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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gulong666

[连载] 东方逸鹤《五老会七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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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回 骨肉情深 高银萍矫情救父 手足义重 杨香五仗义访友
  高自成一见来人,不由得激灵打了个寒颤,心神猛震,就知道大事不好。来者竟然是康熙老佛爷钦封的御林侠客,贼群不要的赛毛遂杨香五。吓得他手提着宝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竟然茶呆呆愣在了原地。
  杨香五来到高自成跟前,笑嘻嘻地说道:“高大人,请先收起你的杀人利剑,到底谁割谁的头,还不一定呢。来,老朽替凤龙翻翻看。高大人,可以吗?”
  高自成吞吞吐吐地说:“杨、杨五爷,他三人刚刚翻过,没有翻着。你再翻翻也可以嘛。”
  “既然可以,我就翻了。”杨香五说罢,转脸看了看黄凤龙,往外就走。黄凤龙等四人随后紧跟。高自成也战战兢兢地跟了出来。
  杨香五离了客厅,前院不翻,中院不看,穿过后院,来到花园门外,一指高自成说:“你把你的花园门开开。”高自成心里猛然一震,刚一迟疑。杨香五逼道,“高大人,怎么样?请开开花园门吧。”高自成还能说什么呢?遂让手下人将花园门打开。杨香五进了花园,直奔花厅。高自成顿时炸开当顶,走了一股子凉气。脸色由红变黄,由黄变白,由白转青。一脸不胜一脸。
  杨五爷率先走进花厅,往当门一站,转脸对跟随身后的贺玉、薛勇、龚铁牛说:“你们三人进去,速到暗间把铁床架到一边,床底下是块铁板。把铁板掀起来,下边是个地穴,地穴里边就有纪太平。”
  高自成一听,暗叫一声,天哪,他怎么就跟看见的一样!
  三小按照杨五爷的嘱咐,进到暗间,把铁床架开,掀开铁板,就到地穴里边把独霸山东鬼不缠画古第一太平侠纪太平架出来了。纪老侠客两手被绑,昏迷不醒。本来他中了九香迷魂袋,又叫矮金刚郑铎灌了一些蒙汗药。所以,直到现在仍是人事不省。黄凤龙给他挑开了绳索,贺玉、薛勇搀着他坐在明间石凳之上。杨五爷掏出保马平安散往纪太平鼻子上一抹。不大一会,纪太平就苏醒了过来。他茶呆呆地坐在那里。杨五爷问道:“太平,你怎么样了?”
  纪太平翻眼看了看杨五爷,不解地问道:“五叔,我怎么了?”
  杨香五这才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向纪太平讲了个清清楚楚:“太平呀,要不是我们大家来救你,高自成就把你给暗暗杀害了。”
  纪太平听到这里,不由得气撞顶梁,怒火烧心。他瞪眼瞅了瞅索索发抖的高自成,又转脸看了看黄凤龙。但见黄凤龙站在一旁,脸绷得像铁板一样,寒得能刮下一层霜来。心想,既然凤龙与高自成有言在先,反正不能与他善罢甘休。我且看看凤龙怎样处置。
  黄凤龙美如冠玉的面庞上满含杀气,两道利箭似的目光咄咄逼人地怒视着高自成,恨不能穿透对方的五脏六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高大人,这该怎样言讲?”
  高自成把头向下一耷拉,装聋作哑,闷声不语。黄凤龙说:“这儿不是讲话的地方,走,咱到前厅再说。”说着,猛转身形,迈步向前厅走去。
  来到客厅,黄凤龙往上首一坐,威严地说道:“高自成,咱就不客气了。刚才没翻着纪老伯父,你抽出压书宝剑,要割我项上首级。我姓黄的并没畏刀避剑,贪生怕死。我大摇大摆地走出客厅,准备到天井内院任你宰割。多亏五老太来了,在你府花厅翻出了纪老伯父。这我可就不客气了。高大人,请吧!”
  客厅内,一双双利剑似的目光全都射在了高自成的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高自成死灰似的一张脸上硬是拉出一丝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意,两手一抱拳,深深一揖,可怜巴巴地哀求道:“黄大人,干不是,万不是,都是下官我的不是。我高自成半生为官,如今也快到五十岁了。算我白活了这四五十年,不知道天高地厚,分不清忠奸贤愚,听信了坏人之言。常言说,大人不把小人怪,宰相肚里撑开船。黄大人高抬贵手,我就过去了。若蒙黄大人饶恕,此恩此德,我没齿难忘。我高自成有生之日,皆是报恩之年。黄大人,你就饶了我吧!”高自成可怜怜巴巴地这么一哀求,黄凤龙满腹的怒火几乎熄灭殆尽了。只见他双眉渐渐舒展,眼露温情。一脸宽厚慈和之色可掬。高自成算是摸透了黄凤龙的脉搏,一见此情,心下窃喜。心想,怪不得人称他赛孟尝小善人,果然听不得人家说好话。天大的事情,只要你几句软话一说,他就没有狠心下手了。高自成刚想趁热打铁,再说上几句。忽听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说道:“黄大人,你可不能手软呀!你想想,刚才他要杀你的时候,那是怎样一副嘴脸。放了他,就是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呀!”
  黄凤龙听到这里,连连点头,心想,对呀!他刚才手提宝剑,凶神恶煞似的步步紧逼,为什么不宽容我呢?如今,纪老伯在他家翻出来了,他倒要我宽容了。我要把他放过去,我纪伯父第一个就不能答应。看起来,非杀高自成不可。想到这里,把脸一寒,啪,一拍桌案,厉声喝道:“高自成,你身为国家重臣,不思报效朝廷,反而窝藏贼寇,陷害追捕钦犯之人。一者,国法难容,二来,你我又立下字据。俺黄凤龙岂能容你!”说到这里,看了贺玉、薛勇、龚铁牛一眼,喝声,“把高自成给我绑了,推出客厅,开刀枭首。”
  三小早就气得摩拳擦掌,牙根发痒了。一听此言,立即闯上前去,伸手抓住胳膊往后一拧,拿过绳索把高自成五花大绑,推出客厅。
  黄凤龙沉喝一声:“杀!”
  钻天鹅子贺玉大拇指一顶绷簧,仓啷啷,拽出雁翅单刀,往上一举,就要动手。猛听呀的一声,东南角的角门陡然打开,门内疾如怒矢蹿出一个人,用手一指,清脆有力地厉喝了一声:“我看哪个敢动手!”
  众人注目一看,面前飘飘欲仙、亭亭玉立站着一位姑娘。这姑娘年方十七八岁,一身素裹,秀眉倒竖,杏眼圆睁,樱唇紧闭,银牙猛错,一张美如桃花的粉面充满了肃杀之气,怀抱一把寒光闪闪二刃青锋,怒气冲冲向高自成身前一站,一挥手中的宝剑说:“哪一个敢碰一碰我家爹爹,姑娘必亮剑诛之。”
  纪太平说:“你是什么人?”
  姑娘说:“高自成是我的天伦之父。我是他的女儿,名叫高银萍。”
  纪太平心想,她是一个女孩家,既然敢手持宝剑前来救人,想必武功不弱。他也看出来了。高银萍由角门蹿到天井,快如怒矢,疾如闪电。一挥剑,一拉架,举手投足之间,就可看出她武功卓绝,不同凡响。纪太平不愧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之称,那真是独具慧眼。这位高银萍果然大有来历。她乃西岳华山上天梯摘心崖紫竹庵山月神尼的门下弟子,与洪月霞是一师之徒。她正在东楼闲坐,忽听丫环报说,前边客厅里有人把老爷绑上要杀,不知何故。所以,才急急赶来。一看,果然老父被绑天井,一个大汉高举雁翅单刀正要砍下。高银萍那还愿意吗?急忙纵身上前,挥剑相救。
  纪太平紧走两步,向高银萍说:“高小姐,这叫国法难容呀!”遂把此事原委向高银萍细说一遍,“高姑娘,你父身居高官,执法犯法,按律当斩。何况,又与黄大人立下字据,有言在先?这就叫虎有伤人意,人有害虎心。老朽绝不能容他。”
  高银萍沉吟良久,婉言说道:“纪老侠客,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若能宽容我父,俺高银萍感恩不尽,承情不过。你要是非杀我父不可,对不起,我就要与你战战。”
  纪太平哈哈哈一声长笑:“高姑娘,真想动手,非是老朽夸海口,卖浪言,我独霸山东鬼不缠数十年闯荡江湖,鲜遇敌手,很少打过败仗。你真要保住你父,恃艺抗法,别说我纪太平以老欺小,今天我可要出手了。”
  高银萍一声冷笑:“你出手又能奈我何?”
  纪太平猛晃几掌,力敌高银萍的二刃青锋。但见剑光缭绕,掌影漫天。剑如龙吟,掌风呼呼,真是一场好杀!战有二三十个照面,高银萍一看纪太平武功高强,势疾力猛,巴掌只要打上,轻则受伤,重则丧命,实在不好取胜。她脚尖一点,往东南纵出八尺开外,回头说声:“敌你不过,我要走!”
  纪太平说:“你要真走,我就不追你了。老朽也不想赶尽杀绝。”一言未了,就见高银萍从百宝囊掏出一物,紫微微的,像个四方宝盒,往掌中一托,暴喊一声:“打!”一道霞光,直扑面门。
  纪太平说声“不好”,转身想走。就听喀嚓一声,正中后背。老侠客被打得踉跄几步,扑通趴倒,顿时昏迷过去。
  这是什么东西打的呢?此物叫做镇天紫霞石。这种宝贝打人只能打昏,不能打死,就是打到要害的地方,也无妨碍。它啪啦一下子,震动人的神经,心里一阵难受,立即昏晕栽倒。过两三个时辰,神经一恢复,就会自动醒转。
  高银萍用镇天紫霞石打倒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老少群侠无不骇然,相顾失色。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宝贝,纪太平是死是活,有救没救。黄凤龙心想,任何人不出去,我得出去。大家都是帮我拿案的,我能让别人前去送命吗?想到这里,大拇指一顶绷簧,仓啷啷虎啸龙吟一声响亮,双龙宝刀暴然出鞘,紧走几步,赶到高银萍面前,凛然说道:“高姑娘,你竟然不顾王法,如此大胆!不光抗法救父,还用宝贝打伤我们的人。别怨我对你不起!”说罢,一晃双龙宝刀,蓄势以待。
  高银萍漫闪秋波一打量,只见面前站着一位少年英雄,身高七尺,细腰奓背。头戴素白缎武生壮士巾,上按红绒球,索索乱颤。身穿素白缎箭袖小夹衣,素白缎兜裆裈裤,脚穿高勒白袜,青缎子薄底快靴。脸赛傅粉,美如冠玉,唇似丹朱,皓齿如银。八字宝剑眉,犹如春山含黛,一双星眸,恰似秋水宜人。怀中抱着双龙刀,威风凛凛,好像临风玉树,卓立在自己面前。姑娘不由得芳心一颤,暗赞一声,好一员标致的虎将!高银萍用剑一指,问道:“你是何人?”
  少爵主说:“北京城世龚一等海成公,震南方赛孟尝粉面金刚黄凤龙。”
  娘姑恳切陈词:“黄大人,我父犯法,我承认。既然你在北京城做官,与我父同殿称臣。还望黄大人念同僚之谊,高抬贵手,饶恕我父。俺高银萍永志大恩,没齿不忘。”
  黄凤龙说:“你父要不是执法犯法,要害我伯父一死,岂能身犯王法?我亲自前来求他放人,好话说尽,他是矢口否认。明明把人藏在家里,却硬要立据画押,赌头论输赢。这又能怨谁呢?我若饶他不死,国法何在,天理何存?”
  高银萍说:“你真要不放我家爹爹,别怨我对你不起。不管你有多高的官职,都不能立杀我父。实在说不好,你二人一同进京,见万岁皇爷打官司都行。你要想当着我的面,亮刀杀害我家爹爹,那不行。”
  黄凤龙心里一气,这个丫头太不讲理了!遂硬邦邦地问道:“不行,你又能怎样呢?”
  高银萍说声“我要动手”,挥剑就刺。黄凤龙摆刀相迎。二人动起手来。大战四五十个照面,未分胜负。姑娘一看,黄凤龙果然刀法纯熟,骁勇善战,脚尖一点,跳出圈外,掏出镇天紫霞石往手中一托,玉腕一翻,刚想抖手打出。猛听身后珍珠滚玉盘似的响起一阵银铃般的声音:“小妹,不可如此!那可是万岁皇爷驾前世袭一等海成公,奉命钦差黄大人哪!”随着话音,一只软绵绵的纤手一下子抓住了高银萍的手腕。
  高银萍转脸一看,原来是师姐洪月霞到了。
  洪姑娘与黄凤龙分手之后,时刻放心不下。她是茶里思,饭里想,不管睁眼合眼,脑子里总有一个黄凤龙,驱不走,赶不掉。她老是惦念着黄凤龙东海岛办案吉凶如何,案抓到没有,回没回山东济南府?她回家委婉地向父亲透露了心迹,老英雄洪万年也心甘情愿。说是:“只要黄大人能像你说的那样,来到咱家,我一定把你许他为妻。”父亲这么一说,洪姑娘更是牵肠挂肚,心想,我得到济南府去看看,这才一路寻到高府。
  洪月霞纵上房坡,正赶上师妹高银萍手托镇天紫霞石要打黄凤龙。她急忙飘身落下,上前拦住。高银萍一见洪月霞,心中大喜,说道:“姐姐,请速助我,黄凤龙带人来到高府翻了俺的家,还要刀杀我父。所以,小妹才与他动手。请姐姐助我一阵。”
  洪月霞俏脸一红说:“妹妹,愚姐实实不能助你。”
  高银萍茫然问道:“那为什么?”
  洪月霞含情脉脉地瞟了黄凤龙一眼,赧颜说道:“黄凤龙他,他——”洪月霞“他”了一阵子,满肚子心事没法出唇,索性扯着高银萍就走,把她拉到一边,攀肩附耳地谈了起来。
  正在这时,就见大街上八匹马扬鬃奋蹄,飞驰前来。马身上坐着八员武官,催马来到高府门外,为首一人扬声高喝:“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圣旨下,海成公黄凤龙接旨。”
  有人报到大厅。黄凤龙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心想,我奉旨出京拿案,钦犯没有捉到,我又不曾往北京燕山递过折子,万岁出旨为何呢?黄凤龙满腹狐疑,出外一看,顶旨官风尘仆仆,头戴风帽,身披风衣,手捧皇王圣旨,端坐马身。黄凤龙双膝跪倒,口呼:“我主万岁,万万岁,微臣接旨。”
  顶旨官看了看海成公,大喝一声:“黄凤龙接旨。”
  黄凤龙头往下一垂,伏地三叩首:“万万岁!”马上人抖手甩出一物,刷的一声,把黄凤套龙住了。此物叫做百宝擒将绦,状如渔网,要是把人套住,不动还好,越动越结实,越挣越牢靠。顶旨官一哈腰俯下身来,搭手一抄,把黄凤龙提到马上,八匹马四散奔跑,绝尘而去。眨眼之间,就踪迹不见了。
  群侠一见此情,魂飞天外。杨香五心神猛震,吩咐三小:“赶快把你纪伯父送店房,好好看护。”钻天鹞子贺玉把头一点,也顾不得再杀高自成了。就是现在去杀他,高银萍肯定不容。反正跑了和尚跑不了寺,救黄凤龙当紧。贺玉背起纪太平就走,薛勇、龚铁牛随后保护,直奔醉仙酒楼赶去。
  杨香五早已施展开陆地飞腾的绝顶轻功,直奔东方。向东没追多远,就见一匹枣红马与闪电相似,疾驰如飞。杨五爷把轻功提到极限,紧追不舍。一直追到海关码头,马上那人已上舟船,箭一般向东海岛驶去。杨五爷赶快雇了一只小船,在后边紧紧追赶。等杨香五的小船开到对岸,已是人去船空了。
  杨五爷弃船登岸,顺着海滩往前走。走着,走着,不由得发起愁来。这东海岛有两千八百里路长,两千四百里路宽,一百零八寨,七十二大岛,小岛多如牛毛,数不胜数。如今,东海岛王岳燕超岳大哥不在了,我也多少年没到东海岛来了。黄凤龙被他们劫到岛上,犹如茫茫大海落进一针,我到哪里去找,何处去寻呢……
  赛毛遂杨香五正在犯难,忽听身背后“哈哈哈”一声长笑,声如沉雷,震得海水掀波,山湾鸣响,可把杨香五给吓死了。他扭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吊死鬼!戴着孝帽子,穿着孝袍子,腰系麻绳,脚穿蛤蟆头孝鞋,左手拿着芭蕉扇,右手提着哭丧棒,眼珠子暴涨出眶,舌头耷拉到胸窝。杨香五心想,这下子我可不能活了,大天白日见了鬼啦!他惊叫一声,顿时眼前一黑,几欲栽到。
  但听那人“嘿嘿嘿”一阵冷笑,把鬼脸子一抹。杨五爷把脚一跺,恨声说道:“老七,我得劈脸揍你。你把我的魂都吓出窍了!”
  这个人看起来有八十多岁,跟杨五爷年龄差不多。瘦长脸,尖下颏,满脸皱纹。耷拉眉,黄焦焦的胡子,黄焦的头发。杨香五一看,竟然是自己八拜为交的生死故友,一师之徒,也是直隶茂州古城村胜家寨昆仑侠胜英的门下。当年,胜英教了三十六名徒弟,另外有四个门外徒。此人就是四个门外徒中的一个,家住九江府桑家寨,姓桑名叫桑七佐,外号人称白拿手。孝帽子名叫钻天帽,随风飘;孝袍子名叫万合宝氅,八挂阴阳衣;腰里系的孝绳,叫乾坤剑光带,脚上穿的是登云鞋。手拿芭蕉扇,可以煽风取火。右手万年哭丧棒,专打云侠剑客,善破金钟罩铁布衫。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刀枪不入,五行不侵,是十八家地里仙之一。
  杨香五一看是师弟白拿手桑七佐,乐了,小眼一瞪,故作盛怒说:“桑七佐,我的事可叫你给我耽误了。”
  桑七佐笑道:“老五,你有啥事呢?”
  杨香五说:“啥事?大事。要不是你这一咋呼,我就把贼人赶上了。你这一鬼嚎,把我吓了个半死,江洋大盗叫你放跑了,我到哪里找去!”接着就把黄凤龙如何奉旨追案,高府要人,门外接旨,中计被擒的前前后后讲了一遍。最后说道,“老七,我要找不着黄凤龙,就是你的事。”
  白拿手桑七佐笑笑说:“老五,你别拿大帽子楚我了。”他俩是师兄师弟,又都生性诙谐,见面就逗笑话。所以,尽管杨香五说得多么厉害,桑七佐既不心惊,也不胆怯。可是这件事也不能不当个事办。白拿手把头一低,眯缝着眼想了想,说道:“老五,你别拿话压我了。反正,这个事我得帮着你办就是了。咱都是一样的师兄弟,金镖将黄三哥的孙子,也就是咱的孙子。凤龙这孩子在东海岛要是有了好歹,咱对不起三哥的在天灵,也对不起他的祖母张桂兰。咱弟兄不管什么时候到了北京城黄府,侄媳妇张桂兰对咱都是毕恭毕敬,盛情款待。如今,她孙儿凤龙失踪了,她又因此事被押刑部监牢,咱要是袖手不管,何以为人呢?”
  杨香五说:“这几句话还说得差不多。只是,东海岛这么大,咱到哪里去找呢?”
  桑七佐说:“我到东海岛来瞧朋友呢,来到海滩上一看,见你血奔心似的疾步飞跑,我当你是干啥呢?谁知道你是追凤龙。唉,早知道你是追凤龙,前边的那个人我就截住了。现在,他已无影无踪了,上哪儿找去!”他沉思良久,猛然抬起头说道,“要知上山路,先问打柴人。我有个老朋友住在东海岛,咱去找他帮帮忙,也许能问到凤龙的下落。根据你刚才所说,我认为还是那帮子杀人盗宝的匪徒干的。他们为救钦犯,才冒充京官,假传圣旨,把凤龙拿走。”
  杨香五点了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就一直追到这里来了。快说说,你那个朋友是谁呢?”
  白拿手桑七佐把脸一转,往西北角一指说:“你看看,海滩上那个小山坳,名叫沙金山。沙金山有个碧霞庄,碧霞庄有个老侠客姓陈,叫陈剑云,外号人称追风侠。他是海东七侠的老二。他在碧霞庄跺跺脚,整个东海岛都乱颤。哪一个不知道东海七侠呢?我与他常来常往,交谊甚厚。咱去找他,他不会不帮忙的。”
  杨香五与海东七侠也都熟悉,便点头答应,二人踅身向西北角扑去。路上,杨五爷安排桑七佐说:“老七,到到碧霞庄,见了追风侠陈剑云,我给他说话,你哼着。你可千万不能答腔。你要一答腔,露出了破绽,事情就不好办了。”桑七佐知道五师兄好抠歪点子,遂点头答应,加快趱行。
  二人来到沙金山碧霞庄,刚到陈剑云门外,忽见从里边走出来一个大个儿,身高九尺,膀爹一弓,怀抱双锤来到门外一站,大喝一声:“你们两个大胆!大天白日竟然敢来踩路,你想偷俺。着打!”说着,把锤一举。好像又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你两个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快说!”
  杨香五心里话,我的乖乖,这是个愣头青呀!哪有这样问话的。他那个锤,我可招呼不了。遂用手一指桑七佐说:“他是坏人,我是好人。”那大个一晃双锤,朝白拿手打去。
  原来,这个大个是追风侠陈剑云的侄子,名叫陈贵,外号人称金锤太保。他自幼父母双亡,跟随伯父长大成人。他的一身武功,也是老侠客陈剑云亲手所传,本领高强,膂力过人。这个陈贵属于憨傻猛愣的角色。五老会七侠中共有五猛,除了金清、花雷、牛义、龚铁牛,就是这个陈贵。陈贵一出门,见来了两个人,一个身穿孝衣孝袍,一个形赛猿猴。他一看,心里就烦了,刚想举锤暴打,猛然想起伯父的安排,这个锤不许乱打,要分清好人坏人。这才喝问一声:“您俩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杨爷说:“我是好人,他是坏人。”愣小子陈贵一晃双锤向桑七佐打去。
  白拿手往旁边一闪,对陈贵说:“我是好人,他才是坏人。”
  陈贵晃锤去打杨香五。杨五爷闪身一躲,忙说:“他是坏人,你别打错了。”
  正在这时,就听身后有人沉声喝道:“奴才大胆!竟敢持刃伤人,这还了得。到咱家来的,还有外人吗?”
  来人正是追风侠陈剑云。看年纪有七十多岁,红扑扑的脸膛,颏下一部苍髯,长眉罩住一对深似潭水的大眼,精神内敛,显得刚毅、深沉。身高八尺,一身黑色扎装,走起路来鹿扑鹤行,还有一股子飘逸潇洒的风韵。陈剑云从家里出来,一看侄儿陈贵正在打人,急忙喝止。陈贵听他大爷一声呵斥,吓得垂手立站,再也不敢动弹了。
  桑七佐、杨香五一看陈二侠走了出来,互相看了一眼,就笑了。白拿手说:“老二,这孩子是谁?”
  陈剑云道:“他是我侄儿金锤太保陈贵。你们老弟兄俩怎么在外边要孩子玩呢?”
  桑七佐把刚才的情形一讲。追风侠气得哼了一声,狠狠地瞪了陈贵一眼,吓得陈贵一哆嗦。
  杨香五忙笑道:“你看看,那还值得加规矩吗?俺是跟他闹着玩的。”
  追风侠陈剑云只好作罢,转脸对陈贵说道:“贵儿,你两个大爷来了,赶快上前见礼。”陈贵扑通一跪,磕了几个响头。二人扶起愣小子,这才说说笑笑来到客厅。陈剑云笑笑说:“您俩谁的上座?”
  杨五爷说:“我。”
  白拿手笑道:“别看样子不怎么的,到哪里都得上座。反正,这上座不让人。”桑七佐话没说完,杨五爷已经在上首坐下了,他只好坐在东首。陈剑云拉了个椅子下首相陪。三人落座吃茶。
  追风侠陈剑云问道:“老五,你轻易不来,今日到此为何?”,杨五爷见问,顿时把脸一绷,满脸盛怒。桑七佐心里话,咦?正好好的,怎么变脸了?反正你说着,我哼着,咱是啥话也不说。我看你能怎样?就见杨香五怒气冲冲,右手一抬,啪,在桌上一拍,说声:“陈剑云,你在江湖道上广有大名,我们兄弟交情不错。你怎么能做出这事呢?”
  陈剑云猛然一怔:“啥事?”
  杨香五说:“啥事?你好大的胆呀!你竟敢派人到山东济南府把世袭一等海成公,奉旨出京寻宝拿案的钦差大人黄凤龙背到你家。我随后追赶,一直追到你的庄外,眼看着进了你家。陈剑云,你想想,黄凤龙是俺三哥金镖将的重孙,我可能与你善罢甘休。你把黄凤龙藏哪去了?赶快给我交出来。要不然,你罪责难逃。”
  陈剑云冷笑一声说:“老五,你真会胡说八道!黄凤龙是个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我怎么能把他背到我家来呢?我背他干啥呢?”
  杨香五说:“不信,你问问白拿手。”
  桑七佐点点头说:“不错。”
  这一来,陈剑云可害了怕啦!忙问道:“老五,我问问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把黄大人拿去的?”
  赛毛遂说:“是个骑枣红马的。”
  “他用什么东西拿住的黄大人?”
  “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就跟撒网一样,把黄凤龙套走的。”
  追风侠心里一动,急急问道:“那匹马快不快?”
  杨香五说:“就凭我两条腿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紧追紧赶都没摔上,当然快了。”
  陈剑云“啊”了一声,说:“明白了。那是瞌海赛风驹汗血宝马。这个马东海岛就一个人有,就是东海岛五龙岛孟家寨大寨主孟九海,外号人称赤云子小诸葛。此人武功高强,在东海岛广有大名。二寨主名邹,叫邹刚,外号人称肝胆烈暴侠。当今武林有东西两刚,山西天凤山有个活阎王周刚,称做西刚;邹刚被称做东刚。东海岛只有他们有这种马,有这种暗器。这种暗器叫百宝擒将绦。可是,他们为什么派人到山东济南府将黄大人拿来呢?其中必有原因。老五,你怎么说凤龙叫他背到我家了呢?”
  杨香五哈哈大笑说:“我要不这样说,你能这么痛快把老朋友供出来吗?”
  陈剑云知道上当了,转脸说道:“白拿手,他好说瞎话骗人,他诈我。你怎么也跟着说谎骗我呢?”
  桑七佐两手一摊,笑道:“他叫我这么说的,我能不说吗?跟着啥人学啥人嘛。”
  杨香五一捋阴阳胡,哈哈大笑说:“我老杨一玩俩猴。这样看来,劫去凤龙的一定是五龙岛孟家寨的大寨主孟九海了。咱能不能上山去找他呢?”
  陈剑云两手乱摇说:“老五,我告诉你,这个孟九海人称赤云子小诸葛,当年到北京燕山走过大场,中过进士。后来,弃文习武,受过高人的指点,他是海底真人的门下。那真是要文有文,要武有武,文武双全。特别是二寨主邹刚,手使一根三十六节连环棒,一节一尺,三十六节棒用铁环连在一起,放下来就是一大堆,足有二百多斤重。膂力稍弱一点的人,要想把它抖起来,也难能办到。要是打斗起来,那可就厉害很了。俗话说,一寸长,一份强;一寸短,一份险。这个兵刃这么长,谁人能敌?搁在东海岛,那是人人谈虎色变。别说其他小岛了,就是东海岛的岛王岳真周平也得惧他们三分。东海岛七十二大岛,他们就管十三岛。你刚才说的红马。可能就是寨主孟九海的蹁海赛风驹汗血宝马。据说,那匹马能够蹁海而过。海那边靠海镇有他们的窝巢,他可能把马放在靠海镇,然后坐船把凤龙带了回来。我与孟九海素有交往,过从甚密。一般的人来问,我还真不讲呢。”
  杨香五笑道:“就怕你不说,我才这么做的,你这不是都说出来了吗?咱们怎么办呢?”
  陈剑云说:“是不是孟九海的事,现在还很难定。孟九海这个人,胸怀坦荡,磊落光明,向来不做坏事。倒是他的一子一徒行为诡诈,不干正事。儿是义儿,名叫云中蝠孟杰。徒弟名叫混海鬼焦廷。另外,还有一个邹刚的弟子名叫胡玉冲,外号人称镔铁马杖,本领高强,水性特佳。这三个小子都不是好惹的。”
  听到这里,赛毛遂“啊”了一声说:“一切都明白了。”遂把孟杰,朱进到北京城杀人盗宝的事告诉了追风侠陈剑云,“依我看,凤龙可能是混海鬼焦廷劫去的。”
  陈剑云点了点头说:“也有可能。这么着吧,这儿离五龙岛不远,你二人先在此地喝茶歇息等着,我先到孟家寨看看。黄凤龙要是真在那里,我把道理给大寨主孟九海讲讲。他要是给我个面子,我就把凤龙带回来。他若硬不放人,我再回来,咱们再商量商量,看下一步怎么办。反正,不管怎么说,他总不能咋着我。要说硬打五龙岛孟家寨,别说是咱们三人,再来十个八个,也是无益。”
  杨香五、桑七佐认为此法可行,点头答应。追风侠陈剑云辞别桑、杨二人,安排陈贵不要远离,好好伺候二位伯父。这才一晃身形,直奔五龙岛孟家寨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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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回 虎穴涉险 愣英雄初露锋芒 贼群解危 老侠客重振神威
  五龙岛孟家寨大厅之内,大寨主孟九海正在埋怨二寨主邹刚,不该瞒着自己,私自差派混海鬼焦廷前往山东济南府拿来黄凤龙,惹下祸患。一听说沙金山碧霞庄陈剑云来拜,孟九海瞟了邹刚一眼,意思是说,怎么样?找上门来了不?孟九海赶紧与邹刚一起,把陈剑云迎进客厅,分宾主落座。吃茶已毕,孟九海拱手问道:“陈二侠今日到此,有何贵干呢?”
  陈剑云二指一伸说:“两件事。一来看望看望二家寨主。第二件事,我来看看海成公黄凤龙可在高山。”
  孟九海一捋颏下胡须,呵呵大笑:“果然没出我所料。”拿睛一瞅二寨主肝胆烈暴侠。邹刚脸一红,低下头来。不得不承认大哥的高见,果然不愧赤云子小诸葛的称号。就听孟九海说:“陈二侠,明人不做暗事。实不相瞒,黄凤龙现在我处。”
  陈剑云说:“但不知孟寨主为何派人前往山东济南府把黄凤龙拿到五龙岛孟家寨呢?其实,我与黄凤龙并无瓜葛。我有两个朋友,一个是九江府白拿手桑七佐,一个是直隶沧州赛毛遂杨香五。他二人为黄凤龙之事到沙金山碧霞庄前去找我。我与大寨主也有交情。我是金砖不厚,玉瓦不薄。黄凤龙是国家的命官,在山东济南府失踪了,这可不是件小事。孟寨主为什么要惹这个乱子呢?”
  孟九海两手往桌案上一摊,看了一眼追风侠陈剑云说:“陈二侠,请你回去告诉他俩,我并不是无事生非。黄凤龙来东海岛抓差办案,他是奉旨出京,光明正大,这没有什么可说的。犬子孟杰、甥儿朱进胆大包天,竟然跑到北京九城皇宫盗宝,持刃杀人,这并非我的支使。从北京回来,他不敢来到我处。他要来到我的五龙岛孟家寨,我要抓住他亲自送往北京。他跑到意黄山八阁寺他师父天远那里去了。黄凤龙带人把他师徒拿住,那是他俩自作自受,我不反对。谁知,黄凤龙带着孟然、天远走到码头沿畔,火龙岛厉水寨两个寨主赶到,没说几句,纪太平仗艺伤人,杀了两个喽兵。两家寨主约他上山说说讲讲,摆摆理。纪太平不敢去,他叫他师父去。镇江府大蛮子带着海东七侠的老大银铃侠刘继臣上了高山,把胡元龙、胡元豹打伤了,打败了,又放火烧了人家的山寨。弄得胡元龙、胡元豹无家可归,不得不逃往我的五龙岛孟家寨。就为了这事,我二弟邹刚一恼之下,才派人到山东济南府抓来了黄凤龙。拿来黄凤龙,为的是找纪太平。天远、孟杰也跑回来了,二宝也被我从黄凤龙身上搜回来了。我们绝不虐待黄凤龙,暂时把他押在这里。按理说,陈二侠来了,我就该把黄凤龙交出来,宝贝献出来。只是大仇未报,奇耻未雪,我们好端端一个火龙岛厉水寨叫他们一把火烧了,此事不能善罢甘休。先把黄凤龙押到这儿当人质,我要找大蛮子,还要找纪太平。吃打的还打,吃席的还席。请你告诉桑七佐,还有那个杨香五,让他们回到山东济南府,请大蛮子师徒两个来到我的五龙岛孟家寨。他们还了我的债,我就放黄凤龙。他俩要不来,黄凤龙绝不能放,宝贝也不能献。万岁爷的王法,江湖的理嘛!别怨我不讲老朋友的面子。”
  孟九海把事情的原委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当然,这都是听邹刚、胡元龙、胡元豹他们说的。追风侠陈剑云两道眉毛往中间一锁,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把头连点三点:“孟寨主,我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杨香五到我处说得简简单单,他并没谈到你说的这些情况。我来到你的五龙岛孟家寨,是想帮你们两家和解和解,烟消云散就算了。你这一说,你们两家既有仇又有恨,叫我陈剑云也无法可办了。这么着吧,我回去把你的话和盘端给杨香五。他回不回山东济南府,大蛮子欧阳德师徒来不来五龙岛孟家寨,那就与我无干了。他想救黄凤龙就来,不想救黄凤龙就算。”
  陈剑云辞别了孟九海、邹刚,返回沙金山碧霞庄。杨香五、桑七佐二人正等得心急火燎,如坐针毡。一眼看见陈剑云回来了,急忙站起身来,急切地询问情况如何。
  陈剑云说:“老五,黄凤龙被擒不假,就押在孟家寨。不过,事情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接着,就把孟九海的话晓说了一遍,“老五,你看这件事到底是怨人家,还是怨咱呢?”
  杨香五把阴阳胡一捋,看了追风侠一眼说道:“哎呀,我的老兄弟,你太老实了。这件事,我可以给你说说。孟杰、朱进无事生非,进宫盗宝,黄凤龙奉旨拿他,又拿住窝主天远,这不是理所当然吗?黄凤龙押着孟杰、天远赶到码头,被火龙岛厉水寨的人碰到了,硬是不让带案,逮了龚铁牛。渔民余万春祖孙二人抱打不平,打斗之间,误伤一名喽兵。胡元龙、胡元豹又带领几百名喽啰寨兵下山,非要与纪太平动手不可。纪太平好话说尽,他们是非打不行。当时,我与四哥欧阳德也都赶到了。纪太平被逼无奈,才不得不动手,可并没伤他们的人,就把他们放走了。可他们非约纪太平上山比武不可。俺知道纪太平本领高,武艺强,不是好惹的,怕把事闹大了,才让他押案押宝回山东济南府。由四哥大蛮子欧阳德去火龙岛厉水寨与两家寨主说说讲讲就算了。我四哥都一百多岁的人了,你想想,能给他们打仗不?我还再三给他说到山上要好话多说,孬言甭讲,我就回山东济南府了。到底怎么打的火龙岛厉水寨,我也不知道。依我说,他们弟兄做事肯定不周。不然的话,我四哥绝不会出手打人。还有你大哥大侠刘继臣,在江湖道上跑这么多年,只要有一线之路能过得去,他两个人绝不会打火龙岛厉水寨。放火烧山能是他俩的事吗?你怎么能轻信孟九海一面之词呢?”
  追风侠陈剑云听杨香五有理有据,滔滔不绝地把情况一讲,连连点头说:“老五,刚才听他一讲,怨咱。现在听你一讲,那怨他。你们二人的理由,到底谁真谁假呢?”
  杨香五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就怕三言对。你不信,咱三人同去五龙岛孟家寨,我与他当面锣对面鼓,把事情摆在桌面上。我杨香五要是说不过他,我就三头碰死他面前。”你别看杨五爷打仗拼命不怎么的,就是说话行。
  追风侠把头摇了摇说:“老五,五龙岛那么险要,孟家寨那么坚固,更加上兵多将广,人多手稠。赤云子小诸葛孟九海本领高强,二寨主邹刚也是艺业超群。他们手下的武林高手也不在少数。就咱三人上山,讲理讲不通,就要打仗。俗话说,好汉不打村。咱三个人能行吗?依我之见,你就到山东济南跑一趟,叫纪太平带人前来东海岛。我再让侄儿陈贵到大哥那儿去一趟。大蛮子欧阳德想必也在他处。陈贵一去,他们两人岂不是都来了。到那时,事情就好办了。”
  杨香五说:“哎哟!这样太麻烦了。就凭你追风侠陈剑云,凭白拿手桑七佐,再加上我赛毛遂杨香五,我就不信五龙岛孟家寨能败在他们手下。怕什么人多手稠?打蛇打头,刨树刨根。只要战败了赤云子孟九海,再打败什么肝胆烈豹侠邹刚,那些喽啰寨兵就得乖乖地听咱的。”
  白拿手桑七佐一见杨香五又犯了吹大牛的老毛病,有意激将说:“老二,老五说得有道理。别人不知,你还能不知道吗?赛毛遂当年曾在康熙老佛爷面前三盗九龙御杯。康熙皇帝封官不受,钦赐一块金牌,封他为御林侠客。现在,人称广府老剑客。这一座小小的五龙岛孟家寨,放在老五身上,那真是易如反掌。老五,你不如单身独自上山,还要偷俩干什么呢?你有勇有智,到山上三言两语把黄凤龙救出来不就行了吗?”
  陈剑云会意,也随声附和:“对对对,老七言之有理。”
  杨香五一生最好戴高帽,白拿手桑七佐这么一吹一捧,他就像驾了云似的,别提多舒心了。二人一打退堂鼓,知道他们是在耍自己,他心里一恼一气,啪,把手向桌案上一拍,看看他俩说:“别以为我杨香五不敢上山,你二人也不要抹缩头虎,年三十逮个兔子,有您也过年,没有您也过年。您看我杨香五单身独自敢不敢上山!我就去会会孟九海,再会会怎么样的肝胆烈豹侠邹刚。我要不能把黄凤龙救下高山,我杨香五这一辈子就不在江湖上混了。”说罢,一跺脚,一转脸,拔腿就走了。
  激走了赛毛遂杨香五之后,白拿手扑哧一声笑了。陈剑云说:“哎,老五还真恼了!依我看,他怎么去的,还得怎么回来。”
  白拿手说:“老二,咱还能真看老五难看吗?他头里走,咱后边跟,看他到底能有多大的能耐。真要危险了,咱还得拉他一把。”
  陈剑云点头笑道:“慌什么,喝了茶,吃了饭再去也不晚。”
  却说赛毛遂杨香五,刚才是猛一火。一出了碧霞庄,他就后悔了。心想,我杨香五能喝多少凉水,能吃几碗干饭,别人不知道,我自己能不知道吗?我上五龙岛孟家寨干什么去呢?我到了那里,又能怎么样呢?万一翻了脸,我又该当如何呢?有心不去吧,大话说出去了,牛也吹起来了。我再回去,他俩不笑话吗?
  杨香五正在进退两难,猛听呜呜呜风声贯耳。抬头一看,愣小子陈贵正在路旁松林里边耍锤呢。一对八宝镀金锤上下翻飞,左右盘旋,但见金光缭绕,锤影如山。别看人愣,却是锤法纯熟,神勇非凡。杨香五心里一动,走到陈贵跟前说:“陈贵,别耍了。”
  陈贵一听,急骤的锤势戛然而止,两柄大锤轻轻地往地上一放,翻眼看看杨五爷,瓮声瓮气地问道:“你想干啥?”
  杨香五说:“陈贵,你这锤学多少年了?”
  陈贵说:“谁知道多少年。反正,我从小就学锤。先是小锤,后是大锤,我也不知道换了多少锤了。这都是俺大爷教给我的。”
  杨香五点了点头,说道:“甭学了,学一辈子也没用。你还称什么金锤太保呢!在你门口称,在你家里称,在你锅门前称。谁又知道你金锤太保陈贵呢?英雄都是闯出来的,闯荡江湖,名扬四海。你天天在你松林里锤耍得呜呜响,有什么用呢?一辈子也成不了英雄。”
  陈贵好不服气:“我哪里都敢去,哪里都敢打,哪里都敢闯。”
  杨五爷说:“好孩子!有本领跟着我,咱到五龙岛孟家寨去。能把五龙岛孟家寨打开,把黄凤龙救出来,天下扬名,谁不知道你大英雄金锤太保陈贵呢!就怕你胆小,不敢去。”
  陈贵把眼一瞪:“谁说我不敢去?”
  杨香五就这么三言五语,骗走了陈贵。不大一会儿,就来到孟家寨的南门了。杨五爷安排陈贵说:“孩子,我到里边讲话,你千万可别搭腔。你站一边看。我不叫你动手,你就别打。我啥时候叫你动手,你就上。”陈贵点头答应。
  喽啰寨兵报到大厅,直隶沧州赛毛遂杨香五带着一个红脸大汉来到南门,要见寨主。孟九海闻听,暗说一声,好快呀!久闻杨香五的大名,到底武功如何,今日却要较量较量。孟九海吩咐一声“摆队相迎”,与二寨主邹刚带领几十名喽兵分成四路纵队迎出南门。孟九海闪目一看,南门外站着一个干瘦老头,形赛猿猴,恰赛燕国的毛遂。头戴千年穷万年不富随风飘倒的三棱马尾透风巾,身穿青缎子箭袖小夹袄,青缎子兜裆裈裤,高靿白袜,青缎子薄底快靴,外披青缎子英雄氅。大赛主两手一拱说:“阁下就是直隶沧州寨毛遂杨五爷吗?”
  杨香五点了点头,打量孟九海,年约五十开外,头戴金绛紫英雄壮士巾,身穿金绛紫小夹衣,背后斜插一口单刀,胁下挎着百宝囊,外罩着古铜色绣花氅。身旁站着一人身高体壮,虎背熊腰,面如淡金,两道重眉,相貌十分凶恶,想必就是肝胆烈豹侠邹刚了。喽啰寨兵各持兵刃,两边立站,中间闪出一条狭道。
  孟九海说声“请”,转身在前,杨五爷一拉陈贵随后,进了三道栅栏门,来到大厅。孟九海两手一拱:“请杨五爷上座。”
  杨香五一撩大氅,说声“不用客气”,稳身坐于上首,孟九海、邹刚两旁相陪。喽啰寨兵在大厅外边雁翅排开,荷枪持刀,虎视眈眈。
  愣小子陈贵往客厅外边石阶上一坐,两把大锤往地上一搁,大脑袋一垂,两只耳朵一支楞,不吭不响,专等着打架哩。
  孟九海吩咐献茶。杨香五说“不用”。孟九海吩咐摆酒。杨五香说“酒足饭饱”。孟九海说:“杨五爷今日到我的五龙岛孟家寨,有何贵干呢?”
  杨香五冷冷一笑,把阴阳胡一捋说:“这还用再问吗?我找黄凤龙,找国家的宝贝,找盗宝贼寇。孟寨主可能识大体,顾大局,交给老朽吗?”孟九海说:“交给你可以。不过,咱有句话得讲在当面。”接着,又把对陈剑云说的话重叙一遍,“杨老侠客,你得把杀人放火,为非作歹的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大蛮子欧阳德给我请来,我问问他们为何杀我的喽兵,为何烧我管辖之下的火龙岛厉水寨,致令胡家弟兄无家可归呢?”
  杨香五说:“孟寨主不用找他们了,我杨香五可以代替他俩。你要有气,就发到我身上吧。这件事,我虽说不能全知,也十有七八。孟寨主听了一面之词,我给你也说不清,讲不明。请你叫胡元龙、胡元豹来到当场,我们三人当着你的面把话讲明。我要说不过他俩,黄凤龙不要了,宝不找了,案也不带了。孟寨主以为如何?”
  孟九海点点头,说了声“那也可以”,立即吩咐把胡氏三兄弟叫到客厅,向杨香五说道:“杨五爷,他们三人都来了,有话你就讲吧。”
  杨香五翻眼看了看他们三人,用手一指说:“胡元龙,胡元豹,你们不是有屈有冤吗?你们不是请孟岛主给你们出气报仇吗?你们冤在哪里?又屈在何处呢?”接着,就把此事从根到梢,有理有据,慷慨陈词,讲说一遍。说得胡元龙、胡元豹闷声不语,汗流浃背。直到这时,孟九海才知道自己受了胡氏兄弟与二寨主邹刚的骗,把五龙岛孟家寨推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但事已如此,他是骑虎难下。当面认错,交宝交人,又觉得丢不起这个人。他狠狠地瞪了二寨主邹刚一眼,又轻轻一摆手,挥退了胡氏兄弟。满面含愧,拱手说道:“杨五爷果然能说会讲。”
  杨香五得理不让人:“不是会讲,是我有理。有理行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孟寨主,道理已经讲清楚了,理在我们这一边。请你答复我,黄凤龙交不交?宝贝献不献?事情了结不了结?”
  孟九海说:“按理说,事情该了结了。”
  杨香五拱手一揖:“我谢谢。”
  孟九海说:“慢!我请杨五爷多劳贵步,到山东济南府请来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纪太平。纪太平一日来了,我一日交人。他两日来了,我两日交人。为什么非要纪太平前来不可呢?我孟九海在东海岛也有个小小的名气,蒙大家抬爱,称我做赤云子小诸葛。虽说我的武功不多好,却也鲜遇敌手。请你把纪太平请来,俺俩以武会友。不管谁胜谁负,我都交人交宝。他们师徒两个谁来都行。杨五爷你看可好?”
  赛毛遂杨香五听到这里,不由得一气。心想,陈老二还说他通情达理,光明磊落呢?明明没理可讲了,他还要歪搅胡缠。遂把手一挥,气哼哼地说:“孟九海,你也不必如此了!一切都有我接着。你真想动手,那就请吧!”
  孟九海心想,久闻他偷偷盗盗,计诈行骗本领高强。今日听他说话,不愧是个响当当的武林豪侠。他处处占个“理”字,最后还加一个“请”字。他的武功到底如何呢?我要见纪太平、欧阳德,他说他可以代表他俩。我说要比武,他说奉陪。好,今天我就试试你赛毛遂杨香五究竟武功如何!大赛主孟九海想到这里,站起身来,双手野马分鬃向两边一分。大厅里的所有众人“哇啦”一声撤到天井,回头拱手说:“杨五爷,请!咱就以武会友。”
  杨香五这才站起身来,冷静,沉着,按按马尾风巾,紧紧英雄带,提提抓地虎快靴,把大氅一甩,向腰际一围,仓啷啷把三斤十二两重的摇山动小刀拔了出来,大模大样地走出客厅,往当场一站,看了看孟九海说:“孟岛主,依我之见,你还是找个人先试验试验,看看我广府老剑客的武功招数。你可要谨防万一呀!我杨香五这把刀插在山里头晃晃,整座山都乱动弹。你要不加小心,就怕你要当场落败。”
  孟九海说:“杨五爷,你真把我伤了,怨我经师不到学艺不精。胜败乃兵家常事,那有什么话好讲呢?我放人就是了。”说罢,一顶绷簧,仓啷啷抽出古铜刀,轻轻一晃说:“杨五爷,请进招吧。”
  杨香五心里话,我要动手,只怕三个回合也难撑。岂不是自找晦气吗?他哈哈哈一声长笑,说道:“孟岛主,不管怎么说,我是一个武林前辈。凭我的武功要是赢了你,我杨香五也不算高明。这么着吧,我叫我的小徒弟与你动手。他才跟我学了三天半,武功不怎么的,让他给你们会会,孟岛主你看怎样?”
  孟九海一听,很不是滋味,哼,这个人太狂太傲了!冷笑一声说:“那好吧,强将手下无弱兵。杨老剑客的高足,我等一定要领教领教。”
  杨香五转脸看了看坐在石阶上的陈贵一眼:“陈贵过来,与他们动手。”
  陈贵憋了半天了,单等这一叫呢。一听说要动手,噔噔噔噔跑到当场一站,两大锤柄仓啷啷一撞,火星四溅,大喊一声:“来吧!”
  孟九海一晃古铜刀就要动手。猛听身后一声大喊:“大寨主请往后闪。一个小孩子家,何劳你的大驾。”孟九海转脸一看,原来是三寨主胡元臣,后跟着宝刀手麦奇良。他们二人各执兵刃,来到当场。
  麦奇良抢前几步说:“胡三哥,你等等,我会会这个小娃娃。”说罢,虎尾三节棍一晃,脚尖一点,蹿身来到陈贵跟前。也是这小子立功心切,他见陈贵使锤,怕短刀难以取胜,便换了家什。麦奇良喝了声“娃娃着打”,刷啦一声,虎尾三节棍劈头打去。一只手攥着一节,另外两节猛然一甩,带着一股子劲风,直取陈贵的天灵。
  陈贵不慌不忙,不惊不惧,单等棍来切近,头往下一缩,两锤往上一举,暴喊一声:“开!”就听喀嚓一声,把麦奇良的三节棍震飞一节。麦奇良大惊失色,刚刚收回断棍,陈贵的两柄大锤已向肩井打来了。麦奇良倒纵身形,险险躲过这两锤。哪料想陈贵单锤一旋,如影随形,暴喊一声“打”,直取前心。麦奇良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愣头愣脑的大孩子不光膂力过人,招数竟然如此诡异神速。再想闪躲,哪里还来得及?就听扑哧一声,锤中前胸。麦奇良倒退几步,仰面栽倒,一口殷红的鲜血也喷了出来。他刚想爬起,陈贵跨虎登山赶到跟前,单臂一举,手起锤落,击中天灵。顿时脑浆迸裂,连叫唤一声也没来及,就上了西天。
  陈贵咧嘴一笑。就听呜的一声,胡元臣一口单刀已经呼啸着砍到当顶。好陈贵,笑容未收,单锤一举。就听仓啷啷一声暴响,刀飞出去数丈开外。胡元臣转身就跑。陈贵迈步紧追。胡元臣夺过一个喽兵手中的长枪,大杆子一晃,朝陈贵劈面砸去。陈贵双锤一合,往上一迎。就听喀嚓一声,一根擀面杖粗的枪杆子震得停停两截。
  胡元臣暗叫一声“不好”,刚想逃走,陈贵已赶到近前。胡元臣只好把断枪杆当棍使唤,迎着陈贵搂头就打。陈贵单锤一迎,啪,半截子枪杆震出手去。胡元臣顿觉两臂酸麻,双腕奇疼钻心,噔噔噔退倒几步,再也不敢硬充好汉了。
  赤云子孟九海不由得心头一凛,怪不得赛毛遂杨香五吹得那么大,这小娃娃如此厉害,想必杨五爷武功了得。这个仗别人也不能打了。他转脸看看二寨主肝胆烈豹侠邹刚。这个邹刚本就性如烈火,一见连败两阵,早已恨得肝胆欲炸。只因这件事自己做得输理,才没敢上阵。一见孟九海示意他出战,哪里还按捺得住?迅疾赶到客厅门后,一伸手抄起三十六节连环杖,脚尖一点,纵落陈贵面前,暗运内力,轻轻一抖,三十六节连环杖抖得笔直,暴喊一声“打”,呜的一声,拦腰裹肚横扫过去。陈贵倒搭铁板桥,身形往后一仰,躲过此招,纵身上前,双锤一泛,劈面就打。二人锤来杖往,战在一起。
  两人大战三十个照面,未分胜败。别看邹刚杖沉力猛,兵刃特长,更加上身形矫捷,杖法纯熟,可就是奈何不了愣爷陈贵。长刃有长刃的好处,短刃有短刃的长处。邹刚的三十六节连环杖带着风声左撩、右裹、上砸、下扫,陈贵只要躲过去,就硬往他身边闯。两柄八宝镀金锤劈面、砸胸、捣胁、磕膝、打胯、绊腿,蹦、纵、跳、跃,不离左右,弄得邹刚的连环杖无法施展。
  邹刚心想,别看这小子年轻,武功可不弱。打长了,自己绝讨不了好去。万一当场败在这么一个孩子手里,我肝胆烈豹侠这一世英名就付诸东流了。邹刚想到这里,杀心顿炽,往后一纵身形,连环杖往回一抽,暴喊一声:“打!”一抖连环杖,直取天灵。
  陈贵两柄大锤往上一抬,刚想招架。邹刚迅疾把杖抽回,刷啦一声,挟肩带臂,打了过去。陈贵斜挂单鞭一闪,尚未站稳。连环杖鸣的一声,拨草寻蛇,横扫双脚。陈贵往上一纵。邹刚早有准备,单臂往上一提,就听啪的一声响,正好打中陈贵的左脚。幸好只是扫着了脚后跟,要是稍微往上一点点,打中了脚脖子,陈贵非得单足致残不可。陈贵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就地打了个滚身,两柄大锤往地上一点,刚想站起。猛听邹刚暴喊一声:“拿命过来!”三十六节连环杖鸣的一声,盖头压顶砸了下来。他想一杖结束陈贵的性命。
  这下子,可把赛毛遂杨香五吓死了!要想搭救,哪里还来得及?何况,自己也没有那个力气。眼看陈贵性命难保,忽听房坡上暴喝一声:“二寨主杖下留情,老朽来也!”话到人到,一黑一白两道人影飘落当场,横挡在邹刚与陈贵之间。众人举目惊望,头一个就是追风侠陈剑云。不用说,第二个就是白拿手桑七佐了。
  本来,桑七佐认为杨五爷不敢上山。他说:“老二,别担心,还不知他抠啥点子。他转个圈子,也避不住回来呢。”等了一会,不见杨香五回来。再等一会,还不见赛毛遂的影子。陈剑云心里一动,贵儿到哪里去了呢?马上派人去喊,遍寻不见。陈剑云就知道不好了。他对白拿手说:“七哥,赶紧快走,别叫杨五哥诓着陈贵上山,那可就麻烦了。”二人这才急急赶来,正赶上二寨主邹刚高举兵刃要结果陈贵的性命。陈剑云大喊一声,二人飘身落下。邹刚性情暴烈,心狠手辣。尽管陈剑云一声暴喊,他的三十六节连环杖还是继续往下砸去。白拿手桑七佐是何等身手!一伸哭丧棒往上一隔。直把个邹刚震得噔噔噔倒退三步,才拿桩站稳。
  杨香五一看二人来了,心里一乐。但又怕陈剑云当着这么多人发作起来,说几句难听的,戳穿了他的谎话,弄得自己下不了台。再者,自己把人家孩子诓来,几乎送了陈贵的性命,他也自觉抱愧。遂说道:“二位贤弟,孟九海太不讲理了。邹刚仗艺欺人,这么大的人,偏与小孩子一般见识。不管我怎么说,怎么劝,他们就是不听。您俩好好跟他们说说吧,我走了。”说完,拧身上房,飘然远逝。他把事情都推到白拿手桑七佐与追风侠陈剑云身上了。
  杨香五这一走,大家都不知从何说起。没提防愣爷陈贵站起身来,横眉怒目,一晃双锤,就要动手。追风侠哼了一声,吓得他倒退几步,垂手立站,再也不敢吭声了。
  陈剑云挥退侄儿,转过身来,看了看肝胆烈豹侠邹刚,两手一抱拳,含笑说道:“邹寨主,请你暂息雷霆之怒。这是我侄儿陈贵,憨憨傻傻,不识人前大礼,竟敢与二寨主动手。还请邹寨主多多海涵。”转脸打量孟九海说,“孟寨主,咱们仅仅是几里路的邻居,向来相交甚厚。海东七侠都在东海岛,大家彼此都很熟识,有交情。在下受朋友之托,如同己事。赛毛遂杨香五与我相处不错。桑七哥也是我要好的朋友。为寻黄凤龙,他们到碧霞庄找我。我第一次来,是想打听一下情况,与你们两家调停调停。孟寨主的要求,我回去告诉了赛毛遂。杨香五心里不服,暗带舍侄来到高山。舍侄得罪,我来赔情。孟寨主,我还是那句老话,黄凤龙应该放,宝贝应该交。你不要以为东海岛不属大清管,黄凤龙若在五龙岛有个山高水低,大清朝就会发来雄兵百万,战将千员。到那时,东海岛王要是怪罪下来,你也担当不起。孟寨主何必自寻晦气呢?”
  孟九海听到这里,把脸一红说:“陈剑云,你不对呀!我请你回去告诉杨香五,叫纪太平来五龙岛孟家寨。我与纪太平有一本撕不清、算不完的账。你不该让你侄儿跟杨香五大闹我的孟家寨。你侄儿蛮横无理,仗艺欺人。你看,头一阵他把麦奇良打得脑浆迸裂,第二阵差点要了三寨主胡元臣的性命。二寨主与他动手,好不容易把他打倒了,你侄儿要吃亏了,你也来了。你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单等二寨主要伤陈贵了,你也来了呢?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们奇耻未雪,大仇未报,就凭你陈二侠轻轻巧巧几句话,我就能把这笔血债一笔勾销了吗?你真想蹚这个浑水,别支使孩子来,你自己上阵也可以。我孟九海情愿会会你追风侠陈剑云。”
  陈剑云是个忠厚正直人,被赤云子孟九海一阵子抢白,憋得他直摸脖子说不出话来。他更不愿意把责任推在杨香五身上,说陈贵是赛毛遂骗来的。有损别人的事,他干不出来。陈剑云心想,反正不管怎么说,你孟九海是不听了,会会就会会吧。想到这里,他把大氅一甩,就要动手。
  白拿手桑七佐哪里肯让老友卖命?上前拦道:“老二,不必如此,我来会会孟寨主。”说着,一亮哭丧棒,来到孟九海跟前,“孟岛主,我看道理也不必再说了。大寨主要说比武,那咱就会一会。请吧!”没等孟九海答话,二寨主邹刚刷啦一声,就把三十六节连环杖抖得笔也似的直,暴喊一声:“朋友,请!”泰山压顶,打将下去。白拿手一抬哭丧棒,接架相还。二三十个照面之后,直把孟九海吓得心惊胆颤,变颜失色。暗叫一声,好厉害的白拿手桑七佐!他这叫梅花七错哭丧棒,施展开来,每一招都幻化出梅花形式,五个捧尖索索乱颤,令人眼花缭乱。而且是招招打错,并不去接对方的兵刃,专往三十六节连环杖的空隙里边扎。只要稍有破绽,躲闪不及,被哭丧棒打上,轻则重伤,重则丧命。别看棒不怎么起眼,被他耍得虎虎生风,棒山棒岭一般。孟九海是世外高人呀!他看出桑七佐不是善与之辈。大手一挥,二百名弓箭手拉弓搭箭,箭头上一律燃着硫火。再大的英雄豪杰,云侠剑客,只要被火箭射中,必遭残杀。
  白拿手桑七佐怕吗?不怕。因为他是地里仙,他的万合宝氅、八挂阴阳衣善避水火。他怕的是伤了陈剑云、陈贵,连累了好友遭殃。他一边打着,一边对追风侠说:“老二呀,此山不可久留,不可再战。走!”陈剑云号称追风侠,轻功非凡,一伸手抓住陈贵的臂膀,凌空拔起,蹿上房坡。白拿手一拉哭丧棒随后保护,等众喽兵缓过神来,火舌似的弩箭密集射来时,三人已是杳无踪迹了。
  桑七佐一行三人赶到沙金山碧霞庄时,赛毛遂杨五爷正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又吃又喝,自斟自饮呢!白拿手一指说:“老五,你算真滑!五龙岛那一摊子纰漏叫你戳起来了,你把它往俺俩身上一推,自己倒讨清闲,享起清福来了。这个饭,你也能吃下去吗?”杨香五吞下一块鸡肉,抹抹嘴,笑了:“你们都吃得饱饱的。我杨香五饿着肚子叫您俩哄走了,到五龙岛又没敢向人家要吃的,要喝的。人家要药我咋办呢?我回到家了,再不吃,我还能饿着吗?别说这点事,死了爷娘,还断不了饭肠呢。天大的事,得先吃饱喝足再讲。”
  桑七佐笑道:“唉,你一辈子就这个样。”
  陈剑云满心里是气,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双眉一锁,冷哼了一声,用手点点陈贵说:“奴才,下一次没有我的家命,你要再出去,我把腿给你打折。”
  陈贵吓得一哆嗦,两眼直瞅赛毛遂。
  杨香五知道追风侠的火气是冲着自己来的,故意装憨卖傻说:“哼,到五龙岛没打过人家,叫人家赶回来了,没有法了,就来照着孩子煞恶气。”几句话把陈剑云说得也不好再往下讲了。杨五爷接着说道,“本来,我也不想叫这孩子去。我上五龙岛孟家寨,他非要跟着不行。我又怎么办呢?咱们还是商量商量,怎样才能把凤龙救出来,宝贝找回来,平平安安地离开东海岛,这才是正事。”
  三个人静下心来一合计,决定两路搬兵。赛毛遂回山东济南府搬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以及金清、花雷、牛义、龚铁牛等人;金锤太保陈贵带着伯父的书信去请银铃侠刘继臣、大蛮子欧阳德,以便人多智广,共议良策。


第十三回 铁骨铮铮 迭献绝艺丧敌胆 势焰赫赫 巧布连环惊侠魂
  愣英雄陈贵带着他伯父追风侠陈剑云一封书信,两耳嘱托,起身上路。走到大蓬山下,海岸边,直觉得眼涩腿沉,光想打瞌睡。这孩子有个怪脾气,只要困劲一上来,他是非睡不可。你就是天大的事,他也得睡。他看山脚下海沿边有块卧牛石,风凉水便,就把两柄大锤往地下一放,身躯往卧牛石上一躺,呼呼大睡起来。
  这一觉,陈贵睡了两天两夜。醒来一看,靠海岸停着一只大船,大船上还冒着青烟,一股子饭香扑鼻而来。陈贵肚里饿得咕噜噜直响,两天两夜没吃饭了,能不饿吗?他想,船上八成是卖饭的,我先吃饱肚子再讲。这样想着,两柄大锤一拎,一迈步走到大船跟前,刚要上船。忽见从船上下来一个大个儿,黑乎乎的脸膛,手拎亮银盘龙棍。黑大个用手一指陈贵说:“干什么的?”
  陈贵说:“吃饭的。”
  黑大个说:“哪有饭给你吃?俺这船不能上。你要硬上,我就揍你。”
  陈贵说:“非上不可。你要揍我,我还得揍你。”
  两个人一拉架,就要动手,忽听船上尖声尖气地喝道:“两个孩子大胆!怎么能动手呢?都是自己人。”二人转脸一看,竟然是直隶沧州赛毛遂杨五爷!
  杨香五去山东济南府搬兵,怎么回来这么快呢?原来,他刚过了海,就在靠海镇遇上了纪太平他们。纪太平被高银萍用镇天紫霞石打昏过去,两三个时辰之后就醒过来了。一一听说黄凤龙被擒,纪太平急得心里着火,七窍生烟。他听说杨五爷往东追去了,也估计到可能是东海岛的人把黄凤龙逮走的。遂带领贺玉、薛勇及四猛随后追来。刚到码头沿上,碰见了赛毛遂杨香五前来搬兵。杨五爷把情况一讲,众人这才雇了条大船,渡海前来。这么巧就碰上了陈贵要上船,龚铁牛不让,两个人三句话没说透,就要动手。杨五爷一听吵嚷,见是陈贵,立即喝止了他们。这部书的五猛就算正式会合了。
  正在这时,忽见大蛮子欧阳德,银铃侠刘继臣匆匆赶来。他们是闻信赶往碧霞庄的,路经此地,与大家巧遇。众人相见,皆大欢喜。各自把情况一讲,才知道火龙岛厉水寨的火是刘继臣的侄子小侠刘义放的。他见胡元龙、胡元豹带领众贼群打群殴二位老侠,遂在后寨放起一把大火,为欧阳德、刘继臣解了围。
  这时,陈贵忽然想起有一封信要交给刘继臣,他连忙取了出来,银铃侠哈哈大笑说:“浑小子,差一点叫你误了大事。这封信就不必看了。咱们快走吧!”
  老少英雄相会碧霞庄,自是一番热闹,摆酒畅饮。酒席宴前,桑七佐、陈剑云、杨香五三人把两次进五龙岛孟家寨的情况你一言我一语,详详细细讲了一遍。特别讲到了赤云子孟九海屡屡提名要会纪太平一事。大家认为五龙岛难破,孟家寨难打,孟九海是个文武全才的英雄豪杰,更不好对付。安排纪太平一定要多加小心,万勿鲁莽。
  大家正在议论着对敌之策,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却陷入了沉思,心潮翻滚起来,孟九海非要会我不可。大家都说他是个英雄好汉,向不服人。难道我纪太平是个胆小怕事的无能之辈吗?我要不敢会他,怎么能称得起独霸山东鬼不缠?武林当中,谁还能看得起我纪太平呢?我要等着和大家一起前往,那是依仗人多势众,是群胆。自古英雄多孤胆,我怎么又不敢独自一人上山会一会孟九海呢?难道说他项长三头、肩生八臂吗?今天,我就单身独自闯一闯五龙岛孟家寨,会一会什么样的孟九海,看他能岂奈我何!纪太平想到这里,扫了一眼老少群侠,不声不响地站起身来,走出了客厅,直奔五龙岛孟家寨赶去。
  自从桑七佐、陈剑云走后,赤云子孟九海总是惴惴不安,知道这个乱子闹大了,深悔自己教徒不严,治岛无方,惹下了滔天大祸。他清楚地知道,桑七佐、杨香五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事已至此,他是箭在弦上,欲罢不能了。
  这一天,他与二寨主邹刚、三寨主胡元臣、义子孟杰、玉面如来天远等人正在客厅闲谈,大家不由自主地又扯起了这个话题。孟九海用手点点孟杰说:“小奴才真是无事生非,没有事就出海,这里跑,那里跳。你不该与朱进跑到北京城,窜进皇宫杀太监,盗国宝。五龙岛叫你弄得鸡犬不宁,你倒老实了。”
  邹刚劝道:“大哥不要再说了。现在,说这些又有啥用呢?有事要胆大,无事要谨慎。事情已闹到这种地步,我们拼死也得顶住。如今黄凤龙被押高山,二宝现在咱手,刀把子在咱手里攥着。尽管他杨香五智谋再高,桑七佐能耐再大,陈剑云不顾近邻,吃里爬外,又能奈咱何!”
  正说着,就听喽兵来报:“禀寨王,南门外来了一人。通名家住山东济南府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纪太平前来拜山。”
  孟九海闻言,双眉紧皱,冷哼了一声,瞪了一眼二寨主邹刚。肝胆烈豹侠说:“大哥,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咱把黄凤龙押在五龙岛,不就是要引他前来吗?”
  孟九海说:“纪太平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到南门外看我的眼色行事,说拿就绑,说杀开刀,任何人不许轻举妄动。”然后吩咐孟杰、天远暂躲起来。这才带领众人迎出南门。赤云子闪目一打量,不由得哼了一声,差点笑出声来。只见来人高仅六尺,宽有四尺,圆脑袋,辫子缠着脖颈,头戴六块瓦的软壳帽垫,天蓝色丝绞棉的大褂,白布大带扎腰,钢青色兜裆裈裤,山东独有的厚底铲鞋,穿着打扮跟一个普通百姓没啥区别。身上寸铁没带。孟九海心想,我当纪太平是个相貌堂堂,虎背熊腰的英雄呢,今日一见,却颜不压众,貌不惊人。转念一想,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此人既然威震武林,必有奇才。遂两手一抱拳,含笑说道:“阁下莫非就是山东济南府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纪太平吗?”纪太平拱手说道:“正是在下。哪一位是赤云子小诸葛孟九海孟岛主?”
  孟九海一点头说:“我是孟九海。”
  纪太平翻眼看看孟九海,果然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不愧赤云子小诸葛之称。“孟岛主,我是特来登门拜望的。你总不能拒客人于门外吧?”
  孟九海脸一红说:“贵客登门,岂敢怠慢。纪大侠请!”
  纪太平昂然步入。来到大厅,孟九海一拱手说:“请纪大侠上首落座。”纪太平心想,好货不贱卖,我要坐下首别叫他看不起我。遂说声“谢座了”,紧走几步来到上首稳身坐下,两家寨主左右相陪。
  吃茶已毕,孟九海拱手说道:“纪犬侠千里迢迢来到敝岛,本岛主求之不得,荣幸之至。我孟九海向来是直话直说,绝不藏头露尾。现在,事情想必纪大侠已经知道了,要不知道,你也不来。赛毛遂杨五爷、追风侠陈剑云可能给你讲了,黄凤龙在这里,案犯也在这里。我求纪大侠来一趟。现在,纪大侠来到了,在下不胜佩服。”
  纪大平笑了:“孟寨主一次两次往山下传话,叫我纪太平来到五龙岛孟家寨给大家会一会。在下哪敢不来!有心带人前来,一来给宝岛带来麻烦,二来怕引起误会:你纪太平仰仗人多手稠是来打山呢,还是来破寨呢?所以,在下单人独自到此,我要会会孟寨主,交个朋友嘛!你不是要见纪太平吗?你不是说只要我纪太平来到高山,你就献宝交案吗?现在,我纪太平来了,孟岛主作何打算呢?”
  孟九海爽快地说:“就凭纪大侠这份气魄胆略,我孟九海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献宝放人。既然纪大侠来到敝岛,咱们就得亲热亲热,开怀畅饮。”说罢,吩咐备上酒菜。不大会儿,两桌丰盛的上八珍酒宴就摆上来了。
  孟九海说:“咱们岛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别看纪大侠只有一人,你得独占一席。我与二弟奉陪,我们是东道,另是一桌。请纪大侠入座用酒。”
  纪太平说声“讨扰了”,往上首桌上一坐,心里话,这哪里是请我用酒,分明是借酒较艺。就见孟九海提起酒壶,斟满一杯说:“纪大侠,我这里敬酒一杯。”说罢,伸手把酒杯往前一推,暗运真气,使上了一指弹功,食指一弹,当的一声,那杯酒平平稳稳,涓滴未洒,带着一股子劲风,直奔纪太平面门。
  纪太平泰然自若,微微含笑。单等酒杯来到面前,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往酒杯边上一旋,就见那杯酒箭也似的往上升去。眼看过了二梁,力道也差不多用完了。纪太平虎项微仰,一口内家真气往酒杯一侧吹去。只见那只酒杯一支楞,一杯琼浆银线似的洒落下来。纪太平两手一按桌子,身形微探,嘴一张,吱的一声,就把酒喝了下去。等酒杯往下落来,纪太平用手一点,这只杯轻轻地落于桌上,连一丁点儿声响都没有。所有在场的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暗竖大拇指,怪不得人称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果然武功非凡!
  纪太平伸手拿过酒壶,斟满一杯酒,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孟岛主,你是东道,我是客人。蒙孟岛主敬酒一杯,我纪太平要回敬了。”说着,把食中两指一并,手往前一伸,疾喝一声:“起!”那杯酒顿时飞了起来。
  孟九海一看满满一杯酒奔自己飞来,酒杯未到,已感到一股子强劲的内力袭到,不由得激灵打了个寒颤。万一自己稍有不甚,酒杯落地,或有涓滴抛洒,岂不要当众丢丑?赶紧往上一长身形,五指一伸,手掌在空中一踅,轻轻将酒杯托住,放于桌上。自己虽然用上了内力,但也被这杯酒震得浑身一颤。他故意装作泰然自若的样子,身子往前一探,脖项一伸,吱的一声,也把这杯酒喝下腹内。
  纪太平哈哈一声长笑,啧啧赞道:“怪不得孟岛主号称赤云子小诸葛,实在不凡!”
  孟九海把手一拱说:“见笑了!纪大侠远道来此,别无招待,也不过是一顿便饭而已。吃过之后,我孟九海立即交宝交人。但有一条,我想请纪大侠留下一手,以壮观瞻。”
  纪太平笑道:“那当然喽!咱们正要借借酒兴,各显其能嘛。酒足饭饱之后,孟岛主要说比武,我纪太平情愿奉陪。我还能白讨扰孟岛主一顿美餐吗?”一言未了,就见二寨主肝胆烈豹侠邹刚站了起来,一转身出去了。不大一会,手里端着一个小盆回到了席前。只见小盆里边放着三块宝盒大小的肥猪肉,一点红意思也没有,看样子不过在开水里打了个滚儿,颤巍巍的,每一块猪肉上边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邹刚把小盆往纪太平面前一放说:“纪大侠,我邹刚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刚才纪大侠与大哥对饮一杯,在下不胜钦羡。我邹刚谨以此物款待,不成敬意。这是我们岛上的规矩,望纪大侠万勿推辞。”说完,一伸手攥住匕首的刀把,轻轻轻地挑起了一块猪肉,冷冷一笑,咄咄逼人说:“纪大侠,请吃此肉。”
  独霸山东鬼不缠一看,眉头一皱,猛可地想起师父讲过,当年金镖将黄三太伯父带直隶沧州赛毛遂杨五叔前往东海岛黑风山赴过一次刀头宴。万万没有想到,这魔幻般的往事,今天竟然临到我纪太平身上了。事已至此,怕也无用。遂把头点点,说道:“二岛主,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推辞了。”说完,两手一按桌子,身形一长,把嘴一张,他就准备好了。
  邹刚暗运内力,气贯手腕,挑着猪肉的手一翻把,嗖,连肉加匕首就朝纪太平嘴里射了过去。
  所有在场之人,无不屏气凝神注视着这奇险万分的酒宴。眼看那块颤巍巍的肥肉带着明晃晃的匕首射到嘴里,有的人竟然“啊”的一声,呼出声来。再一看纪太平,上下牙往中间一合,就听吧的一声脆响,刀尖咬断三指。钢牙一错,把刀尖挤了出来,往腮帮上一贴,一挺脖子一用劲,嚼也没嚼,把那块猪肉吞了下去。然后,舌尖一挑,刀尖朝前,断茬在后,瞟眼看看西梁,虎项一甩,一口内家真气喷吐而出,啪的一声,刀尖钉在了梁头上边。
  大岛主孟九海心头一凛,暗赞一声,好俊的功夫!果然名不虚传。
  这时,邹刚又挑起了第二块肥肉:“纪大侠,请用第二箸。”
  纪太平情知难免,如法炮制,又吞下了第二块,把刀尖钉在了东梁之上。这个刀尖可不是硬咬断的。凭借一口内家真气,又加上用牙咬刀使劲一别,钢刀就别断了。要说硬生生地把刀尖咬断,也是不可能的。这里边也有巧劲。
  纪太平刚刚把第二块肉咽下腹内,邹刚把剩下的一块肥肉又挑了起来,往前一递。吃第二块肉时,纪太平已感到费力了。他想,要是一口咬不断匕首,邹刚的手腕再一加劲,匕首直刺进去,哪里还有我的命在?想到这里,纪太平把手一摇说:“二岛主,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这一箸就免了吧。”
  邹刚说:“纪大侠,入乡随俗,这是咱岛上的规矩。咱来个桃园三结义嘛!我也没准备多,就这三块。这一块不吃,就等于那两块也没吃。赶快请用吧!”不管纪太平怎么说怎么讲,邹刚挑着那块肉就是不放,非让吃不可。
  纪太平万般无奈,只得两手一按桌角,身子往前一探,虎口一张。邹刚一挺手脖,暗加力道,第三块猪肉又射过来了。肉一进嘴,纪太平上下牙一合,狠狠地咬住,刚一使劲,顿时感到头胀,眼花,嘴木、牙麻。稍一迟疑,那匕首嗤往里又进了半指!纪太平心头一凉,身形往上一长,暗运内力,钢牙猛错,就听咯吧一声,最后一把匕首又被他咬断了。接着,用牙把刀尖挤出,一挺脖子把肉咽了下去。然后,舌尖一挑,调过刀尖,微微仰脸,内家真气往外一喷,啪,刀尖扎在门框上,抖嗦嗦颤巍巍,足有四指。
  纪太平暗叫一声“好险”,刀尖再往里多进一点点,就到后嗓了。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冒着极大的危险饮下这次刀头宴,他已感到内力耗损,嘴胀牙疼。他平日无事都想生非,哪里栽过这么大的跟头?两道浓眉往中间一锁,两手一抱拳,冷哼了一声说:“孟岛主,我纪太平武功不高,艺业浅薄,今日班门弄斧,请多海涵。要是众位再没有别的花样刁难在下,请孟岛主把黄大人放了,献出九鼎金丝玉香炉、金丝玉蝉,交出钦犯孟杰,我好离开五龙岛孟家寨。”
  纪太平这句话刚一说完,猛见大厅内站起一人,抱拳为礼说:“孟岛主,我姓马的不才,想会一会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纪太平。”
  孟九海瞟一看,对纪太平笑道:“纪大侠,我给你引荐引荐。这位是青莲岛的岛主,姓马,叫马玉飞,外号人称混海金蛟。青莲岛也属我管辖,马岛主今日闲游到此,有心向纪大侠讨教几招,你看怎样?”
  纪太平一听这话,勃然大怒,手往上一抬,啪,往桌上一拍,身子往上一长,两只凌厉的目光扫视了一眼客厅群雄,沉声说道:“我纪太平单身独自来到宝岛。怕比武,我就不来了。不管你们来人多少,在下奉陪。”
  混海金蛟马玉飞一拱手说:“纪大侠,我先出去了。”说罢,脚尖一点,纵向天井。纪太平把蓝布大褂前掖后撩,暗使十八蹚泥步,就听咯吧一声,脚底下烂了一块方砖。由大厅走到天井,凡是他走过的地方,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很深的脚印。大厅内所有的人无不摇头咂嘴,胆战心惊,暗暗叹服独霸山东纪太平惊世骇俗的功力。
  纪太平来到天井,往马玉飞面前一站,说:“马岛主,咱别耽误时间了,我急等着保黄大人返回北京九城。不是我纪太平夸海口,卖浪言,今日咱俩动手,你要能撑五招不败在我手,那我黄大人不救了,九鼎金丝玉香炉不要了。”
  混海金蛟嘿嘿嘿一阵冷笑,说:“姓纪的,你不要大话压人。”
  纪太平说声:“说到做到。着打!”两拳往中间一合,一招莲台拜佛,暴喊一声“打”,奔马玉飞前胸推去。马玉飞一看这一招来势凶猛,赶紧倒搭铁板桥,身形往后一仰。哪想纪太平既没抽招,也没换式,两掌往下直按。马玉飞心头一凛,脚后跟一蹬地,紫燕穿帘,火花射旗门,他想蹿出去。哪知纪太平这是个虚招,专等他这一手的。马玉飞往前一蹿,纪太平随风飘影,跟了上去。马玉飞两脚尚未踏实,纪太平暴喝一声“打”,一个单切掌奔跑部打去。混海金蛟再想躲闪,哪里还来得及?就听啪,一掌打中小腹。马玉飞扑通栽倒,只翻了半个身,就上了西天了。
  纪太平三招之内掌震马玉飞。孟九海不敢再让别人前去送命,看了一眼二寨主邹刚。肝胆烈暴侠哼了一声,把脸一转,来到客厅门后抄起三十六节连环杖,脚尖一点,纵回天井,一抖连环杖,大喝一声:“纪太平,你给我看打!”一言未了,连环杖搂头砸去。纪太平侧身闪过,身子往前只一贴:“打!”一掌朝邹刚软肋拍去。二人杖来拳往,战在一起。
  纪太平身为武林豪侠,久经战阵,一看邹刚的连环杖那么重,那么长,知道只宜近战,不合远敌。邹刚是刃沉力猛,杖风呼呼;纪太平则是蹦、纵、跳、跃、闪、展、腾、挪。比愣小子陈贵可轻灵多了,也凌厉多了。二人大战一百多个回合,没分胜败。纪太平心想,他们人多,我不能久战。这小子心狠手毒,狂傲无比,我得让他知道知道我的厉害。想到这里,单掌虚空一晃,右巴掌往右肋一贴,暗运内力,使上了红沙掌,准备对准中府穴,一掌就结果邹刚的性命。
  这时,邹刚卖了一个破绽,把功力提到了极限,把兵刃往空中一抖,就听三十六节连环杖哗啦啦连声脆响,裹挟着一股子劲风,棍头朝下,直上直下地对准纪太平当顶砸了下来。这一杖要是砸在头上,尽管你有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也得被他打得脑浆迸裂,万点花红。
  这时,纪太平掌也发出去了,邹刚的连环杖也打下来了。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的想法,如果闪招,就打不上对方,仗不知要打到何时才能分出胜败输赢。邹刚心想,你就是一掌能打上我,我这一杖也能结果你的性命。纪太平想道,你这一枚不见得能打死我,我这一掌只要拍上你,必然是九死无一生。两个人就要拼个同归于尽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猛听房坡上一声高喊:“二位何必拼命!某家来也。”话未落音,那人已飘身落下。打斗的双方向后一滑步,各自收招惊望,只见此人年逾古稀,头戴大棉毡帽子,身穿老羊皮袄,腰系白布带,脚踏一双破棉鞋。手使大烟袋,足有八九十斤。瘦黄脸膛,耷拉眉毛,黄焦焦的胡须。纪太平心头一乐,原来是大师兄小蝎子吴杰到了。
  纪太平赶紧上前伏地叩头:“大师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吴杰一挥手说:“家不叙常礼,快快起来。愚足离开镇江府丹阳县前往济南看望你。家里人说你到东海岛帮着凤龙抓差办案来了。我千里到此,喊门不开,才蹿身上房。师弟,你们两个动手比武,何必要拼命呢?”
  纪太平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向大师兄吴杰一讲。吴杰把手一摆说:“你且站在一旁歇息歇息,我跟他说说。”小蝎子吴杰转过脸来,一挥大烟袋说,“你就是五龙岛孟家寨的寨主吗?”
  肝胆烈暴侠说:“不错,我是二寨主,姓邹,名叫邹刚。”
  吴杰哈哈大笑:“邹刚,你不对呀!占山霸岛,无过三分罪。虽然说你们有岛王,东海岛不属大清管辖。那你也不能无法无天,任意所为呀!献人交宝,瓦解冰消。不然,我来代替师弟纪太平与你会会。”
  邹刚说:“你是什么人?”
  “我是纪太平的大师兄小蝎子吴杰。子不言父,徒不言师,我先告个罪。我家恩师家住镇江府丹阳县欧阳村,双姓欧阳配字德,人称大蛮子小方朔。”
  小蝎子吴杰一言出口,邹刚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他是大蛮子欧阳德开山门的大弟子,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的师兄,想必武功了得!我还真不能轻视。邹刚兵刃一抖,说:“既然你要替你师弟,咱俩就过过招吧!”
  吴杰往前一进步,烟袋往上一举,说声“着打”,大烟袋裹着一股子劲风,鸣的一声,砸向当顶。邹刚连环杖往上一举,二郎担山,喝声:“开!”喀嚓一声,就听邹刚惨叫一声,闪在一旁。连环棍撒手落地,两手抱着头,嗷嗷直叫。原来,小蝎子吴杰没打仗之前,在寨外就抓了五把半小烟,按进烟袋碗内吸了好长时间,烟核有碗口那么大。吴杰把大烟袋劈头盖脸往当顶一砍,邹刚二郎担山往上一架。一下子把刚吸过的烟核给磕碎了。邹刚满头满脸满脖项落得尽是烟火,烧得他嗷嗷直叫,破口大骂:“小子,你这是什么打法!”
  小蝎子吴杰哈哈大笑:“我这是烈火杖的头一招。光兴你使杖,还能不兴我使唤杖吗。”
  邹刚勃然大怒,一抖连环杖就要拼命。猛听喽啰寨兵嚎了一声,涌进天井。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一边跑,一边喊:“大岛主,不好了,南门打开了!进来人了!”
  孟九海抬头一看,前边是五条猛汉,各持兵刃,个个像下山的老虎,出水的蛟龙。后跟着直隶沧州赛毛遂杨五爷带领群剑群侠,蜂拥而来。这些人是怎么来的呢?因纪太平不声不响地出去,大家久等不归。杨香五说:“可能他单人独自上五龙岛孟家寨了。咱们赶快去追。去晚了,只怕他性命有险。”大家动身时,杨香五把五猛安排在前边开道。
  杨香五一行赶到五龙岛孟家寨南门,未及通禀,砸打寨门,一拥而进。赛毛遂杨香五来到孟九海面前,说:“姓孟的,今天我们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你赶快交宝交人。要说动手,请你派阵。”
  孟九海连派数人,皆死在五猛手下。孟九海万般无奈,要会上三门的头领。杨五爷用手一点,大蛮子欧阳德会意,往当场一站说:“我是上三门头领欧阳德,有话请讲。”
  孟九海说:“我想与老侠客比比拳脚,如何?”大蛮子点了点头,二人晃拳动手。大战三十个回合,六十个冲手,孟九海自觉不敌,脚尖一点,跳出圈外,一挥手,说声:“备阵!”就见从四面八方各个屋内跳出几十号人,穿的衣服红、黄、蓝、白、黑、绿、橙、紫,兵刃是枪、刀、剑、戟、鞭、锏、锤、抓,按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方一站,犹如天神下界,神兵突起。孟九海一挥手,八方众人同呼一声:“杀!”声撼山岳,惊心动魄。紧接着,八色衣服,八种兵刃,像走马灯一样在天井内魔幻似的冲撞回旋,杀声不绝,别说是人,就是撒一把针也落不进去。
  众人一看,无不大惊失色,相顾骇然。杨五爷心想,硬打此阵,必然伤亡惨重,沉喝一声“走!”众人凌空上房,逃了出去。
  在返回沙金山碧霞庄的路上,铁扇子金清忽然大叫一声:“我屙屎。”众人一听,差点笑出声来,这小子屙屎拉尿也得报告。抬头一看,离沙金山不远了,反正也跑不丢他,就脚不停步地继续前行,渐渐把金清撇在了身后。
  金清见人走远了,提着裤子跑到山沟里,屙了一阵子,站起身来,不见了杨五爷等人。看了看,漫山遍野都是羊肠小道,分不清沙金山碧霞庄在什么方向了。
  正在这时,猛听不远处传来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金清一看,来了一个老和尚,头戴破毡帽差边少檐,身穿破僧衣千补百衲,腰系稻草绳疙里疙瘩,光着脚趿拉两只破草鞋,满面油泥,一脸黑灰。老和尚来到金清跟前说:“你饿不?”
  金清说:“早就饿了。”
  和尚说:“饿了,你上饭馆里吃去。啥好吃啥。”
  金清说:“没有钱。”
  和尚说:“没有钱你短路去。”金清说:“我上哪里短路去?”
  和尚用手一指说:“你到那边山口等着。从正西来了一个和尚,一个道人,他们有钱。我在松林里等着你,你把钱短来咱俩花,我带你下饭馆去。烧鸡、火腿、清炖鱼,随便你吃。”
  金清心里一乐:“那中。”一拎铁扇子,向山口跑去。不大一会儿,就见正西来了一僧一道。那老道高挽发髻,荆簪别顶,明眉大眼,面如晚霞。颏下一部银髯,飘洒胸前。身穿古铜色道袍,白护领,腰扎丝鸾宝带,高勒白袜,脚穿云鞋。背插两口宝剑,那和尚身长九尺,红扑扑的脸膛,脸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肉疙瘩,就像癞蛤蟆身上的皮差不多。头戴六棱僧巾,身穿杏黄色僧袍,外罩大红袈裟,身背后背着一根驼龙杖。
  二人正往前走,金清一晃铁扇子拦住了去路,用手一指说:“你俩腰里有钱没?拿来给我花。我饿了,我要吃饭。”
  和尚看看他,一听说话,就知道是个愣小子,问道:“你短路吗?”
  金清把眼一瞪:“谁短路?把你的钱拿来给我花,你要不给我花,我就得揍人。”
  和尚说:“钱有,你拿不走。”
  金清说:“拿不走?我揍不死你!”一扬铁扇子,搂头就是一下子。
  和尚轻轻往路边一闪,伸出右手食指往金清手腕上轻轻一点,点中他寸关尺三部脉。金清顿时觉得半身木麻,铁扇子啪嗒一声,撒手落地。和尚心想,这个东西太可恶了,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叫大喊地短路。要不教训教训他,一方百姓受害不浅,不得安居。遂将中指一伸,疾如电光石火,在金清肩头上点了一下,把金清点得全身直抖。
  和尚说:“你还短路不?”
  金清说:“我根本就不短路,是个要饭的和尚叫我短的。”金清哪里知道,这一僧一道是两个老剑客呢?那僧人是西岳华山西峡九义十八侠,十三云侠,十八家地里仙的副教主赖歪和尚。老道是北海岛镇北海紫霞真人路九州。赖歪和尚离开西峡来到此处是来找西峡九义十八侠,十三云侠,十八家地里仙的总教主赛毛遂杨五爷的,最近西峡出了点事情,想跟总教主杨香五商量商量。正不知杨五爷在什么地方,恰巧碰到镇北海紫霞真人路九州。路道爷知道杨香五在东海岛,把情况一讲。二人遂结伴而行,渡海之后刚到此处,遇见了金清。一听金清说是要饭的和尚叫他短路,赖歪和尚心里就明白得八九不离十了。他想,能是我的老恩师亮明长老吗?赖歪和尚想到这里,看了金清一眼,问道:“那要饭的和尚在哪里?”
  金清用手一指:“不就在那个松树林里吗?你问去好了。”
  赖歪和尚扑哧一笑,哼,这小子还挺认真呢!忙给他解开穴道,说:“我就是要问问他为什么叫人家短路。你给俺带个路吧!”
  金清在前,二位老剑客随后,来到松林一看,果然见一个老和尚躺在石桌上打呼噜睡觉,正是西峡大和尚亮明长老。赖歪和尚抢步上前,叠膝跪倒:“师父在上,弟子给你老人家叩头。你老人家的佛驾何事到此呢?”
  老和尚哈哈大笑,坐起身来,看了赖歪和尚一眼说:“弟子,现在群侠遭难。所以,我让金清在山口把您俩截来,想给你二人商量商量。”赖歪和尚磕了几个头,站起身来,侍立一旁。
  镇北海紫霞真人路九州拱手说道:“圣僧有何吩咐,尽管讲明,贫道从命就是。”他知道亮明长老是世外高人,世人相传老和尚是济公长老三转世。娘家姓阴,叫阴孔宋,自幼在西峡出家,武功深不可测,神通广大。
  亮明长老说道:“老衲有件事与你们商量。”遂把钦差黄凤龙被困五龙岛孟家寨,群雄无计攻破赤云子孟九海的八卦连环阵一事向二人作了说明。最后说,“我就是为破八卦连环阵才让金清把你们找来。你们快跟我到沙金山碧霞庄与大家见见面,帮助赛毛遂杨香五搭救黄凤龙,找回国宝,捉拿盗宝的贼寇。”
  赖歪和尚与紫霞真人连连答应,跟随亮明长老走出松林,直扑碧霞庄。
  一看见碧霞庄,金清心里明白过来了,他撒腿就跑。一股劲跑到陈剑云家里,噢嚎一声:“要饭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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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回 山头争宝 故激刚强戏双杰 野店同宿 误探柔怀识娇娃
  大家抬头一看,金清慌慌张张跑了回来,嘴里还直嚷叫“要饭的来了”。杨香五问道:“哪儿来的要饭的?”
  金清说:“我也不知道哪来的。一个要饭的和尚,还领着一个癞蛤蟆脸和尚,一个老道,到这里要饭来了。”
  杨香五闻听,心里一乐,有八成是西藏摊山大佛寺亮明长老。杨五爷一摆手,带领众人迎了出来。来到大门外一看,正是亮明长老。杨香五亲亲热热迎上前去。他一眼看见紫霞真人,吓得往后一缩,又拐回去了。他诓了路道爷的乾坤五光带,怕老道旧话重提,发火骂人。
  亮明长老说:“老五,怎么见了我们还躲躲闪闪的?”
  杨香五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迎了出来,大家蜂拥着三人走进客厅,打发亮明长老、赖歪和尚、紫霞真人坐下,众人也各自落座。杨香五又缩到人们身后去了。
  亮明长老笑道:“老五,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你为何老是躲躲闪闪的呢?”
  紫霞真人把眼一翻说:“圣僧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躲躲闪闪,他可不是躲你的,是躲我的。因为他诓了我的乾坤五光带,他见我不好意思。”
  亮明长老恍然大悟,笑道:“诓你的五光带,那算啥大不了的事。你是老前辈,还不该给他吗?按理说,你应该把光带给他。你要那物件也没有用嘛。”
  赖歪和尚也说:“是呀,你偌大年纪,杨五爷岁数也不小了,都是百把几十岁的人了。你还是前辈,别那么小家子气了。一个光带又算啥呢?”
  紫霞真人一肚子气没出来,反而被亮明长老师徒派了不是,又碍着两人的面子,只得赌气说道:“那不是他身上挎着吗,谁说耍了。”
  亮明长老忙说:“老五,你还不谢谢道爷,等待何时?”
  杨香五这才从人背后快步走出,伏地叩头说:“多谢前辈。”紫霞真人扶起他来,大家相视一笑,喝茶攀谈起来。
  说到五龙岛孟家寨的八卦连环阵,亮明长老说:“是的,这个八卦连环阵十分厉害。人少了,不能破此阵,必须世外高人才行。就像路九州、白拿手,还有敝徒赖歪和尚这样的,要有几个还可以。特别像西侠九义,十八侠,十三云侠,十八家地里仙的总教主广府老剑客杨五爷这样的,有三个五个完全可以破阵。”
  杨香五心想,老和尚,你又玩我的老猴了。他把阴阳胡一捋说:“那是当然喽!非得我杨香五,不能破八卦连环阵。”
  亮明长老笑道:“老五,要是再去五龙岛孟家寨,那就看你的了。”
  赛毛遂心里清楚,看我的?还得你助我。你要不助我,那就有我的好看了。当初西侠选教主,指剑较力。你把剑插在山缝里,任何人都拔不出来。我杨香五一伸手,就把剑拔出来了,才当了这个教主。要不是你和尚神通广大,暗中相助,我杨杨香五也当不成这个教主。看来,这一回和尚还想要要我赛毛遂。老和尚,你只要想要我,这个牛我杨香五就敢吹吹。又听亮明长老说:“咱们大家商量商量,看看这个八卦连环阵怎么打,怎么破。我和尚还有点当紧的事,你们先啦啦,我得出去。我也许会回来的。我要不回来,你们也不要等我。有赛毛遂杨五爷领着大家,你们商议着办就行了。”说罢,站起身来,一溜斜歪走出客厅。但听草鞋声响,再看和尚,早已鸿飞渺渺,杳无踪迹了。大家谁都知道此老来无影去无踪。他要让你见,你不知道,他就来到了。他要不想给你见,谁也见不着他。大家只得重新坐了下来,商讨破阵之策。
  众家名侠高剑商讨破阵。五龙岛孟家寨的人焉能高枕无忧?赤云子小诸葛孟九海和肝胆烈暴侠邹刚深知这班人不是好惹的。他们亲眼看见,这些人一个个上山,哪一个武功都不弱。黄凤龙现押高山,九鼎金丝玉香炉和盗宝钦犯也在高山,他们汇合一起,要说不打五龙岛孟家寨,那是不可能的。群侠肯定要另想别策。孟九海早已派人给师父送信求援去了。海底真人派来三个师弟金针仙子邱贺,乾坤太极八卦真人华虚子以及太乙真人洪坤,暗助弟子一臂之力。
  这时,五龙岛孟家寨大厅里大摆酒宴,给三位老道接风洗尘。孟九海已把近日来两方拼斗的情况告诉了三个师叔。他说:“三位师叔,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这两次,要不是八卦连环阵,小侄就一败涂地了。如果他们再来高山,我们怎么办呢?虽说八卦连环阵厉害,总不能动不动就把八卦连环阵拉出去呀。”
  金针仙子邱贺说:“九海,你放心。你师父既然派我们前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咱爷们也不是外人。他们再来,自有俺仨顶着。”说着,从百宝囊掏出一物,往桌上一放说:“不要用八卦连环阵,也不要用武功,就凭我这件宝贝,就可以打发他们上西天了。”
  金针仙子这么一说,众人无不愕然惊奇。什么东西竟有这么大的威力呢?大家注目一看,此物像鸡蛋大小,其圆如球,红中透紫,紫中透亮,霞光耀眼。正不知何物,就听金针仙子说:“此宝叫先天混元珠,专打云霞剑客,百发百中,击中必亡,伸手打出,蜷手即回。单等他们上山,大家擎看我的了。”
  邱贺话没落音,就觉得寒芒一闪,众人不由自主地把眼一挤巴。再看那一颗宝珠,早已不翼而飞了。金针仙子邱贺心神猛震,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大厅里这么多人,这么多眼,全都看着这颗先天混元珠。怎么一眨巴眼就不见了呢?这可奇了!
  众人正自惊疑,就见面前的八仙桌子慢慢地往上起。老道喝声:“不好!赶快拿人,有黄凤龙的奸细。”
  一言未了,就见桌子腾的一下子往上一起,越过二梁,杯盘相撞,哗啦作响。众人抬头惊望,却不料一道黑影猛可地往外蹿去。金针仙子晃身进出,放眼四顾,那道黑影早已踪迹不见了。直到这时,才听见八仙桌子啪嗒一声落将下来,杯盘碗盏稀里哗啦滚落一地,汤菜飞溅。邱贺大叫一声:“赶快出来,外边有人!”众人噌噌噌拧身上房,手搭凉棚四下观看,哪里有一个人影?邱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自己正在夸口,却不料人家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先天混元珠盗走了!自己竟连那人是什么模样也没看到。这一来,不啻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他惊魂丧胆,满面通红,只得怏怏而回。
  到底是什么人盗走先天混元珠呢?此人乃七侠当中的神秘人物,排行居四,叫做缠丝侠阎阔海。年纪六旬露头,别看身材瘦小,却有一身深不可测的武功,尤其是轻功绝伦。他在海东风言风语听说黄凤龙被困五龙岛孟家寨,大哥银铃侠刘继臣,二哥追风侠陈剑云协力相助,皆败在人家的八卦连环阵前。所以阎阔海也到五龙岛孟家寨来了。他趴在房檐上一看,正赶上邱贺夸夸其谈,亮宝显威之际。阎阔海仰仗绝顶轻功,趁着群贼正在伸长脖子,注目凝神观看混元珠之机混进人群,钻在桌子下边去了。他趁邱贺大夸其口,众人哗然的一瞬,迅疾伸手拿走宝珠。老道一喊有人,他把桌子顶飞,乘机蹿出,拧身上房,一晃身形,几个起纵,来到了西山头上。
  阎阔海站立山头,手托混元珠一看,这颗鸡蛋似的宝珠通体紫红,红中透润,锃明瓦亮,哧哧放光。久闻这种宝贝打人随心如意,只要一抬手,那边啪的一声,人就栽倒。一蜷手,先天混元珠自动返回。再有能耐的武林高手、云侠剑客也难逃脱。四侠阎阔海越看越爱,越看越喜,暗叫一声,邱贺呀邱贺,你不要夸夸其谈,今天老子讹你一下,这先天混元珠就是我的了。
  阎阔海正自得意,猛觉得手上毛茸茸地轻轻一触,再一看,先天混元珠不翼而飞了!缠丝侠不由得心头一凛,自己素负轻功绝顶,今天竟有人在自己手里抢走了宝珠!看来,此人轻功之高,远胜自己多多也。我身为海东七侠之一,当今武林谁不知道我缠丝侠阎阔海!在东海岛敢霉我的主儿还不多。这到底是何人所为呢?想到这里,仰天叫道:“哪位朋友多手,拿去了先天混元珠?请你现身一会。咱明人不做暗事,你要不打我一声招呼,别怨在下不讲义气,我可要骂人了!”
  阎阔海话没落音,忽见从头顶松树上飘身落下一人,用手一指说:“请不要口出不逊,兴你盗人家的,就不兴人家盗你的吗?”
  缠丝侠阎阔海一看,这个人高挽发髻,桃木簪子别顶,颏下一部银髯,一张满月似的脸庞白中透红,红中透润,长眉入鬓,慧目有神,正所谓鹤发童颜。身穿宽领蓝色道袍,白布大带扎腰,白布袜子,山东厚底皂靴。穿着打扮半道半俗。看样子,既像个俗家,又像个道人。这个人翻眼看看阎阔海,只见小个头,瘦脸膛,两撇燕子胡,瘦小枯干,浑身上下一色青,背后背着一个青铜尺,肋下挎着百宝囊。
  两个人互相凝视有顷,阎阔海问道:“朋友,你知道我的来意吗?”
  那人说:“知道,你进五龙岛孟家寨,我看你的身法奇快,就知道你是个梁上君子。你闪身进了大厅,偷出此宝,我也跟了出来。你手托宝珠仔细欣赏的时候,我在松树上倒挂金钩拿去先天混元珠,装进了我的囊中。”
  阎阔海说:“请问朋友贵姓大名?”
  那人一笑:“问我嘛,我先问你姓啥叫啥?是个干什么的?”阎阔海说:“在下家住红宝岛阎家寨,姓阎叫阎阔海,人称缠丝侠。”
  那人一听,哈哈大笑:“怪不得阁下轻功如此了得!原来是海东七侠的阎四侠。老朽失敬失敬了!”
  阎阔海说:“请问朋友你——”
  那人道:“北冷口聂家寨,姓聂,名叫聂扬显,外号人称神童子。”
  阎阔海一拱手:“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如今,宝贝到你手。咱怎么说法呢?”
  聂扬显道:“你爱此宝,我也爱此宝。五龙岛孟家寨还没等我下手,就被你抢得了先机。所以,我才紧追不舍,在这儿接了你的二把。你看这事怎么办呢?”
  阎阔海心想,不义吐恶言。我要恶言恶语对待他,这先天混元珠他更不给我。他偌大年纪,在江湖上也广有大名。凡是久闯江湖的人都讲究义气,我给他说几句好话,只要他把混元珠还给我就行了。遂和颜悦色地说道:“朋友,我盗先天混元珠是有用意的。北京城世袭一等海成公赛孟尝粉面金刚黄凤龙黄大人奉旨出京,给朝廷寻找九鼎金丝玉香炉。现在被五龙岛孟家寨赤云子孟九海派人拿去,押在八卦集贤堂。我想去救人,又怕中了机关埋伏。我与黄大人虽然没有萍水之交,但我大哥刘继臣、二哥陈剑云都出来帮他,为了江湖义气,我也就暗暗帮上了黄凤龙。今日打探五龙岛孟家寨,适逢那个道人大谈此珠的厉害。他要用混元珠对付搭救黄凤龙的人。所以,我才把先天混元珠盗了出来。请朋友将此珠交还给我吧!”神童子聂扬显一听,哈哈大笑说:“你我二人是一个目的嘛!我来东海岛访友,听说了这件事。我聂杨显与黄家是世交,金镖将黄三太与我是一师之徒。黄凤龙见了老朽,得喊一声聂老太。所以,我一听说凤龙被困五龙岛孟家寨,就赶来设法相救,不意与你相遇。既然此物是你先得,老朽不贪此不义之财,我奉还给你。”说罢,伸手往囊中一掏,他不掏则可,他这一掏,顿时寒脸失色,目瞪口呆,大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聂扬显心里话,还有人接三把呢!东海岛这个地方真是太不平凡了。我神童子聂扬显走遍大江南北,还从未失过手呢。缠丝侠盗来此物,被我随手接了二把,放于囊中,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不翼而飞了?这是什么人的手法如此轻捷,如此神速呢?
  愣了半晌,聂扬显看了阎阔海一眼,歉然冷笑说:“姓阎的,我对不起你。先天混元珠没有了!”
  缠丝侠一听说混元珠没有了,那还愿意吗?勃然大怒说:“没有了?你是活见鬼啦!尽讲鬼话。你明明相中此宝,不想归还罢了。”
  神童子说:“那是什么话!混元珠确实被人盗去了。”
  阎阔海说:“黑更半夜,荒山僻野,除了你我,连只鸟雀都没有,谁能偷去此宝?姓聂的,你还我宝贝还则罢了。你要不还我先天混元珠,我绝不能与你善罢甘休。”
  聂扬显也恼了,软中带硬地说道:“宝贝没有了。不善罢甘休,你又能如何呢?”
  阎阔海说:“我得结果你的性命。”
  神童子一声冷笑:“只怕未必吧!咱俩动手,你也不见得在我之上。”缠丝侠阎阔海被激得怒火中烧,肝胆欲炸,一伸手,从背后拽出青铜尺来,搭手一指说:“姓聂的,请你亮刃吧!”
  聂扬显冷哼一声说:“你非要与我见高低,老朽只好奉陪了。”伸手往腰中一摸,刷啦,把十三节亮银鞭抽了出来,轻轻一甩,抖得笔直。二人全都动了真气,拼尽全力厮杀起来。但见鞭绕尺转,尺随鞭旋,一个似金蟒飞舞,一个如银蛇乱窜。霎时间,只见金光缭绕,银虹盘旋,再也分不清哪是缠丝侠阎阔海,哪是神童子聂扬显了。
  二人正杀得难分难解,忽听一声哈哈大笑,念了声“阿弥陀佛”,身形一晃,竟然轻轻巧巧地直切而入,一下子隔开了激战的双方。双侠猛然一惊,各自后退两步,闪目一看,竟是一个要饭的和尚笑嘻嘻地站立当场。更为奇怪的是,那和尚一只形如鸡爪,脏得不见肌肤的手掌中竟赫然托着那颗两人为之拼命的先天混元珠!
  这一来,确实把二人震慑住了。两人看了看和尚,并不认识。他不光骨瘦如柴,而且还脏得吓人。他们哪里知道,这个人不压众、貌不惊人的穷和尚,竟然是神通广大的世外高人亮明长老。
  和尚看了看呆立当场的缠丝侠阎阔海和神童子聂扬显,慢声细语地问道:“你们两人为何动手呢?”
  二人把事情的原委一说,亮明长老哈哈大笑说:“出家人不爱财。这玩意是我拾的,不是偷的。先天混元珠只有一个,你们二人都想要,我到底给谁呢?一掰两半吧,怪可惜。这么着,你们俩还继续打,谁胜了给谁。你们要是不想要了,就各走各的,混元珠就归我了。”这先天混元珠可是个稀世奇宝呀!价值连城不说,又能出手打人,百发百中,两军相敌,奇险之际,抖手打出此珠,就能转败为胜,化险为夷,救下自己一条性命。武林中人,哪一个不想得到此宝呢?本来嘛,两个人也打恼了,听和尚这么一说,又各拉兵刃,厮拼起来。
  二人大战一百多个回合,没分胜负。缠丝侠阎阔海不好赢神童子聂扬显,神童子聂扬显也不好赢缠丝侠阎阔海。两人各献绝艺,迭逢险招,各自较上了内力,又都怀着一份戒心。万一稍有疏忽,只要鞭遭着,尺碰着,就得当场废命。
  自古英雄爱好汉。他俩打着打着,都对对方油然升起了爱慕之心,不由自主地小心起来。阎阔海怕伤着聂扬显,聂扬显怕伤着阎阔海。双杰战到这种地步,心里同时泛起了一种意念,我们二人并不是敌对之家,打个什么劲呢?不就是为了争夺这颗珠子吗?要是俺俩拼个同归于尽,先天混元珠就活该是这个穷和尚的了。大家拼得你死我活,值得吗?这颗珠就是不要,又该当如何呢?二人这样想着,不约而同地各自向旁边一闪,就停刃罢战了。
  亮明长老笑嘻嘻地问道:“你们怎么不打了?现在还没分胜败,我把这颗珠子给谁呢?”
  二人不由得一气,同时用手一指亮明长老说:“和尚,你这不是玩俺俩吗?”
  现在,他们二人恍然大悟,这个穷和尚戏弄他俩为这颗珠子拼命厮杀,他是想坐收渔人之利。倒不如二人合力打这和尚,把珠子争回来了。阎阔海把青铜尺一抖说:“和尚,你不要玩人!这颗混元珠你赶快给我。你要不给我,小心我结果你的性命。”
  和尚仍是笑嘻嘻地说:“我看未必。”
  聂扬显一抖手中亮银鞭说:“和尚,我也算一份。这珠子是我拿阎四侠的,我要从你手里夺回来,宝归原主。”
  和尚笑笑说:“只要您俩能在我手里把珠子拿走,给谁都可以。”
  阎阔海、聂扬显心想,只要能把珠子夺回来就行了,打死这个穷和尚有什么意思呢?遂各自收回了兵刃,把手伸向和尚,去夺宝珠。
  只见和尚嬉笑着东转西转,左藏右闪,游鱼似的穿行在两人之间。不管他们如何抓、扑、抢、夺,怎么也沾不着和尚,也抢不着宝珠。反而弄得二人有时两头相抵,有时二手对抓,有时撞个满怀,有时闪个踉跄。不大一会,两人累得汗流浃背,张口气喘。直到这时,双侠才明白过来,不用再争了,也不用再抢了,这个和尚是世外高人。阎阔海与聂扬显相互看了一眼,同时向旁边一闪,看了看亮明长老,说道:“和尚,你到底是什么人?”
  和尚哈哈大笑说:“问我吗?西方神国大和尚,娘家姓阴,名叫阴孔宋,法名亮明是也。”
  亮明长老一言出口,二侠推金山倒玉柱扑跪在地,说道:“老人家,久闻你老是再世的活罗汉。我们二人有眼不识金镶玉,哪知你是西方的圣僧!早知圣僧到此,吓死俺俩人也不敢与你老人家动手。圣僧在上,请受俺二人大礼参拜。”说罢,连连叩头不止。
  亮明长老呵呵笑着一手拉起神童子聂扬显,一手拉起缠丝侠阎阔海,笑道:“二侠赶快请起。咱们三人虽说素不相识,可都是为一件事而来。”遂把群剑群侠云集沙金山碧霞庄营救黄凤龙,三打五龙岛孟家寨遇阻之事一一告诉了二人。最后说道:“大家正在商讨破阵攻岛之策。今天咱们三人巧遇,我想求二位进五龙岛孟家寨替我办两件事。一,暗进八卦集贤堂把少爵主黄凤龙救出来;二,到八卦亭将黄凤龙的双龙宝刀以及九鼎金丝玉香炉、金丝玉蝉三宝盗出。你们二人兵分两路,各办其事,我在这里恭候。如果帮我办成此事,我和尚感恩戴德,必有报偿。”
  二人闻言大喜,他们深知和尚所说“必有报偿”指的是什么。只要圣僧随意指点一下,都将成为自己毕生受用不了的奇功绝艺。缠丝侠阎阔海说:“圣僧,我们二人谨遵您的法旨。要是俺俩没有这个能耐把宝贝盗出,把人救出来,怎么办呢?”
  和尚说:“有办法,有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嘛。”言罢,分别在二人耳畔密语几句。
  神童子聂扬显说:“圣僧,俺二人谁救人,谁找宝呢?”
  和尚说:“阎四侠救人,你找宝。事成之后,你二人还回到这里。这个山叫双山,就在双山头会合。你们不要等我,我还有要事。到那时,人救出来了,宝也找到了,会师之后,你们可到沙金山碧霞庄追风侠陈剑云家去,人都在那里等着睐。如果你们之中有一人到里边出不来,另一个人可以去接应一下。”
  阎阔海、聂扬显点头答应道:“谨遵圣僧法旨。”一言未了,亮明长老已经晃身远去,不见踪影了。双侠相视一笑,迈步直奔五龙岛孟家寨走去。
  这时,已是定更时分,星月微明,阴翳时生。缠丝侠阎阔海乘着夜幕掩护进了孟家寨,欺近八卦集贤堂。他纵上房檐,夜叉探海望下窥望,只见集贤堂外边仅有一人把守。缠丝侠心里明白,这八卦集贤堂内到处机关埋伏,好进不好出。在外边把守的人,只不过是个耳目,发现有人,只需按按机关,响铃报警,寨内众人就会云集至此。
  阎阔海仰仗绝顶武功飘身落下,半悬空中已并起二指,猛地向那人闭气穴点去。接着,身形一翻,双脚落地,迅即抖起绳索,捆上那人,又用破布把嘴给他堵上,放在一边。然后,纵到集贤堂门口,按照亮明长老的交代,轻轻地一按机关,两扇黑漆大门悄没声息地倏然分开。阎阔海在这方面也不是外行,一打开机关,随即晃身进去。凝神一看,只见正中间一把铁椅子上绑着一人,胸前两道鹿筋牛皮绳斜插花一勒,与铁椅靠背绑在一起。铁椅扶手是两道带机关的月牙箍,宛若两把大铁钳紧紧卡住那人的腰部。下边两把铁锁将那人两只脚脖往铁椅子两条前腿上一锁,捆绑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只见他面庞憔悴,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眯眼不睁。缠丝侠心想,此人想必就是少爵主黄凤龙了。他赶紧扑到跟前,把右手食中两指一伸,用大力铁剪指功,剪断了铁丝、绳索,一按机关,分开月牙椅把。
  此刻,昏昏沉沉的黄凤龙感觉有人给他断练松绑,双眼微睁,朦胧中只见面前站着一个黑乎乎的身影,惊问一声:“你是何人?因何到此?”在黄凤龙来说,虽然是用力猛喝。听起来,声音却是那么微细、孱弱、遥远,无力。他已经被折磨得身体微弱,奄奄一息了。
  阎阔海在少爵主黄凤龙耳畔柔声说道:“黄大人不用多问,我是来救你的。你们的人都来了!”说着,一伸手抓住黄凤龙的手腕,身形一矮,往肩胛上一背,脚尖一点,纵出集贤堂,蹿身上房,踏房檐,越屋脊,直奔双山头驰去。
  缠丝侠背着黄凤龙,一阵疾奔,来到双山头,把少爵主轻轻放下,从百宝囊掏出一粒九转大还丹递给黄凤龙。黄凤龙接了过来,慢慢地吞下腹内。不大一会儿,只觉得肚中发响,渐感筋骨复酥,精神大振。阎阔海一旁说道:“黄大人,你慢慢走走逛逛,活动活动,精神就会好了。”说罢,一边扶着黄凤龙在松树下逛来逛去,慢慢踱步,一边将近日来所发生的一切情况向黄凤龙慢声细语,娓娓叙述起来。直到把话讲完了,黄凤龙也已经走动自如,大为好转,还不见神童子聂扬显回到双山头。阎阔海等得心急如火,怕神童子变生意外,看了一眼黄凤龙说:“黄大人,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聂老侠客寻宝如何了。”
  黄凤龙点头说道:“老人家快去。万一聂老前辈有个三长两短,我黄凤龙百死莫赎也。”
  缠丝侠阎阔海一听,暗暗点头佩服黄凤龙重义气,讲交情,不愧赛孟尝小善人之称。遂即脚尖一点,直奔五龙岛孟家寨接应神童子聂扬显去了。
  黄凤龙坐在双山头上休息片刻。虽说精神比刚才好了些,仍感到浑身筋骨酸软,四肢乏力。数日来的人身折磨,饮食不佳,更加上心事重重,忧思愁闷,大大损伤了他的体力。也是真该有事,就在这时,偶听正北方呼的一声响,刮来一阵腥风,扑鼻钻心。黄凤龙心头一凛,又听深草丛中哞的怪叫一声,惊心动魄,震得山岳发抖,海水扬波。紧接着,一只寻食的饿虎蹿出草丛,向黄凤龙扑来。
  黄凤龙一见饿虎张牙舞爪,猛扑而至,不由得上元气往下压,下元气往上提,两只脚后跟一蹬地,来个鲤鱼大挺脊,火花射旗门,向后射出两丈多远。回头一看,那只猛虎正好扑在自己刚刚坐过的地方,两只前爪钻进地下一拃多深。他不禁暗叫一声,好险!要不是这狠命一闪,自己早成了这只饿虎的果腹之食了。
  等黄凤龙身形往下一落,不由他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脚下竟然是一眼望不到底的万丈深谷!此刻,他身悬空中,有心斜纵,无处借力。再想腾空,已是体力不济了!万般无奈,只好把眼一闭,牙一咬,暗叫一声,我命休矣!任其下降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黄凤龙从昏昏沉沉之中醒了过来。他慢慢睁开又沉又涩的双眼一看,自己躺卧在两间不大的屋子里,室内一灯如豆。灯光摇红之下,坐着一位英俊潇洒的少年英雄。这少年一身素白缎武生扎装,更衬托出他那飒爽的英姿。但见他面如冠玉,腮似凝脂,剑眉下一双秋水也似的虎目,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满眼焦灼,一脸关切,更显得楚楚动人。那美少年一见黄凤龙微睁二目,似乎身躯一颤,两只美目也顿时精神焕发起来。
  黄凤龙不由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我这是到了什么地方了呢?”
  那少年欣喜地点了点头,柔声细气地说:“你现在还活着,这是一个山村野店。”
  黄凤龙猛然忆起山头的险境,疑惑不解地喃喃自语道:“我不是从悬崖上掉下来了吗?怎么没摔死呢?”
  美少年桀然一笑:“我把你接住了。”
  黄凤龙闻听,折身坐起,看了看,自己和衣躺在一张床上,连靴子也不曾脱掉,知道眼前坐着的美貌少年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赶紧一抱双拳,颤声问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不知恩人家乡居住,上姓高名?在下有生之日,皆是报恩之年也。”
  那少年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我暂时不能给你通名。眼看你坠落悬崖,在下岂能见死不救?这是我分內之事,你就不必多讲了。请问你吃饭了没有?”
  黄凤龙叹了一口气说:“唉,什么是吃饭没吃饭!几日来,我也不知道白天黑夜,早晚阴晴。给碗糌吃糌,给个馍吃馍。给就吃,不给就饿着。”
  少年微微叹了一口气,怜惜地说:“你是个蹲监的呀!既然出来了,就不能跟在监狱里一样了。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行呢?这里是开店的,卖饭的,不管啥时候,只要给钱,他就给你饭吃。”
  黄凤龙确实是饿了!经美少年这么一提,更觉得饥肠辘辘。他赶紧伸手向身上摸摸,叹了口气说:“活该我饿着了!我没有钱。”
  美少年笑了笑:“没有钱,我先给你垫上,以后有钱了,你再还我。”说罢,向外一转脸,朗声唤道:“小郎过来。”
  少年话音刚落,应声进来一个店伙计,问道:“少爷,黑天半夜,又喊我干啥呢?”
  少年一指黄凤龙说:“我出去有事,救了一个人。这个人到现在还没吃饭。你把炉子捅开,给他弄点吃的。”
  小郎说:“深更半夜的,还得现点炉子。你叫他受着点吧。”
  少年把脸一寒说:“混账,他都多少天没有吃饭了,还能再受吗?”说着,一伸手从长包裹里取出一锭马蹄金,往桌上一搁说:“做去!不要你找钱了,赏你小账。”
  小郎伸手拿过马蹄金,眉开眼笑地说:“少爷,你放心吧,别说半夜,五更头里我也给你做。”说罢,转身出去。不大一会儿,把饭端了上来,四荤四素八样菜,两双筷,一壶酒,俩酒杯。小郎把杯盘摆好,笑说道:“您先喝酒,饭随后就到。”说完,匆匆走去。
  黄凤龙心想,这个少年好大方,一顿便饭,他竟然不惜重金。瞟眼看了看他那个长长的包裹,心里话,里边一定金银不少。这时,他也顾不得多想了,没等少年招呼,就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片刻工夫,风卷残云似的把酒菜饭食席卷一空,吃了个酒足饭饱。
  侍立在一旁的小郎问道:“两位少爷该歇息了吧?”
  少年说:“你把杯盘撤了,提壶茶来。我们喝了茶就歇息。麻烦你再给我找一间干净的房子。”
  小郎为难道:“少爷,小店房少客多,各屋里边都住满了。别说房子,连一张空床也没有。眼看到四更天了,我到哪里给你找房找床去呢?”
  少年看了看黄凤龙,又看了看屋里唯一的一张小床,沉吟有顷,一挥手说:“不要你再管了,俺二人就同榻而眠吧。”小郎如释重负地欣然转身出去。少年把门一关,对黄凤龙说:“睡吧。”
  黄凤龙说:“怎么睡呢?咱是同榻抵足而眠了?”
  少年摇摇头说:“不行,我最怕闻别人的脚味了。你睡外边,我睡里边。”黄凤龙把头点点,也只好如此了。
  少年睡里边,黄凤龙睡外边,二人皆是和衣而眠。不大一会,耳边响起均匀地鼾声,少年已经沉沉入睡了。黄凤龙满腹心事,哪里能睡得着呢?想起年迈的老祖母尚押在刑部身受牢狱之苦。自己奉旨出京寻宝拿案,历尽千辛万苦,没能寻得宝拿住案,如今又身遭大难。若不是屡遇好心人相救,自己早已成了地府的冤魂!忆往昔,是磨难重重;想起来,前途茫茫。究竟能不能寻到国宝,拿住贼寇,奏凯回京,尚在两可之间。少爵主想家,想亲人,心如刀绞,肺似剑刺,眼泪不由得涌流而出。又想到为了救自己,那么多人流血拼命,大家还不知道怎样想我,盼我呢!缠丝侠阎老侠客把我救出,又去接应聂老太前去盗宝,等二人回到双山头,找不到我,能把两个老人家活活急死!我怎么能暄床暖被的在这里享福呢?我要说走,这位救我的英雄肯定不答应。倒不如不声不响,不辞而别走了吧。等寻着宝贝,逮住案犯之后再寻找恩人,重报救命之恩。黄凤龙想到这里,刚想折身坐起。
  猛然间,睡在里边的少年伸手将他抓住了:“我叫你跑!”
  黄凤龙吓了一跳,转脸看看,见那少年不光眼没睁开,嘴里还咕咕哝哝的,原来是说梦话抓住了自己。少爵主借着未熄的残灯细细一看,禁不住心头一颤,好一位标致的少年!倒像一位睡美人似的躺在那里,娇态可掬。黄凤龙心想,他睡是睡着了,可一只手还拉住自己的衣襟不放,怎么办呢?他想用手推推他,让他脸朝里睡,自己好走。遂伸手往少年的前怀轻轻一推,不由得惊呼一声,差点喊叫起来。那少年的胸部竟然柔韧松软,高高隆起,哪里是什么男子,分明是一位美貌姣娃!我黄凤龙身为世袭一等海成公,是朝廷的命官。人家是个妙龄女郎,我与她同榻共枕而眠,成何体统!黄凤龙一折身轻轻地坐了起来,再看那个美貌女子早已转过身躯,回脸朝里了。小爵主赶紧翻身下床,借着微弱的灯光伸手摸摸她那个长长的包裹,里边硬硬邦邦,鼓鼓囊囊的。为什么这么长呢?他细细一摸,好像是个兵刃。少爵主顿生好奇,趁那女子沉睡未醒,轻轻把小包袱打开一看。好家伙!里边黄货白货都有,全是上等的金银。再一看那个长长的物件,原来是把单刀。看看刀把,摸摸刀鞘,黄凤龙更加惊异万分。这兵刃,竟然是自己那把双龙宝刀!另外,刀跟前放着一个檀香木镶金小盒。天哪!这木盒正是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得而复失,被孟九海他们搜去的宝盒。黄凤龙抖嗦着双手打开木盒一看,果然是九鼎金丝玉香炉和金丝玉蝉!
  黄凤龙又惊又喜,满腹狐疑。这三宝怎么会到这个少女手里呢?她为什么带这么多钱呢?也许她是个女贼吧?可自己又受了人家的救命之恩,看来,她对自己并无恶意,也并非一个淫贱之辈。不管怎么样,这里是个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我把钱都给她留下,赶紧背着包袱走了吧。
  黄凤龙主意已定,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一切,把包袱往肩胛上一背,悄手蹑脚,鹿扑鹤行,赶到门里边,把门插拐一点一点地轻轻拨开,打开房门,纵身来到天井。他回头一看,那位姑娘还在熟睡未醒。少爵主心里暗暗说道,我对不起你,你救了我的命,又在你那里得到了我的宝贝,可我却不知你姓啥叫啥。有心把你叫醒,这宝贝你要不愿给我,那可就麻烦了。姑娘,我黄凤龙只好不辞而别了!两个山不能碰到一起,两个人总会见面,早早晚晚我还会见你。单等见了你,有情再报吧。默念已毕,猛地转过身形,往屋上看了看,刚想凌空上房。
  忽见从两边房檐上嗖嗖两声,蹿身落下两人,兵刃一摆,大喝一声:“哪里走?小辈,拿过命来!”声到人到,两把兵刃往前一递,一把单刀,一根镔铁马杖。黄凤龙身子往旁边一闪,大偏头,一转脸,星月之下注目一看,不由他肝胆欲炸,怒火千丈。突然拦住自己去路的竟然是两个活冤家死对头:一个是云中蝠孟杰,一个是神手东方朔镔铁马杖胡玉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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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回 落难荒村 绝处欣逢钻天侠 身陷孤岛 虎穴怒战金针仙
  黄凤龙无意之中得了三宝,喜出望外,悄悄走出店房,刚想离去。猛然间云中蝠孟杰、神手东方朔胡玉冲挥刀上前,拦住了去路。他再想取出兵刃,已经来不及了。不由得暗怨自己大意,把包袱一系,背到肩胛上,竟忘记了取出双龙宝刀。没想到刚一出门,就碰上了自己的两个硬敌。
  黄凤龙万般无奈,只好闪、躲、跳、跃、轻点巧纵,穿行在两把利刃的合围之下。拳打二人忙,何况面对的又是两个拼命的劲敌。霎时之间,黄凤龙手忙脚乱,险象环生。胡玉冲、孟杰两把兵刃渐渐把他逼到西墙根下。少爵主无处躲闪,一咬牙,暗说一声“我命休矣”,双眼一闭,束手待毙。
  猛听啪啪两声脆响,刀掉了,马杖落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喝道:“大胆!你这两个小子怎么溜一圈,又回来了。你们还贼心不死是不?还想回来再找包袱。”声音虽然不大,可把胡玉冲、孟杰给吓死了!恰赛入山见猛虎,下海遇蛟龙,俩小子二话没说,拧身上房,逃之夭夭了。
  黄凤龙惊魂未定,转睛一看,见刚才同床共枕的那位假小子走出房门,用手一指说:“你这个人,真是天下少有的负心人。我在悬崖下把你接着,救了你一条性命。我又管你饭,陪你同榻歇息。你临走,不光不打个招呼还偷我的包袱。也活该你倒运,出门碰上了两个煞星!要不是你们动手把我惊醒,我出来把他们打跑,这不,他们连刀和马杖都没敢拾。这两个兵刃要是一递到,你早就上了望乡台了。”
  黄凤龙深深一揖,说:“姑娘,千不是,万不是,都是我的不是。”
  假小子凤眼一挑,说:“你喊谁姑娘?”
  黄凤龙把脸一红说:“你别瞒了。我……我已经知道了。”
  那姑娘嗤一声笑了:“既然你知道了,我也没有办法。那你就走吧。请你附耳过来,临走之前,我告诉你家乡居住。”
  黄凤龙蒙人家两次救命之恩,又从她那儿得到了宝贝,早已十分感激,正愁不知她是何人,一听说她要告知姓名,欣喜万分,赶紧上前两步,身子往前一贴。
  哪料这位姑娘玉指一伸,点中了黄凤龙的软麻穴,俏脸一寒说:“你想就这么走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当下从百宝囊掏出丝绳子,把黄凤龙一绑,将小包袱摘下来,又回到屋里,把金银重新包好,单取出一块足有十两的银子放于桌上,以付店账。倒是个挥金如土的大方手儿!接着,把包袱一拎,把黄凤龙往肩上一扛,脚尖一点,凌空上房。你别看是个女孩儿家,还扛着一人,却是身手轻灵,迅疾异常。黄凤龙不由得暗暗佩服她武功超群,艺业绝伦。
  黄凤龙虽然浑身瘫软,神智却非常清醒。等姑娘扛着他出了山村小店,走到荒野,他一再恳求姑娘把自己放下,解开穴道。姑娘说什么也不答应。她说:“别再多说了。过一会儿,我自会放你。”大约走了六、七里路,来到一个山村。村子不大,约有十几户人家。庄西头朝南并排两个小院。姑娘走到东边门首,啪啪敲门,高声喊道:“姨妈,开门。我给你送人来了。”
  不大一会,就听院里传来了脚步声,来到门里边。哗啦,把门打开了。一个妇人迎面就数落:“丫头啊,你的脾气啥时候能改改呢?天天出去,男不男女不女的,黑更半夜才回来。长此下去,怎么得了啊!”
  姑娘格格一笑说:“姨妈,今儿我可得了点儿财。不光得了财,我还给你老人家扛个活的来。”边说着,边往里走着。走进堂屋当门把黄凤龙往地上一放,“姨妈,我走了。我有要紧的事,这个包袱里有珍贵的东西,我送到五龙岛孟家寨去。”
  黄凤龙听到这里,顿时肝裂肺炸,胆颤心惊,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当顶,就觉得脑子轰的一声,胀得跟篓斗相似,心里暗暗叫苦,天哪,我黄凤龙倒霉到极点了!转了这么一圈子,转来转去,还没出这个五龙岛孟家寨!这个丫头可能也是五龙岛孟家寨的了,怪不得刚才孟杰、胡玉冲正给我战着,一听她说话,就放心地走了,敢情他们是一伙的。既然如此,我也别拦她了,就是拦也拦不住。看起来,我命也难保了。
  就听那妇人说:“唉,你总是这么风风火火的。走就走吧!”那姑娘对妇人笑了一笑,转身出门,扬长而去。
  黄凤龙眼睁睁看着她把双龙宝刀、九鼎金丝玉香炉、金丝玉蝉带走了,虽然心急如火,也是干急没法。别说要宝了,就是自己的这条性命能不能保住,也很难说。
  老妇人关上大门,回到堂屋之后,一伸手把黄凤龙的捆绳给解开了。她翻眼看看黄凤龙说:“你这位少年,怎么能落到她手里呢?是她短路把你短住的,还是你做坏事被她逮住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说。你放心,我是不杀人的。你只要能改邪归正,我就放了你,让你回家。”
  黄凤龙抬眼看了看这位妇人。见她年纪约有五旬以上,虽然鬓发苍白,一张清癯的面庞还保留着年轻时的丰韵,白皙中略显苍白,细眉星眸,一脸慈祥之色。遂深施一礼,叹口气说:“老大娘,一言难尽了。唉,反正我是该死的人了,我就跟你实说了吧。我的原籍,在浙江绍兴府望江岗结义村,我姓黄——”
  老妇人猛然把眼一睁,说:“你姓啥?”
  他刚一说姓黄,老太太眼一睁,黄凤龙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心里话,又坏了!肯定又碰见仇人了。就是碰见仇人,我也不能隐姓埋名。现在就是改名换姓,也来不及了。遂接着说道:“我姓黄。”
  老太太自觉失态,脸色收敛了些,叹口气说:“你家住浙江绍兴府望江岗结义村,你姓黄。有个人,你可认识?”
  黄凤龙说:“你老人家问谁?”
  老太太说:“金镖将黄三太,你知道吗?”
  黄凤龙说:“那是俺老爷爷。俺爷爷黄天霸。黄世印那是我的天伦之父。”
  太太问:“你叫什么名字?”
  “黄凤龙。”老太太听到这里,两汪眼泪嘟噜流了下来。一伸手抓住黄凤龙,说:“我的乖乖,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孩子,我咋能知道是你呢。”
  黄凤龙一听,心想,这老太太可能是自家的亲戚故友,问道:“老人家,你姓啥,叫什么名字?我不清楚,俺跟你是亲戚,还是故友呢?”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乖乖,咱们是老几辈子的亲戚。不光有亲,还是故友。咱两家是世交。我娘家住在海岛绝黄岭西边乔家村,姓乔,我父乔玉。乔振山是我兄长,外号人称神棍无敌。我叫乔翠云。”
  黄凤龙听到这里,猛然想起祖母张桂兰常与自己讲说,绝黄岭乔家村有亲兄弟两个,老大叫恨天无把乔昆,老二叫恨地无环乔良。乔良乏子无后,乔昆有一子叫疯魔虎乔玉,乔玉之子就叫乔振山。乔昆、乔良与老爷爷黄三太是换帖的兄弟。疯魔虎乔玉与祖父黄天霸有交。按辈分推算,自己该叫她姑母。黄凤龙双膝跪倒,口称:“姑母在上,小侄黄凤龙给您老人家叩头请安。”
  乔翠云伸手拉起黄凤龙说:“乖乖,快起来。我听说你不是在北京做官吗?”
  黄凤龙点点头说:“小侄是世袭一等海成公。姑母,不管官职多大,见了你老人家,侄儿还能不下以全礼吗?”
  老太太一听黄凤龙说话通情达理,满心欢喜:“孩子,坐下说话。”
  黄凤龙谢坐,坐下之后,拱手问道:“姑母,刚才那是位大姐吧?”老太太笑了笑说:“孩子,你没看出来吧。看起来,她是个挺标致的公子哥儿。其实,她是个女孩儿,她是我的外甥女儿。我有一个妹妹,嫁到东海庆新岛铁家寨,妹夫姓铁叫铁大鹏,外号人称大鹏展翅恨天雕。是五龙岛的岛主。他跟五龙岛孟家寨的孟九海、邹刚、胡元臣都有交情,他们都是五龙岛的岛主。别看我这妹丈是第四个岛主,可在五龙岛来说,他最当家,说一不二。因他为人正直公道,跟那些人搁不一块去,就回到庆新岛铁家寨去了。我那小妹早年去世,就撇下这么一个女儿,名叫铁兰君,是我把她拉扯大的。兰君七岁那年,由岛外来了个世外高人,把她带上高山,教她一身惊人的武艺。听说她师父是西岳华山上天梯摘星崖紫竹庵的山月神尼。俺这东海岛尽出些人间败类,有的少年不干好事,杀人放火,骚扰百姓。兰君这孩子一下山,就女扮男装,天天晚上出去,专惩治那些采花盗柳,无恶不作的歹徒。凤龙啊,你又不干坏事,她怎么能拿住你呢?”
  黄凤龙说:“姑母,提起孩儿的遭遇,可是一言难尽呀!”接着,就毫不隐瞒地把自己奉旨出京找宝拿贼的前后经过,一直到被铁兰君点了穴道拿到此地,全部告诉了老太太乔翠云。
  老太太听到这里,不禁惊奇道:“既然如此,今晚兰君出去,怎么得的宝贝,却又返回头送去了呢?”
  黄凤龙对此也是百思莫解。他们怎能知道,其中还有一段曲折的经过呢。
  原来,云中蝠孟杰看上八门的正在打五龙岛孟家寨。他想,要是打开了五龙岛孟家寨,逮着别人都没事,就是有事也不大。如果逮着他孟杰,必定将他押往北京城,凌迟万剐,剁成肉泥。他心里害怕,便暗地把宝贝包好,又带了不少黄金白银,邀着镔铁马杖胡玉冲,连夜逃出五龙岛。刚到双山脚下,恰巧遇见铁兰君。姑娘把他们打跑,夺下包裹,又救了黄凤龙,双方动起手来。铁兰君把黄凤龙送到姨妈家里,知道这宝贝金银是偷五龙岛孟家寨的。孟九海是她老仁伯。所以,又把宝贝送还五龙岛孟家寨去了。
  老太太想了半晌,恍然说道:“乖乖,我想起来了。你说这包裹里有宝贝,又是从孟杰手里夺来的。铁兰君一定认为是孟家寨的,送到五龙岛去了。”
  黄凤龙顿脚说道:“坏了!误会了!早知如此,说什么我也得把她拦住,说明原委,请她把宝贝交给我,岂不万事皆休了嘛?她这一送回去,再想寻找,可就势比登天还难了。”
  老太太一听,微微一笑:“孩子,这事好办。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俺这儿是大长山戚家湾。你姑父叫戚保瑞,老头子死得早,撇下儿子天豹。俺娘儿俩就在这山湾里住着,要不是豹儿他叔照顾,俺这孤儿寡母的,早不知是死是活了。乖乖,我叫豹儿他叔给你上五龙岛要宝贝去。五龙岛几家寨主没有一个不怕他的,就是兰君他爹铁大鹏也惧他三分。要说找宝,还不容易吗?”
  黄凤龙说:“请问老人家,你那个兄弟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笑道:“提起他来,那可赫赫有名呀!他叫戚宝铃,外号人称钻天侠。他手使一把湛卢宝剑,切金断玉,削铁如泥。软硬轻三功都达到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老太太这一提钻天侠戚宝铃,黄凤龙不胜惊喜,点头说道:“是啊,我早就听说海东七侠之中最厉害的就是钻天侠戚宝铃。姑母,他住在哪里呢?”
  老太太用手一指说:“就在西院。这十年来,他除了研讨武学,教天豹武功,就是出门打鱼,弄几个钱养活俺娘俩了。孩子,天也明了,我去弄点饭给你吃。”
  黄凤龙急忙拦道:“姑母,我不饿。饭,我吃过了。我想求求你老人家,能不能叫钻天侠戚宝铃老前辈到五龙岛孟家寨走上一趟,帮侄儿把宝贝找来,我好返回北京。等我回去,百天的限期也就到了。如要误了百日期限,不但侄儿按罪当诛,就是我押在刑部监牢的老祖母张桂兰,也得开刀问斩。”
  老太太点头道:“凤龙,你放心。尽管他不问世事,性情孤僻,他还得听我的。”说着,转身来到天井,把住在东屋里的儿子戚天豹喊醒。
  戚天豹睡眼惺忪地来到堂屋。黄凤龙一看,这孩子有十六七岁,细高个儿,面如冠玉,浓眉朗目,长得非常标致,淳朴中透着一股精灵之气。一看之下,就知道是个身具武功的后生。
  老太太让戚天豹与黄凤龙相见之后,说:“儿啊,到西院把你叔喊起来,你就说为娘请他,有要事相商。”
  戚天豹答应一声,来到天井,也没见他身动膀摇,运力作势,噌地一声,从墙头上蹦了过去。不大一会儿,就见他又跳了过来,开开大门,把钻天侠戚宝铃请来了。
  戚宝铃走进堂屋一看,屋里坐着一位穿白著素的英俊少年,并不认识。看了老太太一眼,说:“嫂嫂,天还没明,让天豹去唤我,有啥事吗?这是哪来的客人?”老太太说:“二弟,晚上兰君把他拿到咱家。我一问,这孩子家住浙江绍兴府望江岗结义村,是黄天霸的孙子,北京城世袭一等海成公黄凤龙,来到东海岛抓差办案的。被丫头拿来了。”
  戚宝铃点点头。黄凤龙已来到跟前,要行大礼。老侠客忙不迭地伸手拦住说:“黄大人,不必如此。你把小老儿折煞了。我是个平民百姓,黄大人可是大清朝的命官呀。在下未曾参拜虎驾,焉敢受大人一礼呢?”
  黄凤龙连连摆手,说:“老人家何出此言?别说我是这么个官职,就是做了太子太保,国公王侯,我也得尊敬老前辈呀。”不管戚宝铃怎么说怎么拦,黄凤龙终于坚持着,给戚老前辈下了一个全礼。
  戚宝铃哈哈大笑道:“难怪人说,黄家家风敦厚恭良,果然名不虚传呀!早听说昔日你曾祖父金镖将黄三太上结诸公王侯,下结要饭的乞儿,是个至仁至善的君子。你们黄家几辈皆是如此。你这么年轻,就称赛孟尝小善人,真是门风可嘉呀!”老侠客一见面就喜欢上了这个谦恭敦厚的少年英雄。黄凤龙扶着钻天侠落了座。戚天豹又搬来一把椅子,让黄凤龙坐下,自己恭立在母亲身后。
  这时,老太太看了兄弟一眼,说:“他叔,嫂嫂有事相求。”遂把黄凤龙的话向戚宝铃讲说一遍,“他叔,兰君这丫头不知内情,又把凤龙的兵刃,还有国宝送回五龙岛孟家寨,交给她仁伯赤云小诸葛孟九海去了。凤龙叫他们押在八卦集贤堂,折磨成这个样子了,又没有兵刃,赤手空拳,人单势孤,怎么能把宝找回呢?所以,我叫孩子把你找来,为了俺黄、乔两家几代的交情,为你死去的兄长与黄家多年的情谊,他叔,你就跑一趟吧。你去跟孟九海他们商量商量,把宝贝要来,让凤龙带回北京好消差交旨。”
  戚宝铃听罢,双眉紧锁,脸罩愁云,把头往下一垂,好长时间没发一言。屋里呈现一阵难耐的沉默。三双询问期待的目光,同时集中在钻天侠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沉默有顷,戚宝铃把头慢慢抬起,说:“嫂嫂,别人不知,你最清楚。十年前,小弟与人比武,一剑杀三雄,犯了江湖大忌。大哥银铃侠刘继臣一怒之间,罚我闭关十年,不许我涉足江湖。如今这十年未满,小弟岂敢再多管闲事?我前往五龙岛孟家寨,孟九海要是顺顺当当地交出宝贝,倒还罢了。万一他要说个不字,你知道小弟我的脾气,我要给他一翻脸,开了杀戒。大哥知道了,小弟可吃罪不起呀。万岁爷的王法江湖的理。嫂嫂也是出身于武林世家,又跟哥哥生活多年,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十年未满,小弟岂敢轻举妄动呢?”
  老太太说:“兄弟呀,你过得稀里糊涂的,连个时间都忘了。现在都十年零半个月了。”
  戚宝铃想了想,笑道:“倒是嫂嫂记得清楚。只是,大哥银铃侠还没有来。没有大哥点头准许,我怎么能出去呢?”
  老太太说:“你放心去吧。我想孟九海他们不会跟你翻脸的。凭你的威名,谅他们也不敢。就是翻了脸,大哥要是见怪,你都推到我身上,我跟他吵,跟他闹,跟他缠。他这个当大伯哥的,能怎么着我呢?”
  戚宝铃点了点头。知道哥哥活着的时候与银铃侠刘继臣也是金兰兄弟,交谊颇深。因为哥哥早逝,大哥刘继臣对仁弟的遗孀孤子每每关照,另眼看待。何况,现在十年已满,嫂嫂非要我去。嫂嫂的娘家与黄家又有这样的情分,我若不去,也对不起嫂嫂。更加素来敬重黄家一门英烈,世代豪杰。黄凤龙又再三恭请,只好点头答应。说:“黄大人,去倒是可以去。不过,咱先说明,能不能办成此事,还在两可之间,我尽力而为就是了。”
  黄凤龙又是深深一揖:“老人家,晚辈多谢了。”
  钻天侠戚宝铃一摆手:“不必了,就此告辞。”
  老太太说:“别慌,我做点饭吃了再去。”
  戚宝铃说:“到五龙岛孟家寨再吃吧!我不信他孟九海不管饭。”钻天侠就是这个火暴脾气,说干就干,刻不容缓。只要他答应下来的事不光一定要办,还非得马上办成不可。
  戚宝铃出了大门,回到自己家里扎装起来,把湛卢宝剑往背后一插,百宝囊肋下一挎,素白缎绣花英雄氅往身上一披,返回头来到东院。
  黄凤龙一看,不觉眼前一亮。他这一穿戴起来,可精神多了,也漂亮多了。但见他奓奓的胯头,扇面胸脯,长身细腰。漫长脸,尖下颏,面如冠玉,鼻直口方,眉似墨染,目如朗星,颏下三绺青须,虽说近五十岁的人了,看起来也不过三旬以上。
  这钻天侠戚宝铃年轻时原是一个美男子,为了爱护他这一身功夫,一生没娶。又加上有个寡妇嫂子孤苦的侄儿,他就把一门心思放在照顾嫂嫂、抚育侄儿天豹身上了。黄凤龙正看得出神,就听戚宝铃说:“嫂嫂,凤龙,我走了。”
  少爵主赶紧站起身来,拱手说道:“戚老侠客,只要他们能交宝交案,我黄凤龙绝不打五龙岛孟家寨。对孟老侠客,我也绝不见怪,我不拿他窝主就是了。”
  戚宝铃点了点头,告辞而去。老太太忙着生火做饭。等他们娘儿三个刚刚用罢早饭,钻天侠戚宝铃已经满面春风,兴冲冲地回来了。黄凤龙心想,看样子,事情一定办成了,赶紧迎上前去,施礼,说道:“戚老前辈此去五龙岛孟家寨如何?”
  戚宝铃说:“我到高山,宾客相待,迎出三道槛栏门,接进大厅,大摆酒宴。酒席宴前,我什么都跟他讲了。赤云子小诸葛孟九海说,这个脸都给我留了。他还说,好多人前去说情,包括大哥刘继臣、二侠陈剑云,他都没允,结果动武拼命,闹得天翻地覆,死伤多人。他们既没交宝,又没交人。我这一去,只不过三言两语,孟九海愿意交宝了,也愿意交案了,不过,孟九海嫌我说事说晚了。早说几天,哪会闹这么多事呢。他说兰君把宝送去,已返回庆新岛铁家寨去了。他想叫你亲自到五龙岛孟家寨去一趟,当面与你磕头赔礼,然后交出宝贝,交出云中蝠孟杰。看他的意思,不想让你带走孟杰。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这也是人之常情。当时,我也不敢应允,我不知朝廷是什么意思,特来问问你。你说咋办就咋办。不管怎么说,你一定得上山一趟。”
  黄凤龙为难道:“前辈,别的事都好说。云中蝠孟杰的事难办。他要是独自一人作案,我可以向万岁说宝贝找来了,案犯叫我杀了,万岁也可能担待。只要他以后改邪归正,千里遥远,朝廷也不一定追究。晚辈就是犯下欺君之罪,也永远犯不了案。可他们是两人作案,一个杀人,一个盗宝。现在捉燕尾朱进已押在山东济南府,我若从这儿带宝到济南,再把朱进带往北京城,送交刑部。刑部一审,他再咬着云中蝠孟杰,不就麻烦了吗?”
  戚宝铃一听,黄凤龙讲得对,这事确实不好通融。遂点了点头说:“黄大人,咱们到了五龙岛孟家寨,我再给孟九海说说,叫他连宝带案一起献就是了。咱们这就起身吧!”
  临走之前,乔翠云再三嘱咐:“二弟,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羽。凤龙跟你上山,你可千万小心。”
  钻天侠笑笑说:“嫂嫂放心,保险出不了事,一切有我呢!”爷儿俩这才离开戚家湾,翻过一道山,就到孟家湾北门外边了。
  喽兵老远看见,就报进了客厅。这一老一少刚到北门,就见寨门大闪,二百名喽兵列队而出,笙管齐鸣,五龙岛孟家寨所有的人都迎了出来。孟九海打躬作揖,把黄凤龙、戚宝铃迎进大厅。打发黄凤龙上座,其他人依次落座,看茶吃茶。
  孟九海拱手说:“黄大人,千不是,万不是,都是我的不是。我不该听信别人之言,袒护劣子,对抗官兵。将奉命钦差押到我五龙岛孟家寨,犯下了弥天大罪。我情愿磕头赔礼,当面请罪。”
  黄凤龙把手一摆:“孟老侠客,那就不必了。我已经向孟岛主多次讲明,我也向戚老侠客说了,如果我能包庇了孟杰,我就把他放了。可我实在包庇不住他,请孟岛主连宝带案交我带回。到了八宝金殿,我可以替他说话。也许万岁能听我一言,不杀孟杰,把他押监,重罪从轻发落,饶他一命。至于孟寨主,我也就不提了。”少爵主黄凤龙说得入情入理,情恳意切。孟九海不由得为之动容。歉然拱手说:“黄大人,实在对不起。现在,犬子孟杰已经离开了五龙岛孟家寨,我也不知道他逃往何处了。据铁姑娘说,他与胡玉冲携宝逃走,被兰君夺下包袱,将他们打跑。后来,二人又跟到小店,与大人相遇动手。铁兰君又将他们打跑了。如今,奴才到底寄居何处,我是一字不知。黄大人,你看如何是好呢?”
  黄凤龙听罢,也觉得孟九海所言是实,转脸看了看戚宝铃。钻天侠戚宝铃说:“孟岛主,咱闲话不要多说了。既然孟杰不在,就请你把三宝交出来。至于孟杰,跑不了他。不管他跑到哪个岛上,哪个地方,要说拿他,那是易如反掌。请你把宝贝交出来吧!”
  孟九海点了点头,转脸进了暗间,把三宝拿了出来。还是那个黄缎子小包袱,内装兵刃、宝盒。孟九海将包袱轻轻往桌上一放说:“黄大人,请你把宝看看,你拿走吧。有钻天侠戚宝铃在这儿,我们也不敢作假。”
  黄凤龙看看戚宝铃,戚宝铃点点头。黄凤龙伸手就要拿宝。猛听一声道号:“无量天尊,善哉,善哉!姓黄的,你住手。”
  黄凤龙把脸一转,见东边桌旁站起一位老道,横眉怒目,满脸杀气地指着他:“黄凤龙,为了三宝,我们抛家毁寨,死了这么多人。你们这么两个人来到五龙岛孟家寨,就能把宝贝轻而易举地拿走了吗?钻天侠戚宝铃,你也太狂妄了!你不要仗艺欺人,不要仰仗海东七侠的势力!你口口声声说云中蝠孟杰跑不了,你不光要宝,还要交案。你钻天侠戚宝铃有多大本领?竟敢凶狠如此。告诉你们,这个宝贝,孟岛主要交,我还不愿意交呢。孟岛主你也当不了我的家。真想要宝,可以嘛,戚宝铃,走,到天井,咱俩会一会。你要胜了金针仙子邱贺,宝贝给你。你要是胜不了我邱贺,别说带宝贝,你要走出五龙岛一步,那是妄想!”这时,二寨主邹刚早已来到桌旁,把宝贝拿了回去。
  这一来,可把钻天侠戚宝铃气坏了。一种受人玩弄的屈辱激得他怒火冲天,搭手一按桌子,勃然站起,一声冷笑:“邱贺,你不就是个平平常常的老道吗?我不承认你是什么云侠剑客!五龙岛孟家寨的岛主寨主是孟九海,你邱贺算哪尊神呢?你敢霸宝不交吗?别说是你,就是东海岛的岛王,我戚宝铃也在所不惧。你想仗艺欺人,请出去。你说怎么打?软、硬、轻三功,任你拣。我戚宝铃要战你不过,三宝不要了,我宁愿随黄凤龙到北京打官司,承认宝贝是我戚宝铃盗的。你要战不过我,怎么说?”
  邱贺说:“我要打了败仗,献宝投案,这有什么好说的。”
  钻天侠戚宝铃说了声“请”,脚尖一点,纵入天井,鸿雁落平沙,毫无声响,纤尘未起。一晃湛卢剑,怒视敌人。
  显然,这是孟九海设下的圈套。他们从铁兰君口中得知黄凤龙被救,落于孟家湾,正愁失去了钓饵,却见钻天侠戚宝铃上山要宝。几个人一商议,决定智取,把黄凤龙、戚宝铃骗上高山,仰仗金针仙子邱贺与乾坤太极八卦真人洪昆之力将二人生擒活捉,免得他俩与杨香五等人汇合,为虎添翼,那就更麻烦了。所以,他们才来了这么一手。钻天侠戚宝铃正直刚强,性如烈火,岂能容忍?一怒翻脸,蹿向天井,他非得与老道邱贺拼个你死我活。老道邱贺一摆宝剑,刚想纵出。忽听背后响起一声道号:“无量天尊,善哉,善哉!师兄不必如此。有事小弟服其劳,杀鸡焉用宰牛刀。待我会一会怎么样的钻天侠戚宝铃!”邱贺转脸一看,乃是他的师弟,乾坤太极八卦真人洪昆。
  洪昆一晃宝刀,纵身蹿出,连剑加人,扑向戚宝铃。
  钻天侠戚宝铃一见对方来势凶猛,没敢轻视,暗运内力,用湛卢宝剑一挡,就听喀嚓一声,把洪昆的那口宝剑削断了。
  戚宝铃腕力又强,宝剑锋厉,更加上怒极而发。洪昆焉能抵挡得住?老道洪昆惊魂丧胆,转身想逃。
  戚宝铃大喝一声:“哪里走!”随后紧追。
  洪昆伸手掏出一颗子午问心钉,暴喝一声:“打!”对戚宝铃抖手打去。
  戚宝铃将湛卢宝剑一举,说:“拐回去!”就听当的一声脆响,把钉磕回,扑哧,正中洪昆的左眼。老道“哎唷”一声,抢身栽倒。
  戚宝铃疾如怒矢,纵身近前,一摆宝剑,将老道腰断两截。戚宝铃噌噌两下,在老道身上擦净了剑上的血迹,冷冷一笑说:“不怕死的过来。”
  话未落音,邱贺的大弟子金枪手朱伦把大杆子一抖,犹如发怒的怪蟒,出水的蛟龙,呜的一声,奔钻天侠戚宝铃前心扎去。戚宝铃不慌不忙,不惊不惧,湛卢剑一抬,暴喝一声:“开!”喀嚓一声,把朱伦的大枪连杆加头削去半截。朱伦激灵打了个寒颤。只那么一个愣怔,哪料戚宝铃一个箭步,右脚一伸,喝声:“回去!”搭脚尖一挑,把将要落地的半截大枪枪头踢了回去。就听呜,正中朱伦前胸,前心进去,后心露头。朱伦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这时,黄凤龙已从客厅出来,来到天井。一见钻天侠戚宝铃连胜两阵,不由得暗暗佩服。怪不得戚老前辈的武功位居海东七侠之首,果然武功高强,名下无虚。心想,自己寸铁未带,怎么能助前辈一臂之力呢?急得他两眼冒火,怒视敌人。
  戚宝铃也看出了他那种跃跃欲试的急切心情,转过脸来,微微一笑说:“黄大人,你尽管放心。在我与他们动手之际,请你千万莫要协力相助。请尊驾与我观阵,什么时候我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打服了,战败了,我叫他们自己献宝交案,把咱送下山,咱们再走。我戚宝铃在哪里丢的人,这个面子还要在哪里赎。牛鼻子邱贺,你竟敢在众人面前折辱我戚宝铃。别说你小小的邱贺,十年以前,称霸东海的三僧,尚被我一剑杀死,威震群雄。我岂能惧你?我看,五龙岛孟家寨不杀几个人是镇不住了。我宁愿叫大哥再闭关十年,绝不能轻饶你们这些武林败类,无耻的贼寇。邱贺,最好你过来,咱俩会一会。那些没有能耐的无名小辈,你也不要叫他们前来送死了。”戚宝铃一生傲强,今天是恼狠了,说话也就不讲分寸了。
  金针仙子邱贺也被激怒了,怒吼一声说:“好,我就看看你这个钻天侠戚宝铃的艺业如何!”一晃宝剑,搂头就劈。
  钻天侠闪身躲过,摆剑动手。二人各献绝学,战在一起。大战四十个回合,没见输赢。
  戚宝铃恨邱贺逞能挡横,霸宝不交,这一交锋,剑剑都是绝招,招招皆是杀手,恨不能一剑就把金针仙子邱贺结果性命。只杀得老道手忙脚乱,亡魂丧胆。
  邱贺心想,怪不得这小子被称为海东七侠中最厉害的狠角,他的奇门剑法确实厉害。贫道实在难敌。他也顾不得江湖道义了,大叫一声:“师弟,你不要站在一旁观阵了,赶快拉刃相战助我!”
  太乙真人华虚子一拉宝剑,纵身上前,两个老道大战戚宝铃。
  戚宝铃也知道他们的厉害,他把压箱底的功夫都拿出来了。他将奇门剑、天罡剑、梅花剑三种剑法相辅相成,混合使用,但见剑光缭绕,银蛇乱窜,犹如剑山剑岭一般。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心惊胆寒。钻天侠戚宝铃一边奋力杀敌,一边嘿嘿冷笑说:“邱贺,华虚子,你们两剑战一侠,在江湖道上,不怕丢人吗?你们算什么英雄?称什么好汉?人有伤虎意,虎有伤人心。我可要打发你们上路了!”戚宝铃越说越恼,杀心大炽,钢牙猛错,就准备用奇门追魂夺命十八剑结果这两个道人的性命。他把湛卢宝剑横空一挥,刚想痛下杀手。
  猛听房坡上有人沉喝一声:“贤弟住手!若杀二剑,后患无穷。速带黄大人去沙金山碧霞庄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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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云龙际会 七侠齐聚碧霞庄 腥风血雨 群雄大战八卦台
  这一声高喊,戚宝铃听得清清楚楚,正是大哥银玲侠刘继臣的声音。十年不见了,这声音多么熟悉,多么亲切。他多想见一见情如手足的众家兄弟啊!十年前,为杀三僧,自己遭受十年磨难,也保全了一条性命。否则,仇家冤冤相报,自己纵然幸免一死,也难免血战之灾。今日若在五龙岛杀了两个老道,他们兵多将广,人多手稠,敌人要是群打群殴,我独自一人,孤掌难鸣,怎么能保黄大人脱离虎口呢?万一黄凤龙有了好歹,我戚宝铃是百死莫赎啊!戚宝铃想到这里,连环数剑,把两个老道逼得一滞。钻天侠戚宝铃脚尖一点腾空而起,高喊一声:“黄大人,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还不速速离开五龙岛孟家寨,等待何时。”
  黄凤龙听到那一声高喊,知道是高人指点,虎狼窝中不宜恋战。正愁劝不走钻天侠戚宝铃呢。不料戚老侠客一听喊声,如闻军令,迅即腾身上房。还没等戚宝铃把话说完,他已经一鹤冲天,鹰鹞似的凌空起去,几乎与钻天侠戚宝铃同时纵上房檐。就在这时,邱贺单臂一抬,嗖嗖嗖三支袖箭抖手而出,疾如电光石火,直奔少爵主黄凤龙射去。
  好一个钻天侠戚宝铃,湛卢剑轻轻一挥,当当当三声轻响,将三支袖箭震落在地。然后转过身形,用剑一指,说:“并非是你戚爷惧怕尔等。要不是大哥银铃侠为你们讲情,我非将尔等斩尽杀绝不可。邱贺、华虚子你们不追便罢。你们要敢再追一步,戚爷要不打暗器要尔的狗命,我不是钻天侠戚宝铃!”
  戚宝铃这一喊,还真灵。下边众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就连两个老道也不敢上房再追一步了。他们被钻天侠戚宝铃的神奇武功,狠辣手段震慑住了!
  戚宝铃带着黄凤龙离开了五龙岛孟家寨,猛觉面前身影一晃,一条黑影直奔沙金山扑去。知道是大哥银铃侠刘继臣在前引路,不由得一阵激动,顿时加快了脚步。二人进了碧霞庄,远远一看,追风侠陈剑云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只见人头攒动,却悄无声息。二人心头一凛,难道又中了敌人的埋伏!
  原来,亮明长老在双山头戏耍了二侠,指挥缠丝侠阎阔海与神童子聂扬显去孟家寨救人寻宝之后,他就离开了五龙岛,前往海角山。
  亮明长老来到山门外,对小沙弥说:“往里禀报,就说要饭的穷和尚求见。”
  此时,大佛寺大雄宝殿里坐着三人,一是本寺住持搜山侠保德,二是摧药侠李平,三是越海侠王元。这亲师兄弟三人也属海东七侠之列,搜山侠保德排行居三,五侠李平,六侠王元。兄弟三人好久未见,十分想念。李平、王元已来数日,是特与大师兄保德相见一叙的。三人正在闲谈,见小沙弥进来说:“师父,山门外来个穷和尚,要见你。”
  保德心想,只要是个和尚,一定得见。人不亲义亲,和尚不亲帽子亲。搜山侠素来很讲义气,听说是个穷和尚,可能来此求助的吧,没有多有少,不问如何得帮帮他。遂命小沙弥让那穷和尚进来。
  不大一会,亮明长老随小沙弥进了大殿,看了一眼保德说:“我特来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保德说:“你有何事?莫非你手中贫寒,缺食少衣?咱们都是出家的僧人,没有多有少,我可以帮助你。”
  亮明长老摇摇头说:“非也。我求你帮我念经超度。有人请我,我一人不行。所以才来请你。”
  保德说:“哪里念经?哪里超度呢?”
  亮明说:“沙金山碧霞庄陈剑云那里。”
  搜山侠保德愕然一愣,忙问道:“追风侠陈剑云那里何人死了?”
  亮明说:“就是陈剑云嘛。”
  亮明长老这句话一出口,保德“啊”的惊呼一声,愣在那里。
  摧药侠李平、越海侠王元早已“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原来,三人与追风侠陈剑云平素交谊甚厚,情如手足。乍闻噩耗,怎能不失声痛哭呢!他们这一哭,惊醒了疼迷心窍的保德,他哽咽着说道:“二位师弟,快走,看看还能再见老哥最后一面不,别哭了,呜……”说着说着,他也哭了起来。
  三弟兄出离山门,健步如飞,直奔沙金山碧霞庄。要饭的穷和尚随后紧跟,尽管三人都是武林强手,脚轻步快。亮明长老在后边踢哩遢啦,一溜歪斜,总是能跟上。保德转过脸来,看看亮明。心想,凭我三人的绝顶轻功,疾步奔走,这和尚竟能一步不落,紧紧跟上,可能是世外高人。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我还真不能轻视他呢。
  二十五里路,在这几个人脚下算得了什么?也不过一碗热茶的工夫,就到了沙金山碧霞庄。一见陈剑云门外冷冷清清,保德、李平、王元不由得一怔,转脸看了看穷和尚。保德疑惑地问:“二哥家既然大办丧事,门外怎么没有人呢?”
  穷和尚也不搭话,自顾一溜斜歪往里走。刚进大门,他就大声咋呼起来:“你们大家赶紧出来,外边来客了。又来了世外高人,帮你们打五龙岛孟家寨来了。”
  老少群侠正在客厅叙话,听外边一声呐喊,说帮助打五龙岛孟家寨的来了,不知道来者是谁,恐怕慢待了世外高人,赶紧争先恐后地走出大厅。互相猜测着、议论着急步赶到大门外一看,原来是亮明长老,搜山侠保德、摧药侠李平、越海侠王元。众人大喜。银铃侠刘继臣急步上前,与三位拜弟拉手攀肩,亲热一番。凡是认识的也都围上前来问长问短。
  这时,追凤侠陈剑云安排好下人准备茶点酒宴也随后赶来,笑着说道:“哪阵香风,把三位贤弟刮来了?”
  保德、李平、王元转脸一看,惊喜得“啊”了一声,不由得愣住了。搜山侠保德说:“二哥,你不是依然健在吗?”
  陈剑云把脸一寒:“贤弟,难道你还巴望着让哥死吗?愚兄哪点做事不周,惹着三弟了,为什么刚一见面,竟然口吐此言呢?”保德被陈二侠一连串的追问噎住了,禁不住气从心中来,转脸一指亮明长老:“都怨这个穷和尚无事生非,跑到山上说二哥不在了,邀小弟来给兄长诵经超度,害得我们三人伤心地大哭一场,赶紧跑到这里。”
  众人一听,哗的一声,笑了起来。
  这一来,更激恼了保德兄弟三人。搜山侠保德一把抓住了亮明长老千补百衲的破僧衣,狠声喝道:“你为什么信口开河,撒谎骗人呢?你这不是拿我们兄弟开玩笑吗?今儿你要不给我说个明白,我跟你没完!”
  亮明长老笑笑说:“我不这样说,你们仁就能来这么快了吗?”老少群侠又是一阵嬉笑。
  银铃侠笑着说道:“三弟,不必如此。他老人家是世外高人,生性诙谐,他是给你闹着玩的。三位贤弟千万不要介意。”
  保德、李平、王元疑问的目光转向大哥刘继臣,刚想发问。银铃侠已接着说道:“他是西峡的圣僧,神国的大和尚亮明长老。”
  三人闻言,愕然惊奇,赶紧施礼:“圣僧,千不是万不是,都是俺三人的不是。我们与圣僧没见过面,慢待了圣僧,刚才又……”
  没等他们把话说完,亮明长老哈哈一笑:“这算什么?只求你放过老僧,那就万事大吉了。”三人把脸一红,旋即开怀大笑起来。
  正说笑间,钻天侠戚宝铃与少爵主黄凤龙也赶来了。众人赶紧蜂拥上前,各诉前情。亮明长老拍手笑道:“好了,好了,眼看七侠就要聚齐了。”
  银铃侠刘继臣说:“就少四弟阎阔海了。”
  一言未了,就听有人一声高喊:“我这不是来了吗?”
  众人转脸一看,缠丝侠阎阔海与神童子聂扬显已疾步来到跟前。一问之下,才知道神童子聂扬显去找三宝,被困八卦亭内。多亏四侠阎阔海赶回,破了八卦亭的机关,才把他救了出来。二人赶到双山头,再找黄凤龙已经杳无踪迹了。估计黄凤龙可能久等不耐,独自赶回沙金山了。这才急急寻来,见少爵主果然早到此地,却不知少爵主经历了那么多曲折险阻,才被钻天侠戚宝铃带到了碧霞庄。
  亮明长老看了看欢聚一堂的海东七侠以及众家英雄,说:“已经是大会师了,咱们大家快到里面好好地商议一下吧。”
  大家这才说着笑着涌进了大厅,让亮明长老上座,大家各寻方便。一杯香茗未喝完,忽见陈剑云的弟子周顺进来报道:“师父,有个道人送来一封信,说是交给您老人家的。他把信一交,就走了。也不知是何人所派。”
  陈剑云接过书信,拆书展笺,大声念了起来:“五龙岛孟家寨赤云子小诸葛孟九海亲笔,字献银铃侠刘继臣、追风侠陈剑云、赛毛遂杨香五。在下并非不献三宝,怎奈数日争战,五龙岛死伤惨重。我们大仇未报,奇耻未消,是故调集十三岛各位岛主,山林海岛的云侠剑客,齐聚敝岛,誓与尔等一决雌雄。云中蝠孟杰,其师天远已回我处。孟家寨寨外东南有一座八卦亭,八卦亭前有一个八卦台。这是东海岛云侠剑客常聚之处。每逢节日,都在八卦台相聚比武,大会群雄。而今虽然不是什么节日,为了争宝争案,上下八门即日在此一聚。倘决战失利,我孟九海当面交宝交案;如若我们战胜了,一定要讨还血债,冤冤相报。请你们见信光临,切切勿误。敢来者为君子,不敢来者是小人。下写五龙岛孟家寨大寨主赤云子小诸葛孟九海顿首。”
  陈剑云念罢书信,众家云侠剑客一阵哗然,勃然大怒。他们原认为这个孟九海文武双全,为人正道,对他非常钦佩。但是,这一桩桩事,他做得太不像话了。他为了袒护劣子,竟然邀集山林海岛的云侠剑客大战八卦台,不惜引起上下八门的一场血战!众家云侠剑客,个个摩拳擦掌,要求一战。
  追风侠陈剑云看了众人一眼,沉声说道:“诸位冷静一下,此事必须从长计议。孟九海既然要把这场拼斗放在八卦台上,必然请来了世外高人。我们若轻举妄动,只怕要中计吃亏。”他转脸看看亮明长老,老和尚耷拉着眼皮不哼不哈,不言不语,一点也没有说话的意思。陈剑云只得问道:“圣僧,你老人家有何高见?我们要去八卦亭赴会,他们还会不会重摆八卦连环阵?万一孟九海再摆此阵,我们怎么破,怎么打呢?他们要有世外高人,我们怎么对付呢?”
  钻天侠戚宝铃憋不住了,抢着说道:“二哥,他们的世外高人不就是邱贺、华虚子吗?已被小弟宰了一个,他们又能如何呢?”
  银铃侠刘继臣双眉微皱,沉喝一声:“宝铃,十年闭关,还没有把你磨炼成钢吗?今日不是愚兄提醒你一下,你又将杀死一人。你看此事闹得还小吗?你要是杀了邱贺、华虚子,那还了得!五龙岛孟家寨势大齐天,再惊动东海岛岛王,那就更麻烦了。贤弟,凡事但能容人且容人,万不可妄逞匹夫之勇。”这一阵训斥,说得戚宝铃一阵脸红耳热,哑口无言了。
  亮明长老这才说道:“我看,咱们这么多人到八卦亭前去赴会,不能像今天这样,随便发言,随便做事。到时候,谁想打就打,想散就散,想走就走,那是不行的。这个八卦台一定要赴,这是找宝拿案的一场决战。这一场要是战胜了,二宝也就找回来了。要是失败了,那就一切都完了。临去之前,咱要推选一个头领。这个头领怎么说,大家就得怎么做,任何人都得听从指挥。到了八卦台,他叫谁打谁打,叫谁退谁退。哪一个违令,就斩首示众。咱们大家看看叫谁为主吧!”
  亮明长老这么一说,众人齐声赞同说:“圣僧言之有理。这么多人前往八卦台对阵,就得有个头领。这个头领必须文武双全,武功高强。就让亮明长老做咱们的头领吧。”
  老和尚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说:“不管,不管!我出家的和尚没有这个能耐,我还是个无事忙,说不定哪一会,我就得拔腿开路。”
  众人问道:“亮明长老,你要推辞,我们再选谁呢?”谁都知道,这个头领是决定八卦台会战胜负的关键人物,可不那么简单。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紧张地思考着,比较着,因为事情太重大了,谁也不愿意轻易发言。刚才还是吵吵嚷嚷,滚锅似的大厅,霎时之间静寂下来,似乎听得见每一个人的喘息声、心跳声。
  沉默良久,亮明长老突然说道:“我提一个人,大家看怎么样?咱叫直隶沧州赛毛遂杨香五当家,怎么样呢?”老和尚这句话刚一出口,杨五爷一缩头,伸了下舌头,心里话,亮明又要耍我的猴了。群侠群剑哄堂大笑。亮明长老看了众人一眼说,“大家不要笑,我这句话也不是随便说的。大家可以看看嘛,只要有老五指挥,不管哪一次争战,咱们都没丢过脸面,倒过运嘛。”
  亮明长老这么一说,凡是经常与杨香五在一起摩肩擦臂呆过的,像神童子聂扬显,白拿手桑七佐等人,他们几十年来,与杨香五同闯江湖,联手武林,深知杨香五足智多谋,计诈百出。凡是他指挥作战,都是无往不胜的。
  经过一阵热烈的议论,最后,大家异口同声地说:“依亮明长老的高见,就让赛毛遂杨五爷指挥这场决战吧!”
  杨香五连忙笑道:“老亮,你是真选我当这个头领了?”
  亮明和尚说:“那还能假了吗?不光我自己选你。你看,大家不是都选你吗?”
  杨香五说:“大家要选我当头,都得听我的了?”
  和尚说:“那还有啥话说呢?”
  杨香五说:“你呢?”
  亮明说:“我——我也得听。”
  杨香五说:“咱可不兴反复的。”
  和尚说:“那当然喽!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谁要违令斩首示众。”
  杨香五把脸一绷,说:“老亮,你到院里站着去。”心里暗笑,你把我当猴耍,我也让你出出洋相。
  亮明长老当真站起身来,一溜斜歪地来到天井,往那儿一站。
  屋里的众侠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杨香五脸绷得铁紧,瞪了大家一眼,把手一摆,说:“统统给我出去,当院里排队。”
  众人哗啦一声全部走出了客厅,紧挨着亮明长老把队排好了。大蛮子欧阳德心想,小人不能掌权,一掌权就得抖威风。这才刚选他当头,他就把大家都当狗黑子耍了。大家互相看看,谁也不敢多言。
  这时,杨香五迈步踱出客厅,往队前一站,说:“听着,马上起身奔八卦台前去会敌。咱们朋友归朋友,熟人归熟人,不管你是老前辈,还是我的要好兄弟,或者是晚生后辈,从现在起,谁要不听我杨老五的,就地斩首。听见没有?”
  “听见了。”众人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
  杨香五说了声“解散”,队伍当时就乱了,大家兴奋地嬉笑着蜂拥着杨五爷走进客厅,各自落座,目光都集中到杨香五身上。
  赛毛遂杨香五扫了大家一眼,说:“我看,咱把黄凤龙留在家里。这几天,他受了不少折磨,身体需要恢复。老英雄金枪将顾天英留下保护。其余的人速速做好准备,早饭已毕,立即赶赴八卦台赴会,找宝拿案。”
  话没落音,黄凤龙勃然站起,两手往中间一合,说:“五老太,您老人家讲的话,孙儿不能遵从。”
  杨香五把眼一瞪:“怎么?你敢违令吗?”
  黄凤龙赶紧分辩说:“五老太,吓死孩儿我也不敢违令。只是你要把我留在家里,我不能听。孙儿奉旨出京找宝拿案,我是奉命钦差,责无旁贷。大家都是为我出力卖命,舍身犯险。平时我黄凤龙对大家滴水之恩都没有。这一回,大家拿着热身子去对凉兵刃,上五龙岛孟家寨八卦台赴会。我黄凤龙能留在家里养尊处优吗?我黄凤龙不过受了这么几天折磨,算得了什么呢!要说不叫孙儿我到八卦台赴会,别说孙儿抗命,我是宁死不愿。任凭五老太怎么罚我,孙儿都认了。”
  众家云侠剑客一听,无不点头暗赞,不愧是金镖将黄三太的后代,黄氏门中的子孙。赛毛遂一阵激动,暗叫一声,三哥,有此后人,你总该含笑九泉了。遂说道:“你既然决心已定,我也就不阻拦你了。大家各自准备吧。”
  这时,下人已准备好饭菜,众人吃罢,列队上路。杨香五在前,大家随后,出了沙金山碧霞庄。
  老少群侠共二十人奔赴八卦台赴会。刚走了二三里路,亮明长老出队了,喊声:“老五,我得请假。”
  赛毛遂杨香五心想,亮明这个老滑头!他这是诚心要我难堪呀!沙金山碧霞庄你推选我当头,我以为同上一次西峡燕子楼一样,你推选我当教主,暗地里助我,叫我露脸。所以,我就胸有成竹地应了下来。谁知,刚出碧霞庄你就要请假,这不是成心拆我的台吗?我就不准你假,看你怎么办。所以,他干焦嘎巴脆地说声:“不行!”
  亮明长老赶上前去,扯着胳膊把杨香五拉到一边,附在杨五爷的耳边这般如此地咕唧了一阵子。杨香五满心欢喜,连连点头。和尚说:“老五,你就按这个法办就是了,我走了。”说完,一溜斜歪向东南走去。
  赛毛遂杨香五带领大家继续前进。眼看离五龙岛孟家寨不远了,早已看见八卦亭前黑压压的都是人。众人惊道:“老五你看看,他们搬的人不少啊!”
  杨五爷说:“大家放心。人再多,也没有关系。打蛇打头,刨树刨根嘛。咱们在松树林停一停,商议一下。”
  大家拐入路旁林内,休息片刻。杨香五说:“今日八卦台聚会,千万要小心他的八卦连环阵。在未到之前,破他八卦阵的,我先点点兵。八卦连环阵八个方位,八八六十四人。我要点出八人,以一敌八,各战一方。赖歪和尚,你战东方;大蛮子小方朔欧阳德战东南;镇北海紫霞真人路九州镇南方;白拿手桑七佐占据西南,银铃侠刘继臣在西方;追风侠陈剑云在西北;钻天侠戚宝铃战北方;缠丝侠阎阔海战东北。这八个方位你们要占住。他不用八卦连环阵便罢;他要用八卦阵,你们八人挥刃上前,各取一方。只准打胜,不许打败。打了败仗,回去格杀勿论。”八人一起点头称是。
  杨香五扫视了众人一眼说:“动手之际,要记住一句话,双方交战勇者胜。我先去探探他们有多少人,情况如何,大家在这里都不要动。”众人点头答应。
  赛毛遂杨香五身形一转,直奔八卦台。八卦台周围百步以内喽啰寨兵不远一个,荷枪持刀,如临大敌。八卦台上僧、道、俗都有,人人扎装整齐,看样子是训练有素,早有准备了。
  杨香五离八卦台老远,就有人摆手制止,不让前进。杨五谷用手一指喽兵说:“你叫孟九海过来跟我说话。”
  喽兵把话传到八卦台上。孟九海下了八卦台,来到离杨香五十丈附近,用手指指杨五爷说:“杨香五,你是来赴八卦台英雄会的吗?”
  杨五爷点点头:“是的。”
  孟九海说:“姓杨的,千将有头,我找你们的头领,我不找你。速叫你上三门的头领出来跟我说话。”
  杨香五拍拍胸脯说:“我就是头领,有什么话,你说吧。”
  赤云子孟九海一听,两道眉毛往中间一锁,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把头摇了一摇,他根本不相信杨香五是上八门的头领。
  杨香五把鼻子一耸,冷哼一声说:“姓孟的,你不相信杨五爷是上八门的头领吗?你要真不相信,可以派个人到西边松林里,把大蛮子欧阳德叫来,咱可以当面对质嘛!他要不承认我是头领,我拔腿就走,立即离开五龙岛孟家寨。他要承认了,孟九海,你得恭恭敬敬地招待我前来赴会的这个头儿,你得尊敬我这个头领才可。”
  杨香五的诡诈计巧,孟九海是领教过的。心里话,杨香五已来五龙岛两次了,他没有多大的本领,更没有高超的艺业,不过是大吹大擂,能言善辩。只要一交战,他就得溜之大吉。上八门那么多云侠剑客怎么会公推杨香五为首领呢?不可能。他立即不假思索地让两个徒弟前往西边松林把大蛮子欧阳德请来。
  两个小徒弟去没多久,就把欧阳德请来了。大蛮子欧阳德往赛毛遂杨香五跟前一站,垂手听命。
  杨香五用手一指说:“孟九海,你问问欧阳德吧。”
  孟九海一拱手说:“欧阳老侠客,请问你们上八门的头领是谁?”欧阳德一指杨香五:“就是赛毛遂杨香五,他是我们上八门公认的头领。”
  孟九海心想,你们上八门的人也太没有眼力了!竟然让杨香五这样的人当你们的头领。前来八卦台赴会,未免太轻视我们了。你们如此轻敌,此次决战,必败无疑。遂傲然说道:“姓杨的,既然镇江府欧阳德老侠客这么说了,我孟九海也承认你是上八门的头领就是了。请你随我到八卦台上坐坐,此次英雄会没开之前,咱们二人要谈谈条件。”
  杨香五点头答应。转脸对欧阳德说:“四哥,回去对大家讲,做好准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轻举妄动。”
  欧阳德答应一声:“遵命!”返回松林。
  孟九海领着杨香五上了八卦台。杨香五一看,八卦台周围刀一层,枪一层,按五行八卦把人都排列开了。中间数十个座位,和尚道士分列两侧,都是正襟危坐,哑言无语,横眉竖目,虎视眈眈地看着杨香五。周围的梅花圈,铁丝网一道道、一层层,五色绸结的胡椒眼,上搭天棚。八卦台后边就是八卦亭。这个亭子很大,共分两层。底层设有很多座位,好像看台一样。上层是一层八角八门的楼式结构,十分精巧,玲珑剔透。看来,必然布满消息机关,三宝可能就藏在里边,神童子盗宝被困也就在此处了。杨五爷正在观看,就听孟九海说道:“姓杨的,请坐。”
  杨香五说着:“那就不客气了。”就在八卦台的首位虎皮金交椅上坐下了。此刻,八卦台上空气万分紧张,似乎点火就能爆炸。你别看这么多人,连一个敢咳嗽的都没有,掉根针都能听见响声。太沉闷了,沉闷得令人窒息。赛毛遂杨香五不得不暗暗佩服赤云子孟九海的山规严紧,训练有方。
  坐了半晌,孟九海一没说看茶,更没说摆饭,寒脸挂霜地说道:“杨五爷,既然你来了,我就给你谈一谈。九鼎金丝玉香炉、金丝玉蝉,还有黄凤龙的那口双龙宝刀,就在这八卦亭上。盗宝正案云中蝠孟杰也在此亭,我要说拿他,立即就可以拿捕归案。这次八卦亭比武较量,是上下八门最后一次较量。我们要败了,不光交宝交案,我还情愿自缚其绑,跟黄大人到北京去打官司。杨老剑客,你们要是败了呢?”
  赛毛遂杨五爷说:“我们要败了,宝贝不找,案也不带了,立即返回。”
  孟九海说:“说话算话?”
  杨香五说:“决不反悔。”
  孟九海说:“咱们今天如何打法呢?是单打独斗,还是群打群殴?”
  杨香五说:“要我说,单打独斗太费时间了。咱们来个僧对僧,道对道,俗对俗。你要是僧人出场,我用和尚对付你。你要是道人,我就用道人跟你战。你要是俗家,我杨香五就点俗家。”
  赤云子孟九海点头说:“杨五爷,在下非常赞同你的智见。”
  二人议定之后,杨香五下了八卦台,回到松林,见了众人把情况一讲。众人互相看看,各存惧怯之意。杨香五又鼓励大家一番:“诸位不必担心,更不要害怕。刚才我也看了,台上的大多是和尚道士,大部分俗家都是喽啰寨兵。只要把台上那几十个人收拾了,打败了,他们就会兵无主自散。到时候,八卦台上你们听命,我担保万无一失。”说完,先把五猛安排好让他们站在前头冲锋陷阵。五个愣小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听说要打仗了,疾步抢前,雄赳赳,气昂昂,横眉怒目,各操兵刃,跟随杨五爷,怒矢般向八卦台疾步奔去。
  这个八卦台很大,约有百步见方,高约丈余。等杨香五带人来到台上,五龙岛的人早在台东边一字排开,严阵以待。赛毛遂一挥手,众人也立即列成一队,在台西边一站。
  孟九海往正中间一张桌子后边一站。杨香五单脚一踩椅子,一双手按着桌子,也站在了桌子后边。孟九海一转脸说:“杨五爷,现在八卦台英雄比武大会要开始了。”
  赛毛遂杨香五把头一点。
  孟九海用手一指:“五龙上场。”话没落音,台子东边应声冲出五条彪形大汉。这是东海岛人人谈龙色变、畏之如虎的五龙:张金龙、窦云龙、白铁龙、王亚龙、李福龙。五龙俱使长棍。俗话说,锤棍之将不可敌。一看之下,就知他们皆有超人的膂力。五龙虎势生生来到台子中间一站,长棍一摆,蓄势以待。
  孟九海把脸一转,看了一眼赛毛遂杨香五:“杨老剑客,请你点兵吧。”
  杨香五向西一转脸,向五猛一招手。铁扇子金清、铁扁担花雷、托塔天王牛义、一阵风龚铁牛、金锤太保陈贵五人,一纵身形,齐崭崭地站立在五龙对面。
  孟九海看看杨香五,二人互相点点头,同时把手一挥,异口同声地命令说:“战!”霎时之间,十条猛汉在八卦台上乒乓噗嗤,拼命厮杀起来。一阵阵金铁交鸣夹杂着声声暴喊,惊心动魄,直冲霄汉。直杀得股断头滚,血肉横飞。不到一顿饭工夫,孟家寨的五龙就先后归天了。
  孟九海双眉紧锁,脸寒得能刮下一层霜来,向台后一摆手,立即蹿上数人,把五龙的死尸拖下台去。然后,孟九海说:“杨五爷,这一阵算我输了。请你暂把五将收回吧。”
  杨香五向五人一摆手,五猛一齐退到西边,垂手立站。杨香五说声:“继续。”
  孟九海看看本队说:“葫芦淤大佛寺会真长老请战。”
  一言未了,会真和尚一按桌子,站起身来。赛毛遂杨香五一看会真,身高八尺,膀爹一弓,红扑扑的圆脸,头上没戴帽子,光油油的秃头上亮闪闪地九个戒疤。身穿青胡绉僧袍,白护领,高勒袜子,三香福字履。手提九耳八环镔铁铲。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会真和尚大摇大摆地走到台子中间,骑马蹲裆式一站,哗啦啦,一抖九耳八环镔铁铲,两眼注视着赛毛遂杨香五。
  杨香五把阴阳胡一捋,不紧不忙地转脸向西,看了赖歪和尚一眼,说了声:“赖歪长老出战。”
  赖歪和尚哗啦一声,月牙铲一抖,来到当场,手扶月牙铲,转脸打量赛毛遂杨香五。杨香五传命:“战!”
  两名高僧各献绝艺,动起手来。会真长老使三百六十六路罗汉铲,赖歪和尚是达摩铲三百六十六招,两人大战一百多个回合之后,会真就渐感不支了。脚尖一点跳出圈外,一伸手从朝山囊内把无影避光珠掏出来了,暴喊一声:“着!”一抖手奔赖歪打去。赖歪长老躲闪不及,双眼一闭,就把挨打的架子拉出来了。
  眼看无影避光珠就要击中赖歪。蓦地,台子角下纵身上来一个穷和尚,一伸手把无影避光珠抓去,转脸就跑。杨香五一看,差点笑出声来。这个和尚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真是神奇到了极点,武功也到深不可测的地步。台上台下的人,谁也没提防哪里来个穷和尚,身形一晃,也不知伸手抓去了什么东西,倏忽之间就不见了。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拦他。就是想拦,谁又有这么快的身手呢?
  会真和尚宝贝被抢,那还愿意吗?迅即舍了赖歪,纵下台去,随后紧追亮明长老。眼看会真和尚就要追上亮明,后边赖歪和尚也跟着追来了。赖歪一看离之不远了,百宝囊内掏出劈天珠,一晃宝珠,抖手向会真和尚的后胸勺打去。就见红光一闪,喀嚓一声,会真和尚脑浆迸裂,扑通倒地。
  罗汉爷亮明长老把脸一转,口念佛号:“阿弥陀佛!这真是一场血关,在劫难逃啊!老衲送你六字真言,请你上西天吧。”
  赖歪和尚追下台去,打死会真,返回本队。孟九海勃然大怒,高声传令:“三位道爷上场。”三个老道应声走出,来到当场。
  孟九海一指三人说:“这是葫芦淤三名道士,海底真人三弟子,白光道人,清光道人,紫光道人。”众人一看,白光道人年约四旬,细高个子,浓眉大眼,高鼻阔口,颏下三绺胡须;清光道人面如晚霞,年约三十七八岁,青布道袍,脚穿云鞋。紫光道人戴黄道帽,穿黄道袍,黑乎乎的脸膛,粗眉大眼,颏下无须。三人各持一把长剑,来到当场,傲然一站。
  孟九海转脸看看杨五爷。杨香五立即传命:“大侠、二侠、七侠上场。”
  银铃侠刘继臣、追风侠陈剑云、钻天侠戚宝铃应声走出,来到当场。但见钻天侠戚宝铃往前上了一步,走到杨香五跟前,深深一揖说:“戚宝铃向教主请命,大哥银铃侠刘继臣八十一岁,二哥追风侠陈剑云七十六岁了,都是前辈老英雄。我请教主容宽,让俺独战三道,教主意下如何?”
  杨香五把眼一瞪,阴阳胡一捋说:“钻天侠戚宝铃,我可以准你。不过,你要独自一人力敌三道,只准胜,不准败。违令者斩!”
  戚宝铃说声:“遵命!”转脸拱手说,“大哥、二哥,暂且后退。这一场凶杀恶战,小弟代劳了。”
  刘继臣与陈剑云互相看了一眼,深知七弟武功了得。刘继臣心想,这一回,我可不能再束缚七弟的手脚了。这三道是葫芦淤海底真人的得意高足,都不是平常之辈。万一三弟不敢放开手脚,一招有失,我可就悔之晚也了。刘继臣想到这里,深情地看了一眼七弟英俊的面庞沉声说道:“贤弟,今日之战,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拼。八卦台上,尽管你斩尽妖魔,愚兄也不怪罪你了。”
  钻天侠戚宝铃一阵激动,杀心顿炽,怀抱湛卢宝剑,鹤立当场,转脸看看赛毛遂杨香五。杨五爷与孟九海同时把手一伸:“战!”一声令下,三个道人三把宝剑同时往前递,一奔面门,一取脖项,一刺前心,全都是致命之处。三个老道已被戚宝铃的目空一切激怒了,恨不能一招之下结果了钻天侠的性命。戚宝铃不惊不惧,不慌不忙,眼看三剑来至切近,湛卢剑往上一抬,把三把长剑磕出圈外。
  十几个招面之后,杨香五一看,钻天侠那口湛卢剑已舞得漫天蛇影,劲风裹挟,尘土飞空。三个老道哪里还能递上招去!
  杨香五一声命令说:“七侠,把这三个妖道给我斩了。”
  戚宝铃暴喊一声:“遵令!”就见那口湛卢剑往空中一举,犹如一道立闪,用上了奇门剑的追魂夺命十八剑。那真是追魂夺命,威力无穷。只见那把宝剑在空中倏然一挥,寒光一闪,就听喀嚓一声宝剑到处,三颗人头同时掉了下来。
  赛毛遂杨香五一捋阴阳胡,冲口赞了一声:“好!”
  钻天侠戚宝铃一剑杀三道,吓得群贼失色,相顾骇然。顿时,台上台下一阵骚动。八卦台上应孟九海之邀前来的僧、道、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人惊魂丧胆,噤若寒蝉。明知不敌,谁还愿上前送死呢?
  赤云子小诸葛孟九海怒发如狂,急红了眼。刷一声拽出兵刃,从桌后一纵身形来至当场,一拱手,对杨香五说:“杨五老剑客,请!”跟下棋一样,孟九海要出老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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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一心匿宝 恶道计害赤云子 两情依依 女杰暗救赛孟尝
  孟九海点名要战赛毛遂杨香五,上八门的群剑群侠乐了,心想,赤云子小诸葛上场了,看杨老五怎么办吧!孟九海更是步步紧逼,连连催阵:“杨五爷,请!”
  话没落音,就听杨香五呵呵呵扬声大笑:“姓孟的,你没人可派了,束手无策了是不?要跟我战?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胜了你,我也不光彩,武林的朋友会说我以强凌弱,以老欺小。我叫我的跟班的给你会会吧。”说着,转脸打量镇江府大蛮子欧阳德说,“跟班的,上去跟他战。”
  欧阳德心想,杨老五,就知道你得点我的戏。随即把大烟袋一晃,纵身蹿到当场,翻眼看看杨香五。
  赛毛遂杨香五把手一挥:“杀!”他现在是独自指挥上下八门两方的争战了。
  孟九海与欧阳德两人各献武艺,奋力厮拼了一百多个回合,孟九海哪里是大蛮子欧阳德的对手?欧阳德挥开烟袋,呼呼作响,一股子劲力裹挟着赤云子孟九海,使他脱身不得,只有在烟袋光幕的笼罩下,闪、展、腾、挪,仓促招架,险象迭生。
  大蛮子小方朔欧阳德确有容人之量,始终没下杀手。只见他打着打着,刃中猛加一掌,眼看就要击中孟九海的肩井。孟九海清楚地知道,倘若躲掌,必丧命在烟袋之下;这一掌若是击中,必然单肩重伤,单臂致残,紧接着大烟袋袭到,即死无疑。他暗叫一声,我命休矣!双眼一闭,单等挨打了。哪料想,欧阳德不但把掌收回,烟袋的下落之势也已减缓,向赤云子臂上轻轻一推,说:“孟寨主,请战。”
  孟九海趁势向旁边一闪,双手一抱拳说:“欧阳老剑客,不战了。”
  这叫识进退为君子,不识进退为匹夫。孟九海心想,人家刃里加掌,双招齐到,不管自己怎样闪躲,岂奈他攻势迅猛,疾如电光石火一般,掌已触到我的肩了,马到悬崖,他竟能收缰,这说明大蛮子不光武功深不可测,已经练到登峰造极,收发随心的境界,而且欧阳德有容人之量,不愿过为己甚。我要再打,就太不识时务了。所以,孟九海抱拳施礼说:“欧阳老剑客,多蒙承让,饶命之恩,刻骨难忘。”说着,转身挥手,命令喽啰寨兵,“解散!”他的八卦连环阵也不向外拿了。
  到这时,他才不得不心悦诚服,衷心钦佩赛毛遂杨香五有才有智,谋略过人,确实是世外高人。孟九海转过身来,一拱手:“杨五老剑客,咱们有话到里边再说吧。”
  杨五爷笑道:“孟岛主,你的八卦连环阵还拿不拿呢?我早已预备好八人破阵了。”
  孟九海脸一红说:“不拿了!我再也不战了。”杨香五点了点头说:“算你明智。你不摆八卦连环阵还好;你要再摆八卦连环阵,我叫你八八六十四人一个不落地死在当场,血溅八卦台。这也算你有好生之德,救了那些人的性命。”
  孟九海拱手说:“杨老剑客,在下岂敢再害生灵!请吧。”
  这时,八卦台下所有寨兵已全部撤去。孟九海带领五龙岛的僧道俗武林高手躬身相请。
  杨香五扭脸看看,带领众家云侠剑客离开八卦台,进了寨院,来到客厅。孟九海请杨五爷上首落座,大家各自依次坐下。
  赤云子孟九海站起身来,走到少爵主黄凤龙面前,施礼说道:“黄大人,千不是,万不是,都是我的不是,请大人多多海涵。在下立即交人献宝。我孟九海有罪,犯了国家的王法,任凭宰割。不管黄大人如何处置,在下绝无怨言。”
  黄凤龙把手一摆说:“孟岛主,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能献出宝,交出案,我绝不治你的罪。”
  孟九海施礼说:“多谢黄大人。”然后,转脸看看肝胆烈暴侠邹刚,“二弟,赶快交宝献人吧。”邹刚答应一声,走出客厅。
  邹刚去没多时,返回客厅,只见他一脸惊慌,面如土色,两手一抱拳说:“大哥,云中蝠孟杰携宝逃走。只留下了黄大人的这口宝刀。”说罢,双手捧刀,慢慢地放在桌上。
  孟九海脸一寒,沉吟半晌,叹了一口气,把那口双龙宝刀一拿,来到黄凤龙面前,双手一递:“大人,请你把宝刀暂且收下。案,宝,责任都由我负了。请大人放心,云中蝠孟杰,跑不了他。他跑到什么地方,我知道。我马上就去拿他。”说罢,转脸对五龙岛的人说,“凡是我请来的客人,你们各自请回吧,五龙岛孟家寨这个地方不留外来的客了。”
  刚才八卦台打了败仗,下八门的人下了台,大部分都走了。来到客厅的已为数寥寥。孟九海这一说,凡是被邀请来的各岛的小岛主,纷纷起身告辞,一个个都走了。
  众人走后,赤云子孟九海向上八门的老少英雄一拱手:“请大家相信我,云中蝠孟杰与劣徒焦廷一起逃走。他们从八卦亭内把二宝带走,只抛下黄大人这把宝刀,看来,是怕携带不便。据我判断,他们可能奔玉皇阁去了。玉皇阁内有一个狠手真君黑玄真天一道人。他和在下颇有交情,所以孟杰常带焦廷到那里去。他们二人也跟黑玄真学了一些武艺。请众位尊驾在此等候,在下到玉皇阁去一下,去去就来。”说罢,回头安排众家弟子,“凡是黄大人带来的人,好好服侍。如有慢待,回来我可不答应你们。”
  临走之前,再一次拱手,对黄凤龙说:“请大人放心,我绝不能逃跑,不管找着人找不着人,我都回来。孟杰、焦廷跑了,我吃罪。跑了和尚,跑不了寺。我的寨院里边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不下百人,和我几十年苦心经营的家产都在。大家总可以放心了吧?”
  黄凤龙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他就是这么个敦厚至诚的仁人君子,自己坦荡无邪,也容易轻信别人。孟九海深施一礼,转脸看了一眼二寨主肝胆烈暴侠邹剂说:“二弟,你陪我同去一趟吧。”邹刚点了点头,随着赤云子孟九海走出了客厅。
  他们刚一出去,杨五爷转脸看了看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纪太平,说:“太平,你带着金枪将顾天英随后去追。”然后,又派大蛮子欧阳德从另一个方向相随监视,这么大一件事情,岂能听之任之,放手不管。众人暗暗佩服杨五爷虑事周到,布置得当。
  却说孟九海、邹刚出了五龙岛孟家寨,直奔东南一溜山跟之下,准备到玉皇阁去寻孟杰、焦廷。二人路经八卦亭。见八卦台上死尸累累,鲜血淋淋。孟九海叹息一声,对肝胆烈暴侠邹刚说:“鲁夫,这都是你的罪过。因为你愚鲁粗陋,听了别人的话,胡元臣怎么说,你就怎么干,以至于死了这么多人。这一场惨败,皆因你的无知而引起。今后,凡事必须三思而行才可。当时我要不是听了你的话,怎么能到这一步呢?”不管孟九海怎么埋怨,邹刚只是噤声不语。
  二人过了八卦亭,向东南走了三十多里,来到玉皇阁。小道人往里一禀,狠手真君天一道人迎了出来。此人年方五十多岁,黑黑的一对扫帚眉,凶光毕露的一双鹰眼,高高的颧骨,薄薄的嘴唇,三绺苍须飘洒胸前。头戴九梁道冠,身穿灰布道袍,腰系丝绦,白袜云鞋,一副凶恶之相,杀气逼人。
  老道黑玄真来到山门外打了个问讯:“二位寨主请进。”孟九海、邹刚跟随老道来到鹤轩。小道人搭座,让两人坐下,看茶喝茶。黑玄真问道:“二家寨主来此何干?”
  孟九海叹了一口气:“道兄,此事一言难尽啊!我的孟家寨已被打开,八卦台死人无数,惨不忍睹。黄凤龙带人进入我的五龙岛,逼得我们兄弟二人逃出孟家寨,无处存身。如今我弟子焦廷不见了,我义子孟杰弃家逃走。也不知他俩流落何处,怎能不叫我心急如焚呢?这两个孩子要是叫黄凤龙的人拿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的晚年依靠何人呢?”孟九海说到这里,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了。
  天一道人见孟九海痛哭流涕,邹刚的头也耷拉下来,解劝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难过呢?乐极生悲,否极泰来,亘古皆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孟九海说:“暂时的失败,那就不提了。可我到哪里去找焦廷、孟杰呢?得把两个孩子找着,我才能放心。他二人到现在还没有娶亲呢?五龙岛孟家寨不能住,就是移居别处,我也得给他们成家立业。不然,我这当师父、做父亲的是死难瞑目啊。”
  赤云子孟九海话未落音,暗间的门哗啦打开,焦廷一步抢出,满眼含泪站立门前。
  天一道人嘴角绽开一丝冷笑,瞟了一眼孟九海。孟九海一双黑沉沉的大眼里闪出一抹奇异的光芒,收住了泪水。
  焦廷紧走几步来到师父面前,扑通跪倒,叩头说道:“师父,干不是,万不是,都是弟子的不是。我看咱的寨院保不住了,偶生逃命之念。我也知道,俺俩舍了您,抛了家,私自逃出,是不孝的。可是俺俩没法子呀!孟杰是皇宫盗宝的主犯,我是济南府诱捕钦差的大案,俺二人都有大罪在身。黄凤龙打进孟家寨岂能容俺?所以,我们就带着宝贝逃出来了。我来到玉皇阁见了天一道长。黑道长待弟子天高地厚,愿意收留我。师父,这还不是看在您老人家的面上吗?师父与二叔找到这里,我怕师父责备,才藏到暗间。听到师父那么惦着弟子,我怎能不难过呢?师父,我对不起您老人家呀!”说着,竟呜咽起来。
  肝胆烈暴侠邹刚身子往上一欠,就想去拿焦廷。孟九海使了个眼色制止了他。然后搀起焦廷问道:“孩子,孟杰到哪里去了?宝贝你俩谁带的?”
  焦廷说:“宝贝是我带的。我师弟不愿呆在这儿,他到百花岛铁家寨找四叔铁大鹏去了。”
  孟九海点了点头说:“既然他在你四叔那儿,我也就放心了。我也不再找他了。孩子,你最好能把宝贝交给我。现在黄凤龙在咱家里住着,催宝要人。如不交宝,咱们全家性命难保,孟家寨也要毁于一旦啊!”
  焦廷刚想说话,黑玄真抢着说道:“这样也好。焦廷已把宝贝交给我了,现在东屋梁上放着。你们二人跟我去拿吧!赶快带着宝贝回到五龙岛孟家寨,好免去你全家一场杀身之祸呀。”
  孟九海心里一喜,与邹刚站起身来,跟着老道走出鹤轩。天一道人一边走,一边自顾絮叨:“焦廷来到这里,说明情况,把宝贝交给贫道。当时,我就有这个想法,恐怕找不到国家二宝,官府不能与你善罢,正想给你送去呢。却不料二位来了,正好把宝贝交给你们,也省得我再跑一趟了。”孟九海心想,到底还是多年的朋友,想得周到。刚想说些感激的话,就听黑玄真说声“到了”。抬头一看,三间东屋不大,倒很精致,重檐叠脊,雕梁画栋。门窗也非常讲究,俱都紧紧关着,门上还加着一把大铜锁。看样子,是经常闲着的,并没住人。黑玄真掏出钥匙,把门打开。单手一伸,说声:“请进!”
  孟九海、邹刚、焦廷三人跨槛入室,见屋内很整洁,桌椅条凳锃明瓦亮。三人向梁头上看去。
  哪料就在这时,天一道人伸手一按门后的机关,就听啪的一声,铁梁头转动起来,一缕青烟冒了出来。三人一闻,一声“不好”没说出口,已经翻身栽倒了。
  老道掏出保马平安散往焦廷鼻子里一抹。不大一会,焦廷苏醒过来。他站起身形,看了看孟九海、邹刚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惊道:“道爷,这是为什么呢?”
  黑玄真嘿嘿一阵冷笑,说:“焦廷你没看见,你师父与你二叔一进庙,两眼东瞅西望,那不就是找你们吗?到了鹤轩,装作百般难过,就是要引你出来。我临出去不跟你讲了吗?安排你不要出来。谁知你年轻幼稚,听你师父讲五龙岛的惨景,听他说几句好话,在暗间里受不住了,跑了出来。你跪在你师父面前说了实话,你二叔就想拿你。你师父使眼色制止住了他。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了,才设计把他们诓到这座七孔烟火房里,熏倒他们。焦廷呀,人有伤虎意,虎有害人心。你师父拿住你,把你交给黄凤龙,那还有你的命吗?今日他被拿住,你还不持刃把他结果性命,等待何时!”
  焦廷听了这话,眉头一皱,牙关一咬说:“道爷说得有理。”说着,拔出单刀,就要挥刃杀之。
  黑玄真拦道:“慢着,杀在这里,恐留后患。趁着他们昏迷不醒,你扛一个,我扛一个,把他俩送到后山悬崖上,一刀结果性命,死尸往崖下一推,任狼虫虎豹吃去吧。”
  焦廷点头说声:“也好”,一哈腰把他师父扛起来,老道扛起邹刚。二人出离玉皇阁,来到后山悬崖上,将孟九海、邹刚往地上一放。
  黑玄真用手一指:“焦廷,动手吧。”
  焦廷一伸手把刀拽出来,看了看天一道人。
  老道说:“还迟疑什么?去呀,先杀你师父,再杀你二叔。”
  焦廷一晃刀,来到孟九海跟前,刀往上一举。猛然忆起自己从小就到五龙岛孟家寨,师父教他一身功夫,把他恩养成人,待自己天高地厚,情深义重。他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心想,天地君亲师,师徒如父子。我要一刀杀了师父,我的良心何在?天理也难容啊!岂不要世人唾骂,遗臭万年吗?焦廷想到这里,把脸一转,看看黑玄真说:“道爷,不管怎么说,他是我的老恩师,我要杀了他,今后在江湖道上何以为人?真要杀他,还是你动手吧。这欺师灭祖的罪名,我是实不敢当。”
  天一道人黑玄真说:“焦廷,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看来,你还不能成大事。他既有害你之意,你就有害他之心。这有什么好非议的呢?你若杀了他,我与你一起携宝到百花岛铁大鹏处,把宝贝干脆献给百花岛。铁大鹏与你师父素来不和,他肯定会容纳咱的。你要不杀他俩,后患无穷啊!你想,在这东海岛,你师父人熟地熟,不管你逃到哪个角落,他都能找到。早早晚晚,他非把你逮住献给黄凤龙不可。要把他俩杀了,黄凤龙人生地生,再想拿你就不容易了。现在你师父已被黄凤龙征服,为了保全他的全家,他就要拿你。既然我把他拿住了,你不杀他还想干什么呢?”
  黑玄真这么一讲,焦廷心想,也是的。暗暗把心一横,心里话,师父,甭怨弟子不孝,我可要打发你老人家上西天了。焦廷钢牙一错,单刀一举,对准孟九海脖项狠命砍去。这时,就听啪啦当啷一阵乱响。
  焦廷把孟九海杀死了吗?没有。焦廷单刀一举,刚往下落。猛听啪啦一声,一块顽石正好打在焦廷的刀把上。当啷一声,单刀落地。紧接着,凌空蹿下一条黑影,鸿雁落沙滩,正好飘落焦廷跟前。
  焦廷一看,吓得魂不附体,转身就想逃走。被那人伸手在肩上轻轻一按,焦廷翻身栽倒。
  黑玄真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好快的身手!一念未了,紧接着又飘落一人。谁?头一个是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纪太平,第二个是金枪将老英雄顾天英!
  顾天英、纪太平二人奉杨香五之命追到玉皇阁,庙里发生的一切,他们看得一清二楚。黑玄真说要把孟九海、邹刚扛到后山悬崖一刀杀死,二人早就在这里等着了。纪太平一看焦廷举刀要杀孟九海,这才拾起顽石将刀击落,过来把焦廷拿获。
  黑玄真一看,转身就跑。老英雄顾天英拎枪就追。黑玄真急急匆匆来到玉皇阁,闯进东屋,把二宝往怀里一揣,一晃身跳到天井。猛然间,房檐上刷啦一声,铁扇子金清跳了下来。
  老英雄顾天英追来,用手一指老道,对金清说:“赶快拿案!宝贝在这老道身上。”
  铁扇子金清挥刃上前,黑玄真摆剑相迎。二人大战十数回合,金清是一心拿案要宝,愣劲猛劲勃发,铁扇子势猛力疾,呼呼山响,紧紧围着天一道人不让他反犟。老道本来也不是金清的对手,再加上见他们人多势众,哪里还敢恋战?乘机掏出八卦迷魂筒。看起来,像个火筒,粗如手指。老道拇指一按绷簧,从迷魂筒里边冒出一股子黑烟。金清鼻子一吸,啊嚏一声,翻身栽倒。
  黑玄真赶步近前,一举宝剑就要结果金清的性命。顾天英挥枪上前,与老道动手。战了数合,老道一按迷魂筒,老英雄也被熏倒。
  黑玄真心里一喜,一晃宝剑,就要去杀顾天英。房檐上嗖嗖嗖飞来三块屋瓦,正好击中老道的天灵。要不是他戴着道冠,早已打得他头破血迸,死于非命了。黑玄真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惊魂未定,房坡上嗖嗖嗖落下数人,原来是直隶沧州赛毛遂杨香五带领镇江府大蛮子欧阳德、少爵主震南方黄凤龙。虽然两路派兵追随孟九海、邹刚,黄凤龙仍不放心,这才带人随后追来,大家在这里会师了。
  黑玄真一见来了这么多人,一晃身蹿上房坡。杨香五呐喊一声“别叫他跑了”,黄凤龙拉刀紧追。这时,纪太平也从后山赶来了。欧阳德喊道:“太平,赶快帮着凤龙去追案,老道可能要带宝逃走。有两人昏倒在这里,不知中了何物,我暂时留下来守护着他们。你赶快去追。”纪太平答应一声,疾驰追去。
  黄凤龙追人心切,尽管天一道人轻功特佳,脚程奇快,还是渐渐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看就要追上黑玄真了,前面也到百花岛了。
  这百花岛与庆新岛几乎连在一起,总的来说,都归庆新岛管。庆新岛燕家寨是岛王的住址,百花岛属于五龙岛所辖十三岛之一。百花岛铁家寨就是铁兰君之父铁大鹏的住处。天一道人就逃向百花岛。
  黄凤龙追拿黑玄真刚到百花岛外边,眼看就要追上老道。猛见对面衰草萋迷处哗啦一下子站起来数十条黑影。等老道刚刚过去,迎面一人暴喊一声:“打!”霎时间,数十件暗器对黄凤龙发来。少爵主躲闪不及,被暗器所伤,翻身栽倒。
  纪太平刚想过去抢救黄凤龙,对面弩弓利箭飞蝗般直压过来,其间还夹杂一排子火箭。纪太平一看不能再追了,无奈何,只好踅身返回。
  数十条黑影围上前来,将身中暗器、昏迷不醒的黄凤龙用绳绑上,带进百花岛,报于岛主铁大鹏。
  铁大鹏命人把黄凤龙带上大厅一看,见此人身中五支暗器,都是袖箭。幸好暗器无毒,打的又不是致命之处,立即吩咐人把黄凤龙身上的暗器起去,上药医治,送进三间静室,并派人精心服侍。过了好长好长时间,黄凤龙才苏醒过来。他睁眼一看,两个年轻的寨兵站在面前。黄凤龙费力地问道:“我现在到哪里了?这是什么地方?”
  两个年轻的喽兵笑笑说:“你现在在百花岛铁家寨,俺家寨主姓铁叫铁大鹏,外号人称大鹏展翅恨天雕。你被咱们的人拿获,俺寨主待你还算不错,命人给你上药治伤,还专派俺俩伺候你。现在你的伤势还不轻,得将养几天才行。”
  这时,黄凤龙才感到两腿两臂火炙般的疼痛。原来,五支袖箭分别打在两条大腿、两双臂膀和左肩井上。两个寨兵问黄凤龙要不要喝水、吃饭,大小解什么的。少爵主播了摇头说:“我能不能与你们寨主铁大鹏见见面,说说话呢?”
  两个寨兵摇摇头说:“没有岛主之命,俺可不敢引你去见岛主。你就在这里耐心等待吧。”说罢,转身出去,喀喀把两扇铁栅栏门一关,走了。
  黄凤龙仰卧在软榻上动也不能动,大睁着两眼挨到天明。门一开,服侍他的人送来了早饭,劝他说:“吃点吧,越吃多了越好得快。受了伤的人,不吃不喝可不行。你放心,俺岛主不一定会杀你。他要是想杀你,也就不给你治伤了。”
  黄凤龙点点头,看了看饭,不怎么样,一碗青菜,两个馍馍,一碗稀饭。黄凤龙皱皱眉头,少许吃了点东西,服侍他的人把碗筷端了回去。午饭送来,黄凤龙看看,比早上好点儿。第二天,比第一天又好一些。第三天的饭,有酒有肉。到第四天,比前三天的饭好得更多。
  一连五日过去了,黄凤龙感觉伤势大好,用手按按伤口,也不太疼了。黄凤龙心想,我呆在这里什么时候能走呢?还不知这个铁寨主作何打算。仔细想想,却也有点儿奇怪。要说寨主想杀我吧,他不光管我吃,管我喝,还给我治伤。要说他不想伤我吧,又为何把我逮来关在这里,不杀不放呢?思来想去,这确实是一个难解的谜。他心里好不焦急,老少英雄找不着我,还不知急成什么样呢,也不知老道带着宝贝逃向了哪里?我老在这里呆着,反正没有什么好处。
  黄凤龙在苦苦煎熬之中度过五天。第五天晚上,华灯初上之际,两扇铁栅栏门哗啦一声开了,一晃身形进来一人,把饭轻轻往小桌上一放,说了声“请用饭”,站立一旁。
  顿时,饭香扑鼻,看来,比前几天的饭更加精美。这两天,少爵主也想开了,不吃不喝也没用,只要把饭送来,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吃饱喝足,任凭宰割就是了。这一顿饭,黄凤龙吃得特别香甜,与以往不同的是,黄凤龙吃过喝过之后,送饭的并没有就走,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面对少爵主叹了一口气。静默片刻,那人又站了起来,把两扇门关上了。然后返回原处,轻轻地把大风帽往后一推,风衣扣一解。两眼汪着两泓秋水,晶莹莹地望着黄凤龙眼见消瘦的面庞出神儿。
  黄凤龙一看,不由得怔住了。此人并不是平时伺候自己的两个寨兵,却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美貌少年,好像哪里见过,有点儿面熟。那人笑道:“黄大人,你还认识在下吗?”
  黄凤龙又看了看那人,说:“好像认识。”
  “好像认识?”那人重复了一句,颇现不满,“姓黄的,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别忘恩负义。记不记得双山头上你掉下悬崖,我把你救了,山村小店管吃管喝,还……”说到这里,脸一红,把话咽了回去。
  黄凤龙猛然想起自己被猛虎追捕,跌下悬崖。正是此人救下了自己,带到山村小店,管吃管喝,还同榻共枕而眠……啊!她是姑母乔翠云的外甥女,百花岛岛主铁大鹏的独生女儿铁兰君!黄凤龙身子往上一欠,把头连点三点,无限感激地喊了一声:“铁小姐!”
  姑娘莞尔一笑,说:“不错!这百花岛就是我的祖居,岛主铁大鹏就是我的天伦。我父虽是十三岛的岛主,可他并不像孟九海、邹刚他们……”
  黄凤龙打断了她的话:“铁小姐,我在你姨妈——我的姑母那儿,什么都问清了,对你的情况,我全知道。铁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铁兰君点了点头,说道:“黄大人,你这次被擒,若不是奴左拦右遮,不知费了多少唇舌,我父非杀你不可。请想,五龙岛是十三岛之主,我父也是五龙岛的副岛主。孟九海、邹刚、胡元臣,包括我父,他们乃是八拜之交。五龙岛被你所占,算是叫你报销了。八卦亭死了那么多人,我父虽说没去,也已有耳闻。不管是从官从私,我父对你岂能不恨?怎么能不杀你呢?亲讲近,房讲寸,一拃没有四指近。他们挨肩擦臂在一起过了那么多年,就是有点儿意见不合,毕竟还有很深很厚的兄弟之情。所以,我父非杀你不可。”说到此处,似乎言犹未尽,猛然转过话题说,“黄大人,现在你的伤势如何了?”黄凤龙说:“也算痊愈了。”
  铁兰君决然说道:“现在,我父不在百花岛。虽经我再三阻拦,他还是委决不下。他到庆新岛岳家寨去见海王,问一问对你如何处置。他今日前去,尚未归来。我看,你的处境是非常危险的。万一我父回来还要杀你,我再讲情也就无用了。前些天,因为你的伤势没愈,我没来见你,听伺候你的寨兵说,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才来跟你说说讲讲,趁我父未回,今天晚上我把你放走。你赶快离开百花岛铁家寨,返回北京吧。”
  黄凤龙听到此处,感动得几乎流下泪来。听姑母讲,自从下山以来,为了除暴安良,她易钗为弁。每日外出,长夜不归,不知杀了多少强暴恶霸、采花的淫贼,真可谓心毒手狠,这一带黑道人物无不畏之如虎。可就是这么一位心如铁石的姑娘,偏偏对自己一往情深,悬崖相救,小店同榻。自己在她身边拿走三宝,被孟杰、胡玉冲二人合力阻截,眼看不支,又是她一显绝艺,吓退了贼子。如今,我被拿进百花岛,身受重伤。铁姑娘又暗加保护,治伤送饭,关怀备至,今夜又要放我逃走,此恩此德,我黄凤龙何以为报呢?转念一想,他又犹豫起来,摇了摇头说:“姑娘,我不能走。”
  铁兰君美如桃花的玉面上顿时笼罩着惊愕之色,问道:“黄大人,何出此言呢?”
  黄凤龙叹了口气说:“我要走了,你父亲回来,岂能与你善罢甘休?”
  铁兰君道:“虎恶不吃儿。我父回来了,就是知道人是我放的,他又能把我怎么样呢?你不要忧虑我了。反正,我就这一条命。他要怪罪下来,我任其宰割就是了。”
  黄凤龙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连说:“不行,不行,这就更不行了。我黄凤龙自出京以来,屡遭厄运,连累这么多人为我流血拼命,辛苦奔波,已使我于心不安。今日再为我牵连恩人,身陷万劫不复之境,我黄凤龙更是于心不忍。”
  铁兰君听到此处,对黄凤龙更加爱慕,堪赞他身处险境之中,还一心为他人着想。姑娘动情地劝道:“黄大人,你还是走了为妙。我父亲素来性情冷酷,心狠手辣。谁要得罪他,眉头一皱,就要杀人。兰君既然决心救你,绝不更改。两个山不能到一起,两个人早早早晚晚总有一天会到一块的。黄大人,只要兰君不死,总有一天我会到北京黄府前去找你。凤龙,自那日山村小店见面以后,我这一颗心就时刻挂念着你。等我把宝贝送到五龙岛之后,又去戚家湾了,听姨妈讲了真情,我真是后悔极了,要不是父亲死死看管着,我早到五龙岛前去会你,助你一臂之力了。今日你受伤到此,这也是天遂人愿,给我铁兰君一个赎罪的机会。千里有缘能相会,对面无缘难相逢。这也是咱俩的缘分吧!哪怕是为你死了,只要能救你脱险,我也心甘情愿。黄大人,我这一颗心,难道你不知吗?”
  黄凤龙心头一颤,两颗心相印了,共鸣了,交融了。说道:“兰君,既蒙垂爱,三生有幸。你就跟我一路同行了吧!咱们同到北京面见祖母,禀明一切。我黄凤龙绝不当负心之人。念起小姐大恩大德,我这一生一世,绝不会亏待你的。”铁兰君听到这里,一双美丽的眼睛里已汪满了晶莹的泪水。她颤声说道:“蒙君相知,我愿足也。你是做官为宦的,俺爹是占山霸岛的,欲跟你走,只恐后患无穷,连累了你。你还是赶紧走吧。”
  黄凤龙索性往后一仰身子,躺了下来,把眼一闭说:“小姐,你不同行,我绝不离铁家寨一步。”
  铁兰君禁不住芳心一喜,凤龙竟然对自己如此钟情。她多想与心上人朝夕相伴,并辔而行啊!可是,自己真要与他一起离开铁家寨,只恐他走之不便,枉自白白送了二人的性命。只好叹了一口气说:“凤龙,蒙你一片深情,我就不顾一切,跟你弃家出走了。请你稍等片刻,我回去收拾收拾,回头咱俩一路同行。”
  黄凤龙点头答应。
  哪知,铁兰君这一去,久久不归。急得黄凤龙心烦意躁,如坐针毡。良久,良久,只见人影一晃,进来一人。黄凤龙急忙迎上前去,轻呼一声:“兰君!”凝神一看,却不是铁兰君。穿着打扮像一名丫环。黄凤龙不由得倒退一步,愣住了。
  这丫环站在黄凤龙面前,轻声说道:“黄大人,我叫春红,是伺候姑娘的下人。”
  黄凤龙说:“你姑娘为何不来?”
  春红说:“俺姑娘回到后宅,一个劲地悲泪啼哭。我再三追问,她才说要跟黄大人一起离开百花岛,到北京去,又怕铁寨主随后追到北京,闹得天翻地覆,反而连累了黄大人。她还说,‘如今,我这颗心早就交给了黄大人,要想收回是万万不能了。看来,今生今世,俺二人是万难结成夫妻了。今生不行等来世吧。反正,我的一切都交给黄凤龙了,宁死也不嫁他人了。你赶快打发黄大人上路吧!他走之后,我再想我的办法。’这不,姑娘还交给我一个包袱,给你准备的路途盘缠。这是你的兵刃,你带着。俺小姐怕你伤后体弱,还叫我给你准备一匹快马。黄大人,我指给你一条近路,你快走吧。”
  黄凤龙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你跟小姐讲。她要走,我就走;她要不走,我是宁死不走了。”
  春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你们二人,一个在天南,一个在地北,竟有如此的深情,真是可喜可叹。好吧,我就再为你跑一趟。”
  丫环去没多时,急急忙忙跑了来,喘息着说:“黄大人,你赶快走吧,我家姑娘已经吞金身亡了。”
  一句话,不啻一声晴空霹雳,震得黄凤龙目瞪口呆,一屁股坐在床上,如痴如呆,泪如雨下。
  春红一把拉起他的手腕,扯着黄凤龙走出后院角门,早有一匹鞍鞯齐备的骏马拴在门外。丫环把包袱往黄凤龙手里一塞说:“大人,请你快上马吧。”
  黄凤龙唉声不绝,机械地带好宝刀,扳鞍坠镫,跃上马背。临行之前,回头望了一眼铁家寨,默默念道,兰君,我把你害了!阳世三间不得相会,阴曹地府再重逢吧!黄凤龙伤心疾首,牙关一咬,催马疾驰而去。
  黄凤龙归心似箭,更加上骑的又是铁兰君精心挑选的口北良驹,顺着丫环春红指引的道路,风驰电掣,怒矢般向五龙岛奔去。
  这是一条边山大道,虽说弯弯曲曲,却比较平坦,直通五龙岛孟家寨。正走着,只见前边路旁一峰壁立,黑压压雾沉沉,高耸云天。知道这就是以险峻著称的狮子岭了。过了狮子岭,不远就是五龙岛。黄凤龙禁不住一阵欣喜,阔别了五天的老少英雄马上就要重逢了!自己这一回来,不知大家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黄凤龙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地频频叩镫,那匹马善体人意,四蹄生风,飞奔前行。正在这时,蓦地从路旁灌木丛中凌空拔起两道黑影,两把兵刃寒光一闪,直奔黄凤龙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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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绝岭捉贼 孝女恳词托救父 深宫救驾 皇姑直言央红媒
  黄凤龙快马加鞭来到狮子岭下。不料两条黑影凌空蹿起,两把寒光闪闪的兵刃一下子递到面前。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再想抽刀迎敌,哪里还来得及?要想勒缰后退,止住其行如飞的奔马,更是非分之想。何况来者皆是武林高手,疾如飘风,防不胜防呢?黄凤龙在马上双眼一闭,暗叫一声,我命休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猛听当啷扑通一阵乱响。黄凤龙睁眼一看,二人抛刃倒在马前。
  黄凤龙惊魂甫定,正自狐疑,就见半山腰上,一道白线激射而至,飘落马前。黄凤龙是何等眼力,星月之下,只见来人穿一身素白绫扎装,飒爽英姿,月貌花容,怀抱一口宝剑,宛若蓬莱盗草的白娘子一般。黄凤龙一看之下,有些面熟,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这位姑娘一眼认出黄凤龙,娇躯一颤,“啊”的惊呼一声,来到马前,盈盈下拜,双膝跪倒。
  黄凤龙赶紧翻身下马,一摆手说:“姑娘,何必如此!但不知何事相告?”
  这位姑娘轻启朱唇:“黄大人,狮子山下,偶遇二贼行刺于你。我用镇天紫霞石将二人打倒。却不料原来竟是大人的虎驾!”
  黄凤龙一听,又是一位救命恩人!由镇天紫霞石猛然想起一人,那就是山东济南府高大人高自成之女高银萍。纪伯父曾在高府挨过此石。不料今日高银萍却救了自己一条性命。黄凤龙还礼不迭地说:“高小姐,快快请起。”
  高银萍并未站起,却悲悲切切地嘤嘤哭泣起来。
  黄凤龙不由得一惊,忙问道:“小姐不必难过,你因何悲泪呢?由山东到此地,千里遥远,万里关山,隔山蹁海,但不知高小姐为何来此?”
  高银萍轻轻叹了一口气,凄然说道:“黄大人,我千里跋涉,特来寻你。那一日,在我家咱们相会动手。纪老侠客被我镇天紫霞石打倒,实乃银萍一时之错。为救我父,情急而为之。我姐姐洪月霞赶到,讲明此事,银萍才知错在我父。此后不久,万岁皇爷颁下一道圣旨,来到山东济南府。山东巡府周大人周尽忠领着顶旨官查剿高府,拿获我父,送到北京,暂押刑部监狱。我当时并没受绑,在绑俺全家之际,我蹿上房坡,逃到洪家寨,找我姐姐洪月霞去了。到了洪家寨,我把全家的遭遇向姐姐一讲,我姐说,‘这是皇家所为,你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咱要是劫牢反狱,北京兵多将广,高手如云,只怕救不出你全家,你我的命也得搭上。就是侥幸逃出,也落个犯上作乱的罪名,难免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妹妹,你到东海岛找黄大人去吧!黄大人抓差办案,我很牵挂,有心前往相助,我父不愿让为姐抛头露面。妹妹此去一来助黄大人一臂之力,二来也好让他在万岁面前为高叔父求个人情,搭救你全家不死。’我听了姐姐之言,才来东海岛寻你。我打听到黄大人你在五龙岛孟家寨,赶到那儿,又听说你到百花岛去了,这才星夜赶来。不期在此与大人相遇。黄大人,如今我全家被拿,也不知是何罪名。我父纵然有错,毕竟是朝阁老臣,并没有谋反之心,罪不当诛。万一全家蒙冤被难,我孑然一身,一个女孩儿家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我又怎么办呢?黄大人找宝回京之后,乃是有功之臣,求你开天地之恩,发好生之德,面见当今万岁为我家讲个人情。高银萍纵死九泉,难忘大恩。”说罴,连连叩头。
  黄凤龙听罢,知道高家被抄,必有冤情。遂点了点头说道:“高小姐,且别说凤龙蒙你救命之恩,理应图报。就是萍水相逢,得知高大人衔冤入狱,也应该仗义执言,竭力相救。何况凤龙与高大人同殿称臣多年,岂能因些许嫌隙,坐视旁观呢?回到北京,我宁可弃官不做,也要搭救你的全家。凤龙一人不行,我可以转托别家大臣,在万岁面前多讲好话,一定把高大人救出监狱。”
  高银萍闻听此言,扑跪叩头,激动得热泪涌流。粉面宛如梨花带雨,更加楚楚动人。黄凤龙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将她扶了起来。
  这时,忽见一人疾行如飞从西边山道上奔来。二人转身惊顾,暗赞一声,好快的身法!眨眼之间,那人已来到面前。高银萍抽剑在手,往黄凤龙面前一站,就准备与来犯再拼命。不料黄凤龙悲呼一声“纪老伯父”,轻轻地把高银萍推向一旁,已扑跪在来人的面前。来人正是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纪太平。
  数日不见黄凤龙的消息,老少英雄在沙金山碧家庄急得搓手摩掌,无计可施。虽曾多次派人前往百花岛打探,怎奈对方戒备森严,铁家寨周围布满日夜巡守的喽兵。别说进寨了,就连护寨河也靠近不得。那日,黄凤龙就是被这样拿去的。更何况黄凤龙被擒之后,他们又加了岗哨呢。
  今天,杨香五又派纪太平前去打探。纪太平带着防毒、防火等应急之物,打算身冒百险夜探百花岛铁家寨,拼却一死也要探出个水落石出。不料,刚到狮子岭,竟与黄凤龙相遇了。
  俗话说:龙蛰浅江思大海,人到难处想亲人。黄凤龙被困铁家寨,几日来焦思灼心,身受折磨,几乎丧失性命。九死一生,乍遇亲人,怎能不心酸难忍?扑通跪倒,刚喊了声“纪老伯父”,就哽咽住了,满眶热泪围着眼珠子乱转。
  纪太平也不由得心头一酸,半搀半抱着拉起了少爵主,关切地问道:“凤龙,你怎么来到此处呢?”
  黄凤龙把经过向纪老侠客略说一遍。却见高姑娘远远地躲在一旁。遂说道:“高小姐,你不要拘泥,这是我纪老伯父,不是外人。”
  高银萍在山东济南府与纪太平交过手,用镇天紫霞石伤过纪老侠客。所以今日一见,自觉面愧。黄凤龙又把狮子岭二贼行刺,高银萍相救之事告诉了纪太平。
  纪太平点了点头,看了看高银萍,哈哈笑道:“高小姐,蒙你搭救,凤龙才大难不死,小老儿感激不尽。在济南府的事情,就跟看书一样,那一页算掀过去了。你就不必放在心上了。我纪太平绝不计较。”
  高银萍粉面通红,飘然一拜,说道:“承纪老伯不计前嫌,银萍不胜感激。老人家,请看看被打倒的两个刺客是什么人。”
  纪太平转脸一看,两人躺倒在地。打着火折子一看,竟然是云中蝠孟杰和天一道人黑玄真!纪老侠客心里一乐:“凤龙,这下可好了!两人一个是盗宝的正犯孟杰,另一个是携宝逃走的玉皇阁道人狠手真君黑玄真。”
  黄凤龙闻言大喜,果然从天一道人黑玄真身上翻出九鼎金丝玉香炉和金丝玉蝉。自己苦苦追寻两三个月的国宝与钦犯,没想到,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地全部得到了!
  云中蝠孟杰与狠手真君黑玄真是怎么赶来的呢?孟杰逃到百花岛后,铁大鹏严词责备,对他十分冷淡。黑玄真本来想献出宝贝,求铁大鹏荫庇,听孟杰一说,改变了主意。二人一再催促铁大鹏将黄凤龙处死,为五龙岛惨死的武林高手和喽兵报仇。怎奈铁大鹏听信了女儿兰君之言,迟迟未作决断。二人意欲暗杀黄凤龙之后,携宝逃走。哪知正碰到铁兰君暗放黄凤龙,所以才抄近路隐伏在狮子岭,准备中途行刺钦差。却被高银萍用镇天紫霞石打昏,栽倒在地。
  纪太平说:“凤龙,咱们快把二贼带回沙金山碧霞庄吧。这几天,快把大家急死了。”
  黄凤龙看了看,刚想说话。忽听高银萍说道:“赶快拿绳将他们绑上,时间长了,他们自会苏醒过来。”
  纪太平点了点头,掏出绳来绑上二人,放于马背之上。三人步行,策马直奔沙金山碧霞庄。
  高银萍随着纪太平、黄凤龙走了一段路程,眼看就到碧霞庄了,停下来说道:“纪老伯,黄大人,东海岛我还有熟地方,我打算去告别一下,立即赶回山东济南府,在洪家寨月霞姐那儿,等候黄大人进京的消息。我就不去沙金山碧霞庄了。”
  黄凤龙心想,高银萍考虑得也是,众家英雄会聚,一个女孩儿家夹杂其间,多有不便。遂点了点头说:“这样也好。请高小姐多多自珍。”
  高银萍施礼作别,往西南方向驰去。
  黄凤龙望着姑娘渐渐远逝的倩影,心中暗想,这位姑娘全家被擒,孑然一身。难得她一片孝心,千里迢迢,一路奔波来此找我,确实不易。又蒙她狮子岭相救,我黄凤龙才得活命,而且又意外地擒获了盗宝主犯,此恩此德,怎能不报?回北京之后面见当今,我一定为他父讲情,想尽千方百计,搭救她全家出狱。正想着,不觉来到了碧霞庄。
  众人一见少爵主黄凤龙回来了,案也逮着了,无不欣喜若狂,感慨万端。黄凤龙把经过情形一讲,老少英雄无不赞叹道:“黄大人死里逃生,又获钦犯。看来,黄家还有德行。”也有的说:“多亏铁姑娘、高姑娘难中相救,才有今日。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嘛。”大家欢笑着,赞叹着,笑语不绝,别提多么高兴了。
  赛毛遂杨五爷说:“大家别再多说了。眼看百日限期已到,刻不容缓,凡是前来帮助凤龙拿案找宝的,都不是外人,请大家各自返回,有情后补。我带着凤龙转回山东济南,送黄凤龙解案进京。”
  银铃侠刘继臣看了黄凤龙一眼,秉手说道:“黄大人,我有一言奉告。老朽这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黄凤龙说:“老前辈,大家为我出生入死,协助凤龙打岛破寨,找宝拿人。晚辈感恩不尽,刻骨难忘。老人家有何训教,请讲当面,没有我不依从的道理。”
  刘继臣用手一指狠手真君黑玄真说:“这位道爷,我是知道的。素来积德行善,尚守本份。这一次,他是受了孟杰的蒙骗,被财帛迷了心窍了。他见九鼎金丝玉香炉价值连城,见利忘义,才做了这一回错事。念他一时之错,又是一个出家之人,请黄大人高抬贵手,反正两案都得了,宝贝也找着了。大人何必再杀他一条命呢?就是把他带到北京,他也不是个正案,就不必多此一举了吧。”
  黄凤龙素有赛孟尝小善人之称,一听刘继臣这么一说,频频点头说:“老前辈讲得不错,我也有此想法。这个人情我准了。”
  银铃侠刘继臣来到狠手真君黑玄真跟前,给他解开绑绳。黑玄真满面羞愧,眼含热泪,扑跪地上,叩谢黄凤龙不杀之恩。
  黄凤龙摆手说道:“不必如此了。切记今日之鉴,谨遵三清戒规,返回玉皇阁去吧。”
  黑玄真站起身来,再三拜谢了刘继臣,转身出门走了。
  刘继臣拱手说道:“黄大人,请你速回北京吧。我们大家各自返回本处了。以后大人有用着我的地方,老朽一定拔刀相助,赴汤蹈火,万死不辞。”黄凤龙连连拱手,感谢大家。发自肺腑的千言万语,叩撞着每一颗善良的心。一时间,这些吃得钢、嚼得铁、打得虎、擒得龙的英雄豪杰倒有些依依难舍了。众人走后,追风侠陈剑云打发黄凤龙起身,亲自送到码头,挥手而别。
  黄凤龙一行押着案犯渡过大海,弃船登岸,直奔山东济南府。来到醉仙酒楼,把二案押在一起,黄凤龙问赛毛遂杨香五与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何时进京。杨香五说:“暂时别忙。你把金丝玉蝉先送给山东巡抚周尽忠。到巡抚衙门跟他讲,让他回门张贴广告,就说世袭一等海成公黄凤龙东海岛办案回来了,三日之后,转回北京。”
  黄凤龙明白杨五爷的用意。他遵照五老太之言,带着三小赶奔巡抚衙门。
  周尽忠闻报钦差返回,赶快带人迎出门外,把黄凤龙等人接进客厅,落座吃茶。
  黄凤龙说:“周大人,金丝玉蝉完璧归赵,请你收回吧。”
  周尽忠接过金丝玉蝉,又是打躬又是作揖,百般感谢。
  黄凤龙摆手说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周大人,我请你在四门贴出广告,就说本爵找宝拿案回到山东,在济南府歇息三日之后,起身进京。”
  周尽忠点了点头说:“黄大人,敝职明白了。我马上遵嘱照办。”
  黄凤龙起身告辞,走出了客厅。
  周尽忠随后相送,挺机密地告诉黄凤龙说:“黄大人,现有山东济南府知府,包括厉城县县官,我们联名进折,参奏高自成带职还家,无事生非,到处网罗绿林贼寇,横行济南狂骄猖獗,校场立擂,夺隆盛镖行的买卖,与黄大人作对。他的条条罪行,我们写成折子,送往北京。万岁爷派顶旨官到此,把犯官高自成全家都拿获了,是下官带人前往的。拿高自成主要是因为他与黄大人作对。这件事情我与黄大人讲讲,你心中有数就行了。”
  黄凤龙听到这儿,把两道剑眉往中间一锁,从鼻孔之中冷哼一声,猛然想起狮子岭高银萍相救时,曾再三委托自己为她父讲情,搭救他全家出狱之事。忙转过脸来,两手一拱,说:“周大人,你我同保大清江山,忠心无二,彼此之间,也应该开诚相见。我来山东,周大人对我黄某热诚相待,那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替大人找宝,也是竭尽所能。咱们是有情有义,我想请周大人说句公道话。尽管高自成与我作对,那不过是个人成见。而且他也并非有意与在下作对,不过是财迷心窍,一心想做一笔大生意就是了。我想问问,他在山东济南到底有没有谋反之意,篡国之心?他犯上作乱有没有行动?若是实情,杀他不亏。要没有其事,小题就不可大作。要是扩大了,他全家就要衔冤九泉。没有铁证如山,咱不能冷本参人。高自成在京时,也是个国家的忠良。哪个人面前没有个坎坎绊绊,也不能一辈子不做一件错事,同僚之间应如何对待?请周大人三思而行。”
  周尽忠听了这一番话,心里就明白了,黄凤龙想挽救高自成。他想,这里边必有内情,我何必再添油加醋,置之于死地呢?周尽忠想到这里,把头点点说:“黄大人,校场立擂是实情;他要做大批买卖也是真的;他反对隆盛镖行,也是铁证如山。要说他有谋反之意,篡国之心,要夺大清江山,这个我没有证明。这是我们大家的猜测臆想,看他专横跋扈,气愤不过,才奏折进京参他。”
  黄凤龙点头说道:“周大人,只这几句就行了。我走之后,请你把这些事情写一写,撰成公函,随后送往北京。咱们不要把高自成全家置于死地。”
  周尽忠连连点头答应,直把黄凤龙送出巡抚衙门,才拱手而回。
  黄凤龙带领三小回到醉仙酒楼,向杨五爷和纪太平讲明内情。杨香五点头说道:“乖乖,事情办得不错。今夜三更三点,带宝解案起身进京。”
  黄凤龙笑笑说:“五老太,这是为何呢?你不说三日之后才起身进京吗?我还让周尽忠四门贴榜呢,为什么要今晚起身呢?”
  杨香五哼了一声,两手一摊,在桌上连敲数下,轻声笑道:“我这叫稳军之计嘛!按我说的去办,保险安全进京,解案无事。”
  黄凤龙连连点头,恍然大悟,暗暗佩服杨五爷知多见广,足智多谋。杨香五又看了纪太平一眼说:“太平,今晚凤龙悄没声息地押着两案起身进京。恐怕出去有困难,你送他们一程。”纪太平点头答应。
  当晚,三更三点,黄凤龙押解两案悄悄离开醉仙酒楼。同行的还有贺玉、薛勇三人,金清、花雷、牛义、龚铁牛、陈贵等五猛。因为这五人憨傻猛愣,在江湖道上容易招惹是非,打算把他们安排在北京隆盛镖行做事,一来混个饭碗,让他们有个归宿;二来省得到处惹是生非,一旦有用他们之处,也好调遣。一行数人赶到济南府北门,有清兵把守。纪太平上前一讲,把门的小军怎敢阻拦钦差的虎驾?随即开门放行。向北走了四五里路,纪太平告辞返回,黄凤龙等人继续趱行。
  黄凤龙经历了千难万险,九死一生,如今携宝带案,兴致勃勃地返回北京。他怎知此刻兵马皇城,也有人日思夜想,梦魂萦绕地想他盼他,望眼欲穿呢?
  少爵主奉旨出京,拿案寻宝,数月未归,当今天子乾隆皇帝也是牵肠挂肚,悬心难放。一是怕镇国奇宝九鼎金丝玉香炉不能寻回,二是担心黄凤龙的生命安危。黄氏一门世代忠烈,为大清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黄府只剩下黄凤龙一棵独苗了,念他黄家历代功勋,朕才封他世袭一等海成公。黄凤龙下山不久,尚在年轻,虽说有点武功,但经验阅历很少。他带领贺玉、薛勇、龚铁牛三个年轻人出京寻宝拿案,万一碰到山林海岛的武林巨盗,少爵主有个三长两短,性命有危,朕当寡人焉能对得起黄家?虽说凤龙一离京,朕就让老爱卿张桂兰返回了黄府。倘若她孙儿有了好歹,岂不比让她蹲监坐牢还难受吗?抓用什么来安慰她的风烛残年呢?乾隆皇帝想到这里,百思萦怀,无计排遣,吩咐保和殿设宴,长随太监保驾,四名宫娥才女执壶把盏,独自一人闷闷端盅,借酒消愁。
  定更刚罢,保和殿静得令人窒息,愁云惨淡,雾霭袅袅。太监、宫女们相顾哑然,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唯恐惊扰了圣驾。就在这时,从房檐上飘身蹿下一条黑影,手持一把寒光闪闪的单刀。那人落在保和殿外,一挥单刀,就想闯进殿内,刺杀万岁。长随太监迅即一拥上前,挥刃厮杀。
  乾隆帝大惊失色。只见那人一身素白缎软扎,中等身材,年纪约在二十多岁,一张粉白无血的脸上,恶眉鹰眼,闪射凶芒。一口明晃晃的单刀轻轻几下就舞成了漫天刀影,遮住了他矫如猿猴似的身影。就听一声暴喊,两声惨叫,已是红光迸现,两名持刀太监倒卧在血泊之中。
  那人单刀一挥,闯进保和殿,直取当今。乾隆惊魂丧胆,战战兢兢站起身来,想夺路从后门逃走,哪里还来得及?那凶徒刀光一闪,已欺近天子身旁。眼看乾隆皇帝性命难保,猛听房檐上嗖的一声,寒光一闪,一物疾如电光石火,向刺客对口穴打来。刺客闻听脑后声响,刚想扭项躲闪,已经晚了。就听扑哧一声,正中凶徒对口穴。刺客翻身栽倒,一条红线已持剑落下,剑光闪处,那人已人头落地,身首两分了。
  此时,长随太监与宫娥才女涌到吓昏了的乾隆面前,连声呼唤。天子慢闪二目,一场虚惊已经过去,保和殿又复宁静。唯见血泊之中三具尸体,桌案前边双膝跪着一个如花似玉英姿绰约的妙龄女郎,手中擎着一口血淋淋的宝剑。
  乾隆惊魂甫定,知道是红衣女郎杀了刺客,救了圣驾,这才挥退了太监、宫女,端坐龙椅之上,喝令闻声赶来的金瓜武士将死尸拖了出去,清扫血迹。这才转对红衣女郎说:“女英雄救驾有功,功大齐天。速速通上名来,朕当重重有赏。”
  女郎伏地叩头,说道:“我主万岁,小女子无意之中救了天子,非为厚赏。奴有一事恳请我主,求万岁开天地之隆恩。”
  乾隆点头说道:“你有何要事,只管当面奏来,朕一定为你做主。”
  红衣女子说:“我主万岁,奴家住山东济南府洪家寨,我父洪万年。老人家一不占山,二不霸岛,以耕种为生。我是他的女儿洪月霞。”接着就把自己指路寻宝,赠药救人,搭救黄凤龙,自己有意许亲,约黄凤龙同到家中。黄凤龙言讲拿案成功,再去洪家寨等情况向乾隆皇帝从头到尾叙说一遍。“万岁,现在黄大人拿案已成功了,他把我的救命之恩也抛在九霄云外去了。听说已从山东济南府起身回来了,他也没去俺的洪家寨。无奈,我才赶到北京我姨妈家里等他。单等黄凤龙进京,我再去找他。我为我的终身昼不能食,夜不能寝。不料,今晚在姨妈家练剑,发现一条人影一掠而过。奴随后追之。这人一直来到深宫,眼见他举剑要杀万岁,我才出手伤他。万岁,小女子别的没啥要求,只求万岁做主,将奴的终身许配海成公黄凤龙。”
  乾隆听罢,连连点头说:“洪月霞,我明白了,你为终身之事来到京城,无意中救了孤的龙驾。不管怎么说,你救驾就是大功一件。单等黄爱卿找宝回京,寡人一定与你做主就是了。既然你不让加封官职,那就算了。朕有一言讲出,你可不许抗旨不遵。”
  洪月霞说:“只要万岁爷做主赐婚,奴家怎能抗旨不遵呢?”
  乾隆道:“朕想收你为螟蛉义女,不知你意下如何?”
  洪月霞一听,喜出望外,双膝跪倒,伏地叩头说:“父皇在上,小女儿与父王叩头。”
  乾隆皇帝哈哈大笑:“皇儿,这你总该放心了吧。父王为你主婚就是了。单等黄爱卿归来,为父当面许婚,招他为东床驸马,难道说他敢抗旨不遵吗?”
  洪月霞点头笑道:“多谢父王。”洪月霞平步青云,成了当朝公主。所有的宫娥才女、长随太监、金瓜武士一下子跪倒一片,给万岁道喜,参见皇姑千岁。
  乾隆皇帝喜道:“大家之喜,明日朕当有赏。”吩咐宫娥,让她们把皇姑送到寿阳宫住下。又说,“皇儿,你先暂在宫内等候,单等为父把你的终身之事安排好了,你再离开青阳宫,下嫁黄府。”洪月霞喜不自胜,施礼谢恩已毕,被宫女簇拥着送往青阳宫去了。乾隆皇帝也回钦安殿歇息。
  次日,正逢三六九早朝之日。八宝金殿金钟、玉鼓齐鸣。阖朝文武顶冠束带,赶奔龙庭。午朝门外轿如流水马如龙,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分别来到金殿东西朝房,等候万岁升朝。
  不大一会儿,玉罄连响三声,长随官一声“喂”喝,乾隆皇帝驾坐九五,文武百官山呼“万岁”,参见当今。
  乾隆一欠身形,两手一摆说:“众卿免礼平身。”
  满朝文武文东武西,退归朝房。天子传命:“众家爱卿,有本早奏,无本卷帘朝散。”
  顶旨官传将下去。黄门官撩袍端带来到八宝金殿,启奏当今:“我主万岁,世袭一等海成公黄凤龙午朝门外候旨见驾。”
  乾隆皇帝闻奏,龙心大喜:“传朕旨意,宣黄爱卿上殿见驾。”顶旨官站在殿角,高声喊唱:“圣旨下,世袭一等海成公黄凤龙上殿见驾。”
  圣旨传到午朝门外,黄凤龙随声答曰:“臣黄凤龙遵旨!”进了午门,扑奔金阶,来到品级台前倒身下跪,“我主万岁万万岁!臣黄凤龙销差交旨。”
  乾隆闪目一看,百日以前离京之际,黄凤龙面如冠玉,白中透润,润中透红。今日归来,那一张又白又嫩的面庞却清瘦多了,红消润减。唯有一双显见增大、深不见底的虎目百倍精神。又黑又浓的剑眉,棱角分明的嘴唇上出现了一层淡淡的胡须,却增添了这张面孔的英俊和潇洒。他显得深沉了,成熟了。乾隆皇帝不由得心头一疼,一望而知,这趟拿案小爱卿受的折磨不轻。遂说道:“黄爱卿,百日以来,寻宝拿案,历尽千辛万苦,为国报效。今日凯旋而归,奇功不小。你把出京拿案的情况,向朕细细奏来。”
  黄凤龙从头到尾讲说一遍,那真是惊心动魄,奇险万分。听得乾隆天子与满朝文武摇头咋舌,赞叹连声。乾隆不由得冲口赞道:“黄爱卿真是国家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我且问你,案在哪里?宝在何处?”
  黄凤龙说:“启奏万岁,云中蝠孟杰,捉燕尾朱进现押黄府。宝贝为臣随身带来,请万岁过目。”说着,掏出国宝,双手捧献当今皇上。值殿官接过来转呈当今天子。
  乾隆皇帝接过九鼎金丝玉香炉一看,满心欢喜,赶快让太监送到多宝阁好好收起。然后,面含微笑说道:“黄爱卿,回府之后,立即把两案送往刑部,审出口供,以正国法。念你奇动盖世,智勇双全,朕当重重有赏,将爱卿加官晋爵。”黄凤龙一听,急忙匍匐叩首,击地有声:“臣启万岁,凤龙一不要赏,二不居功,求万岁我主不要加封微臣了。”
  乾隆惊道:“那怎么能行呢?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嘛。”
  黄凤龙匍匐金阶说:“万岁,臣有一件大事奏明当今。山东济南府带职还家的高自成,现被万岁传旨拿下,全家带到京城,暂押在刑部监狱,候旨发落。可有此事?”
  乾隆说:“有这么回事。山东济南府地方官联名递了折子后,六大部行文,朕钦笔御批的。高自成带职还家,有谋反篡位之心,勾结江洋大盗,在山东济南府校场立擂,招兵买马。六大部行文,朕出旨将他全家拿获。现押刑部监待查。你问他干啥?”
  黄凤龙说:“请我主万岁容禀。这件事,我知道得很清楚。高自成想在济南府开镖行,做生意,校场立插是想扩大声势。至于谋反篡国,立插招兵,却是言过其实。请我主万岁圣明,把他赦出监牢。即便是有罪,也罪不当诛。更不该抄家灭门。高自成之女高银萍,见全家被拿,内有屈情。当时没有受绑伏法,上房逃走。高银萍逃到东海岛狮子岭,救了微臣一命,又将钦犯孟杰拿获,也算有功于朝廷。万岁我主,微臣欠她救命之恩,所以来到北京,献宝交案,我不领功,只求万岁开天地之恩,放她全家出狱,赦高银萍无罪。”
  随着黄凤龙这一席话越讲越深,越讲越明,乾隆的脸色就渐渐含怒。等他把话讲完,万岁爷已是满面盛怒,脸寒得几乎能刮下一层霜来。乾隆伸手抓过提龙爪在龙书案上啪啪啪,连摔三下,怒喝一声:“大胆的黄凤龙,你竟敢恃功傲上,在八宝金殿为叛贼高自成一家讲情!高银萍不服国法,叛逃在外,罪不容诛!你身居高位,私自勾结叛臣之女,图谋不轨,这还了得!金瓜武士,速把黄凤龙绑下金阶,推出午门,开刀枭首,与高家一律同罪。”
  话刚落音,两边金瓜武士“噢嚎”一声,涌上金阶,将黄凤龙倒剪二臂绑上了,推推搡搡带到午朝门外。
  满朝文武面带惊疑之色,相顾骇然,不知万岁为何动怒。就连黄凤龙也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讲个人情,圣上为何无凭无据反说自己图谋造反推出问斩呢?群臣暗想,看起来,高家犯罪不轻啊,确实把当今天子惹恼了。不然,黄凤龙这个有功之臣,八宝金殿给高自成讲情,怎能会将他推出午门开刀枭首呢?阖朝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前讲情。
  正这时,黄门官奔上金殿,奏禀当今:“我主万岁,午朝门外来位女子,言讲她是高银萍,前来面见万岁投案自首,伏望万岁圣裁。”
  乾隆一听高银萍来到,暗想,果然是死心塌地的奸党。黄凤龙宁可不要高官厚禄,为她一家金殿求情;高银萍拼却一死,投案自首,为黄凤龙开脱罪责。随即把提龙爪啪的一声在龙书案上一拍,怒喝一声:“把高银萍带上金殿。”
  不大一会儿,金瓜武士把高银萍绳捆索绑押上金殿。高小姐俯伏金阶,叩头说道:“臣女高银萍参见吾皇万岁。”
  乾隆用手一指,说:“胆大的高银萍,顶旨官奉旨前往山东拿你全家,你竟敢仰仗一身武功,抗旨不遵,纵身上房逃走。孤把你全家押到北京刑部监牢,寄监待审。你竟然夜进皇宫,盗走朕的十二道免死金牌,并且寄刀留柬,威吓寡人,放你全家,送回金牌;不放你全家,不光十二道金牌永世不送回北京,你还要刺王杀驾,直捣龙庭。贼女犯下十恶不赦之罪。黄凤龙八宝金殿与你讲情,朕一怒之下,传旨将他绑赴午门,开刀枭首。就是你投案自首,也难免他通贼犯上作乱之罪。”群臣一听之下,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天子盛怒如此,高银萍果然罪大弥天呀!
  什么是免死金牌呢?这是清朝开国皇帝留下的遗物。用纯金铸成,大如杯口,一面铸着顺治老主的头像,一面铸着“代天巡狩,如朕亲临”八个篆字。这是顺治皇帝笼络人心的手段。将金牌发给功高位显、有功于朝廷的人,大清朝就再也没有绑他的绳,杀他的刀了。所以叫免死金牌。十二道免死金牌一代一代传下去,它的用途渐渐扩大,可以代替圣旨,调动文武大臣。就连当今天子也得惧它三分。这么重要的传国奇宝被人盗去,乾隆皇帝怎能不盛怒如狂呢?
  高银萍一听此言,不由得泪如雨下,含冤负屈说道:“万岁容禀。我父有过,罪及全家。臣女出逃,罪在我一身。少爵主狮子岭遇难,臣女救他一命。黄大人为报臣女救命之恩,才上殿为俺全家讲情。万岁为此绑杀功臣,于理不合,于情难容。黄凤龙与臣女并无任何瓜葛。臣女听说万岁绑杀黄大人,我才身冒百死,赶赴金阶,求我主万岁把黄大人放下,哪怕将臣女凌迟万剐,剁成肉泥,高银萍绝无怨言。我犯罪,我伏法,绝不能连累有功之臣,但不知万岁可能容情呢?”
  乾隆听高银萍这么一说,倒也情通理顺。他也不想杀黄凤龙。黄凤龙大功未赏,杀了他,岂不让文武寒心?自己又怎能对得起黄家历代功臣?更无法向青阳宫中的义女洪月霞交代。刚才一怒之下,传旨绑杀黄凤龙,静心一想,他就后悔了,他盼着不管是谁,只要为黄凤龙讲情,他就放了他。可偏偏没人讲情,他不由得暗自埋怨文武百官不顾同僚之谊,为何不来为黄凤龙讲情。想到讲情,乾隆不由得心头一动,黄凤龙不是为了讲情被自己传旨要杀的吗?唉唉,说来说去,还怨孤寡恩易怒,太算情了。乾隆毕竟不是一个昏庸的皇帝,听高银萍这么一讲,他不但原谅了黄凤龙,也暗暗赞叹叛臣之女竟如此义烈忠直,宁可一死,也不牵连旁人。遂点了点头说:“只要拿住你高银萍,追出国家的十二道金牌,朕还杀黄凤龙干什么呢?”遂传旨放回黄凤龙。
  黄凤龙二次来到八宝金殿,叩头说道:“多谢我主不斩之恩。”
  乾隆说:“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有罪则要正法治罪。高自成谋反篡国,高银萍闯宫盗宝,威胁寡人,罪该万死。你身为当朝一品,世袭一等海成公,却与叛臣贼女讲情,朕一怒才传旨将你绑上斩首。现在高银萍亲来八宝金殿投案伏法,朕传旨杀她,与你无干。”
  高银萍看了黄凤龙一眼,凄然说道:“黄大人,银萍累你受惊了。也不知何人盗去国家的十二道金牌,寄刀留柬,陷害于我。对此,我是一字不知。奴遭此不白之冤,纵死九泉之下,也难瞑目啊!万岁呀,我高银萍屈死金阶,无话可说。请万岁按国法执行吧!”
  黄凤龙一听此话,激灵打了个寒颤,就知有人暗害高家。只怕盗去金牌之贼,另有图谋,此贼不除,遗患无穷。想到此处,伏地叩头说道:“万岁听见没有,高银萍讲十二道金牌之事,她一字不知。就这样把她杀了,十二道金牌何处去寻呢?须防有人借刀杀人,陷害高银萍。我宁愿领一道圣旨,二次出京,为国家找回十二道免死金牌,弄清盗宝者到底是何人?要是高银萍,再杀她也不迟。十二道金牌要不是高银萍所盗,有人借刀杀人,嫁祸高家,把宝找着了,把案拿住了,审清问明,高家就没有杀身之罪了。我主龙意如何呢?”
  乾隆问道:“黄凤龙,你要找不着十二道金牌呢?”
  黄凤龙说:“臣要找不回十二道金牌,你把我绑出午门,与高家全家一起开刀枭首。臣绝无怨言。”
  乾隆点了点头,吩咐刑部尚书把高银萍暂押刑部监狱。八宝金殿刷下一道圣旨,叫黄凤龙奉旨出京,捉拿盗宝贼寇,为国家找回十二道金牌。
  黄凤龙领旨下殿,返回黄府,见过了祖母张桂兰,禀明了一切,祖孙俩刚见面就要分手,自是悲喜交集,各自拣一些高兴的话题安慰对方,把满腹担忧,一腔离愁藏在心底。
  祖孙二人强颜欢笑吃过了午饭,黄凤龙告别祖母,回到书房,独坐案旁,自思自想起来,得恩不报非君子,翻脸为仇是小人。高山学艺之时,恩师谆谆教诲,要自己谨遵五戒,严禁杀、盗、淫、妄、酒。违犯一戒,老恩师千里之外放飞剑将我斩首。高银萍在狮子岭拿住两案,救我一条性命,可谓恩同再造,情重如山。我回京面见当今,理应为她一家讲情,救他全家出狱。岂料有人夜进皇宫,盗去十二道金牌,嫁祸银萍。本爵上殿讲情,倒落个同谋造反的罪名,被万岁绑出午门,就要斩首。高小姐为救自己,竟敢身冒百死,闯金阶,投案伏法,又一次救了我黄凤龙的性命。高银萍不愧为侠肝义胆的巾帼英雄,女中豪杰。虽说我金殿请旨出京拿案,找回金牌,为高银萍赎罪。可是何年何月才能寻回国宝,救她出狱呢?万一我找宝数月不归,高小姐受不了监狱的折磨,怏怏而死了;或者因她性情刚烈,自刎身亡了,我黄凤龙岂不是活活害死了救命恩人吗?果真如此,我黄凤龙何以为人!我不如今晚前往刑部探监,问个究竟,私自放了高小姐,免受牢狱之苦,我黄凤龙也好一心无挂地出京拿贼了。
  黄凤龙主意已定,急不可耐,晚上这一顿饭他也吃不下去,暗自作好了一切准备。好容易等到二更之后,脚尖一点,腾身上房,蹿房越脊,直奔刑部监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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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回 痴爱檀郎 三女逼结鸳鸯侣 重伤少侠 一贼暗报隔世仇
  黄凤龙生在北京,长在皇城,对北京的每条街道,每个小巷,每处官衙,每家府邸,俱都了如指掌。他轻车熟路,很快就来到了刑部监牢。站在房坡之上一看,监狱内,灯烛辉煌。忽见一个禁卒匆匆走过,黄凤龙飘身过去,落将下来,一纵身贴在了那人身后。
  那禁卒回头一看,见一黑衣蒙面人手持钢刀来到跟前,刚想呼叫。黄凤龙钢刀一晃,已横在那人喉间,闷声喝道:“不要高喊。吭一声,我要你的性命。我问你,高银萍押在哪里?赶快领我前去。”
  那禁卒吓得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好汉爷,请,请……别杀我,我领你去,领你去。”
  狱卒在前,黄凤龙在后,不多一时,来到了六号监房。狱卒用手一指说:“就,就在这里。”
  黄凤龙把禁卒拉到黑影之处,看了看,周围并无一人,伸手点了他的昏睡穴,禁卒顿时昏晕过去。黄凤龙转身直扑六号监房。少爵主黄凤龙贴近六号监房,隔窗一看,昏黄的灯光之下,高银萍双镣双铐,正盘膝坐在床上。监牢里特制的一种狭床,也叫快活床。其实可并不快活,只能容下一人,稍有不慎,翻翻身就会掉下床去。一夜下来,保险浑身骨节酸疼。高银萍坐在狭床之上,花容惨淡,眉黛深锁,闭目垂首,萎靡不振。少英雄看到此处,禁不住一阵难过,单臂用力,推窗而入,扑到床前,颤声说道:“高小姐,委屈你了!”
  高银萍一闪秋波,见一黑纱蒙面的夜行人手持钢刀,站在面前,低喝一声:“什么人?”
  少爵主黄凤龙轻轻把蒙面黑纱往下扯,说了声:“是我。”
  高银萍一眼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竟然是黄凤龙,禁不住芳心一颤,满腹愁肠,一腔忧忿顿时化作无声的泪雨,顺着梨花粉面滚落下来。情知少爵主以身犯险,为救自己而来,深恐连累了他,故意沉下脸来,冷冷说道:“黄大人,你是当朝一品,怎么能来到这里?但不知虎驾到此,有何贵干?”
  小姐深意,黄凤龙岂能不知,凄然一笑说:“高小姐,在下狮子岭遇险,若不是小姐搭救,早已做了剑下之鬼。金殿讲情,万岁一怒之下,传旨把我推出午门,开刀问斩。又多亏高小姐侠肝义胆,仗义执言,闯上金阶投案自首,第二次救了我黄凤龙之命。我黄凤龙是没罪了,八宝金殿万岁传旨要杀你,小姐这才说出十二道金牌不是你盗的。凤龙深信小姐之言无虚。我这条命是高小姐救下来的,岂敢只顾一己苟安而视恩人身陷囹圄而不顾呢?所以,凤龙金殿讨旨,出京寻宝以洗小姐不白之冤。只是,这盗金牌之人到底是谁呢?他家住何处?我到哪里去寻。只怕此次去找金牌,比寻九鼎金丝玉香炉还要难上百倍、千倍。高小姐,我想问问你,这十二道金牌会是何人所盗呢?”
  高银萍听到这里,两道秀眉一锁,粉项连摇说:“黄大人,此事奴实在不知。方今之世,我高银萍最亲最近最知心者唯你一人了,我与你说话,还能不实言相告吗?黄大人为救俺全家性命,万两黄金不要,高官厚禄不贪,八宝金殿不愿意领功受赏,情愿以你盖世奇功赎我天伦之罪,为我全家讲情。大恩大德,刻骨难忘。可叹奴家红颜薄命,今生我是不能报答你了。我高银萍转世投胎,结草衔环,也要报黄大人天高地厚之恩。”
  黄凤龙摇头叹道:“高小姐何出此言?我黄凤龙欠你深恩,理应如此。就是找不到金牌,拿不住盗牌之贼,我也要设法救你。高小姐,如果这金牌当真——”黄凤龙说到这里,滚到舌尖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实在不愿意听到也不肯相信盗宝之人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高银萍听到这儿,肃容说道:“黄大人,请你相信,我高银萍绝不会做出此事。既然狮子岭我求大人面见万岁,为我父求情,我要再到北京进宫盗宝,这不是分明往大人身上加罪吗?要这样做事连累大人,我高银萍还算个人吗?黄大人,盗宝之事,奴确确实实一字不知。”
  黄凤龙闻听此言,叹息一声说:“高小姐,看起来,十二道金牌是难找了。我黄凤龙要想救你出狱,势比登天还难。你一个女孩儿家,久禁监牢,只恐受不了这种非人的生活。你被押在此,我出京找宝也难免牵肠挂肚,放心不下。今天晚上,我有一言相告,不知高小姐愿意不愿意。”高银萍说:“黄大人有何吩咐,请你当面讲明。只要说出口来,没有我不愿意的。”
  黄凤龙说:“高小姐,除了你全家,你还有亲人吗?”
  高银萍说:“还有我的叔父高自功,住山东铁球山,他们一家都住在那里。”
  黄凤龙点了点头:“高小姐,今天晚上,我把你放出刑部监牢,你速奔山东铁球山暂避一时。待在下寻回金牌,拿住贼人,救出你的全家老少,高小姐再与家人团聚,意下如何呢?”
  高银萍听到这里,早已哭成了泪人儿一般,哽咽说道:“黄大人,这可是欺君罔上,该罪灭九族的呀。你怎么能这样做呢?别忘了,你可是朝廷的命官呀。”
  黄凤龙点头说道:“不错,我是国家的命官,不该这样做。可是,高小姐含冤负屈死去,找不着宝贝,万岁也不能与我善罢甘休,我这条性命也难保全。我奶奶说得对,瓦罐不离井沿破,大将难免阵前亡。单等我找不着宝,拿不着案,万岁把我绑到云阳市口开刀枭首。到那时,我黄凤龙再想救你,就更难办到了。反正我站着也是死,睡着也是亡。在我没死之前,我先救你,以报小姐救命之恩,这是一;第二,就凭高小姐这一身武功,出狱之后,你可以明察暗访,寻找盗宝之人。也许你能助我拿住此案,找着十二道金牌。到那时,你没有罪了,我也没有罪了,你的全家也可望得救,岂不是一举数得吗?你越狱逃走,现在是有罪的。你若找着了宝,拿住了案,就是奇功一件,把你的越狱之罪也就抵消了。我黄凤龙单人独自出京拿案,单丝不成线嘛。若有高小姐相助,那就好多了。何况盗宝之人又是诬陷于你,肯定有些缘故。现在你方寸已乱,出狱之后,你会慢慢回忆起来的。凭你这一身武功,还有奇宝镇天紫霞石,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成功的。就是到期,我找不着宝,拿不着案,万岁皇爷把我治罪了,将来你拿住了盗宝之贼,也会救你全家不死。”
  高银萍静静地听完这一番话,不禁暗暗佩服黄凤龙的沉着冷静,虑事周到。她想来想去都是为了我的全家,一丝一毫也没想到他自己。怪不得人称赛孟尝小善人,果然名不虚传。这样的人,真是百里难挑、千里难寻的义侠豪杰。唉!可惜。可惜什么呢?高银萍不由得为自己突然冒出的念头耳热心跳,瞟眼看看黄凤龙那张清秀英俊的面庞,他正殷切地等待着自己的回答。高银萍慌乱地点头说道:“黄大人,银萍——托付于你了。”
  高银萍被自己突然冒出的这么一句话差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好在忠厚至诚的黄凤龙并没在意,已举起双龙宝刀等在面前。高银萍轻轻跳下快活床,刚刚站稳,黄凤龙刀往下一落,喀嚓一声,大镣被剁断了。紧接着,反刀一挑,又把手铐削落。黄凤龙轻声催道:“高小姐,情势紧急,此地不可久留。请你快走!”
  高银萍举步欲走,又不胜依依,猛然一甩头,坚决地说:“黄大人,大恩不言谢。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高银萍要是死在他乡,丧命敌手,那就什么也不用说了。万一奴家大难不死,我可以对天发誓。”说着,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我高银萍非君不嫁。凤龙,你可能说非高银萍不娶呢?”
  黄凤龙一听这话,不由得愕然一怔。他对这个貌若桃李,性如幽兰,侠肝义胆,铮铮铁骨的女中豪杰如此慨然相助,到底是敬还是爱,自己从来也不曾分辨过。不料她在这生离死别之际,竟然直抒情怀,面许终身。高银萍是不是以此报恩呢?想到此处,黄凤龙断然说道:“高小姐,我救你,你救我,可并不是为的儿女私情!我是为成全高小姐一片孝心,念你全家含冤负屈,也是为报答小姐救命之恩,才这样做的。并不是为了高姑娘的美貌。况且今后你我还能不能再见,尚在两可之间,只好听天由命了。请高姑娘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高银萍叹息一声,凄然说道:“不管君心如何,奴意已决。我高银萍死活都是你黄家的人了。”说到这里,眼圈一红,金莲一跺,拧身上房,身形一晃就消逝在灰蒙蒙的夜幕之中了。
  黄凤龙见高银萍上房走了,重新蒙上了青纱,一纵身形穿窗而出,来到阴影处一看,禁卒还在那里。遂即用手向他肩上轻轻一拍,解开了狱卒的穴道,腾身上房,返回黄府。这也是黄凤龙的宽厚仁慈之处。不然,怎能称得赛孟尝小善人呢!要是换了别人,也就一走了事。黄凤龙却不愿意无缘无故害死一个无辜的狱丁禁卒。
  这时,已是更深夜静了。平素喧嚣繁华的兵马皇城,已沉浸在静谧的梦乡。黄凤龙蹿房越脊返回黄府,来到书房,推门而入,刷啦一声,将火折子晃着,径直奔往暗间,打算美美地睡上一觉。
  黄凤龙进了暗间,反手把暗间门轻轻一闭,转过脸来往榻上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啊”的惊呼了一声,一动不动地愣在了那里。原来,锦榻上坐着一位风姿绰约的红衣女郎,这女郎不是别人,竟然是山东济南府洪家寨的洪姑娘洪月霞!
  洪月霞一见黄凤龙推门进来,娇嗔地瞟了他一眼,满脸不悦之色,大概是等得过久了。黄凤龙这才秉手说道:“我当是何人,原来是洪姑娘千里到此。洪姑娘几时到的北京呢?何时来到黄府,进了我的书房呢?”
  洪月霞用手一指,含怒责道:“黄凤龙,你是天下最坏的、忘恩负义之人。你接了圣旨,无计拿案,是我指给你一条明路。山东济南府你去找镖药,我中途路上与你相遇,杀死二贼,救了你的性命。分手时你是怎么讲的?东海岛拿案归来,你去洪家寨看望我父。奴家的意思你不明白吗?我是叫你到洪家寨面见我父前去求婚。奴救了你,不叫你承情,也不叫你报恩,只求百年好合,结为鸳侣。我洪月霞是为了攀高结贵吗?我是非嫁你不可吗?君子以诚待人,信义为先。姓黄的,我能对得起你,你对不起我。东海岛办案回来,你为何不去洪家寨呢?我两次相救之恩,难道你全都抛于脑后了?我在家等你,盼你,想你,念你,你不光不去洪家寨,连片言只语也没给我捎递?你能对得起我吗?黄凤龙,你说到底怎么办吧?你不要以为你的门第高,官居极品,我高攀不起。实不相瞒,如今,我的门台也能比得上你。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将相本无种嘛!奴救驾有功,已被当今万岁收为螟蛉义女,身为皇姑千岁,哪一点配不上你!我住在青阳宫内,越想越恼,越想越气,今天晚上特来找你。黄凤龙,别怨我对不起你,你今晚所作所为,我全都知道,只要我在父王面前一讲,你就有抄家灭门之罪。”
  黄凤龙把脸一寒说:“洪姑娘,我做了什么犯法的事呢?”
  洪月霞也把脸一绷,当当响地摔出了一句话:“你私放高银萍越狱。”
  这句话一出口,不啻一声晴空霹雳,当头炸响。黄凤龙心神猛震,毛骨悚然,他渺茫地希冀着这是凭空诈语:“洪小姐,你不要信口雌黄!”
  洪月霞冷笑一声说:“黄凤龙,你还想抵赖吗?我从青阳宫出来,到此找你。刚到黄府,见你凌空而起,我就悄悄跟在你的身后。进了刑部监狱,你与高银萍所做的一切,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还想瞒我吗?”
  一切希冀都成了泡影,黄凤龙不得不认输服软了。他把双拳一抱说:“洪小姐,欠人点水之恩,必涌泉相报。就因为高银萍在狮子岭救了我的命,我不能不竭诚相报。请洪姑娘万万不可告知万岁。”
  洪月霞说:“你感高银萍的恩,报高银萍的德。我救了你的性命,你对我又如何呢?”
  “洪小姐,请你莫气。我从东海岛找宝回到济南府,本来应该去洪家寨看看你。怎奈,五老太为了让我平安回来,订了个稳军之计,明着在济南府四门广告,说我歇兵三日,起身回京。其实,当天夜晚就暗暗动身回京了。所以,没能登门拜访。我想回到北京,办完公务,一定要到山东济南府前去看望。不料,你已来到北京,成了金枝玉叶的皇姑千岁。那是你奇功所致,也是时也,命也,运也!我黄凤龙衷心祝贺。今晚之事,还请洪姑娘高抬贵手,多多海涵。”黄凤龙说完之后,连连作揖。
  洪月霞的心也软了下来,但她还是绷着一张俏脸儿,微皱双蛾说:“黄凤龙,我有一件要求,你要愿意,咱百事皆无。你要不愿,我立即返回皇宫奏明万岁,让父王传旨把你召进皇宫问成死罪,抄家灭门。”
  黄凤龙是真的害怕了!此事若让万岁知道,不光自己性命难保,还要连累全家遭灾,高姑娘被擒,高家之冤就要永沉海底。连忙拱手说道:“洪姑娘,你有何要求,只要说出来,我一准答应就是了。”
  洪月霞见问,顿时粉面通红,把头往下一低,沉吟半晌,含羞带臊说出了心事:“奴愿与君花前携手,月下并肩,双飞双宿,软语凭春。但不知黄大人你肯俯就否?”刚才还是一个爽朗泼辣、妙语连珠的女中豪杰,眨眼之间,竟然成了一位温文尔雅,赧颜含羞的闺阁娇娃。
  黄凤龙不由得心头一颤,知道她对自己痴爱情深,一颗芳心早已系在了自己身上。她不远千里寻来,用尽苦心,还不都是为了我黄凤龙吗?想到此处,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可是,铁姑娘为我坠金而死,高姑娘临别之际,誓托终身。三位姑娘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又都钟情于我,我黄凤龙到底如何处置呢?只好暂缓一时再说吧。少爵主看了一眼娇羞难禁的洪月霞说:“洪姑娘深心,凤龙岂能不知?这句话先放在这里,单等我大事完毕,办案回京,再议婚事,洪姑娘意下如何?”
  洪月霞猛然抬起粉项,正色说道:“黄凤龙,你不要推三阻四。我知道,现在你的意中人不是我。你与高银萍眉来眼去,柔情软语。你放走了高银萍,高银萍给你留下了深情厚意,非你黄凤龙不嫁。你黄凤龙是不是非高银萍不娶呢?不错,我和她是一师之徒,同师如手足,我与银萍的确亲如姐妹。不过,任何东西都能让,唯独终身大事,郎君夫主不能让。现在,我是官的,她是私的。她这次越狱,天明之后,刑部就会获知此事。刑部禀奏当今,万岁必传旨拿她,罪上加罪。黄凤龙,你想过没有?身为朝廷命官,竟然私放犯官之女,我知道你是为报她的救命之恩,深情厚意。别人也能这样认为吗?万岁知道,必说你与叛贼同谋造反,削职罢官事小,只怕连项上的人头也保不住。你要答应与我成亲,我保你一身无事。父皇已答应与咱主婚,他会看在我救驾的份上,赦你无罪的。凤龙,你不要再推辞了。再往后推,我也不会答应。”
  洪月霞把话说到这种地步,黄凤龙还有什么好说呢?他叹了口气说:“洪姑娘,你要说不推辞也可以。不过,婚姻大事要有父母做主。我父已殡天下世,家慈不知身居何处。风言风语听说她老人家已挽发为道,到底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没有父母之命,也该让我祖母老夫人知道。就是没有三媒六证,也得有人主婚吧。万岁皇爷可以给你主婚,我祖母给我主婚,看个吉日良辰我再搬娶洪姑娘,你意如何?”
  洪月霞摇摇头说:“不可。依我之见,今天晚上,在你书房里,咱二人就磕头成亲。事后禀明父皇与咱那祖母,再行大贺也可。先成亲,后贺喜,官场上也不乏先例。何况你我都是武林儿女,何必拘于俗礼?哪里相爱,哪里成亲都可以。大贺不大贺,那是小事。黄凤龙,怎么样?你要愿意,咱们就向北磕头,成亲之后再行大贺之礼。你愿意则罢,不愿意嘛,我就回官奏明父王,明日黄氏门中就要大祸临头。到那时,咎由自取,你可不要怪我手下无情啊!”
  黄凤龙叫她逼得实在无话可说了。看来,不愿成亲也不行了。他低垂着头,沉吟半晌,万般无奈地说:“洪姑娘,你要真想如此,那,咱拜堂成亲就是了。这个堂怎么拜呢?”
  洪月霞满心欢喜,笑面如花说:“不要烧香,也不要敬神。咱两个并肩跪倒,向北磕三个头,结成夫妻就行了。”黄凤龙点了点头,二人并肩一站,刚想拜堂成亲。
  猛然间势如疯虎般,闯进一位绝色佳人,柳眉倒竖,杏眼含煞,手执宝剑往两人中间一站,怒视少爵主,恨声斥道:“好一个忘恩负义的黄凤龙!百花岛我送你盘缠马匹,还从我父那儿盗来双龙宝刀,一并交你,放你逃走。为你黄凤龙,险些葬送我一条性命。我父回来,怒发如狂,非要持刃杀我不可。常言说,虎恶不吃儿。更加我自幼丧母,父女十数年来相依为命,我父不忍手刃亲女,逼我自裁!我死里逃生,前来找你。不料,却碰上你二人要拜堂成亲。黄凤龙,你们二人结为夫妻,你把我放在哪里呢?”
  黄凤龙一看,竟然是铁兰君千里寻来!他又惊又喜,满面羞愧,连连拱手说:“兰君,那日丫环言讲,你已吞金而死。我只好伤心而去。我要知道你活着,绝不能忘恩负义。”
  洪月霞翻眼看看铁兰君:“兰君,你我可是一师之徒呀,你为什么来到这里,搅闹姐姐的婚事呢?”
  铁兰君把搭救黄凤龙的经过从头到尾告诉了师姐。洪月霞连连点头,转脸对黄凤龙说:“俺们都是你的救命恩人,我们不分妻妾,姐妹相称。这就算你报了我们的救命之恩了。你意下如何?”
  黄凤龙听到这里,向天叹了一口长气:“洪姑娘,铁姑娘,你们二人难煞凤龙了。还有个高姑娘也是我的救命恩人。要想拜堂成亲,必须你们三人同在方可。”黄凤龙实在没有办法推辞了,心想,反正高银萍不在这里,我向她身上一推,也来个缓军之计,单等我的重任完成了,再禀明祖母,好好商议此事。“洪姑娘,铁姑娘,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高姑娘也是如此。高银萍现在犯法,总有一天她还有沉冤大白之日。凤龙现在圣命在身,为朝廷找回国宝,捉拿盗宝之人,单等我拿住此贼,高银萍蒙冤负屈之事就自然澄清了。到那时,奏请万岁我主看个吉日,咱四人同拜花烛。怎么样?今日你二人倘若非逼我成婚不可,我黄凤龙宁可拔刀自尽,死于当场,也万难从命。我绝不能辜负高银萍狮子岭相救之恩。”
  黄凤龙语未落音,忽听窗棂外一声抽泣,哽咽说道:“黄大人,今听你一席肺腑之言,奴此愿足矣!”三人抬头一看,高银萍已急步入室。三个同师学艺,数年耳鬓厮磨的巾帼豪侠,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同聚一室,一时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三姐妹三双秋水盈盈的美目,含情脉脉地看着凤龙,心中默默念叨着,这真是天赐良缘,三人一夫呀!
  大师姐洪月霞爽朗一笑说:“凤龙,俺三人一齐到此,皆为一人,今日咱四人同拜花烛吧。我们三姐妹宁愿同事一夫。”
  铁兰君和高银萍羞涩地点了点头。
  黄凤龙一看,实在没法再推辞了,只好点头答应。四人在书房刚要同拜天地,猛然寒光一闪,一件暗器透窗而入,疾如电光石火,一晃即至。只听黄凤龙“哎哟”一声,扑通栽倒。三位姑娘同时惊呼一声,各拉兵刃,纵身蹿出。只见房坡上黑影一晃,奔东南逸去。三人随后紧追。
  这时,早有家丁闻声赶来。紧接着,铜锣一响,四面八方兵勇会集。灯笼火把,亮子油松照得满院通明。钻天鹞子贺玉、小霸王薛勇,一阵风龚铁牛、铁扇子金清、铁扁担花雷,托塔天王牛义、金锤太保陈贵,五猛三杰也各拉兵刃,跳出练功房,赶奔当场。四望无人,哪里还有刺客的影子呢。众人涌进书房一看,少爵主重伤倒地,昏迷不醒。暗器正中脊背,露出黝黑的镖缨子,乃是三棱瓦面透风毒药镖所伤。此镖焠有剧毒,打上一天一夜,对时自死。
  老太君张桂兰一见孙儿中了毒镖,面色惨白,嘴唇冷清,不省人事,急得老人家搓手摩掌,无计可施。老太君年轻时闯荡江湖,威名远播。后来立功保主,在朝居官,曾经领兵挂帅平过安南。戎马一生,她什么没经过呢?老人家一见镖缨是黑的,知道此镖不能拔。只要一拔,即死无疑。镖伤人,镖也养人。带着这个镖,人能活一天一夜。去掉此镖,半个时辰不要,人就得丧命。谁打的镖,就得谁的药治。老夫人吩咐把黄凤龙抬到客厅里,再想办法另请高人,拿贼找药,把孙儿的毒伤治愈。
  家朗院公,三杰五猛所有在场之人个个心急如焚,直到天色大亮了,黄府的众人只有围着黄凤龙唉声叹气,一筹莫展。老太君张桂兰哭得死去活来,按着心口说:“我们黄家造了什么孽了?难道这一个孩子也保不住吗?老天爷,求你救救我的孙儿吧!”
  老夫人这一哭,三杰五猛也都号啕痛哭起来。就连家郎院公,丫环仆女念起少爵主平日待人的宽厚仁慈之处,也禁不住伤心落泪起来。就在这一片哭泣声中,忽听有人报道:“禀太君,府门外来一位老侠客,通名家住直隶沧州杨小庄,姓杨名叫杨香五,人称赛毛遂。老人家要见少爵主与老夫人。”
  张桂兰一听,喜出望外,好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双有力的手臂,她止住了哭泣。她知道杨香五经得多,见得广,他老人家这一辈子不知经过多少这样的事。他这一来,孙儿就有救了。张桂兰虽已年残高迈,一听杨香五来到,竟如孩童一般,撒腿迈步向门外跑去,把众人都远远地抛在了后边。
  来到府外一看,正是赛毛遂杨香五。张桂兰眼泪不由自主地滴落下来,来到杨香五跟前,就要下一全礼。
  杨香五急忙一把拉住:“我的老侄媳,家不叙常礼,你偌大年纪,跪倒都爬不起来了,何必如此呢!有话到里边再说吧。”
  老夫人把杨香五请到客厅。杨香五一看,客厅内软榻上躺着一人,周围站着一圈子人,个个面带戚容,二目发红,好像刚刚哭过。杨香五惊道:“桂兰,这是怎么回事?”
  张桂兰说:“五叔,你来得正是时候。你这一来,不光孩子有救了,国家的十二道金牌也就好找了。”接着,就把黄凤龙回京交旨,与高家讲情获罪,高银萍金殿自首,万岁降旨命凤龙寻找十二道金牌,捉拿盗牌之贼。不知深更半夜被何人用毒药镖打伤等情况,向杨香五讲了个一清二楚。“五叔,你快看看凤龙,救救孩子吧。”
  众人往两边一分,给杨五爷搬把椅子放在榻前。杨香五坐下之后,一眼看见黄凤龙脸如金纸,唇似靛叶,两眼紧闭,昏迷不醒,知道毒伤很重。摸摸黄凤龙的手,其凉如冰。用三指按按寸关尺三部脉,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觉察。他斜垮着身子趴在软榻上看看少爵主的伤势,见那只毒药镖就贴在肩胛骨下边,周围黑了柿饼那么大一片,黑中发紫,紫中透亮。
  看了多时,杨五爷长叹一声说:“桂兰,这种三棱瓦面毒药镖只有下八门才有,肯定是仇家打的。到底是什么人?我也不能推断出来。”他又趴近黄凤龙身旁审视良久,只在镖把上模模糊糊辨认出一个“邱”字。杨香五心里一激灵,猛然想起一个人来。转脸打量老夫人说:“桂兰,你不要愁了。待五叔我跑一趟。我去找药去,我回来了,这镖药也就找来了。”说罢,从百宝囊里掏出一包药交给老夫人说,“我走之后,把此药化好给凤龙灌下去,就是三天两天我回不来,也不要紧。千万不可动这只镖,记下了吗?”
  老夫人点头答应。
  杨香五安排已毕,立即动身离开北京,出了西直门往西北,施展绝顶轻功,大约走有二三百里,来到一座高山,名叫圆豹山。山前有个不大的寨院,叫邱家寨。这个寨院只有一个独寨门,门朝南,门两旁站着两名兵丁。这个邱家寨是庄户寨,不靠抢,不靠夺,全凭着耕种为业。杨香五一打招呼,让庄丁往里传禀一声,禀报三阴绝户掌邱瑞,就说:“直隶沧州杨香五前来拜会,有要事相商。”老寨主邱瑞闻听杨香五来拜,眉头一皱,心里暗骂,杨香五这个老不死的怎么还活着?他这一辈子没干过好事,怎么能延年益寿呢?夜猫子进宅,没有好事。要说不见吧,说不过去。再说,我是上三门的人。当年,本房的哥哥金眼雕邱成在世时,经常谈起这个杨香五,安排我,只要杨香五来了,一定要宾客相待。万一得罪了他,杀人、放火、抢家、劫舍,什么事他都敢干,谁也惹不起他。我家里还有一顷三十亩薄地,年年都有些余资。宁愿得罪十个君子,不愿得罪一个小人。杨香五来了,我可不能轻易得罪。所以,三阴绝户掌邱瑞一听说杨香五来拜,赶紧站起身来,向寨外迎去。
  老寨主邱瑞来到南门外一看,杨香五站在那里,还是精神百倍,不减当年。杨香五一看邱瑞,已是鬓发花白,一部苍髯,一张漫长脸上布满皱纹,下巴颏更尖了,颧骨更高了。只有两道长寿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还可以辨出当年的风韵。头戴帽垫,青胡绉丝绞棉长袍,青缎子对襟马褂,高勒袜子,厚底皂鞋,透出一副富足潇洒之气。
  邱瑞一拱手:“不知杨老侠客驾到,未能早接远迎,望乞海涵。既然老哥哥大驾光临,必有赐教,请到里边再说吧。咱弟兄多少年没见了,小弟十分想念。”
  杨香五说:“想着咒着叫我死。”
  邱瑞尴尬一笑,搭讪道:“老五,你怎么还是那个脾气!还是那么诙谐吗?”
  杨香五一笑:“山难改,性难移嘛,这一辈子是改不了啦。”
  二人说着,来到客厅,分宾主落座,吃茶已毕,摆上酒宴。杨香五用筷子一点:“这里边有药没?”
  邱瑞笑着说:“五哥,你怎么给谁都来这一套呢?”
  杨香五说:“我这是说着玩的。”
  二人推杯换盏,吃喝起来。杨香五黑不提白不提,只顾开怀畅饮,连赞好酒。
  邱瑞不由得把筷子一放,笑着说:“老五,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到此,必然有事。”
  杨香五说:“你也有先见之明了。是有点事,事也不大。我想问问你,这几年你教几个徒弟?”
  邱瑞说:“我是一心种地,一个徒弟也没教。”
  杨香五摇了摇头:“不能吧?”
  邱瑞说:“老五,这我还能骗你吗?教徒弟又不犯法。你不相信,你可以打听打听嘛。”
  杨香五把脸一沉:“你教徒弟也罢,没教徒弟也可。反正,你的东西是放出去不少。”
  邱瑞一听,觉得事有些蹊跷,一怔说:“老五,我没放出去什么。我的功夫,我的暗器,一概紧守秘密。如今我是闭口不谈江湖事,低头俯首一张犁。就凭着这几亩坷垃头子吃饭。我也不抢不夺不犯法,能有什么事呢?”
  杨香五说:“不对!我今天实言相告吧。咱们都是有交情的人。当年你哥活着的时候,不光与我有交,跟黄三哥也是抹不倒的交情。现在黄三太的后代黄凤龙在北京城做官,跟江湖上也不作对,只要是上三门的前辈,他都恭而敬之。邱瑞,现在有人暗进北京,用你的瓦面毒药镖打伤了黄凤龙。你可别多心,大家绝不怀疑这是你的事。但肯定是你的后人,因为是用你的镖打的,上边有你的名字。我看过之后,连张桂兰也没讲,因为她是妇道人家,又是官府,我怕她一怒之下,来找你的麻烦。所以,我独自一人找你来了。不管谁打的,请你拿出解药来,我回到北京搭救黄凤龙不死。这件事,我给你保守秘密,绝不对外讲。救命如救火。事情怪急的,路途也不近,万一耽搁了黄凤龙的性命,非得找你不可。到那时,官府里出面找你,可就不是这个说法了。望你念咱三家世代交情,讲我这个老面子,把解药交给我。怎么样?”
  邱瑞咋听此言,双眉一皱,心里七上八下翻腾开了,这能是谁干的事呢?想来想去,猛然想到他外甥飞天无影小瘟神戴冲身上。前不久,他忽然来到我的邱家寨,死缠活缠拿走不少暗器。近几年来,对他的情况,我是一字不知。听说这个孩子学了一身武艺,胆量过人,心狠手辣,在江湖道上有点名气。他们戴、黄两家有世仇,他爷爷独角虎戴金山就死在黄三太之手,有可能是他打了黄凤龙。我要把镖药交给杨香五,回去把黄凤龙治愈了。杨香五那个坏东西是出了名的,他能不跟黄凤龙讲吗?黄凤龙要来找我的麻烦,那就后患无穷了。这个药我不能交。邱瑞想到这里,翻眼看看杨香五说:“老五,你说得倒不错。可这个镖到底是不是我的,光凭你说,我能凭空相信吗?你可能是诈我的。你想想,镖打到身上怎么能看到字呢?”
  杨香五说:“打得浅了就能看到字。”
  邱瑞摇摇头说:“老五,我知道我的镖没放出去。你是知道的,数十年来,我一直绝迹江湖,潜心耕种。这种暗器,多少年来我都没打造过,这种药我更没有。连造药的器械都叫我毁掉了。真要有药,别管谁打的,只要沾上上三门的人中了毒镖,哪怕你捎四指长的纸条来,我都送上门去。何况是黄三哥的后人,世袭一等海成公黄凤龙呢!老五你又亲自跑来,有药不给,我怎么能对起人呢?老五,药,我确实没有。别耽误你的事,你赶快想办法找别人吧。咱们上三门使用这种毒镖的也不是我邱瑞一人。吃了饭,你赶快起身再去找药吧。”
  杨香五摇了摇头,冷笑一声:“邱瑞,老店里头不能断陈货。这种药,你不光有,可能还不在少数。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非给不可。我就沾着你了,你推也推不了。我要觉着你没有,也不来找你了。我杨香五要办的事,可没有一件办不成的。”
  一席话把邱瑞说恼了,三阴绝户掌也不是好脾气。人要恼了,就什么也不怕了,什么事都敢干,什么话都敢说。邱瑞脸一寒说:“杨香五,药是有那么一点。你要是恃强欺弱,仗官压人,我不给。我邱瑞绝不当孬种。这个家我要也可,不要也行。要是大同府蹲不下去,我就下关东。哪里的黄土不养人呢?杨香五,你想咋办就咋办吧!”
  杨香五又是一声冷笑,说:“姓邱的,我想咋着你就咋着你。可我暂时还不愿意去惊官动府,像你这号人也不值得。你给药拉倒,不给药,今天晚上,我杨香五便敢——”
  “你便敢怎么样?难道你要杀人?放火?”
  杨香五说:“杀人,我怕污了我的兵器;放火,邱家寨不光住着你自己,我要一放火,上烧天,下烧地,要殃及他人。这样的缺德事,我赛毛遂不干。”
  “那你要怎么样?”
  “我敢偷你。”杨香五慢悠悠地说出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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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巧中又巧 邱家寨巧盗镖药 智上加智 沙河镇智擒二贼
  赛毛遂杨香五与三阴绝户掌邱瑞打手击掌,夜盗镖药。
  杨香五走出邱家寨大约里把二里光景,折身走进一座松林,在石桌上美美地睡了一觉。一觉醒来,已是二更时分。杨香五一晃身躯,走出松林,翻越寨墙,趴到邱瑞家的房坡上,侧耳细听,里边没有动静。看了看,只有后院三间平房露出昏黄的灯光。杨香五轻点巧纵,蹿上平房,透过天窗的玻璃往里一看,三阴绝户掌邱瑞正与老妻二人对面闲话,却听不清说些什么。杨香五轻轻绕到前边,金钩挂玉瓶,往房檐上一挂,戳破窗纸,单眼吊线往里观看。只见老嬷嬷年约七旬,白白胖胖的一副富态相,慈眉善目,满面忧虑,轻轻叹了一口气对邱瑞说:“老头子,我听说杨香五来了,是吗?”
  邱瑞点了点头。
  嬷嬷说:“他来干啥的?”
  邱瑞哼了一声:“你想还有好事吗?他这个东西是无事不来。他说黄凤龙被咱的三棱瓦面透风镖打伤了,他看见了镖上有我的名字,特来找我要镖药。我说他这是一派谎言。”
  嬷嬷说:“你这个老东西还是从前那个脾气,一点都没改。既然他来了,你就给他点,打发他走了,不就算了吗。杨香五能是好惹的嘛。你不给他,他会给你惹事的。”
  邱瑞笑笑说:“哼,不好惹,他能怎么样?除了会偷。我就不信他能偷了我的药去。”
  老嬷嬷说:“别说是你,万岁爷的九龙御杯他都能盗走,何况你的解药。你要自己交给他,又有面子,又落个人情。要叫他偷了去,不光不承你的情,他到北京给张桂兰、黄凤龙一说,黄家还得给你为敌。偷不去还好,要偷去了,就得有事。既然说不给他了,你就得把药看好,千万不能让他偷去了。”
  邱瑞点点头说:“我是得藏好点。”说着,转身把靠后墙条几上的红漆木盒打开,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橡皮袋,把袋边的带子往脖项上一挂,另有一根带子往腰里一系,把长衫一穿,扣子一扣,拍拍胸前长衫里面高高隆起的药袋说:“我就这样和衣而眠,看杨香五咋偷。”
  杨香五看到这里,不由得把眉头一皱,心想,这个老熊确实仔细。就听老嬷嬷催道:“天不早了,睡吧。”
  邱瑞“嗯”了一声,站起身来。一双凌厉的目光前后左右上下一瞅,最后盯着窗棂猛然一震,惊叫一声:“不好!杨香五来了。”
  杨香五慢慢往上一打折身,蹲在房屋檐上了。邱瑞说:“蹲下来了,蹲下来了。”杨香五悄悄往西一挪。邱瑞说:“姓杨的,你也不要往西躲,我看见你了。”杨香五心头一震,这个家伙是过目眼呀!吓得他脚尖一点,一晃身形奔西北下去了。
  杨香五走了十几个屋山头,转身看看,背后没人追赶。他坐在屋脊上轻轻叹了一口气,唉,我这一辈子,为黄家涉了多少险,惹了多少事,如今九十多岁了,还抹不了这个套。这没什么好说的,黄家人老几辈子都对我尊重,视为家人。谁叫我与黄家有刀砍不断的深情厚谊呢!我与邱瑞没有深交,我来要药,他不给,逼得我只好深更半夜前来偷药。这个老熊也不知在哪里学来的西洋术,他竟能隔着墙看见我,这叫我怎么偷药呢?真要动起手来,我可不是这老家伙的对手啊,他要挥刃杀了我,或用狠毒的暗器打了我,那又怎么办呢?唉,还是远走高飞吧。此念一起,杨香五马上揍了自己一巴掌,真该死!我怎么能这么想呢?侄媳妇张桂兰一向把我敬如亲叔,每一次到北京黄府,她都亲自为我操持吃住,派几个人服侍我,黄家就这么一个单根独草了,我要撒手不管,一抽腚走了,叫桂兰看不起我。北京城这条路算叫我卖了。我死后也没有脸见俺黄三哥。我反正九十多岁了,仅活还能活几年。我还得拐回去。今天晚上,我就跟他缠。他不给我药,我就不走。老虎还得有打盹的时候呢,只要你打个盹,我就能把药偷走。这样想着,赛毛遂杨香五又返回来了。
  杨香五二次来到窗前,往窗棂上一贴。别看他九十多岁了,武功也不怎么样,轻功却出奇的惊人。他的耳不聋,眼也不花,到现在还是青发童颜,身手轻灵得像猿猴一样。杨香五刚往窗棂下一站,就听老嬷嬷说:“老东西,刚才你说杨香五来了,是真的,是假的?”三阴绝户掌邱瑞笑道:“丢个棒子你就当针(真)了,我这是诈他的。”
  杨香五一听,暗骂一声,老鬼头!闹了半天,他是诈我。几句诈语,把我吓得一肚子惊气,差一点把我吓走了。正想着,猛听邱瑞大叫一声:“不好,杨香五来了。”
  杨香五一惊,一打折身,又蹲在屋檐上了。
  邱瑞说:“坐下了,坐下了。”
  邱瑞叫道:“上北去了。”
  杨香五心想,这回你想诈谁。他往东一移身形。
  杨香五心里一乐,知道他没有本事了。就听嬷嬷说:“你甭瞎咋呼了,睡吧。”顿时,屋内灯烛熄灭,杨香五知道,老夫妻俩睡下了,又趴在窗下,侧耳细听起来。
  不大一会儿,屋里传出扑扑的声音,正不知为何。就听邱瑞说:“老婆子,年纪大了,尽出毛病,天天夜里搅得我睡不着觉。一睡倒就吹墓门,扑扑扑,扑扑扑!”
  老嬷嬷睡意蒙眬地说:“还说人家!你自己呢?一睡倒就呼噜呼噜,打雷似的,比我的动静还大呢。”
  不大一会,就听屋内扑扑扑,呼噜噜,吹墓的吹墓,打雷的打雷,老两口都睡着了。杨香五慢慢往下一蹲,用大氅把头一蒙,掏出保马平安散往鼻孔上一抹。然后掏出三根熏香,一晃火折子引着,放进熏香盒里。熏香盒状如仙鹤,一拽腿,后屁股自动开启,三根熏香放里边,一拉尾巴,屁股合上,仙鹤嘴张开。一拉一松,一缕青烟出去了。人只要闻到,立即昏迷过去,非得鸡叫狗咬三遍过不来。所以这种熏香叫做鸡鸣五鼓断魂香。杨五爷把熏香盒对着窗棂几抽几拉。
  时间不大,就听屋内“啊嚏啊嚏”两声,一打喷嚏,杨香五知道熏香奏效了,随即把熏香取出捏灭,放回百宝囊内,蹑手蹑脚来到门口,用拨门刀轻轻把门拨开,走进屋内。杨香五循着“雷声”摸着邱瑞,往胸前一探,手果然摸到那袋隆起的药包。杨香五心里一乐,轻轻解开邱瑞长衫的扣子,解开横系腰间的那根带子,一伸双手,就想把药袋抹掉。
  猛然间,硬邦邦的一双手铁钳子似的卡住了杨香五的脖项。杨香五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呢,就被三阴绝掌邱瑞一翻过,紧紧按住了。接着,两根铁指往腋下一顶,点中了软麻穴。这下可好,连绵也不用绑,杨香五已软瘫如泥了。
  邱瑞把杨五爷往肋下一夹,挟起来就走。径直走到东跨院一眼水井跟前,把杨五爷穴道解开,往井里一放,又搬一块薄板石往井上一盖,这才洋洋得意地说:“杨香五,你蹲里边安分点吧!到天明我才好好地收拾你哩!”说完,转身就走了。
  邱瑞回到自己的住房,把灯点着,掏出保马平安散往老伴鼻孔里一抹。不大一会,老嬷嬷醒了,睁眼一看,屋里还点着灯,老头在床沿上坐着。老嬷嬷嗔怪道:“老东西,你还不睡,又起来干啥呢?”
  三阴绝户掌邱瑞笑笑说:“像这样睡觉,剥了你,你也不知道。杨香五来了,用鸡鸣五鼓断魂香熏咱。我早就把解药摸到鼻子上了。怕你害怕,没给你讲。所以把你熏过去了。老婆子,杨香五来盗药,叫我逮住了。”
  老嬷嬷又惊又怕,瞪着眼说:“老头子,你逮着杨香五,可不能杀他呀!杀了他可不得了。上三门的老驾还有好几个在着,听说镇江府大蛮子欧阳德,白拿手桑七佐都还活着。他们师兄弟情同手足,要知道你杀了杨香五,他俩能吊着腚剥了你。”
  邱瑞说:“老嬷子,我也不是憨子,我怎么能杀他。我把他撂到东跨院浇花的井里去了。天明时……”
  老嬷嬷惊道:“哎唷,你这不是要把他淹死了吗?”
  邱瑞笑道:“看你咋呼的!哪能呢?井里的水还不到大腿深唻。我把他放里边受受罪,天明我就放他。狠狠地训他一顿,叫他知道知道厉害就算了。好了,天不早了,老婆子,快睡吧。这下子,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天真的不早了,老两口一熄灯,不大一会,就扑扑扑,呼噜噜,响了起来。
  二人刚刚睡着,忽见瓦屋檐上轻飘飘落下一条黑影,不是别人,正是直隶沧州赛毛遂杨香五!杨香五是怎么出来的呢?邱瑞把他往井里一撂,杨香五一提轻功,双腿叉开,两腿叉着井墙,并没沾水。这眼井是用砖砌的,井筒不大。邱瑞走后,杨香五蹬着井墙,慢慢地爬上来了。用手一摸,上边是块石板。使劲推了推,纹丝不动。为什么呢?他脚底踏实实,使不上劲去。杨香五慢慢地在腿上拔出一把匕首,插到砖缝里活动活动一别,把砖别掉一块,脚往里边一蹬。再活动活动另一边的砖,又拿掉一块,双脚踏实,这就有力气了。杨香五头往下一低,用脊背往上一顶一磨。井口也是用石头镶起来的,又硬又滑,一顶一磨,石板往旁边滑一点,一顶一磨,滑一点。几顶几磨,磨出一道缝来,伸手扒着井沿,用肩膀一扛,哧溜,大石板磨到一边去了。杨香五身子往上一纵,蹿出井筒。看了看天色,三更已过,只怕离四更也不远了。真君子就怕鲇牙头。赛毛遂一晃身形,又回来了。
  赛毛遂杨香五离老远就听见了“吹墓”和“打雷”。这下子,三阴绝户掌邱瑞是真睡着了。杨香五如法炮制,再一次用拨门刀把门拨开,来到床前趁着窗外透进来的星月之光,注目凝神一看,邱瑞把衣服也脱掉了,橡皮袋枕在头下。杨香五右手贴着橡皮袋慢慢往邱瑞头下一插,轻轻托起他的后脑勺,左手将橡皮袋慢慢抽出,然后把邱瑞的头轻轻放下。邱瑞一来熬得时间长了,太累太乏,二来觉得杨香五被压在井下了,没有了后顾之忧,所以睡得很死,直到药被杨香五拿去了,依然是“雷声”不断。
  杨香五学着邱瑞的样子,先把橡皮袋往脖项上一挂,又往腰里一系。他又多了个心眼,把橡皮袋打开,摸了摸里边净是药包,抓几包放在百宝囊里,拿几包放在马尾透风巾里,又拿几包装在靴筒里边。杨香五心想,就是打掉一处,还有一处,跑掉几包,还有几包,孬好留两包就够凤龙用的了。
  杨香五转脸要走,一下子又停住了脚步,他心里毒气不出呀!暗暗叫声,邱瑞呀,邱瑞,一开始你要好言好语把药给我,哪里还有这么多麻烦事呢。你是硬逼着叫我偷药,你逮着我了,还想把我放到井里淹死我,闷死我。你做梦也没想到,我杨香五还能出来,还能盗走镖药。难道说我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吗?凭我的轻功,累死邱瑞他也追不上我。我得摆治摆治他,叫他知道我杨香五的厉害。想到这里,哈腰拾起邱瑞一只厚底鞋,单臂一举,运足力气,对准邱瑞连鼻子带嘴,啪嗒就是一鞋底。这一下,可把邱瑞打苦了,打得他顺嘴流血,嗷嗷直叫。等他折身坐起,杨香五脚尖一点,已纵身蹿到了天井。
  邱瑞翻身下床,伸手摸过虎尾三节棍,拧身追出,来到天井一看,竟然是赛毛遂杨五爷!气得他须眉皆爹,肝胆欲炸,三节棍往上一举,切齿骂道:“杨香五,老匹夫,刚才我把你拿获,我可并没伤你。把你放到井里,那是跟你闹着玩的。不料想,你个老贼又钻了出来,盗走镖药,又狠狠打了我这一鞋底。我不能与你善罢甘休!”说罢,一晃三节棍,对准赛毛遂搂头盖顶就是一棍,恨不能将杨香五立毙棍下。杨香五侧身闪开。
  邱瑞这一喊不要紧,当啷啷铜锣敲响,寨兵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不大一会,天井之内,房坡院墙上,到处人头攒动,把杨香五团团围住了。这时,忽见房檐上嗖嗖嗖落下三条黑影,各抱一把寒光闪闪的单刀。三阴绝户掌邱瑞一看,三个儿子都来了。这也是天缘凑巧,该着杨香五倒霉。邱江、邱河、邱海三兄弟出外贸易数月归来,刚到寨外,就听见锣声响亮,人声嘈杂,知道家中有事,赶紧蹿房越脊,来到后院房上一看,他父手中提棍,带领寨兵正要捉拿一人。趁着灯笼火把一看,父亲满脸是血,提棍拼命,急忙纵身跳下房来,一晃单刀,爷儿四个把杨香五围在中间。
  俗话说,一拳不敌二手,好汉架不住人多。何况杨香五功夫有限?再想抽身逃走,哪里能够!只好在一棍三刀的夹击之下蹿、蹦、跳、跃,拼命躲闪。不大一会儿,已是张口气喘,汗流浃背了。就在这奇险万分之际,猛见眼前一花,寒芒陡现,眨眼之间,场中多了三人,三位天仙似的妙龄女郎各持宝剑,剑光到处,当啷、喀吧几声轻响,已把印家爷儿四人的兵刃磕出圈外,各自扼腕,怔在了当场。
  这三人是谁?她们是怎么来的呢?来者三人乃是洪月霞、铁兰君、高银萍。她三人追赶刺客不着,十分着急。再回黄府吧,自己与黄凤龙名分未定,怎好与家人相见。再说,回去了,也无济于事,可总不能眼看着心上人毒发身亡啊!三人一商量,洪月霞说:“我有个师叔家住大同府圆豹山邱家寨,他老人家姓邱叫邱瑞,外号人称三阴绝户掌。他与我父乃是一师之徒,他俩使用的暗器都是一样的,我父用毒药锥,他用毒药镖。咱们到那里去,跟他老人家说说讲讲,向我师叔要点镖药,也好搭救凤龙不死。”三人从黄府仆人那儿打听到黄凤龙的伤情,症状之后,才一路寻问着赶到此处。来到邱家寨,天色已晚了。本来她们也想夜间讨药,万一不给,打算趁黑盗药。
  三位姑娘蹿房越脊一进邱家寨,忽闻人声喧嚷,金刃交鸣。赶到后院房上一看,众人围着杨香五群打群殴,就知道杨香五也是为此事而来。这才飘身落下,将邱氏父子四件兵刃震出圈外。众人都不由得一愣,几十双神色各异的目光注视着三个从天而降的女郎。
  僵持片刻,洪月霞一晃宝剑说:“哪一位是邱老侠客?”
  邱瑞深知三女皆不是等闲之辈,竟然能在双方激战之中,一招之下,解开自己同三个儿子的合围之势,可见其武功深不可测。听洪月霞询问,翻眼看看,说话的是一个红衣女郎,只见她神采飞扬,姿容艳美。邱瑞答道:“我就是三阴绝户掌邱瑞。”洪姑娘闻听,把宝剑往背后一插,对邱瑞深施一礼:“老人家,晚辈有言相告。昨夜晚,有人用毒药镖打伤了北京世袭一等海成公黄大人。赛毛遂杨香五为此前来找药,既然药到他手,老前辈不要仗人多手稠,再难为他了。我父是山东济南府洪家寨洪万年,人称宝刀手镇山西。我是他女洪月霞。侄女我已与黄凤龙订下良缘,今日也是为此事而来。不料想一步到迟,事情竟闹到这种地步。请你老人家高抬贵手,放杨五老剑客返回吧!”
  邱瑞见三女侠各持宝剑,怒目而视,心想,要是宁死不愿,抛掉三子之命,再加上老朽这把老骨头,恐怕也阻挡不住,自己父子四人绝不是三位女郎的对手。何况,洪月霞又是师兄洪万年之女。光棍不如早做。遂转过脸去,看了杨香爷一眼说:“姓杨的,咱也没有仇,没有恨,我哥哥还与你们有交。这件事,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藏药不交,惹得两下不和。老五,尽管我吃了你的亏,我不怪你,是我咎由自取。只是,这个药你用不了这么多,多了也没用,你拿去一副两副的,把黄大人的伤治好就行了,剩下的你再交给我。这一袋是二百多副,我花了好多心血好多钱才制成这一袋药,不容易啊!杨老五,你看呢,还是把药给我吧。”
  三位姑娘笑了笑,转脸看看杨五爷。
  赛毛遂杨香五点了点头说:“本来,我不应该给你的。你做的事太短见了。要不是三位姑娘赶到,给我解了围,你们人多势众,还不知怎么着我呢。不过,姓邱的,就是她仨不来,凭我的本事,来个三百五百人,你也挡不住我。我今儿讲洪姑娘的面子,就把药给你一点儿。”说着,杨香五把橡皮袋从脖项上抹下来,一抖手奔邱瑞扔去。
  邱瑞伸手接过药袋。杨香五说声:“俺走了!”脚尖一点,带领洪月霞、铁兰君、高银萍凌空上房,扬长而去。
  目送杨香五等人走后,邱瑞一看,镖药仅剩一半了,不由得切齿暗恨杨香五。他的三个儿子邱江、邱河、邱海也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把杨香五吞下肚去。
  却说杨香五与三位女郎连夜赶奔北京。眼看离皇城不远了,三个姑娘把杨五爷拦住了,齐声说道:“老人家,你可认识俺三人吗?”
  杨香五瞅瞅她们说:“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洪月霞用手一指说:“她住东海岛百花岛铁家寨,姓铁叫铁兰君。高银萍你见过,我就不用说了。我们三人同是一个主意,都救过凤龙,请五老太与我们三人做主……”说到这里,三人已粉面飞红,羞赧地低下头去。
  赛毛遂杨香五有多精明,轻轻一笑说:“好姑娘,不要再讲了,你们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依我之见,现在凤龙肩负重任,又身受毒伤,你们这样做只怕不合适。因为,凤龙的家规很严,他祖母张桂兰向来不饶人,把事情闹大了,就不好收拾了。你们三人都救过凤龙,都是凤龙的救命恩人,那还有啥话好说呢?我到黄府跟桂兰说说,等她答应了,你们再成亲。你们三人都是熟人,这不能再好了。”
  洪月霞说:“老人家,我们三人岂止是熟人,还是一师之徒呢。”遂把三人自幼高山学艺的情况向杨五爷一说。
  杨香五说:“那就更好了。进了北京城,你们暂时不要到黄府,各找方便。我到黄府说明之后,把亲允下,再找你们,但不知你们住在哪里?”
  洪月霞说:“老人家,我住青阳宫。事情说成之后,你也不要找俺了。我们今后再找你吧。”杨香五点头应允。
  进了北京,三女各奔一方,杨香五回到黄府,天色已经不早了。门军往里一禀,老夫人张桂兰亲自带人迎出府门,要行大礼。
  杨香五拦住,说:“桂兰,不用客气了。”一边往里走,一边把大同府圆豹山邱家寨要药的情况略说了一遍。
  老夫人张桂兰感激得一把鼻涕两行泪哭了好几次,说着讲着,就来到客厅了。杨香五抹下马尾透风巾,倒出几十包,从百宝囊内抓出一大把,又脱下靴子,掏出一小堆。
  张桂兰说:“五叔,你咋带这么多呢?”
  杨香五嬉笑道:“叫我赳来一半还多呢。今后再有人受了镖伤,找我就行了,不用再找他们了。”
  这时,早有人遵嘱端来了半盆温水,拿来一根苇子。杨五爷用小刀将苇管削成斜尖,把黑药装在里面,交给小霸王薛勇,叫他准备往伤口里吹药。然后左手按紧黄凤龙的伤处,右手抓住镖把,猛地往外一拔。薛勇赶紧把黑药吹进伤口。杨香五用手按摩了好长时间,一撒手,黑血往外直淌。黑血淌完了,用温水把伤口洗净,又上了白药,贴了膏药生肌长肉。盖上被出汗,就连汗水都有些发黑发臭,这都是排出的毒气。
  不大一会,黄凤龙吐出了一口灰黑色的黏痰,两只亮如深潭的虎目一睁,见这么多人围在自己身边,刚想询问出了何事。张桂兰已流着眼泪,把他受伤,杨五爷寻药医治的经历过告诉了他。黄凤龙一听,赶紧下榻拜谢五老太的救命之恩。
  黄凤龙这一好,阖府上下欢声一片。老夫人吩咐摆酒,款待杨五爷。酒席宴前,赛毛遂杨香五说:“桂兰,我这一趟找药,多亏三位姑娘相助。要不是三位小姐解围,我就回不来了。这三人都曾救过凤龙的命,是他的救命恩人,一个住山东济南府洪家寨,姓洪叫洪月霞;一个住东海岛百花岛铁家寨,姓铁叫铁兰君;一个是高自成之女叫高银萍。她三人是一师之徒,意欲同嫁一夫,嫁给凤龙。凤龙的父母不在了,跟你长大成人。还要由你做主,才能定亲。我看这三个姑娘相貌、武功都属上乘,不敢说是大媒,只不过从中穿针引线,给你说说讲讲。你看如何?”
  张桂兰听了这话,双眉一皱,停有半晌没说话。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叹口气说:“五叔,按理说,你老人家说的这件事情,侄媳应该答应。三女都救过凤龙,那还有啥好说的呢?不过,侄媳对天发过弘誓愿,绝不让凤龙再与武林中人结亲了。再娶武林女侠,我们黄家就后继无人了。所以,几年前就与他聘下了西阁首相刘西海的女儿素云小姐为妻,刘小姐是个多学博才的大家闺秀,为人又很贤淑,正好相夫立业。我还私下里立了这么个规矩,从凤龙开始,我们黄家的后代只娶一妻,绝不许纳妾。我这一辈子受的遭遇,五叔是知道的,那是我伤心至极的往事啊……”张桂兰说到这里,两只满是皱纹的老眼之中早已泪水盈盈,围着眼圈滴溜溜乱转,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张桂兰万万没有料到,她这番直抒胸臆的肺腑之言,深深伤害了三位姑娘的芳心。原来,洪月霞、铁兰君、高银萍三姐妹商议,天晚之后夜探黄府,一来打听打听黄凤龙的伤势如何,二来探听一下五老太提亲之事。三姐妹趴在客厅房檐一看,这么巧,正碰上老夫人张桂兰宴请杨香五,黄凤龙伤势已好,也在座相陪。一听杨五爷为她们提亲,三人心里乐开了花,昏暗中互相递了一个欣喜的眼色。她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老夫人会一口就拒绝了婚事,而且早已为黄凤龙订下了未娶之妻。三女芳心欲碎,柔肠寸断,脚尖一点,就各奔东西了。
  客厅内,张桂兰痛心疾首的啜泣,引起了老侠客杨香五的回忆。黄氏一门原是人丁兴旺,热热闹闹的大家庭。天霸三个虎狼儿子皆娶武林女杰为妻。耀宗、耀祖两个孙儿成亲之后,小夫妻俩整天打打闹闹,不得安宁,最后离家远去,至今杳无音信。凤龙之父黄世印与妻子方凤芝更是冤家夫妻,吵闹半生,好上来好得难分难舍,闹上来能提刃拼命。弄得世印早逝,秉性刚强的凤芝也离家弃俗,削发为尼了。如今只剩下凤龙这么一个独根独苗了,难怪张桂兰不让他再娶武林女子。更何况,一下子就娶三个女侠。尽管她们说得好听,只怕稍有嫌隙,就会动刀动枪拼起命来。当初,黄天霸娶了宫金定、张桂兰、尹立娘三人,妻妾之间明争暗斗,夫妻们也闹得你死我活,张桂兰的确受了不少窝囊气……
  想到这里,杨香五深深叹了一口气,解劝道:“桂兰哪,不要伤心了。你说的话都是事实,天霸的脾气我能不知道吗?一生心狠手辣,无情寡恩。凤龙这孩子,可比他爷爷强多了,素有赛孟尝小善人之称,生性温良谦恭,就是多娶三房两房,夫妻,妻妾之间,他也会处置得当。如果不答应这三个姑娘的婚事,我怕她们在北京城闹出乱子,惹下麻烦,那就不好了。这件事,你先想想吧,我也不能强人所难。今后,遇到什么事情,五叔我会妥善的安排,绝不让你作难就是了。关于十二道免死金牌的事,我认为还是下八门的人所盗,离京不会太远,贼人现在还在听风声。为什么嫁祸高银萍呢?这可真是一个难猜的谜。也许后边隐藏着更险恶,更歹毒的用心。吃了饭,我马上就走,我想到京外找找高人。到山东济南府找着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金枪将顾天英、四哥欧阳德还在山东没走。我去搬他们来,给凤龙作个助手,看最近几天能不能把这个案找着,把这件事澄清就算了。”
  张桂兰连连点头说:“五叔,侄媳要谢谢您了。您这一辈子为俺黄家做的事数也数不清。俺黄家世世代代难忘您老人家的大恩大德啊!”
  杨香五连连摆手说:“这是谁跟谁的事,你就不必说感激的话了,咱黄、杨两家人老几辈子的交情,还分彼此嘛!”说着,转脸看看黄凤龙。
  今天一晚上,黄凤龙一直是默默无语,一言未发。私事、公事纠缠不清,他现在也乱了方寸了。
  杨香五看了一会儿,实在心疼他小小年纪,竟作了这么大难,遂说道:“凤龙,天不早了,我该起身了。现在,你可不能出门。三五天之后,镖伤痊愈,才能外出。万一受了镖风,那就无法可治了。”黄凤龙点头答应。杨五爷告辞出府,直扑山东济南赶去。
  一晃几天过去了,黄凤龙觉得镖伤大好,向祖母说:“孙儿童要出京访案。如果能把案犯拿住,找来十二道金牌,此事就可了然,如拿不住,有负圣命,难免杀身之罪。”
  张桂兰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小心慎行。黄凤龙才告别祖母,把金清、花雷、牛义、陈贵安排到隆盛镖行,带领着钻天鹞子贺玉、小霸王薛勇,一阵风龚铁牛,离开北京前去寻找十二道免死金牌。
  一行四人边走边访,到了沙河镇,天就黑了,住进了张家老店。小郎一见四人举止不凡,都是武林装束,便把他们领到上房,殷勤招待。洗脸净面已毕,黄凤龙要来了四荤四素,一壶美酒,四人劳累了一天,准备美美地吃上一顿,好睡下休息,明日继续前行。
  这时,忽听店外一声高喊:“有上房没有?有上房就住,没有上房另找别处,我们是不住偏房的。”
  就听小郎说道:“大官爷,对不起,小店客满了。别说上房,就连偏房也住满了。沙河镇数家客栈,你再另找别处吧。”
  话没落音,就见两人冲门而入,来到天井,“哼”了一声,说:“我看看可有上房。要是有上房不让我们住,大爷吊脏剥了你。”
  黄凤龙一听,就知来者不是善与之辈。仔细一看,两人一个穿红如火,面如淡金;一个浑身上下一色漆黑,黑乎乎的脸膛。都是背后插刀,肋下带着镖囊,年方三十多岁,十分凶恶。
  两个人这屋里伸头看看,那屋里探头瞅瞅,看过之后,“哼”了一声:“走,此店客满,大爷另住别处。”临出门又回头看看上房,狠狠地瞪了黄凤龙他们四人一眼,才转脸走去。
  黄凤龙不由得心头一动,疑窦顿生,这两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呢?为什么这般凶恶?正在狐疑,又听门外有人吵嚷:“我就得住上房,不住偏房。”
  小郎说:“老爷子,刚才来两位客要住上房,小店没有,他们走了。你要上房,还是没有,已经住满了。”
  就听那人蛮横无理地大声嚷道:“我就要住这三间正上房。别管谁在里边住的,你都得给我撵他滚,就说老爷子要住。”
  这一句话,可把龚铁牛气坏了。心想,怎么着!我们住下了,还要撵俺滚。我揍你个老小子。一伸手操起大棍就往门外冲去。
  黄凤龙喝声“慢着”,一言未了,龚铁牛脚尖一点,已蹿到天井,正要拎棍出店门。猛见店门外冲门而进的,竟是直隶沧州赛毛遂杨香五!龚铁牛一见,心里乐了,把棍避到了身后。
  杨香五笑了笑:“愣小子,我就知道这么一句话,你得先出来。”
  龚铁牛嘿嘿一笑,转身把杨香五领进上房。黄凤龙一看,喜出望外,赶快站起身来,给杨五爷让座。
  杨五爷摆摆手,表示不坐。他把脸色一沉,悄悄走近桌前,轻声问道:“凤龙,刚才可来过两个人没有?一个穿红的,一个穿黑的。”
  黄凤龙点了点头:“是来了那么两个人。”杨香五更低更沉地说道:“这两人就是案犯呀,多加小心。我打济南来的,搬人的事暂且不说,赶快给你寻案。我要不回来,千万不要外出,就在这儿等着。”黄凤龙点头答应。
  杨香五转身走出店房,向摆零食摊的打听说:“刚才一个穿红的,一个穿黑的,背后背着兵刃的两个人,住在哪个客店里?”
  摆小摊的用手一指:“对门路南边,王家老店。”
  杨香五迈步走进王家老店。小郎笑脸迎出:“镖师父,住俺店里吧。”
  杨香五轻声问道:“穿红的、穿黑的两个客人住在哪个房间?”
  小郎说:“上房三间。”
  杨香五说:“领我去。”
  小郎在前,杨香五随后,走进上房一看,二人正在同桌吃饭。小郎招呼道:“二位镖师,你们又来人了。”
  两人转脸看看,见杨香五背插单刀,肋下挎着镖囊,头戴马尾透风巾,浑身黑色扎装,阴阳胡上七根下八根,形似猿猴,亚赛燕国的毛遂。二人看了看,不认识。杨五爷当然也不认识人家了。不过,他早已想好了应付之策,大模大样的迈步走了进去,那两人只得起身让座。杨香五也不客气,拉了座坐下了。小郎转身出去了。
  杨香五两肘向桌案上一趴,身子往前一探,问道:“是上八门的,还是下八门的?”
  两人气得“哼”了一声,看看杨香五,反问一声:“你呢?”杨香五说:“下八门。”
  这两人笑笑说:“咱们是同门同宗,自己人。”
  杨香五一拱手说:“请问二位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穿红的说:“在下家住山西白水县戴家村,我姓戴,名叫戴冲,外号人称钻天无影赛瘟神。”
  杨香五点点头说:“我有个老朋友,也在白水县戴家村,不知你可认识?”
  戴冲说:“贵友是谁?”
  杨香五说:“这个人姓戴叫戴金山,外号人称独角虎,你认识吗?”
  戴冲两手往中间一合:“我先告罪,那是我的祖父。”
  杨香五哈哈大笑说:“那可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与你祖父八拜为交,神前有香。”说着,转脸看看穿黑衣的人,“没问你呢?”
  穿黑衣的人说:“我家住山东济南府方家寨,我姓方叫方贵。”
  杨香五说:“方家寨我也有个熟人,一支蜡方大同,你认识吗?”
  方贵一听此言,忙站起身来,拱手说:“那是我的先祖。”
  杨香五惊喜万状地一捋阴阳胡说:“哎哟,这可都不是外人了,我与你祖父也是生死故友,换帖的兄弟。”
  二人看了看杨香五,同时问道:“老人家,请问你家住何方?”
  杨香五说:“我家住山西木家屯,姓木,叫木易,字似水,外号人称跟燕飞。”
  戴冲、方贵一听,皱起眉头苦思良久,毫无印象。又一想,他们都是百岁左右的老人了,自己年轻,怎么能全都知道?既然与祖父有交,还有啥说的呢?二人赶快站起身来,撩衣跪拜,下以全礼:“老仁爷爷在上,孙儿给老前辈叩头请安!”
  杨香五呵呵笑着一手拉起一人:“乖乖,家不叙常礼,赶快起来说话。”二人磕头爬起,把杨香五让到上首,重新坐下喝酒谈心。
  赛毛遂杨香五把脸一寒,用手点指二人说:“戴冲、方贵,爷爷说你们就是说了。咱们江湖武林之人,讲的是侠肝义胆。不然,何以为人呢?当年你们的祖父是怎么死的?死在谁的手里?再说你们俩的父亲,我什么时候见了他俩,什么时候就把他们狠克一顿。他们就是胆小怕事,竟然把杀父之仇抛到九霄云外不管不问了。独角虎戴金山,一支蜡方大同都是谁杀的,谁害的呢?都是金镖将黄三太。这件事我知道得最清楚,我亲眼目睹了当时的惨景。黄三太拿着戴金山、方大同,北京城交给天子。康熙老佛爷传旨把他二人结果性命。不是黄三太把他们拿获,他二人怎么能死呢?可恨你二人的父亲胆小如鼠都不敢报仇。我一怒之下,就与你两家断了来往,再不登门了。这么巧,今日来到沙河镇碰到你俩了。乖乖,你爹不敢给你爷爷报仇,我问问你,你俩是英雄还是狗熊?敢不敢给你们的爷爷报仇雪恨呢?”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杨五爷说:“不要看了,现在你们的仇人就在对门张家老店。你俩知道不?上房里住着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长得非常标致的就是金镖将黄三太的重孙,黄天霸的孙子,世袭一等海成公少爵主、赛孟尝小善人黄凤龙。这都是他们本门户给他贺的号,叫什么小善人。其实,黄凤龙心狠手辣,是个伪君子。我是打京城里随他们来的。按说我本人与黄凤龙也没有什么仇,也没有什么恨。不过,朋友在五伦,亲如手足。你们的祖父被杀,我一直怀恨在心。当年,我想杀黄三太,给你爷爷报仇。后来黄三太死了,我又想杀黄天霸。因为黄家的势力太大,武艺高强,一直到现在,也没报了仇,也没雪了恨。眼看我那两个老仁兄是冤沉海底了,我这个当朋友的心里难过啊!我问你二人,敢不敢杀黄凤龙为你爷爷报仇?你们要不敢,我木易拼了这条老命不要,今天晚上非到张家老店杀黄凤龙不可。我今年八九十岁了,又能活几年呢,为了我那两个惨死的老哥哥,就是死了,我也心甘。”
  戴冲、方贵听杨香五这么一讲,激动得几乎流下泪来。戴冲一抱拳说:“老人家为我们的祖父报仇雪恨多少年了,处处都为俺两家着想,大恩大德,孙儿忘不了。其实,俺又何尝不想杀仇人为先祖报仇呢?前几天进京城打探消息,孙儿夜进黄府,正碰上他与三个女子私自拜堂,被我打了一镖。实指望黄凤龙中毒身死,却不料什么人又救活了他。这次俺俩也是随他们来的,他们住在张家老店,我们也到店里看了,今天晚上,我们正想下手。”
  杨香五点了点头,心想,那支毒镖原来是你小子打的,呆会儿,我就要报这一镖之仇。他强压心头怒火,担心地说:“乖乖,他们四人,咱只有三人,要是动起手来,杀不了他,怎么办呢?”
  戴冲、方贵冷冷一笑说:“木爷爷,就是杀不了他,他也活不长了。”
  杨香五心里一动,故意教训道:“怪不得人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你们青年人说话没根,你杀不了他,他怎么能活不长呢?”
  戴冲说:“老人家,实不相瞒,孙儿早就在北京城捅下乱子了。万岁皇爷赐他圣旨,叫他出京拿人。他要拿不着人,到了期限,皇帝老儿岂能不传旨杀他?”
  杨香五摇头笑笑:“别瞎吹乎了,一点半星的小事,朝廷也不会妄杀大臣。黄家可是世代的功臣呀。”
  戴冲说:“老人家,实不相瞒。”说到这里,起身到门外看看,见四下无人,极其神秘地低声说道:“你是仁老爷,孙儿就不瞒你了。俺二人夜进皇宫,盗来了十二道免死金牌。”
  杨香五故意摇摇头说:“我不信你俩有这个胆。就是有这个胆,也不一定能盗来。别说大话吓人了。凭你们二人,敢到皇宫大内盗出国家的奇宝十二道免死金牌吗?”
  戴冲说:“仁老爷,你要不相信,请你老人家往这儿看。”伸手从百宝囊中掏出十二块金光闪闪、大如杯口的金牌,往掌中一托。
  杨香五定神一看,每一块上一面铸着先皇老主爷顺治的头像,一边铸着“代天巡狩,如朕钦临”八个篆字,果然是确凭实据。
  又听戴冲得意洋洋地说道:“我这是一箭双雕。”
  杨香五说:“怎么说是一箭双雕呢?”戴冲说:“山东济南府有个高大人,当初周龙、周虎立擂时,我们前往投奔他处,高自成不收。我们一恼之下,就去他家作案。本来想盗点金银财宝,或是一把火烧了他的粮仓宝库。却不料发现他家有位生得如花似玉、天仙似的小姐。俺俩想跟她会会。哪料想这位小姐本领高强,几乎伤了俺俩的性命。”说着,用手指指锁子骨下边一道伤痕。“仁老爷,这就是被她一剑刺的。多亏方贵助我,我才逃出她的绣阁。前不久,听说她全家被获,押到刑部监狱待查候审,独独逃走了高银萍。为了火上加油,一方面让黄凤龙出京拿俺,俺二人借机报仇;另一方面寄刀留柬,暗害高银萍。这不是一箭双雕吗?这样,不但能使高家死得快,挖苗断根。黄凤龙做梦也不会知道十二块金牌是俺盗的,找不着金牌,万岁皇帝也要拿他是问,就是不杀他,不剐他,他反正也不能过得安生。他身上背着这么个大悬案,一辈子也不能了结。今晚杀了他,大仇报了,奇耻雪了,那当然更好;要是不能杀了他,我们带着十二道免死金牌远走高飞了,黄凤龙也得大祸临身。”
  到这时,赛毛遂杨香五才把此案的真相访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你这样做,只能害高家,可不能害黄家。万岁皇爷虽说给了他重任,就是找不着金牌,也不一定能杀黄凤龙。你们两家的大仇还是不能报,还是今天晚上杀了他干净。”
  方贵说:“仁老爷,他们一行四人,大概是个个武功高强,要是杀不了他,怎么办呢?”
  杨香五说:“兵书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先摸摸他的底子再说。咱给他来个金风未动蝉先觉,暗算无常死不知。单等他们睡着了,再去杀他。或者用熏香蒙汗药将他们熏倒,再去杀他不就易如反掌了吗?”
  二人连连点头说:“仁老爷真是足智多谋!还是老年人虑事周到,想得多,想得远。”
  杨香五说:“您俩在这里吃酒等着,我先去打探一下,看他们四人谁住哪里,咱们好在哪里下手。杀了黄凤龙以后,咱爷们好远走高飞。”戴冲、方贵把头一点。杨香五起身走出王家老店,回头看看,两个人没跟着。这才横穿大街,来到张家老店,脚尖一点,蹿上房坡。
  这时,已是夜静更深。客栈里黑灯瞎火,住店的客旅皆已沉沉入睡。唯有三间上房里露出昏黄的灯光,知道四人还在等待自己,遂飘身落下,走进上房。杨香五一伸手抓住黄凤龙,嘴对着黄凤龙的耳朵,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讲说一遍。然后,从百宝囊内掏出一包药递给黄凤龙,转身而回。
  赛毛遂杨香五返回王家老店,走进上房,对等待在那里的戴冲、方贵一摆手。二人凑到跟前。杨五爷轻声说道:“正好,现在他们早已吃过了饭,准备休息了。我看得清楚明白,他们四人都在东头暗间整铺安歇。跟我走!”
  戴冲、方贵心神振奋,立即把帽子按按,英雄带紧紧,靴子提提,收拾得头紧脚紧,把灯一吹,跟随杨香五一转身走出上房,回身将房门一带,蹿房越脊,直扑张家老店。
  来到张家老店房坡上,猛听梆声三响,正是三更三点,客人们全都安歇了。杨香五轻声安排他们:“你们先在这儿趴着不要动,我先下去,啥时候叫你们下去,你们再下去。我先用熏香把他们熏倒。扳倒树摸老鹅,咱逮个稳当的。”戴冲、方贵兴奋地“嗯”了一声。
  杨香五飘身落到上房窗下,用大氅把头一蒙,掏出三根熏香。戴冲、方贵在房坡上互相看了看,暗暗佩服杨香五经多见广,足智多谋。凭咱俩,要想杀黄凤龙,怪棘手的。再一看,杨香五已把熏香引着,轻轻地贴到窗外,仙鹤嘴放在窗棂里边,捏住尾巴几抽几拉。不大一会,就听屋内“啊嚏啊嚏”,几乎是同时打了一声喷嚏,屋里的人显然都被熏倒了。
  杨香五轻轻转身,到房门前捣鼓了片刻。然后,脚尖一点,纵上房坡,对戴冲、方贵轻声说道:“门已叫我拔开了!赶快下去杀人。”
  二人满心欢喜,运动提气飘身而下,来到门口,轻轻一推,门果然开了。戴冲、方贵疾步冲进屋内,猛听两声惨叫,灯烛大亮,就听屋内说:“拿住人了!”
  赛毛遂杨香五飘身而落,走进上房一看,戴冲、方贵已被拿获。原来,戴冲、方贵走进房内,就想持刀赶进暗间杀人。不料,刚进暗间,钻天鹞子贺玉、震南方黄凤龙猛然从门后蹿出,一手掐住脖子,一手攥住刀把,没费吹灰之力就把二人拿住了。小霸王薛勇一晃火折子把灯点着,一声高喊杨五爷闻声赶来。
  赛毛遂杨香五冷冷一笑,对戴冲、方贵说:“你俩可认识我吗?我可不是山西木家屯的木易木似水,更不是什么跟燕飞,那是骗你们的。老子家住直隶沧州杨小庄,姓杨名香五,人称赛毛遂。小辈,你们上当受骗了!”
  戴冲、方贵一听,直气得七窍生烟。咬牙切齿,暗恨自己怎么能上他的当呢?上眼一看,这个老贼就不是好东西,鬼头鬼脑的。早听说杨香五诡计多端,今日竟然落到他手,爷爷长、爷爷短喊了一晚上,到头来终被拿获。只好自认晦气,低头不语。
  赛毛遂杨香五从戴冲身上翻出十二块免死金牌,往手中一托,对黄凤龙说:“孩子,现在二案拿获,找到金牌,赶紧携宝押案返回京城,八宝金殿销差缴旨去吧!”
  黄凤龙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忽见门外身影一晃,蹿进一人。杨香五心头一惊,转脸一看,没提防来人恶狠狠地一把从赛毛遂杨香五手里抢去十二块免死金牌。
  黄凤龙一看,不由得心神猛震,大惊失色,来人竟然是嵩山少林寺少方丈云中仙子丁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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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夜宿客店 恶贼挟嫌抢国宝 拜访古刹 豪侠仗义劝挚交
  丁彦在山东济南府挨了纪太平一掌;与周龙、周虎狼狈而回。丁彦安排周龙、周虎到天凤山将立擂情况告知他父活阎王周刚,自己回到嵩山少林寺,面见金冉长老,把山东济南府立擂被打之事讲说一遍,请师父前往山东济南府报仇雪恨。金冉长老不肯轻信一面之词,遂对丁彦说:“晚几天,我去问问大蛮子欧阳德,这件事情到底怨谁。真像你说的那样,纪太平仗艺欺人,欧阳德不讲江湖道义,擂台上打伤了你们,我一定狠狠地说他一顿。”
  哪知,金冉长老光说去,就是不出山门。丁彦一催,和尚又说:“我得知道欧阳德在不在济南府,纪太平不在在家。万一他们不在,空跑一趟有啥用呢?”
  云中仙子丁彦一听,师父不想前往。我不如出庙打听打听,问清楚之后,再来叫师父前往,他老人家就没法推辞了。所以,丁彦离了少林寺,到济南府一打听,欧阳德不在那里,赛毛遂杨香五也走了,纪太平也不在家。他想可能是到北京去了。遂离了济南府,折身北上。也是活该有事,丁彦路过沙河镇,正好住到张家老店。睡到半夜,忽见人影晃动,又听到一声“拿住人了”,就悄悄摸到上房窗前一看,见杨香五在戴冲身上翻出十二块金牌,就要转交黄凤龙带案进京。丁彦心想,这正是报仇的好机会,我何不进去夺宝救人。主意一定,蹿身入内,乘杨五爷一怔之机,迅即将金牌一把夺走,纵身来到天井。
  丁彦号称云中仙子,那是何等身手!进屋、抢宝,返身出门,不过在眨眼之间,等大家回过神来,他早已蹿出房去了。杨五香大叫一声:“赶快出去拿人,要叫他把金牌带走,可就麻烦了。”
  黄凤龙大拇指一顶绷簧,拽出双龙宝刀,脚尖一点,纵出门外。杨五爷也纵身而出,用手一指,说:“丁彦,你是无事生非!山东济南府打了败仗,你还不死心,今天又到此夺去十二块免死金牌。这十二块金牌乃是皇家的奇宝,关系重大,岂能让你轻易拿走?”
  黄凤龙双龙刀一晃说:“丁彦,你把十二块金牌交我,万事皆休。不然,我要与你一命相拼!”
  丁彦哈哈大笑说:“黄凤龙,一命相拼,你又能怎样呢?山东济南府咱俩会过,你是我打败的鹌鹑斗败的鸡。你还敢与我动手吗?”
  黄凤龙被激得勃然大怒,挥刀就砍。云中仙子丁彦一抬掌中兵刃,两刃相撞。当啷啷磕出圈外。金刃交鸣,火星飞溅。黄凤龙施展开一百零八路五虎断命刀,丁彦使出三百六十六路醉八仙剑,二人各献绝学,挥刃动手。
  黄凤龙一看,丁彦那口宝剑上下翻飞,疾如灵蛇乱窜;左右盘旋,宛若怪蟒腾空。刚刚展开,就舞成剑山剑岭,踅着他不让反势。万般无奈,双龙刀虚晃一招,脚尖一点,纵出八尺开外,大叫一声:“敌你不过,我要走!”
  丁彦哈哈一阵得意地笑道:“我不追你,后会有期。”
  黄凤龙一看丁彦拉架要走,哪里肯依?一挥手,三只金镖抖手打出。丁彦往下一缩头,第一支镖嗖的一声,擦着帽子过去了。丁彦刚一怔神,第二镖已近颈嗓咽喉。丁彦心头一凛,身形一偏,啪,第二镖打在西墙上。紧接着,第三镖直取下三路三里穴打来。云中仙子一个张飞大骗马,躲了过去。
  云中仙子丁彦拿到金牌,本来要走,被黄凤龙这一抖手三镖打恼了。心想,好小子,你这是照老本发我呀!一晃宝剑,直取面门。黄凤龙抬头欲架。丁彦刷的把剑抽回,剑一翻把,玉带围腰,拦腰横扫。黄凤龙跨虎登山,刀往下一沉。丁彦的剑往上一抬,金丝缠葫芦,直取脖项。黄凤龙身形往下一蹲,哪知丁彦上边一剑是虚招,下边早已蓄势以待,一式扁踩卧牛,啪一脚把黄凤龙踢得仰面朝天,栽倒在地。丁彦饿虎扑食,向前一扑,就要结果黄凤龙的性命。
  这时,一阵风龚铁牛、小霸王薛勇一见黄凤龙败阵,一挥兵刃,就想上前。杨香五喝了一声“慢着”。就见黄凤龙一个老鸦登枝,啪的一声,把丁彦蹬出七八步远,一腚坐下了。黄凤龙一挥刀,就想二次动手。
  杨香五深知黄凤龙不敌,大喊一声:“住手!”一纵身来到跟前,挥退黄凤龙。黄凤龙也知道自己不在丁彦以上,再打也讨不了好去。他见杨五爷过来,知道老人家足智多谋,虽说武功不高,却善会抠点子整人,就倒退了两步,持刃观战。
  杨五爷来到丁彦跟前,冷冷一笑,阴阳胡一捋,说道:“丁彦,你何必无事生非,自找晦气呢?你抢走十二道金牌,万岁皇爷能与你善罢甘休吗?依我之见,你把十二道免死金牌交出来吧。”
  云中仙子丁彦说:“任你说得天花乱坠,地生金莲,这十二块金牌也不能交你。姓杨的,你把黄凤龙喝退,意欲何为?难道说你要与我动手吗?真要动手,你可别怨我丁彦心狠意毒,今天晚上我要结果你的性命。”
  杨香五说:“英雄不怕死,怕死非英雄。我杨香五是云侠剑客,今日就会会你这个云中仙子。我看你能有多大本事!”说罢,一挥摇山动小刀,逼向云中仙子丁彦。
  丁彦心里也有些打憷。他知道杨香五神出鬼没,计诈百出。必须多加小心,谨防万一。丁彦一晃手中宝剑,迎上前去,二人刚打了三四个回合,丁彦的那口宝剑已把杨五爷紧紧裹住。杨五爷要想掏出迷魂筒拿他,哪里还能下手?
  眼看赛毛遂就要落败,猛听房坡上大喊一声:“云中仙子丁彦不要仗艺欺人!五叔闪开,小侄来也。”
  杨香五心里一乐,跳出圈外。丁彦却激灵灵打个寒颤,他早已从这一声呐喊之中,听出是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纪太平了!
  纪太平也是打山东济南府来的。黄凤龙押案回京,纪太平越想越不放心,唯恐路上出事,也随后赶来。路过沙河镇张家老店,听见里边金铁交鸣,打斗正激。纪太平跳上房坡一看,正值赛毛遂杨香五大战云中仙子丁彦,堪堪就要败于当场。纪太平飘身落下,解了此围。
  杨香五用手一指说:“太平,赶快拿住丁彦,我们拿住了盗宝正犯,丁彦又抢走了十二块金牌。千万可不能放他走了。要放走了丁彦,凤龙进京就没法交旨了。”
  纪太平上前用手一点说:“丁彦,你还闯什么江湖,称什么好汉?叫我说,你是小人。山东济南府,我不忍结果你的性命,把你打下擂台,你就该改恶从善,重新做人。不料你竟能变本加厉,你今日又在此害人抢宝。你是什么身份,竟然夹在贼群之中,为非作歹,恣意胡来,不要忘了,你家恩师乃是少林寺方丈金冉长老,你是嵩山少林寺的少方丈,你为什么在这里胡作非为呢?丁彦,你赶快献出金牌,念你不是亲自到皇宫大内盗宝的人,就饶你一条性命。你要不听我的良言相劝,我纪太平可就不能轻易放你逃走了。”
  云中仙子丁彦切齿恨道:“纪太平,你在山东济南府将我一巴掌打下擂台,那是我轻敌了,让你破了我四十年的武功修行,回到嵩山少林寺,俺师父给我服了大还丹,治愈了我的内伤,恢复了我的武功。就是这样,也与以前的童子功不一样了。我对天发过弘誓愿,大仇要报,奇耻要雪,不杀你纪太平,誓不为人。今日咱俩马逢狭道又碰到了一起,纪太平,你给我拿命来!”说着,青龙剑往上一举,对准纪太平搂头就劈。
  纪太平侧身闪过,双掌一挥,摆掌动手。躲剑、挥掌、迈步、进招,一连串动作只在眨眼之间。举手投足,劲力吞吐,风声骤起,真不愧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的称号!纪太平这一动手,丁彦再想取胜就不容易了。但见剑光缭绕,掌影漫天,剑光掌影绞在一起,几个回合之后,就分不清哪个是纪太平,哪个是丁彦了。
  杨香五、黄凤龙等人但闻掌剑风声震耳,劲力袭人,直看得目瞪口呆,动魂惊心。
  二人大战三十个通手,六十个回合,云中仙子了彦渐觉不敌。他与纪太平交手,可与战黄凤龙时大不一样了。与黄凤龙厮杀,他是毫无顾忌,招招都是杀手,恨不能一剑结果他的性命。与杨香五动手,更是如此。这一与纪太平动手,他是处处留神,时刻小心。纪太平出手如电,掌沉力猛,稍有疏忽,只要被掌触上,轻则带伤,重则废命。一把青龙宝剑紧紧护住自身,始终不敢下杀手。唯恐自己稍有失闪,纪太平乘机而入,一掌打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丁彦边战边想,我可不能恋战呀!三十六策,走为上策。我还是走了为妙,久战必然吃亏。光一个纪太平就够我打的了,何况这里都是他们的人。想到这里,刷刷刷,拼命数剑,逼得纪太平一滞。丁彦上元气下沉,下元气上提,脚尖一点,凌空上房,站到房檐上哈哈大笑,说:“纪太平,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若想要十二块免死金牌,请你上嵩山少林寺吧。”
  一见丁彦要走,纪太平哪能愿意!刚想纵身追赶。丁彦反手一镖,向纪太平打来。纪太平一翻手腕,啪把暗器击落。再一看,云中仙子丁彦,早已一晃身形,扑奔西南了。
  纪太平拧身上房。猛听杨五爷叫道:“孩子,不要追了。谨防上当受骗,荒郊有人。”纪太平哪敢不听五叔的吩咐,迅即跳下房来,面对黄凤龙说:“凤龙,你一离开山东济南府,我就不放心,到底还是出事了。这是怎么回事?”
  黄凤龙把纪太平让到上房,各自落座之后,就把回京交旨,为高家讲情,万岁传旨命自己寻找十二块免死金牌,沙河镇扑案,丁彦抢宝之事略说一遍。
  纪太平听罢,跌脚顿足,叹道:“哎呀,早知如此,拼却一死,我也不能让这个丁彦逃走。现在宝贝叫他带走了,怎么办呢?五叔,你赶快想个办法吧!”
  赛毛遂杨香五说:“他这一走,肯定回嵩山少林。少林寺坚如磐石,固若金汤。凭咱这几个人,要想到嵩山少林寺拿案,那是飞蛾投火,自去送死。必须想个万全之策才行。”苦思良久,一直等到天明,也没有想出一个办法来。
  早饭刚罢,就听大街上人欢马叫,数匹骏马扬鬓奋啼,吹咴嘶鸣着奔进沙河镇。马上人进了大街就问:“黄大人黄凤龙在哪里?”黄凤龙昨天刚来此镇,街民们怎么会知道呢?大家都摇头不知。八匹马一路打听,来到张家老店,黄凤龙听见了,走出店门一看,是几个清兵,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清兵答道:“我们是奉命来找黄大人。”
  少爵主说:“我就是黄凤龙,你们是哪来的兵?”
  清兵说:“两家钦差大人奉旨出京。一位是西阁首领刘西海刘大人,一位是五城兵马司贺仁杰贺大人,带三千人马兵扎盘龙岭。二位大人叫我们来找你,问了好多地方没找到。有人说,黄大人一行四人进了沙河镇没见走出,所以我们才一路寻来。黄大人,请您到盘龙岭去一趟,两家大人说是有要事相商。”
  黄凤龙点了点头,安排其余人在沙河镇等着。一名清兵递过一匹马来,让黄凤龙骑上,自己与另一人合乘一骑,一行九人往盘龙岭奔驰而去。
  不大一会儿,来到了盘龙岭。果然山脚下安下了清营。黄凤龙下了坐骑,进了大帐,面见两家大人,寒暄一毕,落座吃茶。
  两家大人告诉少爵主:“当今万岁对十二道免死金牌的丢失,十分忧虑。虽然派你出京,仍是悬心难放,才又传旨命我们带领三千人马,随后赶来,助黄大人一臂之力。但不知黄大人几人出京之后,可曾访出一些眉目没有?”
  黄凤龙叹了一口气,说道:“两家大人,说来惭愧,我等来到沙河镇,在五老太赛毛遂杨香五的协助下,案犯是逮住了,十二道免死金牌却被另一个贼人抢走,逃之夭夭了。”
  二位大人惊问何故。黄凤龙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详细地向二位钦差述说一遍,听得二人摇头咋舌,嘘欷叹息。
  西阁首相刘西海因女儿素云已许凤龙为妻,虽未定亲,已与老夫人张桂兰当面挑明,所以对凤龙找宝格外关心。老人家肃容说道:“凤龙,此事可非同小可呀!这千斤重担谁也担当不起。你想,当今万岁要不重视此案,怎么能刚刚派你出京,又让我与贺大人搁下朝阁大事,带领三千人马出京找宝呢?可见十二块金牌的关系重大了。要是找不到十二块免死金牌,朝廷用什么统辖天下,号令群臣?明室江山必然大乱。这宝贝真被丁彦带到嵩山少林寺,我们也得去。别说嵩山少林寺,就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咱们也得闯,也得上,拼却一死,也得把国宝追回。凤龙啊,我与你的上世有交,不管你官职多大,在我们面前,你还算个晚辈。这么着吧,麻烦你再回去一趟,到沙河镇把案犯带来,把杨老剑客、山东济南府的纪老侠客一起请到大营,咱们共同商量。把戴冲、方贵交给大营就不要你管了,我们把两案犯砸进囚车木笼,派人押往北京,关进刑部监狱,候旨发落。咱们赶快去寻十二块免死金牌。你意如何?”
  黄凤龙点了点头,说了声:“谨遵大人之命。”立即起身告辞,走出大营,早有清兵牵来一匹快马。黄凤龙将马一摧,十里之遥,不大一会儿,就赶回了沙河镇。
  黄凤龙到张家老店见了杨五爷等人,把情况一讲。杨香五说:“那些做官为官的,我不想去见他们。”
  纪太平说:“我最怕见官,咱都是平头老百姓,见官干什么呢?”
  黄凤龙说:“五老太、纪老伯,既然两家大人都这么说了,你爷俩要不去,我回去怎么交待呢?不管怎么样,两位前辈都要随我前往一趟。”
  杨五爷想了想,点头说:“好吧。太平,别叫凤龙作难了,咱爷儿俩就到清营走一趟。看看两家大人如何安排。乖乖,咱又不吃国家的俸禄,咱的身子咱当家,合适咱干,不合适,咱就不干。再者说,他们已经知道咱在,不去见也不好。贺仁杰也不是外人,他是北霸天贺天宝的儿子!都是咱自己人,跟咱也是人老几辈子的交情。刘西海是刘统勋、刘墉的后代,刘家是世代的清官。咱们去见见吧!”纪太平把头点点说:“五叔,听你老人家的,就这么着吧!”
  众人押着戴冲、方贵出了沙河镇,来到盘龙岭清营。兵丁往里一报,两家大人亲自迎出营门,这可是朝阁的一品大员呀,对两位老侠客如此谦恭热情,杨香五、纪太平大为感动。
  五城兵马司贺仁杰上前就要与杨香五、纪太平下以全礼。杨香五伸手拦住说:“仁杰,你偌大年纪,又是国家的命官,何必行此大礼呢!咱们有要事相商,快到里边再说吧。”
  二位大人把众人请进大军宝帐,打发杨香五、纪太平上座。让人把案犯押起来,准备解往北京。
  大家各自落座,刘大人吩咐献茶,摆酒,款待众家英雄。吃酒中间,刘西海说:“杨老侠客,你在大清朝是出了名的武林大豪,哪一个不知道你足智多谋,神机妙算。凤龙把事情都跟我们讲了,没有你老人家的巧计安排,根本摸不清案情,也逮不住案犯。只是云中仙子丁彦把十二道免死金牌带往嵩山少林寺,这件事怎么办呢?杨老侠客,纪老侠客,不管怎么困难,咱们都得想法把宝找回来。十二块金牌流落歹徒之手,遗患无穷。再说,找不着金牌,我和贺大人,还有凤龙都要削职罢官,甚至于性命难保。请你老人家想个良策妙计,帮助我们把国宝找回,我刘西海感激不尽。”
  杨五爷一听,西阁首相刘大人对自己如此看重,争强好胜爱虚荣的脾气又上来了,笑笑说道:“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二位大人放心好了。”纪太平暗自好笑,心想,俺五叔一辈子好戴高帽。人家几句好话一说,他老人家就不知道姓啥叫啥了。
  两家大人又转脸看看纪太平。纪太平看看杨香五说:“既然五叔这样说了,我还有啥说的?为国尽忠,为大人对俺如此义气,我纪太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两家大人闻听,高兴地哈哈大笑道:“两位老侠客真是侠肝义胆,义薄云天。来,我们两个每人敬酒三杯。”说罢,各自执壶把盏,斟满酒杯,分别敬了杨五爷、纪太平三杯美酒。二人饮下琼浆玉液,胆气顿豪,彼此之间的情意更浓,更融洽了。
  刘大人说:“杨老侠客,你看什么时候兵发嵩山少林寺?是立即就动身呢?还是先去打探一下,云中仙子丁彦是不是回了少林寺,倘若真到了少林寺,我们去还可以;他要是没到那里,或者中途另奔别处,兵发嵩山少林寺,岂不是徒劳无功吗?依我之见,是不是先去打探一下。”
  杨香五点头说道:“刘大人言之有理。据我所知,少林寺老方丈金冉长老是通情达理的,刚正耿直的得道高僧,丁彦也许不敢逃回嵩山。倘若真的逃回嵩山少林寺,老方丈除非不知,要是知道他的徒弟作下此事,和尚说不定会将金牌追出,叫他徒弟打官司投案呢。到时候,咱把面子给金冉长老留得足足的,跟他讲,盗宝的正案不是云中仙子丁彦,咱就饶了他。二位大人以为如何?”
  两家大人齐声说道:“杨老侠客,俺俩的家都交你当了,你老人家看着办就是了。”
  杨五爷说:“吃了饭,我与太平先去看看。”
  刘西海、贺仁杰一听,心中大喜,酒足饭饱之后,二人手拉手将杨五爷、纪太平送出清营。黄凤龙再三嘱咐:“二位老人家偌大年纪,为我等舍身犯险,千万多加小心。”
  杨香五慨然说道:“你们尽管放心在盘龙岭等候。单等俺爷俩返回就知端底了。”说罢,辞别众人,与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爷儿两个由盘龙岭起身,施展陆地飞腾之功,日夜兼程,赶奔嵩山少林寺。
  二人来到河南登封,渐渐进入嵩山山脉,迤逦前行,眼看离少林寺不远了,杨香五停住脚步说:“太平,咱爷儿俩事先商量一下。”
  纪太平点了点头,随杨五爷拐进路旁松林。
  “太平,进了少林寺,见了金冉长老,肉脸对肉脸,话怎么说呢?咱与金冉没有交往过,他要袒护徒弟,不交宝不交案犯,咱又怎么办呢?武功再高,还能战过嵩山少林吗?少林武功高深莫测,乃武林正宗,可是轻视不得呀!”
  纪太平道:“依五叔之见,怎么办呢?”
  杨五爷说:“我有一个老朋友,姓金叫金善,字是宝林,外号人称飞虎大侠。家住少林寺东北十里金家庄,离此不远。这金宝林与我有二十多年的交情,我曾救过他的命。咱们先到他家,跟他说明此事。他住的离少林寺这么近,不知他与金冉长老有交没有交,看看他有没有好办法。等情况打听清楚了,咱爷俩儿再上嵩山少林寺不迟。”
  纪太平连连点头,说:“还是五叔想得周到!咱可不能莽撞行事,胆大妄为。”二人出了松林,折身直奔金家庄赶去。
  亲戚有远近,朋友有厚薄。飞虎大侠金善当年被敌手拿获,杨五爷用巧计赚走贼人,救下金善。救命之恩,金善铭刻肺腑,无计答报。一听说直隶沧州赛毛遂杨香五来了,飞虎大侠金宝林飞步迎出门外,一把抓住杨香五的手脖子,左看右看,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惊喜交集地说:“老五,算来,咱弟兄已二十多年没见面了。我想你想得实在没法,就老想骂你。”
  杨香五也很激动,摇着金善的手说:“老哥哥一向可好?唤你哥,你没我大。从救你那时起,我喊你哥喊惯了。甭管谁大谁小,我杨香五还叫你哥哥。”
  金善点头笑着说道:“咱老弟兄俩就别分大小了,你咋喊着顺口就咋喊。兄弟,快进家吧!”说到这里,抬眼看看纪太平,“这位是——”
  “这是我的徒侄,我师兄镇江府大蛮子小方朔欧阳德的弟子,家住山东济南府,姓纪,叫纪太平,人称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
  金宝林翻手抓住纪太平的手腕,欣然说道:“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相见,三生有幸啊!”
  纪太平两手一抱拳说:“金老侠客,岂敢岂敢!”
  杨香五笑道:“老哥,你跟他一个后生晚辈客气什么!”说着,拉起金善往里就走。
  金善赶紧吩咐献茶吃茶,摆酒款待。酒席筵前,金宝林含笑问道:“老五,别看咱弟兄多少年没见,我猜你大大小小非有点事才来我处的。”
  杨香五笑道:“还是老哥知道我的脾气,我是无事三分忙,有事跑断肠。这一次,不光有事,这件事还挺大。”遂把云中仙子丁彦抢走十二道免死金牌,海成公黄凤龙、五城兵马司贺仁杰、西阁首相刘西海三家大人奉旨找宝的前前后后,毫不隐瞒地向金宝林讲了个一清二楚。
  金善听罢,双眉紧皱,沉吟半晌说:“老五,这十二块金牌当真落到少林寺,金冉长老要是霸宝不交,事情能发展到何种地步?”
  杨香五说:“老哥哥,我杨香五好说瞎话不错,那要看跟谁。咱弟兄俩情同手足,亚赛一娘哺乳,我不能哄你。两家大人当着太平告诉我,倘若少林寺霸宝不交,他们就要回到北京八宝金殿,面奏当今。你想,万岁皇爷能不发兵吗?别说雄兵百万,战将千员了,就是十万大军来到登封小县,少林寺的和尚可就吃不了兜着啦!到那时,嵩山少林寺的出家人还会有好下场吗?咱不能眼看因为丁彦一人,毁了少林寺这座千年的清静禅林呀!”
  金善听到这里,大惊失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老五,你今年都八九十岁了,多行好事吧!要是两家大人进京一讲,万岁皇爷传下圣旨,数十万大军发到河南登封县,把嵩山少林寺毁了,这千年的佛门圣地毁了,连神仙也得遭殃,这可是塌天的大祸呀!老五,你行行好吧,千万不能这样做!请你在钦差大人面前,求个宽限。我立即到少林寺去面见金冉,保险他会把十二道免死金牌交我带来,省得你与两位大人言讲,再大动干戈了。”
  杨香五说:“老哥哥,那就要看你的了。”
  老英雄金宝林让杨香五、纪太平在他家等着,独自一人出离金家庄,来到嵩山少林寺。金宝林来到山门外边,要小沙弥往里禀报,就说金家庄飞虎大侠金善金宝林前来拜山,有要事与方丈商量。
  小沙弥转身进去,旋即返回,双手一合说:“金老施主,我师父请你老进去叙话。”
  金善撒腿迈步,进了大雄宝殿,见金冉长老寿眉如霜,慧目有神,颏下一部银髯,面如银盆,红扑扑的两腮,脸上白里透红,红中透润,连一点皱纹也没有,真是鹤发童颜。头戴杏黄色僧巾,身穿杏黄色僧袍,腰系杏黄色九股丝绦,脚穿高勒白袜,三香相字履。外罩大红袈裟,宛如活佛一般。
  金冉长老一见金善到此,都是老朋友了,赶快离开蒲团,迎出大雄宝殿门外,双手合十说:“宝林公,久未会晤,十分想念。赶快请进!”伸手拉住金善的手腕,进入大雄宝殿,小沙弥端来香茶,二人相对品茗。金冉长老问道:“宝林老弟久未进庙了。今日来此,想必有事吧?”
  金宝林把头一点,肃然说道:“在下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当讲,我就实言相告;不当讲,我立即起身出庙。”
  金冉长老说:“老弟兄们不是一年的交情了,向来无话不谈,今日为何客气起来?什么当讲不当讲,有话说就是了。只要说出来,没有我不依从的道理。”
  金善这才说道:“老兄啊!你嵩山少林寺惹下滔天大祸了,马上就有灭寺之灾,长老你还不知吧?”接着,就把丁彦山东济南府立擂,沙河镇抢夺金牌,携宝逃回,致令两家钦差闻讯而来的前后经过,告诉了金冉长老。“老兄,这件事情,你想必知道了吧?”
  金冉长老点了点头,微微笑道:“金老弟,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把丁彦的事说给你听听。丁彦到济南,他是找周龙、周虎返回山西天凤山。山东济南府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仗艺欺人,一掌把丁彦打得重伤吐血,致令我那弟子丁彦四十年修成的武功毁于一旦。我大弟子玄潭寺法洪赶到,擂台上跟纪太平讲理,叫他赔礼道歉他不愿,又搬来他师父镇江府大蛮子欧阳德,战败了我的徒弟玄潭寺僧人法洪。丁彦白挨一掌,返回嵩山少林寺,向我言讲此事。老衲我念起江湖义气,没去山东济南府去找纪太平,也没到镇江去找大蛮子。老衲总算对得起他们师徒了。打了和尚满寺热,打了孩子娘出来,丁彦是我的爱徒,纪太平他该如此吗?欧阳德一百多岁了,与我素有交往,八拜为交,他能该在擂台上战败我的弟子吗?丁彦多次给我讲,我都没放在心上。他才一恼之下,私离嵩山少林寺,沙河镇巧遇杨香五、黄凤龙寻宝拿案,这个宝并不是丁彦盗的,他还没有这个胆量进皇宫大内惊圣驾盗国宝。他是从杨香五手里夺来的十二块免死金牌。他并不是贪心霸宝,与皇上作对,而是想要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纪太平到嵩山少林寺来一趟,面见老衲,我不打他,不骂他,我要问问他,在江湖道上,你只知有你上八门,你只知有你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大江南北,你只知有你师父镇江府欧阳德!你知不知道还有个嵩山少林派,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金冉吗?十二块金牌在少林寺,少不了,我也吃不到肚里去。你来了,这很好。我请你给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捎个信,叫他来少林寺一趟,能说上三句人情话,我就献宝。你看怎么样?”
  老英雄金善一听这话,搭手把颏下银髯往前一推,哈哈一阵长笑,说道:“老哥哥,你光知道云中仙子丁彦被打,只知道为徒报仇,你可不知内中情由啊!赛毛遂杨香五、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前往我处,把这件事前前后后的经过情形全跟我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件事,光翻嘴皮子没有用,到底是怨丁彦还是怨纪太平,咱先搁在一边。单说抢宝这件事,赛毛遂杨香五来了,我不听丁彦的,也不听杨香五的,咱叫他俩当面辩理,看看谁是谁非。这件事,惊动了万岁皇爷,钦派西阁首相刘西海、五城兵马司贺仁杰带领三千人马出离北京,兵扎盘龙岭。另外,为了弄清高家的官司,为了澄清盗窃十二块金牌的真赃实犯,洗清千金小姐高银萍的罪名,世袭一等海成公黄凤龙奉旨出京,寻案拿宝。这可是牵扯着国家兴亡,人命关天的大事啊!你若只顾闹意气,霸宝不交,两位钦差八宝金阶奏明当今万岁,说盗宝的人以及十二道免死金牌落在了嵩山少林寺。万岁皇爷一怒之下,发来大兵,别说雄兵百万了,就是十万八万,三万五万,光叫你嵩山少林寺管茶,你也管不起。他们排着队叫你砍,老哥哥,你能杀完吗?难道你愿意把这座千年万代的清静禅林变成杀人的战场吗?
  “这些道理老兄比我知道得还多,你比我知识丰富、经历广。我金宝林半夜里嚼馍喂(为)谁呢?这件事能碍着我什么呢?杨香五来嵩山少林寺抓差办案,与我没有任何干系,我金善坐在金家庄,骑着高山看马咬,踢不着我,也咬不着我,我又何必找这个麻烦呢?可我金宝林就是这么个脾气,一生不为己,专为他人忙。听杨香五跟我一讲,我就坐不住了。我怕大兵来到嵩山少林寺闹得人仰马翻,天翻地覆。到那时,事情就不好收场了。所以,我今天来跟你商量商量。咱弟兄们都是七八十岁的人了,不知道清早死还是晚上亡,咱再给下一辈结下梁子,留下后患干啥呢?你劝劝云中仙子丁彦,把十二道免死金牌交出去不就完了吗?
  “你说丁彦叫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纪太平打了一掌,这叫事从两来,莫怪一人。丁彦要不前往山东济南府帮助周龙、周虎校场立擂,打死打伤多少英雄豪杰,纪太平怎么能上擂打他呢?他仗艺欺人,把人家逼得没有办法了,人家不打他打谁?老哥哥,你是少林寺方丈,世外的高僧,向来慈悲为本,宽大为怀,广行善事。这一回,可不能意气从事,一定要三思而行啊!
  “杨香五、纪太平够朋友,讲义气。他们说,只要把十二块金牌交他带走,他们就不拿云中仙子丁彦了。因为丁彦不是盗宝的正案。这有多好呢!你说你徒弟吃了亏了,挨了打了。咱打了碟子说碟子,打了碗说碗,你总不能拿住朝廷的奇宝,十二块金牌作为钓鳌的香饵吧!你与纪太平有仇,那是你们私人的事。丁彦,要想报仇,你到山东济南找纪太平去!你是找不着纪太平的家吗?听说你拿走金牌时,纪太平就在当场,你为什么不报一掌之仇,却把国家的宝贝带到少林寺来呢?你这不是自讨其辱,引火烧身吗?金冉长老,我的老哥,我不想跟丁彦说这些。要比咱,他还是个后生晚辈。就是说了,他也听不进去,甚至还要心生不满。请问老哥,你再思再想,要作何打算?”金冉长老双手合十,口念佛号:“阿弥陀佛!金善,金宝林,你说得是句句在理,振振有词。不过,我弟子被打,难道就算了吗?他纪太平打了人,就这样了结了嘛!我的要求并不高,既然杨香五、纪太平在你的金家庄,我请你回去,叫赛毛遂杨香五、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来到我的少林寺,守着我金冉,给云中仙子丁彦见见面,说说讲讲。俗话说,山上叫得好,山下应得好,来言不善,必有重还。我可不是说叫他赔礼道歉,他能说三句软话,我弟子还得回他几句好话。他们来到嵩山少林寺,老衲我宾客相待。这不就一天云雾皆散了吗?老邻居,你能不能叫他俩来一趟呢?”
  金善说:“那有何妨。金冉,咱说话可得算数。”
  金冉长老说:“那当然了。我身为嵩山少林寺的方丈,还能言而无信吗?”
  金善金宝林说了一声:“好!我走了。”站起身来,调头就走。金冉和尚从蒲团上站起,把他送出大雄宝殿。
  金善回头拱手说:“老兄,请留步,也许我马上就陪他俩前来拜会。”
  金宝林转身迈步刚刚走到二道山门,猛听背后风声甚急,赶紧往下一低头,呜,寒光一闪,一物擦着头皮过去了。这一下如要打中后脑勺,就没有金宝林的命了。金宝林转脸一看,背后竟是云中仙子丁彦。怪不得人说他美如周郎,狠胜子都。果然是个心毒手辣的角色!
  金老侠客在大雄宝殿说的那一番话,句句是千斤重锤,敲在丁彦心上。字字钻他的心,刺他的骨。当着他师父金冉长老,丁彦再气再恨,他也不敢发作。他见金宝林离开大雄宝殿走了,就悄没声地跟在他背后,打算一暗器打过去,结果飞虎大侠金宝林的性命。他从百宝囊内掏出嵩山少林寺最厉害的暗器——金光燕子镋,一抖手对准金善的脑后玉枕穴打去。要不是金老侠客武功深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迅疾躲过,准得当场废命。
  金宝林转脸一看是云中仙子丁彦,不由自主地气就来了。丁彦一暗器未打中,早已抽出了他的那把青龙宝剑。他是连暗器加兵刃同时抽出的。暗器能把金善打倒,紧跟着挥剑劈下,当场毙命。暗器要是打不中,他在背后一剑刺他个透心亮。
  云中仙子丁彦见金宝林一低头躲过金光燕子镜,紧接着一剑刺去。金宝林来个倒拧萝卜,一只脚点地,身形一旋,接着往后一仰。云中仙子那把宝剑一剑刺空。他刚想把剑抽回,早已被飞虎大侠抓住脉门寸关尺。同时,下边一个扫堂腿,就听哗嗒一声,丁彦翻身栽倒。丁彦单手一按地,刚想站起。飞虎大侠搭脚踏住了云中仙子丁彦。丁彦的那口宝剑早已到了金宝林之手,剑往上一泛,寒芒一闪,老侠客一咬牙,就要杀云中仙子丁彦。那把青龙剑刚要往下落去,背后一只蒲扇似的大手铁钳似的把金宝林的手抓住了,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金老侠客,请你手下留情。”


第二十二回 有意寻敌 金泰大闹少林寺 无心防人 老侠误陷百花堂
  金宝林心头一凛,向后倒退两步。丁彦一个滚身站了起来,抬头一看,原来是他大师兄元刚僧救了自己的性命,不由喜出望外。
  元刚和尚从庙外归来,刚进山门,一眼看见金宝林一脚踏住师弟丁彦,举刃要杀。他焉有不救之理?一伸手抓住飞虎大侠的手腕,念了声佛号,双手合十说:“老人家,无仇无冤,常来嵩山少林寺,为何要杀我师弟丁彦呢?”
  飞虎大侠闻听此言,一撒手,当啷啷,扔剑在地,看了元刚和尚一眼。他深知此人忠心刚直,遂将刚才在大雄宝殿对他师父金长老说的话又向他叙说一遍。元刚僧听罢,连连点头说:“老人家,你说的全是金玉良言。丁彦下山以来的所作所为,俺师父虽说有所耳闻,他老人家却是袖手没问,才引起这一场大患。这么样吧,我请你老人家暂且返回,我马上去大殿与俺师父好好商量商量,把利害摆清楚,我认为他老人家是会想开的。丁彦现在正在气头上,因为他吃了亏了,挨了打了,心里憋着一口气。他这口气没能撒到纪太平身上去,你老人家到此这么一说一讲,全都是他的不是。所以,他把气发到你身上去了。他做得不对,冒犯了你老人家。等你走后,我向师父禀明此事,让我师父按照我们少林派的山规狠狠地管教管教丁彦。三日之后,你来也好,我去也好,这十二块免死金牌一定会交给你老人家。”
  飞虎大侠金宝林听到这里,把头一点:“元刚长老,像你这样说法,那还有什么事呢?好,我就返回金家庄等候你的佳音。”说完,转过身来,狠狠地瞪了丁彦一眼,悻悻而去。
  丁彦一动不动地站着,心里燃烧着怒火,眼里布满了血丝,恨不能将飞虎大侠吞下肚去。暗恨自己没有这么高的武艺杀金善金宝林。他若是比飞虎大侠的武功高,不管任何人说,他是非杀金善不可。他见老侠客躲暗器,抓手腕,夺宝剑,把自己踢倒,搭脚踩住,这一连串的动作仅仅在瞬息之间。虽然年残高迈,身手之快,动作之准,手脚之疾,用力之狠,虎气不减当年。论武功,只在自己以上,不在自己以下。这一来,丁彦虽然满心想杀金宝林,他也不敢下手。
  老英雄金宝林出离嵩山少林寺,直奔金家庄。他回到家里,把经过向杨香五、纪太平一讲,在一旁气坏了他的孙子白虎小侠金泰。小英雄暗骂一声,好你个云中仙子丁彦,竟敢暗算我的祖父。小爷爷岂能饶你!
  白虎小侠金泰一声没响,溜出家门,怒气冲冲地奔向嵩山少林寺。来到山门外边,金泰抬脚就往里闯。门前的两个小和尚刚想上前阻拦,金泰掏出两支判官笔,猛地使了一招二龙出水,扑哧、扑哧两声,可怜两个小和尚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就被他超度上了天堂。另外一个小和尚远远地见此情景,吓得亡魂丧胆,扭回身就往里跑。
  这时,元刚和尚正给金冉长老讲丁彦暗算金宝林之事。他担忧地说道:“师父,金老侠客这一走,必有后患!师弟做事,也太欠思虑了。他把朝廷的金牌夺来,当今天子岂能善罢?那可是传国之宝啊!他无法无天,为非作歹,惹下这么大的祸患,咱们何必收留他呢?少林寺是清静禅林,佛门胜地,多次受过皇封。可别为了丁彦一人招惹来血雨腥风,毁了这座千年古刹!师父,咱们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何必过问俗事,引火烧身呢?”金冉长老听罢,铁青着脸,垂头不语。
  正在这时,小和尚慌慌张张跑进大殿,结结巴巴地喊道:“师父,大、大事不好!两个知客僧被、被人杀了!”
  金冉长老闻言大惊,抬头看时,一个少年英雄手提判官双笔已经气势汹汹地冲到天井。那人破口骂道:“金冉和尚,老秃驴,你纵徒行凶,无事生非,竟然让丁彦暗算我的祖父。你怎么配当少林寺的方丈?怎能配称一代侠僧?快给我出来赴死!”
  金冉修行再好,也禁不住勃然大怒。他一拍香案,腾的站起,用手一指来人,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闯进少林寺,伤害我佛门弟子!”
  金泰傲然答道:“小太爷家住金家庄,名叫金泰,人称白虎小侠。飞虎大侠是俺祖父。废话少说,快把你的恶徒丁彦交出来受死。”
  金冉长老一愣,心中暗想,定是金善从少林寺回去之后,叫他孙子前来寻衅复仇的。金善呀,金善,就算丁彦不对,你金宝林也不该叫孙子来到少林寺杀人呀!金冉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用手一指金泰:“你……”
  金冉本来是想责备金泰不该杀人,谁知执堂僧天慈误以为老方丈是命弟子拿下金泰,便喊了声:“小子,这里岂是你撒野的地方!”纵身上前,戒刀一举,劈面就砍。金泰侧身闪过,阴阳判官笔一合,直奔胸前华盖穴点去。天慈斜退半步避开双笔,戒刀一摆,刀挂风声,挟肩带背劈去。金泰身形一矮,戒刀擦发而过。不待天慈换招,猛蹿过去,双笔齐出,直取肋下。天慈忙使了一招倒搭铁板桥,身子向后仰,险险闪过双笔,挺身站稳,摆刀就砍。金泰行动如风,左手笔架住和尚的戒刀,右手笔一招仙人指路,戳向对方中府穴。天慈再想闪躲,哪里还来得及?就听扑哧一声,红光迸现,和尚“啊”的惨叫一声,撒手抛刀,魂游西天去了。
  云阳僧大怒,脚尖一点,纵到天井。大棍挥舞,施展开少林十三棍,顿时舞成棍山棍岭一般,呼呼生风,刚猛异常。金泰从容不惧,傲然冷笑。云阳僧被激得怒发如狂,挥棍上前,呼,挟肩带背就是一棍。金泰稍一侧身,躲了过去。砰,这一棍砸在地上,把八砖砸得尘屑飞溅,碎如齑粉!金泰心头一凛,再也不敢轻视了。
  云阳和尚虽然把大棍耍得虎虎生风,天衣无缝,无奈,金泰轻功太高,人也刁得出奇。白虎少侠随着和尚的棍风,蹿、蹦、跳、跃,围着和尚滴溜溜乱转,那对阴阳判官笔更是不失时机,蜻蜓点水般不离和尚周身要穴,直把云阳僧气得哇哇怪叫,势如疯虎。就见和尚猛然一招枯树盘根,扫向双腿。金泰双脚轻点,不仅闪过大棍,身子反向和尚扑去。右手笔一式画龙点睛,刺向和尚的左眼。云阳和尚慌忙偏头,险险躲过。几乎就在同时,少侠左手笔已经电光石火般点到。和尚躲了右手笔,躲不了左手笔,扑,飞中肩井穴。和尚惨叫一声,撒手扔棍,噔噔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倒,手捂伤处,一股殷红的血浆汩汩涌流而出,泅湿了僧衣。
  金冉一看,又惊又怒,一边吩咐僧人赶快给云阳和尚包扎伤口,一边就要亲自上阵。
  云中仙子抽出青龙剑,脚尖一点,跳到天井,恨声喝道:“小娃娃,你真是吃了熊心豹胆,竟敢到嵩山少林寺行凶撒野。速来受死!”
  金泰一见来人,就知他本领非凡,后退半步,用笔一点:“你是何人,快快通名!少爷笔下不死无名鼠辈。”
  丁彦怪笑一声说:“你爷爷我就是云中仙子丁彦。”
  金泰闻听此言,两眼喷火,七窍生烟,跃身上前,挥动双笔狂风骤雨般一阵猛攻。丁彦人品虽坏,功夫却是毫不含糊。他在少林寺随师苦练四十余年,练就了一身超群出众的武艺。一上来,他故意激得金泰急躁发怒,猛攻猛打。他却只是游斗躲闪,沉着招架。等四十招一过,少侠便累得气喘吁吁了。这时,丁彦反守为攻,后发制人,刀刀狠毒,诡异难敌,直把小英雄金泰逼得手忙脚乱。云中仙子见状大喜,青龙剑一挥,一招金丝缠葫芦,刀取金泰脖项。少侠忙用双笔去封。丁彦右脚一抬,扁踩卧牛,一脚把金泰跺倒在地。他迅疾赶上前去,青龙刀一举,就要结果白虎小侠金泰的性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猛听一声高喊:“姓丁的,刀下留情!”
  云中仙子稍一迟疑,扭头看时,一团身影从房坡飘然而下,不是别人,正是飞虎大侠金善。
  原来,金宝林在家里把事情经过对杨香五、纪太平说完,回头一看,不见了孙儿金泰。老英雄情知孙子性子急躁,嫉恶如仇,十有八九到少林寺为自己报仇去了。老人家虽然心急如焚,表面却强装镇静,对杨香五、纪太平说:“你俩稍等片刻,我出去找孙儿送个信,再请他人。”
  老英雄出了金家庄,疾走如飞,奔到少林寺,大门也顾不得走,纵身上房。刚到东屋上,一眼看见丁彦举刀要杀金泰,忙暴喝一声,跳下房来。
  金泰在丁彦稍一迟疑的一刹那,早已滚到一旁,站起来。他一见祖父来了,又是惊喜,又是难过,把头一垂,羞愧难当。
  金宝林狠狠地盯了孙子一眼,斥道:“奴才大胆,未经许可,竟敢擅闯少林。回家之后,一定重振家规,重惩不饶!”小侠金泰刚想辩解,一看老人凌厉的目光,吓得赶快低下头去,噤若寒蝉。
  老英雄训过孙子,面含歉意,向四周众僧一抱拳:“少林寺的各位长老,众家师父,请大家原谅小孙儿年幼无知,闯进嵩山少林寺,招惹大家烦恼。老朽这边赔礼了!”说着,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罗圈揖。最后,老英雄面对金冉,一拱手说,“金冉老兄,千不是,万不是,都是我的不是。都怪我家规不严,才惹下这场塌天大祸。小弟回去只是向敝友杨香五、纪太平讲了一下情况,没提防被小奴才听去。他竟然连一声招呼也没打,暗地里跑到此处,擅闯山门。万望金冉老兄海涵一二。”
  金冉长老“哼”了一声,用手一指老侠客金善:“金宝林,你不对呀!你走后,我跟大弟子元刚正在商量,打算解劝丁彦交出国宝。可是,你却让孙子来闹少林寺,杀了守门的两个小沙弥,又把执堂僧天慈一笔废命,云阳也被他打伤肩井,单臂致残。难道你这轻轻巧巧地几句好话,老衲就罢了不成!”
  金宝林闻听此言,不由打了个寒颤!他万万没有想到,孙子竟然惹下这般滔天大祸。人命关天哪!几句好话岂能了结此事?他不由得愣住了。
  云中仙子丁彦唯恐天下不乱,他想,少林寺乃是天下武林泰斗,哪一个能是师父金冉的对手?只要有师父给自己撑腰,我丁彦还怕何人?这小子有意把乱子挑大,闹他个天翻地覆,他才称心。他一看师父正在气头上,金宝林正在发呆,遂把青龙剑一挥,喝道:“金善,老匹夫!你竟敢纵孙行凶,擅闯少林,滥杀无辜。你眼里还有我们少林寺吗?拿命过来!”说完,蹿身上前,挥手就是一剑。
  金宝林正在不知如何是好,丁彦的青龙宝剑已带着风声奔到面门。老英雄连忙侧身闪过,猛地醒过神来。他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着三枪死,难跳一马叉。反正已惹下这场风波,想轻易平息已是无望。遂用手一点丁彦,怒道:“你这个少林寺的败类!你师父金冉长老倒霉就倒在你身上。这样的恶徒,留着何用?偏偏你师父执迷不悟,拿你当成宝贝,宠上天去。纵让你少林寺天下武林归一,我老头子又惧你何来!反正我已是七八十岁的人了,仅活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今天我拼上老命,也要教训教训你云中仙子丁彦!”说着,仓啷啷从背后拽出錾金虎头刀,挥刃上前,大战丁彦。
  丁彦打败金泰,可以说是轻而易举。但碰上了飞虎大侠金宝林,那是他的晦气。金宝林凭着一把錾金虎头刀,年轻时就已驰名武林。而今虽说年逾古稀,武功仍不减当年,反而更加沉稳,刚劲有力。百招一过,云中仙子丁彦便手忙脚乱,气喘吁吁起来。好几次,险些伤在老英雄金善的錾金虎头刀下。这小子不由气馁,脸色灰白,连呼:“师父救命!”
  金冉长老一看丁彦险象环生,堪堪落败,把手一挥,沉喝一声:“奴才退后,待老衲会会金善。”丁彦巴不得师父上阵,忙抽剑闪身退在一旁。
  金冉长老脚尖一点,从殿前石阶之上,大鹏展翅一般,从丁彦的头顶上空蹿身而过,稳稳地飘落当场。他把手一伸,小和尚急忙把八卦驼龙杖递到他的手里。老方长手托禅杖,呵呵呵一阵长笑:“金善,金宝林,你我数十年的交情从此一笔勾销了!来来来,咱俩拼个痛快!”
  “金冉老兄,你我相交数十年,没想到竟会以此了结。”飞虎大侠痛惜地说道。
  老和尚把手一摆:“废话少说,快快动手!”
  老英雄金善不由动怒:“金冉,休要仗艺欺人。老朽岂能惧你!”说罢,一抱錾金虎头刀,跨前半步。金冉双手端着禅杖,微微一震,禅杖上的铁环哗啷啷直响。两人俱都是脸色凝重,虎视眈眈。不过,谁也不肯先行动手。
  小和尚们本来以为二人相斗,必然更为激烈,更加热闹。现在一看他俩对峙了半天还不动手,不禁有些失望。他们岂知,这正是高手交战的奥妙。他二人虽然手脚未动,脑子里却在剧烈地搏斗着,一旦动手,必置对手于死地。
  忽然,金善似乎忍不住了,缓缓地向前递了一刀。和尚嘴角绽笑,把禅杖向前一竖。这二人一个是嵩山少林寺的当代高僧,一个是大江南北赫赫有名的飞虎大侠;一位是少林寺的住持方丈,天下闻名的侠僧;一个是久经疆场,所向披靡的老英雄。二人这一动起手来,果然是一场罕见的拼搏!恰似下山虎碰见上山虎,云中龙撞到雾中龙。
  二人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快起来,疾如狂风骤雨;慢下来,缓如弱柳拂风。忽而刀风霍霍,金刃交鸣,踏地如鼓,喝声震天,战成一团;忽而又是声息全无,体赛灵猿,凝神静气,较上了内力。二人各献平生所学,争雄斗智。大战三百通手,六百回合,未分胜负。
  高手较艺,哪容得一丝一毫疏忽?打到后来,几乎是招招奇险,式式骇人。二人都是险象环生。直看得小和尚们目瞪口呆,咬指寒心,不断失声惊叫。更有胆小的,干脆把俩眼一闭,不敢正视。这两个相交数十年的老友,今日第一次交手,就都拼上了老命。
  眼看两个武林高手就会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猛听一声高喊:“呜呀!混账王八羔子!都是七老八十,老大不小了,有什么事情值得如此拼命相搏。快快罢战!”
  金善、金冉各自抱刃后退。二人俱是须眉挂汗,气喘不匀了。
  众人循声看时,已从房坡落下一人。此人头戴棉毡帽,身穿老羊皮袄,腰系棉花带,脚趿两只破棉鞋,黄焦焦的头发,黄焦焦的眉毛胡子,黄焦焦的脸膛。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大蛮子小方朔欧阳德。
  金善一看欧阳德来了,又惊又喜,连忙拱手:“欧阳兄,你来得正好。谁是谁非,你给评评这个理。”
  金冉却是心头一震,忙打哈哈,笑道:“阿弥陀佛!欧阳老兄好久不到嵩山少林寺来了。今日光临,正好相助小弟一臂之力。”
  欧阳德是从哪里来的呢?黄凤龙押案回京,欧阳老侠客放心不下,也想到北京城见见老朋友,便动身前往北京城。到了黄府,张桂兰把黄凤龙二次出京拿案,寻找十二道免死金牌的事情跟他一说,老侠客吃惊不小,立即辞别侄媳张桂兰,日夜兼程,一路寻到盘龙岭大营。黄凤龙把前后情况细细述说一遍。欧阳德一听师弟杨香五和弟子纪太平二人前往少林寺寻找十二道金牌,连呼糟糕。心想,纪太平曾经掌打丁彦。这一去少林寺,必有凶险。老侠客连口热茶也没顾得喝,赶忙奔赴嵩山。
  赶到少林寺,天已大黑。离老远就听见寺内杀声震耳,金铁交鸣。他以为是纪太平与和尚动起手来了,慌忙纵身上房一看,却是金善跟金冉正在杀得难分难解。这才大喝一声,落下房坡。
  欧阳德看看金冉长老,又转脸看看飞虎大侠金宝林,说道:“贤弟,大家都快百岁的人了,几十年的老交情,怎么能闹到这一地步?”
  金善叹了一口气,把事情经过略作了说明。金再和尚当然不甘沉默,也讲了讲他的理由。欧阳德一听,他俩说得似乎都有些道理。不过小英雄金泰大闹少林寺,血染禅堂,未免有些过分。因此推波助澜,把事闹得更僵。他心中暗想,趁着这会儿,还是赶快让金宝林祖孙二人离开少林寺为妙,金冉多少会给自己一些面子。再说,金善爷儿俩一走,也可缓和一下紧张气氛,给自己留个说话的机会。想到这儿,老侠客把手一挥:“宝林老弟,你带孩子先回金家庄,到家里好好管教管教他。我在这里和金冉老弟说说话,俺弟兄俩好好亲热亲热,回头再去你处。”
  金善深知欧阳德的用意,本来担心和尚放过孙子,巴不得立即带着孙儿离开这是非之地。他一看有了下台的阶梯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呢?便向金泰一摆手,祖孙二人凌空上房,飘然远逝。金冉不好拒欧阳德的面子,极不情愿地看着金善爷儿俩轻易地离开了嵩山少林寺。
  欧阳德一看金宝林祖孙离去,松了一口气,笑了笑,对金冉说道:“兄弟,算来,咱俩已有几十年的交情了。我今天到这儿来,是为了……”
  金冉忙截住他的话茬儿:“大哥,有话到大殿再说吧。”
  二人相携进了大雄宝殿,落座之后,欧阳德把从北京专程来此的经过告诉了老方丈金冉,诚恳地说:“贤弟,我来到这里,正好看见你跟金善拼得你死我活。老兄弟,为了那十二块毫不相干的金牌,能值得拼老命,毁掉几十年的交情吗?咱老哥俩也相交几十年了,依愚兄之见,还是把金牌拿出来,丁彦就不用前去打官司了。贤弟,你看如何呢?”
  金冉和尚蚕眉紧锁,沉吟半晌,才开口说道:“阿弥陀佛!兄长,现在已经闹出人命。要是换了别人,别说我不给他留点情面。可咱俩是八拜为交的金兰兄弟,既然你老兄开口了,我还有什么可说呢!大哥,你跟我到后院去取金牌吧!”
  众人一听金冉长老这么说,面面相觑,惊疑不已。老方丈当真要交金牌吗?
  欧阳德却是十分欣喜,跟老方丈金冉来到后院,又穿过一个小圆门。进了圆门,顿觉香气扑鼻。闪目一看,院内遍种奇花异草,百花斗妍,假山鱼池,亭榭秀丽。再一看,小院院墙高耸,上面铁丝网密布,真是鸟雀难逃。欧阳德不禁有些警觉,刚想询问这是什么所在。金冉和尚已砰的一声,把院门关上了。老侠客更是吃惊:乖乖,想关起门来逮鸡呀!
  大蛮子欧阳德正在惊疑不定,金冉面色倏变,用手一指说:“欧阳德,咱俩几十年的老交情了。你若早来讲情,我金冉牙崩半个不字,那算我不够朋友。可惜,你老兄来迟了!现在,人家擅闯少林寺,伤残我佛门弟子多人,骑到我的脖上拉屎来了。我岂能忍气吞声,咽下这口恶气?就算我能善罢甘休,少林寺众多弟子恐怕也难答应。我弟子丁彦在山东济南府被你弟子纪太平打了一掌,我大徒弟法洪在擂台上被你割了僧袍,丢尽颜面。您爷们出名,露脸;我们师徒却栽跟头,倒霉。欧阳德,你要是给我金冉留三分脸,山东济南府擂台之前你能那么做吗?我今天所以跟金宝林大战,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真是天缘凑巧,你又跑到这里来要金牌。好了,咱不提前事。打了碟子说碟子,打了碗说碗。金牌,可以交给你。不过,你先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儿就是少林寺的百花堂,上有天罗网,下有地罗丝,走线刀轮,绊马索,灰石坑。你别看百花开放,异香扑鼻。龙潭虎穴也不过如此。不是我说大话,欧阳德,你要想走出百花堂,拿到金牌,咱俩得在百花上面比比轻功。我知道你的软、硬、轻三功都已炉火纯青,登峰造极。但是,我还是想跟你分个高低上下。怎么样?”
  老侠客万万没有想到一向光明磊落的金冉和尚,竟然会这样对待自己。愣了好大一会儿,猛然哈哈大笑:“在江湖道上,哪一个不知道你铁面如来金冉的大名,没想到你竟如此心胸狭窄,冥顽不明。”遂把云中仙子丁彦在济南府擂台上滥杀无辜,纪太平迫不得已打了丁彦一掌,那还算手下留情。不然,哪里还有他的命在呢?
  大蛮子欧阳德越说越气:“你如此护短,刻意报仇,不顾江湖道义,怎配称当代侠僧?你把我骗进百花堂,不是想要我老头子的命吗?欲置我于死地的人不在少数,可我却活了一百多岁了。今天,只怕你也不会称心如意。”
  金冉和尚老脸一红,脚尖一点,凌空纵起,轻轻飘落在花朵上面,真是踏雪无痕,凌虚渡波,轻功卓绝。欧阳德微微一笑,也纵上花朵。
  两个人在百花之上拳来脚往,人影穿梭,拳风呼呼,飘忽往来,恰如双蝶戏花一般。那真是人间少见的奇迹。直打到六百回合,仍是不分胜负。金冉本来自负轻功了得,现在一看欧阳德立在花上,拳脚沉稳,无懈可击。自己却占不了一招一式的便宜。他不禁有些气馁,心烦气躁。高手较艺,哪里容得半点失神?好几次,金冉差点儿挨上拳脚。
  欧阳德却是越战越勇,步步紧逼。他不愿过为已甚,只想最终能让金冉长老承认输了一招半式,交出金牌,也就算了。谁知打着打着,猛觉天色一暗,老侠客不由心中一惊,抬头一看,上面似乎是个棚子,再看看脚下,自己正站在几朵金黄色的菊花之上。
  大蛮子感到古怪,刚想退出。金冉已凌空纵起,挟起一股劲风,单掌劈到。欧阳德冷哼一声,提掌去架。两掌一触,就听喀嚓一声,地堂板机关一动,欧阳德一下子栽了下去。
  金冉呵呵一阵狂笑:“欧阳德,你这是自讨其辱,怨不得别人。你陷入百花堂,再想出来,势比登天还难。”说罢,转身离去。
  却说杨香五、纪太平二人见金善出去找孙子,一去再也不见踪影,也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真是心急如焚,如坐针毡。
  二人正在着急,金宝林祖孙冲门而入。杨五爷、纪太平忙起身相迎。见他爷儿俩衣衫不整,金泰浑身上下更是血迹斑斑。杨五爷就知大事不妙,忙问道:“你们爷儿俩到哪去了?”
  “唉!都是这个孩子惹的祸。”飞虎大侠长叹一口气,坐到椅子上,看了看杨、纪二人,说道,“今天要不是您俩在这儿,我一定狠狠地管教管教他。”
  杨五爷忙问是怎么回事。金善把事情的经过向二人说了一遍。赛毛遂杨香五一听说大蛮子欧阳德已到少林寺,十分欣喜。纪太平却把双眉一皱,问金宝林说:“老人家,俺师父会不会跟他们翻脸动手呢?”
  “不会。”金善摆摆手说,“你师父的脾气你能不知道吗?咱们就放心地等着吧。”
  纪太平一想,也是。师父年逾百岁,性情温厚,英华内敛,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且,师父跟金冉长老乃是换帖的兄弟,数十年的老交情。他老人家一定会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带回一个圆满的答复。
  四人走坐不安,翘首相望。一直等到天擦黑了,还不见欧阳德回来。杨香五急得东窜西跑,连连跺脚。金善更是心急如火,似坐针毡。纪太平师徒情深,摩拳擦掌,急不可耐,几次要到少林寺打探一下,都被杨香五拦住了:“太平,不可鲁莽。你不要觉着你的武功高强,一到少林寺,可就显不着你了。晚上,我先去探探消息,等我回来,咱们再作商量。”金宝林也在一旁帮腔劝阻,才把纪太平按了下来。
  好容易等到夜深人静,杨香五扎装停当,出离金家庄,直扑少林寺。杨五爷围着少林寺转了一圈,看好路径,听了听,里边没有动静。纵身上墙,老远看见三间禅房透出灯光。接着,几个起落,轻烟一般落到禅房上边,使了一招金钩倒挂玉瓶,伏身窗下,捅破窗纸一看,里边有两个小和尚,正对坐闲谈。就听一个说道:“那个什么大馒头欧阳德掉进百花堂,师父叫咱俩好好看守,切莫叫杨香五把他劫走了。师兄,咱俩今晚可得当心点儿。”
  “那当然喽!”另一个小和尚说,“咱俩就是熬上一夜不合眼,也不能有个差错。万一欧阳德被人救走了,咱俩可吃不了兜着啦!”
  “唉,真倒霉!怎么偏偏让咱俩摊上了这件苦差事。”
  “唉,有什么办法呢。”
  杨香五听到这里,心中一惊一喜。惊的是四哥竟遭暗算,生命危在旦夕;喜的是幸亏自己来得及时,探得了消息。俗话说,夜长梦多,事久生变,必须尽快救出四哥。杨香五主意一定,从房上往下一栽,眼看头将要沾地,用手指在地上一按,身形一翻,轻轻站在地上。伸手从百宝囊中掏出三根熏香,用火点燃,装进熏香盒,隔着窗户几抽几拉,一缕青烟吹进屋内。不大一会儿,就听里边“啊嚏、啊嚏”两声,紧接着扑通、呱叽,两个小和尚同时栽倒地上。
  赛毛遂推门进去,回手又把门插上,掏出丝绳把两个小和尚绑上。然后,用保马平安散往小和尚鼻孔里一抹。不大会儿,两个小和尚苏醒过来。睁眼一看,面前晃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刚想惊叫。杨香五小刀一晃,喝道:“不准嚷!你俩是想死想活?要想死,我这就宰了你们。”
  “好汉爷饶命!饶命!”两个小和尚吓得抖做一团。
  “你们知道我是谁不?”杨香五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老子家住直隶沧州杨小庄,姓杨名叫杨香五。”
  两个小沙弥一听,更是害怕,磕头求道:“杨五爷,俺俩都是小沙弥,没做恶事,请你老人家千万别杀俺。你叫俺说啥俺说啥。”杨五爷点点头说:“我问问你俩,哪里是百花堂?里边有什么机关?怎么进去?你们一一说清。要是有半句瞎话,哼哼,我可是心中有数啊!”说着,把摇山动小刀一晃。
  两个小和尚哪敢隐瞒?争着说出了怎样进百花堂,怎样破机关救人。
  杨香五心中暗喜,却板着面孔道:“我先去试试,要是真像你俩说的那样,我就放掉你们;否则,我拐回来活剥了你俩。”说罢,掏出蒙汗药,又把两个小沙弥熏倒。
  此时,弯月东悬。杨五爷借着淡淡月光,按照小和尚所说的方向,直奔后院。果然有个小圆门,门楣上写着“百花堂”三字。杨五爷摸出随身带着的七十二把转向钥匙,对准锁眼,喀叭一声把锁打开。
  赛毛遂推门进了百花堂,随手又把门关上。抬头一看,上边是密密的铁丝网,下边是盛开的百花。再一看路面,全是铺着纵横交错,红白相间的方砖。杨香五单踏白砖,向北走没多远,一眼看见一间古怪的房屋,三面有墙,前面却大敞着,仅有数根抱柱支撑着长廊似的屋檐。杨五爷走进房里,见里边盛开着许许多多黄菊花。屋的东南角悬着一根细绳。杨香五用力一拽细绳,只听喀嚓嚓一阵乱响,菊花闪向两旁,现出一个地道。杨香五顺石级走到下边,凝神一看,大蛮子小方朔欧阳德被两块铁板紧紧地夹着,躺在一张大铁床上,动弹不得。
  杨五爷紧走几步,来到跟前,低低的声音问道:“四哥,你怎么样了?”
  欧阳德吓了一跳:“五弟,这里机关重重,你是怎么进来的?”
  “四哥,凭我的本事……”
  “五弟,快别说了,赶快把我弄出去吧。”
  杨香五围着铁板这里瞅瞅,那里摸摸,无意间按住了一个铜管,喀嚓,喀嚓几声,两块铁板自动闪开,欧阳德腾身站了起来。
  “四哥,这下子你可见识小弟的本事了吧?”杨香五得意地双脚乱跳。
  欧阳德忙说:“五弟,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咱们快走!”
  “嘿嘿!”杨香五讥笑师兄说,“四哥,你也太胆小了。那怕什么?”
  话没落音,猛听得哐啷啷一阵锣响,有人放声高喊:“不好了!有人夜探百花堂。”
  “赶快围住,别叫人跑了!”
  杨香五一听锣声、喊叫声响成一片,吓得直往后缩。欧阳德冷哼一声:“老五,你不用怕,我打头阵。”
  二人拾级而上。探头往外一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怎么?众僧各持兵刃,已把地道口围了个密不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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