自己责骂自己,说道:“傻丫头!傻丫头!你不是正在急着要找冷师兄,请他不要在爹面前告状吗?怎的现在知道了他在何处,还不赶紧前往,犹豫些什么?”
  足尖微点,娇躯凌空而起,直奔下山的捷径,她此刻急着要晤见冷雪,竟不惜耗费真力,施展出尚未练成轻功无上心法——凌空虚渡。
  行行复行行,玉泉山溪已是越来越近,有时被山峦或树林挡住,看不见溪畔的景况,有时视线开阔,可以颇为清晰地看见五个红球,已是愈变愈大,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滚来滚去,时合时分,但却始终瞧不见冷雪的人影,她心中忖道:“这冷雪师兄,看起来甚是老实,想不到也会促狭作怪,不知从哪里弄了五个如许大的红球,也不知他从前藏存在何处?”
  思潮飞涌,自己又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心中想道:“啊!想来必是些皮质的气球,不用时折叠起来,可以藏存在八宝囊中,要用时连气一吹,就变成了这样大的圆球,但是他自己如今躲在什么地方,来操纵这些红球呢?也许是使劈空掌向前推,然后用‘内视摄吸’大法向后拉,冷师兄能够虚空同时推拉五个大球,操纵自如,功力委实比我深厚得多。”
  想到这里,不禁由衷地对冷雪大为敬佩,忍不住一声大叫:“冷师兄,我来了!”
  “凌空虚渡”绝技,全凭一口真气的妥善运用,她对这种轻功无上心法,本来就尚未练到纯青的境地,此刻张口大叫,真气外泄,立刻身不由主的停了下来,再看看草地上的五个大红球,已经全部停止了滚动。
  她更加肯定地认为,必是冷雪听到了她的呼叫,因而中止了操纵,是以不顾此刻已经娇喘吁吁,深感力乏,仍然猛提一口真气,疾如离弦之矢,射向玉泉溪畔。
  一式“落叶飘飞”,她轻飘飘地跃落在草地之上,极目四望,要找到冷雪的藏身之处,结果却没有找到,她又大叫一声:“冷师兄!你在哪里?”
  冷雪却似故意不肯出来,没有答应她的呼叫,她心中颇为愤然,正待再次大叫,蓦地一声闷哼,耳畔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嗓音,道:“女娃儿!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大呼小叫?”
  她转头看去,不由大吃一惊,定眼注视,等到看清楚以后,突然怒气横生,偏头向地下吐了一口沫水,夷然说道:“呸!我道是冷师兄在这里滚红球,原来是你们这些怪物!”
              *                     *                    *
  冷雪此时正在山中徜徉,他原本想要立刻回到茅舍来,但在行经一个树林之时,觉得甚是眼熟,仔细回忆,原来就是那日深夜,自己因为全身发冷而晕倒在地之处,不由想起了小芬的拯救之德,忖道:“小芬师妹虽然有些无理取闹,但对我却有救命之恩,我如就此回去,师伯必定要细问今日走失的经过,万一真个严责于她,倒显得我的不是,不如再在山中走走,也许可以找到她。”
  于是,他就改换方向,漫无目的地在山道上行走,心中思潮起伏,一会儿想到几日以前的九大门派聚会,一会儿又想到两位恩师生前的慈祥爱护,最后想起了风雷剑客祝学平和无形剑李丕光的惨死,更从风雷剑客联想起了他的湛泸神剑,想道:“那日天煞星和普洵上人赌赛武功,以定青霞三宝谁属,赛完之后,人群纷纷散去,我因不愿和天煞星见面,所以藏在野草丛中,最后才离开现场,依稀记得,天煞星并未捡回那柄被他掷入土中的湛泸神剑,想来如今必仍埋在山溪腹床的地底,反正我现在无处可去,不如去掘出神剑,来日交还点苍门中,也是一件义举。”
  想到这里,就辨清方向,迳向玉泉山溪而去。
  小芬远远看见玉泉溪畔有五个红球滚来滚去,一心一意认为是冷雪在变戏法,是以到达溪畔之后,并不管那些红球究竟是什么东西,先就高声大叫:“冷师兄!我来了!”
  那知冷雪并没有答话,那个离她最近的红球,却老气横秋的说道:女娃儿!你是什么人?为何在些大呼小叫?”
  “怪哉!怪哉!皮球怎么会说话?”
  她不由大吃一惊,忖道:定眼看去,原来不是皮球,是一个又矮又胖的小老头,全身浑圆,肚皮特大,手足奇短,头几乎缩到胸脯里面去,根本看不见脖子,颌下却有几绺美髯,垂在胸腹之间,穿了一件连衣带裤的大红衫,上面还附加披风包头,把头部裹得紧紧的,是以远远看去,和皮球毫无二致。
  这球形怪老人一开声说话,其余四个红球,不约而同地一齐滴溜溜滚到他的身边,迅捷已极。
  五个红球堆在一起,放眼看去,一目了然,原来是五个一模一样的小老头,只有颌下的美髯,长短有些参差。
  小芬骤然看见这五个奇形怪状的圆球老人,心中忍俊不住,几乎笑出声来,但接着想到他们那缺乏友善的语气,不禁怒气横生,夷然说道:“我道是冷师兄在这里滚红球,原来是你们这批怪物。”
  首先发话的那个小老头、胡须最长,站在五人的中央,此刻闻言,冷冷地说道:“老四!这女娃儿犯了咱们的忌讳,该当何罪?”
  最右边的一个老头,应声答道:“论律当斩!不过她并非本帮子弟,姑念初犯,请老二重重地打她一记耳光,略示薄惩。”
  
  站在这两个老头之中的另一个小老头,立刻向前跨了一步,越众而出,向小芬笑嘻嘻地说道:“女娃儿,刑堂有命,嘱我重重地打你一个耳光,你可要准备了!”
  小芬从他们的对话中,已然看出,这五个怪老头的排行,外形上是以胡须的长短为准,中央那人胡须最长的,当然就是老大,这越众而出的老二,就是胡须次长的一位。
  她蓦地娇喝一声,大声说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东西?竟然胆敢来到玉泉山中撒野,稍待我禀明山主,一定要剥下你们的皮来,充了气作皮球踢!”
  此言一出,五个怪老头俱都一怔,老二收了笑容,回头说道:“老五!你博闻广识,可知有个玉泉山主幺?”
  最左边的一个老头,凝思片刻,摇头说道:“据小弟所知,江湖上还没有这个字号。”
  老五和老大中间站着的老三,性急如火,早已身躯傲晃,抢到小芬的面前,左掌直伸,一掌掴出,口中一面叫道:“看你们婆婆妈妈的,成得了什么大事?连一个小女娃都拾夺不下来,稍待还要和天煞星拼斗?”
  小芬因为适才妄用真力过度,此刻心虚气喘,尚未复元过来;所以胡言乱语一番,希望能拖延点时间,稍事歇息,不料这老三是个出了名的急先锋,竟然三不管的就抢先动起手来,看他适才一晃三丈余的身法,正是最上乘的“移形换位”,不由心中一凛,立刻错步拧身,向左滑出一丈多,避过这凌厉的一招。
  哪知这怪老头的躯体虽然臃肿不堪,脚下却是迅捷已极,一击不中,立刻化为“如影随形”,紧跟着追了过来。
  老二已经又恢复了笑嘻嘻的神色,高兴赞道:“半月没在一起练功,老三脚下功夫,竟然精进如许,可喜可贺。”
  小芬一连变换了四种身法,俱未能脱离老三的追击,不由心中羞愧交加。
  但见这怪老头须眉飞扬,锲而不舍地钉在后面,右手缩在袖中,左掌高扬,真力蕴蓄,俟机出击。
  只因她临敌经验欠缺,一念心怯,没有抢先出手,失去先机,此刻仅有逃避之力,毫无还手之功了。
  她急中生智,蓦地脚下踉跄,摔倒在地,怪老头一声大喝,左掌凌空劈下,沙石翻飞,地下现出了一个大坑。
  小芬已经在着地之际,双手向下一按,脚尖互纹,施展出救命绝招“玉燕掠波”,斜斜向上飞出,横飘数丈,躲过了这一记凶狠的劈空掌。
  怪老头眼见一掌劈空,身形微挫,正待继续追击,空觉左手一阵酸麻,左肘已经被人刁住。
  他的右手本来一直藏在袖中,此刻本能地身躯向后侧转,右掌猛伸,其赤如火,反手一掌甩出。
  身后那人松开了他的左肘,仍然躲在他的背后,口中温声说道:“老三!刑堂只说要捆她一记耳光,你怎能猛下煞手?还是让小兄来处理此事吧!”
  老三攻敌被阻,心中大大不悦,但确实自己理亏,发作不得,只好闪身回到原来的位置,闷声不响。
  小芬一时大意,几乎吃了大亏,不由愤怒已极,略一定神,也不管面前的老二或是老三,倏然右手一引,左手招出如风,施展出“左右逢源”的反招六式,凌厉无匹地攻将前去。
  这“左右逢源”招式,威力至大,尤以反招六式,出手的部位,常常出人意外,使人无从捉摸,老二措手不及,被逼得节节后退,险象环生。
  老大喟然长叹,徐徐说道:“老二妇人之仁,终将招致不良后果。”
  老二的右手,也如老三一般,缩在袖内,此刻虽被一轮快攻,几乎无法招架,但仍仅凭左手支持,勉力应付,右手始终不出。
  盏茶功夫之后,小芬已成强弩之末,真力渐渐不济,招式也慢慢松懈下来,老二为了要达成“捆她一记耳光”的目的,乃趁势改守为攻,着着进逼。
  冷雪此时正朝着玉泉山溪行进,远远看见溪畔草地上的情景,心知必是小芬与人发生冲突,在此动手过招,立刻施展轻功,飞驰而来。
  小芬原本占有八成优势,嗣却因真力不继而转胜为败,此刻正在拼力支撑,但求自保。
  激烈拼斗中,小芬脚下被一块凸出的山石所绊,全身失去平衡,娇躯向前一倾,门户洞开,怪老头把握时机,骈食中二指,疾点她胸前“璇玑”、“华盖”两穴。
  老二天性仁慈,存心厚道,在指尖行将到达部位之时,蓦地想起对手乃是个小女娃,自己虽然年过古稀,却也不宜点向这等所在。
  硬生生撤回指力,斜斜点向她肩井穴上,小芬闷哼一声,娇躯扑跌在地。
  一老二跟着也扑翻在小芬身旁,左手直伸,一掌拍出,直奔她玉颊之上。
  冷雪此时正好到达草地边沿,瞥见小芬不支倒地,驰救不及,心中大急,左手一扬,飞起一道五颜六色的毫光。
  只见场中鲜血直冒,殷红遍地,同时响起了半声闷哼,一声尖叫。
  冷雪五内皆焚,疾如闪电地奔向二人身边。
  他正待俯身检视小芬的伤势,其余的四个球形怪老头,已集聚面前,虎视眈眈,蓄势待发,他只得全神戒备,朗声说道:“在下乃是长白派的门下冷雪,我这师妹不知何事得罪各位,竟然下此毒手?”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名门尽搏天煞星
  
  长白派虽然近年来人才凋零,但总算是名列九大名门正派之中,冷雪这一表白了身份,立刻显得先声夺人,把眼前这拔矢张弩的紧张局面缓和了下来。
  只因十余日前,江湖盛传九大门派在玉泉山聚会联盟,任何帮会组织,就算胆敢得罪某门某派,却也不愿轻攫九大门派之锋。
  怪老头老大冷冷地答道:“老朽金光掌洪孟雄,这女娃见出言无状,触犯了敝帮祖师爷的名讳,刑堂议定,赏她一记耳光,略示薄惩,指定由老二木英掌执行,不料他面软心慈,终于遭了她的暗算,而致两败俱伤。”
  冷雪深知小芬的个性,早就料到必是她言行失检,以致惹是生非,如今心中急于检视她的伤势,立刻打断话头,插口说道:“原来是五行掌洪门五雄,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只恨无缘拜识,舍师妹年幼无知,尚请各位海涵。”
  言罢,径自弯腰俯身察看小芬的伤势,只见她面如白纸,双目紧闭,右面肩胛骨粉碎,昏迷不醒地卧倒在地。
  此时,老二木英掌洪仲雄已经慢慢坐起,老五土行掌洪幼雄,正在小心翼翼地用湿布擦拭他的伤口,只见他背腰之间,殷红遍布,一个酒杯口大小的伤口,兀自汩汩地向外直冒鲜血,他口中喃喃说道:“我只不过想遵照老四的叮嘱,捆她一记耳光,不料她鞋尖中藏有暗器,因而受此重创,如果稍待帮主要用五行掌对付天煞星的话,我就要负那贻误戎机的罪名了……”
  老四水墨掌洪季雄,正在取出伤药,敷在他的伤口之上,低声安慰他道:“二哥且别心焦,总怪小弟的主意出得不妥,帮主如今尚未驾莅此间,也许临时改期了。”
  冷雪双手捧起小芬的娇躯,向洪门五雄微一点首,朗声说道:“暂且告辞各位,小可要扶送敝师妹返回茅舍医伤。”
  洪孟雄目送冷雪的背影渐渐远去,浩叹一声,感慨万分地说道:“岁月不留情,时光催人老,昔年长白双雄与我洪门五雄虽然并无交往,却被江湖朋友合称为‘南北两雄’。如今长白双雄已然作古,我辈焉能不垂将老去!”
  老三火灵掌洪叔雄,因为适才追敌受阻,心中不悦,沉默半晌,此时高声说道:“这冷雪神光内敛,器宇轩昂,来日必成大器,长白双雄得徒如此,九泉下也可含笑瞑目了,只可惜我洪门五雄的五行掌,却至今尚未寻到适当的传人。”
  这五个年过古稀的怪老人,数十年前即已威震武林,退隐后兀自苦练不辍,此次奉帮主之命,重新现身江湖,要以“五行掌”神功,拚斗一举成名的天下第一高手——天煞星赵晓星,适才还在这溪畔草地之上,操演“五行合壁”阵式,显得雄心万丈,此刻却因老大提出的“无法避免”,和老三提出的“尚未解决”两大问题,引起了满腹心事,相对唏嘘,默然无语。
  土行掌洪幼雄,在五老中排行最末,从小即受四位兄长的呵护,是以在心理上毫无“老之将至”的感觉,如今听了他大哥的感叹,不禁思潮杂涌,忖道:“造化安排,神妙无俦,人生于世,即赋于不长不短的数十年寿命,使其适能引发奋力求上进的雄心,再长则易流入松懈,过短则不免灰心丧志,然而,无论如何,这生老病死,确是无法避免的,我洪门五雄,辛劳数十年,苦练出一身上乘功夫,早年叱咤江湖,如今威震武林,但若一朝精衰力竭,垂然老去,则万事皆休矣!”
  此时,天近黄昏,夕阳西下,更引得他不胜感慨系之,眼看那一轮红日,殃着灿烂的晚霞,慢慢沉落在山峰之后,不禁惘然若失,想道:“人之生死,正如日之升沉,恍眼一天过去,转瞬就是一生,红日西沉,明晨依然升于东山之上,人生死后,轮回何况,却是难知。”
  土行掌洪幼雄,天生善于思虑,酷好读书,是以博闻广识,在五老之中,居于智囊的地位,如今抓住这个题目,竟然苦思不懈,接着想道:“日升于东而沉于西,既然要沉,又何必升?既然要升,又何必沉?这恰似人之生死一解之题。”
  水墨掌洪季雄,察看了一下木英掌洪仲雄的伤势,发现已经收口生肌,心中甚是欣慰,他始终认为这个意外,乃是由于他的出言不慎所致,因而颇为焦虑,忖道:“我洪门五雄,行道江湖,从来未逢敌手,当然更不会受伤流血了,如今苦练数十年后,重新出山,二哥竟然伤在一个黄毛丫头的脚下,想来必是耄年将至的先兆,唉!……”
  想到这里,感慨万端,低声吟道:“由来美女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其余四人,也正在满怀忧伤之时,受了感染,不约而同地随着吟道:“由来美女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土行掌洪幼雄正在反复思考那难解之题,此时灵机一动,倏的一跃而起,高声说道:“四位兄长,小弟适才因为大哥感叹‘老之将至’,因而思绪万端,更从这落日余晖,想到了日之升沉与人之生死问题,觉得甚是费解。”
  金光掌洪孟雄手捻长须,缓缓地说道:“这的确是桩费解之事,日月星辰,东出西没,久而不懈,究系为何?”
  土行掌洪幼雄非常兴奋地接着说道:“小弟原也想它不通,方才突然想起了一句古语,乃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日月星辰的出没,俱属天体之运行,所谓天行健,当然不眠不休,永恒不变,如果没有日月之升沉,则人间无昼无夜,起居没有定时,生物没有荣枯,必致天下大乱了。”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火灵掌洪叔雄喃喃说道:“老五的确不愧是我们的智囊,此等习见之常事,我却从未想到,居然还暗藏着这样深奥的大道理,看来读书也不是毫无用处。”
  土行掌洪幼雄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三哥不必过谦,实在你自己也有满腹经纶,不过你不自觉罢了,假如方才你那段急于寻觅传人的言词,正暗合‘君子自强不息’的大道理,试想,人生在世,不论有何等高深的本领,终归难免一死,尽管武林中有些高人功参造化,但几曾见过长生不老之人?既然人生难免生老病死,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思呢?”
  木英掌洪仲雄本来斜靠在水墨掌洪季雄的身上,此时挣扎着坐了起来,低声说道:“老五说得对极,目下我正有这种想法,只因我一念心慈,没有重点那女娃儿的大穴,竟然遭她暗算,人心如斯,夫复何言?”
  土行掌洪幼雄朗笑一声,说道:“二哥请莫激愤,且听小弟详言,固然人生短促,如白驹过隙,转眼即逝,但较之日月天体之逐日出没,又不知长过几万倍,天体运行,永恒不歇,并不因出现之短促而心灰意冷,今日固然不得不销声匿迹,沉落于西山之后,明日却又光芒万丈地升起于东山之上,吾人应取法乎此,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说到这里,微微一颤,见四人俱都出神地听他叙说,心中甚是高兴,继续说道:“我们兄弟五人,如今俱已年过古稀,可说是‘垂暮之年’,类似那日薄西山之时,但绝对不宜自叹老朽,因而心灰志短,应善于利用以这有生之年,寻觅适当的传人,授以独门武功,来日我们物化作古,这些年青娃儿,又可继我们之后,叱咤江湖,甚或青出于蓝,更能强师胜祖,发出万丈光芒。”
  火灵掌洪叔雄一跃而起,似天长啸,豪气干云,大声说道:“老五!真有你一套,哈哈!想不到我老三的话,正合上了‘君子自强不息’的大道理。”
  土行掌洪幼雄接着说道:“二哥!我洪门五雄生平未遇敌手,此次你一时大意,竟然在那黄毛丫头的脚下带了彩,想起来似是奇耻大辱,挫了我们二次出山的锐气,但是,日有阴晴,月有圆缺,人生那能终身顺遂?吃一次亏,学一次乖,帮主约定之时,即将来到,据闻那天煞星功力深不可测;委实是我们前所未遇的强敌,此时正应振作精神,胜不骄,败不馁,好好打点和那厮拼斗一场,以维我帮声誉,确保洪门五雄的声威。”
  木英掌洪仲雄一跃而起,创痛若失,笑嘻嘻地大声说道:“老五!愚兄一时想不开,几乎误了大事,倒烦你费心力了。”
  紧接着金光掌洪孟雄和水墨掌洪季雄,俱都飞跃而起,须眉飞扬,不可一世,似是又恢复了昔日的叱咤江湖的凌云豪气。
  玉兔东升,满天星斗,玉泉溪畔静悄悄的,但闻四野虫声唧唧,此唱彼和。
  洪门五雄,端坐在草地之上,运功调息,养精蓄锐,准备应付即将来临的一场大战。
  冷雪护送小芬返回茅舍,将经过情形简要的告知了萨菩。
  萨菩轻喟一声,立刻动手为小芬医伤,他乃武林中有名的神医,当然是会者不忙,两盏热茶功夫过后,已经包扎完毕,小芬也完全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双目无神地望着萨菩,轻轻地叫了一声:“爹!”立刻热泪盈眶,闭目无语。
  萨菩轻轻地抚着她的秀发,无限慈祥地说道:“乖孩子!爹一切都知道了,且好好地歇息吧!如今你右面肩胛骨被震碎,右手不可移动,更忌妄用真力,不过,只要保养得宜,半月之后,就可全部复原了。”
  言毕,轻点她的睡穴,让她安然睡去。
  冷雪心中惦记着五行掌和天煞星的约会,乃和萨菩言明,要前往溪畔暗中观看。
  萨菩沉吟片刻,说道:“据老朽记忆所及,洪门五雄行事尚称正直,只不过他们洪家的开山祖师唤做洪俅,是以最忌别人口中讲出这两个字音,贤侄只要注意此点,就不会和他们发生冲突了。”
  冷雪连连点头,谢过萨菩的指教,迳奔玉泉山溪而去。
  当他到达之时,月已中天,照耀得玉泉溪畔甚为光亮,冷雪旧地重游,轻车熟路,寻了一棵大树,跃登其上,从枝叶缝中察看溪畔草地上的情景,毫发不爽。
  只见洪门五老盘膝端坐,像煞五个浑圆的大红球,他心中恍然大悟,忖道:“看来适才的冲突,也不能完全责怪小芬师妹,如果我没有师伯的指点,事先不知道洪门五老的忌讳,眼见这等景况,必定会冲口而言,说出‘红球’二字,这‘红球’和‘洪俅’,委实是音同字不同的两个字眼。”
  正在思索之间,远远驰来两个人影,一胖一瘦,速度迅捷,疾如飞雁,竟是“凌空步虚”的上乘轻功。
  渐渐来到近前,冷雪定眼看去,原来是一男一女,男的又矮又胖,项缩腹凸,四肢粗短,全身浑圆,脸型方大,五官细小,挤在中央,四周肥肉颤动,奇丑无比,正是数日之前,天煞星和普洵上人赌赛武功之时,曾经挺身而出,毛遂自荐,担任三个公证人之一,后来却一言不发,绝尘疾驰而去的胖人帮帮主胖弥勒。
  女的长身玉方,螓首蛾眉,明眸皓齿,美艳不可方物,依偎在胖弥勒身边,并步齐驰,比他高出半尺有奇。
  冷雪心中忖道:“这胖弥勒奇丑无比,身旁的少女却娇美动人,看他们那亲热依偎的举止,似是关系非比寻常,俗语云:‘巧妇常伴拙夫眠’,确是颇有见地,咦!这少女好生面熟,似是在那里见过,怎的一时想她不起?”
  转瞬之间,二人行到草地之上,洪门五老早已起身恭候,俱都拱手为礼,齐声说道:“参见帮主!”
  那少女连忙闪过一旁,胖弥勒朗朗一声长笑,作揖答礼,洪声说道:“有劳五位大叔久候,正如感激不已。”
  言罢,指着那绝色少女,说道:“这位乃是齐姑娘!”
  接着转头对少女说道:“若兰!过来见过五位大叔!”
  那少女裣衽为礼,怯生生地说道:“若兰不慎误交匪人,害得五位大叔不能在家安享清福,冒着酷暑天气,劳碌奔波,实是罪无可未,尚望五位大叔海涵。”
  金光掌洪孟雄呵呵大笑,高声说道:“好说!好说!我们这几把老骨头,那里清闲得惯,这几十年来闷在家中,委实难受得很,多亏姑娘在帮主面前说情,才放我们出来走走,活动一下筋骨,不然的话,准保在家闷到入土时为止。”
  凌风玉女齐若兰面泛红潮,低声说道:“大叔真会开玩笑。”
  这时,远远传来一阵怪笑之声,在场各人俱都身不由主地侧耳细听,只觉得这笑声细如游丝,但却异常清晰,刺得耳膜发痒,直思随声附和,似欲跟着怪笑之声,痛快地大笑一番。
  土行掌洪幼雄博览群书,见多识广,心知有异,立刻镇慑心神,略一思索,蓦地大喝一声:“咄!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这一声大喝,恍如晴天霹雳,驱走了各人心头的幻觉,胖弥勒沉声说道:“大叔们请注意,天煞星那魔头立刻就要来到了。”
  金光掌洪孟雄手捻长须,缓缓说道:“盛名之下无虚士,这天煞星号称天下第一,果然有点鬼门道,稍待‘五行合璧’之时,各位贤弟要全力以赴,发挥出十二成威力,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土行掌洪幼雄接口说道:“这‘玉音魔功’,威力尚不止此,大家还要运功相抗,方能免其乘虚而入。”
  言毕,跌坐于地,众人依言,俱都盘膝端坐,晶莹内视,天人合一,灵光闪耀,心境清澈。
  那笑声来得好快,开始传出之时,细如游细,似是尚在数十里外,就这几句话的时光,已经到了面前,声音愈来愈响,恍如天雷轰顶。
  在场各人,均已默运玄功,进入无我无物之境,是以尚不觉得其可畏。
  冷雪在这数日之中,迭有奇遇,定力大进,此时依然心能两用,一面运功抵抗那“玉音魔功”的威力,一面注意观看场中的景况。
  但见怪笑声中,一条高大的人影从天而降,正是那心狠手辣的天煞星。
  数日不见,天煞星在外形上已经完全改头换面,迥不似刚出道时那种山野村夫的模样。
  他身着紫绸长衫,足登福缎云履,头发整齐舒贴,光可鉴人,手中折扇轻摇,显得甚是潇洒从容,如若不是他那面目狰狞难改,脸上长毛未去,生象是个满腹经纶的中年文士,那里还是令人闻名色变的大魔头?
  冷雪心中忖道:“这天煞星委实不可轻视,只看他在这几天之内,气质就变化了许多,此种超人的领悟力,确能傲视天下。”
  天煞星停身场中之后,怪笑之声戛然而止,他扫目一周,顿时面有得色,徐徐说道:“赵某来迟一步,怎的各位就等得不耐烦起来?竟然学那老僧入定,枯坐草地之上,·夏末露重,草尖凝珠,不要弄湿了各位的衣衫。”
  他这样轻描淡写的冷言冷语,场中各人俱觉老大不是味。火灵掌洪叔雄最是性躁,倏的一跃而起,大声骂道:“天煞星!你他妈的算是那门子英雄?有本事拿出来比划比划,耍什么贫嘴?”
  天煞星不怒反笑,冷冷地说道:“小老头!恕我赵某眼拙,不识得尊驾的贵姓大名,要动手比划幺,不是我瞧不起你,你一个人还差得太远,不值得我动手。”
  言毕,转头冲着凌风玉女微微一笑,温声说道:“齐姑娘!数日不见,你出落得更加美丽了,令堂大人贵恙可曾痊愈?”
  火灵掌洪叔雄纵横江湖数十年,几曾受过这等轻视?不由勃然大怒,暴喝一声:“看掌!”
  左手运足了十成真力,呼的一掌劈出。
  天煞星恍如不闻不见,因而不架不避,仍旧闲情逸致地和凌风玉女寒暄。
  齐若兰耳闻天煞星提起她母亲的疾病,不由想起在迎宾客栈的往事,顿时又恢复了几成对他的好感,此时眼见火灵掌挟裂开碑之力,堪堪一掌劈倒,不由一声惊呼:“呀!”
  天煞星傲然一声长笑,长衫无风自动,陡然掀起了一层一层的波浪,竟将那排出倒海的掌力,化得无影无踪。
  洪门五老虽然见多识广,功力卓绝,但眼见此种惊世骇俗的气功,也不禁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此时,胖弥勒朝天煞星微一拱手,朗声说道:“那夜古庙别后,匆匆已是三日。”
  天煞星望了凌风玉女一眼,见她面上现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不由感到甚是高兴,忖道:“看来她也不是完全无情,足证那夜在古庙之中,她决定随胖弥勒同行,实是有难言的苦衷,今日这场拼斗,我不但要胜过这洪门五雄,而且更重要的,是必须赢得她的芳心。”
  当下也拱手为礼,朗声答道:“帮主好说,赵某此来,正是践那三日之约;见识贵帮的洪门五行掌。”
  金光掌左手一挥,洪门五老倏地四散分开,木英掌洪仲雄面西而立,正是东方甲乙木的位置,火灵掌洪叔雄西北而立,正是南方丙丁火的位置,金光掌洪孟雄面东而立,乃是西方庚辛金的部位,水墨掌洪季雄面南而立,乃是北方壬癸水的部位,土行掌洪幼雄倨立原地不动,却是中央戊己土。
  天煞星折扇一扬,说道:“且慢!”
  土行掌洪幼雄正站在他的对面,应声说道:“怎么?你还有何话可说?莫非是有点临阵胆怯?只要你跪下磕三个响头,我们也可体上天有好生之德,来个网开一面。”
  只因方才受了天煞星的讽嘲,是以此时趁机奚落他一番。
  天煞星似在这几天之中,专门练的涵养工夫,竟然火气全消,对这些奚落之词,毫不理会,依然满面笑容,对胖弥勒说道:“帮主!这一仗,是怎么个打法?”
  胖弥勒脸色一整,异常沉重地说道:“洪门五行掌,共计百招,你如能支持到第一百零一招,依然全身毫无损伤,就算是你赢了。”
  天煞星冷哼一声,说道:“我如输了这一仗?”
  胖弥勒立刻接口说道:“你今生不许再来打扰齐姑娘!”
  天煞星突的提高嗓门,大声说道:“我如赢了这一仗?”
  胖弥勒也提高嗓门,高声说道:“我今生再也不见齐姑娘。”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异常干脆,天煞星冷眼偷觑凌风玉女,见她满脸俱是哀怨之色,心中大喜,知道自己的计划正在逐步实现,跟着再紧逼一句,道:“君子一言!”
  胖弥勒应声说道:“快马一鞭!”
  天煞星扬目四视,见洪门五老已经各就各位,凝神肃立,蓄势待发。
  他故作从容,闲情逸致地摇了几下折扇,轻声一笑,低沉地说道:“请吧!”
  这两个字轻轻地溜出了他的嘴唇,却似实质一般四面散开,射在洪门五老的耳膜上,隐隐作痛。
  土行掌洪幼雄蓦地高举右手,朗声说道:“五行合璧!”
  其余四老也不约而同地高举右手,齐声说道:“天下无敌!”
  天煞星又是一声冷笑,说道:“只怕未必!”
  冷雪定眼看去,见那五只高举在空中的右手,俱都透明晶莹,色泽若玉,只是颜色各别。
  洪孟雄的金光掌,金光闪闪,耀人眼目,洪仲雄的木英掌,青气,宛如浓雾未消,洪叔雄的火灵掌,鲜红如火,燠热无比,洪季雄的水墨掌,其黑如墨,寒气四射,洪幼雄的土行掌,深黄一片,显得甚是浑厚。
  胖弥勒引着凌风玉女,悄然退出场外,以免被掌风误伤。突闻天煞星又是一声高叫:“且慢!”
  胖弥勒立刻飘身回到场中问道:“兄台莫非有悔改之意?”
  天煞星轻蔑地睨了他一眼,说道:“赵某向来不知‘悔改’二字的含意为何!只因帮主适才言明以一百招为限,如今却无人计算招数,怎能决定胜负?”
  胖弥勒怫然不悦,答道:“关于此点,兄台尽可放心,洪门五行掌,乃是按五行的生克之理,顺序发招,周而复始,每人二十招,到达百招之时,自行戛然而止,是以不必计较。”
  天煞星干笑一声,道:“如此一来,倒是赵某过虑了。”
  胖弥勒退出场外,土行掌洪幼雄大喝一声:“看招!”
  轻飘飘一掌拍出,立刻激起一团的黄雾,冉冉地飘向天煞星面前。
  这一掌拍得轻描淡写,那一团黄雾飘飞得缓慢已极,天煞星却丝毫不敢轻视。
  他双目凝视着那一团黄雾,俟其飘飞到面前之时,方才全身纹风不动地微微一闪,让开去路,丝毫不敢激动空中的气流,心中忖道:“木克土,这团黄雾必是飞向东方。”
  那团黄雾果然冉冉地飞向木英掌洪仲雄的面前。
  冷雪藏身大树之上,目不转睛地注视场中,此刻心中忖道:“以洪门五老的声望,必不会施放毒雾之类,怎的天煞星对这一团轻飘飘的黄雾,丝毫不敢忽视?”
  正在思索不解,耳听得胖弥勒的声音,异常清晰地说道:“若兰!”这赵晓星倒是个行家,你别小看这一团轻飘飘的黄雾,其中蕴藏着五叔数十年的土行掌威力,就连赵晓星自诩为天下第一高手,却也不敢硬碰。”
  天煞星一阵怪笑,高声说道:“胖弥勒!看不出你虽然体貌福泰,却是甚富心计,你别以为当着齐姑娘的面激我,就会达到心愿,告诉你,赵某不会上你的当。”
  言谈之间,那团黄雾已经飘到木英掌洪仲雄的面前,他倏的一指点出,迅捷无比。
  立刻有一道细长的青气,自他的指尖发出,源源不断地射入黄雾之中,产生了一阵“必波!”,“必波!”的声响。
  这一条细长的青气,经黄雾的中心穿过,恍如长虹贯目,带着那团黄雾向场中天煞星直奔而去,疾如闪电。
  天煞星这次却早已相度来势,闪身避过,接着高声说道:“金克木,其奔正西乎!”
  青气绕着黄雾,奔向金光掌洪孟雄的面前,他竖掌如刀,连绵砍山,转眼之间,已经砍出数十掌之多,只见金光闪闪,恍如一片刀网,切在青气暗雾之中,把那一团青黄气雾,切成无数片小块,飘浮在空中。
  他大喝一声,呼的一掌劈出,震得那些小块拥挤在一起,相互撞击。
  但闻“轰!轰!”连声巨响,拇指大小的青黄两色碎块,漫天花雨地罩向天煞星头顶之上,声势其是惊人。
  蓦地一声长啸,一团烟雾似的白色气流,围绕着天煞星高大的身躯,冉冉地向上直升而起。
  原来天煞星深明五行合璧的变化,早在金光掌洪孟雄劈出那一掌之前,已经运“韦陀神功”护住全身,同时使出“云里金刚”身法,恍如腾云驾雾一般,慢慢地冲天而起。
  那一团白色烟雾半浓半淡,围绕着天煞星的身躯若隐若现,遮去了那满脸长毛的狰狞面目。
  只见他伸展舒徐地伫立空中,折扇轻摇,显得悠闲从容,飘然似有出尘欲仙之概。
  火灵掌洪叔雄右掌向上斜斜推出,显得甚是吃力,随着他的掌风,撒出一片广阔的火红光网,从上而下,包裹着那些青黄碎块,等到掌力发尽之后,倏的张口骂道:“天煞星,你他妈的,这是用的什么功夫啊!”
  想那“云里金刚”身法,乃是少林失传已久的三十六种秘技之一,就是少林门中弟子,也大半没有见过,是以火灵掌洪叔雄无法识得,误以为是什么邪魔妖法,他天赋戆直,性躁如火,竟破口大骂起来。
  水墨掌洪季雄猛提一口真气,默运内力,徐徐一掌,向正前推出,发出一大片墨绿色的水汽,由下而上,包抄那些散布在空中的青黄碎块。
  两股掌风汇合以后,水火交泰,五行业已合璧。
  洪门五老俱都扬掌作势;蓄劲待发,只等天煞星一口真气用完之后,无法再在空中停留,必然下降而陷身“五行真气”之中,失去抗拒之能,那时,五掌齐飞,催动“五行真气”,产生万钧压力,将其整个身躯,挤轧得支离破碎。
  天煞星在空中一声长笑,说道:“咄!洪老三,你休得大呼小叫,想这‘云里金刚’身法,那是你所识得的!”
  他这一开口讲话,立刻真气外泄,身躯冉冉下降,直坠入“五行真气”之中。
  洪门五老俱都咬牙切齿,目露凶光,右掌高扬,内蕴苦练数十年的外门奇功,但俟时机一到,立刻发出那惊天动地的一击。
  火灵掌虽然耳闻天煞星的调侃之声,心中暴怒,却也唯恐真气外泄,不敢开口回骂,忖道:“小子!且饶你再得意片刻,逞那口舌之利,只要你再一下降三尺,哼!我如不加上十二成力量,把你绞成粉碎,就算我洪叔雄没有种。”
  须知这“五行合璧”的威力,至大至刚,无坚不摧,已是近乎尢天真气之类,洪门五老练成之后,尚从未正式用过。
  此次初度出手,对方竟是威震武林的天下第一高手,虽然出道不久,功力确是深不可测,是以洪门五老俱都凝神专志,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大意。
  同时,心中患得患失,显得甚是紧张,木英掌洪仲雄忖道:“这一仗,不但关系洪门五雄的声誉,牵涉到胖人帮的威望,而且要决定帮主和齐姑娘的终身大事,可以说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偏偏我适才一时大意,腰间受了创伤,如今尚隐隐作痛,唉!但愿不要误了大事。”
  胖弥勒轻轻对凌风玉女说道:“兰!如今可说是大事已定,赵晓星那厮已不可避免地要陷入‘五行真气’之中,只要五位大叔这一掌拍出,催动五行真气,连绞带挤,他就是一个钢铁铸成之人,也要被压成齑粉,兰!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来纠缠你了,我们就可以在一起安渡甜蜜岁月了!啊!以前的分离波折,都是我的错,不过,唉!我自从变成一个怪样子以后,委实有些自惭形秽啊!”
  凌风玉女齐若兰听了这些话,不禁陷于愉快的幻想中。但她眼见天煞星一寸一寸地慢慢往下降,心知他即将肢离破碎,尸骨难存地惨死,不由蓦地想起了他的一些好处来。
  她虽然对天煞星的所作所为,感到甚是不满,但凭良心说,天煞星对她的一往情深,却是无可非议。
  人,都是崇拜英雄的;女人,更希望她的丈夫是一个顶天立地,叱咤风云的巨人。
  武林之中,最讲究的当然是功力深厚,勇往无惧,豪气干云,还有最重要的是守正不阿的侠义精神,用以维持江湖正气和武林秩序。
  天煞星血统奇特,赋性冷酷,行事不问是非,但凭性之所至,杀孽深重,因而违背了武林道的侠义精神,见弃于武林正统,但他那根源于玄门正宗的高深武学,施展起来潇洒从容,显得正而不邪,令人叹为观止,心为之折。他那孤身单鞭,对抗九大门派的豪勇之气,已经震惊江湖,传为美谈;还有,他曾在玉泉山盛会的前夕,不惜耗费本身的真力,替兰花指冯颖荑疗伤;还有,他曾在那古庙之中,亲口允诺凌风玉女,如果她愿永远跟随他,他可以改邪归正,不再随意杀戮。
  她想起了这一些,又眼看天煞星即将惨死,不由消除了对他的恶感,认为他并不如想象的那样讨厌。
  眼看着天煞星又冉冉地下降一些,只差半尺左右,就要陷身五行真气之中了,她不由紧紧抓住胖弥勒的手,心中有一种紧张、窒息、难受,说不出道理的感觉,念道:“但愿他并没有被压成齑粉,只是受伤、残废,或是失去武功。”
  她可没有想到,以天煞星这种宁折不弯的个性,号称天下第一高手,如果突然失去了武功,那将是比惨死还要难受的惩罚。
  冷雪也早就看出了“五行合璧”的威力,心知只要陷身“五行真气”之中,不管曾练成什么奇特高明的防身神功,也禁不住那雷霆万钧的绞压之力。
  当然,这也不是说,五行合璧就真个天下无敌,如果练成了“玄门罡气”、“般若大能力”、“乾坤真气”等,以那种不可思议的先天真气,来对抗这种半属后天、半属先天的“五行真气”,是多半可以稳操胜券的。
  他心中忖道:“以天煞星的深厚功力,是决不致对这五行合璧的威力茫然无知的,但他却悍然无惧地偏要下降在五行真气之中,其实,他如在片刻之间,用凌空步虚身法,向侧面疾行,必可轻易地脱出这五行阵之外,但他却没有这样做,这是什么道理呢?莫非他另有致胜之道?”
  念头一转,想道:“啊!莫非他练成了先天真气?那他在数日前的玉泉山之会,与普洵上人较量之时,却藏而不用,以致几乎栽在‘南暑北寒’神功之下?后来靠上古奇珍之助,才幸免于难,而且,他现在也不似要发出先天真气的模样,啊!奇怪!是了,是了。”
  那天,玉泉山盛会结合之时,冷雪待到最后,方才离开现场,是以,虽然江湖上对天煞星所获的“青霞三宝”,传说纷纭,人言言殊,但冷雪却知之甚详。
  他天赋聪颖,思虑周详,引念及此,已经将天煞星的心意,了然于胸,不禁对洪门五老的是否能稳操胜算,有些怀疑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天煞星的“云里金刚”身法,纵使神奇异常,但左右只不过三尺距离,还能待得多久?眼看那惊心动魄的一刹那,就要来到了。
  凌风玉女紧张已极,芳心几乎从樱桃小口里跳了出来,她紧紧抓住胖弥勒的手,心中暗道:“赵晓星!你这家伙难道真的不怕死?就是到了现在,你如使出‘梯云纵’身法,上升数尺;然后用‘凌空虚渡’轻功,向旁边跃出,也可免那粉身碎骨之苦,你为何不这样做呢?”
  只因她一向生长深闺,很少在江湖历练,拼斗杀伤的场面见得太少,因而面软心慈,天煞星对她的一往情深,她感到难以推拒,此刻眼见天煞星行将惨死,又觉得心中不忍,因而有这种想法。
  胖弥勒却不知她心中所思,轻轻抚摸着她的纤纤玉指,安慰道:“兰!不必紧张心焦,洪门五老的五行合璧,威力之大,的确不可思议,这一下,天煞星必定难脱此劫。”
  天煞星却也不知她心中所思,正胸有成竹地缓缓降入五行真气之中,如果他知道凌风玉女是如此为他担忧焦急的话,必定会欣喜若狂,甚或甘愿放弃这一仗胜利的争取,而照着她的意思去做,以免她忧虑心焦。
  但他的确不知道她的想法,因而冉冉下降,陷入五行真气之中。
  惊心动魄的一刹那,终于来到,土行掌洪幼雄一声巨喝,恍如晴天霹雳,一掌劈出。
  其余四老,也吐气开声,运足功力,随同劈出惊天动地的掌风,催动得场中五行真气立刻翻腾搅绞,如狂风巨飚,骇浪惊涛,把天煞星挤压在中央。
  凌风玉女一声惊叫,双手掩盖在脸上,目光却从指缝中偷穿出来,觑着场中的景况。
  胖弥勒眼中精光闪耀,眈眈注视着色彩鲜艳的五行真气之中,只要收到了预期的效果,他,胖弥勒就是天下的至幸之人,不但仍能获有如花似玉的娇妻,而且足以扬威武林,他心中忖道:“天煞星如今已是天下第一高手,却丧生在洪门五老的五行掌之下,洪门五老是胖人帮的长老,而我是胖人帮的帮主,哼!”
  冷雪定眼注视着天煞星的举动,看是否像他预期的一般,果然,五行真气之中传出的,并不是想象中的惨叫,而是一声怪笑,蓦地闪出豪光万道,照耀得玉泉溪畔恍如白昼。
  五行真气之中,蓦地照射出万道宝光,辉映得玉泉溪明亮如昼,须眉毕现。
  众人定眼看去,只见天煞星右手所持的折扇,已经脱手掷出,被真气的压力一绞,变成极细的粉末。
  他自己却盘膝端坐在草地之上,左手持着一个酒杯口大小的明珠,右手握着一柄长约一尺的短剑,墨绿色的剑鞘,飘着深黄色的剑穗,四周的白色护身烟雾,已经被五行真气压挤得紧贴在躯体之上。
  那耀眼欲花的宝光,正是从左手所持的明珠发出。
  洪门五老不断地一掌连着一掌拍出,按着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催动五行真气,金光闪闪,青气,墨绿一片,鲜红满天,再加上遍布在真气之中的小团黄雾,幻出了十余种鲜艳的色彩。
  映着“夜明珠”所散发出的霞光闪闪,构成了一幅旷世难睹的奇景。
  天煞星默运“韦陀神功”,继续从鼻孔中呼出两道乳白色的烟雾,围绕全身,护住躯体和五行真气相抗。
  却因那五行真气的压力委实太大,他的白色护身烟雾已越来越薄,渐渐的只剩下淡淡的一层,若隐若现。
  洪门五老眼见大功将要告成,俱都异常激动,每劈出一掌,口中就大喝一声,但闻“嘿!”“嘿!”连声,山摇地动,震耳欲聋。
  胖弥勒紧握住凌风玉女的玉臂,高兴异常地说道:“兰!我们成功了,只等那一层淡淡的白雾消逝,天煞星就要被这无法抗拒的万钧压力,绞挤得肢离破碎,尸骨无存。”
  冷雪冷眼旁观,丝毫不为天煞星岌岌可危的局势担忧,心中忖道:“这魔头死不了,上天注定武林中该有一场浩劫,因而赐予这魔头许多奇遇,看来我必得埋头苦练,来日方能报两位恩师的血海深仇。”
  天煞星的护身白雾已经似有若无了,凌风玉女双目紧闭,不敢看那惨绝人寰的一瞥。
  蓦地一声长啸,从天煞星口中发出,啸声高吭,山鸣谷应,更显得威势不凡。
  这时,正轮着水墨掌洪季雄出掌,他运足功劲,更加上三分真力,呼的一掌劈出,在这紧张关头,他丝毫不敢大意,心中想到:“这天煞星的确不愧是一代枭雄,在这生死一线的时机,仍然豪气万丈,引吭长啸。”
  就在水墨掌洪季雄出掌的同时,天煞星左手一扬,掌中的“夜明珠”电射而起,悬空停挂在五行真气之中,紧跟着“呛啷”一声,右手的鱼肠宝剑已经出鞘。
  水墨掌倏地感到掌风一窒,竟不能顺利劈出,那颗悬空停在真气之中的夜明珠,发出了极大的吸力,把他掌中吐出的内力,全部吸了过去,他心中大惊,立刻敛劲收掌,已是有心无力。
  水克火,紧跟着该轮到火灵掌洪叔雄出掌,他厉叱一声,扬眉飞须,运足十二成内力,电光火石般猛劈而出,结果却和水墨掌洪季雄的感觉一样,他惊怒交加,暴声喝道:“天煞星!你使的什么邪法?”
  五行真气之中,骤然缺少了水、火两股力道,立刻显得窒滞、松驰,压力突减。
  尽管金光掌、木英掌,土行掌三人,连绵不断地运掌拍出,情况仍无好转,五行真气迟缓无力地慢慢运转,光彩暗淡,尤以红、绿二色,几首消逝待尽,那夜明珠的宝光大盛,悬在空中,宛如一轮明月。
  天煞星缓缓站直身形,护身白雾不断向外伸张,像一个大神龛,屹立在五行真气之中。
  他左手一场,发出一股恰到好处的劲力,吸住了那毫光闪闪的夜明珠,静静悬挂在空中。
  右手紧握着长仅八寸的“鱼肠宝剑”,剑锋发出一泓蓝晶晶的闪光。
  五行真气受了阻滞,已成强弩之末,洪门五老面孔涨得通红,青筋暴出,两眼火星直冒;辉映着浑身大红的衣衫,显得分外吓人,直似五头负隅顽抗的猛兽。
  胖弥勒已看出情况欠佳,神色茫然,默默无语。
  天煞星右手前挥,一剑砍出,剑尖上立刻发出一道冷森森的蓝光,长达五尺有奇,暴射入五行真气之中,但闻连声轻响,空中的闪闪金光和青气声威顿减。
  他使个身法,高大的躯体凌空而起,手中短剑频挥,蓝光大盛,逼使五行真气中的广方甲乙木和西方庚辛金,渐渐消逝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团一团的黄雾,在空中慢慢浮动。
  冷雪心中忖道:“这魔头获得了‘青霞三宝’,真似如虎添翼,前数日以‘轩辕玉玺’解了‘南寒北暑’之危,如今又藉‘水火夜明珠’和‘鱼肠宝剑’来破五行真气,想这鱼肠宝剑乃是百兵之祖,钟天地之灵秀,毓造化之精英,不但使金光掌力相形见拙,更是那木英掌力的克制之宝,看来洪门五老的老大和老二要因此而元气大伤了。”
  果然,金光掌洪孟雄和木英掌洪仲雄,因适巧遇见克制之宝,受不了蓝色剑光的逼迫,已颓然跌坐在地上,运功调息起来。
  火灵掌洪叔雄和水墨掌洪季雄,也感到精疲力竭,皆因他们两人所发出的真气内力和掌风,被水火夜明珠源源不断地吸收,欲罢不能,元气大伤。
  土行掌倨立场中,双手齐扬,收回了散飘在空中的黄雾,凝神注视着天煞星,防备他突然出手伤人,心中飞快地闪过几个意念:“天亡洪门,没想到这厮身怀两件上古奇珍,这鱼肠宝剑犀利无匹,克制住金、木二行,唯有三哥的火灵掌,可以抵挡得住,但他却又与四哥一起受制于那辟水灭火的夜明珠,唉!如果这厮仗着利器伤的人话,洪门五雄大难难逃了。”
  想到这里,念头一转,灵机陡生,大声说道:“天煞星!你仗着身怀异宝,破了我们的五行真气,算得上什么英雄?”
  这时,五行真气已消逝得无影无形,天煞星左手五指虚空一抓,水火夜明珠已冉冉地回到掌中,右手的鱼肠宝剑同时入鞘。
  他哈哈一声大笑,极为清晰地说道:“洪老五!你不要在我面前耍这一套,我赵某决不打落水狗,等你们兄弟调息复原以后,不妨重布‘五行合璧阵’,咱们凭真本领再斗一场。”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遥遥的望了凌风玉女一眼,接着说道:“你说我凭仗奇珍异宝取胜,难道你们的五行掌算得了真本领?这种歪门邪功,哼哼!我赵某还不屑去练!”
  土行掌原意是想用言语激住对方,以免四位兄长在元气重创之后,受了伤害,不料反被抢白一顿,好在他善于言辞,立刻改变话题,说道:“适才我们一共用了六十四招,还有三十六招,且待片刻之后,再和你算帐。”
  天煞星傲然一笑,简短地说道: “悉听尊便!”
  言毕,将宝物收入囊中,大剌剌地昂首阔步,在草地上往来行走。
  土行掌洪幼雄立刻自怀中取出秘制灵丹,每人分了几粒服下,然后专心一志,运功调息起来。
  胖弥勒眼见功败垂成,心知此仗必然败多胜少,想起了适才“永不再见!”的誓言,不由思绪烦乱,升起了一阵莫名的惆怅。
  凌风玉女原以为天煞星必然惨死,因而紧闭双目,不忍卒睹,岂料后来局势急转直下,洪门五老被逼得狼狈不堪,天煞星却趾高气扬地盛气凌人。
  虽然还有三十六招可拼,但那获胜的机会已是微乎其微,她眼见胖弥勒那副芒然惆怅的神色,不禁心如刀绞,暗中自责道:“若兰呀!你是怎的胡思乱想?方才竟为这魔头的安危而焦急忧虑,看来如今他必将赢了这一场拼斗,正如就要遵守最初的誓言,和你永不相见,你将怎么办呢?难道真个嫁给这魔头?你是和正如订了亲的呀!”
  冷雪在旁静静地观看场中的变化,感到天煞星不但功力深不可测,而他那种机警,沉着的老谋深算,再加上威力神奇的青霞三宝,确实是胁迫武林安宁的天安第一号魔头。自己虽然数日来迭有奇遇,但比起他来,仍然是相差甚远,来日如想胜过于他,必须要加倍努力不可。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洪门五老俱已调息完毕,他们五兄弟聚在一起,商议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这一仗关系太重大了,胖人帮的威望,洪门五老的声音,以及他们帮主和未婚夫人的终身幸福,俱由这剩余的三十六招决定。
  虽然有这样重大的关连,他们却感到束手无策,因为,他们苦练了数十年的五行掌力,倚仗为煞手绝招,如今已经毫无作用,眼前的敌人,是如此的强悍,不论武功、机智,都远非他们所能望其项背,怎样才能扭转危局呢?他们五人面面相睹,毫无办法。
  土行掌洪幼雄思虑周详,足智多谋,可说是洪门五老的灵魂,此刻他沉思半晌,也觉无计可施,只有一个逼不得已的下策,也许还勉强行得通。
  他低声问道:“二哥!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木英掌洪仲雄长喟一声,双眉紧皱在一起,也压低了嗓门答道:“适才本已收口生肌,却因天煞星挥出鱼肠宝剑,正是我木英真气的克星,直震得我气血逆流,穴脉阻塞,如今恍如利刃刺割得生痛,我正在运内力逼住。”
  土行掌微微摇手示意,嘴唇无声开合,用“传音入密”之法,说出了他的计划。
  然后,他转身对天煞星大声说道:“赵晓星!适才敝帮帮主和你言明的胜负决定之法,你,可还记得?”
  天煞星面露微笑,缓缓说道:“洪老五!你又在捣什么鬼?”
  土行掌洪幼雄双眉一扬,说道:“你如记不清楚,老夫可以再复述一遍。”
  胖弥勒正在担忧,此时不知土行掌洪幼雄用意何在,不禁高声叫道:“五叔!”
  洪幼雄用手势止住他再说下去,胖弥勒素知这位五叔智谋多端,就闷声不响,任其从权处理。
  天煞星虽然心知洪幼雄此言必然含有深意,但一时却也想他不出,就淡淡地说道:“你且说来听听!”
  土行掌洪幼雄一字一顿地大声说道:“适才敝帮主曾言:你如在我洪门五雄的五行阵中,支持到第一百另一招,依然全身毫无损伤的话,就算是你赢了,此话可真?”
  天煞星点点头,道:“是真!”
  土行掌洪幼雄又接着说道:“所谓‘全身毫无损伤’,此话怎讲?”
  天煞星微一思忖,说道:“我全身上下,从头至脚,包括眉发衣履;你们如能在百招之内,动了我一毛一纱就算我输。”
  这一句说得斩钉截铁,异常干脆,土行掌洪幼雄乃不禁暗中竖起大拇指,赞道:“如此敢情甚好,方才使了六十四招,如今还剩三十六招,我们就和你在拳脚上,凭真本领见个高下吧!”
  言罢,右手高举,倨立在中央戊己土的位置,其余四老立刻按着五行方位,各就其位。
  天煞星突然叫道:“且慢!”
  土行掌洪幼雄一怔,说道:“你还有什么意见?”
  天煞星微微一笑,道:“既云赌赛,焉能无公证之人?”
  洪幼雄怫然不悦,高声说道:“天煞星!你这不是存心找碴?此时此地,那里去找公证人?”
  他心中认为,除了动手的人以外,只剩下当事人胖弥勒和凌风玉女,可以说都没有做公证人的资格,是以对天煞星的提议大感不满。
  天煞星却不理会他的神色,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你不愿找,就由区区自己请罢!”
  话还没说完,蓦地转身一掌劈出,只听“哗啦啦!”一声巨响,五丈多远,一棵三人合抱的参天古木,被劈得拦腰折断,枝叶纷飞之中,一条颀长的黑影,冲天而起。
  天煞星接着大声说道:“何方高人,请恕赵某无礼。”
  他为了要赢取凌风玉女的芳心,事先接受笑面怪乞的锦囊妙计,在这场生死攸关的约会中,以书生文士的姿态出现,处处显示着温文、礼让,风度翩翩。
  总算他天赋聪颖,竟是“装什么,像什么”,迥非数日前那种粗戾、冷酷的神态。
  也幸亏有些一念,洪门五老才免去了一场杀身之祸,否则,照数日前那种仇视人类的心理,鱼肠宝剑猛挥之下,洪门五老就是再多几条命,也早就到阎王老子那里去报到了。
  这凌厉无匹的一击,引得溪畔众人俱都惊骇不已,他那轻描淡写的一掌,竟能硬生生劈断了数丈远的合抱大树,如此深厚的功力,委实骇人听闻。
  同时,附近潜有外人,大家都不知道,他却连方位都摸得准确的,足征其修为造诣确是不同凡响。
  那黑影冲天而起,疾逾飞鸟,蓦地一声长啸,如龙吟凤鸣,接着腰干轻弯,四肢微伸,竟在空中变换身法,改直升为平飞。
  紧跟着两手由内而外,极其优美地虚空划了两道圆弧,双足一蹬一缩,速度骤减,变成坐禅之式,平飘数丈,冉冉向场中降落。
  天煞星喝了一声采,赞道:“好身法!货真价实的,‘一苇渡江’。”
  但等他看清楚那人以后,不由甚为惊奇地说道:“咦!原来是你!怎的数日不见,你又投入少林门墙了?”
  洪门五老也看清楚了来人是谁,土行掌洪幼雄沉声说道:“你怎么去而复返?”
  胖弥勒和凌风玉女却甚为惊异,此人年纪轻轻,轻功竟如此佳妙,较之齐氏家传的“凌空步虚”尚要更胜一筹,而且和天煞星以及洪门五老俱是夙识,不由使他们摸不着头脑,思忖不出,来人究竟是什么门道。
  那人飘落场中,身法柔和优美,丝毫没有火气,他先向大家作了一个罗圈揖,朗声说道:“承蒙宠召,敢不应命,不过,冷雪来得突兀,尚请各位海涵。”
  天煞星哈哈大笑,对洪幼雄说道:“原来他和他们也是夙识,这个公证,怎么没有问题?”洪幼雄无可不可地点点头,说道:“你把约定的规程,向他说明吧!”
  天煞星正待开口,冷雪已接口说道:“适才之事,小可已经省得。”
  洪门五雄对于冷雪甚是不满,只因这等江湖过节,若未被当事人邀请,而私自偷窥,甚是忌讳,何况这次正是洪门五雄首次栽在别人手下。
  天煞星环视了一眼,说道:“如此甚好,也免我多费言词。”
  冷雪接着说道:“不过,小可尚有一事不明,适才双方约定,你全身上下,包括衣履眉发,如有些微伤损,就算是你输,既然有衣履在内,污损怎样交待?”
  洪幼雄闻言,大吃一惊,只因他心怀鬼胎,要耍一个小阴谋,是以心中有些惴惴。
  不过,他足智多谋,城府甚深,此时装做不闻不问,若无其事。
  天煞星望了洪幼雄一眼,忖道:“这的确是个问题,不过,只要我小心提防,他们的拳风掌力,尚且不能近我之身,想来也必无法污我之衫。”
  当下慨然答道:“就是衫履有污。也算是我输!”
  冷雪又四周拱手为礼,说道:“如此小可有僭,权充公证之人;稍待我高举左手,就请双方开始过招,满三十六招之数,立刻住手,由小可视情况判定输赢。”
  言罢,飘身让过一旁,左手高举。
  土行掌洪幼雄高喝一声:“看掌!”
  极其缓慢地推出一掌,脚下却快逾奔马,向侧方移动,奔向东方甲乙木的部位。
  天煞星心知这一掌虽然来势缓慢,内中深蕴土行掌力,不愿力拼,脚下踩着“天罡步”,避过一旁。
  其余四老已经同时吐气开声,一齐出掌,有的一招数式,横切直砍;有的双掌连挥,阴阳糅合;有的手脚并用,上下齐放;有的拳掌兼施,左右并进。
  但他们俱都踏着“五行离宫谱”;脚下游走如飞,四面乱滚,并不是按着五行生克的顺序。
  天煞星自认已经深明反正五行的变化,是以胸有成竹,打算以不变应万变,用天罡步法就足以安全渡过三十六招围攻。
  讵料这“五行离宫谱”,乃是土行掌洪幼雄花了数十年的心血,潜心钻研,最近方始集名家之大成,创出了这种奇妙的步法。
  不久以前,洪门五老还有这溪畔草地之上,合练“五行离宫谱”的各种变化,那就是小芬远远见了,误以为是红球乱滚之时了。
  “五行离宫谱”玄妙无俦,进退之间,完全不按常轨,出人意表,尤其是洪门五老这种矮胖浑圆的身材,滚来滚去,更加使人无法忖度。
  天煞星身形高大,洪门五老雄浑的拳风掌力,俱招呼到他的腰腹之间,“天罡步”既然失去了神效,不免使他顾此失彼,闹了个手忙脚乱。
  胖弥勒见洪门五老占了先机,攻势凌厉,不由转愁为喜,无限温存地对凌风玉女说道:“兰!想不到五位大叔除了五行真气之外,还有这种奇妙无比的步法,也许这一仗我们还能赢得,那我就不必履行‘永不再见你’的约定,而可以按照我们预定的计划去实施了。”
  在这一刹那之间,凌风玉女似是对她产生了一股无法避免的厌烦,她望着他那肥胖而奇丑无比的面孔,臃肿不堪的身材,不禁暗自忖道:“天啊!你为什么这样残酷?把他变成这副怪模样?他从前那种英俊潇洒的神态呢?”
  她不由又想起了从前对他的倾慕和心往,那是在她父亲六十大寿的好日子,佳宾云集,高朋满座。
  他是那样年轻、潇洒,丰神俊逸,光采照人,高佋在第二桌的首席之上,谈笑风生,豪气干云,她悄悄地问了一下门客,才知道是衡山骆家庄的少庄主——神拳无敌骆正如,新近一战成名,击败了大力鬼王周本加,赢得了这个响亮的外号,威震江湖。
  宴后,有人给她和他提亲,她正中下怀,就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
  哪知他后来竟离家出走,不知下落,日前在玉泉溪畔,从他的声音和身法上才认出了他,却已变成了这种怪模样。
  虽然他机缘凑巧,成了江湖上两会三帮之一的胖人帮帮主,这赫赫有名的洪门五老,正是他帮中的长老,但比起威震武林的天煞星赵晓星来,不免瞠乎其后,而且,也显得他那“神拳无敌”的外号,有点名实不符了。
  这一场拼斗,关系她的终身大事,但他去无法出头,因为他的武功,比起天煞星来委实差得太多,只能靠洪门五老的力量,维系一线微薄渺茫的希望。
  那一个女性不期望自己的丈夫是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叱咤风云的豪杰?
  笑面怪乞这一个锦囊妙计,已经收到了预期的效果,他建议天煞星,不要倚仗暴力欺凌胖弥勒和凌风玉女,而要在许多场合,做成一种强烈的对比,由尖锐的对照下,使凌风玉女认为胖弥勒渺小、猥琐,毫无是处。
  果然,凌风玉女想到了这些以后,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潜意识,认为胖弥勒这种依人作嫁的神色,委实是没有出息,冷冷地冲口而出,说道:“就算是五位大叔赢了他,你又有什么光彩?你号称‘神拳无敌’,但比起天煞星来,唉!”
  此言一出,胖弥勒大大一怔,心如刀割,胖脸之上,泛起了一种极其痛苦的表情,抽搐着脸上的肥肉,左右摆动,不住颤抖。
  凌风玉女突然下意识地说出了这样一句难听的话,说之后,眼角睨着胖弥勒极其难受的神色,也不禁心有悔意,但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致歉的言词来。
  这时,场中景况激变,天煞星被洪门五老一轮紧攻,弄得手忙脚乱,他情急智生,故计重施,猛吸一口真气,骨骼暴响连声,巨大的躯体,骤然缩成一个不满三尺的侏儒,跟着打出“赵公拳法”。
  这“赵公拳”与“赵公鞭”源出一辙,威力刚猛无伦,每一拳捣出,均如排山倒海,难以抵挡,但却极其耗损真力。
  天煞星算定这一战只有三十六招,因而心中笃定之至,一面利用巧妙的身法闪避,一面伺隙打出凌厉无匹的拳风。
  洪门五老踏着玄妙的“五行离宫谱”,五人联手,一齐出掌,时间上配合得恰到好处,但天煞星的拳风,委实太以刚猛,每当他一拳捣出,威力所及,立刻使五行阵露出一个很大的空挡,围攻之势随而瓦解。
  等到洪门五老利用联手的声势,重新形成合围之时,天煞星的第二拳又已捣出,只见他那缩得甚为矮小的身形,拖着紫绸长衫,滴溜溜地转来转去,尽管洪门五老出尽全力,却也无法沾身。
  激战顿饭光景,冷雪已经高声数出了:“第三十五招!”
  洪门五老获胜无望,俱都焦急异常,土行掌洪幼雄大喝一声,劈出最后一掌,其余四老也随着扬手作势,同时发出最后一招。
  木英掌洪仲雄脚下一绊,跌倒在地,是以他这最后一掌,竟是朝着地下劈出。
  天煞星这时已经有些真力不继,不敢再捣出赵公拳来抵御,匆忙中看清形势,见洪仲雄扑跌在地,就自然而然地闪身避到他的身侧。
  就在这一刹那,蓦地一道血光迸现,天煞星那件漂亮的紫绸长衫上,已经现出了一大片殷红血迹。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一、神拳无敌叹恐惧
  
  天煞星全身骨骼暴响,又恢复了原来高大的身型,他低下头来,看看紫绸长衫上一滩殷红的血迹,再望望木英掌洪仲雄的腰背之间,一个径寸大小的创口,正在汩汩地向外冒着鲜血。
  他心中有些茫然,想不透这个创口是哪里来的,难道木英掌洪仲雄自己能够运气驭血,居然冲破皮肉衣衫,射出体外?这种功力,委实是匪夷所思。
  这时,溪畔众人已经齐聚在场中,有的忙着救治木英掌洪仲雄的伤势,有的满心焦虑,等着公证人的宣判。
  冷雪神态安详,不慌不忙地静静思虑了片刻,然后朗声说道:“血光迸现之时,与最后一招毫无先后,由于事前的约定,这一场由洪门五老赢得。”
  天煞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对凌风玉女沉声说道:“齐姑娘!你多保重,赵某这就告辞!”
  言毕,环视一周,转身徐步而去。
  只因他真力耗损过甚,又不愿在凌风玉女的面前示弱,因而选择了较为省力的“缩地之术”,每一步跨出,均达三丈远近,是以看似缓慢,其实速度奇快,转瞬之间,背影就消逝。
  洪门五老甚为知趣,此时事情已了,不愿多打扰胖弥勒和凌风玉女谈情,乃由金光掌洪孟雄率同,齐齐向他们二人拱手为礼,说道:“帮主!老朽兄弟先行返去,但愿帮主能早日了清俗务,与齐姑娘回帮举行婚典,届时大张喜宴,老朽等也叨光好好喝一杯。”
  胖弥勒立刻躬身答礼,苦笑一声说道:“有劳五位大叔,衷心感激异常,请先行回帮,好好调息,我日内即将返来。”
  土行掌洪幼雄虽听出他言中有异,但一时却也想不出是何原因,只得含笑向冷雪言道:“少侠英年有为,不畏强梁,替江湖主持公道,可敬可佩。”
  冷雪原也心知洪门五老对他不满,岂料此刻竟能轻易化解了这个过节,心中大喜,连忙拱手谢道:“承蒙谬赞,不胜汗颜,就此告辞各位,但愿来日能再瞻仰各位丰采。”
  言毕径自踏上归途,行到半路之上,蓦地想起了自己最初来到玉泉溪畔的目的,心中忖道:“我原来是要寻取那湛泸神剑,不料一连出了好几桩事情,就把它忘了,想来此刻玉泉溪畔必已渺无人迹,我不如再去一趟。”
  转身又奔向玉泉山溪,在行将抵达之时,一阵山风,送来了女性的哭泣之声,他大感惊奇,立刻加快步速,转过了一个山坡,在明亮的月光照射下,远远望见溪畔草地之上,有一个长发披肩,全身素白的人影,俯伏在一块山石旁边,双肩不住抽动,那一阵哭泣之声,正是从那边传来。
  他走至近前,发觉这个白衣长发的背影,酷肖胖弥勒的未婚夫人齐姑娘,正在伤心欲绝地痛哭失声。
  由于他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她,又不愿贸然出声招呼,就脚下用力,故意弄出些声响来,这白衣长发的背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之后,立刻停止了哭泣,却并不抬起头来,依然俯伏在山石之旁,非常激动地大声说道:“你走!你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来见我!”
  冷雪被她这几声呼叱,弄得摸不着头脑,只好冒昧地试着叫一声:“齐姑娘!”
  那白衣长发的少女,蓦地抬起头来;果然是那秀美清丽的凌风玉女齐若兰。
  只见她星目含泪,黛眉笼愁,满脸幽怨之色,显得韵致楚楚,惹人怜爱。
  冷雪接着说道:“齐姑娘,请恕小可打扰,胖帮主他哪里去了?莫非是天煞星那厮卑劣无耻,去而复返?”
  凌风玉女哀怨地低下头去,不住地抽泣,口中断断续续地说道:“不……不是,正如……他……他自己……走的。”
  冷雪有点茫然,口中喃嘻说道:“正如?正如?正如又是谁?”
  凌风玉女突的从怀中掏出一卷素绢,递给冷雪,说道:“正如!神拳无敌骆正如!这就是他。”
  冷雪接过素绢,打开来一片,只见上面画着一个丰神俊逸,英气扑人的美少年。
  那画中的少年全身武士装束,长身玉立,猿臂蜂腰,天庭饱满,双眉入鬓,鼻若悬胆,目如朗星,端的英俊潇洒,神采夺人。
  他不禁更是大惑不解,心中忖道:“看来胖弥勒和天煞星都是自作多情,原来这齐姑娘另有心上人。”
  正在思索之间,凌风玉女又接着说道:“这人也就是你们眼中的胖弥勒!”
  冷雪大吃一惊,说道:“原来他精于易容之术,竟能多般变化,早先我还在为你叹息。”
  凌风玉女幽幽地一声长叹,道:“唉!他那里是精于易容,他是误吃了一种鲜果,才变成这个怪模样。”
  此刻,她已经抹干了眼泪,停止了哭泣。原先她有满腹的哀怨之词,无处发泄,所以独自留在这里痛哭,如今冷雪无意撞来,她已经知道了他的来历和为人,就想把满腹委曲,向他诉说一番。
  冷雪哦了一声,问道:“现在他到哪里去了呢?”
  她又是一声长叹,异常后悔地说道:“适才我不合激了他几句,他就等大家都走了以后,对我说道:‘我如不能在武功上胜过天煞星,就再也不来见你。’说罢掉头就走了,唉!想那天煞星的功力深不可测,他就是再练上十年八年也不行呀!咦!你和天煞星有什么关系?看来你和他好像甚是厮熟。”
  冷雪回忆前尘,双目神光闪耀,沉声说道:“天煞星和我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这句话使得凌风玉女甚是茫然,低声说道:“啊!这真奇怪,你们见面时好像老朋友一样,那里看得出是仇人。”
  冷雪轻喟一声,说道:“俗语云:‘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如今就是忍辱负重,现在我的武功还远不如他;若是轻易招惹,只有自取其辱,何不等将来练成绝技之后,再一起算总账?”
  凌风玉女连连点头,说道:“此言甚是有理,正如就是不能忍耐,所以才有今日这场大战,几乎送了洪门五老的性命。”
  他们二人一见如故,竟然都暂时忘去了心中的烦恼,在此款款清谈起来。
  冷雪比了个手势,问道:“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凌风玉女沉吟片刻,轻叹一声,道:“唉!说来话长。”
  她把过去和骆正如订亲的往事,以及后来天煞星替她母亲疗伤的经过,大概地提了一下,然后就说了那天的情形。
  那天胖子帮帮主拔腿飞奔,我和母亲随后就追,只因家母旧病甫愈,真力不继,追了一下,就追丢了。直到晚上,我们落脚在一个古庙之内歇息,正在议论这胖弥勒究竟是不是骆正如,天煞星突然现身,酒气熏人;满嘴胡言乱语。家母就责备他不该过于暴戾冷酷,视人命如草芥,他极力向家母保证,只要我能跟他,他以后绝不再乱伤人命,家母无法,只得告知他,我已经定了亲,他纵声大笑,说道:“齐姑娘已经定了亲?和谁?就是那个矮胖丑陋的胖弥勒?我赵晓星虽然长得难看,却不比他差,说实在话,我哪一点不比他强?你何必追着要把女儿嫁给他,而我求上门来你还不愿意?”
  家母气得全身发抖,根本不理睬他,这时,胖弥勒突然闯进来,大声叫道:“天煞星!你背后损人,算得了什么?”
  天煞星一个虎跳,站在古庙的天井之中,阴恻恻地笑道:“我只会背后损人?你当面来试试看!”
  胖弥勒不甘示弱,也跃到天井之中,呼的捣出一拳,果然是骆家的“神拳”招数,不过,他的武功比起天煞星来委实差得太多,天煞星轻轻地挡了一招,就把他震退数步,但他宁折不弯,跟着打出十八路“骆家神拳”,天煞星毫不在乎,右手又在腰中,仅用左手迎拒显得闲情逸致,等到十八路神拳使完之后,天煞星蓦地错步拧身,不知怎的已经欺到胖弥勒身前,左手高扬,迎头一掌拍下,这时,我已认定胖弥勒就是骆正如的化身,当然不愿他丧生在天煞星的魔掌之下,不由一声尖叫,天煞星突地收掌退身,立即回到原处,真是来去如风,他笑嘻嘻地对我说道:“齐姑娘!我几乎又犯了老毛病,只要你不嫌弃,我以后决不伤人。”
  胖弥勒气得满脸通红,厉声说道:“天煞星!你如有种,三日后玉兔东升之时,在玉泉溪畔见面,我要你见识一下胖人帮的洪门五行掌。”
  天煞星怪笑连声,说道:“好!好!我准时来。赵某向来不信邪,岂惧你什么五行掌!”
  言毕,又对我说道:“齐姑娘!你们久别重聚,必定有许多私心话要讲,我就不再打扰了,你如果不愿意和这个球人终生厮守的话,我随时恭候你回心转意。”
  天煞星去了以后,胖弥勒方才和我母女谈起了别后的情况,只因他在衡山玉女峰上,苦练家父传授他的“凌空步虚”的轻功,一日清晨,他正在山石之上打坐,做呼吸吐纳的功夫,突然在一阵山风之中,嗅到了一股醉人的异香,乃循着风向寻去……
  骆正如循着风向寻去,发现在一座悬空的大岩缝中,长着一棵小树,全身翠绿,树梢上却结了一个鲜红的果实,那一阵醉人的异香,正是从那个红果中发出,闻了以后,似乎有点飘飘欲仙的感觉。
  他好奇心大起,就运“壁虎游墙功”,攀吸在大岩石之上,慢慢游到小树旁边,伸手摘下红果,正待循原途返回,突的腿肚上一阵刺痛,几乎使他真气松懈,跌下悬崖,他连忙闭住穴道,重敛一口真气,仍然紧吸在大岩石之上。
  低头一看,大吃一惊,原来有一条细长如绳的怪蛇,全身红白相间,正紧咬在他的腿肚之上。
  此时,他四肢均在着力,无计可施,只得强忍痛苦,慢慢游回原处,行至半途,那条怪蛇才松口离去。
  等到脚踏实地以后,他仔细检查腿上的创伤,发现只有针孔大小一个红点,也没有流血,就不以为意,静静地欣赏那个颇费心机采来的鲜果。
  只见那红果颜色鲜艳,薄薄的一层皮,显得晶莹透明,好似其中包满了水,散发出令人欲醉的异香,吸引得他直思一口吞将下去。
  但他有些犹豫,唯恐因为贪一时的口腹,而中了巨毒,乃强忍住心中的渴望。
  不料片刻之后,突地全身发烧,口渴头晕,喉咙里火辣辣的,心中虚火直冒,感到异常难受,附近又无水可饮,乃不假思索,将红果一下纳入口中。
  那红果入口香甘,味美异常,好似陈年佳酿,醇厚已极,骆正如咽下以后,一阵晕眩,就睡倒在山石之下。
  一觉醒来,已是深夜;四周黑沉沉的,但觉山风寒冷刺肤,他直觉地一跃而起,发现身上所着的紧身武士装,已经裂成片片的破布,露出了大块大块的肥肉,他大吃一惊,仔细检查全身,发现他身上那些坚硬结实,富有男性美的肌肉,已经全部变成了厚厚脂肪层,腹部高高凸起,好似行将临盆的孕妇一般,四肢变得又粗又短,整个说起来,就像一个浑圆的大皮球。
  他气得暴跳如雷,却也无法可想,所幸全身功力尚在而且在轻功造诣上,似已更进一层。
  等到天明以后,寻到山溪之畔,临流顾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奇丑无比的怪物,肥胖的大脸上,五官挤在中央一团,四周平铺着一些不住颤抖的脂肪层。
  他,神拳无敌骆正如,过去曾不断受人称赞的美男子,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怪模样,他不敢再见亲友,当然,如果他不讲话,就是亲友见到了他,也不会认出他到底是谁。
  尤其当他想到了秀丽绝伦的未来娇妻时,更使她感到自惭形秽,思虑了一昼夜,他决定悄然弃家出走,四处去求医寻药,看是否可以恢复原来的英俊潇洒。
  可惜的是,行遍了南七北六十三省,也没有遇见一个高明的华佗,他只好自认命该如此,而安于这种奇丑的外形了。
  有一次,他找到了一个年过古稀的老郎中,说明了求医的本意,那位老郎中笑眯眯地说道:“怎么?洪小哥!你是私逃出来的吧!”
  骆正如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满头雾水,莫名其妙,心中忖道:“我倒的确是私自离家,可并不是潜逃呀!”
  当下淡淡地说道:“在下并不姓洪,老先生大概认错人了。”
  那老郎中手捻长须,大摇其头,道:“年青人休得不老实,老夫这双眼睛,阅人千万,岂是会看错人的,你不姓洪,姓什么?”
  骆正如被他这种极其自信的神色,弄得啼笑皆非,但又确实不愿说出自己的真姓名,只得敷衍地信口胡扯,道:“小可姓氏早已淡忘,江湖道上赠了一个匪号,叫做‘胖弥勒’,老先生不妨就以此称呼。”
  老郎中面色一沉,说道:“我就知道你鬼话连篇,老夫就是有药,也不给你。”
  骆正如本待拂袖而去,但听说他有医治之药,陡然升起了满腹希望,乃和颜悦色地说道:“老先生,小可委实是不姓洪,只因不慎误吃了一种鲜红的毒果,变成了这般肥胖臃肿,老先生如果有医治之药,不妨见赐些许,不可当以重金酬谢。”
  当下还想详告经过,以便对症下药,那知老郎中右手一挥,甚是不耐地说道:“你不必说废话了,普天之下,除了通州府的洪门谷以外,那里去找像你们这种体型的人?老实对你说,当年洪门五雄威扬江湖之时,老夫也曾有数面之缘,后来他们退隐之后,老夫还曾在你洪门谷住了七天,当时洪五爷就对老夫说过,洪家谷的人,绝对不许在江湖行走,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人世间那有减瘦之药?如果你怕返谷之后受罚,老夫为你写几句话带回去,也许洪四爷卖我这个面子,饶你一遭也说不定……”
  他这里 嗦嗦地自说自话,骆正如早已听得不耐其烦,当下知道了他也没有医治之药,一跺脚就退了出来,心中暗忖:“因为我这外形太以奇特,极难觅到相似之人,是以每到一处,都被人围观讪笑,天下之大,竟然无处可以安身,适才听那老嗦言中之意,好似在通州府洪门谷中,尽是像我一样的球人,不如去探望一番,若果然是真,也不失是个好去处。”
  于是,他夜行晓宿,直奔通州府,寻到洪门谷之后,迳自探山。
  洪门谷座落在通州府的金麒山中,幅员广阔,占地甚多,骆正如走到谷口,就看见一块光滑直立的大青石,上面刻着一些字画。
  近前一看,原来画的是一个极其矮胖的人,旁边镂刻着两行八个大字。
  “类此型者,方可进入。”
  他微微一笑,回忆自己临流顾影之时,所见的形像,和这画上毫无二致,道:“怪不得老郎中硬派我是从洪门谷潜逃的,原来这里的人,不是和我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心中甚是高兴,不禁泛起了“浪子回家”的感觉。
  他原本是文武全材,琴棋书画所不精,就停步在大青石之旁,静静地欣赏起来。
  只觉得那画像翩然如生,呼之欲出,字迹龙飞凤舞,铁笔银钩,而且转角之处圆滑润致,显然不是刀斧之功,必是武林高手用大力金刚指刻出。
  他心中想到:“这洪门谷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只不知这字画是先描好以后再刻,还是信手划出来的?”
  进谷这后,接连转了好几道弯,一座金色牌坊迎面矗立,横额大书“洪门谷”三个巨字。
  字的下面,塑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弥勒佛,双手捧着大肚皮,笑嘻嘻地张着大口,轮廓极其传神。
  两旁刻镀着一副金色对联:
  “弥勒笑口善渡世。
  宰相大肚好撑船。”
  骆正如不由鼓腹大笑,高声自语道:“好!好!真是妙语解颐,我这个无意中得来的大肚皮,居然位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其所以大声说笑,就是想逗引几个人出来,好叙明来此投靠的诚意,以免由于不明规矩,误犯了当地的禁忌,闹出一些不愉快的结果来。
  哪知他大笑之后,等了半晌,也没有瞧见半个人影,只好继续前行。
  这洪门谷的地势,生像是个螺蛳壳,每行数武,就是一道山弯,因而阻滞了视界,无法看清楚前面究竟是什么景象。
  转过了几道山弯之后,一棵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木,挡在道中,近地的一段树干,劈削成牌坊形式,盘龙雕凤,甚为细致,顶上浮凸着“清心门”三个大字,中间嵌着一个青木雕像,相貌与谷口青石上所画的一样,足征就是谷中居民的写照。
  两旁平刻着一副对联,写的是:
  “肚皮奇大,腹中充满侠仪,
  相貌虽丑,心内却是善良。”
  骆正如看罢,不由一声轻喟,感慨万千,觉得这半年来,东奔西跑,寻医觅药,简直是庸人自扰,他心中暗忖:“唉!我的心确要好好清洗一下,人生在世,只要能行侠仗义,居心善良,就可以到达至善至美的境界,外形的美丑,又有什么关系?”
  此时,他已经认为这洪门谷可算是人间仙土,决心在此长居,也就不考虑其他的因素,迳直向内走去。
  又转了几个山弯,眼前豁然开朗,这深山之中,突然出现了数亩方圆的盆地。
  一条笔直的大路,把盆地分割为二,左面是一个池塘,其中栽种着一些荷叶莲花,红绿相间,甚是醒目;右面却是许多小坑,坑中燃着熊熊火焰。
  他一时看不出什么道理,就继续前行,爬上了一个山坡,回头一看,正好清晰地俯瞰着这一块盆地,居高临下,就瞧出了一些端倪。
  盆地右边的许多小坑,并不是随便乱掘,而是有意义的排列,点燃了火种后,现出了一个巨大的“诚”字,红色的火焰,正好显示了“赤诚”的意义。
  左边的池塘中,荷叶和莲花的栽种,也象征着深刻的含义,红色的莲花,排列成一个“手”字,绿色的荷叶,显示出一个“足”字。
  骆正如感叹一声,对这匠心独具的巧妙运用,大为赞赏,忖道:“这池塘之中,一泓清水,栽种着一些红莲绿荷,已是极其高雅之举,而又藉此二物,现出‘手’‘足’二字,暗寓‘红莲绿荷,源本一家’之意,勉励世人互助互爱,可说是巧具匠心了。”
  又转过了几个山弯,地势渐低,似已深入谷底,一道三丈多高,五丈余宽的土墙,迎面耸立。
  那墙上刷了一层白垩,用黑漆画上一幅壁画,黑白分明,甚是醒目。
  他自从变成了这副丑陋不堪的外形之后,心中产生了强烈的自卑感,总觉得不敢见人似的,因而在这几个月的流浪生活中,躲躲藏藏,不愿露面,心理上受尽了折磨,回忆从前那种英姿焕发,豪气干云的神态,恍如隔世。
  尤其在他行遍了南七北六十三省以后,发觉天下之大,人海茫茫,竟然无药可以医治这种误服红果的怪症,已经决定离群索居,独自在深山旷野中了此残生。
  如今突然找到了这等所在,不啻是世外桃源,虽然还不知谷中究竟生活如何,但就谷口的那些巧妙设施,在在都寓有哲理在焉,不禁使他心旷神怡,异常兴奋,重新感到人生仍然很有意思。
  此刻,他负着双手,闲情逸致地仔细欣赏那副巨大的壁画。
  只见那雪白土壁之上,下半部画的是一座阎罗殿,黑面长须的阎王爷,高居在宝座之上,两旁判官小鬼伺立,殿下刀山油锅俱全,许多接受惩罚的不义之人,正在痛苦呻吟,辗转轮回。
  上半部是一幅巨型画像,轮廓大致勾好,却还没有完成。
  含意象征着一个洪门谷的矮胖球人,右手高扬,射出一道宝光,照耀得阴森森的阎罗殿上,使那些苦难之人,能够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过去未来,因而心生警惕,改恶向善,免除那轮回之苦。
  他仔细地端详那些美妙的笔法,体会其中的含意,心中忽生奇念,回忆起从前的伟大抱负,幻想着那一个巨型的画像,就是他自己。
  他闭目冥思,那天临流顾影的情景,历历如在眼前,不过,从前是极端的抱怨,为自己的不幸遭遇感到无限的委曲,而且,每一冥想到自己那丑陋不堪言状的形象,就觉得有点恶心,意志消沉。
  然而,此刻在心中冥想着的形象,虽仍然是那副怪模样,但她却一点也不难过,反而觉得兴奋,在他的脑海里,他已经高居在那巨形画像之上,伸出了有力的铁碗,拯救·世界上受苦难的人们。
  他蓦地圆睁双眼,双目精光四射,接着一声长啸,极目四望。
  四野静悄悄的,依然渺无人迹,却看到土壁边角之旁,放置着一碗黑漆和几支画笔。
  他突然的感到逸兴遄飞,灵感潮涌,取过了画笔,拂拭干净,蘸满了黑漆,猛吸了一口真气,跃起三丈多高,轻飘飘地落在土壁顶上,下笔如飞,把那巨型画像描了出来,画中的相貌,酷肖他自己。
  不过盏茶工夫,已经完全画好,他左右端详一番,认为甚是满意,又在旁边的空白处,提上了两行诗句,写的是:
  “天生我材必有用,
  侠义为怀拯斯民。”
  下署“胖弥勒敬题”五个小字。
  然后,他跃下土壁,掷笔于地,纵声大笑,显得豪气凌云。
  蓦地一声高呼,群山四应;紧跟着四周拥出了数百个矮胖球人,拜倒在地,齐声叫道:“请谷主就位!”
  胖弥勒大吃一惊,不知所措,他慌忙拜倒在地,大声说道:“各位请起,不要折杀小可了!”
  这时,土壁之后,转出了五个全身大红衣衫的老者,为首的一位,扶起了胖弥勒,又向那些人作了个手式,叫他们起来,然后向胖弥勒说道:“老朽等乃是洪门五雄,请进谷详谈。”
  胖弥勒深深一揖,说道:“小可骆正如,谨遵台命。”
  只因他已决定在此长居,当然不便有所隐瞒,是以报出真实姓名。
  深入以后,发觉此谷富庶异常,奇花异木遍植,房屋建筑瑰丽,环境幽静,确然是人间仙土,世外桃源。
  落座以后,奉茶完毕,土行掌洪幻雄和他详细谈起,方才得知谷中的大概情形。
  洪门谷中,共有居民千余,俱是洪姓子孙,只因他们祖先遗传,天生形貌丑怪,是以深居谷中,与世隔绝。
  数十年前,洪门五雄练成了威力甚大的五行掌,也曾联袂行道江湖,虽然由于他们的武功高强,未曾遭遇别人的欺凌,但每至一处,总不免引起众人的围观,指点谈笑,而且惹出许多事端。
  不到一年,他们已对这种受人讪笑的生活,感到甚是厌倦,一气之下,干脆返谷,深居简出,全力改善谷中的环境。
  由于谷中蕴有多量的金矿,是以在财力方面,丝毫不感支绌,得能大兴土木,使环境日臻美化。
  洪门五雄的内外功力俱臻上乘,谷中子弟性好习武者,均得其传授,而能身手不俗,但在轻功方面,却受体型限制,始终无法练好,就是洪门五雄本身,也顶多只能跃起三尺多高。
  因而,他们订了一条规章,凡是能够练成上乘轻功,一跃达一丈五尺高以上者,就奉为谷主,在洪门五老的辅佐下,掌理谷中的一切要务。
  这条规章订出已经二十多年了,却始终无人当选,洪门五雄已经日渐老去,是以甚为焦急,深想继起乏人,如今骆正如专程寻来,不但一跃三丈高,而且看他那补画题诗的胸襟豪气,确是上驷之材,洪门谷的千余居民,就在土行掌洪幻雄的策划下,奉骆正如为谷主。
  骆正如是神拳骆家庄的少庄主,先天的禀赋和后天的教育俱属领导阶级,听悉内情以后,就慨然允诺,就谷主之位,并负责传授轻功。
  谷中俱是洪姓族人,他既不愿改姓,又不便用本名,干脆以绰号为姓名,变成道地的“胖弥勒”。
  一年以后,胖弥勒深感良骥伏橹,埋没人才,就商得洪门五老同意,率领了百余位精干子弟,下山创立“胖人帮”。
  洪门谷内多的是黄金,有钱好办事,不出半年,胖人帮就扬名江湖,变成江湖上著名的三帮两会之一。
  多见则少怪,胖人帮在江湖上出了名,就再没有人围着矮胖球人讪笑了。
  玉泉山盛会,胖弥勒也赶上了这场热闹,并且挺身而出,担任三位公证人之一。
  不料凌风玉女母女正夹杂在观众之中,从他的身法语音上认出了他的本来面目。
  本来胖弥勒已经渐渐淡忘了前尘,但一见到凌风玉女以后,不禁又勾起了他的伤心往事,引发了潜伏已久的自卑感,不敢和她厮见,立刻拔足飞奔。
  “唉!”凌风玉女幽幽一叹,道:“如今我怎么办呢?”
  言罢,不禁又是一阵伤感,已然泣下。
  冷雪听完她的叙述,对他们这种离奇不幸的遭遇,感到非常同情,但他本身却也有许多要务待办,实在是无法分身,爱莫能助。
  只得温声安慰地道:“齐姑娘,事已至此,你悲伤也没有用处,不如定下心来,慢慢想个妥善之策。”
  话尚未完,蓦地一阵衣袂飘风之声,山林中窜出两个人影,同时响起了清脆悦耳的语音:“齐大妹!你不必伤心着急,我们一定尽量设法,使你们重聚。”
  冷雪和凌风玉女闻声,俱都瞿然一惊,定眼看去,原来是夫妻会的会魁——金臂如来和千手观音。
  那夜玉泉山盛会,他们两人曾挺身而出,担任三场赌赛的公证人之一,冷雪和凌风玉女正躲在一旁观看,是以知道他们夫妻的姓名来历。
  千手观音性格爽朗,此时接着说道:“自从那日见到大妹和胖帮主追逐而去以后,我们夫妻就猜测你们之间,必定有一番离奇曲折的遭遇,当下立定心愿,要促成你们白头偕老的好事,此数日来,一直追随在你们的身后,原本认为你们已经和好如初,不料今夜来晚一步,适才竟发现胖帮主独自一人,气冲冲地在八德镇疾驰而过,知道你们必定发生了误会,立刻赶来此地。听了你的叙述,方始了解前因后果,大妹!你不必伤心着急,我们一定要设法让你达成心愿的。”
  凌风玉女美目圆睁,茫然无语,这件事来得太兀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竟然如此热心,而且连声“大妹!”,未免显得太热络一点。
  金臂如来见了她的表情,立刻解释道:“齐姑娘!愚夫妇过去曾因细故反目,分离数十年,历尽苦难,方始团聚,因而立下宏愿,创组夫妻会,为天下的患难夫妻效劳尽力,达到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的宗旨,拙荆直爽热诚,最是同情遭遇不幸之人,齐姑娘请勿疑虑。”
  冷雪突然发现月已中天,子时将届,就拱手向他们言道:“小可有点急务待理,少陪各位。”
  言毕,展开上乘轻功,驰返茅舍,静坐调息,一宿无话。
  次日早起,先去探视小芬的伤势,安慰了几句,随即和萨菩谈起了昨夜的经过,并请问他是否知道胖弥勒中的是什么毒,萨菩沉吟半晌,说道:“根据了自己的叙述,那红色的果实,必是朱果一类的唤作‘虚果’,蕴有奇毒,误食后立时毙命。”
  冷雪颇为吃惊,说道:“他并没有丧命,只是奇胖变形。”
  萨菩微微颔首,继续说道:“那条细如长绳,红白相间的怪蛇,唤作‘链蛇’,奇毒无比,人被咬之后,一时三刻,全身化为浓血,尸骨无存!”
  冷雪天资聪颖,略一思索,豁然贯通,恍然大悟,言道:“想来这红果与怪蛇之毒,毒性相克,胖弥勒始得侥幸保存一条性命。”
  萨菩点头道:“正是如此,那链蛇乃是蟒蛋受奇热沼气孵成,蛇身圆仅径寸,长达二十余丈,寿命极短,通常只能活一年左右,必须吞食熟透了的虚果,方能缩短变粗,延年益寿。胖弥勒既遭链蛇噬咬在先,又吞服奇毒虚果于后,虽因毒性相克,幸全性命,但却难免缩短变粗,是以变成了矮胖丑陋的怪相。”
  冷雪闻言,不由暗中庆幸,自己误喝怪物之血,尚无过分严重的恶果,实在不幸中之大幸,以后一定要特别小心,免得一张口成千古恨,俗语云:“病从口入”,确是至理名言。
  思忖之间,萨菩已接着说道:“此种奇症,老朽过去尚未曾见过,不过根据医理推断,如能觅得那链蛇之胆。焙干后研成粉末,和鹤顶红服用,以毒攻毒,也许可以恢复本来相貌。”
  冷雪牢记于心,准备日后专程到胖人帮拜访,告知胖弥勒这个秘方。
  由于小芬受伤,三日行猎之议,已顺理成章地作为罢论。冷雪时刻牢记着和天煞星所订的三年之约,因而深感时间宝贵,就向萨菩告辞,准备把两位恩师的骨灰运回长白以后,立刻设法去寻觅纯阳药物,疗好痼疾,方能苦练功夫,报仇雪耻。
  萨菩勉励了一番,又尽其所知地把天宫府和万兽山庄的情形告诉了他。
  冷雪临行之时,对萨菩说道:“师伯!数日来承蒙你老人家种种恩遇,铭感五内,不过,大恩不言谢,小侄就不多来客套了。此去之后,若能探知卜星他老人家的下落,必定不避艰险,尽最大可能,寻回那两册秘籍。”
  萨菩甚为感动,说道:“孩子!你师伯已经自囚了数十年,如今却也习以为常,不急在这一年半载。你还是先忙你自己的急务,等来日练成绝艺,报了大仇以后,再替你师伯办这件事,还不算迟……如果你在江湖上遭遇到什么困难,可以随时回来找我,师伯比你多活了几十年,办法总会多一点的。”
  冷雪又向小芬说道:“师妹!你且安心疗伤,好好调息,伤愈以后,加紧练功,我只要办完了那些琐事,一定尽快地赶来,带你去闯江湖。”
  小芬热泪盈眶,紧抓着他的手,说道:“师兄!你多保重,子午二时要特别小心,办完大事以后,早点回来,我等你。”
  小芬往昔刚愎任性,自从受伤以后,静卧病榻,思前瞻后,又感怀身世,变得温柔了许多。
  际此最难消受的生离死别,虽然寥寥数语,却是情深意实,令人黯然神伤。
  冷雪听罢,心头也泛上了一股难以化解的离愁,几乎英雄气短,但那些先后加在他身上的重责,可说是艰巨异常,他又怎能只顾眼前?
  他硬起心肠,强装笑容,对小芬说道:“师妹!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言毕,对萨菩深深一揖,朗声说道:“师伯!我这就去了。
  大踏步地走出柴扉,飞驰下山。
  一路之上,情绪激动,思潮起伏,忖道:“如果小芬师妹不受伤的话,必定会送我一程,路上也可稍减寂寞。”
  接着又自责道:“冷雪!你怎么变得如此儿女情长起来?相送千里,终须一别,又有什么好送的?而且,当她送你之时,固然可以谈笑解寂,但她独自归去之时,岂不双方更加难受?”
  思忖之间,已经到了玉泉山溪,他又想起了那柄湛泸神剑,准备找到之后,俟机送返点苍,也不负九大门派联盟时,互助互济之初衷。
  他回想那夜的情景,端详地势,寻着了神剑入土之处,却发觉已早有挖掘的迹象,想是被他人捷足先得,只得作罢。
  迳奔八德镇客店幸好店东知道这批人均是九大门派的豪侠,不敢怠慢。他留在店中之物,均甚为妥善地保管着。他寻出了藏银两的小包,付了店钱,又雇人火葬了两位恩师的遗体,装在骨灰坛中,专程送返长白山。
  半月之后,冷雪已经办完了这些琐事,准备到应天府的万兽山庄去看看形势。
  这半月之中,他不断地勤练“达摩三式”和“左右逢源”招式,不但软硬、轻三功,俱都突飞猛进,而且,能够分从左右两手,使出完全不同的招式。
  每逢子午二时,工他均遵照萨菩的指示,静坐调息,决不妄用真力,倒也没有什么痛苦。
  一日,他行经通州府,已是黄昏时刻,腹中有点饥饿,眼前正有一家酒店,叫做太白楼,气派还不小,走得门口一看,楼下已是满座,他犹豫了一下,招呼生意的伙计已经迎了出来,请他到楼上雅座。
  冷雪无可不可,就跟着伙计走了上去。
  此时,正是晚餐时分,楼上也是高朋满座,伙计吃力地替他找了一个角落里的单座,他点了些吃食,就坐下来耐心等候。
  这太白楼大概是通州府的上等酒店,桌椅摆得甚是密集,却也座无虚席,是以显得喧闹异常。
  人身上的汗臭味,夹杂着酒菜的芳香,在闷热的气候里,蒸发成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
  堂倌跑来跑去,大呼小叫,猜拳行令之声,此起彼落,但见辉煌的灯光之下,热气腾腾,人头晃动,耳鼓里充满了杂乱的嘈音。
  冷雪知道自己来得最晚,一定要等最后才会送来吃食,就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用起功来。
  达摩第一式“六合芥子”,委实妙用无极,冷雪在这半月之中,潜心体会,已经深得其神髓,在这等浮华喧闹的场合之中,他竟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片刻之后,立即三花聚顶,天人交泰,宛如置身在寂静无声,渺无人迹的山野之中。
  但他的脑海里,却清晰地映出了酒楼上所有的情景,这些酒客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俱能有条不紊地了然于心。
  这种功夫,和天视地听有异曲同工之妙,冷雪如今只是初学,练到巅峰以后,可以远达数十里以外。此时,在他的外表上,却一点也看不出有异,只觉得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两眼瞪着正前方,好像在想什么心事似的,是以不会引起别人的惊骇。
  他首先看到右边的一间房间雅座里,有一位少年公子,正紧搂着一个妙龄少女,坐在他的膝头之上。
  他们的面前,放着一张方桌,桌上摆了许多酒菜,两副杯箸,桌旁还设有一个座,显然是这两位少年男女,原本是静静地躲在房间里对饮,那少年一时兴起,就把少女搂了过来,坐在他膝头之上。
  冷雪好奇心大起,忖道:“看这少年公子仪容俊秀,眼神不俗,似有一身上乘功夫,那少女却怯怯生生地,不似会武功模样,可见二人绝不是师兄妹,也不是江湖侠侣,怎的在这乱糟糟的酒楼之上调起情来,且听他们说些什么?”
  少年公子紧接着妙龄少女,在她怀里掏摸了一把,低声说道:“卿卿,那日我送你的镯子,怎么不戴在手上?”
  少女娇笑一声,道:“谁稀罕你那副臭手镯,我已经送给隔壁的王大妈了。”
  少年公子大吃一惊,说道:“你送给隔壁那个穷婆子?那副手镯嵌玉镶钻,价值巨万,我费了许多心力才弄到手,为了表示我对你的诚意,拿来送你,你却……”
  少女在他脸上拧了一把,说道:“哼!费了什么心力,还不是举手之劳。”
  少年公子面孔一板,沉声说道:“你说什么?”
  少女一翻身,两手攀搂着他的脖子,玉颊贴在他的脸上,嗲声说道:“嗯!我不来了,和你开开玩笑,你就作出这副凶样子来吓人。”
  少年公子被她这一亲热,似是情欲大动,也双手搂着她,并在玉颊之上亲了一下,附耳说道:“乖乖,今夜我要卖油郎独占花魁,到你群芳院去,真个销魂一番。”
  少女双手一撑,把他推开,娇声说道:“呸!见你的鬼,别人还够资格说这句话,你呀!银样蜡头枪,中看不中用!”
  他们两人在这房间内低声调情,以为人不知,鬼不觉,岂料却被冷雪听得一清二楚。
  冷雪心中暗笑,忖道:“我真是庸人自扰,想来这少年书生,必是有钱人家子弟,少不更事,在这酒楼之上,叫个粉头作乐,也是习有之事,我却多疑起来。”
  这酒楼之上,虽然挤了数十个各色各样的人,尚没有特异之处,神游楼下,却发现里进有一桌,高踞着三个矮胖丑陋的球人,正在大吃大喝,高谈阔论,猜拳行令,旁若无人。
   冷雪心中想道:“原来通州府正是胖人帮的大本营,怪不得这三个洪门谷的人如此神气,我正要拜访胖弥勒,告知他那减胖的秘方,不如先去找他们问问,明日也可轻车熟路。”
  想罢,停止了“六合芥子”神功,迳自走下楼来,踏入内进,踱到他们二人桌旁,拱手说道:“在下长白冷雪,欲奉访贵帮帮主,有要事相告,不知他此刻可在帮中?”
  那三人闻言,立刻站起身来,当中的一个,似是地位较高,拱手答道:“原来是冷大侠,小可乃是胖人帮的司库洪财多,敝帮主数日前曾返帮小憩,但随即离去,据云有要事远行,目下帮务由副帮主坐山雕洪二爷代理,大侠有何贵事?可否由小可转告?”
  冷雪忖道:“想来胖弥勒必是远走天涯,寻访名师习艺,我这秘方,虽出自驰誉武林的神医之口,但却是以剧毒攻奇毒,常人看来,难免误为荒延不经,我和他又无深交,辗转相告,必难取信,而且他一年半载也不会返回,只得等日后再说。”
  洪财多虽然外表矮胖痴肥;脑筋却甚是灵敏,见冷雪沉吟不语,立刻接口说道:“若是有不便之处,小可当于敝帮主返帮之时,代大侠转告此意,请他专程到长白奉访。”
  冷雪自觉也别无良策,只好顺水推舟地说道:“如此就有劳大驾,请问洪门五老是否已经归来?”
  一提到洪门五老,他们三人肃然动容,崇敬之意,溢于言表,洪财多恭声答道:“五位老人家于半月前归来,如今已返谷坐关,不接见任何人,日前夫妻会会魁偕一位美貌少女来访,也快然不乐而去……”
  冷雪心中一动,暗忖:“原来凌风玉女与胖弥勒的婚事,他帮中之人,尚不知道详情,我倒不便多说。”
  当下插口言道:“如此就不打扰各位了。”
  洪财多客套道:“大侠可愿赏光,一起喝一杯?”
  冷雪拱手称谢,谦辞道:“在下片刻之前已经叫了吃食,如今想必做好了。”
  洪财多也不强留,冷雪就迳自返回楼上。
  此时,楼上食客已大半离去,只剩下疏疏落落的几桌,冷雪返座一看,吃食尚未送来,就落座静候。
  片刻之后,拥来了四位堂倌,手上捧着各式各样的酒菜,摆了一大桌。
  冷雪愕然一惊,说道:“诸位想是弄错了,我只叫了一些面食。”
  那为首的堂倌,满脸谄媚的笑容,恭声说道:“大爷是财神爷的贵客,小店多有怠慢,请大爷海涵,适才财神爷离去之时,曾经交待小的,特地赶做了这些酒菜,表示他一点心意,请大爷将就食用,账他已经会过了。”
  冷雪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当下也不言语,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叫了那么一点面食,等了这许久,还没有做好,洪财多替我点了下酒菜,大小十几样,却一下就做好了。”
  太白楼的厨子,手艺还不错,做出来的菜,色香味俱全,冷雪原来酒量过人,只因独自一人,没有那个雅兴,如今既已有人点了酒菜送来,就不再客气,自顾自地浅酌细尝起来。
  此时,食客稀少,视线开阔;冷雪坐处,正面对着右边的那间雅座,他心中一动,想着:“不知那位少年公子离去没有,怎的我老觉得他的动作有点异于常人,还有那个粉头,也似是与众不同。”
  但随即自哂道:“我生平未曾逛过妓寮,也未曾叫过粉头作乐,怎知她们应该是什么样子?又怎知这个粉头与众不同?唉,着实是庸人自扰。”
  他心中虽然这样想,但眼睛仍不时注意着那房间门口的厚重门帘,似是想透视过去?
  那门帘既重且厚,为的是防备被风刮起,现出了房中的景象,是以用了几十层布,密密麻麻地缝了起来,肉眼那能透视过去?
  他好奇心大起,几乎想停下饮食,重运“六合芥子”神功,用“天眼通”的功夫,察看房中景象,但随即认为偷窥别人隐私,有欠光明磊落,而打消此念。
  那门帘突地无风自动,向外一扬,跟着走出一个白衣少女。
  她停身在房门口,游目四顾,冷雪坐处,正面对着她,似是因为冷雪独自一人,面前却摆了一大桌菜,使她感到有些奇怪,因而长长地注视了他一眼。
  冷雪正在瞪着门帘,她突然走了出来,全身白纱罗衣,后面是黑色的布帘,一盏光亮的煤气灯,正斜挂在她的头顶之上,照耀得纤毫毕现,冷雪一眼看过去,不禁心头大震,但觉得她仪态万千,美不可言。
  他见过笑面罗刹姜玉英,认为她甚为艳丽;他仔细端详过小芬,觉得她甚为美丽,他后来又见到凌风玉女齐若兰,认为她甚为秀丽;但是,这个少女,却使他觉得有种不可言状的美,或许是兼有以上三人之美,因而使他惊为天人,直觉地认为:“此美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看。”
  冷雪心知这房间雅坐中,只有一男一女,而且适才运“六合芥子”神功之时,也曾看到那粉头全身白纱罗衣,因而,他可以确定,这美不可言的白衣少女,正是那个粉头。
  然而,此时他却感到,这白衣少女不但美不可言,而且隐然有一种极其高贵的气质,令人自然地生出了崇敬的感觉,不敢对她轻视。
  她长注视了冷雪一眼,袅袅婷婷地走向梯口,迎面正好走上来一个相貌朴实的堂倌,她开口说道:“项老大!你堂客的病好些了没有?”
  声音如出林乳莺,极其清脆悦耳,令人听了有说不出的舒适。
  项老大立停身形,拉下肩上的毛巾,擦拭着油腻的双手,脸上展开一个朴实的笑容,道:“多谢姑娘关怀,我家里的她病好多了。”
  白衣少女纤手微抬,一锭白花花的银子,脱手而出,正落在项老大的毛巾上,接着说道:“喏!这个给你,回去买点好吃的给你堂客吃,不要老把这里的残羹剩肴去喂老婆。”
  项老大满脸感激之容,期期艾艾地说道:“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姑娘上次给我的银子,还没有。花完呢!”
  他话还没有说完,白衣少女已经走下楼梯,旁边几个另外的堂倌,眼望着项老大手中的银子,羡慕不已。
  这时,那少年公子也走了出来,冷雪目送白衣少女的背影消逝在梯口,转过头来,双目正好和那少年公子的眼神对在一起。
  少年公子目蕴精光,和冷雪对望了一眼,脸个微怔,看看他面前的满桌酒菜,又向他放置在案旁的佩剑瞥了一眼,然后慢慢地踱到梯口。
  站在楼梯口的几个堂倌,立刻哈腰躬背,胁肩谄笑地齐声说道:“伍大爷!您家下次再来坐。”
  少年公子从怀中掏出一把碎银,顺手撤在附近的楼板上,大剌剌地转头又瞪了冷雪一眼,下梯迳自离去。
  冷雪眼看他那目中无人的神气,不由心中有气,却也未便无事生非,忖道:“无怪乎我觉得这少年公子的行动异于常人,原来他的神态有些像女人,走起路来,扭扭捏捏,好像唱花旦的一般。”
  正思忖间,靠窗口的那边,响起了一个粗嗓门道:“他妈的,这个小子艳福真不浅。”
  另外一个尖细的声音,接口说道:“嘘!小声点。”
  冷雪转头看去,原来是一个浓眉大眼秃头的粗犷汉子,和一个鼠目尖嘴的猥琐少年,对坐在靠窗的座头。
  粗犷汉子重重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声说道:“瞧你那畏首畏尾的样子,这个雏儿有什么值得可怕的?”
  猥琐少年惊得面如土色,四面望了一眼,看是否有人在注意听他们的谈话,然后压低嗓门说道:“我的天!你怎的恁地鲁莽,你道方才那相公是好惹的,通州府白日鼠的威名你总听过,那天在大街之上惹怒了这相公,被他轻轻一指,就点了个目瞪口呆。”
  这段话甚具奇效,把那汉子的横暴气焰立刻压了下去,也就减低音量,和那少年娓娓细谈起来。
  冷雪正在怀疑那两个少年男子的举止有异,就暗运“天耳通”功夫,听听他们讲些什么。
  粗犷汉子低声说道:“今日下午听你说得这妞儿天上少,地下无,我心中还不大相信,方才见了,果然是美到极点,她增一分太肥,减一分又太瘦,啧啧,的确是天仙下凡。”
  猥琐少年得意地轻笑一声,道:“如今你可信我言之不虚了吧!这通州府里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人在打她的主意,却都是无法染指。”
  粗犷汉子甚为惊讶,问道:“她左右不过是个粉头,难道有银子还不成?”
  猥琐少年拍了一下大腿,叹道:“如果她喜欢金银财宝,倒好办了,方才你不是亲眼看见,她把大块银子,随便地就给了堂倌。”
  粗犷汉子不由更加惊奇,问道:“她既然不喜欢金银财宝,却是为何要溷落风尘,甘操贱业?”
  猥琐少年答道:“就是这样说呀,谁也搞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来历,三月以前,她突然出现在群芳院,立即就轰动了整个通州府。许多花花公子慕名而往,拜倒在石榴裙下。她却不管俊丑雅俗,贫富贱贵,一视同仁。茶点招待,对坐清淡,倒也能够尽欢而散,她也不管缠头资的多少,如果想毛手毛脚,她就立刻拂袖而去,下次再也别想见到她……”
  粗犷汉子插口问道:“难道这些人就不会想别的法子?”
  猥琐少年长叹一声,道:“唉!什么法子没想过,有钱的人拿银子砸,她不管多少,左手进,右手出,毫不动心;有势的人大摆场面,声威显赫,她却连正眼也不瞧一下;漂亮小伙子打扮得油头粉面,搔首弄姿,她皱着眉头,寒着面孔,显得厌烦之至;文人骚客,舞笔弄墨,吟诗作赋,歌颂赞誉,她却一笑置之,把那些呕心沥血的佳作,付之一炬。”
  粗犷汉子大摇其头,说道:“我不是说这些傻办法,量她一个弱女子,难道没有人用强?莫不是她有人撑腰?”
  猥琐少年也大摇其头,道:“这个道理很难想通,我也曾侧闻有几位贵公子想用强,但后据他们自己说出,在一见到她之后,就觉得心存敬畏,什么暴力也不敢使了。至于有人撑腰之说,倒不曾听讲过,因为我曾私下向群芳院的老鸨探询,据云:她是自己前来投效的,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别人来探望过她。”
  粗犷汉子沉吟片刻,道:“你这样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这妞儿的确有点古怪,刚才她从我身边走的时候,我心中就甚是紧张,好像连大气也不敢出似的。”
  他顿了一顿,接着问道:“这个雏儿,怎的能独获她的青睐?他和她搭在一起有多久了?”
  猥琐少年答道:“这个道理也很难讲,或许是他们有缘,或许是为了他的武功高强,但绝对不是因为他有钱,也不是为了他长得标致,是可断言的。”
  他又抬起头来,向四周望了一眼,看是否有人在注意听他们的谈话,似是提起这少年公子之时,他心中甚为忌惮。此时,楼上食客已先后离去,堂倌们聚在一起谈笑,冷雪装出低头大嚼的样子,他就压低嗓门,接着说道:“这个少年公子,也不是本地人士,大约一个多月以前,他突然出现在通州府,神态傲慢,跋扈飞扬,白日鼠看不顺眼,冷言冷语谈了几句,他身形一闪,不知怎的就欺到白日鼠身边,举手之间,已经点中了白日鼠的穴道,因而威震通州府,自此以后,他就飘忽不定地时来时去,恍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来时不知所自来,去时不知去何处。不过,他每次一到通州府,就把娉婷叫出来,在这太白楼上对酌一番,娉婷却也奇怪,对别人都是若即若离,冷淡淡,惟独对他千依百顺,异常热络,这样一来,去找她的人,俱恐得罪了这少年公子,也就慢慢地越来越少了。”
  粗犷汉子冷哼一声,道:“哼!我秃头鹰就不信这一套,今天晚上偏要去采采这朵鲜花。”
  猥琐少年甚是情急,央求道:“大哥!你可千万别胡来,那少年公子的武功委实高得很,如果被他知道了……”
  粗犷汉子哈哈大笑,打断了他的话头,接着大声说道:“老弟!时已不早,你我皆已酒醉饭饱,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言毕,站起身来,猥琐少年会了账,与粗犷汉子相挟而去。他们已经到了大街之上,酒楼中尚能听到那粗犷汉子高声唱着不成调的小曲。
  冷雪叫过堂倌,给了一块碎银做小账,踱出了太白楼。那堂倌哈着腰送到大门口,说道:“大爷!您家下次再到通州府的话,请光临小店,财神爷可是本店的老主顾啦!”
  酒楼客栈的小二,阅人众多,眼光厉害,这堂倌从冷雪的行色上,已经看出了他是个过境的旅客。
  冷雪突的想起一件事来,便问那堂倌道:“你可知道群芳院怎么走法?”
  那堂倌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讨好地说道:“从这条街一直走,靠左手边第三个街口转弯,就可以看到群芳院的大门了,大爷莫非是要去找娉婷姑娘?她的脾气可大得很,不过,凭大爷的一表人材……”
  冷雪不愿听他 嗦,就大踏步地离开了太白楼,就近找了一家客栈落店。
  此时,已届戌亥之交。冷雪记挂着秃头鹰的那句采花之言,匆匆地静坐调息一番,真气运转二周天,已是三元交会,精神饱满,就从窗口跃出了客舍。
  看准了群芳院的方向,飞奔过去。因为天气炎热,街头巷尾还坐着许多纳凉聊天的闲人,他也不便过于暴露身形,就暗中在群芳院踩勘了一通。
  这群芳院屋宇颇大,占地甚广,乃是一个四合院的形式,四围都是楼房,中间包着一个通天的院子。
  东南西三面的楼房,俱都灯火辉煌,声音嘈杂。许多寻花问柳的无聊男子,和那些出卖肉体的莺莺燕燕,勾搭在一起,打情骂俏,声震屋瓦。
  冷雪大概地看了一下,就直奔北面而去。
  这座楼房坐北朝南,上上下下也有十几间房,除了楼上当中的两间,射出一线微弱的光芒外,其余都是黑漆漆的,渺无人迹。
  他行到近前一看,楼口挂了一块横匾,上书“娉婷居”三个大字,下署“风月散人题”,字体刚劲,倒还有点名家风范。
  冷雪心中暗笑,忖道:“风月散人,这个雅号,颇为别致,想来必是拜倒在石榴裙下的骚客之一。目下从‘娉婷居’三个字来看,她必是住在这栋楼房之上,殆无疑义。”
  他跃身到屋瓦之上,顺着那一线微弱的光芒看过去,只见绿色窗帘低垂,看不出房中是何景象。
  这时,远远奔过来一条人影,身形飘忽,足下轻灵迅捷,他连忙隐身在屋角暗处,想道:“看不出那粗犷汉子身形笨拙,却有如此卓越的轻功,想来必是个劲敌,我要小心才是。”
  他正在筹思,如何能够不惊动下面的人,就把秃头鹰制住,却蓦地打了一个寒颤,顿感全身凉飕飕的,想这盛夏之际,何来如此冷风?
  远处传来更鼓之声,他心中叫得一声苦,忖道:“这个鬼毛病,真是要命,在这种紧要关头,偏偏发起冷来,一个时辰之内,什么坏事情做不完?等到我能够运用真力之时,秃头鹰恐怕早已心愿达成,悄然远扬了,唉!难道是她命中该有此劫?我怎么办呢?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秃头鹰暴力蹂躏?”
  在这半月之中,由于他功力精进,保养得宜,这毛病已好了许多,每逢子午二时,只要不妄用真力,就能安全无恙,并不需要像从前一样静坐调息。
  他潜伏在屋角暗处,心中思潮起伏,考虑是否应该冒险出手,正在思忖之间,萨菩的语音,又在耳畔响了起来:“冷老弟!你误饮龙蝓之血,普洵禅兄又授你苦修八十余年之元阴之气……每逢子午二时,你只要静坐调息,就可无事,切记不可在这两个时辰内妄用真力,否则气血倒流;全身武功尽废。”
  他心中一声长叹,暗道:“为什么这样巧?为什么他会偏偏拣这个时辰来?难道是上天注定?”
  脑海里似是幻出了一幅惨不忍睹的景象,那洁身自好、美拟天人的红妓——娉婷,被卑劣无耻的秃头鹰暴力挟制,惨遭蹂躏。
  她婉转娇啼,宛如梨花带雨,就是铁石心肠见了,也会潸然泪下。他不由心中又忖道:“为什么她要如此怪僻,独自住在这一栋楼房之上,周围静悄悄的,渺无人迹,就是发生一些声响,也无人知道。”
  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一个补救之策,他从屋角掀起一块瓦片,准备一抖手,掷在院落之中,在秃头鹰到达之前,先发出巨响,惊动其他三栋楼房中的人们,看是否可以延滞一点时间,等他自己的体力恢复。
  想了这样多,其实也不过片刻辰光,那人影来得很快,冷雪瓦片尚未脱手,他已经来到近前。
  冷雪看清楚那人以后,不由心头一震,拿着瓦片的手,无力地垂下,再也掷不出去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二、冷血小生恋娉婷
  
  那人影停身在屋瓦之上,儒服飘飘,显然不是秃头鹰那种粗犷蛮悍的神色。
  他傲然地向四面环扫了一眼,然后飘身落在“娉婷居”的楼上,徐徐地踱到那两间发出光亮的门前,轻轻地敲了一下。
  门呀的一声打开,射出了颇为强烈的光线,一人迎门而立,正是美绝人寰的娉婷。
  她一把将那人拉了进去,然后在关门之时,有意无意地脸转着冷雪藏身的方向,微微一笑。
  这微微一笑,简直可以沉鱼落雁,倾城倾国。有令人失魂落魄的魔力。
  但冷雪却木然无动于衷,感到甚为懊丧,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暗忖:“怎的我在见到她以后,就不由自主地心神恍惚起来,判断事理,也远不如往昔清晰,屡次庸人自扰。她安然无恙地坐在房中等相好,我却替她大担其心,真是何苦来哉?”
  原来这个儒服飘飘的书生,正是酒楼上见过的伍姓少年公子,他果真如白天所言,夤夜赶来,唱一句“卖油郎独占花魁”,那粗犷蛮悍的秃头鹰,却似已被少年公子的声威唬住,并没有胆敢真个前来。
  古往今来,不论什么惊天动地的英雄豪杰,聪敏睿智的圣贤哲人,但凡牵涉到男女之间的感情时,就不免显得幼稚,笨拙,失去了清明的理智,受感情的役使,做出一些“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可笑事来。越是至情至性的人,越会有这种明显的趋势。
  冷雪此时感到甚是烦闷,他明知这娉婷不过是一个美貌的红妓,而他所有对她的印象,也仅只是匆匆的数瞥,但他却觉得,她的音容笑貌,常时盘旋在心头,驱之不去,呼之不出。
  然而,这少年公子却捷足先得,此刻已经登堂入室,虎踞在她闺房之中。
  此时他本应离去,偏巧目下正值不能妄用真力之时,只得仍旧潜伏在屋角暗处,眼看那低垂着的绿色窗帘上,依稀映出了搂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影,使他回想起在酒楼中所见的一幕。那些绮丽、缠绵、香艳的情景,激得他心中泛起了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室内的灯火突地熄灭,整个“娉婷居”变成黑压压的一片。他全力阻止自己的思念,不要往某方面想去,但他却无法完全做到。
  心中乱嘈嘈的一团,耳中似是听到了啧啧之声,娇喘之声,和浓重呼吸之声。
  好容易熬过了一个时辰,心中的寒气全部消失,他如释重负,站直身形,伸舒了一下四肢,然后施展轻功,返回客舍。
  静坐卧榻之上,默运“六合芥子”神功,片刻之后,三花聚顶,五元合一,顿感心境明澈,灵台睿智,不禁对方才的失常举措,觉得甚为羞惭。
   他心中暗暗自责道:“冷雪啊!你不要忘记:你出身侠义门下,如今已是长白派掌门人,眼前还有许多艰巨繁重的事情,要等着你去完成,怎么可以惑于美色,白耗时间,去做那些没有意义的事呢?”
   但他旋即言辩道:“我方才到群芳院去,可并不是惑于美色,而是一种侠义行径,秃头鹰声言要去采花,想那娉婷乃是一个弱女子,怎能抗拒秃头鹰的暴力?是以我前往守护,却不料竟是那少年公子。”
  最后,他终于决定,明日一早就离开此地,并非是为善不果,而是由于娉婷既已有那伍姓少年维护,想来秃头鹰也无法用强。
  此刻,他决心淡忘娉婷,要把她那美如天仙的倩影,从心怀里赶出去。
  次日一早,他就离开通州府,迳奔万兽山庄。
  傍晚时分,到了宝安府,他脚程迅速。这一日之间,已经赶出数百里行程。
  宝安府乃是本省首府所在,人烟稠密,百肆俱备,城中高楼大厦,街上车水马龙,许多告老还乡的显宦,和腰缠万贯的巨贾,俱都落户在此。
  冷雪久仰此地繁华非常,恰值夜幕低垂,就顺道进城一游,准备在这宝安府内歇宿一宵。
  走到城门口,瞥见门侧挂一盏大煤气灯,光耀夺目,下面张贴了巨幅公告,许多闲人在围着观看。
  冷雪目力远胜常人,一眼瞥过,已经看清楚是:“悬赏缉拿飞贼”
  他感到有些惊讶,忖道:“这宝安府乃是莆府探庄,六扇门中想必也有几位高手,怎的会被飞贼逼得无计可施,竟要悬赏缉拿,看来这个飞贼实在有点不同凡响。”
  当下因事不关己,也就未再细看,迳自出城,在大街之上,浏览了一番,果然甚是繁华。
  由于昨夜在酒楼上闹得心烦意乱,今宵就直接宿店,叫店小二送了点吃食到房间来,草草腹,关了房门,独自在房中练功。
  静下来之后,就听得隔壁有人悲切啼哭,其声酸楚,如老猿夜泣,甚是凄惨。
  冷雪打开房门,叫来小二,询问这悲泣之声从何而来?小二叹了口气,面现同情之色,说道:“唉!说也可怜,隔壁住的朱大妈,从十八岁开始守寡,靠着缝缝洗洗,养大了一个遗腹子,今年已经二十岁,长得一副好俊模样,体格结实得像一条小牯牛,这两年来老老实实地做点小生意,倒也积了一些钱,街坊邻居都说失大妈老运亨通,将来讨个好媳妇,也可以享几年清福。不料就在前几天,她的儿子失了踪,至今下落不明,也不知是生是死。这二十年来,他们俩母子相依为命,一天都没有分离过,如今发生了这个意外,朱大妈痛不欲生,悲伤不已,整日整夜哭个不停,我们街坊邻居虽然觉得她甚是可怜,却也爱莫能助,有心无力。”
  这位店小二,想是读过几年书,出口成章,讲得有条不紊,层次分明。
  冷雪直觉地认为这件事有点蹊跷,必与那悬赏缉拿飞贼有关,就接着问道:“适才我进城之时,见有缉拿飞贼的公告,这是怎么回事?”
  店小二指手划脚地说道:“客官今日才到,无怪不知其详。这一个多月来,宝安府几乎闹翻了天,四十天之内,连续不断地发生了二十多宗窃案,城中的大户,全部被光顾过了。府衙门的公爷班头,神弹子江大爷和天飞虎陶二爷,在江湖上也是响的脚色,踩缉了数十天,连飞贼的影子都没看见,前几天,陈御史太夫人一副钦赐的手镯,也被飞贼拿去了,陈太夫人大为光火,亲自坐了八人大轿上知府衙门,逼着知府大人要东西。
  知府大人说:‘太夫人,非是下官不尽心,自从发生盗案以来,下官已经三日一小比,五日一大比,那些捕快们的腿都快打断了,却没有办法。’
  陈太夫人气呼呼地说道:‘你手下的狗腿子不行,为什么不悬赏缉拿?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就不相信那飞贼有三头六臂九只腿,普天之下,就没有人能抓着他。’
  知府大人摇摇头,道:‘这个恐怕不大妥当吧!’
  陈太夫人高声说道:‘这副手镯是钦赐的,你知不知道?如果消息传到京里,御史爷奏你一本,你乌纱帽还要不要?我不管你妥当不妥当,九天之内,我一定要完璧归赵,你自己瞧着办吧!’
  ‘知府无法,只好在城门口大张公告,悬赏缉拿。据说赏格有一千两咧!”
  店小二连比带划,描绘得维妙维肖,好似他亲眼目睹的一样,只说得眉飞色舞,口沫四溅。
  冷雪心生疑窦,接着问道:“这太夫人似乎有点小题大做,一副手镯,能值几何?就算是钦赐的,也犯不着如此情急。”
  店小二面露得色,故作神秘地说道:“这一点,若非是问着了我,别人是绝对不会知道的。只因陈太夫人贴身丫环的嫂嫂,是我内侄的堂客的街坊,有这一层关系,我才听说,这副手镯不但是纯金打造,重逾二两,而且嵌玉镶钻,价值巨万,陈太夫人爱如拱璧,是以情急已极。”
  冷雪喃喃地自语:“嵌玉镶钻,价值巨万,嵌玉镶钻,价值巨万,啊!我想起来了。”
  店小二见他喃喃自语,心中想道:“这位客官,原来是个财迷,一听说手镯价值不菲,就口中念个不歇。”
  冷雪又问道:“除了朱大妈的儿子以外,这城中还有其他的人失踪没有?”
  店小二沉吟片刻,答道:“有倒是有,不过不多。据小的所知,只有陈御史和吴大户家,各走失丫环一名。”
  这时,外厢有人大叫店家,店小二就告个罪,走了出去。
  冷雪觉得那通州府的少年公子大为可疑,可能就是这些窃案的主犯。
  他又觉得,·那少年公子虽然身手不俗,但深信尚不能胜过自己,如果店小二所言非虚,要想在公捕们的彻夜守伺中,来去无踪地行窃财物,以自己目下的功力,尚且无法办到,当更非那少年公子的力之所及了。
  这两种推测,所得的结果适巧相反,前一种看法,是根据手镯的线索,后一种看法,是基于武功的比较,可以说都有道理,在事实的真相没有弄清楚以前,很难判定那一种推测是对的。
  他正在考虑是否要伸手管这件闲事,隔壁的悲泣哭声,又传了过来。
  这时,店小二又走了进来,口中连声称怪道:“真是怪事年年有,不如今年多,宝安府不知遭了什么邪,尽出怪事……”
  冷雪正在犹豫不决,顺口说道:“又出了什么怪事?”
  店小二指手划脚地说道:“前些次都是深夜失窃,俱道飞贼本领高强,来无影,去无踪,倒也还说得过去。今日下午大白天,甘员外内宅被翻箱倒笼,细软尽失,竟没有一个人看见窃贼是什么样子,这却从何说起?不是遭邪是什么?”
  冷雪听了,也觉得甚是奇怪,大白天能够来去无踪,这种轻功,委实闻所未闻;他暗忖道:“看来这窃案又不似那少年公子所为。昨夜我还在通州府看见他,怎能今日下午赶到这里来作案?难道他会飞?不过,无论如何,那手镯总是条好线索。”
  隔壁的哭声,又渐渐大了起来,此时,他已决定耗点时间,查查这件离奇之事。
  次日一早,回头往通州府走。
  正好在傍晚时分到达,步入太白楼,那堂倌还认得他,立刻哈腰相迎,说道:“您家还没走,昨天怎么没光临小店?洪财爷这两天却没来。”
  冷雪懒得和他答讪,径自拾级登梯,堂倌找了一个宽敞光亮的座头,冷雪点了好些下酒菜,准备慢慢低酌浅尝,等候少年公子驾临。
  足足喝了两个时辰,什么人也没有等到,冷雪不由哑然自笑,忖道:“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今晚大概是白等了。”
  会了账,踱出太白楼,已是戌牌时分,乘着酒兴,直奔群芳院,准备去开开眼界。
  走进大门,立刻围上来一群庸脂俗粉,莺声燕语,叫个中歇,只因冷雪人物俊俏,穿着不俗,是以引得那些粉头群起争之。
  冷雪舌绽春雷,高喝一声:“咄!”
  只震得那些粉头耳鼓发麻,目瞪口呆,冷雪朗声说道:“我要找娉婷姑娘。”
  此言一出,包围着他的莺莺燕燕,立刻四散走开,只因娉婷乐于助人,出手大方,群芳院里的姑娘,俱都曾受其接济,当然不便和她争客人。
  一个小厮领着他,走进娉婷店,请他在客室里坐下,献茶完毕,然后上楼去通报。
  冷雪心中忖道:“这娉婷姑娘不但美极,而且很会耍派头,无怪乎能招蜂引蝶,使那些花花公子趋之若鹜。”
  他冷哼了一声,接着想道:“哼!我今夜可是来踩缉盗贼,搭救朱大妈的儿子,不管她耍什么花枪,我也不会再受其迷惑了。”
  思忖至此,自觉心中泰然,毫无杂念。
  等了盏茶辰光,楼上还没有人下来,他有些不耐,就站起身来,欣赏四壁张挂的字画。
  又等了盏茶时光,楼梯上响起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跟着环佩叮,他猜度必是娉婷下楼来了,就故意背向室门,假装正在欣赏字画。
  一阵香风过处,室内已经走进一人。
  这阵香风好生奇怪,似是与普通的香料不同,闻了以后,立刻有些心猿意马,血脉贲激。
  他立刻镇慑心神,灵明内视,仍旧背门而立,不理不睬。
  半晌,身后毫无声息,只是阵阵香风,不断袭来,他屏住呼吸,心中想道:“哼!你不先出声招呼,我就假装不知,看看能耗到什么时候。”
  又隔了半晌,身后依然静悄悄的,他嗅了一下,连那股迷人的香味也没有了。
  此时他心境明澈,听觉灵敏,以他的功力,周围十丈之内,落叶飞花之声,均应如迅雷贯耳。
  但尽管他尖着耳朵听,却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听见,连最轻微的鼻息声也阒然无闻。
  他不禁大感奇怪,忖道:“方才明明听见脚步之声,而且还嗅到了奇异的香味,怎的现在连鼻息之声俱无?难道又走开了?当她走开之时,我也应听到离去的脚步声呀!”
  又耗了顿饭工夫,他实在忍不住了,蓦地回转身来,只见室门向内大开,人迹渺然。
  他如释重负,大大地出了一口气,不过心中仍在奇怪,身后之人何时离去?离去之时怎会毫无声息?
  室门突然无风自动,“砰!”的一声紧紧关上,门后俏生生地立着一人,正是美绝人寰的娉婷。
  冷雪但觉眼前一亮,心旌摇动,气血翻激,静如止水的心湖里,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漪涟,不,岂止是漪涟,简直是波涛汹涌。
  她身着粉红色的衣裳,头顶云髻高耸,脚下莲钩一瓣,脸上薄施脂粉,笑靥迎人,双目盈盈,明澈晶莹,玉颊之上,梨涡乍现,委实是美到极点,不是世俗的语言文字所能形容。
  冷雪正在发呆,耳畔响起了银铃般的声音:“喂!你找我做什么?
  “你既然身在妓院,有钱的大爷都可随便找你,难道一定要有什么事情?”心中这样想,口中可没这样说,他虽然极力提醒自己,她不过是一个身操贱业的娼妓,可是当着她的面,却觉得她有种说不出道理来的高贵气质,使人不愿轻视她。
  他略一迟疑,她又说道:“咦!你怎么不说话呀?”
  冷雪轻轻地咳了一声嗽,说道:““咳!在下来找姑娘,是想请问一下,姑娘是否有一副手镯?”
  娉婷轻笑了一声,道:“手镯幺?我可多得很,金的银的钢的,还有玉的。”
  冷雪连忙分辩道:“在下问的,不是普通手镯,乃是一副极为名贵的,嵌玉镶钻、价值巨万。”
  后面的八个字,他说得特别重,想要引起她的注意,使她能回忆起少年公子的语句。
  娉婷微偏着头,喃喃自语道:“嵌玉镶钻,价值巨万。”
  冷雪睁大了眼睛望着她,只等她一说出“有”字,就立刻追问来源,然后再探询少年公子的来龙去脉。
  哪知她忽的抿嘴一笑,俏皮地说道:“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
  冷雪见她故意耍刁,不由心中有气。也就蓄意说严重点,吓唬她一下,乃板着面孔,正色说道:“非是在下好管闲事,实在是由于这副手镯,关系了几条人命,请姑娘就所知据实说出,在下也好斟酌情形办理。”
  此言一出,娉婷果然大吃一惊,低声自语道:“关系几条人命?莫非是他杀了人?”
  她蓦地美目圆睁,眼中竟射出两道冰冷的神光,使冷雪不由自主地有些张惶失措,耳听她冷冷地说道:“你是什么人?”
  冷雪定一定神,自觉理直气壮,没有畏怯的必要,猛然两眼,精光暴射,抗声说道:“在下姓冷名雪,乃是一个好管闲事的江湖浪子,姑娘到底有没有这样一副手镯?”
  娉婷突的盈盈一笑,顿觉满室皆春,她有气无力地缓缓说道:“有倒是有这样一副,不过已经送给隔壁的王婆子了,相公如一定要取去,我可以花银子再买回来。”
  冷雪不愿中她的缓兵之计,接着说道:“手镯拿不拿回来,倒也不关紧要,在下只是想追查这副手镯的来源,宝安府内失踪了好几个少年男女,必定与这手镯有关。”
  娉婷大大地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插口说道:“你说宝安府失踪了几个少年男女?”
  冷雪点点头道:“正是。”
  “只是失踪了几个人?”
  “是的。”
  “没有死人?”
  “没有听说死了人。”
  “吁!你可真是会吓人,说什么关系好几条人命,我以为真个死了好些人,须知人死不能复生,那个罪孽可就造大了。”
  “咄!救生胜于恤死,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如今这些失踪的少年男女,生死不明,他们的家人伤心欲绝,悲痛不已,难道不应该从速搭救?”
  “这些少年男女失踪多久了?”
  “多的十余日,少的三五天。”
  “既已失踪这样久,也不急在今天一个晚上,只要他们尚在人间,我负责在三日之内,把他们送回宝安府,冷相公!手镯还要不要拿回去?”
  “达官贵显,富商巨贾,家中多的是不义之财,他们丢失一些财物,原算不了什么,只可怜那些公捕,被知府大人五日一大批,三日一小批,腿都快打断了,财物是否要还回去,请姑娘和那位伍相公酌情办理吧!”
  “六扇门中,那里有好人?他们平日只知狐假虎威,鱼肉百姓,目下让他们吃点苦,也是罪有应得,咦!冷相公!你怎么知道这副金镯在我这里?”
  “那日在太白楼,听见伍相公和你提起,是以晓得。”
  “啊!在那雅座之中?我想起来了,你独自一人,迎门而坐,大吃大喝,不过,你坐处离开很远,我们讲得很小声,你怎能听到?”
  “我用的是一种功夫,叫做天……唉!说出来你也不懂的。”
  “你用的是‘天视地听’?还是‘天耳通’?”
  “咦!你怎知这些?你会武功?”
  “不!不!我只是听伍叔真提过一下。”
  “伍叔真是谁?”
  “就是那位少年公子伍相公。”
  “哦!等那伍相公来了,请姑娘和他商量一下,财物是否送还,冷某没有意见,人一定要送回去。”
  “这个,请冷相公放心,聘婷虽是女流,说话还能算数,只要他们还在人间,三日之内,一定送回宝安府,和家人团聚。”
  “如此甚好,冷某告辞。”
  “有劳大驾,简慢之处,尚请多多包涵。”
  冷雪拉开客室之门,走了出来,心中忖道:“果然是那伍姓少年所为,想不到如此轻易就解决了,我原以为一定要有一场恶斗,这娉婷原来是一个侠妓,与伍叔真联手,窃富济贫,只是,那伍叔真为何要拐架人口?他怎么会有那样高的轻功?如果不是另有同党,就是真人不露相。”
  行不数步,还没走出那通天小院,身后又响起了银铃般的声音。
  “喂!”
  冷雪转过身来,说道:“姑娘尚有何事?”
  只见娉婷倚门而立,手扶在门框上,面泛红潮,欲言又止。
  冷雪以为她没有听见,向前行了些许,朗声说道:“姑娘是否尚有话说?”
  她吞吞吐吐,期期艾艾,几番欲言又止,恍惚娇羞不胜,迥非方才那种爽朗慷慨之风。
  这种娇慵之状,别具一番美态,使冷雪情不自禁地心旌摇动,血脉激荡。
  他连忙收慑心神,灵明内视,微一拱手,正色说道:“姑娘如果没有事情,小可要告辞了。”
  娉婷见他转身,作势欲行,急忙说道:“冷相公!你,你今夜可否留宿在此?”
  冷雪讶然一惊,忖道:“日前在酒楼之上,闻听那猥琐少年叙说,娉婷姑娘艳如桃李,冷若冰霜,除了伍叔真之外,向不假人辞色,怎的今夜突的垂青于我?而且,前天晚上,我曾亲眼看见伍叔真夤夜进入她的闺房,可见其中必有暧昧,唉!即使她果真是天仙化人,我冷雪也不沾这趟浑水。”
  他决心加以拒绝,正待开言,蓦地瞥见她两眼之内,满是祈求之色,而且脸上情色恳切,溢于言表,又觉得不忍心,临时改口道:“姑娘!如果稍待伍叔真闯来,岂不会引起难以解释的误会?”
  娉婷脸上表情复杂,似有难以言状的苦衷,吞吞吐吐地说道:“他,他今晚不会来的。”
  面对这个美艳人寰的天仙,又主动对他提出这种绮丽的要求,冷雪就是郎心如铁,也不忍坚拒。他在心中分析道:“那伍姓少年拐架人口,多半不是善类,娉婷姑娘大概就是被他暴力胁迫劫持,因而同流合污,不能自拔,如今见我身怀武功,又有行侠仗义的心肠,是以留我住宿,想俟机阐明内幕,要我救她脱离魔掌。”
  当下慨然应允道:“姑娘如有需在下效劳之处,冷某当陪同姑娘彻夜清谈。”
  娉婷姑娘欣然色喜,娇声说道:“承蒙赏光,曷胜快慰,请随我上楼。”
  于是,她轻移莲步,拾级登梯前导,周身环佩叮当,发出轻脆悦耳的响声。
  冷雪随她走进那间绿色窗帘低垂的闺房,只见房中共是宽敞,四壁一片翠绿,张挂了一些名人字画,灯明儿净,布置得甚是脱俗。
  她做了一个手式,请冷雪就坐,说道:“冷相公,这房间的布设,还看得过去吧!”
  冷雪点头称许,赞道:“高雅脱俗。”
  娉婷一声轻笑,面有得色,道:“老实对你说,男人进我房中,你还是第一个。”
  冷雪心中暗笑,忖道:“前夜我亲眼看见伍叔真来此,还说我是第一个,女人的话,确实难以置信。”
  却也未便当面拆穿她的谎言,就含糊地应了一声,马虎过去。
  她轻轻拍了一下手掌,后房立刻走出两个小丫环来,她低声对她们说道:“设席。”
  两个小丫环望了冷雪一眼,颇为惊讶,但随即默然开始动作。
  她们从后房抬出一个小圆桌来,摆在房间中央,两旁设了席位,又端出几碟精致的下酒菜,和两副杯筷餐具,然后点燃了两支粗如儿臂的蜡烛,熄灭了油灯,默默退了出去。
  娉婷自己从橱中取出一个小酒坛来,微微摇了一下,对冷雪笑道:“你运道不错,这‘天蚕露’还剩有几杯。”
  冷雪骤然听到“天蚕露”三字,心中不由一动,但随即暗思道:“我大概是想‘天蚕丝’想成迷了,竟把这酒名听成‘天蚕露’,岂不可笑?”
  他只道是听错了,因而在即将来临的一日一夜之中,失去了一个梦寐难求的良机,也正为他无意中失去这个机会,才引起了将来三上天山,在天宫府中受了许多折磨,也替他带来许多好运。
  大的命运,往往就是决定在那微妙的一霎那。
  娉婷揭开了坛盖,一股清冽的异香,薰人欲醉,她极其珍惜地缓缓倒出了两杯酒。
  然后请冷雪在圆桌旁坐下举杯邀客。
  冷雪端起酒杯,呷了一口,只觉满嘴芳甘,味美异常,而且在下咽以后,丹田里立刻升起了一股温暖的气流,全身发热,在他有生以来,从未尝过这等好酒。
  烛影摇红,辉映着四壁,一片翠绿,颜色极其柔和,佳肴美酒,面对着天仙化人的女郎,直似处身仙境,不知人间何世了。
  娉婷垂首浅笑,面上又泛起了红潮,突的站起身形,回到后房。
  不到盏茶功夫,一阵香风过处,她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冷雪抬头一看,不禁目瞪口呆,心旌摇动,血脉激动,两眼布满了红丝,一股阳刚之气,从小腹处向上直冲!
  一袭半透明的粉红罗纱,掩遮不了羊脂白玉般的胴体,大红色的肚兜,绣着龙凤呈祥,更是惹人遐思。
  纤腰一束,酥胸丰满,修长婀娜的身材;俏目含春,樱唇半启,脸上风情万种,俏生生地藏身在烛光的阴影里,是王母瑶池的仙子下凡?还是盘丝洞里的蛛妖重现?不,不是,原来是美绝人寰的艳妓娉婷。
  她为何突然作这种妖艳的打扮?谁知道,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
  冷雪心中更是茫然,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人,都是血肉之躯,都有七情六欲,孔老夫子也说过:“食色性也。”
  可是“好色”乃是人的本性,只不过,有些人饱读圣贤之书,深明至理,能够好色而不淫。
  有的人,苦练正宗武功,定力深厚,能够见色而不乱。
  冷雪甫届成年,血气方刚,过去习的长白武学,玄冰掌和寒魄剑,近似外门玄功,谈不上内家修为。
  最近虽然学会了“达摩三式”,可说是正宗的上乘武功,又只有半个月的火候。
  在这种绮丽的气氛中,饮下了刚猛的纯阳药酒,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美到极点的半裸尤物,水汪汪的杏目,无限风情地注视着他,怎不使未经人道的冷雪,感到心猿意马,气血翻腾。
  他的神智已经近似昏迷,眼球上布满了红色,蓦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这种碧绿橙翠的“天蚕露”,酒力奇大,他一口喝了大半杯,立刻心如火焚,头晕目眩。
  他慢慢地站起身来,巍巍然地移开了身后的扶手椅,双目眈眈地注视眼前的半裸美人,徐徐地向前踱,一步、两步、三步,蓦地一招“饿虎扑羊”。
  娉婷本是款款含情地星目流盼,搔首弄姿,极尽挑逗之能事,此时眼见收到了预期的效果,引得冷雪扑而来,脸上却并无喜悦之容,相反的,她的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但她并没有闪避。
  冷雪此刻神智已失,灵台蔽障,眼中视而不见,一把紧搂住娉婷的娇躯以后,顺势滚倒在身侧的卧榻之上,滚烫的嘴唇,吻在她的脸上以后,一种原始的天赋,更使她不由自主地玉颊发热,也紧紧地搂着冷雪。
  眼看着……
  接下去……
  正在这个紧要关头,蓦地远远传来更鼓之声,子时已届,冷雪从心底里沁出一丝凉意,神智渐复。
  他茫然松开了紧接着的手,挣扎着抬起头来。
  娉婷也松开双手,顺势一推,把冷雪推开一边,站了起来。
  冷雪被推得仰面卧在榻上,立刻一式“鲤跃九渊”,平飞起丈余高。
  当他身在空中,徐徐向下飘落之时,突的想起此刻适届子正,不能妄用真力,但已为时过晚。
  只因身在丈余高的空中,如若不提真气,任其自然向下摔落,一定要跌得鼻青眼肿,甚或腿骨折断,尤以此时正在红粉佳人的面前,岂能显得那般窝囊?
  他咬紧牙关,缓缓敛聚真气,轻飘飘地落在室中,立刻闭目凝立;真气运行血脉穴道之内,发觉并无气血逆流,穴脉阻塞之症象,方始心中大放。
  娉婷见状,误以他为适才之事而紧张,徐徐说道:“冷相公,如今事已过去,请勿再加回想,承蒙赐助之德,必有以报之。”
  冷雪闻言,如堕五里云中,不如她言中含意何在,忖道:“此话从何说起?我何尝帮她什么忙?适才因定力不够,受不了色相的诱惑,竟尔轻举妄动,幸好灵智尚存,得能悬崖勒马,但已几乎造成终生遗憾,目下她却如此说法,莫非是有意相识?”
  他抬头望了娉婷一眼,见她虽然仍是穿着那袭透明的粉红罗纱,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但再也不会引起他的遐思,更丝毫没有猥亵的想法,只觉得她神色纯洁,晶莹内视,宝相庄严,高不可攀,与片刻之前判若两人。
  娉婷见他默默无语,淡淡接着说道:“现在,你可以离开这里了。”
  冷雪愕然一惊,紧跟着勃然大怒,心头泛起一种被屈辱了的感觉,转身一掌,震开了关闭着的房门,大踏步地走了出来。
  才走到房门口,耳畔又响起娉婷清脆的语音。
  他愤怒异常,是以并不因此而停身,仍然大跨步地往前走。
  但是,娉婷的话音,却似在跟着他走,说的是:“明日午未之交,你到太白楼雅座内等我。”
  冷雪心中冷哼一声,愤然自语道:“说得好轻松,就准知我一定会去?哼!我再也不会上你的当了!”
  大步奔出群芳院,施展轻功,回到落宿的店里,只因时已深夜,不愿叫人,就越墙而入,进到房中,立刻关紧房门,准备静静地整理一下思绪;检讨这甫成过去的几个时辰,自己做错了些什么事!
  墙外清晰地传来更鼓声,子时才过去一半,他蓦地一怔,口中喃喃自语道:“怪!真怪!莫非我的痼疾突然好了?”
  原来适才在娉婷房中,他已经想到了不可妄用真力之言,但后来她亲口下逐客令,使他盛怒,情绪激愤,又突然忘了。
  从群芳院出来,一路急驰,回店后又越墙而入,可说是不断地运用真力,而目下却毫无异状。
  他当然不会怀疑萨菩的诊断,皆因神医盛誉,驰传武林,已达数十年,怎会无据乱言?
  而且,此刻不但没有气血逆流之象,连例有的寒冷也消失了,是以,他认为可能是病好了。
  他始终没有想到,适才饮的美酒,确实是“天蚕露”,这“天蚕露”虽然不似珍贵的“天蚕丝”,不能培阳固本,却阴除根,但在治标方面,却也有一段短时期的神效。
  根据他的想象,方才在娉婷房中,自己其所以丧失理智,情欲冲动,虽然是由于她的卖弄风情,多方挑逗,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那杯碧绿橙翠的酒在作怪,使他迷失本性,行为荒诞。
  因而,在他的心目中,那杯酒,必是春药一类;再也不会想到,竟然会是罕见的纯阳美酒。
  所以,他更不会从这酒的含性,推想到它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于是,他放弃了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就他来说,是异常的珍贵、难得。
  他是那样地渴望着,能够觅得纯阳药物服用,不但可以根除痼疾,而且可以练成“两心禅功”、“元神出窍”等上乘功夫。
  然而,普天之下,纯阳药物却是那样稀少。
  万兽山庄,虽然路程不远,计日可至,但那麒骝乃是日行数千里的异兽,它的主人必定异常珍视,爱逾生命,君子不夺人之所好,冷雪乃是侠义门下,秉性诚恳忠厚,当然不愿巧取豪夺,这也是他为何沿途延滞,而不兼程赶往的原因。
  天宫府内,虽然藏有天蚕之丝,但却仅属江湖传说,只知在天山绝顶,有这么一块人间仙土,究竟在哪一座山峰?
  其中景况如何,谁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因为,压根儿就从来没有人上去过。
  而且,就算是万幸能够进入天宫府内,这天蚕之丝,三百年才得一尺,而且是上下天山的必须之物,一个不相干的人,能够轻易求得吗?
  基于这些因素,这半个月来,冷雪经常都在盘算,如何才能达到这个必须达到的目的?
  想来想去,思前瞻后,俱无妥善之策。
  但是,就在眼前,他即将有一个旷世难逢的机缘,只须启口之劳,简短一语,就可以如愿以偿,或许还能有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闷坐在卧榻之上,运功调息,虽然适才曾妄用真力,但周身血脉穴道,仍然畅通无阻,而且,真气运行较前更灵活,几度突破玄关,打通任、督二脉,“流经命门天顶之间,似有辟命门,开天顶的趋势。
  这种现象,显然是功力突飞猛进,他心中甚是高兴,忖道:“皇天不负苦心人,半个多月的苦练,毕竟大有进益,如果这毛病果然好了,我也不必去万兽山庄求人。”
  念头一转,想起了在玉泉山茅舍中,元神出窍之事,就存心要再来一次,看是否的确可练成这种上乘武功,他躺卧在榻上,紧闭双目,心中念念不忘地说道:“我要到室外院中去练功,练‘左右逢源’招式。”
  “我要到室外院中去练功,练‘左右逢源’招式。”
  “……”
  “……”
  一遍又一遍,足足说了几十遍,他仍然很清晰地知道,自己躺卧在客舍房中的榻上,丝毫没有元神出窍的那种特异迹象。
  他不由大大地烦躁起来,口中喃喃自语道:“有意栽花花不发。看来我仍须竭力去寻觅纯阳药物,如果不能练成几种稀奇古怪的上乘功夫,怎能胜过天煞星?”
  只因“天蚕露”的纯阳药力,引发了一部分储存在体内的元阴之气,阴阳交泰,功力激增,冷雪却以为是苦练半月的成就,因而有了躐等求进的侥幸之心。
  那知武功一道,最是心急不得,如无灵药奇遇,绝不可能在一年半载之内,练成奇功。
  此时,他心中烦闷,不由想起了适才之事。
  本来,他想专心练功,淡忘这一次丢人的举动,但在极端无聊之时,又不由自主地思潮杂涌,那一幕一幕的绮丽景象,清晰地幻映在他的脑海之中。
  最使他记忆深刻的,就是那销魂蚀骨的互拥,幽幽的体香,如兰似麝,引起了刚阳的丹田之火。
  滚烫的嘴唇,吻在火热的玉颊之上,觉得温香满口,细润滑腻。
  强有力的巨灵掌,紧搂在纤腰之上,隔着那一层薄似蝉翼的轻纱,但觉肤如凝脂,滑不留手,那种软玉温香暖满怀的感觉,委实是奇异无比。
  最使他难以忘怀的,是她在那一霎那的表情,桃腮微红,杏目半闭,娇喘连声,鼻息短促,火红也似的双唇,宛如樱桃乍破,露出两排编贝白齿,半闭的眼中,射出无限温柔的光芒,如醉如痴如梦。
  然而,这一切都过去了,像烟雾一样消失在虚无飘渺之中。
  他心中茫然,似是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悔意,是因为做错了某些动作而后悔?或是因为少做了某些动作而后悔?别人不知道,他自己也说不出来。
  娉婷,确然是美到极点,但也怪到极点,他想穿了脑袋,也想不出来,为什么她要情意殷切地留他住宿于先,却又冷淡已极地断然逐客于后。
  是他的丧失理智触怒了她?认为他轻薄?但这要怪她自己,为什么要请他喝那种怪酒?还要打扮成极富诱惑的样子来挑逗他?
  这些问题,显得极其矛盾而难解,饶是冷雪天资聪颖,却也想不出个中原因何在?
  他又记起了临行之际,她要他明日到太白楼见面,心中忖道:“她曾经说过,我对她有相助之德,必将有以报之,跟着就下逐客之令,后来必要我在明日午未之交,到太白楼等她,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真是越想越糊涂,我实在没帮她什么忙呀!哦!莫非是故意冷言相议,而以‘逐客令’气我,即是所谓‘有以报之’,那明日又要我去见她作什么?难道还心有不甘,要叫她的老相好伍叔真来羞辱于我?哼!若果如此,我冷雪倒要准时赴约,看看她能要出什么花枪?我虽然一时冲动,举止轻浮,但仅不过是一时大意,喝了药酒,兼以定力不够,受不住引诱挑逗所致,而且,后来终能悬崖勒马,足征不是蓄意犯错,所谓‘君子坦荡荡’,我问心无愧,所畏何来?”
  想到这里,自觉心安理得,酣然入梦。
  梦中,他与伍叔真拔剑而斗,恶拚百余招,方始略占上风。
  最后,他一声清啸,左掌右剑,使出了一式煞手绝招,“左右逢源”,立刻掀起了一阵漩涡气流,掌风飒飒,剑气森森,眼看伍叔真即将被那股巨大的吸力,引得自行投身在剑尖之上。
  蓦地一声高喝:“小二!”
  惊醒了他的幻梦,睁眼一看,红日满窗,已是辰牌时分。
  他心中气愤已极,责怪这一声高叫实在太不知趣,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惊醒了他。
  倒也不是他和伍叔真有何深仇大怨,一定要亲眼见其惨死在剑尖之上,而是自从他学会“左右逢源”招式以后,尚未用以应敌,此次首度在梦中使出,想要看看究竟有多大威力。
  此时外院响起了店伙的声音。
  “大爷!可是你叫我?”
  那声音冷冷地说道:“我想知道胖人帮的帮址在哪里?怎样走法?”
  冷雪立刻默运“六合芥子”神功,准备察看这和店伙讲话的是什么人。
  因为这语音不但是耳熟,而且音量奇大,中气充沛,显然可以听出,此人具有一身上乘武功。
  同时,通州府乃是胖人帮的大本营,此人在客栈之内毫无顾忌地大声探询,必是有意寻衅。
  这两点引起了冷雪的好奇心,就在暗中察看一番。
  店伙尚在描叙胖人帮的帮址所在,冷雪已经使出“天眼通”功夫。
  只见此人身材高大,儒服飘飘,手持折扇轻摇,故作潇洒之状。
  他心中一怔,忖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天下虽大,地方却少,没想到在这里又碰上了。”
  原来此人正是天煞星,那天在玉泉溪畔,冷雪判他输了一招,他一怒而去,半月之后,竟又来到通州府,要找寻胖人帮的帮址。
  他听完店伙的描述以后,沉声说道:“你替我雇一辆马车,立刻就要,不管花多少银子,要全城最漂亮的车,八匹马。”
  言毕,转身回房。
  店小二口中咕哝道:“真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早就决定雇车,也免我多说话伤精神。”
  一面飞奔出去,一面咕哝着:“碰上了这种肯花钱的大爷,多少可以捞几文,管他胖人帮的帮址近在咫尺,先雇来马车,赚两个用钱再说。”
  冷雪忖道:“从这里转过一条街,就是胖人帮的帮址,以天煞星的功力,眨眼就可到达,他却要派头,弄一辆八驷马车,不知捣些什么鬼?不过,一定要找胖弥勒的晦气,则是可以断言的。”
  日影逐渐上移,时间慢慢溜走,他惦记着中午的约会,暂时还无暇管这些闲事。
  突听到店伙在外院嚷道:“赵大爷!马车雇来啦!的确是全城最漂亮的车,八匹骏马,俱是关外名种,呃!不是小的吹牛,别人还找不到这种好货。”
  清脆的金石交鸣,接着是一声喝叱:“闭上你的鸟嘴,有什么好嚷的?银子拿去付车钱,叫车夫在门口等我。”
  店小二似是有点惊喜若狂,低声自语道:“我的妈呀!这样大一块,怕不有十几两,昨夜梦见在棺材里疴屎,今天早晨黄金满床。”
  冷雪起床以后,盥洗完毕,正届午时,身上没有发冷的感觉,他确信自己的毛病已经好了。
  店小二送来午餐,胡乱用一点,踱出房间,缓缓向太白楼走去。
  才到门口,那个相貌朴实的堂倌项老大,已经迎了出来,躬身向他说道:“冷相公!您家才来,娉婷姑娘已经在楼上候着您。”
  冷雪对今日的约会,觉得甚是蹊跷,顺口问道:“伍相公来了没有?”
  项老大面露喜色,说道:“原来你家也认识伍相公,那敢情好,不过,他这两天都没来。”
  这堂倌心眼朴实,由于他经常接受娉婷的接济,是以对她也关怀备至。
  往常他只见那傲气凌人的伍相公,和她在酒楼下细诉曲衷,今天突然听说换了一个冷相公,不由心中甚为担忧,皆因那伍相公身怀上乘武功,通州府尽人皆知,他唯恐娉婷因此而遭受凌辱。
  目下听冷雪提起,就直觉地误以为他们是夙识,顿时眉开眼笑,大放其心。
  冷雪步上酒楼,迳入雅座,见娉婷已经端坐在房中,由于昨夜的尴尬,他心中有些不悦,就微微拱手为礼,淡淡地说道:“承蒙宠召,不知有何见教?”
  她略略欠身,伸手示意,请他落座,说道:“昨夜多承相公以无比定力,助我渡过最后一道难关,甚是感激,却因当时另有急务,未及道谢,是以今日谨备菲酌,稍表谢忱。”
  冷雪听了芒然难解,不知话中含意何在,只觉得她词意恳切,甚足取信,就坐了下来。
  这时,项老大领着几个堂倌,送上了一桌酒菜。
  等他们退出去以后,娉婷又接着说道:“我赋性不愿白受他人的恩惠,是以今日准许你提出一些要求,一定设法达成你的愿望。”
  冷雪闻言,愕了半晌,忖道:“好大的口气,这位姑娘不但美到极点,怪到极点,而且也狂妄到了极点,哼!莫非是她把我冷雪看成了那种卑劣之人,以为我会提出下流无耻的要求?”
  他心中有些气愤,冷冷地说道:“冷某如今身为长白掌门,行侠仗义乃是分内之事,莫说对姑娘没有什么施惠之外,就算是有了大恩大德,也不愿挟恩图报。”
  娉婷姑娘淡淡一笑,说道:“你难道没有一点为难之事?”
  冷雪故意呕她,说道:“为难之事倒有,只怕你无法办到。”
  她黛眉微颦,道:“你且说说看,除了我的武功不能传授给你之外,天下大概还没有难得倒我之事。”
  冷雪吃惊地望着她,以为她神精失常,是以信口开河。
  她一声轻笑,接着说道:“怎么?不相信我会武功是不是?”
  冷雪见她说得认真,心中忖道:“看她的眼神和举动,毫无异于常人之处,难道是真人不露相?哦!莫非是伍叔真曾经传了几招给她,她也没见过世面,就目空四海起来。”
  当下开言反问道:“姑娘果然会武功?”
  娉婷点点头道:“嗯。”
  冷雪又接着问道:“姑娘怎知你的武功一定可以胜过我?”
  她突然笑出声来,道:“哦!刚才你曾说过:身为长白派的掌门人,‘冰玄掌’和‘寒魄剑’当然是拿手好戏,可是,你那天用的‘天眼通’,却是少林寺的‘达摩三式’演变出来的,由此可知,你大概身兼长白、少林两派之长,当然,以你的年龄,就有现在的成就,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但却无法和我相比……”
  说到这里,他游目四顾,似是想找个名堂,露一手给冷雪看看。
  虽然他言之凿凿,讲来头头是道,冷雪仍然无法相信,说起来实在太玄了;一个娇滴滴的美妓,却自称身怀绝世武功。
  固然,风尘之中,不乏奇人奇事,但若说:一个身怀绝技的美女,自愿落,甘操贱业,变成残花败柳,委实是令人难以置信。
  而且,以冷雪目下的功力,已可跻身武林一等高手之列,她却说他无法相比,这句轻视之言,激发了他的好胜心,感到大大的不服气起来。
  他俊目圆睁,神光暴射,大声说道:“姑娘此言,是否有些言过其实?”
  她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唉!我要怎样才能令你相信呢?”
  言毕,顺手从桌上拿起一根筷子,大概是想要在这根筷子上作文章,露几手惊世骇俗的功夫。
  这时,大街之上,远远传来一群杂乱的马蹄声。
  冷雪身旁,有一个当街的窗户,他转头望去,见大街的那一端,驰来一辆八驷的华丽大马车。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虎踞在马车之上,左顾右盼,倨傲不凡。
  冷雪心中一动,对娉婷说道:“姑娘请看,那马车上的高大汉子,乃是当今的天下第一高手——天煞星赵晓星。”
  娉婷顺着他的手指望了一眼,说道:“如果你向我提出要求,我就会把他赶下‘天下第一的宝座。
  冷雪立刻说道:“假若姑娘真有此意,在下非常愿意看这场热闹。”
  娉婷默然无语,用手指在筷子上虚空地划了起来,冷雪不知她闹什么玄虚,定眼看去,原来是在写字。
  一阵嘶嘶之声,她手指尖射出一道极细的绿气,像尖锉一般,刻画在竹筷之上。
  冷雪心中一声惊呼,暗道:“聚气成形。”
  马蹄声愈来愈响,八驷马车正好驶经楼下,转瞬之间,已经驶了过去。
  娉婷纤手一扬,竹筷飞起空中,她樱唇微启,轻轻吹了一口气,那根竹筷立刻加速,从窗口电射而出。
  到了大街上空,竹筷自行转弯,疾如离弦之矢,追逐马车而去。
  冷雪瞠目而视,目光追随在竹筷之后。
  只见那竹筷如同长了眼睛一般,迳直飞到天煞星头顶之上,然后再冉下降。
  天煞星伸手一抄,抓住竹筷,匆匆望了一眼,脸上露出惊奇之容,双目如电,向身后搜索一番,却未能发现可疑之处。
  娉婷低声说道:“这人果然名不虚传。”
  冷雪却喃喃自语道:“这是‘驭气飞剑’,货真价实的‘驭气飞剑’。”
  他蓦地转过头来,朗声说道:“姑娘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冷某有眼不识高人,敬请海涵。”
  娉婷正色说道:“我家祖训,不准轻易眩显武功,更不许任意伤人,今天实因欠了你的人情债,故尔答应你一个要求,约那天煞星在城东药王庙见面,到时给他点颜色看,挫一挫他的熬气,前后的经过情形,请冷相公保守秘密,不要流传在江湖之上。”
  冷雪点头应允,问道:“姑娘身怀绝世武功,却为何落风尘之中,饱受苦难?今日冷某有幸与姑娘共聚一堂,不揣冒味,想请问姑娘的师承。”
  娉婷沉吟片刻,答道:“关于身世师承,恕我不能奉告,本门有三大戒条,一戒随意眩显武功伤人,二戒泄漏本门情况,三戒私授武功与外人……”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冷雪不由俊脸泛红,只因探询别人隐秘,有损个人私德,他动因受不住好奇心的驱使,竟然冲口而出。
  她接着说道:“至于为何要沦落风尘,说来话长,简而言之,我为了要练成本门至高无上的心法,一定要经过酒色财气四关,其中尤以色、气两关最难闯,我托迹群芳院中,三个月来,已经受尽了许多肮脏气,我都一一容忍过去,昨夜,乃是最后一关,多亏冷相公你以无比的定力,助我安然闯过,如若不然,后果是不堪想象的。”
  讲到此处,她那吹弹得破的玉颊之上,也不禁泛起两朵红云。
  冷雪听到这里,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她口口声声说是相助之德,就是指他昨夜的悬崖勒马。
  他心中还有疑窦未解,突的说道:“不过,那伍叔真……”
  说了一半,他又觉得不妥,如此直率地讲出,恐将引起她的羞惭,是以立刻住口。
  那知娉婷却毫不介意,轻笑一声,道:“哦!你是觉得我和伍叔真太亲密,仍然未能勘破色关,是吗?你那里知道,他,还是不说吧!你以后一定会知道的。不过,你要替我想想,如果我寄身在群芳院,一个相好都没有,那里还装得像?”
  冷雪为之语塞,不过,他仍然觉得,为了要“装”得像一个妓女,就不惜以千金之躯,和一个无赖汉子混在一起,实在是不值得的事。
  虽然那伍叔叔真长得一表非俗,而且也显然有一身上乘武功,冷雪却对他毫无惺惺相惜之感,甚至还认为他是一个无赖汉。
  是因为他的神色太傲慢了?或是由于他有拐架人口的嫌疑?抑或是认为他不配和美绝人寰的娉婷厮混在一起?在冷雪的意念里,已经想不清楚了。
  思忖之间,娉婷一声娇笑,说道:“你看,我这个做主人的,说的是仅备菲酌,以酬赐助之德,结果却尽管论古道今,酒菜都快凉了,来!我敬你一杯。”
  她举杯一饮而尽,显得甚是豪放。
  冷雪本有容人之量,也就干了一杯。
  不过,他突的又想起了昨夜的怪酒,因而表情显得极其不自然,娉婷明眼慧心,洞悉他心中所想,笑着说道:“这酒乃是太白楼的秘制佳酿,虽然酒力也很大,但比昨夜喝的‘天蚕露’来,就差得太多了。”
  冷雪讶然一惊,问道:“昨夜喝的是‘天蚕露’?”
  娉婷点头答道:“不错。”
  冷雪追问道:“姑娘来自天宫府?”
  娉婷讶然一惊,问道:“你怎么知道?”
  冷雪以问作答,道:“天宫府可有条千年天蚕?”
  娉婷幽幽一叹,道:“恕我不能奉告。”
  一阵莫名的怅惘,泛上冷雪的心头,半个月的热烈盼望,如今却良机失之交臂。
  那一个她特准的“要求”,他没能善加运用。
  现在他想起来,不管提出任何一个有关的要求,都对他有甚大的帮助。
  他可以说:“给我半寸天蚕丝。”
  就能够根除痼疾,在最短期内,练成“两心禅功”、“元神出窍”等奇特功夫,和天煞星争一日之长短。
  他也可以说:“请你告诉我,天宫府到底在什么地方?怎样才能够进入天宫府?”
  就能够找到一条正确的道路,这条路是通往天宫府的,多少年来,多少武林人士,在魂牵梦萦地找寻这条神秘的路,但却始终找不到。
  他也可以说:“……”
  然而,他却什么也没说,他放弃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他心中思潮起伏,脸上表情复杂。
  娉婷默默地注视着她,目不旁瞬。
  望着她那清澈无邪的眸子,不由一阵内愧,忖道:“我怎么可以怀着这种侥幸的心理?古往今来,那一个武林高手,不是经过多年的辛勤苦练?就以她来说吧,为了练成本门的无上心法,竟然落风尘,屈身妓寮,受尽了肮脏之气。”
  念头一转,又想道:“而且我若提出那种要求,岂不是让她为难?谁知道她在天宫府是什么身份。如果她无权授与天蚕丝,如果她因为泄漏天宫府的秘密而受责,我将何以自安于心?损人利已,乃是侠义门中之大忌,我不应该存有这种期望,我必须自己去努力,哪怕受尽千辛万苦,也比不劳而获强得多。”
  想到这里,自觉心安理得,举杯笑道:“姑娘!我敬你一杯,祝你今晚胜利。”
  干杯以后,又详细把天煞星的行径描叙一番,最后对她说道:“天煞星的功力委实深不可测,姑娘纵然胜券在握,也请不要大意,尤其他身怀‘青霞三宝’,均属上古奇珍,确然不容忽视。”
  娉婷却胸有成竹地答道:“这个我自然晓得,今夜三更,你到城东药王庙来看热闹吧!”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三、天玄宝功制邪恶
  
  那天在玉泉溪畔,天煞星一时大意,被木英掌洪仲雄运气自破创口,鲜血染污了他的紫绸长衫,以致功致败成,公证人冷雪判他输了一招。
  他盛怒之下,拂抽而去,返回八德镇后,和天南双丐谈起此事,笑面怪乞说道:“晓星兄!请勿怪我直言,你的武功机智,确是天下第一,不过,在奸诈方面,嘿嘿!”
  他阴恻恻地笑了一声,接着说道:“还需要向小弟学习学习。”
  天煞星回想当时情况,委实是陷入了土行掌洪幼雄的圈套,不由暴跳如雷,咬牙切齿地说道:“哼!来日若果再碰上这五个老鬼,我一定要剥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
  天南双丐处心积虑,想要独霸江湖,偏偏丐帮正值人才凋零之时,以他们二人目下的功力,在丐帮中已是数一数二,但在江湖上却还是第三流的角色,非唯远逊于九大门派的高手,就是在两会三帮之中,也是瞠乎其后,因而大叹心劳力拙。
  此次机缘凑巧,结识了天煞星,就想凭着他的卓越武功,排除异己。
  辣手屠夫干咳一声,问道:“赵兄,你现在是否还惦念着那个妞儿?”
  天煞星叹了一口气,道:“唉!不知怎么搞的,我就是对她有些念念不忘。”
  笑面怪乞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说道:“赵兄若是果然难释于怀,尽可再去找她。”
  天煞星豹眼圆睁,说道:“咳!你难道没听清楚我刚才之言,我不合一时大意,中了洪老五的诡计,输了这一场赌赛,如今已是终生不能再见她了。”
  辣手屠夫冲口而出道:“口说无凭,见又何妨。”
  天煞星沉思片刻,摇头说道:“不行,家师曾一再告诫,武林中最重信义,我若自食所言,就无颜再在江湖上争一日之长短了。”
  笑面怪乞正色说道:“赵兄既已立下赌约,当然不能罔顾信义,以免遭齐姑娘轻视,不过,我们如能设法,逼得她自动前来见你,则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天煞星大摇其头,道:“以力服人者霸,吾宁取王道焉。”
  笑面怪乞击节选赏,道:“好!好!旨哉斯言,赵兄此等胸襟,确是高人一等,小弟等自愧不如。”
  他微微一顿,高声叫道:“门下弟子何在?”
  八德镇分舵的司舵白云程,应声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弟子恭候差遣。”
  笑面怪乞洋洋自得地发号施令:“派遣你们下儿郎,分别守候在玉泉山的出入孔道,看看有些人人去了通州府?有些什么人回到八德镇,要小心谨慎,不得有误。”
  白云程应声“遵命!”退了出来。
  差遣既毕,笑面怪乞接着说道:“适才小弟所言,要逼得凌风玉女齐姑娘自行前来见你,并非是意欲以暴力胁迫于她,而是想造成某种态势,使她不得不自愿前来见你,不知赵兄意下如何?”
  天煞星沉吟片刻,道:“好倒是好,计将安出?”
  笑面怪乞附在天煞星耳边,鬼鬼祟祟地说出了一条诡计,似是法不传六耳,连辣手屠夫也不能知道。
  天煞星连连点头,喃喃说道:“有理!有理!”
  辣手屠夫被闷在鼓里,心中甚是不悦,施施然走了出来,大呼小叫地指使小花子准备消夜的酒菜。
  三人正在饮酒,白云程行了进来,恭声说道:“启禀堂主,第一拨儿郎们已经返来,据报:有五个穿红衣的矮胖老人,取官道奔向通州。”
  天煞星说道:“是那五个老小子。”
  笑面怪乞右手一挥,道:“再探。”
  白云程退了出来。
  片刻之后,白云程又走了进来,道:“启禀堂主,第二拨儿郎报称:有一个黄衣的矮胖年轻人,从八德镇间道奔向通州。”
  天煞星道:“唔!这个必是胖弥勒,咦!只有他一个人?”
  白云程躬身答道:“正是。”
  笑面怪乞喃喃自语道:“这倒大出我意料之外,他怎的独自走了?齐姑娘哪里去了?”
  他做了个手式,对白云程说道:“多派儿郎,小心守候。”
  白云程惟惟退了出来。
  又过了些时,白云程进来说道:“启禀堂主,儿郎报称:有一对中年男女,从八德镇进入玉泉山。”
  天煞星浓眉紧皱,思忖道:“这两人是谁?”
  白云程朗声说道:“据云可能是夫妻会会魁——金臂如来夫妇。”
  笑面怪乞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盘筷匙都跳了起来,他尖声叫道:“果然不出所料,他们二人也来沾这趟浑水。
  此时,他尚无法判定,金臂如来夫妇到底帮谁,因而不敢预下断言,不过,他衷心盼望,他们夫妇最好是站在胖弥勒的立场。
  半晌之后,白云程进来说道:“启禀堂主,那一对中年夫妇偕一位美貌少女,取官道迳奔通州。”
  天煞星茫然无语。
  笑面怪乞尖着嗓门说道:“赵兄,没想到夫妻会与胖人帮沆瀣一气,我们的计划要略加修改了。”
  辣手屠夫知道他们二人又要耳语,就向白云程使一个眼色,两人一齐走了出来。
  天煞星辞去以后,辣手屠夫大发雷霆,对笑面怪乞高声吼道:“老大!你这种做法,未免太使我下不去了,撇开咱们的私人情谊不谈,就凭我地乞堂主的身份,难道还不够资格与闻你的机密大计?”
  笑面怪乞尖笑连声,心平气和地说道:“老二,你了也免太多心一点,咱们情如手足,难道我还要瞒着你?不过,你想想,赵天煞那种争强好胜的性格,我这条‘移祸东吴’之计,如果公开说出,岂不使他脸上难堪?”
  如此解说,辣手屠夫方才默默无语。
  自此以后,笑面怪乞就成了天煞星的智囊,在幕后操纵一切,闹出了许多轰动江湖的故事。
  眼前的这条毒计,在预定的步骤中,就要把“胖人帮”和“夫妻会”弄得腥风血雨,草木皆兵。
  经过了半个月的部署,天煞星施施然地来到通州府,首先,他雇了一辆八驷马车,在城中的通衢大街,奔来驰去。车中还载了几个乔装顽童的小化子,大呼小叫,旁若无人,尤其在经过胖人帮的帮址时,更是喧闹有加。
  他希望胖人帮有几个火暴性子的,出头充个好汉,只要一言不合,他就要大肆杀戮,甚至挑了胖人帮的窑垛子。
  哪知他坐着八驷马车,在城中转来转去,不但没有胖人帮的急先锋出头惹事,而且连一个矮胖球人的影子都不曾看到。
  他心中大感奇怪,忖道:“通州府乃是胖人帮的大本营,江湖上人尽皆知,怎的我今天却看不见他们的人影?此计不成,只有明日迳奔洪门谷了。”
  原来土行掌洪幼雄老谋深算,在那日从玉泉溪畔返回之时,就已经叮嘱副帮主坐山雕,要他在代理帮务期间,特别谨慎小心,严禁帮中子弟滋生事端。
  尤其对天煞星的身形相貌,更是形容得极为详尽,早在半个月以前,就已经广布眼线,严密注意。
  天煞星一踏进通州府的城门,胖人帮中就得到了报告,立刻将帮中弟子,全部遣回洪门谷,城中只留下一些花钱雇来的帮外眼线,守伺在天煞星所住的客舍四周。
  是以,天煞星一说要雇八驷马车,店小二立刻找来了八匹骏马和一辆华丽车身,那个车夫和店小二,俱是胖人帮的眼线。
  他在城中耀武扬威地周游了两圈,却连一个矮胖球人也没遇见,心中大感扫兴,正准备返回客店休息,头顶上飘下来一丝古怪的风声。
  那一丝风声,甚是蹊跷,简直不知所自来,恍如在参天古木之下,枝叶上飘落一滴晨露;又好似天外飞鸿,无端地对准他的脑袋,撒下了泡稀粪。
  若非是天煞星这等深厚的功力,根本无法觉察到这一丝微微的风声。
  饶是他功力深厚,等到他发觉之时,已经距头顶近在咫尺,无法闪避。
  他听风辨位,疾逾闪电地伸手一抓,原来是一根竹筷,筷身上镂刻着几个蝇头簪花小楷:“天煞星:今晚三更,城东药王庙前候教。”
  他心中大为惊骇,忖道:“想不到胖人帮隐有如此高人,这一手‘驭气飞剑’委实玄妙已极,平生罕见。”
  天煞星极目四顾,想找出这根竹筷来自何处,只见街上行人如梭,熙来攘往,茫无迹象。
  太白楼上的雅座中,却有一个清脆的语音,低声说道:“这人果然名不虚传。”
  原来娉婷姑娘的武功,已达神仙境界,这一手“驭气飞剑”,可柔可刚,刚则奔雷驰电,裂石穿山,柔则虚空飘渺,轻似无物。
  在这等闹市之中,又值车辚辚、马萧萧之时,天煞星竟能及时觉察这一根柔若无物的“驭气飞筷”,娉婷姑娘也不禁轻赞一声。
  天煞星返回客舍以后,取出那根古怪的竹筷,仔细观察,心头竟有些七下八上,情虚起来。
  门外响起几下轻微的剥啄之声,他低声喝道:“进来!”
  原来是丐帮预先埋伏在通州府的探子,鬼鬼祟祟地掩了进来,低声说道:“赵大爷!小的方才探悉,胖人帮于昨日深夜,将全帮人马遣回洪门谷。”
  天煞星一听,原来中了胖人帮的“空城计”,不由又好气,又好笑,沉声说道:“你怎么不早说?”
  那个探子愁眉苦脸地说道:“这件事做得甚是机密,小的在片刻之前,方始晓得,委实该死。”
  天煞星见他甚是情急,只得说道:“罢了!这怪不得你。”
  微微一顿,接着说道:“你可曾听说,胖人帮是否请了什么高人助拳。”
  那探子思忖半晌,答道:“小的不曾听说。”
  天煞星不耐地挥挥手,道:“去吧!”
  那探子小心翼翼地退了出来。
  天煞星叫店小二送来丰盛的晚餐,大嚼一顿,静静地坐在榻上,运功调息。
  直到二鼓将尽,方才霍然而起,踱出店门,缓缓向城东走去。
  这些日来,天煞星听从笑面怪乞的建议,尽量装出斯文的样子,是以,此时在大街之上,徐徐迈步,折扇轻摇,竟是神闲气定,潇洒从容。
  溽夏酷暑,天气炎热,人们都不愿早睡,三五成群地在街上盘桓流连。
  通州府灯火辉煌,城开不夜,此时虽已快交三鼓,大街之上,依然车水马龙,行人如梭。
  
  天煞星迈步虽慢,滑走却快,只见他儒服飘飘,每一步迈出,均达三丈开外,在熙攘往来的人群中,游走如飞,正是难得一见的“天鳅织锦”身法。
  蓦地瞥见一个婀娜的白衣人影,以惊人的速度,在屋瓦上疾驶而过,向城东奔去。
  在常人的眼中,这条疾驰而过的人影,仅只是一缕淡白色的轻烟,随风而逝。
  但在天煞星这种大行家看来,却能清楚地瞧出其轮廓形态,他心中惊喜交加,忖道:“她如果隐身在通州府,笑面怪乞神机妙算,的确有些鬼门道。”
  当下毫不犹豫,脚尖微点,立即腾身空中,施展出风驰电掣的绝顶轻功,追踪而去。
  在他的想象中,齐若兰号称凌风玉女,当然在轻功上有其独到之处,但若比起他自己来,必定还有一段很大的距离,因而他心中甚是笃定,认为只要脚下稍为加点劲,就可立刻赶上她。
  哪知事实却大谬不然,尽管他全力施为,依然瞠乎其后。
  眼见前面那个白衣人影,全身纹风不动,冉冉而行,衣袂飘飘,恍如浮光掠影,竟然看不出是什么身法。
  他心中大骇,忖道:“看这婀娜轻灵的身形,分明是凌风玉女,但她却怎的有如此卓越不俗的轻功?”
  念头一转,又想道:“而且,当今天下武林,又有谁的轻功造诣能以远胜于我?眼前这个白衣人影,身法特异,迅逾鬼魅,莫非是她遭了什么不测之祸,来此显灵?”
  那白衣人影冉冉前行,不管后面有人在疑神疑鬼。
  不到盏茶功夫,药王庙已经近在眼前,白衣人影蓦地停步转身,天煞星也立刻遏住去势。
  他目光厉害,视黑夜如白昼,一眼瞥过,已然看清楚,这个白衣少女虽然也是长发披肩,身材婀娜刚健,背影像煞凌风玉女,但面貌却迥不相似。
  惨白而毫无血色的脸庞,令人望而生厌。两目深凹,一行扫帚眉,鼻梁低洼,嘴如血盆,竟是一副极丑的尊范。
  他心中忖道:“可惜!可惜!有如此美妙的身材,如此卓越的轻功,却生得一副如此丑陋的相貌。”
  白衣少女冷冷地问道:“你就是赵晓星?”
  天煞星心中甚是高兴,想道:“人出了名以后,到底不同得多,随便走到那里,都有人认识,这个古怪透顶的白衣少女,居然也知道我的大名。”
  他愉快地点了点头,道:“正是。”
  她接着又问道:“你也叫做天煞星?”
  语气更加生硬冰冷,直似刑场砍头之时,点名验明正身的情景。
  天煞星不由暗中嘀咕道:“我若不看在你轻功比我强的份上,就赏你一掌,掂掂你到底有多少斤两。”
  他勉强压制住怒火,淡淡地答道:“这是江湖上公送的匪号。”
  白衣少女面露微笑,脸上肌肉的抽搐,牵扯得五官移位变形,显得更是丑陋难看。
  天煞星鹰目微闭,口中喃喃念道:“但愿我从未看见过你。”
  只因他在开始看到这个美妙的背影时,直觉的以为是凌风玉女,后来发觉她的轻功造诣已达不可思议的境界,就在暗中疑神疑鬼起来,但再也没有想到,会是如此丑陋的少女。
  在他的想法中,好使是鬼,也该是个美丽的女鬼。
  正在胡思乱想,耳畔又响起了那种生硬冰冷的语音:“你的武功天下第一?”
  天煞星双目暴睁,精光四射,冷哼一点,道:“武林中有这种说法,你问它怎的?”
  白衣少女一声轻笑,语气缓和了不少,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心中有点不服气。”
  按照天煞星的赋性,早该暴跳如雷了,不过,他直觉地认为:这古怪的白衣少女,背影与凌风玉女极其相像,多少应该有些渊源,是以一直容忍未发。
  此时,耳听得她直言挑衅,不由讶然问道:“你?就是你约我来此?”
  白衣少女又恢复了生硬冰冷的古怪语气:“怎么?你奇怪吗?”
  天煞星心中恍然,忖道:“日间我接到竹筷代柬之时,原以为是胖人帮的前辈长老,哪知是这样一个古怪的女娃儿,看来她不仅轻功卓越,内功修为也非同凡响,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我要小心才是。”
  他一声狂笑,问道:“胖人帮和你有什么渊源?”
  白衣少女劲抬纤手,拂拭了一下披在肩的秀发,讶然自问:“胖人帮?胖人帮会和我有什么渊源?”
  “嘻嘻!”她张开血盆大嘴,笑出声来,说道:“有,有非比寻常的渊源。”
  她顿了一顿,见天煞星正在凝神倾听,显得甚是高兴,接着说道:“胖人帮在通州府,我也住在通州府,嘻嘻!胖人帮和我有同府之谊。”
  天煞星暴喝一声:“贱婢敢尔。”
  呼的一掌劈出,虽然只用了六成真力,却已是裂碑开石,显得凌厉无匹。
  白衣少女似是冷不及防,被那股雄浑无比的掌风,劈得向后直飞。
  天煞星眼见此状,不由有些后悔,心想:“我只是气她不过,所以劈出一掌,试试她到底功力如何?不料她只会轻功,竟连一招都搪不住,日后如若传到江湖之上,说我这天下第一高手,竟先向一个武功低弱的黄毛丫头出手,岂不坏了我的名声。”
  思忖之间,硬生生撤回三分真力。
  正待收掌定眼细看,蓦地眼前白影晃动,一只羊脂白玉般的纤手,已经欺到面前,骈指如戟,直奔胸前“璇玑”、“华盖”二穴。
  他大吃一惊,立刻错步拧身,向右后方闪开数丈,躲开这突如其来的一招。
  那白衣人影并未乘势追击,一晃之间,又退了回去。
  他收步停身,大大地喘了口气,只见白衣少女依然稳生生地站在原处,神闲气定,若无其事。
  赵晓星心中大为惊骇,知道遇见了前所未见的强敌,他定了定神,忖道:“适才她所用的身法,颇似普洵老儿的少林绝技‘随风飘荡’,而神妙尤有过之,我不合撤回三分真力,使她得以随着我收回的掌风,硬生生欺了进来,我一念慈悲,几乎遭毒手,可见好人是做不得的。”
  这种念头,激发了他潜在的凶狠暴戾,就不再假装斯文,一声暴喝:“看招!”
  右手使足了十成真力,夹排山倒海之势,击出一拳,左手接着轻轻一拍,发出一股阴柔的掌风。
  眼看着白衣少女静立当地,不言不动,不挡不避,似欲故技重施,仍旧藉方才那种奇异的身法取胜。
  他心中大为高兴,冷哼一声,左掌蓦地加速,电光石火般向前推出。
  那股阴柔的掌风,竟然后发先至,袭向白衣少女的身上。
  紧接着,右手那股刚猛无前伦的力道,也夹攻而至,他狞笑一声,阴恻恻地自语道:“看你怎生逃出我的‘刚拳柔掌’!”
  在阴柔和阳刚两种力道堪堪袭到之时,白衣少女突的以一足支地,状作金鸡独立,像螺旋般自转起来。
  天煞星两手齐挥,或掌或拳,连绵击出,激引得两种迥然不同的力道,集汇在一起,围绕在白衣少女四周,不断地在挤。
  白衣少女的身形,越转越快,几十圈之后,脚下好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托着她,冉冉地向上飞升。
  片刻之后,就脱出了那两股力道的势力范围。
  她停止了转动,虚空而立,恍如凌波仙子踏波飞渡,衣袂飘扬,姿态甚是美妙。
  两股雄浑的力道,骤然失去中间的凭藉,无处可去,轰的一声巨响,尘沙飞扬,地上震出一个大坑,连附近药王庙的墙壁屋瓦,也簌簌作响。
  白衣少女一声娇叱,身如游龙,空中翱翔一圈,玉掌连劈,掌风凌厉,把那些残存的劲力漩涡,劈得四散飞扬,化成一丝一丝的细蕊,随风飘飞。
  天煞星顿感双目发黑,满眼金星乱冒,心胸气血翻激,摇摇欲倒,但他紧咬钢牙,强自支持,屹立当地,不言不动,状如土偶。
  他自从那日在玉泉溪畔破了洪门五老的五行合璧以后,心中不断地思忖:金、木、水、火、土五行,本性相克相生,却能分合互用,而且威力至大,推而广之,举凡阴阳、刚柔、寒暑、水火等等,俱属相反相成之道,如能揉合并用,必可威力倍增,他心中自语道:“普洵老儿既能别出心裁,首创‘南暑北寒’绝技,我赵晓星为何不能悟出几式绝招?”
  于是,在笑面怪乞为他悉心部署的半个月当中,他却独自躲在一间静室之内,苦苦思索。
  他天生是个练武的胚子,资质、禀赋、悟性均属上上之选,在这短短半个月时间中,不但创出了十六式“刚拳柔掌”,而且悟出了一套“鞭剑交辉”的招式,右手“虺龙神鞭”,左手“鱼肠宝剑”,远攻近守,长短互济,把这两件稀世奇珍的威力,发挥得淋漓极致。
  这十六式“刚拳矛掌”,糅合了阳刚、阴柔两种力道,阳刚威猛,阴柔狠毒,或拳或掌,倏早倏迟,而且,左右两手,并不固定何者为掌,何者为新,因而更使对方无法捉摸,防不胜防。
  天煞星练成这种功夫之后,今日还是第一次使用,通常是武林高手,大概还挡不住他开始两招,就会轻则残废,重则丧命。
  目下只因这白衣少女的功力太高,深不可测,因而他全力施为,尽数使出。
  不料这白衣少女果然有神鬼莫测之功,她竟是早已洞悉了“刚拳柔掌”的威力,轻描淡写地使出一式“螺旋功”,不但将这两股威猛狠毒的力量卸得干干净净,而且在她飞身脱出之时,莲足之下,产生了无法抗拒的吸力,引得“刚拳”和“柔掌”互克互斥,自相冲突起来。
  天煞星眼见白衣少女飘落在地,闲情逸致地左顾右盼,目中无人,不由心中悲愤交加,忖道:“罢了!罢了!循环因果报应,丝毫不爽,我仗着‘轩辕玉玺’破了普洵老儿的‘南暑北寒’,如今这贱婢却用‘螺旋功’,破了我的‘刚拳柔掌’,命中注定如此这般,天欲亡我,夫复何言?”
  此刻,他心中满是消极颓丧的念头,只要白衣少女纤手微扬,他就要到阎王老子那里去报到,和那些惨死在他手下的人,对簿修罗。
  他两眼直直地瞪着她,不能开口讲话。
  一口淤血,已经冲到咽喉,他虽然周身软弱,但仍极为忍耐压制,他宁愿就此死去,也不愿示弱地喷出这一口瘀血。
  白衣少女缓缓地抬起玉手,他心中激起剧烈的跳动,虽然他并不是贪生畏死之流,然而,慷慨成仁易,从容就死难。
  楚霸王乌江自刎之时,虽然是被逼出此下策,但尚能慷慨高歌,然后自己决定,究竟在那一瞬间兵解而去。
  他,绝代枭雄,号称天下第一高手,却如俎上之肉,听候别人宰割,这种无法形容的精神虐待,实在使他万分难受,极端痛苦。
  白衣少女的手越抬越高,他心中一横,暗自咒骂道:“贱婢,你就快点下手吧!你大爷若是皱一皱眉头,就算不得好汉。”
  她的手抬高到头顶之上,微微拢了一下秀发,轻笑一声,说道:“咦!你怎么像木偶一样站在那里?还有些什么压箱底的本领,通通拿出来呀?”
  天煞星两眼火花直冒,只苦于不便说话,而且,连自绝的力气都没有,他心中狠毒地咒骂道:“该死的贱婢,原来你长得这般丑怪,敢情你心如蛇蝎,大爷既然栽在你手里,还不给大爷一个痛快,尽啰嗦些什么!”
  白衣少女思索片刻,似是恍然大悟,道:“哦!原来你现在元气大伤,我倒不宜落井下石,这样吧,给你半个时辰,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言毕,飞身进入药王庙。
  天煞星又升起了一线希望,果然他有两种压底的绝技未曾使出。
  他目送少女离去之后,“哇!”的吐出一口瘀血。
  立刻从囊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倾出三粒火红的“瑶璎丹”,急不及待地纳入口中,静坐运功调息起来。
  “瑶璎丹”果然是稀世珍药,顿饭工夫之后,全身真力充沛;穴脉舒畅,气血平稳。
  他大大地吁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舒展四肢,活动一番,心中寻思:“这贱婢不知是何路道,怎的如此厉害,唉!这二十多天来,我不知忙些什么,我早就该回到师父身边去的。”
  人在失意痛苦之时,最先想到的,就是父母亲人。
  天煞星从小就没有父母,神算子卜星苦心孤诣,抚育成人,而且传授了一身绝顶武功,唯一的期望,就是要他夺得天下第一的宝座。
  虽然他一直不知师父的出身来历,但总算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此刻他痛苦地想道:“今日此战,看来凶多吉少,就算我侥幸留得命在,也极可能失去‘天下第一’的尊誉,我怎么有脸回去见师父呢?”
  眼前白影一闪,那面貌奇丑的白衣少女,已飘落在当场,冷冷地问道:“怎样?你可曾完全恢复过来?”
  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滋味,泛起在他的心头,自从出道以来,前后仅不过二十多天时间,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江湖豪客,变成了驰誉天下的武林至尊,趾高气扬,不可一世,那曾受过这种冷漠的轻视?
  他心中发横,闷哼一声,狞笑道:“姑娘手下留情,赵某甚是感激,如今还有点小功夫,请不吝指教。”
  蓦地一声暴喝,须发箕张,根根竖立,笆斗般的大头,好似一个盛怒的刺猬。
  双手平胸前举,五指半握,全身袍服无风自动,鼓涨得有如个长长的大气球。
  两眼圆睁,精光闪耀,鼻息重浊,喘息如牛。
  “蹬!”“噔!”“噔!”
  慢慢地向前踏出三步,步履沉重;好似拖带着万钧之物,每一踏步,都留了一个深达数寸的脚印。
  双臂由内而外,缓缓的划了一个半圈,十指猛弹,掌心向前疾推而去。
  一股排出倒海的劲力,笼罩了十丈方圆。
  白衣丑女右手轻扬,食指斜斜向上伸出,双目注视着指尖,神聚气凝,一道碧翠晶莹的绿光,从指尖电射而出。
  碧翠的绿光,在空中绕行一圈,蓦地光华大盛,化成一片光网,向四处延伸。
  天煞星一声惊叫:“天玄宝气!”
  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震得年久失修的药王庙,崩塌了一大半,天煞星高大的身躯,被卷起数十丈高,宛如断了线的纸,在空中翻飞。
  他心中暗叹:“吾命休矣!”
  天煞星一时气愤,打出了一知半解的先天真气,想拼个两败俱伤。
  不料白衣少女是个大行家,纤纤玉指微弹,射出了“天玄宝气,化成大片光网,直冲入他那尚未练成的先天真气之中,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把他震弹起数十丈高,在空中不断翻滚。
  他调匀呼吸,试图敛聚一口真气,以减低摔落的冲劲,但却无法办到。
  只觉周身真气乱窜,倒流入奇经八脉之中,四肢软绵无力,身不由主地向下飞坠。
  下降的速度愈来愈快,他眼见土黄的大地,飞快地向上直升,心中暗叹一声:“吾命休矣!”
  双目紧闭,等候那要命的一瞬间。
  白衣少女右手前扬,电光石火般拍出一掌,紧跟着左手五指半屈,虚空向后抓拉。
  那片碧翠的绿色光网,随着她的一拍一抓,匹练似的在空中飞翔,像一只巨大的手臂,包裹着天煞星高大的身躯,轻轻放在地上。
  天煞星脚踏实地,突睁双眼,但见皓月当当,碧空万里,白衣少女寒着丑脸,静静地站在面前十多丈远的地方,他运气行转一周,竟然全身毫地损伤。
  他定一定神,思忖片刻,问道:“姑娘是天宫府里的什么人?”
  白衣丑女避不作答,顾左右而言他,道:“你不是还有几件上古奇珍?一拼使出来,让姑娘瞧瞧。”
  天煞星浩叹一声,道:“凭姑娘这手收发自如的‘天玄宝气’,赵某委实自叹不如,这‘天下第一’的宝座,赵某也不想要了!”
  白衣少女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头,说道:“谁希罕你这些鬼名堂。”
  天煞星正色道:“赵某曾听家师言,天宫府的高人,间或也侠踪偶现江湖,但从来不和中原武林为仇,姑娘的‘天玄宝气’神功,已达玄妙难测的境地,想来在天宫府中,亦必有极崇高的地位,既不是为了争这天下第一的名头,又何必苦苦和赵某作对?”
  白衣丑女脸上竟无表情,淡淡地说道:“姑娘听说你这厮心狠手辣,仗着会些武功,残害无辜,荼毒武林,是以要教训教训你。”
  天煞星沉声问道:“你听谁说的?”
  她略一沉吟,道:“这个,你可管不着。”
  他冷哼一声,狠狠地说道:“我若能查出是谁在胡说八道,哼!”
  药王庙的正门突的大开,一个猿臂蜂腰的英俊武士,慢慢地骗了出来,朗声说道:“怎么!难道是冷某冤枉了你?”
  天煞星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他心中勃然大怒,但眼前却无法发作,狞笑一声道:“果然是你这厮阴魂不散,哼!总有一天要你知道我的厉害。”
  冷雪朗声长笑道:“你的厉害,我早已见识过了,反正三年之约未届,你情急什么?”
  白衣少女望着他们二人,眼中忽生异光,徐徐地说道:“你们二人且不要斗口,我还有话说。”
  她这两句简单的言词,虽仍是冷冷道出,但却显得有不可抗拒的威力。
  他们二人立刻住口,静候她的下文。
  白衣少女沉思片刻,道:“你们二人,俱已知我来自天宫府,是以,今日之事,万不可向他人言及,以免流传江湖。”
  冷雪早已应允保守秘密,当然没有异议。
  天煞星今日遇见克星,丢人现眼之至,也巴不得无人知道,就立刻点头,表示同意。
  白衣丑女接着说道:“天煞星,如今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我不用‘天玄宝气’,徒手见识见识你那几件破铜烂铁。”
  天煞星仗以成名的上古奇珍,如今被叫做破铜烂铁,不由有点哭笑不得。
  但他赋性狠辣阴骘,知道此时不宜逞口舌之利,就默默从囊中取出“虺龙宝鞭”,顺手一抖,变成了丈余长的骷髅怪鞭。
  又取出“鱼肠宝剑”,左手拇指轻按卡笋,“呛啷”一声,神器出鞘,蓝汪汪一泓秋水,宝光四射,似是辉映得月姐儿失去了应有的皎洁。
  他轻轻挥动了一下,剑尖立刻射出了数尺长的锋芒,恍似大蟒吐信,灿烂闪烁。
  白衣少女也不由心中暗赞一声:“好剑!”
  她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一副长手套,色作银白,光可鉴人。
  天煞星神色严肃地说道:“承蒙姑娘手下留情,衷心甚是感激,如今姑娘舍威力至大的‘天玄宝气’不用,愿以徒手过招,赵某话可要说在前面……”
  他顿了一顿,两眼注视着白衣少女,见她正在好整以暇地戴手套,似是对他的话毫不注意,不由心中一阵愤懑,接着说道:“这‘鱼肠宝剑’乃是百兵之祖,无坚不入,而且锋芒可长可短,伸缩自如,委实是一件罕见的稀世奇珍,还望姑娘三思而行。”
  白衣少女一声轻笑,恍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之至,迥不似片刻之前那样生冷刺耳。
  天煞星不由一怔,耳听得白衣少女声如银铃,接着说道:“怎么?你怕我言而无信,说了不算?放心,你尽管施为,如果你能伤了我,不但我自己不加报复,天宫府里也决无人来找你的麻烦。”
  冷雪见他们二人又要动手,就悄悄地退在一边,专心一意观这一场武林罕见的激战。
  天煞星狞笑道:“既然姑娘执意如此,赵某就无礼了。”
  他右手一抡,虺龙鞭盖头砸出,口中暴喝道:“看招。”
  白衣少女岳峙渊停,不闪不避,屹立当地,眼看那虺龙鞭海碗般大的鞭头,挟着虎虎风声,迎头击来,堪堪到达顶上之时,她蓦地纤腰微扭,恍如穿花蝴蝶,迅速无比,闪过鞭头玉手疾伸,径抓鞭身,使出空手入白刃的擒拿手法。
  天煞星一招走空,右腕猛挫,把那去势刚猛无比的鞭招,硬生生撤了回来。
  接着拧身滑步,向着欺近了丈余,左手电光石火般前挥,长仅八寸的鱼肠宝剑,立即射出了数尺长的犀锋芒,直袭白衣少女。
  冷雪在一旁观看,闪电般想道:“半月不见,这天煞星的功力,似又精进许多,单看他鞭招的收发自如,干净利落,已可说是炉火纯青,臻于化境。”
  白衣少女娇喝一声:“好招!”
  身形疾闪,让过鱼肠宝剑的犀利锋芒,左手前伸,直奔天煞星“气海”“丹田”两穴。
  此时,两人相距约五尺余,天煞星目测她的手指无法够到部位,就不加理会,使出“如影随形”身法,紧跟在白衣少女的身侧,虺龙鞭锲而不舍地拦腰扫出。
  白衣少女浑然不觉,天煞星心中大喜,蓦地吐气开声,暴喝一声:“着!”
  手中用出十成真力,虺龙宝鞭加速扫出,忖道:“你就是修罗神仙,也难逃这一鞭之厄。”
  哪知在鞭稍堪堪扫中之时,白衣少女竟似弱不禁风,被强烈的鞭风一激,形如飞絮,翩翩起舞。
  虺龙鞭的鞭稍,紧跟在她的身后,恍如流星赶月,始终保持半尺余的距离,无法赶上。
  白衣少女左手一扬,“流云飞袖”,三尺长的匹练,径袭天煞星的胸腹之间,这三尺长的衣袖,恰好补足了刚才手指够不着的部位。
  天煞星棋差一着,料敌不中,大出意料之外,只觉一股凌厉的劲力,直奔“气海”、“丹田”两穴。
  他闪避不及,急以脚跟支地,全身向后仰倒,使出“铁板”功夫,疾如离弦之矢,倏地向后暴退三丈余。
  眼前白影连闪,两道匹练也似的飞袖,追袭而来,但觉劲风拂面,恍如利刃。
  此刻,他平卧空中,不能变换身法,逼不得已,猛聚一口浊气,迅速下降,直似千斤重锤,落地有声,砰然巨响,震得尘沙飞扬。
  摔落以后,左手虚空一挥,幻出斗大一团剑花,护住全身,接着就地一滚,逃出了“流云飞袖”的掩袭。
  只听一个清脆的口音,朗声说道:“好一式 ‘懒驴打滚’,这一手救命绝招,莫非是天下第一高手,焉有如此神效?”
  天煞星想也不用想,就知是他的死对头——冷雪,在冷言讽嘲。
  他羞愤交加,一跃而起,面孔涨成猪肝色,全身尘土,满头灰沙,显得狼狈之极。
  白衣少女静静地站在对面,眼中射出冷峻的光芒,嘴角闪出一丝微微的讪笑。
  这冷嘲热讽,这轻视讪笑,激发了天煞星潜在的暴戾之气。他闷声不响,也不管满身尘沙灰土,倏地脚尘微点,跃起在空中,一式“开天辟地”,使出了“鞭剑交辉”的起手式。
  紧接着,“神农献果”、“燧人钻木”、“伏羲画卦”,三大毒招,凌厉无匹地攻向白衣少女。
  鞭风刚猛,剑气阴森,一片骷髅白,混杂在满天宝蓝的剑光之中,直有天崩地裂之势。
  白衣少女不慌不忙,脚下踏着玄妙的步法,双手或劈或点,或抓或拿,在漫天的剑光鞭影之中,从容不迫,往来自如。
  天煞星曾听神算子卜星言说:天宫一派,技艺卓绝,但与人无忤,与世无争,且最忌伤生,是以在江湖之上并无显赫之威名。
  此刻,他气愤已极,就抓住了白衣少女不愿伤生的弱点,奋不顾身,一味猛攻,这种拼命的打法,使白衣少女极感棘手。
  不到一顿饭辰光,“鞭剑交辉”已经使到第二十八招——龙蟠虎踞。
  虺龙宝鞭高扬,斜斜从上方劈下,以慢实快,似虚却实,鱼肠宝剑停湟在中盘以下,剑尖不住颤抖,幻出一圈一圈斗大的剑花,封住左下方的去路,俟机而兴。
  白衣少女莲足微顿,从如山的鞭影中钻了出来,跃起空中,娇叱一声,“巧燕翻云”,头下脚上,向天煞星直冲而去。
  这一式“巧燕翻云”,原是极普通的招式,但在变为“海燕掠波”以后,她的身形倏上倏下,或左或右,极其飘忽,使天煞星感到眼花缭乱,不可捉摸。
  尤其是两双矫如游龙的衣袖,此刻突的变得长达数丈,在空中翻腾闪击,招数奇奥,变幻莫测,宛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逼得天煞星一筹莫展,不得不中止“鞭剑交辉”的招式,右手狂舞虺龙鞭,护住全身要穴,左手宝剑“一柱擎天”,剑尖直立,指着天空,想要以静制动,用犀利的锋芒,割断凌空下袭的两只罗纱衣袖。
  但他一心不能两用,为了要严密地护住自己,就失去了许多出剑的机会,两只罗纱衣袖,依然矫若游龙,凌厉之极。
  天煞星知道白衣少女不愿伤生,并不怕她倏下煞手,却唯恐被拂中穴道,致遭讥嘲,是以宁愿多耗真力,把虺龙鞭舞得风雨不透,严密谨守。
  他心中暗想,白衣少女身在空中,必然不能持久,欲俟其力竭之后,暴起而攻之。
  不料盏茶工夫过去,白衣少女的身形越来越快,两只罗纱衣袖上所发出的真力,也愈来愈大,丝毫没有力乏的现象。
  天煞星大感惶恐,忖道:“这个丑丫头,确然有些不可思议,她总共才多大一点年纪?就算在娘胎里已经开始练武,也练不出如此深厚的功力,我如不另想办法,要活活被她累死!”
  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慢慢调匀真气,右手的虺龙鞭仍然狂舞不止,左手的鱼肠宝剑,斜斜上举,蓦地迎空劈出,连绵十余剑,却是乱砍乱杀,毫无章法。
  但是蓝色宝光大盛,犀利的剑锋,像灵蛇一般,在漫天的白色袖影中,乱钻乱窜。
  白衣少女不知他用意何在,攻势稍减。
  天煞星一声长啸,两臂齐抡,左剑右鞭,在空中划出了两个大小不等的同心圆。
  径达三丈的圆形骷髅鞭影,包裹着一团车轮般大的蓝光,冉冉升起。
  这一式,正是“鞭剑交辉”的救命绝招——“日月争辉”,配合着少林绝技“云里金刚”,突破了白衣少女的凌厉攻势。
  冷雪正在仔细观察白衣少女的身法,只觉得她的“借刀使刀”,简直是妙到巅峰。
  他心中忖道:“她提聚了一口真气,在空中倏上倏下,倏左倏右,激引得周围的气流,不住的震荡,然后就凭藉气流激荡之力,凌空飞翔,持久不坠,这种‘借力使力’之法,较之‘一苇渡江’,似又高山许多,可见天宫一派的武功,委实足以君临武林,傲视江湖。”
  天煞星停身空中,载沉载浮,与白衣少女的距离渐渐接近,进入了虺龙鞭的威力范围,一声暴喝,鞭剑齐扬,又使出了“开天辟地”。
  白衣少女仍旧以一双纤纤玉掌和两只罗纱衣袖应敌。
  这一场,天宫府里的神秘奇女子,和中原武林的魔头煞星,竟然蹈空蹑虚,凌云御风地大战起来。
  鞭风虎虎,剑气森森,却奈何不了白衣少女的罗纱衣袖。
  但见她衣袂飘飘,舞姿翩翩,身如海燕,凌空翱翔,一举手,一投足,俱都显得从容不迫,美妙之至,直似在鞭梢剑尖之上,婆娑起舞,那里是在动手过招?
  天煞星却丝毫不敢疏忽,双目圆睁,钢牙紧咬,凝神专志,左一剑,右一鞭,全力施为,如荷重负。
  只因他的“云里金刚”身法,虽也能蹈空浮沉,历久不坠,但在身形运转之时,却是太不灵活,是以此时凌空大战,显得甚是吃力。
  冷雪在一旁观看,眼看此种情况,心知白衣少女胜券在握,天煞星的落败,只是时间上的早迟问题,因而甚感轻松愉快,竟自在地串起美来。
  他暗叹一声,忖道:“娉婷姑娘不知为何要戴上这个古怪的面具,弄得如此丑陋难看,不然的话,眼前的景象,正是一幅绝妙的‘嫦娥奔月图’。”
  天煞星的虺龙鞭,稍为慢了一下,就被白衣少女的罗纱卷住,她一声娇叱:“撒手!”
  虺龙鞭脱手飞出,鞭梢直奔她的肩胛,只见她柳腰微拧,香肩轻晃,骷髅鞭像一条长蛇,从她身边飞了过去。
  他正待开口说话,耳听得天煞星猛喝一声,蓝色宝光大盛,鱼肠宝剑的锋芒,竟暴射出一丈有余,宛如天外飞龙,直奔面门而来。
  变生突然,大出她意料之外,上半身疾向后仰,想躲过这一招迅捷凌厉的“剑气催芒”。
  鱼肠宝剑乃是百兵之祖,锋芒所及,无坚不入,饶是她闪避的快,玉颊之上,已经被犀利的锋芒微微扫了一下。
  只听 “咔嚓” 一声轻响,两片肉皮应声脱落,飘飞在空中。
  冷雪情不自禁地失声惊呼。
  白衣少女娇叱一声,迅如惊鸿,欺近天煞星的身边,右手骈指如戟,直戳他“天突”大穴。
  他正待闪身避过,蓦地瞥见白衣少女的面貌,大为惊讶,呆呆地注视着她,竟然忘了闪避之事。
  白衣少女的手指,堪堪将要戳中,却发现天煞星形如木偶,不闪不避,她“呸”了一声,倏的改指为掌,“啪”的一掌,捆在他那紫酱色的脸上。
  左手疾伸,一翻一抓,把他握在手中的鱼肠宝剑攫了过来,右手两指夹住剑身,一拧一拗,竟然把长仅八寸的上古奇珍,齐柄折成两段,摔在地上。
  此时,决战已毕,再无停身空中的必要,二人先后飘落。
  脚踏实地以后,天煞星仍然眈眈地注视着白衣少女,目不旁瞬,那两件丢弃在地上的稀世奇珍,他连眼角也不扫一下。
  白衣少女霞飞双颊,正待出声喝斥,他已经开口发话,道:“想不到姑娘如此美丽,方才那一剑,委实鲁莽得很,幸好只割破了丑陋的假面具,使赵某得以瞻仰丰采,如果损伤了姑娘的玉容,赵某万死不足以赎其衍。”
  天煞星虽然不是如色之徒,却天赋有爱美的癖性,尤其是对这种超凡绝俗的清逸之美。
  凌风玉女的一颦一笑,已然使他深忆难忘,倾慕不已。
  这娉婷姑娘之美,远胜凌风玉女,当然更使他如醉如痴,浑然不知人间何世了。
  白衣少女一声清叱,泠泠地说道:“休得胡言乱语,姑娘今日不愿伤生,且饶你一条狗命,快收拾这些破铜烂铁,限你在两个时辰之内,离开通州府。”
  这几句话,说得很是刺耳难听,天煞星却毫无怒容,笑嘻嘻地说道:“姑娘乃是天宫府的高手,而且美如天仙,赵某今日输得口服心服,这‘天下第一的宝座’,赵某也不想要了,就烦姑娘带回去吧!”
  娉婷姑娘天性吃硬不欺软,天煞星这一低头认输,她倒觉得有些不忍心起来。
  而且,她也确然认为天煞星的功力深厚,委实不容轻视,当下淡淡说道:“天宫府向来与世无争,这‘天下第一’的宝座,姑娘也不稀罕。”
  她微微一顿,接着说道:“凭你方才那一手‘剑气催芒’,已足以傲视中原武林,如今,姑娘的功德尚未积满,在尘世还有一个月的逗留,一个月以后,姑娘返回天宫府,你仍旧做你的天下第一高手吧!”
  天煞星俯身拾起虺龙鞭和散弃在地上的两截断剑,仔细地瞧了一下,蓦地惊喜交集,大声说道:“姑娘!你今日若是让赵某安然离去,无异是纵虎归山,一年半载之后,赵某练成绝艺,一定要寻上天山,洗雪今日之辱。”
  娉婷夷然一笑,道:“莫说是一年半载,就是十年八载之后,你也休想到天宫府来撒野,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安分守己地在中原武林称雄争霸吧!”
  天煞星一扬手中的断剑,极其兴奋地说道:“赵某不善诳语,老实对姑娘说,这鱼肠剑柄的中心轴上,镂刻着‘乾坤真气’的入门口诀。”
  “乾坤真气”四字,引得娉婷姑娘和冷雪二人,脸色为之一变。
  他干笑一声,接着说道:“赵某有了这几句口诀,不出一年,就可以练成无坚不摧的‘乾坤真气’,那个时候,嘿嘿!恐怕姑娘的‘天玄宝气’也抵挡不住。”
  说到这里,他把折断的剑身和剑柄,合在一起,拧转了几下,就已完好如初,原来剑身和剑柄的接笋处,是一个活动的阴阳螺旋。
  娉婷姑娘微微一怔,冷冷地说道:“天煞星!你可听说过‘天演七式,君临武林’这两句话?等到你练就‘乾坤真气’之时,姑娘的‘天演七式’也告大成了。”
  她爽然地挥了挥手,接着说道:“那个时候,你如果心有不甘,尽管寻上山来,天宫府虽然不大,但若要为你找一块葬身之地,仍然是绰有余裕,如今,你且夹着尾巴离开吧!”
  天煞星毫不动气,笑容满面地说道:“当然!当然!届时必定要到天宫府奉访,就算是无法雪耻复仇,为了能再次瞻仰姑娘美绝人寰的丰仪,也值得冒这个险。”
  他拱了拱手,不等娉婷姑娘发话,就往下说道:“既然姑娘手下留情,赵某就此告辞。”
  转头对冷雪狞笑一声,道:“冷雪!不要忘了三年之约,届时,一定让你见识一下‘乾坤真气’的威力。”
  冷雪扬声大笑,说道:“冷雪永远不会忘记阁下今夜的惨状。”
  天煞星狠狠地瞪了冷雪一眼,又深深地望了娉婷姑娘一眼,双足点地,跃起五丈余高,鹞子大翻身,在空中变换方向,施展出“凌空虚渡”和“风驰电掣”身法,转瞬之间,消逝在淡淡的月色之下。
  冷雪目送天煞星离去,回过头来,娉婷姑娘已经无影无踪,他极目四望,不知芳踪何处。
  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惆怅,茫然回到客栈,经过天煞星所住的房间,只见室门大开,空洞无人,想是已经离开了通州府。
   他暗中忖道:“此次天煞星安然离去,确实是纵虎归山,等他练成乾坤真气之后,不知又有多少武林人士,惨死在他的手下,不过,眼前倒是解了胖人帮的危难。”
  回到房中,蒙头大睡,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他急忙起身,濑洗完毕,赶到群芳院,声言要找娉婷姑娘。
  老鸨望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道:“相公!你来晚了一步,娉婷她清早就走了。”
  冷雪追问道:“她到哪里去了?”
  老鸨歉然一笑,答道:“这个,老身不大清楚。”
  冷雪还不死心,接着问道:“她何时回来?”
  老鸨摇了摇头,说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时,一大群莺莺燕燕围了过来,七嘴八舌,东扯西拉,有的说:“她从良了,遇见一个有钱的大官人。”
  有的说:“她八成是投奔伍相公。”
  冷雪怀着最后一线希望,问道:“伍相公住在那里?”
  虽然他明知她是去继续积修功德,不会投奔伍叔真,但他直觉地认为,找着伍叔真,也许可以问出一些线索来,所以多问一句。
  然而莺莺燕燕们面面相觑,俱都摇头。
  他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快快地离开群芳院,迈开大步,直奔宝安府。
  日落西山,冷雪赶到了宝安府,进城之时,见那张贴在城门口的“悬赏缉拿”公告,已经揭去,显示出城里的窃案,已经告一段落。
  他仍然投宿在上次住过的那家客栈,店小二还认得他,
  一见了面,就立刻嚷道:“相公!你去了两天,又回来啦!”
  冷雪正想探询窃案的情况,顺口问道:“正是,我去了这两天,城中的窃案,可有什么新发展没有?”
  店小二搓捏着双手,脸上的表情极其兴奋,他大声说道:“相公!城里出了这样大的怪事,敢情你还不知道?”
  冷雪无可奈何地说道:“我今早从通州府动身,傍晚才到此地,那里会知道城里出了什么怪事?”
  店小二瞪大了眼睛,甚为惊讶地问道:“相公!你可是说笑话?通州府到这里,少说点也有几百里的路程,你一天就走到了?”
  冷雪一时说漏了嘴,立刻支吾着道:“我骑马来的,你且说说,城中出了什么怪事?”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四、摄魂魔笑勾人心
  
  店小二口沫横飞地说道:“真是怪事年年有,只有今年多。这半个月来,宝安府尽出怪事,前些日子,青天白日失窃,大户人家被翻箱倒笼,细软尽失,却连窃贼的影子也没看见,害得捕头们被打得屁股开花,今儿上午,又是大白天,你猜怎么着?”
  他顿了一顿,似是要卖个关子。
  冷雪急惊风遇见慢郎中,简直无可奈何,只好顺着他的意思问:“怎么?今天又出了什么怪事?”
  店小二咽了一下口水,大声说道:“可不是!今儿上午,又是大白天,半日之内,城中各大户人家,全都遭飞贼光顾,仍然是连影子也没有看见,这几十家大户,少说点也有一千多人,几千只大眼睛,却任凭飞贼来去自如,而且大做手脚,这种怪事,如果不是证据确凿,说来有谁相信?”
  冷雪忍不住插嘴问道:“这些大户人家,前些日已经细软尽失,如今还有什么 好偷的?”
  店小二故作神秘地说道:“确实是没有什么好偷的,所以呀,这一次什么东西也没丢。”
  冷雪以为他故意开玩笑,怫然不悦,冷冷地说道:“既然什么东西也没丢,又不曾看见飞贼的人影,怎知是遭飞贼光顾?”
  店小二 连忙赔笑道:“相公!你可是别心急呀,小的慢慢说明白,你就知道不是胡扯了。”
  他微微一顿,接着说道:“今日上午,没有失窃,却是飞贼把从前偷去的东西,全部送了回来,不但珠宝等物一件不差,而且通通放回原处,若果只有一家如此,还可能是内贼捣鬼,目下宝安府里数十家大户,家家如此,岂不是天下第一奇事?”
  冷雪心中暗忖道:原来这个飞贼,就是娉婷姑娘自己,怪不得能来去无踪,出入自如。
  他接着问道:“那几个失踪的少年男女,可曾安然返来?”
  店小二答道:“回来了,通通回来了,不过,无论你怎样询问,他们一个字也不肯透露,只说是出去玩了几天,其他的就一概不言。”
  冷雪知道此中必有内情,定然店小二丝毫不知,就赏了他一块碎银,独自返房歇息。
  他暗中盘算道:“看来娉婷姑娘今日上午就已来此,只不知离开了没?我不如夜中再探勘一番,如果实在见不到她,就迳奔万兽山庄吧!”
  夜幕低垂,时正深夜,宝安府陷入了半瘫痪的状态。
  只因近日来飞贼猖獗,捕快们疲于奔命,如今赃物已经送返原处,失踪的少年男子也自行回了家,窃案算是不了了之,公差们大大的喘了口气,虽然他们心知事有蹊跷,但却不敢深究,躲在家中偷闲纳福。
  是以,宝安府城中一片静寂,连巡夜的也看不见。
  冷雪在屋瓦上绕行一圈,恍如置身死城,瞧不见一个人影,只依稀闻得鼾声此起彼落。
  他猜想娉婷姑娘已经离城他往,心头泛起一片怅惘,似是有许多话向她倾诉,但却踏破铁鞋,不见伊人倩影。
  这个美到极点,怪到极点,武功高到极点的少女,已经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自从昨夜痛惩天煞星以后,她不告而别,这一日一夜之间,冷雪自觉已经对她发生了强烈的倾慕,这种情愫,使他心不由主地渴望能再见她。
  然而,人生的聚散,是那样的飘忽无常,对于这样一个武功高强绝顶的美丽少女,行径恍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海角天涯,何处觅芳踪?
  虽然,在太白楼雅座里,他默运“六合芥子”神功时,亲眼目睹她和伍叔真的亲昵,使他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但仍丝毫不能减低他对她的强烈倾慕。
  他又在屋瓦上绕行了一圈,仍然什么也没见,快快地回到客栈,正准备返房歇息,蓦地听得一声惊叫:“大王饶命!”
  这一声惊呼,音调虽不高,但在极端寂静之中,以冷雪的功力,当然听得清清楚楚。
  他足尖微点,又跃身到屋瓦之上,侧耳细听,一个粗嗓门低沉地喝道:“你若是再大呼小叫,我就一刀宰了你!”
  细察声音来向,正是客栈后邻,朱寡妇的住处。
  果然,一个衰老的妇人,低声哀求道:“大王爷!你积积德,老身守寡二十年,就只有这个命根!”
  冷雪双足微顿,疾如闪电,扑向客栈后墙。
  但见矮屋两椽,傍墙而立,侧面窗户洞开,一个身材高大的贼人,左手执着火摺,右手持着一柄亮晃晃的钢刀,毫无顾忌地倨立房中。
  一个相貌俊秀的少年,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旁边爬着一个妇人,头发花白,面容苍老,正在叩头如捣蒜,声泪俱下地苦苦哀求。
  那贼人似是不耐烦她的唠叨;蓦地飞起一腿,但闻一声惨叫,半老妇人被踢得摔倒在墙角,头破血流。
  俊美少年一声低吼,身形猛长,向贼人直扑,两手箕张,拦腰抱去。
  可怜他丝毫不谙武功,只因贼人伤害老娘,气愤填膺,是以不计安危,拚死出手。
  贼人双足微错,已经躲开。
  俊美少年一下扑空,无法煞住去势,脚下踉跄,向前摔跌。
  贼人一声狞笑,喝道:“你找死!”
  手起刀落,但见白光闪耀,利刀如风,向俊美少年肩背直劈而去。
  冷雪适才慢了一步,眼见老妇伤在贼人脚下,抢救不急,心中甚是难受,此时那还容得贼人逞凶,一声清叱:“住手!”
  身形快递电光石火,从窗口扑入房中,右手直伸,已经点中了贼人的穴道。
  “呛啷”一声,亮晃晃的钢刀跌落在地,那贼人目瞪口呆地站着,动弹不得。
  冷雪夺过火摺,定神看去,这凶神恶煞似的贼人,牛山濯濯,满脸横肉,原来是太白楼上曾经见过的“秃头鹰”。
  他伸手按了一下老妇的鼻息,竟已断气身亡,不由勃然大怒,骈指如戟,直点秃头鹰的死穴,要把这残酷成性的贼人,废在手下。
  冷雪的武功,如今虽已跻身武林一等高手之列,但亲手杀人,这还是第一次。
  他天性仁厚,不免有点手软。
  略一迟疑,突感一股劲风,直奔“肩井穴”。
  拧肩错步,闪身避过,原来是一颗黄豆般大的暗器,落地铿然作金石声。
  他回眸望去,心头猛然一震。
  原来就在他方才立足的屋瓦上,一个白衣少女,正徐徐转身离去。
  秀发披肩,身材婀娜,步履轻盈,衣袂飘扬,恍如凌波仙子谪降人间。
  冷雪目送她的背影渐渐远去,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意念:“咦!原来她还没离开宝安府?却又为何阻止我除去这恶獠?”
  “啊!莫非这秃头鹰和她有什么关系?”
  陡然间,室内扬起了号哭之声。
  “哦!大概是因为伍叔真的关系。”
  冷雪循声看去,原来是那俊美少年,发现亲娘已经去世,不由悲从中来,抚尸痛哭。
  他心中忖道:“这秃头鹰已经被我点中穴道,两个时辰之内,绝对无法动弹,我不如且随她去问清内情,再作处理,以免忙中出错。”
  越想越觉有理,猛提一口真气,使出“一苇渡江”身法,冉冉地从窗口飞到店栈的屋瓦之上。
  扬目四视,白衣少女已经远去,只依稀瞧见一点白影,在屋瓦上移动。
  他施展绝顶轻功,追逐而去,片刻之间,就出了宝安府。
  渐渐地,距离愈来愈近,他敛聚了一口真气,用千里传音功力,说道:“姑娘!请留步,长白冷雪在此。”
  白衣少女回眸望了一眼,不但没有停步,反而倏地加快脚步,向前飞奔,急切间也无法瞧清她的面貌。
  冷雪心中有些迟疑,觉得这白衣少女的身形,虽然和娉婷姑娘极其相似,而仔细看来,却又有些不像,但既已尾随至此,当然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闷声不响,不即不离地跟在后面。
  心中觉得这白衣少女的轻功甚佳,但却未到达登峰造极的地步,自己如果全力施为,必可在盏茶工夫之内赶上她。
  然而,此刻他心中却有些犹豫,猜测不出这白衣少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同时,也想不出借口来向她答讪,只是仍然闷声不响地尾随在后。
  前面,黑黝黝的一片。
  冷雪极目望去,原来是一座大庄院。
  白衣少女全力飞驰,满心以为早已将冷雪甩掉,此时回眸一看,见他正尾随在身后十余丈远处,不由颇为惊讶,从身上抽出一条丝巾,蒙在脸上,然后停步转身,娇叱道:“你这厮想是吃了豹子胆,竟敢穷追你家姑娘,意图怎的?”
  冷雪感到一阵失望,果然不是聘婷姑娘的口音,好在他早已想好答话,当下不慌不忙地说道:“只是在下看姑娘甚是眼熟,极似一位故人,是以不揣冒昧,想一窥庐山真面目。”
  白衣蒙面少女一声冷哼,说道:“普天之下,容貌相似之人,多如过江之鲫,你能穷毕生之力,逐一查记?”
  这句问话,甚是刁蛮,冷雪不由愕然,怔在当地,一时答不上话来。
  白衣蒙面少女见他发愣,大为高兴,“噗嗤”笑出声来,接着说道:“你想瞻仰姑娘的丰采,倒也不能,只不知你凭什么?”
  冷雪见她目中无人,骄狂之态,溢于言表,也不由心头火起,但却不愿和她胡诌些歪理,当下两眼朝天,望着闪烁的繁星,冷冷地说道:“姑娘既然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在下也难以勉强,就此告别,冒昧之处,尚祈海涵。”
  言罢转身,缓缓往回走。
  寂静了少顷,蓦地一阵衣袂飘风之声,起自身后,接着一个白色人影,从天而降,挡在眼前。
  冷雪听风辨位,心知必是那白衣蒙面少女不甘冷落,追上前来,有意寻衅。
  他假装不察,仍旧徐徐向前踱,等到那白色人影脚踏实地以后,陡然展开身法,捷逾飘风,一步滑出数丈,从那人影一侧绕过,继续前行,耳际却听得身后响起一声娇喝:“呔,你这厮……”
  以下的词句,默默无闻,想是发话者突然觉察对方已经失去踪影,因而硬生生地把尚未讲完的话,咽回肚里去。
  他心中暗笑,负着双手,悠闲地慢步,装得若无其事,喃喃自语道:“你这丫头,傲气凌人,不讲道理,如今你就独自胡诌些歪理吧!”
  白衣蒙面少女赋性怪异,最好惹是生非,仗着技艺高超,在江湖上东奔西闯,倒也从未吃过鳖。
  今夜在宝安府朱寡妇家中,她暗中庇护其手下干将——秃头鹰,劫持朱寡妇的儿子朱二宝,不料被冷雪闻声往救,几乎将秃头鹰毙在指下。
  她打出一颗铁莲子暗器,故意在屋瓦上现身,意图引开冷雪,使秃头鹰得以乘机脱身远荡。
  冷雪果然中计,尾随追来。
  在忙乱中她疏忽了一点,秃头鹰已经被点中穴道,动弹不得,虽然冷雪已经远离,秃头鹰却仍然呆立在朱寡妇房中。
  出城以后,她又改变意念,不愿让冷雪看见她的现在真面目,因而一阵急驰,想把冷雪甩在身后。
  不料冷雪并非泛泛者,饶她已使尽全力,却仍能不即不离地跟在后面,激怒了她那怪异的脾气,就拿出了一贯的作风,想要把冷雪尽情戏弄一通之后,再俟机将其废在手下。
  没想到冷雪看起来仪容俊美,极似性好渔色的登徒子之流,其实却是个不欺暗室的至诚君子。
  时值深夜,天气溽热,在这种荒郊旷野,孤男寡女相对,他心中不生丝毫邪念,口中不涉半句游词,冷冷地交待了一声,回头就走,大出白衣蒙面少女的意表。
  此刻,她心中盛怒,忖道:“哼!你大概练了几年迷踪步,竟敢挟技戏耍你家姑娘,我若不给你一点颜色看,谅你也不知道厉害。”
  盘算既毕,眼见冷雪已经走出十余丈远,她足尖点地,两个起落,就到了他的背后。
  冷雪极其悠闲地踱着,准备以不变应万变,看看这个神秘的白衣裳面少女,到底耍些什么花样。
  倏地身后响起了一串银铃似的笑声,划破了荒郊的寂静,接着碎语如珠,道:“哟!冷大侠!你真个诬赖好人,我只是热心冷面,不善言词,那里当得起‘傲气凌人’四字?”
  语音温柔悦耳,极细极低,但却字字清晰,缭绕耳畔,恍如情侣之间,发生了隔阂误会,双双躲在僻静之气,低声解释倾诉。
  冷雪心中一阵茫然,忖道:“咦!我与她素未谋面,她怎么知道我姓冷?……是呀!热心冷面,不善言辞之人,比比皆是,像我自己就是这样,委实算不得傲气凌人……嗯!这笑声,这语音,我好似在那里听过,耳熟得很,怎么一时想不起来?”
  思忖之间,耳际又响起了清脆的笑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恍惚有一定的节奏。
  渐渐的,声如游丝,若有若无。
  他漫不经意地继续向前迈步,心中胡思乱想,当耳中能听得到那低沉的笑声时,感觉得声声紧扣心弦,直被逼得透不过气来。
  旧恨新愁,一齐涌上心头。
  天煞星的狰狞面目,激使他咬牙切齿,痛恨不已,两位恩师的慈祥神色,引得他孺慕怀念,伤心欲绝。
  笑声突然中止,四野一片寂静,他大大的松弛了下来,却又觉得恍然若有所失,心中空虚已极,渴望着再听到那低沉的笑声。
  当那种奇异的笑声,再度响起来的时候,他心中已是一片迷惘,机械式地向前踱着。
  一阵衣袂飘风之声,白衣蒙面少女已经跃过他的头顶,飘落在他面前。
  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她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他瞪着一双俊目,呆呆地向前平视,却是视而不见,似乎不知道眼前有一个人。
  她睁着两只妙目,仔细端详这位英俊潇洒的少年剑客,觉得他虽然已经神智不清,却仍然满脸正气,使人有凛然不敢侵犯之感。
  她纤手微扬,心中忖道:“帮主的武功虽然不太出色,几种秘传魔功却是威力至大,这‘魔笑摄魂’我只不过练得八分火候,竟能在片刻之间,使得这位功力深厚的少年神智昏迷,如今我只要轻轻一点,就可以取了他的性命。”
  蓦地骈中、食二指,向冷雪胸前“膻中”穴点去。
  在指风将到未到之际,突地心中意念一转,硬生生将发出的指力撤回,想道:“这冷雪仪容俊秀,功力深厚,如能将其收服,必可成为帮中一大臂助,何必遽尔除去?”
  白衣蒙面少女发招收招,只在指顾之间,冷雪却已又一次死里逃生。
  但见他两眼发直,呆板板地向前迈步,神色自若,似是丝毫不把这种关系生命的危险放在心上。
  白衣蒙面少女一声娇叱,冷雪恍如大梦初醒。眼珠一转,发觉面前白色人影晃动,他大吃一惊,立刻止步停身,耳听得一个清脆的语音问道:“你可是长白冷雪?”
  他神智恢复不久,思绪紊乱,闻言不由一怔,喃喃地答道:“我与你素未谋面,你怎么知道?”
  白衣蒙面少女娇笑连声,说道:“你方才跟在我的背后,自称长白冷雪,叫我留步,难道这样快就失忆了?”
  冷雪一阵惊愕,方才从紊乱的思路中,找出一点头绪来,慢慢地想起了片刻之前的往事。
  他的思路还没有整理就绪,白衣蒙面少女的脆语音又响了起来,道:“姑娘我师承华山。”
  此言一出,冷雪恍然大悟,怪不得对她的笑声语音感到甚是耳熟,敢情是和笑面罗刹姜玉英毫无二致。
  一个月以前,他奉师命下山,初次行道江湖,参加玉泉山的九大门派之会,在八德镇上,见到了冶艳多姿的笑面罗刹。
  虽然他并非好色之徒,但由于年轻人的合群性,以及首次接触异性的奇异感觉,使他也如其余两位少年剑客一样,对笑面罗刹的巧笑倩兮,妙语如珠,发生了极大的兴趣。
  不过,他宅心仁厚,不好争夺,而且成长在冰天雪地之中,感情比较冷静,是以不愿像风雷剑客那样积极进取,而始终保持缄默。
  后来,无形剑等三人,先后遭天煞星杀害,冷雪自己侥幸重生,免不了对他们三人有一份深远的怀念,而且把这笔血债,顺理成章地记在天煞星的帐上,准备来日一并讨还。
  如今,白衣蒙面少女说是师承华山,自然而然地使他忆起了笑面罗刹的音容笑貌。
  世人有一种普遍的心理,认为得不到的都是最好的,失去了都是最美的。
  笑面罗刹天性冷酷,行为放荡,若以她和娉婷姑娘来比较,可说判若云泥。
  但是,她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她的劣迹,冷雪丝毫不知。
  她留存在冷雪心目中的,是一段最美好的记忆,毫无瑕疵。
  是以,白衣蒙面少女提到了华山,冷雪就想起了笑面罗刹,连带对她也倍觉亲切,淡忘了适才的神志不清——减低了对她的警戒心。
  冷雪亲切地说道:“啊!原来姑娘是华山门下,在下有幸识得一位美丽的姑娘,也是华山门下……”
  白衣蒙面少女打断他的话头,插口说道:“你说的必是笑面罗刹。”虽然语气有些不对,冷雪一时倒没有发觉,接着问道:“正是,姑娘和她怎样称呼?”
  白衣蒙面少女淡淡地答道:“她是我的师姊。”
  冷雪“哦”了一声,她却又说道:“她也是我的师妹。”
  他颇为惊讶,说道:“师门中的长幼尊卑,武林规矩界分最严,怎的又是师姊,又是师妹?”
  她浅笑一声,反问道:“她的年岁比我大,算是师姊还是师妹?”
  冷雪信口答道:“当然是师姊。”
  她接着问道:“她入门拜师比我晚,算是师姊还是师妹?”
  “这个,在下倒没想到。”冷雪沉吟片刻,答道。
  她噗嗤一笑,说道:“哼!你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咧!”
  冷雪心中甚是不服,说道:“难道令师鹫老前辈也不曾明言究竟谁是师姊?”
  她冷笑一声说道:“那个老怪物懂得什么。”
  冷雪大为惊骇,这个神秘的华山女弟子,竟然对传艺恩师如不敬。
  白衣蒙面少女接着说道:“老怪物足足想了十年,也没有想通,到底谁应该是师姊?因为她无法决定。”
  由于她对师尊的不敬,冷雪大起反感,当下淡淡地说道:“这也没有什么不好决定的,只要看那一个的表现较佳,就指定她为掌门大弟子就是了。”
  白衣蒙面少女夷然一笑,说道:“你懂得个屁!就是因为我们二人各有所长,所以老怪物才犹豫不决。”
  冷雪闷声不响,她接着说道:“就态度而言,姜玉英最会拍马屁,日夜跟在老怪物身后,执礼甚恭,就武功而言,我比她强得多,许多华山派的密招,我一学就会,她却练了很久还练不出一个名堂来,你说,到底谁的表现好?”
  言罢,妙目圆睁,注视着冷雪,静候他的答话。
  冷雪对笑面罗刹甚具好感,而他自己又是个最尊师重道之人,就乘机教训她一番,言道:“师尊有传艺之德,恩同父母,那能随便诋诿?姑娘即使把武功练得超凡入圣,青出于蓝,如若不知尊师重道,也只是个愣人;是以,依在下之见,姜姑娘深明大义,理合作姑娘的师姊。”
  白衣蒙面少女勃然大怒,玉手微抬,呼的一掌,向冷雪门面直劈来。
  冷雪不愿和她动手,闪身避过,高声说道:“在下话还没有讲完,姑娘且慢动手,如今姜姑娘已经在玉泉溪畔不幸仙去,姑娘尽可独自作那大师姊了!
  言罢,不禁黯然。
  以他的想法中,白衣蒙面少女一闻此讯,必定会满怀悲戚,探询笑面罗刹的死状,追问凶手是谁?
  哪知她不但不伤心,反而冷笑连声,尖声说道:“她早就该死了。”
  语言未落,又是一掌,迎面劈来。
  冷雪见她如此横蛮冷酷,也不由心头火起,猿臂直伸,挡了一掌。
  近日来他苦练“达摩三式”,颇有成就,此时一挥,自然地使出了“五丁开山”心法。
  两股掌风一接,发出一声轻响,白衣蒙面少女被震得向后一连退出三步,方才拿桩站稳,只觉两眼发黑,气血翻激,不由心中大骇,忖道:“长白派练的什么功夫?怎的如此厉害?”
  原来她天赋异禀,悟性奇佳,在华山习艺近十年,不但尽得鹫姥真传,甚且有青出于蓝之势。
  闯荡江湖之后,从未遇敌手。
  在这一代的九大门派弟子中,可算得数一数二的顶尖高手,是以,根本没把长白出身的冷雪放在眼里。
  她未曾料到,冷雪不但近遇日来迭有奇遇,而且习得了神奥无比的“达摩三式。”
  适才只因他江湖阅历太差,毫无戒心,以致着了她的道儿,被“魔笑摄魂”所制,几乎遭了毒手。
  “五丁开山”心法,乃是外门功夫之祖,冷雪虽未能练到炉火纯青的境地,其威猛之势,已是不凡。
  白衣少女但觉他那信手一挥之中,竟然蕴蓄了五股刚柔不同的力道,不仅把她的凌厉掌风消弭于无形,而且参差先后地逼将过来,使他无法辨清,这些力道,何者为刚,何者为柔?何时袭来?袭向何处?
  她一念轻敌,把这位初出茅庐的少年剑客估计得太低,因而吃了大亏。
  等到发觉情况不对,想要闪身躲避,已经为时过晚,胸前恍如遭受千斤重锤猛击,只震得她眼冒金星,连退三步。
  冷雪深含歉意地拱手为礼,说道:“九大门派,原是一家,在下一时失礼,冒犯了姑娘,请原谅则个。”
  白衣少女黛眉微颦,“哇!”的喷出一口鲜血,沾染得她那蒙面的纱巾上点点殷红。
  冷雪心中更觉过意不去,忖道:“九大门派新近联盟。正是互助互济,共谋对付天煞星之时,我为何一时不忍,自伤和气?唉!她年幼无知,我委实不应和她一般见识。”
  正欲出言劝慰,白衣少女蓦地仰天大笑,声震四野吓得林中的宿鸟,纷纷飞起。
  冷雪大吃一惊,暗忖:“她莫非气愤过度,神智丧失,发起疯来?”
  笑声愈变愈高,已经近乎凄厉,恍如枭鸟夜啸,又似荒庙鬼叫。
  冷雪呆在一旁,不知所措,但见她笑得双肩颤动,蒙面的纱巾,被震得随声起伏。
  他满怀歉疚,一心认定这位华山女弟子已经神智不清,因而发疯狂笑。
  并且,他认为这种情况的发生,正是由于他自己的一时不忍所促成,是以,他心中异常难受,苦苦思索,如何才能把眼前的局面缓和下来,使他们的神智得以恢复正常。
  笑声渐渐由高而低,其中充满了伤感的成份,好似夜莺悲啼,又如嫠妇夜诉。
  冷雪一阵悲怆,顿感身世凄凉。
  童年的往事,犹如一张白纸,上面没有字,也没有画。
  从他有记议的时候开始,眼中就只有两位恩师和一片洁白的冰天雪地。
  此刻,他茫然若有所思,忖道:“我到底有没有父母?他们还健在人世吗?”
  脑海中突然幻出了一幅画图,好似自己已经回到了襁褓时代,躺在摇篮里,旁边坐着一个少妇,正在慢慢地推拉着摇篮。
  这幅图画,甚是模糊不清,只依稀分辨得出一个大概的轮廓,那少妇的面貌,被一层薄薄的烟雾笼罩着,根本就看不清楚。
  笑声发出了一定的节奏,抑扬顿挫有序,好像在谱曲一般。
  冷雪似是觉得自己仍然躺在摇篮里,坐在旁边的少妇正在哼着催眠曲。
  他不由感到一阵倦意袭上心头,打了一个呵欠,想道:“我的确是有些疲倦了,好好睡一觉吧!”
  正在合眼欲睡的当儿,蓦地从心底泛上一股寒气,打了一个冷颤,清醒了许多。
  但是,那怪异的笑声仍旧持续着,发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使他昏然欲睡。
  他心中已经迷惘,不知运动相抗,只有一个潜在的意识提醒他,此处非善地,不宜久留。
  白衣少女感到蒙面纱巾上的血腥气太重,就伸手揭了下来。
  此时,冷雪如果神智正常的话,必可发现一个熟悉的面貌,而认出这个神秘的白衣蒙面少女究竟是谁?解开他心中的一个死结。
  但是,他的神智已经迷惘了,他只记着最后一个正确的潜在意识,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于是,迈开大步,向前直奔。
  白衣少女颇感惊奇,忖道:“莫非是‘魔笑摄魂’大法失灵了,怎的他还能行动自若?”
  飞身追上前去,仔细观察,但见他两眼发直,呆板地向前迈步,不由哑然失笑。
  她冷哼一声,停止了魔笑,阴沉地说道:“哼!你想走?欠姑娘一掌尚没偿还就想走?”
  蓦地咬牙切齿,扬手一掌,发出十成真力,向冷雪胸前劈去。
  冷雪神色茫然地洒开大步,向前飞奔。
  他不知现在置身何地?也想不起片刻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有一丝潜在的意识,在心中萌芽,滋长。
  他昏昏然地想道:“此处非善地,不可久留。”
  白衣少女银牙紧咬,怒火中烧。她方才一时大意,被冷雪轻描淡写的一式“五丁开山”所伤,认为是奇耻大辱,就不惜耗费真力,再度施展“魔笑摄魂”大法,制住冷雪,要报一掌之仇。
  冷雪秉性仁厚,毫无戒心,只因误伤了白衣少女而满怀歉疚,以为她的厉声狂笑是神智失常,是以不知运功相抗,再次被“魔笑摄魂”所制,几乎废在她的手下。
  幸而他有个“身外元神”,虽然尚未练成实质,不由收发随心,但对外来的侵害,却具有潜在的适应力。
  冷雪自己已经神智丧失了,他的“身外元神”却因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自然而然地生出感应抗力,不为“魔笑摄魂”所惑,并在暗中提醒他,从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白衣少女停止了“魔笑摄魂”大法,调匀真气,运足十成真力,飞身落在冷雪的前面,呼的一掌,向冷雪胸前直劈而去。
  她赋性阴鸷冷酷,心地偏狭,只因受了冷雪一掌,怒气填膺,此刻竟出全力,要将这个已经失去抵抗力的少年剑客置于死地。
  掌风凄厉无匹,排山倒海而来。
  冷雪神色茫然地左手高挡,挡出一掌。
  白衣少女心中骇然,大出意料之外,立刻闪身一侧,让过冷雪的一挥之势。
  她方才已经吃过苦头,惟恐冷雪又发出那种力道参差不齐,方向无法捉摸的怪掌风,是以立刻闪身避过。
  那股凌厉无匹的掌风,也因她的闪避之势,减去了三分真力。
  两股掌风相接,砰然巨响,冷雪被震得挫退五步,方才拿桩站稳。
  他迟疑了一下,仍然洒开大步,向前飞奔。
  白衣少女展开绝顶轻功,追随在他的左右,仔细观察,心中忖道:“看他的神色木然,两眼发直,分明是神智不清的模样,却是怎的仍能出手应敌?”
  沉吟少顷,又忖道:“我且从背后打他一掌,看他怎的。”
  她想到就做,脚步微顿,让冷雪走在前面,呼的一声,直劈他的背心。
  掌风飙然。
  冷雪正在前奔,突的刹住去势,单足支地,螺旋般的原地自转起来。
  白衣少女的掌风,正好给他加上一个推动的力量。
  一圈,两圈……无数圈,他越转越快。
  她呆呆地看着他,口中喃喃自语道:“这是什么名堂?怪事!怪!”
  大约过了盏茶辰光,冷雪停止了转动,他不声不响地洒开大步,继续向前飞奔。
  白衣少女仍不死心,追上前去,换了一只手,从另一侧劈出一掌。
  冷雪也换了一只脚,改从相反的方向自转起来。
  一圈,两圈……无数圈,他越转越快。
  白衣少女手不停挥,连续拍出数十掌。
  枉自耗费许多真力,冷雪仍然我行我素,原地狂转不休。
  白衣少女感到她所发出的掌力,接触到旋转所引起的气流以后,立刻滑向一侧,毫无着力之处。
  娉婷姑娘痛惩天煞星之时,曾经使出一招“螺旋功”,破了天煞星的“刚拳柔掌”。
  冷雪当时看了,事后苦思索,却不得其门而入。
  他自己没有学会,“身外元神”偏能抓住窍门,习得了初步功夫,如今用来应付这白衣少女,可说是牛刀小试,绰有余裕。
  白衣少女的几十记劈空掌,正好帮助他加深这种功人的火候。
  外力既去,冷雪渐渐地慢了下来。
  白衣少女忖道:“这个自称‘长白冷雪’的英俊少年,委实是不可思议,他的几手怪异功夫,简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思忖之间,一眼瞥见冷雪发直的眼珠转了一下,她心知“魔笑摄魂”的时效将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驰向身后的大庄院。
  冷雪神智渐清,他发觉自己正在滴溜溜的原地旋转不休,心中茫然,想道:“我现在置身何处?为何转个不停?”
  他尝试着要停下身来,却无法办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迫使他继续自转。
  灵光一闪,他陡然想起了半个月以前,元神出窍练功的往事。
  不禁心中大喜,忖道:“莫非我又有了一次 ‘元神出窍’?又在无意中练成了什么奇功?”
  于是,顺着旋转之势,细心体会全身各部分的状况,何处应该松驰?何时要敛聚真气?何时要屏住呼吸?
  顷刻之间,他已经抓住要领。
  渐渐地,越转越快,激起了一股圆柱形的气流包围住全身。
  而且,在旋转之时,不但不感头晕目眩,反而能顺着旋转的去势,调息真元,使真气均匀,真力倍增。
  他欣喜若狂,心中大声叫道:“上天佑我!恩师有灵!这是娉婷姑娘的‘螺旋功’呀!会儿这种功夫,天煞星其奈我何!”
  如若不是旋转之势未停,他一定会爬在地上,翻几个斤斗,来表现出心中的喜悦。
  他定心一志练功,足足练了两个多时辰,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才蓦地警觉,忖道:“咦!我怎么会来到这荒郊之地?”
  从昨夜宿店之时想起,他陡然大为焦急,立刻辨明方向,施展绝顶轻功,向宝安府飞驰,口口中喃喃自语道:“我怎么为善不果?糊糊涂涂地耽误了这许多时光,如果秃头鹰穴道自解以后,又持刀杀了朱寡妇的儿子,我怎么对得起朱家的列祖列宗?他是遗腹独子呀!”
  他全力飞驰,不消片刻就进了宝安府。
  所幸天色尚早,居民尚在睡梦之中,不致引起旁人的骇怪。
  到达朱寡妇的家门口,他从洞开的窗户中向里望了一眼,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室内渺无人迹,地上血肉模糊,雪亮的钢刀弃置一侧,染满了血腥。
  朱寡妇的遗体也不知弄到那里去了。
  他心中一阵怅惘,深觉歉疚,眼前现出了朱二宝纯朴俊美的面庞,不由暗中自责道:“冷雪!你心怀私念,存妇人之仁,以致为善不果,岂是侠义行径?”
  天渐大明,冷雪恐被公人看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就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闭门蒙头大睡。
  此刻,他满心想的都是朱二宝的惨死,无暇回忆昨夜两次被“魔笑摄魂”所制的经过。
  一觉醒来,日上三竿。
  他打开房门,店小二送来漱洗用水,说道:“客官,昨夜睡得可好?”
  冷雪漫应一声,迳自盥洗。
  店小二又道:“真是怪事,隔壁朱二宝一向老实,……”
  冷雪心中内疚,极不愿提起此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你不必说了,我都知道。”
  店小二偏要奋斗到底,诧异地问道:“这是昨夜才发生的事,客官起床还不到一袋烟时光,就已经知道了?”
  冷雪气极,闷声不响。
  店小二接着说道:“朱二宝最是老实不过,学了几年杀猪,赚了几个钱,此次失踪回来,竟然学会了杀人!”
  冷雪插口问道:“朱二宝会杀人?”
  店小二见他的报导引起了客人的注意,不由洋洋自得地说道:“正是,他昨夜杀死了一名恶盗,带着他的寡母,不知躲到那里去了。”
  冷雪颇感惊讶地追问道:“你怎么知道?”
  店小二得意地微笑道:“我怎么不知道?公捕在他的屋里发现一堆肉浆,仔细检查以后,找到一根白骨箭,正是迷魂帮剧盗秃头鹰的信物,而且,旁边还有一把钢刀,正是秃头鹰惯用的兵刃,难道……”
  一言惊醒梦中人,冷雪不由哑然失笑,自己白耽了半天心,原来是朱二宝趁秃头鹰不能动弹之时,使出杀猪伎俩,把他剁成肉浆,报了杀母之仇。
  自己当时却没有想到,如果是秃头鹰杀了朱二宝,为何留下惯用的钢刀?
  解开了这一个结,冷雪大感高兴,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
  店小二正要离去,突然又想起了一桩事,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冷雪道:“客官!这是今日早晨送来的。”
  冷雪拆开一看,信纸上寥寥数语,写的是:“字呈长白冷大侠
  今夜三更,原地候教。
  追魂仙子敬启”
  冷雪看罢,心中忖道:“她就是追魂仙子?追魂仙子原来是华山弃徒。”
  他仔细回想昨夜的前因后果,方始恍然大悟,深自警惕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我要提高警觉,以免糊里糊涂送了命,还不知道对手是谁。”
  原来追魂仙子乃是迷魂的副帮主,江湖声威之高,还远在鸠盘婆之上。
  相传她出身正派门下,因个性怪癖,刚愎自用,见逐于师门,乃投身迷魂帮中,又学了许多魔法,身兼正邪两家之长,是以能扬威江湖,所向无敌。
  时届三鼓,月已中天。
  冷雪结束停当,沿着昨夜的道路,驰向约会之地。
  行将到达之际,道旁的大树上,跃下一个手仗利剑的白衣人,挡住去路。
  定眼一看,原来是娉婷姑娘的相好伍叔真。
  冷雪见了他,不禁怒火中烧,高声喝道:“你这厮挡住去路,意待怎的?”
  伍叔真满脸傲气凌人,闷声不响地微微挥动手中的长剑,映着月色发出闪光。
  冷雪大怒,呛啷一声,佩剑出鞘,朗声说道:“可是想比划比划?”
  他出身正派门下,不愿挟技凌人,是以要交待清楚,以免落个无理取闹的罪名。
  伍叔真长剑起处,步奇门,走偏锋,斜斜削出一剑,显得甚是诡异。
  冷雪心中凛然。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伍叔真这起手一剑,看起来甚是缓慢,但在到达部位之后,剑尖乱颤,噙然作响,挽起斗大一个剑花,正不知他指向何处。
  冷雪错步拧身,翻腕出剑,一招“冰天雪地”,幻出一重剑幕,挡在前面,冷气森森,寒气砭起,正是“寒魄剑”的三大守式之一。
  他秉性持重,在没有摸清对方的剑路以前,先采取守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伍叔真嘴角沁出一丝冷笑,蓦地剑如风,连环刺出三剑。
  “叮叮叮” 连声,三剑俱都击在剑幕之上。
  冷雪感到这三剑的来势,劲道各有不同。
  第一剑用的是“震”字诀,内力浑厚,贯发剑尖,震得他的虎口火热,指臂发麻,几乎握不住宝剑。
  第二剑用的是“黏”字诀,剑身颤抖,发出嘶嘶的响声,轻轻一引,冷雪身不由主地横移半步。
  第三剑用的是“钻”字诀,剑出轻灵,竟然在如山的剑幕上,找到了一丝空隙,宛如长蛇吐信,剑尖直指冷雪面门。
  冷雪心中大骇,脚尖微点,后退两步,躲过了这狠辣迅捷的一招。
  接着手中的长剑斜斜向上削去,在空中划了个半圆,疾落而下,化成“冰锁江河”之势,护住全身。
  不料伍叔真却并未乘胜追击,神闲气定地屹立原地,脸上泛起嘲弄的笑容。
  冷雪俊脸通红,满心羞惭,思潮杂涌,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意念:“当初学成 ‘玄冰掌’ 和 ‘寒魄剑’ 之时,自以为师门心法盖世,可以无敌于天下,恩师曾谆谆告诫:‘长白派心法失传,人才凋零,目下的这点外门玄功,实不足与天下武林抗衡,雪儿来日要潜心钻研,吸取别派的精华,以期能光大本派的武学。’如今看起来,果然有许多地方需要修正。”
  思忖之间,倏地想起了日前在梦中与伍叔真过招的经过,心中暗道:“我只要使出‘左右逢源’招式,他就要惨死在我的剑尖之上。”
  想到这里,冷雪扬目望了伍叔真一眼,觉得这位傲气凌人的少年书生,虽然有些心术不正,行为诡异,但却长得一表人才,而且剑术卓越不凡,无怪乎能获得娉婷姑娘的另眼看待。
  他定了定神,朗声说道:“尊驾注意,冷雪要出手了。”
  伍叔真正在抬头望着天上的繁星,闻言毫不在意,淡淡地说道:“你有些什么本领,尽管使出来啊!”
  冷雪被他这种冷漠倨傲之容激怒,当下不再言语,缓缓调匀真气,低喝一声:“看招!”
  右手起处,长剑直立,平平推出,剑尖直指中天。
  左手中食二指并立,捏个剑诀,由下而上,缓缓地划了一个小圆圈,停在空中。
  伍叔真眼角睨见这个起手式,不禁蹩然动容,立刻收拾起他那漫不在乎的神态,双目耽耽地注视着冷雪,全神戒备。
  原来这“左右逢源”招式,脱胎于青霞真人的“金镢银杆功”,经神医萨菩苦研数年创出。
  当初青霞真人手创“金镢银杆功”之时,原是针对两位门人的天赋。
  神算子卜星秉性伶俐刁钻古怪,惯用左手,“金镢”的招式,俱是由左手负势攻出,诡异迅捷,使对手防不胜防。
  神医萨菩秉性方正朴实拘谨,凡事循规蹈矩,由浅入深,“银杆”的招式,完全循序渐进,节段分明,威力却一招大过一招。
  青霞真人胸罗万有,功参造化,却未能觅得适当的传人。
  两位弟子,或以心术偏激,或以悟性欠佳,均不能继承他的衣钵。
  他只得迁就门人的天性,创造出这种威力至大的联手招式,便能自保。
  后来,萨菩自幽于玉泉山茅屋之中,终日无所事事——乃穷数十年时光,琢磨“金镢银杆功”招式,归纳为“左右逢源”,正反招各六式。
  正招六式,.右攻左守,循规蹈矩,恍如日正中天,显得至大至刚。
  反招六式,左攻右守,迅捷轻灵,恍如水银泻地,显得怪异刁钻。
  本来,一个人的性格,绝不可能同时兼有拘谨与刁钻,是以,这“左右逢源”招式必须要二人联手,方能发挥最大威力,无坚不摧。
  冷雪天性诚恳拘谨,他那身外元神,却是由龙蝓之血,和普洵上人的元阴之气凑成。
  龙蝓秉性刁钻古怪,普洵上人有八十余年的武功修为,是以,冷雪这身外元神,竟是糅合了这两大特色,具备了许多特性,只不过他尚未练成“元神出窍”,“两心禅功”,因而无法善加控制运用。
  冷雪自己学的是正招六式,身外元神却练成了反招六式,所以,他能够灵活合用正反两种招式,寓守于攻,使威力倍增。
  伍叔真原是个使剑的大行家,适才见冷雪的寒魄剑法平淡无奇,顿生轻视之态,显得毫不在乎。
  此刻,一眼瞥见他的起式,不由大感惊骇,立刻全神贯注,暗道:“奇怪!这是什么剑法?怎的左右手全是攻式,而且毫不配合,难道他想拼命?”
  冷雪脚步微错,身如飘风,欺到伍叔真面前。
  右脚蹈洪门,走中宫,右手剑斜斜劈下,徐徐轻柔,毫无劲力。
  左脚同时向左前方大跨一步,左手疾伸,快如电光石火,点向对方的天池穴。
  伍叔真但觉眼前一花,还没看清楚对方用的是什么身法,就已经被欺到身边。
  他直觉地感到,冷雪的身法甚是怪异,骤然一眼看去,似是已失去平衡,歪歪倒倒。
  但仔细加以观察,却又是马步平稳,定如山岳,只不过好像左右两边分了家。
  伍叔真耳目并用,听风察形,发觉对方的剑招乃是虚张声势。
  他轻灵地向左后方退了半步,避过冷雪的指招,剑尖一挑,直截冷雪的左腕。
  冷雪右腕一翻,长剑陡然加速,疾落而下,改劈为黏,引开伍叔真的剑身,左手原式不变直袭而去。
  伍叔真倒吸一口冷气,移宫换位,继续向左后方闪避。
  不料冷雪如影随形,紧迫而至,右手源源不断地发出劲力,透过剑身,黏住伍叔真的长剑,左手却使出大擒拿手,直扣他的脉门。
  伍叔真大惊失色,迫不得已,长剑顺势向前一送,撒手而出,接着倒纵出一丈余。
  他呆呆地站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中暗道:“这厮竟然心能二用!”
  原来在十八般武器之中,剑最难使,除非是剑手的功力绝顶,方能善用空着的左手伤敌。
  以伍叔真的剑术造诣,已是武林中的一流剑手,尚且无法到达这种境界。
  如今冷雪竟然能随心所欲地运用左手,灵活地变招攻敌,怎不令伍叔真大感诧异?
  冷雪左手接住伍叔真掷出的利剑,直插当地,并不乘胜追击,正色说道:“适才尊驾放了在下一手,如今在下也不为己甚,尊剑奉还,我们重新来过。”
  言罢,左手轻轻一抖,将剑抛起空中,以中食二指尖夹住剑身,剑柄向着伍叔真,掷了回去,武林中动手过招,最忌兵刃出手。
  伍叔真一念轻敌,失了机先,被逼得出此下策,心中羞惭已极,嗣见冷雪并不乘机挖苦,不禁对冷雪这种“胜不骄,败不馁”的开豁胸襟,感到甚是心折。
  他伸手接住长剑,心中暗道:“这次我一定要尽快出手,制敌机先。”
  冷雪右手剑招中天,右手骈指画了一个小圆圈,停在空中,双目炯炯注视着对方。仍是“左右逢源”的起手式。
  伍叔真向右横跨数步。
  冷雪向左微转身躯,正面对着他。
  伍叔真又向左横跨数步。
  冷雪向右微转身躯,仍然正面对着他。
  伍叔真倏地展开步法,身形迅捷,恍如行云流水,绕着冷雪兜起圈子来。
  冷雪继续转动身躯,始终保持正面相对。
  伍叔真走得快,冷雪也转得快。
  伍叔真走得慢,冷雪也转得慢。
  这两位年轻的武林高手,适才均因未能取得先机,而各自失手一次,此刻,双方俱都全神贯注,显得慎重异常。
  伍叔真越走越快,冷雪也越转越快。
  冷雪一面旋转,一面默运“螺旋功”心法,暗中调息真元,是以丝毫不觉疲累。
  他面露微笑,忖道:“这厮如果想用这种方法来取胜,可就打错算盘了。”
  伍叔真却似胸有成竹,不顾冷雪的表情如何,仍然飞快地兜个不停。
  又兜了几圈,冷雪蓦地想起了今夜来此之因,不由大为焦急,暗道:“我怎么如此糊涂?追魂仙子向我挑战,我却无端的在此和伍叔真拼斗起来,眼看约会时间已过,她岂不要误以为我胆怯不敢赴约?”
  冷雪心中大慌,也想停下身来,从速决定了这一场的胜负,再去赶下一场。
  他一时疏忽,不曾想到,绕大圈之人,可以说停就停,原地旋转之人,一时却不易刹住去势,等他们行将停住之时,已经比伍叔真多转了几十度。
  伍叔真工于心计,应敌经验丰富,目下眼见良机难再,早已欺近身来,运剑如飞,连续攻出八剑。
  冷雪身形将停未停,骤然遭受到凌厉的攻势,只得极力腾挪闪避,无法还击。
  伍叔真抢得先机,立刻展开犀利绝伦的“落英剑法”,节节进迫,杀得冷雪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冷雪长年在冰天雪地之中练功,头脑冷静,此时临危不乱,竭力招架,忖道:“眼前门户被封,无法使出‘左右逢源’招式,我一定要另想别法。”
  他月来勤练“达摩之式”,已有六成火候,此时念随心生,意随念办,意念一动,已然默运“六合芥子”神功,掺在剑招之内。
  伍叔真突然觉得冷雪剑上的内力陡增数倍,竟能阻滞自己凌厉的攻势,心中悚然一惊。
  他手下稍为一慢,冷雪已经乘机反攻。
  左指右剑,连续使出“左昭右穆”,“右拥左抱”,“左弼右辅”三大煞手绝招,迫得伍叔真一连倒退二十五步。
  伍叔真气喘连声,汗流浃背,竭力支撑。
  冷雪已经使出得后一式。
  他左手化指为掌,由下而上,划了一个半圆弧,猛力拍出。
  右手长剑由外而内,划了半圈,斜斜向下砍。
  砰然一声巨响,激起一涡气流,发出极大的吸力,引得伍叔真脚下踉跄,拿桩不稳,上身前倾,摔向冷雪的剑尖之上。
  冷雪这时只要将右手前伸半寸,锐利的剑尖就要贯穿伍叔真的咽喉。
  就此千钧一发之时,冷雪倏地心中一动,想起了娉婷姑娘。
  他临时改变心意,右手不进反退,硬生生撤回劲力,后退半步。
  伍叔真前扑之势未衰,摔跌在冷雪身上,是以毫无损伤,他又羞又气,满脸通红,左手一推冷雪,顺势倒纵两丈多远,一语不发,转身飞驰而去。
  冷雪本想追问他是否知道娉婷姑娘现在何处,一时却又羞于启齿,目送他远去以后,方始如梦初醒,立刻拔步飞奔,赶赴追魂仙子的约会。
  到达目的地,那么黑沉沉的大庄院已经近在咫尺,却不见追魂仙子的倩影。
  冷雪在附近兜了一圈,仍然不知芳踪何处,他无法推断,是追魂仙子根本就没来?还是来了又走了。
  沉吟片刻,考虑是否要进入那底黑沉沉的大庄院探视一番,最后决定先用天眼通察看。
  他静坐在一棵大树之上,默运“六合芥子”神功,顷刻之后,脑中已经现出了大庄院内的情景。
  只见庄院虽大,却是人迹渺然,黑压压的一片,也看不清室内的陈设如何,显得甚是阴森神秘。
  此时,庄院中心的一间房内,突然燃起了灯火,冷雪连忙运天眼看去。
  当他看清了房中的景物以后,情不自禁地狂跳,气血翻激,立刻闭上双目。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五、追梦又被追情误
  
  浅蓝色的苍穹,稀稀落落,缀着一些闪烁的星星。
  几片淡淡的白云,漫无目的地在长空飘荡,悠悠自得,不知所止。
  一弯上弦月,斜挂在天际,带着一圈昏黄的月晕,散射出柔和的光芒。
  远处的小山,像一群深黑色的怪兽,爬伏在月光的抚慰之下。
  这是一个宁静的夏夜。
  平直的官道,向两端漫无止境地延伸,不知其所自始,亦不知其所终,人生的道路,永远是走不完的,除非你自己愿意中止。
  一个体型粗壮高大的人,身着儒服,手持折扇,在官道上从容不迫地行走。
  他两耳招风,身材魁伟,面目狰狞可怕,双目精光闪耀,太阳穴高高隆起,一望而知,是个内外兼修的武林高手。
  按理说,他应该穿上对襟密扣的紧身武士装,露出雄纠纠的气概,昂视阔步,疾驰而过。
  然而,他却偏要一步三摆,折扇轻摇,硬装出斯文一派的样子,令人瞧了,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尽管他步履徐缓,速度却快得惊人,眨眼之间,已经迈过了一大截距离。
  月亮比他走得更快,始终照射在他的面前。
  他脸上的表情,因为月光的照耀,看得甚是清晰。
  只见他两眼望天,面容时喜时怒,倏哀倏乐,似是望满腹心事。
  他心中忖道:“离开师父才不过二十几天,在这短暂的时光中,发生的事情,却比过去四十年还要多。我曾经攀上了天下第一高手的宝座,三日前却又从那上面摔了下来,如今我不得不又回到师父的身边,我怎样和他讲呢?‘乾坤真气’确然奥妙无伦,我虽然找到了入门口诀,费尽心力,穷三日之时光,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看来我的悟性还不够,必须要回去请教师父……”
  两只招风大耳,蓦地前后扇动了几下,他立刻抑住紊乱的思潮,侧耳细听。
  “咦!那里来的人声,难道还有和我一样的深夜赶路之人?”
  他收摄心神,停身当地,盘膝坐在路侧,使出“天视地听”心法,默察周围十里地带。
  左前方不到五里的地方,有一座小山,山上绿草如茵,灌木丛生,两女一男,席地而坐,絮语不休。
  一个紫色罗衣的少女,秀发披肩,螓首低垂,纤手下意识地抚弄着地上绿油油的小草。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唉!大嫂,我实在走不动了。”
  语音清脆,语调低柔,恍如依人小鸟,飞鸣耳畔,引人怜爱。
  天煞星心头猛然一震,狂跳不休,情感激动,气浮神散,眼前顿觉一片模糊,什么也瞧不见了,耳中依稀尚能听到随风传来的断续语声。
  这少女埋首向下,看不清面貌,但她那清脆的语音,对他而言,却是厮熟得很。
  半个多月来,这种引人遐想的语调,经常缭绕耳际,使得他日夜思念,魂牵梦萦。
  曾经多次在梦中听到了这种悦耳的声音,他从熟睡中一跃而起,追风捕影;然而,海角天涯,何处觅芳踪?
  笑面怪乞善伺人意,透过了丐帮庞大的组织,巧取豪夺地弄来了许多妙龄少女,其中也不乏明眸皓齿的佳丽,但却丝毫引不起天煞星的兴趣,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瞄那么一眼,就觉得俱是些庸脂俗粉,比起他心目中的凌风玉女来,简直判若云泥。
  因而,笑面怪乞就想出了“一石二鸟”的毒计,唆使他到胖人帮去惹是生非,俟机毒杀一通,如能把胖弥勒废在手下,就可绝了凌风玉女的念头。
  最少,也要逼得她自动来见他,以遏阻这种疯狂的屠杀。
  如果这两种行动收不到实效,山东的夫妻会,就是他的下一站。
  总之,为了要得到凌风玉女,他不惜大开杀戒,胡作非为一番的。
  笑面怪乞赋性阴狠,他唯恐不能掀起江湖上的轩然大波,以铲除异己,就在天煞星动身以后,立刻遣手下四出散布谣言,使得胖人帮和夫妻会中,人心惶惶,风声鹤唳,把天煞星看成勾命的阎王。
  总算上天有眼,不愿这些无辜的生灵惨死,就在冥冥中促使冷雪请来了娉婷姑娘,痛惩天煞星,消弭了这一场行将到来的屠杀,无意中积了一个大功德。
  天煞星功力深厚,虽然因一时的激动,心浮气躁,使“天视地听”大法失灵,但他随即收慑心神,眼中又现出了小山上的景况。
  但见坐在凌风玉女对面的,是一个盛装的绮年妇人,云髻高耸,浏海微覆,肌肤赛雪欺霜,虽然在风尘仆仆之中,仍然修饰得容光焕发,明艳照人,正是夫妻会的龙头大嫂——千手观音沈蓉珍。
  她轻喟一声,温柔地说道:“大妹!并不是我们故意紧张,小题大做,实在是逼不得已。天煞星三天以前就离开了通州府,和我们动身的时间差不多,那厮的脚程迅速,如果我们不连夜启程,被他赶在前面到了曲阜城,会里的弟兄恐怕要死无噍类了。”
  凌风玉女抬起头来,满面悲戚之容,两眼热泪盈眶,越发显得楚楚可怜,她颤声说道:“大哥!大嫂!真对不起你们,为了我的事,害得你们东奔西跑如今更替会里的兄弟们惹下了杀身大祸,唉!我的命怎么这样苦?”
  一语未毕,两滴圆滚滚的眼泪,已经流到粉颊之上。
  金臂如来夫妇也不由一阵心酸,但他们此时正忧心如焚,暗中筹思如果应付这场即将到来的大祸,一时间也想不出适当的安慰之词,只好相对默然。
  凌风玉女沉吟片刻,倏地银牙紧咬,毅然说道:“大哥!大嫂!小妹愚见,不如二位兼程赶回,我就在这路上慢慢前行,天煞星若果真追来,我舍命也要挡他一阵,无论如何,好歹总可以拖延一段时间。”
  天煞星闻言,心中大喜,忖道:“笑面怪乞果然有一套,如今我还没有大肆杀戮,只是消息传了开来,就已经吓得她们……”
  千手观音一声惊叫,打断了他的思绪,她颇感激动地高声说道:“大妹!你怎能这样说呢?愚夫妇创立夫妻会的原意,就是要扶天下所有的患难夫妻,所以,会里的兄弟姐妹们,都是受尽折磨的有情男女,如果我们现在不但不能救助你,反而把你推进虎口,愚夫妇还有何面目去见天下的英雄好汉?”
  金臂如来沉默半晌,此时接口说道:“大妹!你不要胡思乱想了,且好好歇息一下,我们还是启程往前赶吧!”
  千手观音又接着说道:“再说,我们已经遣人去接护令堂夫人前来,你如果留在这里不走,我们怎样向她老人家交待?”
  这时,突然有一个生冷的语音,远远传来,三人不约而同的侧耳倾听,说的是:“你们这一对宝贝,真是管闲事,人家已经走不动了,还勉强别人走干吗?”
  金臂如来双手微一撑地,原式飞起,落在前近一丛灌木顶上,手搭凉蓬,四下眺望。
  但见四野寂静,渺无人踪,附近没有高山,也没有树木,只是一坦平原,毫无藏身之处。
  千手观音已经飞身落在他的背后,低声问道:“看见什么没有?”
  金臂如来叹了口气,说道:“说起曹操,曹操就到。”
  千手观音紧张地接着问道:“在哪里?”
  金臂如来摇摇头,答道:“没有看见。”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放眼当今天下,谁还有这样深厚的功力?”
  千手观音眨了眨眼睛,会意地答腔道:“是了!是了!除了天煞星,谁还有这么高功力?”
  那生硬的声音,又远远地传了过来,道:“哼!你们两个家伙还记得我赵大哥?”
  金臂如来夫妇相互望了一眼,怒形如色,一时又不敢发作。
  凌风玉女伫立在他俩身侧,见状突然大声说道:“天煞星!你说话算不算数,那天在玉泉溪畔,你和洪门五老打赌输了,曾扬言今生不再见我,怎么如今又追上前来?”
  天煞星冷笑连声,说道:“嘿嘿!嘿嘿!原来齐姑娘也在这里,在下事先不知,请恕冒犯之罪。”
  他虽不善阴险,却甚是机警,此刻故意装作瞧不见这边的情景,以便偷窥他们的举止。
  千手观音向金臂如来比了几个手式。
  天煞星接着说道:“齐姑娘!我和夫妻会的两位龙头大哥,有一笔账要结清,偏巧姑娘也在这里,我不便自食所言,就瞧在姑娘份上,放过今夜,目下我先走一步,到曲阜城去等候他们二位。”
  金臂如来夫妇大惊失色。
  凌风玉女弄巧成拙,心中大急,口不择言地高声叫道:“天煞星!你有种的现在就出来,姑娘一定教训教训你。”
  天煞星桀桀怪笑道:“齐姑娘!这可是你自己要我前来,不是我说话不算数,是吗?”
  他本来因为受挫于娉婷姑娘,要回到师父身边,苦练“乾坤真气”,重新争夺天下第一高手的尊誉。
  不料无意中遇见他们三人,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大喜之下,就趁机出言挤兑,想以夫妻会会众的生命作要挟,迫使凌风玉女就范。
  凌风玉女又气又急,心中已暗暗打定主意,抱着“佛入地狱”地决心,立意不计任何牺牲,要阻止天煞星的曲阜之行,以免连累无辜。
  她突然厉声长笑,说道:“天煞星,你就乖乖地出来吧!不必惺惺作态了,姑娘今天一定要造就你。”
  千手观音心中发愣,呆呆地望着凌风玉女,想不透她为何骤改常态。
  金臂如来向她们二人比了个手式,三人一齐飘落,矮身躲在灌木丛后,窃窃私议起来。
  天煞星远远地说道:“夫妻会的两位龙头大哥,相烦你们再替我做一次证人,将来见到洪门五老和胖弥勒,以及长白派那个姓冷的小子时,就说齐姑娘自己要见我的,决非是赵某自食其言。”
  他说了这一大段,正好给他们三人以充裕的时间来计议。
  千手观音一长身,朝声音来向带笑说道:“赵大哥!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想不到愚夫妇又能替你做一次见证,真是荣幸之至,你还是赶快来吧,免得等坏了我们的齐大妹子。”
  她胡扯一通,好让金臂如来得以从容地指点凌风玉女,少顷应该如何做法。
  只听天煞星一声长啸,叫道:“赵某这就来也。”
  千手观音倏伸双手,在自己身上东抓抓,西摸摸,好似全身爬满了虱子,痒得难受。
  金臂如来和凌风玉女也从灌木中又站了起来,三人一齐注目于天煞星来的方向。
  只见在淡淡的月光下,目力所及的远方,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影,沿着官道,足不沾尘的飞驰而来。
  金臂如来夫妇闪身分立在凌风玉女的两侧。
  那人影来得好快,眨眨眼就到了近前,他存心卖弄,在行近小山脚之时,蓦地刹住前进之势,腿不曲,肩不晃,全身纹风不动地冉冉上升。
  一直升到与小山巅等齐之时,戛然而止,故作文静的虚空而立。
  这边三人俱是行家,对这种收发自如,随心所欲的绝顶轻功,不禁暗中叹为观止。
  天煞星冒充斯文,先将手中的折扇,徐徐收拢,然后深深一揖,朗声说道:“齐姑娘别来无恙?请恕小可冒犯之罪。”
  三人在他开口发话之时,满心以为他将因真气外泄而下降。
  金臂如来向千手观音使了个眼色,她微微颔首。
  那知天煞星脚下竟似有实物托住一般,仍然渊停岳峙地挺立在空中,高度丝毫不变。
  千手观音纤手微扬,又倏地警觉而收回。
  金臂如来立刻拱手为礼,高声说道:“半月不见,赵兄的功力越发惊世骇俗啦!”
  天煞星呵呵大笑,道:“好说!好说!托贤伉俪的福。”
  千手观音笑如银铃,清脆悦耳,道:“哟!赵大哥,你真是文武全才,怎么变成秀才了?什么时候入学的?”
  天煞星面目黧黑,看不出是否有点泛红。
  他虚宽跨行数步,落身在三人面前丈余远近,对千手观音的问话避不作答——却向凌风玉女说道:“齐姑娘,令堂大人的贵恙,如今已否痊愈?”
  凌风玉女冷冷地答道:“不劳尊驾操心!”
  天煞星被泼了一盆冷水,愣在当场。
  凌风玉女又接着说道:“尊驾和两位龙头大哥有什么账要算,请赶快吧!算完了我们还要赶路。”
  金臂如来夫妇瞪着天煞星,看他如何作答。
  天煞星怔了一下,赔笑说道:“此话说来话长……”
  凌风玉女异常冷漠地打断他的话头,加重语气地说道:“请尊驾长话短说,我们还要赶路!”
  言罢,将头偏过一边,不理不睬。
  天煞星本想保持风度,争取良好印象,但凌风玉女一连几次让他下不了台,也不由心头火起,激发其与生俱来的潜在野性,狞笑一声,高声说道:“好!好!你们急于赶路,我也急于赶路,咱们就赛赛脚程,看谁先到曲阜城。”
  凌风玉女转过头来,美目盼兮,眈眈地注视着天煞星,淡淡地问道:“请问尊驾去曲阜城做什么?”
  天煞星狂笑连声,大声说道:“曲阜城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之地,难道你们去得,赵某就去不得?”
  金臂如来不便过于示弱,亢声说道:“曲阜城乃是敝会的会址所在,赵兄如若枉驾光临,愚夫妇当尽地主之谊。”
  “敝会虽然没有穷家帮的三鲜大宴,愚夫妇身畔倒还拥有许多杂碎只要赵大哥肯赏光,随时随地也可以奉享。”
  天煞星浓眉轩扬,大声长笑道:“久仰千手观音周身法宝,今夜正好见识见识,敬请全力施为,不必客气。”
  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双方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凌风玉女倏地娇喝一声,问道:“赵晓星!你究竟意图怎的?”
  天煞星郑重地答道:“承蒙姑娘垂询,敢不据实奉告,在下平生不为女色,但自从见了姑娘以后,情影萦绕心头,驱之不去,昼夜思念,是以想委屈姑娘……”
  千手观音噗嗤一笑,仰天自语道:“癞虾蟆想吃天鹅肉。”
  天煞星接着说道:“在下自知容貌丑陋,但胖弥勒也不见得高明,姑娘何必……”
  凌风玉女羞得满面通红,气极而泣,泪下如雨,戟指着天煞星,颤声喝道:“你这厮……满口……胡言乱语……把你家姑娘……看成什么样……的人?”
  蓦地欺身向前,化指为掌,掴向天煞星的脸上。
  金臂如来暗运功劲,左臂已泛出金光,只等天煞星闪避,就要把握时机,打出惊天动地的“金臂十八式”。
  千手观音摸了摸身上的暗器,蓄势待发。
  不料天煞星直挺挺地伫立当中,不闪不避,任凭凌风玉女一掌捆在他脸上,砰然作声。
  他面不改色地说道:“在下平生从未挨过人的打,如果姑娘高兴,在下倒是心甘情愿地挨几下。”
  凌风玉女气得全身发抖,左手顺势又掴出一掌,“砰”的一声,掴个正着。
  她灵机一动,右手作势,又是一掌掴出。
  天煞星仍然不闪不避。
  她心中大为兴奋,跛起脚跟。右手抬高数寸,化掌为指,点在天煞星的太阴穴上。
  “噗哧”一声,她的手指滑向一侧,天煞星神色自若地屹立如山,原来他早已运功闭穴。
  凌风玉女大骇,一时刹不住去势,扑跌在天煞星结实宽阔的胸膛上。
  天煞星活了四十多年,从未亲近过女性,此刻,引得他魂牵梦萦的心上人,竟然投怀送抱,不由激使他血脉贲张,呼吸短促,周身血液加速循环,心潮澎湃,昏然不知置身何处。
  他下意识地高抬左臂,健壮有力地拥着凌风玉女,一阵阵少女特有的幽香,随着他短促的呼吸,直冲鼻窦,使得他心旷神怡。
  丰腴而富有弹性的胴体,偎依在他的怀中,一种前所未有的异常感觉,使他浑然欲醉。
  天煞星闭上双目,尽量享受“软玉温香暖满怀”的温柔滋味,心中暗暗祷告上苍:“但愿这一顷刻就是永恒。”
  金臂如来夫妇伫立在侧,一切准备妥当,但等凌风玉女挣脱天煞星的怀抱,就要暴起发难。
  不料等了半晌,他们二人仍然相依相偎地站在那里,毫无动静。
  金臂如来慢慢的一步一步接近,非常谨慎地不带动丝毫风声。
  他走到近前一看,凌风玉女,螓首偏垂,双目无神,已经失去知觉,天煞星两眼紧闭,浑然忘我,正陶醉在温柔乡里。
  千手观音神情紧张地注视着这边的发展。
  金臂如来屏住呼吸,再走近一步,缓缓伸出左臂,金光耀眼,置在离天煞星腰际约两寸远的地方。
  天煞星冷哼一声,鼻窦中激射出两道白气,霎眼间就包围了全身。
  原来他早已发觉金臂如来走近,只是舍不得离开温柔乡,是以仍然双目紧闭,不理不睬,暗运“韦陀神功”护身。
  老实说,他根本就没把这两位夫妻会的龙头大哥放在眼里。
  金臂如来脸上闪过一丝冷酷的笑容,左臂突地横扫而出,金光大盛,耀眼欲花。
  天煞星一声狂吼,挟着凌风玉女的娇躯,飞起三丈多高。
  千手观音香肩微晃,立刻发出一大蓬各色各样的暗器,射向停身空中的二人。
  天煞星形若鬼魅,横飞丈余,躲开雨点般的暗器。
  他怀中拥着一个大人,仍能捷逾飘风,在空中行动自如,这种超凡入圣的轻功,委实是惊世骇俗。
  金臂如来左臂连挥,激射出灿烂的金光,吸引着那一蓬暗器,随着他的挥动之势,追向天煞星。
  千手观音双手齐扬,又是一大批奇形怪状的暗器,袭向天煞星的下半身。
  大煞星猛提一口真气,身形倏地升高数尺,恰巧躲过。
  金臂如来右手劈出一掌,左臂连续划了二个小圆圈,那些暴射而去的暗器,陡然刹住去势,在空中自行撞击起来,但闻厉啸连声,数以百计的蝶形暗器,或上或下,倏左倏右,随着他的手势,四面飞翔。
  天煞星心中大骇,蓦地想起这种发出怪声的飞蝶,正是专破护身气功的奇门利器。
  在这种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他直觉地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其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他左手一偏,凌风玉女的娇躯落向暗器丛中。
  金臂如来大吃一惊,右掌左臂齐挥,在漫天飞舞的暗器群里,硬砸出一个大洞来。
  千手观音莲足一顿,飞身而起,在空中接住凌风玉女,缓缓飘下。
  天煞星抓住这个空隙,用“云里金刚”身法,打出“刚拳柔裳”。
  他在空中自转一圈,两股刚柔不同的力道。糅合在一起,随着他身躯的旋转,扫荡一周。
  半数以上的飞蝶,被击落在地。
  天煞星默运真力,尚待继续努力,腰际骤感一阵剧痛,刺心锥骨,不由自主地大大喘了一口气。
  真气不匀,真力难继,“云里金刚”变成了“泥地菩萨”。
  千手观音捧着凌风玉女的娇躯,恰好脚踏实地,一眼瞥见天煞星向下直沉,她莲勾一挑,竟从蛮鞋尖上暴射出两颗碧绿的磷火弹。
  那两颗磷火弹见风就燃,带着大溜火花,一前一后,向天煞星落身处直奔而去。
  这 “飞焰磷火弹” 最是霸道无论碰到什么物体,一定要全部烧成灰烬,方才罢休。
  天煞星识得厉害,钢牙紧咬,强忍住腰际的刺痛,一连变换了好几种身法,方才全部躲过。
  脚还没有站稳,金臂如来左臂频挥,但闻厉啸连声,残存在空中的飞蝶,群袭而至。
  飞蝶的外形一模一样,飞行的轨道却各有不同,有的横冲直撞,有的歪歪斜斜,也有些蛇形而至,也有些绕大圈而来。
  天煞星掌劈拳击,东挪西闪,还是免不了红光迸现,鲜血直冒。
  这几天他连遭不利,先受挫于娉婷姑娘,倒是输得心服口服,目下却因大意轻敌,栽在金臂如来夫妇手下,不由激使他暴跳如雷,高声怪叫。
  飞蝶之患尚未了,千手观音莲勾起处,又是两颗“飞焰磷火弹”,连珠射出。
  方才的那两颗,被天煞星躲过,一颗击中一座大山石,一颗射进灌木丛里,顷刻之间,大山石变成了焦土,灌木丛却全部化作灰烬。
  天煞星触目惊心,尽管三尸暴跳,仍不得不先闪身躲过。
  顾得了磷火弹,飞蝶又乘虚而入,噗哧一声,衣破血流,肩上又挂了一彩。
  他探手囊中,掏出了虺龙鞭。
  不料金臂如来右掌起处,磷火弹去而复返,电射而来。
  千手观音莲足一挑,又加上两颗。
  天煞星心中暴怒,腰间剧痛,注意力不能全神贯注,微一疏忽,腿上中了一颗磷火弹。
  碧火闪烁,顷刻蔓及全身。
  他一声惊呼,暗叹:“吾命休矣!”
  这“飞焰磷火弹”见风即燃,随遇而烧,一焚到底,不尽不休,与“异啸飞蝶”、“三毒阴风箭”合称武林三霸。
  千手观音为当今武林的“暗器之王”,全身都是各式各样的罕见利器,不论举手投足,晃肩躬背,低头弯腰,均能藉势伤敌。
  与金臂如来结合以后,二人潜心苦练,相辅相成,珠联璧合,更是威力大增。
  今夜,由于天煞星的功力深厚,性情冷酷,千手观音恐会众惨遭杀戮,就连下煞手,精锐尽出,平日极其珍视的“飞蝶”和“磷火弹”,竟不惜倾囊而出。
  此刻,大功告成,金臂如来夫妇袖手旁观,静静地欣赏“火烧天煞”。
  凌风玉女已在片刻之前醒转,她天性善良,过不惯江湖的仇杀生涯,更不忍亲眼目睹血淋淋的惨剧,她伸手蒙住双眼,转向一侧。
  天煞星天赋凶狠,个性刚愎,目下自知无救,不由凶性大发,右手握住虺龙鞭执柄,狠狠地一抖,丈余骷髅长鞭挺立空中。
  左手探囊取出鱼肠宝剑,猛揿下笥,神器出鞘,立刻泛起耀眼的蓝光,与周身的碧绿磷火辉映颇成奇景。
  他运步如飞,左剑右鞭,杀出“鞭剑交辉”招数,攻向金臂如来夫妇。
  困兽之斗,威势倍增,他面目狰狞,神态凶狠,白嶙嶙的骷髅长鞭,蓝旺旺的鱼肠宝剑,周身燃着绿荧荧的飞焰磷火,恍似阎王转世,赛过厉鬼重生。
  金臂如来和千手观音大惊失色,没想到天煞星中了“飞焰磷火弹”以后,还有这等威势。
  他们二人不敢力敌,立刻分路逃窜,打算耗到磷火弹发挥威力以后,再慢慢加以收拾。
  天煞星一代枭雄,机智自有过人之处,此时垂危不乱,选定目标,攻敌之所必救。
  他看定千手观音逃向,飞身追去。
  金臂如来果然停步,返身追来。
  天煞星轻功卓越,霎眼间就赶上了千手观音,他咬牙切齿,一鞭砸下。
  这一鞭如果砸中了,怕不要把千手观音砸成肉浆。
  千手观音背后没有长眼,不知往何方闪避,只感到一股凌厉无匹的风声,当顶压到。
  她双眼一闭,扑跌在地。
  金臂如来距离尚远,抢救不及,眼看着娇妻要惨死在鞭下,一声厉嗥,泣血锥心。
  突然有一个婀娜的人影,抢在虺龙鞭之前,扑翻在千手观音身上。
  若非是天煞星有如此深厚的功力,否则一鞭下去,两人都变成了肉浆。
  天煞星眼明手快,看清来人之后,立刻撤劲收鞭,硬生生把挟着十成劲力的虺龙鞭收回。
  金臂如来已经追到身后,他心念娇妻的安全,不顾厉害,扬臂击出。
  天煞星错步拧身,反手削出一剑。
  蓝虹暴涨,吓得金臂如来急忙退避,只差那么一丝丝,他那条苦练数十年的金臂,就几乎与他分了家。
  鱼肠宝剑乃百兵之祖,正是金臂如来的克星。
  天煞星回头一看,凌风玉女仍旧爬在千手观音身上,紧紧地搂在一起,他虽然行将火化,却仍然不忍心伤害于她。
  他鞭剑齐挥,追杀金臂如来。
  正要得手,突感脑后冷风大作,千手观音的暗器又出了笼。
  这边三人叫苦不迭,心中大感惊骇,为何“磷火弹”烧不死天煞星?
  他自己也甚为惊奇,难道这“磷火弹”是冒牌货?怎么烧在身上毫无痛苦的感觉?
  灵机一动,想起了囊中的“水火夜明珠”,这是副上古奇珍呀!何物磷火弹,焉能烧得了我?
  火化的威胁一去,腰间剧痛又作。
  天煞星一心一意要废掉金臂职来夫妇,出了今夜这口怒气,然后挟凌风玉女归去,疗伤练功。
  他此时生机盎然。强忍住腰间剧痛,左一剑,右一鞭,追杀金臂如来夫妇。
  每当快要得手之时,凌风玉女就挺身而出,悍不畏死地挡在前面,他也无法下手。
  千手观音连续不断地发出暗器,但他如今鞭剑在手,磷火弹又烧不着他,是以毫不顾忌。
  他追杀不着,心生一计,鞭剑齐交左手,右手隔空点穴,使凌风玉女无法动弹,然后左剑右鞭,放心追杀。
  金臂如来夫妇险象环生,岌岌可危,眼看就要毁在天煞星的鞭剑之下。
  忽然,远远驰来一位少年武士,走近之后,朗声喝道:“天煞星!你真是不知羞耻,怎么还不夹着尾巴跑开,藏身深山,偏要在此鬼混?”
  天煞星转头一看,勃然大怒,舍了金臂如来夫妇,手起一鞭,向那少年武士,搂头砸去。
  那少年武士不闪不避,以单足支地,风车般地自转起来,眨眼之间,越转越快,卷起一涡圆柱形的气流,包住他的全身。
  旭龙鞭挟排山倒海之势砸来,接触到这股圆柱形的气流以后,立刻滑向一侧,毫无着力之处。
  少年武士安然无恙地继续自转。
  天煞星见了这种奇异的身法以后,大惊失色,恍如“怯鼠见猫”扭转身躯,撒腿就跑。
  
  *       *       *
  
  冷雪运“六合芥子”神功,用天眼察看大庄院中情况,只见黑压压的一片,人踪杳然,也瞧不清室内的景物如何,显得甚是神秘阴森!
  正中的一间房里,突然燃亮了灯火。
  他立刻运天眼看去,但觉一片碧翠之色,室内的壁纱窗帘,以及家俱帐被,俱作橙绿,与娉婷姑娘在群芳院里的房间极其相似。
  一个秀发披肩的女郎,身着亵衣,静坐在卧榻之上,运功调息。
  她面壁而坐,背对着冷雪,是以无法看清她的面貌。
  但部分裸露在外的肉体,却极富诱惑,冷雪只微微地瞥了那么一眼,就情不自禁地心潮翻涌,气血沸腾。
  但觉她肤如凝脂,赛雪欺霜,纤腰丰臀,曲线玲珑,竟是婀娜丰腴,兼而有之。
  冷雪下意识地闭上双目,遵守礼勿视的古训。
  岂料“天眼通”乃是一种玄功,丝毫不借助于肉眼,他紧闭双目之后,海里更清晰地幻出室内的情况,使他无可避免地更看清楚了那极富诱惑的背影。
  他长叹一声,立刻睁眼散功,跃身下树,驱退了脑海里绮丽的景物。
  心中茫然道:“这个女郎必定是追魂仙子了,怎的她不但背影酷肖娉婷姑娘,就连行动举止,乃至室内的摆设布置,都极其相似,这是什么道理?”
  意念一转,又想道:“适才眼见伍叔叔真直奔向这大庄院后,就失去踪影,大概也潜身其间,如此看来,娉婷姑娘、追魂仙子和伍叔叔这三人之间,必然有一种特殊关连,我应该仔细地推敲一番。”
  冷雪天资聪颖,但却缺乏江湖阅历和人生经验,是以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最后,他只好决定,仍用天眼探察院内的情况,看是否能多找出一点蛛丝马迹,来增加联想力。
  想罢,身形一晃,已跃身大树之上,默运“六合芥子”神动,只见院内仍是一片漆黑,除了正中露出一丝微弱的光线以外,其他毫无迹象可寻。
  目下他功力尚未到家,无法运用天眼在暗中视物,又不愿再看那惹人遐思的景象,因而感到无计可施。
  沉吟半晌,心中暗道:“也许此时她已经穿上外衣,我不如再看一下。”
  运天眼去,那身着亵衣的女郎,已经调息完毕,正缓缓从榻上站起,伸手取下挂在壁上的一件白罗纱外衣。
  冷雪喃喃自语道:“你赶快穿上吧!不要害我落个偷窥春色的罪名。”
  他此时不愿中断察看,以免功亏一篑。
  就尽量运天眼观赏壁上字画,但脑海里却无法避免地幻出了裘衣女郎的一举一动。
  只见她慢慢披上白罗纱外衣,穿进了一个衣袖,正要穿另外一个衣袖,这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冷雪是以为有人来了,立刻全神贯注。
  等了片刻,渺然无迹。
  她犹豫一下,又将白罗纱外衣脱了下来,伸手摸一下裘衣的背后,开始解钮扣。
  冷雪心中大急,暗喝一声道:“你难道要脱光了衣服,蓄意卖弄春公?”
  那女郎不知有人在暗中察看,坦然地脱下裘衣。
  羊脂白玉的胴体,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冷雪的脑海里。
  他大吃一惊,连滚带摔地跃下大树,立刻散了“六合芥子”神功,驱退了脑海中的裸像大大地吁了一口气,额上已经冷汗如豆。
  原来那女郎正要穿上外衣之际,突觉天候溽暑,香汗淋漓,裘衣已经湿透,就临时决定换一件,无意之中泄露了春光,吓得冷雪魂飞魄散。
  他徘徊在庄前的空地之上,心头兀自狂跳不停。
  仰观天色,月已偏西,时将四更。
  深深地吸了几口凉气,强自定下神来,心中默默盘算,此刻追魂仙子是否已经穿好衣服。
  他忖道:“只因她有许多地方和娉婷姑娘极其相似,是以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想看看她的庐山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模样?不料她却施出‘脱衣退兵’之策;唉!我实在不是有意偷窥闺阁的隐秘,上苍宥我。”
  思想之间,黑沉沉的庄院里,闪出了一个白衣人影。正是昨夜见过的蒙面少女。
  看她步履轻盈,冉冉而行,似慢实快,一霎眼就到了面前。
  冷雪瞥见她那里在白罗纱衣里的娇躯,脑海中就幻出了一羊脂白玉般的胴体,心头泛起一片遐思,俊脸绯红,痛苦地喃喃自语道:“上苍宥我!我不是有意的。”
  他将头偏过一边,不敢再正眼看她。
  一阵少女特有的幽香,顺风送进鼻窦,他连忙屏住呼吸,镇慑心神。
  眼角睨见蒙面少女已经欺近到一丈以内,他全神戒备,提防她猝然出手。
  哪知她毫无敌意,浅笑一声,碎语如珠,说道:“哟!冷大侠!你什么时候来的?”
  冷雪转过头来,以问作答:“姑娘就是追魂仙子?”
  白衣少女点了点头,道:“不敢,江湖朋友赠的匪号。”
  冷雪接着问道:“辱蒙仙子柬召,不知有何见教?”
  白衣少女又是一声浅笑,答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约冷大侠来此叙叙。”
  语音清脆,恍若珠走玉盘,意态温柔,似是神交已久。
  冷雪不由一怔,愣然问道:“不知姑娘想叙些什么?”
  追魂仙子噗嗤一笑,道:“咦!上下古今,天南地北,可谈之事甚多,随便叙什么都可以呀!”
  冷雪无可奈何,心中暗道:“又是一个怪人,巴巴的遣人送信约我来此,却是为了随便叙一叙。”
  追魂仙子见他闷声不响,倏在问道:“冷大侠可识得一位娉婷姑娘?”
  冷雪精神大振,连连点头道:“识得!识得!不知她现在何处?”
  追魂仙子微微摇了摇头道:“日前她曾来此,如今却不知哪里去了?”
  冷雪大失所望,怔怔地问道:“姑娘可否告知,她来此何事?”
  追魂仙子迟疑片刻,坦然说道:“敝帮有几位属下,在宝安府劫持少年男女,娉婷姑娘来此,要我把他们放了。”
  她顿了一顿,又加上一句道:“她说:‘冷大侠要插手管这件事情。’”
  去恶拯善,除暴安良,原是侠义门中本份之事,不过,冷雪出道尚浅,被追魂仙子这一当面提起,觉得甚是不好意思,讪讪地问道:“秃头鹰怎么样了?”
  追魂仙子眼中露出一丝怨毒的光芒,冷冷地答道:“他已经被剁成了肉酱,难道冷大侠还放不过他?”
  冷雪避重就轻,接着问道:“朱二宝呢?”
  追魂仙子简短地答道:“下落不明!”
  他原本担心朱二宝落在迷魂帮手中,是以追问一句,如今已知结果,就改变话题道:“姑娘有许多地方,酷肖娉婷姑娘。”
  一种喜悦的神色,取代了她眼中的怨毒光芒,娇声说道:“此话当真?”
  “当真!不但姑娘的背影和她极其相似,就是……。”冷雪认真地点了点头道。
  他本来想说:“就是姑娘房中的布置,也和她群芳院的闺房一模一样。”话到口边,蓦惊觉,连忙改口道:“就是,就是不知姑娘的面貌是否也和她相像?”
  追魂仙子默默地叹了口气,道:“娉婷姑娘神仙中人,我哪里比得上她!”
  说着,高抬右手,似是要取下蒙面纱巾的模样。
  冷雪心情紧张地注视着,等候这个谜底的揭晓,不料她的右手碰了一下面纱,就慢慢地放了下来,轻喟一声,道:“将来你就知道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默然无语。
  冷雪忖道:“今晚的遭遇,大出意外,开始是伍叔真突然出现,莫名其妙地大杀一场,如今却和追魂仙子娓娓清谈,预期中的一场厮杀,竟然烟消云散,人生的遇合,委实是不可思议。”
  思念至此,开言问道:“姑娘可识得伍叔真?”
  追魂仙子怔了一下,未遑作答。
  冷雪连忙补充道:“请恕在下冒昧,只因适才眼见那厮潜入姑娘庄中,误以为是姑娘夙识,或是姑娘属下,故尔动问,如若姑娘不识此人就算了。”
  追魂仙子沉思少顷,突然发出一声轻笑,螓首微偏,俏皮地问道:“不知冷大侠问他怎的?”
  语气之中,无异直议认得伍叔真其人。
  冷雪心中无端地泛上一股酸意,暗道:“果然这伍叔叔真是迷魂帮的人,娉婷姑娘不知缘何自甘暴弃,以千金之躯,和他厮混在一起,难道是中了他的迷魂大法?”
  “不!”他推翻了自己的假定,继续想道:“娉婷姑娘功力盖世,连天煞星都不是她的对手,岂是区区迷魂大法所能蛊惑,其中必定另有内情,然而,到底是什么道理呢?”
  反复推敲,苦苦思索,实在想不出个中原因何在?
  一串银铃似的笑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连忙凝神聚气,默运“六合芥子”神功,以免覆辙重蹈,又着了追魂仙子的道儿。
  她巧笑连声,戛然而止,问道:“冷大侠!你在想什么?怎么脸上阴晴不定,面色瞬息万变?”
  冷雪定了定神,确切知道自己仍然神智清晰以后,方始停止运动,说道:“适才在下从宝安府启程来此,践姑娘的三更之约,行将到达之际,伍叔真突然现身,截住在下硬要比划比划,以致耽误了许多时间。”
  追魂仙子“哦”了一声,说道:“想不到这厮如此胆大妄为,稍待一定要他亲来向冷大侠谢罪。”
  冷雪眼前幻出伍叔叔真那傲气凌人的神态,心中忖道:“如此倨傲之人,怎会亲来谢罪?我还是看在娉婷姑娘份上,饶他一遭,也免得引起迷魂帮的不睦,让追魂仙子为难。”
  他天性淳厚,不为以甚,就设法为伍叔真开脱道:“姑娘盛意至感,依在下之见,他也没有什么恶意,只不过想印证一下武功,‘谢罪之议,敬请作罢。’”
  追魂仙子赞道:“冷大侠英年有为,不但武功卓越,而且宽宏大量,来日领袖群伦,扬威武林,计日可待也。”
  这几句赞语,一气呵成。
  她说得词意恳切,毫无吞吐,足证发自肺腑。
  冷雪骤闻佳誉,心中悚然,这些愿望,虽然他时常萦绕胸怀,无时或忘,但没想到这样早就能获得别人的期许。
  而且,说这话的人,并非泛泛之流,乃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迷魂帮副帮主——追魂仙子。
  从这些言语中,他不禁想起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天煞星,又联想到惨死在天煞星手下的笑面罗刹,忖道:“这追魂仙子甚是古怪,昨夜显得那样阴鸷冷酷;引人厌恶,今夜却变得如此温顺有礼,惹人怜爱,怎的一夜之间,前后恍若两人?”
  想到这里,他不自禁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同情心理,认为她的误入歧途,完全是年幼无知所致,乃正色说道:“请恕在下冒昧,姑娘原是华山的得意弟子,后来却为何脱离师门,寄身迷魂帮中,这其中可有不得已的苦衷吗?”
  追魂仙子一听提起此事,眼圈微红,盈盈欲泣,她低下头来,默默地说道:“唉!往事休提!往事休提!”
  冷雪神色严肃地说道:“姑娘!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尚可追,佛门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请姑娘三思。”
  他一语成谶,这位红粉大盗,后来改邪归正,情场失意,毅然自断三千烦恼丝,剪下了满头秀发,遁迹空门,伴古佛青灯。
  追魂仙子猛然抬起头来,泪眼婆娑,低声说道:“多谢冷大侠金玉良言,如今我且命伍叔真出来向大侠谢罪。”
  言毕,不待冷雪答话,转身径去。
  冷雪目送她进入了黑沉沉的大庄院,心头有种说不出的喜悦,深感今夜此行不虚,能够劝导一位步入歧途的侠义门下觉醒,不再为非作歹,实在是件大大的功德。
  不过,他总觉得,伍叔真与娉婷姑娘之间,一定另外有一种微妙的关系存在,不似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是以,他必须尽量了解伍叔真的一切,方能找出这种关系的症结所在。
  追魂仙子进了大庄院,冷雪立刻默运“六合芥子”神功,用天眼默察院中景况。
  只见仍是一片漆黑,渺无人迹。
  追魂仙子袅袅婷婷地走进了她的闺房,颓然坐在床上,茫然若有所思。
  冷雪忖道:“且看伍叔真藏身何处?”
  她呆坐了半晌,不言不动。
  冷雪不由有些焦急,想道:“她怎么不去找伍叔真,却坐着发起呆来?难道故意诳我,害我在这里白等?”
  追魂仙子慢慢站了起来,腰肢一扭,就脱下了身上的白罗纱衣。
  冷雪心中大急,又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唉!莫非她知道我在暗中察看,怎地一直施出‘脱衣退兵’的妙计?”
  念头一转,接着想道:“她难道就穿着裘衣见伍叔真?若果如此,其中必有暧昧,我一定要看个水落石出,将来见到娉婷姑娘时,也好说个明白。”
  幸好上苍保佑,她如果再连裘衣也一起脱掉,那就有点难看了。
  追魂仙子扯下了蒙面纱巾,可惜她仍然背对着冷雪,无法看清她的容貌。
  她打开衣橱,拿出一袭白色儒衫,正是伍叔真常穿的那样子。
  冷雪口中咄咄称怪,暗道:“怪了!难道她要冒充伍叔真来向我谢罪?”
  果然,追魂仙子把长长的秀发,挽在头上,系扎妥当,戴上一顶儒巾,然后穿上白色儒服。
  她原是天足,脚下倒毋庸费心。
  冷雪等她转过身来,仔细察看她的容貌,竟然和伍叔真一模一样。
  他略加思忖,恍然大悟,情不自禁地冲口而出,大声说道:“原来这傲气凌人的伍叔真,乃是追魂仙子乔装的冒牌货,怪不得娉婷姑娘日夜和她厮混在一起。”
  伍叔真已经缓缓地踱了出来,走到冷雪面前,深深一揖,压着嗓门说道:“奉副帮主之命,向冷大侠谢罪。”
  冷雪心中暗笑,连忙拱手答礼道:“伍兄请勿多礼,在下原也鲁莽得很。”
  伍叔真装出漠然的神色,淡淡地说道:“适才承冷大侠手下留情,使伍某得保贱躯,恩同再造,来日当有以报之。”
  言罢转身自去,显得甚是倨傲。
  冷雪扬声说道:“敬请转陈贵帮副帮主,冷某身有要事,不能久留,就此告辞。”
  伍叔真去而复返,面现焦急之容,说道:“请冷大侠稍留片刻,副帮主还有话要说。”
  冷雪略一迟疑,沉吟片刻。
  伍叔真面露祈求之色。
  冷雪毅然的摇了摇头,说道:“敬请代向贵副帮主致最大的歉意,冷雪委实身有要事,不能再留。”
  言毕,拱手为礼,转身疾驰而去。
  伍叔真默默无语,目送冷雪远去以后,大而黑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情泪。
  这位叱咤江湖,傲气凌人的剑士,在这一霎之间,显得如此的软弱,伤感!
  他遥望天际,繁星点点,月已西斜。
  往事一幕一幕地泛上心头。他说不出是悔?是愁?是悲或是恨?
  蓦的,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呼喊:“往事休提!”
  他喃喃自语道:“往事休提!往事休提!”
  别转身躯,缓缓踱向黑沉沉的庄院。
  一股前所未有的寂寞空虚之感,悄悄袭向心头。
  他,不,应该是她,茫然的踱着,在这一夜之间,似是苍老了十年。
  夏夜。
  一位劲装的少年武士,在平直的官道上疾驰。
  月光柔和地照射在他英俊的面庞上,发现他脸上的表情甚是复杂,月姐儿大吃一惊:“嗨!这位少年怎么有这样多心事?”
  不错,他的确是心事重重。
  觅奇药,练绝技,报师仇,还要发扬光大长白派的声威。
  这一连串艰险的使命,正沉沉地压在他的双肩之上,使他的心情异常沉重。
  还有,许多微妙的感情,也恰巧赶在这时候,不约而同的一齐冲进他的心怀。
  笑面罗刹的香消玉殒,小芬师妹的天真纯洁,娉婷姑娘的高雅美丽,追魂仙子的温婉幽怨,这些个互异的情调,在他宁静的心弦上,弹出了各种不同的音调。
  他的心里乱糟糟,像庙会赶集一样,拥挤,纷杂。
  蓦地,他发现左前方的小山丘上,宝光辉映,剑气冲霄。
  那一道霞光闪耀的蓝色剑气,他最是眼熟,脑中飞快地想道:“莫非又是天煞星在这里逞凶?”
  他加速急驰,如飞般地奔向前去,果然不出所料,天煞星满身血迹,遍体鲜伤,凶神恶煞地追杀两个中年男女。
  鞭风虎虎,剑气森森,那两个中年男女毫无还手之力,被迫得走头无路,险象环生。
  少年武士见义勇为,迫近之后,大声喝道:“天煞星!你怎么还不夹着尾巴跑开,偏要厚着脸皮在此逞凶?”
  天煞星大怒,搂头一鞭砸到,却被少年武士使出“螺旋功”,卸去了排山倒海的劲力。
  见了这种奇异的身法,天煞星倏地想起了克星对头,不由大惊失色,转身撒腿就跑。
  中年美妇娇喘吁吁,花容变色,强敌虽去,余悸尤存。
  她定了定神,仔细辨认尚在旋转中的少年武士,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居然在一个照面之下,吓跑了号称天下第一高手的天煞星。
  金臂如来因适才硬挡了两鞭,元气大伤,此刻静坐在草地之上,闭目调息。
  凌风玉女早已认出来人是谁,但她被点了穴道,言语不得,瞪着眼睛干着急。
  少年武士的身形渐渐慢了下来。千手观音看清了他的面貌以后,大吃一惊,忖道:“这不是前几天在玉泉溪畔见过的长白冷雪吗?他怎么现在如此厉害?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待。’”
  她等到冷雪的身形停住,立刻向他深深一福,谢道:“多谢冷大侠仗义援手,恩同再造,大德不轻言报——愚夫妇异日必有一份人心。”
  冷雪慌忙抱拳答礼,谦逊道:“原来是夫妻会的两位龙头大哥,冷雪适逢未会,略施小计,惊走了那厮,实在不敢居功。”
  他眼角瞥见凌风玉女呆立一侧。不言不动,以为她矫揉做作,心中微感怫然。
  千手观音巧笑倩兮,赞道:“冷大侠的武功机智,确然一日千里,天煞星号称天下第一高手,见了冷大侠,竟像‘怯鼠遇猫’,撒腿就跑,不知冷大侠用的是什么锦囊妙计?”
  冷雪微微一笑,答道:“此乃‘假诸葛惊走真仲连’之计,只缘数日以前……”
  他本待详叙娉婷姑娘痛惩天煞星的经过,陡然想起了她的叮嘱,一时又无法改口,不由涨得俊脸通红,僵在那里,言语不得。
  金臂如来已经调息完毕,他老于世故,察颜观色,心知冷雪必有难言的隐衷,立刻抱拳为礼,打岔道:“冷兄别来无恙?”
  他知冷雪乃是性情中人,不耐俗物,就免去了感激之词,顿了一顿,接着说道:“齐姑娘被天煞星点中了穴道,愚夫妇心余力拙,还要请冷兄出手解救。”
  他们夫妇练的外门玄功,对点穴之道,仅是粗通皮毛,天煞星隔空点穴,手法必大异寻常,是以金臂如来自忖无法解得。
  冷雪闻言,方知凌风玉女不言不动之因。
  但他心中却大大地为难起来。
  原来长白派心法失传,如今练的也是外门功夫,点穴之道,也仅是略知梗概。
  齐若兰是个年青貌美的少女,势不能东摸西搜的到处试探,怎样才能解开她的穴道呢?
  他扬目环视,三人均以祈祷的眼光看着他,只得朗声说道:“在下也不擅长此道,如今勉力一试。”
  大步走到凌风玉女面前,注视片刻,不但看不出用的是什么手法,也找不到点的是什么穴道。
  他心中叫苦连天,沉吟片顷,陡然想起普洵上人传授达摩三式之时,曾提到“李广射石”的故事,忖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如今只好师法古人了。”
  仰观天色,默记血脉流经的部位、然后运“六合芥子”神功,聚精会神,诚意敛气,右手疾伸,五指箕张,用“五丁开山”手法,轻轻一挥,撒出五股柔软的暗劲,隔空拂拭凌风玉女的五大要穴。
  她“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浓痰,身形萎然欲倒,冷雪大吃一惊,以为自己出手太重。
  千手观音抢前一步,扶住凌风玉女,对冷雪微笑道:“冷大侠勿惊,大妹实乃是疲累过度。”
  冷雪大大地吁了一口气,耳畔响起了金臂如来的赞誉道:“冷兄实是虚怀若谷,来日成就不可限量也。”
  原来“隔空解穴”最难,乃是点穴工夫的至高无上心法,较之“隔穴拂穴”尤胜一筹,所以,金臂如来误以为冷雪所言的“不擅此道”,乃是虚怀若谷的谦逊之词。
  凌风玉女倚在千手观音怀里,有气无力地说道:“冷大侠请恕小妹不能见礼。”
  冷雪见此地事务已了,不愿多耽误时光,寒暄几句过后,接着说道:“据在下推测,天煞星在最近三个月来,决不会再现身江湖,两位龙头大哥和齐姑娘,请尽量利用这段时间,作妥善的安排,以免来日陷入魔爪。”
  言毕,抱拳为礼,告辞上路,迳奔应天府。
  他心中焦急,恨不得立刻到达万兽山庄,是以日夜赶程,疾驰如矢。
  一路无话,第四天的凌晨,已经抵达应天府的城郊,他找了几个当地的居民,探访万兽山庄的所在,竟然无人知晓。
  心中大感诧异,忖道:“难道是师伯记错了?怎么鼎鼎大名的万兽山庄,居然没有人知在什么地方?”
  如今离玉泉山已有数千里路程,他势不能转向仔细问明,只得自行在附近踩探,盲人骑瞎马似的,到处乱闯。
  日正当中,骄阳如火,冷雪已经游荡了三个时辰,仍然没有一点眉目。
  此刻,他汗流浃背,口渴气喘,附近却既无树木,又乏清流,极目四望,满眼黄沙。
  天府虽属北五省所辖,但似这等渺无人踪的沙漠地带,却是罕见。
  冷雪直觉地感到此地有些蹊跷,是以不愿离去,冒着酷暑,继续踩探。
  他奔到一座小高地顶上,手搭凉蓬,四面张望,但见一片滚滚黄沙,只有在正北的远处,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小黑点。
  似是迷航在汪洋大海之中,突然发现了一个小岛,喜悦之情,不言而喻。
  他朝着正北直奔而去。
  不消盏茶辰光,已经到了近前。
  只见一座黑色的小山丘,矗立在黄沙之上,两椽竹屋,傍山而筑,门面敞开,好似店铺模样。
  屋檐上竖了一块两尺高,三尺宽的大招牌,黑底白字,分外醒目,上书斗大的“凉茶”二字。
  冷雪停步凝思:“怪事!在这等人烟稀罕的戈壁之中,竟然还有卖凉茶的摊贩,不知几月有一个顾客上门?一年能赚几文?”
  意念一转,接着想道:“荒漠之中,既无树木,又乏清流,这凉茶店的柴火饮水,必是从极远的地方运来,如此高的人力工本,又极少有客人照顾,当然是个赔本生意,嗯!此事甚是蹊跷,我要小心才是。”
  他凝神戒备,大踏步的走到竹屋门前。
  屋内稀稀落落地摆着几张桌椅,虽然在漫天黄沙之中,收拾得还算洁净。
  一个全身黑衣的银发妇人,伫立在屋角的大灶之旁,正在升火煮茶。
  冷雪走到门口,那老妇已然惊觉,蹒跚地踱了出来,望了他一眼,倏地仰天大笑。
  一面勾着指头,一面断断续续地说道:“嘻嘻!……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嘻嘻!三十年!……整整三十年了!”
  冷雪茫然不知所措,呆呆地注视着她。
  只见老妇鸡皮鹤发,满脸伤痕,眇一目,缺一耳,容貌甚是丑怪。
  直至她停住了笑声,方始抱拳为礼道:“请问太婆,此是何地?”
  老妇又端详了他一眼,说道:“壮士!最近三十年来,你是第一个光临小店的客人。”
  冷雪见她答非所问,只得顺口气说道:“原来太婆在此设店已经三十年了!”
  老妇尖声说道:“三十年,岂止!”
  她又勾着指头数了一阵,说道:“五十八!对的!五十八年多了!”
  顿了一顿,接着说道:“不过,前二十八年还间或有人客来往,最近三十年,却算你是第一人,嘻嘻,我三十年没有和人讲过话了。”
  冷雪正待答话,蓦地瞥见屋侧的黑色小山丘蠕蠕而动,定眼看去,不由大吃一惊,但觉全身皮肤发麻,汗毛耸立!
  原来那座黑色小山丘,乃是一大堆凉茶渣滓,数以千条的黑蛇,盘踊其上,冷雪想起了萨菩的叙述,问道:“太婆莫非是数十年前名震江湖的蛇母?”
  老妇纵声大笑,独目中精光四射,龙钟之态尽失,道:“难得!难得!武林中竟还没有忘了我这个老不死的。”
  冷雪恭声说道:“在下端程来此,造访兽王,求赐一点药物,老前辈可否赐为引见?”
  黑衣老妇冷哼一声,淡淡地说道:“五十八年以前,蛇母就脱离了万兽山庄,三十年以前,万兽山庄也烟消云散,如今兽王带领他那批兽子兽孙,匿迹在‘枉死城’中,壮士若果有兴,不妨跑一趟枉死城,不过,从此地到枉死城,虽仅十来里路程,但却是遍地危机,步步艰险,壮士自行斟酌,切莫拿生命开玩笑。”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六、天宫府到枉死城
  
  时间倒退一个时辰。
  正是骄阳如火的晌午。
  枉死城中心区的一座大庄院中,静静地毫无喧嚷之声。
  靠南的一间明房内,布置得极其华丽,纱窗漆门,画栋雕梁。
  一张双人大榻,倚窗而立,上面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彪形大汉,狮鼻海口,浓髯虬须。
  他正在沉沉熟睡,发出重浊震耳的鼾声,挺着高凸的大肚皮,随着鼾声的节奏时起时伏。
  一个穿着人衣的母猩猩,斜坐榻边,手持大芭蕉扇,一面打盹,一面有气无力地替大汉摇扇。
  那母猩猩红衣红裳,云鬓高耸,耳坠金环,脸上毛发扯光,涂脂抹粉,足下穿着一双硕大的绣花缎鞋,竟然打扮得花枝招展。
  屋外架上,栖息着两只扁毛畜生。
  一只全身乌黑,羽毛油亮,单足伫立在架住之上,顾盼自雄,乃是八哥鸟。
  另一只青毛红嘴,双目微闭,伏栖在架上,大作其鸟梦,乃是俗世罕见的名种鹦鹉。
  天气溽暑,火网高涨。
  枉死城中的各种禽兽,都懒洋洋得不愿动弹,显得异常地安宁寂静。
  情况和昨日毫无二致,和前天也没有什么不同。
  明确地说起来,自从三十三年以前,万兽山庄变成枉死城以后,就从没有外人来打扰过。
  三十年如一日,每天,兽王带领他的兽子兽孙,在枉死城中过着悠优漫散的生活。
  除了每三个月,派麒骝率兽队送一次粮秣饮水给蛇母外,他什么都不管。
  他忘了自己还是个人,更忘了城外还有广大的世界,众多的人群。
  “龙蝓”在六十年前弃他而去。
  “蛇母”也在五十八年以前和他分了居。
  这一些,他都淡忘了。
  如今,他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其中包括母猩猩、母狒狒、母人猿、母猕猴、母猞猁、母猢狲、母狮吼,母狻猊、母老虎、母狐狸、母豺狼……还有母獒狗。
  今天的午后,和往日完全一样,除了鼻息之声外,到处都是一片寂静,显得安宁和祥。
  谁也没有想到,片刻之后,即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使枉死城中凭添许多冤魂。
  远远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八哥鸟立刻振翅而起,在院墙之外,它迎着一只大鹭,在空中叽叽喳喳说了一阵鸟语,然后回到架上。尖声叫道:“大王!大王!”
  鹦鹉小妹被尖叫声惊醒,瞥了八哥一眼,又闭上眼睛,不动声色地静静聆听。
  正在打盹的母猩猩,蓦地警觉,起身走到房门口,掀起门帘,伸出头来,竖毛指直立唇边,示意八哥鸟不要喧嚷。
  八哥鸟有恃无恐,不理会母猩猩的手势,继续叫道:“大王!大王!”
  兽王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带着浓重的鼻音,含混地问道:“小黑!什么事!”
  八哥鸟清晰地说道:“大鹫说:有一个少年武士,正在横渡沙漠,向枉死城飞奔而来。”
  兽王又翻一个身,说道:“管他的,人家愿意送死,你们大惊小怪什么?”
  言毕,又沉沉睡去。
  大鹫在空中盘旋了一会,此时正倨立在院墙之上,它身高五尺有余,神态甚是威猛。
  八哥鸟又向它鸟语一番。
  大鹫虽然比八哥鸟高大得甚多,但在应对之间,似乎对八哥甚是敬畏,闻言振翼飞去。
  寂静了片刻。
  兽王突然自行惊醒,大声说道:“小黑!骝儿回来了没有?”
  八哥尖声答道:“大鹫说:骝儿已经带队返来,适才正在过奈河桥。”
  经过这一阵折腾,兽王干脆起身,坐在榻上。
  母猩猩放下手中的大芭蕉扇,爬上卧榻,跪在兽王背后,替他搔痒抓背,按摩推拿。
  片刻之后,大鹫又飞来。
  八哥问清情形以后,大声叫道:“大王!大鹫说:那人已抵达城门口!”
  兽王愕然一惊,喃喃自语道:“咦!这人是何来路,怎么能穿越毒瘴黄沙而不晕倒?”
  思忖少顷,突然咬牙切齿,恨恨地自语道:“一定是那老贱人滥舍凉茶,哼!她老是吃里扒外,总有一天,我要她知道我的厉害。”
  他大声说道:“小黑!你出去看看。”
  八哥尖叫一声:“遵命!”
  和大鹫一齐飞去。
  少顷,八哥飞回,在院中叫道:“大王!那人安然通过城门洞。”
  兽王又是一惊,喃喃自语道:“真是邪门,城门洞里的毒蝎子和毒蜈蚣难道今天吃素?”
  他愤然大叫:“小黑!你和小青一起去,劝那人及早回头,若再执迷不悟,引他上奈河桥,叫骝儿派灰狼两面夹攻,逼他下河喂鳄鱼。”
  八哥和鹦鹉飞去后,兽王转头向母猩猩说道:“爱卿!设宴作乐,孤王今日不醉不休。”
  厅堂内小猩猩川流不息,快于摆桌设宴。
  移时,一切齐备。
  兽王在三宫六院的前呼后拥中,缓缓步入厅堂。
  他头戴狮首王冠,身披锦绣龙袍,足登厚底铁靴,手中却团着两个核桃大的英雄胆,举止从容,步履凝稳,不愧是名震遐迩的大魔头。
  兽王高踞案首,母猩猩是正宫娘娘,旁坐其右。
  母狒狒,母人猿东西二宫,陪伺两侧。
  其余六院贵妃,侍立身后,酌酒奉烟,听候差遣。
  兽王豪兴遄飞,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酒过三巡,兽王大叫一声:“奏乐!”
  东厢影壁内立刻转出一队小猕猴,持着各色各样的乐器,乌拉乌拉地吹吹打打起来。
  兽王又大叫一声:“唱曲!”
  十二只翠毛黄莺,齐聚檐边,随着乐声清唱,鹂音百转,绕梁三匝。
  移时,又飞来一鸾一凤,踞立两侧,引颈而鸣,正是鸾凤和鸣,响彻云宵。
  兽王侧耳静聆,左手轻轻在案头打拍。
  外面闯进来一个长毛大狒狒,神色仓皇,直趋兽王身边,兽语一通。
  兽王挥手作势,淡淡地说道:“不必大惊小怪,这几年灰狼繁殖过速,数量骤增,饲养甚费周折,杀死一些,正好喂鳄鱼,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东宫娘娘精通人语,立刻用狒狒话传达意旨,大狒狒鞠躬退出。
  兽王大叫一声:“献舞!”
  数十头母兽人立而出,随着乐声舞蹈,扭腰摆臀,四足齐挥,奇丑无比,兽王却纵声大笑,左顾右盼,自得其乐。
  大狒狒又闯了进来,比手划脚,叙说一番。
  兽王愕然,稍加思忖,冷冷地说道:“放红蚂蚁咬他。”
  狒狒领旨而出。
  此时,兽王已经有点神色不宁,饮食无心,呆呆地望着天花板,陷入沉思之中。
  母猩猩悄悄地向堂下比了个手势,乐队、歌手、舞女悄然退出,厅堂中回复了原有的寂静。
  三宫六院仍然陪侍在侧,不敢出声。
  鹦鹉小妹直飞而入,停栖在西宫娘娘头上,大声叫道:“那厮震断吊桥,继续深入。”
  兽王骇然色变,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杯盘碗盏直飞而起,转头对母猩猩说道:“爱卿!拿我的‘狮头令箭’,到‘天神洞’请‘煞神’出洞助战,传孤家的意旨,请它守候在‘阎王洞’出口之处,只要有生人闯出,格杀勿论。”
  母猩猩领旨,飞奔而出。
  兽王问道:“那厮是何来路可曾问明?”
  鹦鹉小妹尖声答道:“他自称长白冷雪,声音有要事求见大王,并说:如不按江湖规矩接待,他就要硬闯枉死城。”
  兽王喃喃自语道:“长白派近百年来人才凋零,怎么有如此超凡脱俗的高手?我和九大门派素无瓜葛,他找我有何要事?”
  凝思半晌,不得要领,沉声说道:“小青!你与小黑引那厮进阎王洞,随时将实况报来。”
  此时,天色已晚,小猩猩燃亮了两只粗如儿臂的大蜡烛,照耀得厅堂明亮如画。
  兽王离座,负手在堂前踱来踱去,显得心事重重,焦灼不安。
  八哥鸟飞来,说道:“那厮吃小臣一激,直冲入阎王洞中。”
  兽王点首称许,道:“再探!”
  不到顿饭工夫,鹦鹉飞回,说道:“那厮安然闯出阎王洞。”
  兽王面色如土,低声自语道:“不知他身怀何种异宝,竟然能辟百毒,我在阎王洞中蓄养了七十二种毒物,居然无法伤他。”
  八哥鸟接着飞回,急促地叫道:“大王!煞神将那厮一口吞进肚内。”
  兽王面色豁然开朗,仰天大笑,厉声说道:“长白冷雪!你若不死,孤王我就要归位!”
  顿了一顿,接着大叫:“重新设席!奏乐!唱曲!献舞!”
  他如释重负,神态飞扬地回座。
  顷刻之后,乐声大作,鹂音高扬,奇形怪状的舞蹈,应时而兴。
  母猩猩已经回转,仍旧落座。
  兽王接连喝了几海碗酒,颇有醉意,亲昵地拥着母猩猩,大亲其嘴。
  其余三宫六院睨在眼里,酸泛心头。
  正在赏心乐事之际,八哥气急败坏地飞回,叫道:“大王!大事不好,那厮破腹而出,煞神横尸在地。”
  兽王左手拥着母猩猩,右手捧着海碗作乞饮,陡然聆听此话,右手五指一松,海碗跌碎在地,酒渍溅满全身。
  他失魂落魄地问道:“煞神死了!”
  八哥肯定地答道:“死了!”
  兽王仰天长叹:“天亡我也。”
  默然有顷,兽王方再开言问道:“那厮现在何处?”
  八哥答道:“已到‘修罗殿’前。”
  兽王厉声叫道:“摆队相迎。”
  冷雪被怪物一口吞入腹内,身不由主地向前翻滚,恍如投身在一个黑黑的甬道中,只是这甬道的周壁甚是柔软,是以全身毫无伤损。
  蓦地一股奇热之气,迎面袭来,他呼吸停滞,浑身如受火灼,晕死过去。
  晕晕然不知闷死多久,他悠然醒转,似是置身在一道溪凋之中,随着激流飘浮游荡,鼻端嗅入极浓厚的血腥气。
  水温奇高,触肤灼热,但他从心底里泛出一股凉气,竟能消除这种沸水般的奇热,丝毫不觉难受。
  眼前漆黑,不知究竟身在何处。
  默运“五丁开山”心法,一掌挥出,竟然将涧壁洞穿。
  他竭力向侧面攀泳,但觉这溪涧的四壁,柔软细腻,滑不留手。
  他双手攀住洞口,运动向两面裂撕,“嘶!”“嘶!”连声,撕开了一个大洞。
  侧身钻了进去,洞外仍然是一片漆黑。
  突然,天旋地转,他立足不稳,翻跌栽倒。
  晕晕然感到存身的墨黑甬道,正在翻滚不止,使他不得不随着翻滚之势,东跌西撞。
  足足翻滚了半顿饭辰光,方才静止下来。
  他站直身形,晃了晃脑袋,蓦地运集全身功力,呼的一掌劈出。
  “噗哧!”一声巨响,劈开了三尺方圆一个穴孔,穴外射进微弱的光亮,吹入一丝习习的凉风。
  他心中大喜,一式“巧燕穿林”,从穴口冲出,落在地上。
  回头一看,咋舌不止。
  原来身后静静横卧着一条巨大的龙蟒躯体,周径数丈,浑身软鳞,两端不见首尾,竟不知其长几许。
  它身上破了一个大洞,鲜血暴涌,顷刻之间,积地盈尺。
  方才那一阵翻滚,原来是垂死前的挣扎。
  冷雪定一定神,作了几次深呼吸,运真气流贯经脉,觉得穴道畅通,周身并无不适之处。
  他猛提一口真气,竟然毫无阻滞地流经任督二脉,直冲丹田,辟命门、开天顶,然后回到气海,顺利地作了一次大循环。
  这种登峰造极的成就,正是练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境界。
  许多武林高手,勤练数十年,结果限于先天禀赋,仍不得不忍痛牺牲,半途而废。
  冷雪惊喜若狂,直疑身在梦中。
  能够死里逃生,从龙蟒腹中脱险,已属不幸中之大幸,作梦也没有想到,居然在短短一段时间内,获得了这样深厚的内功造诣。
  他伸手狠狠地掐了一下大腿,剧痛刺心,方知非幻是真,心中大喜,脚尖微点,轻飘飘地拔高五丈有奇,憋住一口真气,施展“一苇渡江”心法,竟能随气飘浮,在空中漫步,直至一口真气用完,方始徐徐飞降。
  这是“凌空步虚”!轻功的至高无上心法。
  冷雪欣喜之余,想起了所为何来。
  方才他身在空中,已然看清楚右前方灯火辉煌,就循着正确的方向走去。
  片刻之后,到达一座大殿之闪,横匾楷书:“修罗殿”
  殿门紧闭,他步上台阶,正要举手扣门。
  “呀!”的一声,殿门大开,光亮如昼。
  一个粗壮洪亮的语音,大声说道:“不知长白大侠驾到,有失远迎,敬乞恕罪。”
  冷雪定眼看去,数十个猩猩猿猴,手持火炬,环立两侧,中间簇拥着一群衣冠人物。
  正中发话的,乃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彪形巨汉,衣饰华丽,声如洪钟,方鼻大口,两耳招风,双目睁,精光四射,虬须绕腮,浓髯悬颔,甚有气派。
  身旁伺立着几个妇人,打扮得花枝招展,他也不便细看,忖道:“难道这大汉就是兽王,怎的看来尚在中年?”
  他并不清楚究竟是谁,只得含糊地应道:“小可来得鲁莽,尚乞海涵。”
  大汉哈哈一笑,道:“好说!好说!枉死城中一向少有贵客,是以接待不周,大侠不要介意。”
  冷雪心知此话乃是影射自己那句:“如不按江湖规矩接待”一语,他江湖历练太浅,被对方用几句好话僵住,立刻俊脸泛红,答不上话来。
  大汉察颜观色,已知面前这位英俊少年的武功虽高,却缺乏心机,眼珠一转,已经盘算妥当。
  他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接着说道:“如今孤王敬备水酒一档,略尽地主之谊,请大侠赏光。”
  言毕,做手势揖客。
  冷雪正愁无话可答,见状如释重负,当下也不客套,昂然而入。
  进到厅堂,分宾主落座,三宫六院侍立一侧。
  兽王举杯正待邀客,突然顿了一顿,放下酒杯,言道:“大侠浑身衣履尽湿,何不先进内室沐浴更衣,也可吃得爽快些。”
  冷雪低头一看,果然全身血湿,显得甚是狼狈,忖道:“当着这许多内眷,果然甚是失礼。”
  沉吟片刻,赧然言道:“太过吵扰,冷雪甚是不安。”
  兽王呵呵大笑道:“大侠未免太见外了。”
  转头对母猩猩使了个眼色,柔声道:“爱卿!你领大侠进内室沐浴更衣。”
  冷雪满脸通红,急忙抗议道:“怎敢有劳夫人。”
  他乃至诚君子,始终未正眼察看三宫六院,只依稀觉得这些妇人容貌奇丑,再也没有想到是一群母兽。
  对答之间,母猩猩已经领先走入内室,兽王伸手作势道:“大侠请!”
  冷雪只得低声说了一句:“有请。”
  随着母猩猩走入内室。
  兽王招来鹦鹉小妹,低声叮嘱数语。
  冷雪低垂两目,接过母猩猩递过来的一套衣服,突闻身后有人说道:“冷大侠,请随我来。”
  回头一看,原来是路上曾经见过的青花小鸟,心中大喜,道:“有烦鹦鹉小妹!”
  随它走进一间套房,鹦鹉小妹道:“大侠请将脏衣脱在外面,再到里面沐浴。”
  冷雪不知这是什么规矩,以为是屋主怕弄脏了浴室,就遵行不误,等他进入浴室,关门净身之时,母猩猩悄悄溜了进来,抱了他的脏衣服,飞奔而去。
  兽王仔细搜索,兜囊中只有一些碎银,别无长物,他甚是失望,问道:“你亲眼看见他全身脱光?”
  母猩猩肯定地点点头。
  鹦鹉小妹也插言道:“小臣躲在梁上偷窥,那厮一丝不挂走进浴室。”
  兽王双眉紧皱,喃喃自语道:“奇怪这厮并无异宝随身,却是为何能辟百毒?”
  蓦地一阵衣袂飘风之声,烛影摇红,堂前飞落一个白发黑衣老妇,手持拐杖,身上盘绕着一条乌黑铁蛇,厉声叫道:“老鬼!还我龙蟒命来!”
  兽王大吃一惊,据案而立,说道:“老婆子!你为何不遵守约定,又来到我枉死城?”
  三宫六院突见蛇母驾到,吓得魂飞魄散,缩藏在壁角之内。
  蛇母连笑,其声凄厉,说道:“哼!我不遵守约定?老鬼你说得好轻松,当初我们是怎样约定的?你为何擅用‘狮头令箭’请出‘煞神’?如今它横尸就地,我不找你找谁?”
  兽王无词可对,强辩道:“煞神死在长白派那小子手中,你怎么不找他替老相好报仇,却要找我晦气?”
  蛇母猛力将拐杖向下一顿,砰然大响,堂前方砖龟裂了十余块,她大声说道:“老鬼,你休想‘移祸东吴’,我只是找你算账……”
  兽王哑然无语,蛇母接着说道:“当年龙蝓弃你而去,你硬说是我醋海兴波,苦苦逼着我去寻找,后来实在寻觅无着,你就将我逐出万兽山庄,并不准我带走龙蟒,……”
  她越说越气,老泪纵横,似是要将这五十八年积蓄下来的幽怨,一齐发泄在今朝。
  兽王仍然保持缄默,心中却在暗暗盘算,如何将她的愤怒,转移到冷雪身上,自己就可以坐山观虎斗,稳收渔人之利。
  蛇母用衣袖擦了一下眼泪,接着说道:“最后,你逼着我答应你:如果不能获知龙蝓的确实下落,就不得踏进‘枉死城’……”
  兽王插言道:“是啊!如今你可已获知龙蝓的确实下落?”
  蛇母答道:“我当然知道。”
  兽王眼中射出满怀希望的光芒,急促地问道:“它在何外?”
  蛇母简短地答道:“地府。”
  兽王暴怒,厉声吼道:“你休得胡言乱语!它如果真的死了,遗骸现在何处?”。
  蛇母冷冷地说道:“尸首何在,我虽不知,但敢于断言,它的鲜血,全部在长白冷雪的体内。”
  兽王两眼望天,沉吟少顷,颓然坐下,眼中滴下两颗黄豆般大的眼泪,喃喃自语:“怪不得他不畏百毒,怪不得他能从龙蟒肚内破腹而出。”
  蛇母望着兽王那颓丧的表情,怪笑连声,言道:“怎样?如今你可要找他为你的老相好报仇?”
  兽王拍桌而起,大声说道:“爱卿!你我均与长白派那小子有血海深仇,何不再度联手,报仇雪耻?”
  蛇母冷哼一声,道:“哼!谁是你的爱卿?”
  她伸拐杖指一指那些缩在壁角的三宫六院,厉声喝道:“它们才是你的爱卿!老鬼!你休想再用花言巧语愚弄我,我再也不会上你的当了。”
  兽王柔声说道:“一夜夫妻百夜恩,爱卿,想想当年我们联手创建万兽山庄之时,和衷共济,柔情蜜意,真是神仙眷属……”
  蛇母听他提起了梦一样的往事,不禁怦然心动,但蓦地钢牙紧咬,厉声暴叱道:“住嘴!你休要胡思妄想了,这些甜蜜的往事,太过陈旧,我已经全部淡忘,如今我所记得的,是你的狠毒心肠,老鬼!你看见我的瞎眼没有?这是你唆使大雕啄的,你看见我的满脸伤痕没有?这是你驱红蚂蚁咬的,哼哼!这就是夫妻之间的柔情蜜意?”
  兽王面色惨白,默默无语。
  蛇母接着说道:“三十年前,你曾逼着我答应:如果龙蝓有了三长两短,我就要自绝在你的面前,同时,你也曾自立誓言,万一龙蟒身故,你要自刎在我的面前,如今,你就履行诺言吧,到阎王老子那里,还有场官司好打。”
  兽王带着祈求的眼光道:“如今强敌当前,我们何必自寻短见?”
  蛇母冷笑道:“你不愿死?五十八年来,你左拥右抱,陶醉在温柔乡里,也享受够了,赶快把你那吹火棒取来,我要动手了。”
  兽王恼羞成怒,向母猩猩做了一个手势,三宫六院立刻蜂涌而出。
  他一再向蛇母示软,并不是对她有所畏怯,而是顾忌正在沐浴更衣的长白冷雪。
  这位少年剑客,在枉死城中露了几手惊世骇俗的武功,使兽王大为恐惧,认为是天生的克星。
  本来,他想用软功稳住这位毫无江湖阅历的俊美少年,然后俟机谋害。
  蛇母到来以后,他心中燃起了希望之火,认为两人联手,也许可以取胜,就花言巧语,重施数十年来一贯沿用的故伎,不料蛇母洞悉其奸,不为所动,苦苦相迫,他才不得不毅然决定,先打发了蛇母再说。
  几头母兽吃力地抬来了一根沉重的钢棒。
  兽王接在手中,略加挥动,心头一阵愕然。
  他仔细审视,钢棒毫无异状。
  原来这数十年中,兽王潜居枉死城内,养尊处优,终日闲散,武功早已搁下,此时取出平生惯用的兵刃,竟然感到沉重掂手,极不称心。
  蛇母见他兵刃在手,也就不再干耗,拐杖一顿,飞扑而来,一招“毒蛇出洞”,点向面门。
  兽王急闪,钢棒猛挥,“独劈华山”,当顶压下。
  蛇母身形灵便,变招迅捷,杖花“潜龙在田”之式,直点兽王右胁“腹结穴”。
  她身上黑蛇,疾射如矢,长信猛吐,奔向兽王左眼。
  兽王大吃一惊,暴退三尺,方才躲过这辛辣狠毒的两招。
  蛇母怪笑道:“怎么?你往日的威风哪里去了?”
  兽王暴怒,咬牙切齿,钢棒夹着虚虚风声,施展“龙蝓八棒”,虎扑面前,出手尽是拼命的招数。
  冷雪浑身沾满了灰狼和龙蟒的血渍,自觉血腥气太重,在淡水中尽力搓洗,足足洗了半个时辰,全身上下都搓去了一层油皮,才意犹未尽地穿衣着履。
  他出了浴室,走进大厅,只见堂前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尸体。
  蛇母、兽王,以及三宫六院,俱都头破血流,死于非命,他心中一阵惨然,深深自责,不该硬闯枉死城,引起蛇母兽王的陈年旧恨,自相火拚,以致两败俱伤。
  他黯然离开枉死城,脑中盘旋着“非义勿取”的观念,放弃了割取麒骝三角的打算,径奔天山。
  
  光阴荏苒,倏忽已近三年。
  从八德镇到玉泉山的大路上,疾驰着一个仪容俊秀的少年武士,他运足如飞,身形如矢,片刻之后,已经到达玉泉山里的两椽茅屋之前。柴扉紧闭,悄然无声。
  他举手敲门,却没有反应,心中颇为惊讶,忖道:“小芬师妹大概行猎未返,师伯难道也出去了?”
  又重重敲了三响,仍然毫无动静,他不耐久候,双足微顿,蓦地拔高三丈有奇,眨眼之间,已经飘落在茅屋内的厅堂之中。
  这种丝毫不显火气的功力,实是俗世罕见。
  他放眼四顾,只见屋中的摆设仍旧,却是蛛网罗张,灰积尘封,似已荒置甚久,心中一阵怅惘,暗忖:“世事白云苍狗,变幻莫测,想不到时隔三年,师伯竟率小芬师妹迁离此地。”
  在屋中绕行一周,凭吊当年遗迹,蓦地瞥见内室榻上有人仰卧,不由大吃一惊,双肩微晃,使出“移形换位”的上乘身法,迫近探视,床上躺着一位老者,双目紧闭,气息毫无,正是昔年名震江湖的神医萨菩。
  一阵悲怆掠过心头,虎目中流下两行清泪,用双手轻轻托起萨菩的遗体,仔细检视,却找不出致命之因,似是无疾而终。
  他脑中泛起许多疑窦:“师伯摄生有道,怎会在短短三年之内,遽尔仙逝?若是暴疾而终,小芬师妹为何不顾而去,任凭陈尸室中?如今天候溽暑,师伯似已去世甚久,法体却并未腐坏,是何道理?……”
  想到此处,直觉地感到必有内情,运目检视周遭,果然发现榻侧有两行小字,写的是:“余饿甚,不食已三月余,龟眠于此,震开奇经八脉,导气归流,喂以饮食,即可复苏。”
  笔划细致,入木三分。显系用指甲刻在木上。
  冷雪心中已有一个大致的猜想,乃遵示震开其全身脉道,从怀中掏出几粒“天蚕丸”,纳入萨菩口中。
  此丸乃天宫府特制,服用一粒,可饱七天。
  不消袋烟辰光,萨菩一声呻吟,已经醒转,冷雪以左掌抵在他背上,发出一股热流助其血气循行,提早复原。
  萨菩两眼骤睁,神光暴射,一跃而起,大叫一声:“闷煞我也!”
  冷雪朗声说道:“师伯!小侄冷雪在此。”
  萨菩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仔细端详一番,道“三年不见,贤侄功力精进如此,可喜可贺,快把经过详细说给我听!”
  他精通医理,目光如炬,虽然龟眠甚久,但从冷雪的神色上,就可推算出正确的时间。
  这种亲切的关怀,使冷雪大为感动,顿觉三年来的遭遇,千头万绪,无从说起,沉吟半晌,方才说道:“小侄有幸进入天宫府,习艺两载余……”
  萨菩早已等得不耐,插言道:“你怎能打破武林中数百年来的往例,进入天宫府?”
  冷雪肃容答道:“还是托师伯的庇荫。”
  萨菩道:“啊!你遇见了大力神鞭,他是否也行将老去?”
  冷雪答道:“正是,在天山脚下,小侄徘徊了半个多月,却无法找到进入天宫府之路,一日傍晚,瞥见一位绿衣健者,从身侧不远处掠过,小侄偶触灵机,大声念出了师伯的名号,那人立刻折返,竟是位英气勃勃的中年武士,他问清楚了小侄和师伯的关系后,就带领同上天山。”
  萨菩默然有顷,问道:“如今果敢身居何职?”
  冷雪答道:“兵部尚书兼都督大元帅。”
  萨菩轻喟一声,无限感慨地言道:“原来他位列三公之一,必已练成‘天玄宝气’,无怪乎能永驻韶华,你能从这位天宫府的第一好手习艺,想来当可胜过赵晓星了。”
  冷雪摇头道:“师伯所见极是。不过并不尽然,果然师父乃是天宫府的第二高手。”
  萨菩讶然道:“第一高手是谁?”
  冷雪俊脸泛红,犹豫片刻,方始答道:“乃是天宫府的女皇,俗名娉婷姑娘。”
  萨菩世故何等老到,察言观色,已略知梗概,呵呵大笑道:“原来贤侄还有飞来艳福。”
  冷雪慌忙分辨道:“女皇神仙中人,小侄焉敢高攀?只不过在她游戏人间之时,和小侄曾有数日的过从。”
  言到此处,萨菩眼中突现茫然之色,长叹一声道:“小芬这丫头不知现在野到那里去了!”
  接着说起了这两载多的经过。
  原来自从冷雪离开了玉泉山之后,小芬心中就如古井生波,再也不能安于山居寂寞的生涯,屡次要求萨菩带她去闯荡江湖,但萨菩却格于昔日的警言,不愿出门。
  半年之后,小芬再也忍不住了,就想出了一个促狭的主意,声言如果再隐居山中,她就不再行猎或采购食物,干脆饿死在山野。
  萨菩大怒,责骂了她几句,她一怒之下,躲在屋外不归。
  开始只不过想促使萨菩出来找她,就打破了不出屋门的誓言,不料柴扉都几乎被她望穿了,萨菩仍旧深藏屋内不出,她个性偏激,一怒之下,干脆离山远荡,至今不知所终。
  萨菩没想到她意如此大胆,直至存粮全部食完,只得以院中的树皮草根果腹,最后,实在无物可吃了,就运龟眠大法自绝,却始终未作违背而出门觅食的打算。
  冷雪聆悉之后,免不了大为感慨,但目前三年之约将届,只好等以后再设法去探询小芬的行踪了。
  他想起了在途中无意购得的三本小册子,就拿出来给萨菩过目,果然是失踪已久的“青霞秘籍,不过已经残缺不全了。
  萨菩重睹恩师遗物,大为激动,立刻供在青霞真人像前,叩了三个响头。
  因为山中无物可食,萨菩就偕冷雪离了玉泉山,落宿在八德镇的一家客栈内。
  当日下午,有客来访,原来是金臂如来夫妇和凌风玉女,他们夫妻会会址仍然设在山东境内,出乎意料之外的,天煞星并没有再来找他们的麻烦。
  从他们的口中,萨菩和冷雪方始得悉江湖的近况。
  天煞星匿迹了三个月之后,重现江湖,由丐帮派人通知九大门派,决斗于南岳之巅,此役,九大门派精英尽失,悉数死在“乾坤真气”之威力下,不得不闭关封山,退出江湖,天煞星就成了天下武林盟主。
  天南双丐狐假虎威,肆虐江湖,想使丐帮独霸江湖,天煞星一代枭雄,洞烛机先,就留下了夫妻会、天地会、迷魂帮、胖人帮来加以牵制。
  目下三年之约已届,天煞星早在半个月前就撒下了英雄柬,邀约黑白两道的有名人物,来参与玉泉山盛会,因此,八德镇上又挤满了三山五岳的好汉。
  在天煞星的心目中,唯有冷雪是他的心腹大患,必欲去之而后快,是以慎重其事,大张旗鼓地铺设一番。
  闻知了一些江湖逸事,萨菩和冷雪泛起了两种不同的感觉。
  萨菩深知“乾坤真气”无坚不摧,威力至大至刚,绝不是冷雪目前的成就所能抵御,但又不能明言,唯恐挫了他的锐气,因而忧心忡忡,默然无语。
  冷雪却感到热血翻激,心潮上涌,因为长白派只剩了他一个人,前次天煞星激约九大门派决斗于南岳之巅,唯有长白派缺席,实在有失体面。
  长白派的声誉,唯有靠这一次的玉泉山之会来重振了,是以,尽管他自知未能在短期内练成“天玄宝气”,实在无法抗御无坚不摧的“乾坤真气”,但他已暗下决心,无论如何要杀一条天煞星的威风,光大长白派的声誉,即使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次日清晨,又有八人来访,原来是八大门派的特使,但他们只能在暗中为冷雪加油,不敢公开露面,因为正在闭关封山期间。
  冷雪越发感到自己责任的重大,九大门派的期望,俱都寄托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了。
  然而,事实上,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决斗,“乾坤真气”实在不是他所能抵御的。
  要来的终于来临了,亥时未届,玉泉溪畔就已聚集了各路的英雄好汉,静候好戏开锣。
  天煞星在前呼后拥中驾临了,左手边是天南双丐,右手边是迷魂帮正副帮主——鸠盘婆和追魂仙子。
  天龙、地哑二美,和金臂如来夫妇,以及胖人帮洪门五老等人,紧随身后。
  这些人,尽管各怀鬼胎,但为了他们的嫡属弟子着想,不得不服膺天煞星的指向,以免惨遭杀戮。
  紧靠着天煞星身旁,依偎着一个少女,艳丽已极,她美目流盼,周围扫视了一眼,使在场的英雄好汉,俱都心旌动摇,狂跳不已。
  冷雪自从另一个方向进入,步履从容,神态凝稳,对天煞星这等人多势大的气派,视若无睹。
  但当他一眼瞥见天煞星身旁的美艳少女时,不由心中大震,五味俱翻。
  那少女和追魂仙子的两双妙目,耽耽地注视着冷雪,射出一股哀怨的神色。
  天煞星呵呵大笑道:“冷老弟别来无恙,三年不见,老弟丰采英发,愚兄日见衰老,难提当年之勇了。”
  其实,此时天煞星练成了“乾坤真气”,已达返璞归真的境地,比起三年前来,已显得年轻了许多。
  但他面对着深仇大恨的敌人,却笑容满面地侃侃而谈,充分显露了武林盟主的气派。
  冷雪定一定神,自觉此时关系重大,不应为儿女私情所扰,当下朗声笑道:“好说,好说! 不才与阁下俱都命大福多,均曾死里逃生,俗语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知今日谁的命大?”
  天煞星听他提起了药王庙前的丢人往事,不禁怒气填膺,眼中暴射出愤怒的光芒,但片刻之后,立刻现出了坦荡的笑容,徐徐言道:“今日谁的命大,片刻之后,立可分晓,倒也毋庸预先推测。”
  顿了一顿,接着说道:“三年之前,赵某单身孤鞭,对抗九大门派,赢得江湖同道的钦敬,今夜老弟你也是单刀赴会,这份勇气实是可佩,只不知……”
  冷雪心知他顾虑娉婷姑娘仗义援手,是以事先用话点明,当下昂然说道:“阁下大可放心,冷某今夜绝对不藉任何援助,仅凭个人的些微薄技,领教阁下的高招。”
  天煞星连连点头道:“如此甚佳。”
  随即向左右言道:“请各位离开赵某远点,暂且寄身事外。”
  片刻之间,场中只剩下二人对峙。
  天煞星身材高大,神态威猛,名震武林;冷雪仪容俊秀,文质彬彬,又是籍籍之名,是以周遭的观众,俱都为其担忧不止。
  寂静些少顷,天煞星朗朗一声长笑,道:“赵某痴长老弟一倍有余,今日就吃点小亏,公证人由老弟聘请,第一场比赛的题目,也由老弟命定。”
  冷雪当仁不让,向周遭作了个罗圈揖,朗声说道:“后进冷雪,今夜有幸和天下第一高手赌赛武功,敢请那位前辈赐为见证。”
  四野寂然,鸦雀无声。
  只因冷雪说得过于客气,目下天煞星又掌握着天下武林的生杀大权,谁也不敢得罪于他,是以竟无人答腔。
  冷雪甚是尴尬,提高了嗓子,又说了一遍,仍然毫无反响。
  金臂如来正拟挺身而出,千手观音拉了他一下衣襟,止住了他的行动。
  冷雪正要说第三遍,东侧涌出了一朵白云。
  众人定眼看去,原来是迷魂帮副帮主追魂仙子,她飘落当地,未遑和冷雪言语,先向天煞星万福,娇声说道:“盟主,我可够格作公证人?”
  天煞星冷哼一声,道:“仙子仍是赵某盟下大将,似是不宜担任公证人,以免有偏袒之嫌。”
  追魂仙子扑了一鼻子灰,快快返回原处,金臂如来也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冷雪使出“凰游九霄”神功,把适才的言语又说了一遍,只震得在场各人耳鼓发麻,却仍然毫无反应。
  他正在犹豫,不知如何收场,远远传来一声怪叫:“我来了!”
  片刻之后,已迫近眼前,只见一只巨大无比的苍鹰,背负着一个矮胖球人,从天边飞来。
  那球人手中持着一颗海碗大的红色宝石,发射出耀眼的光芒,远远看去,直似一盏大红灯。
  苍鹰飞阵场中,球人一跃而下。
  周遭闪出五个红衣矮胖球人,齐声叫道:“帮主!”
  另侧奔出一个长身玉立的秀美少女,抓住球人右手,激动地叫道:“正如!”
  球人四周环视一匝,沉声说道:“五位大叔请回,如今我已不是贵帮帮主了!”
  然后转头向秀美少女言:“若兰!我们稍候再详谈吧!如今且办正事要紧。”
  天煞星纵声大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想不到我们又碰头了,胖弥勒,你不远千里从红石山飞来,难道就是为了替我们做公证人?”
  胖弥勒也是一阵纵声大笑道:“正是!正是!赵兄所言极是,骆某兼程飞来,就是要作这一场赌赛的公证人,冷兄你不反对吧?”
  冷雪正在无可奈何之际,胖弥勒突从天外飞来,生象是雪中送炭,心中大感高兴,连声说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天煞星见他们二人一吹一唱,心头火起,冷冷地说道:“如今冷老弟可以出题目了。”
  冷雪略为思索,道:“冷某欲与阁下较量一下轻功,不知阁下是否赞同?”
  天煞星简短地答道:“当凭尊意”
  胖弥勒插口问道:“冷兄尊意期何?”
  冷雪答道:“比比脚程。”
  胖弥勒向天煞星问道:“赵兄居住何地?”
  天煞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得据实答道:“在永州府芝城镇。”
  胖弥勒又问道:“在此多远?”
  天煞星答道:“大约八百多里。”
  胖弥勒接着问道:“门口可有对联?”
  天煞星道:“贱辰之时,友好送了一副对联。
  山河同寿
  日月同光
  正贴在大门口。”
  胖弥勒大声说道:“如今你们二人由此动身,到赵兄府上去撕取对联,赵兄拿上联,冷兄取下联,何人先返回此处,就算赢了第一场轻功赌赛。”
  两人同时点头。
  周遭却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皆因八百余里的遥远路途,普遍脚程要走好几天,如今却用来作轻功赌赛,直似近在咫尺,这等功力,岂不是匪夷所思?
  两人正待起程,胖弥勒又是一声怪叫道:“且慢!你们的赌采尚未言明,怎能开始赌赛?”
  他顿了一顿,转头问冷雪道:“冷兄若赢了,意下如何?”
  冷雪思索少顷,答道:“天煞星如输了,罚他闭关十年。”
  这种问答,直似已有胜算在握,只气得天煞星七窍生烟。
  胖弥勒又问道:“赵兄若赢了,尊意如何?”
  天煞星厉声答道:“判他十年不履江湖。”
  胖弥勒点点头道:“好了!你们动身吧!”
  天煞星再也不客气,身形一晃,已是十丈开外,周围的观众大声喝采,他更加得意,运集乾坤真气,飞驰而去,片刻之间,已走出数十里。
  冷雪虽也运足如飞,但在行家眼中看来,其轻功远逊对方。
  天煞星边走边回头,察看身后情况,见冷雪已遥遥落后,心中大放,认为这一场是赢定了。
  行抵家门,正待伸手撕取对联,身后有人迫近;回眸逼视,大吃一惊,原来冷雪已赶将上来。
  他慌忙撕下上联,回头就走,一阵风过处,冷雪已撕了下联,超越面前,他急怒交集,全力追赶,却无法赶上。冷雪恍如御风而行,比风还快好几倍。
  行行复行行,冷雪已在眼前消逝,天煞星心知败势已呈,徒怒无益,只有竭力思索,下一场如何报仇雪恨。
  抵达玉泉山溪之时,冷雪已手持下联,昂然而立,气不喘,脸不红,若无其事。
  天煞星大骇,忖道:“这是练的什么功力?身法竟如此迅捷?”
  胖弥勒大声宣布:“按照事先的规定,冷雪兄胜了第一场,第二场由赵兄出题目。”
  天煞星脸色涨成猪肝色,大声说道:“下一场赌赛掌力。”
  胖弥勒脸色微变,问道:“冷兄意下如何?”
  冷雪了无惧色,朗声说道:“冷某赞成。”
  在场观众,俱知天煞星将要藉掌风发出乾坤真气,置冷雪于死地,但眼见冷雪那种视死如归,毫无畏怯的气概,不禁为之心折。
  天煞星狞笑一声,徐徐说道:“请冷老弟准备,赵某这就要出手了。”
  话尚未完,全身毛发倒竖,袍褂无风自动,鼓涨得有如一个大气球,声势确是惊人。
  冷雪以单足支地,使出螺旋身法,自转如风。
  天煞星运集功力,右掌徐徐上扬,忖道:“你这‘螺旋功’只能卸出有形的力道,怎挡得住我这乾坤真气?”
  眼看着这惊天动地的一击,即将出手,在场各人,俱都屏住呼吸,静候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景出现。
  小芬、追魂仙子、凌风玉女、金臂如来夫妇,以及潜在一旁观看的神医萨菩,俱都替冷雪担忧不已,但却心余力拙,爱莫能助。
  天煞星正要击出这石破天惊的一掌,蓦地眼前一花,冷雪已变成了两个,恍如分身有术,两个冷雪,一模一样,分佋两侧,自转不休。
  他恍然不悟,心中自语道:“怪不得这厮有如此迅捷的轻功,敢情他竟练成了‘元神出窍’,我一时糊涂,上了他的恶当,输了这第一场,实在冤枉之至……”
  念头一转,接着想道:“如今我且认定他的正身,赏他一掌,看他怎样?”
  正在此时,胖弥勒倏地惊声叫道:“且慢!”
  天煞星忽然别个头去,问道:“尚有何事?”
  胖弥勒煞有介事地道:“世人均知你练成了乾坤真气,如若任凭你随意出手不加限制,这场赌赛太不公平了。”
  天煞星大怒,厉声叫道:“依你之意如何?”
  胖弥勒慢慢说道:“依我之见,我数一、二、三,三字出口,你同时出手,可一而不可再,你赞成否?”
  天煞星虽然心中一万个不赞同,但他身居公证人之地位,实在无法驳斥,只得点头认可。
  此时,胖弥勒大声数道:
  “一!”
  两个冷雪,突然移变位置,相互交错而行,时左时右,使人眼花缭乱,分不清何者为真,何者为幻。
  天煞星心中冷笑道:“尽管你变花样,我只放过那个较为模糊的假影,看你怎脱此难。”
  他目光如炬,认定了冷雪的正身,注视不舍;但等胖弥勒数到“三”时,就一掌劈出,泄了心头的恶气。
  胖弥勒大声数出。
  “二!”
  突然有一道强烈的红光,笼罩着两个冷雪活动的区域,原来是胖弥勒手中的巨大红宝石,映着月光,反射到场中。
  这红宝石乃是南海异宝,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奇效,尽管天煞星曾面对“水火夜明珠”,练成了独特的眼力,此时也难免眼花缭乱,分不清究竟那一个是真冷雪,那一个是元神幻出的化身了。
  说时迟,那时快,胖弥勒已经高声数出了:
  “三!”
  天煞星万般无奈,只得凭直觉劈出一掌,由机遇来决定这一场赌赛的胜负。
  砰然一声巨响,飞沙走石,天摇地摇,两个冷雪之一,被劈得直飞出数十丈远,一股狂飙,直逼得在场之人呼吸阻滞,噤若寒蝉。
  二分之一的幸运,降临在冷雪身上,那个被劈得直飞而去的,乃是“元神出窍”所幻出的假影,他停止了螺旋功,安然无恙地屹立场中。
  天煞星一击不中,良机已失,由于第一场的失败,他被判输了这一次赌赛,必须闭关十年。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蛇足:谜中之谜。
  
  冷雪虽然赢了这一次天下注目的赌赛,但他自觉得来甚是侥幸,是以重回天宫府,潜心习练“天玄宝气”,以备来日再和天煞星争一日之长短,报仇雪恨。
  胖弥勒得了神医萨菩的诊治,化腐朽为神奇,重现昔日的英俊倜傥。和凌风玉女枝结连理,夫妻恩爱。
  当然,他得了娇妻,就真个失去了胖人帮帮主的宝座,因为他已经不再具有短胖球人的外型了。
  追魂仙子眼见冷雪已成为天下闻名的高手,心中更是倾慕,纠缠不舍,但落花有意,流花无情,在冷雪坚拒之下,她心灰意冷,剃度出家,寄身空门。
  神医萨菩潜心钻研残缺不全的“青霞秘籍”,发现其中有一页记载着卜星的亲笔注释,大意是:“天煞星修炼乾坤真气之时,必须闯过七情六欲十三道关卡,但他念念不忘凌风玉女,以至情关难闯,舌根穴未曾练到,乃是全身的唯一死穴,他唯恐这个秘密流传江湖,对其不利,乃忍心把唯一知道内情的恩师卜星点了死穴。杀人灭口,卜星乃在垂死之前,将其注明在秘籍之上。”
  天煞星闭关之后,竟有兴读书,乃广征博学之士教授。他赋性怪僻,一般读书人不懂江湖习惯,难通其脾胃,稍一不慎,就死在他手下,前后已有数十人之多,以至他的束脩虽多,却无人再敢前往。
  神医萨菩乃化装成冬烘先生,做了天煞星的家庭教师,他博闻广识,经验丰富,竟然使天煞星大为敬服,言听计从,优礼有加,乃有天公府的营建,以及“天公秘籍”的绘着。
  小芬自从离开萨菩之后,在江湖上东飘西荡,只因她赋性刁钻古怪,又不懂江湖过节,仗着武功滥肆杀戮,引起了江湖公愤,四处围剿,迫得她投靠在天煞星翼下避难。
  天煞星对她甚是宠爱,形影不离,后来萨菩晓以大义,使其在床第之间,曲意承欢,然后乘天煞星不备,暗中在接吻之时,用“嘘气成箭”心法,点了天煞星的舌根死穴,她自己也不及走避,被天煞星反噬而受了重伤。
  自从包打听传出了天煞星身故的消息以后,各路好汉纷纷到天公府探险,却都是有去无回,天公府就成了枉死城。
  冷雪重返天宫府,是否练成了天玄宝气?得到了娉婷姑娘的垂青没有?这却是谜中之谜。无法解答,本书到此,暂告结束。
  
  (全书完)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点我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古龙武侠网 ( 鲁ICP备06032231号 )

GMT+8, 2026-5-23 22:24 , Processed in 0.074234 second(s), 14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