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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zuowang

[完结] 杨六郎《燕子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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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00 | 显示全部楼层
  八、燕礼旁求

  到了秋天,地里庄稼还没有收,颜色不再那么碧绿,黄啦巴叽的打着蔫,一棵一棵的歪在那儿等着挨坎,黄得连站都不直了,固然在经营的人看是十分可爱的,但旁边人便觉得一点看头也没有了。除非是走在半道上想要拉屎的,谁也不再特意的跑来坐地上看半个钟头。李三呢,不能再在这儿晃悠了,这儿只能避暑,不能过冬,他得另打正经主意,而进城似乎是最正经的。
  想到城里,便想到了有钱时姑娘的温存,没钱时小店的暖和。城里的舒适,方便,比这儿强得多了,他想得身上有些发冷,自己还耍着单儿呢。进城!
  进城!他催着自己,催了三天,还没有往城里迈进一步,这决不是怕,根本没有什么可怕,过去的事不单他忘了,城里也不会有人再记得,他早已在“附近行窃,而无赃证”的考语中被宣判无罪了。比如他肯——或敢——去自首,恐怕也没人敢——或肯——来翻案。他不进城只是一种留恋,在城外可以松心,至少拉屎撒溺不用挑地方,连巡警算上。
  一天早晨,李三从东岳庙后头绕过来,出吉市口,顺着马路往西,走到坛口儿,天下了雨,下得挺紧,他忙忙叨叨的进了路南的那个清茶馆。
  茶馆里那帮顶着星星赶城的茶座儿早都走了,剩下的差不多都是玩鸟的,坐在这里不为喝茶,专为显摆自己的鸟儿,他们都不怎么体面,豪富,可是都有闲,放印子拉房地纤不管怎样忙,鸟笼子总可以不必撒手,玩鸟的有玩鸟的事业,赶脚的溜鸟还怪少见。
  这里的鸟儿只能粗糙的分两路,百灵与红靛,自然,黑红与黄鸟也有,可是,那在少数了。是讲究点的,谁也不听“小口”的哨。
  先说百灵,玩百灵的多半是膀阔腰圆,身子粗壮的,抓沉笼子大,永远悬悬腕子攥着,另一只手揉着铁球,把自己趁得左摇右幌,直到幌出了一身臭汗,才把牠放在茶馆桌上,掀开笼罩亮着,人在外面喘,鸟在里面发怔,等到里外歇过来,人谈着,鸟哨着,声音最大而哨得最清的是猫叫,这可不算百灵的绝技,所谓“大路活”,是个百灵都会。
  “听——二哥!出窝的喜鹊,——我整整压了三个月,这一夏天我就没离开张家他们那块坟地。”鸟的主人仿佛增光耀祖似的报告训练鸟的经过。旁边玩百灵的便渐渐都把自己的笼子凑过来。
  玩红靛的便不然了,身子精瘦,腿溜得挺细,毛着点腰,挂笼子都欠点脚,说话不敢使劲,没有两口茶打前站,怎也咯不出痰来。那红靛也就正和主人相似,看着瘦胳臂腊腿的,吃鸡子羊肉而永远不见肥,连毛都脱得不水伶;哨的声音比百灵差着横两个调子。可是,这算细物,养红靛似乎比养百灵高贵,似乎是。
  李三没有养过鸟,可是在低级社会里打惯了连连,对养鸟是不会外行的。他一进门就听出来堵门口那个皮匠的百灵是有功夫的。
  “不坏,有功夫。”李三对皮匠赞了一句。
  “天天耍这份手艺,那有专功夫。”皮匠很得意,指着挑子客气着,也是夸耀着。
  “这儿就是这么两笼好玩艺。”另一位隔着两张桌子搭了碴,“一笼是他的百灵,一笼是孙先生的红靛。”手指了指房梁上挂着的朱漆笼。
  笼里的红靛看见从外面进来不少人,忙着停止了唱歌,歪头看,冲门外出神。
  孙先生——一定是孙先生,过去摘下了笼子,恐怕把鸟吓着,赶紧罩上了笼套。
  “可惜四狗子那个,听说叫猫扑了。”孙先生海说了一句。
  “都是您递价儿呀!”一位像打抱不平,又像是取笑。
  “不是……”孙先生脸红了,“我能不知道这个,我是好意,为他,心想给他会个主,一百四十块。哪儿卖去!要是有人给我一百四十块,我就……”孙先生没好意思给自己的鸟作价。眼睛看了看大伙,大伙都笑了笑,似乎说:“不用装孙子,你这个肯一百四出手么?四狗子因为什么不上这茶馆来?会主,会给谁?……”笑里的含意太多了,孙先生看出来,把眼光落在李三身上。
  李三也懂的这个,玩鸟的最忌讳别人无缘无故的给自己的鸟作价,一作价,就得出手,不然非出毛病不可。他冲孙先生笑了笑:“难说,这事也太邪行,鸟不准见价,可是鸽子呢?不都是扁毛畜牲?……”
  “就是。”孙先生找着了台阶。
  这时,大伙的谈话问题全在四狗子的红靛上,似乎鸟命关天,连今天下雨都不是没意义的。
  正说得欢弛,外面来个卖菜的,把挑子扔在门外,蹦进来:“看验尸的去呗!”
  “妈尸,你外面先拧拧水去!”茶馆提壶的推着他。
  李三下意识的看了门外一眼,雨小了些,他站起来,有几个茶座也站起来,问着那卖菜的:“哪儿?”
  “不远,就东边。”卖菜的找了个座儿坐下,“世上事也真他妈的新鲜,因为一个鸟,把……”
  “因为鸟?”茶座几乎全张了嘴。
  “可不是一个鸟。——你们知道四狗子?他的鸟不是叫猫给扑了,他把他妈臭揍了一顿,这小子不是死催的?……”
  “他妈呢?”大伙又张了张嘴。
  “他妈差点没叫他活埋了。”
  “你小子会他妈的说人话不会?”那提壶的打了卖菜的一个脖儿拐,“连学舌都不会了。到底是死了人还是死了鸟?”
  “你他妈急什么。”卖菜的打出一拳,提壶的闪过去,“连人带鸟全死了。……”
  “四狗子死了么?——愚!为一个鸟值得当!”
  “也得是心疼鸟?——叫人杀了!”
  “怎么杀的?”
  “用切皮子的刀杀的。”卖菜的笑着,吓了皮匠一跳。接着又说:“真的,真像皮匠刀切的,挺齐。怪不?……”
  “这有什么怪。”又一位蹦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话抄了过去,“没事儿半夜里刨坑埋亲妈,还不得遭这报,要没这么点报应,谁还敢养活儿子。”
  “真把他妈活埋了么?”茶座又拥过这位来。
  “他先是跟他妈吵了半宵,不知怎么凶神附了体,扛着铁锨去刨坑,刨完坑叫他妈跳进去。他妈闭了眼,坐在坑里等着,等这功夫可就大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茶座们有几个听着像造谣。
  “他妈自己在那儿跟人说呢。”卖菜的不一定准知道,可是不愿这么沉默,忙着抢过来补充一句。
  那位的话又接上了:“他妈也纳闷儿,没听见响动,四狗子叫人切了,……”
  “就那么老老实实的,他妈一点也不知道?”
  “说是呢,要不这事怎么怪哪,他妈也许吓糊涂了,可是四狗子能那么老实么?——再说,就是用他手里的铁锨切的,他能把锨交给人家么?”
  大伙全怔了,仿佛在索隐这事件的当时经过。
  “这不准是人干的。”皮匠听见凶器是铁锨,好像松了心。他头一个索隐出来:“不定碰见了什么,也许碰上了夜游神,没准儿,守着东岳庙,能没这么点灵应!”
  “真没准。”茶座有的点着头,觉得这猜想颇有见解。
  “简直就是这么档事。”那位索性把大众的理想作成事实,“他妈也以为四狗子是遭了天报,连哭也没哭,那儿正托街坊们出头拦验呢。”
  事情渐渐神化了,李三不爱听神聊,给了茶钱出来。进了城,气候退回两个月去,耍着单儿似乎还不觉十分冷,可是上哪儿去呢?天桥?他不愿意再到那个地方,那地方已经养不住他,他愿意在里城混,过去的经验告诉他,里城的钱比外城的钱方便,容易;虽然费点事他也并不在乎,在城外这几个月更使他自信,北京的城圈儿圈不住他,不管是内城或外城,黑了天满可以由自己横反,他不再像从前那么小心谨慎,他把北京的一切却看得不值自己的一根裤腰带。
  提起裤腰带,李三还免着裤子呢。他在接手儿的时候才想起来。那是在昨夜接手儿时扔的,上面的勾子圈儿还在怀里揣着,这东西不能不马上预备起来,是的,他不能离开这个。
  跑了趟花市把裤腰带买回来,天已经有时候了。想着试一试手。正这么个功夫,一个小胡同口外头围着堆人,李三挤了进去。
  地下撕了一片碎晚报,一辆破自行车在那儿横着,上面还压着一辆,比下面的那辆体面多了,周身电镀,大塌把,通红的绸子包着那大喇叭的皮球。“放印子的。”李三封就了这骑车的。
  两个骑车的正好像这两辆车。一个穿着身白得比电镀似乎还亮的绸子小裤褂,腰里搭拉着雪青板带的穗子,脚踩着那个卖报的小伙。
  “大爷的钱不是白捡的,——要都妈的像你这样,不全放了秃尾巴鹰。”放印子的骂着。
  “我慢慢归,迟误日子不能迟误您钱。”卖报的央告,一点没有生气的样子。
  “多少天了!?”放印子的不知哪儿来的气,揍了卖报的几个嘴吧。
  “得啦您哪?”卖报的挡着脸,“我妈病好了就方便了,哪怕我少吃一顿呢!……”
  “你妈要死了呢!”放印子的抬脚踢了两下,“干脆,你想主意吧,今个就是今个,归钱呢,你走你的;不呢,你也不用送报了,我先押着这车,愿意打官司,大爷也不该着,随你。”
  “我……”卖报的掉了眼泪。
  “怎回事二位?”李三问了一句。
  放印子的𥆁了他一眼:“你甭答碴,这里可有人命!”
  “人命!”李三笑了,他并没有看起他这身电镀的白绸子小褂,“冲我啦兄弟,先松开他,留神脏了衣裳。”
  “你打算替他还钱是怎着?”放印子的话不大受听了。
  “连利钱都替还,松开!”李三也不便说受听的,把卖报的揪起来。
  放印子的看出事不祥来,把脚抬开。口风松了点:“朋友,对,你问他,给评一评,这怨我么?”
  卖报的对李三点了点头:“得啦,您给说说,我过两天给归上,哪怕我再跟别人借呢,先还给您。……”
  “一共多钱?”李三问。
  “四块。”
  “告诉我,你哪儿住?我明个给你送去!”李三安慰着卖报的,对放印子的笑了笑:“朋友!再等他一天怎么样?”
  “没关系。”放印子的很外场,亮了个面,他看出这势派来,别吃眼前亏,“只要他有准日子。甭说一天,两天,三天,都行,我不能赶尽杀绝,谁也不能敷裕着钱跟人借,是不是诸位?得!劳驾诸位!”
  放印子的很四海的把车推出了人群,给李三道了声谢:“劳驾先生!回来见啦!”
  “回见!”李三答应了一句,踮着脚往人群外面看了一眼,放印子的“嘀咕嘀咕”的按着喇叭往北去了。他把卖报的盘问了一番:“你先回去啵,不就这口里住么?明个听我信儿,你也不用指着,我也许说了不算,反正当时把事先了开,好,回去吧!今个算歇天工。”
  “劳您驾,哪能真叫您还。”卖报的看了看地下的碎晚报,心里很难过,用脚踢着。
  “还看这个干么。”李三捡起一张来,替他开着道,一直把他送到家,“今晚上我还有个约会。明儿见吧兄弟!”
  不错,李三还有个约会,才定的,他答应那放印子的“回见”嗨。他不能失信。
  按着卖报的指出的地方,李三找着了那个放印子的,因为所处的地位的关系,李三见着了他,他并没有见着李三。
  李三直看他把些小折子卷巴起来睡了觉,自己才下了房,很自然的把窗户㧤开。摸着窗台上那卷票子,仿佛拿自己的似的。钱到了手,从小铅铁棚上了墙,把棚底下那多半袋洋面也顺便提了走。
  再走到那小胡同,李三把钱包了个报纸包。忽然想起来:“钱哪能原封退回呢?万一放印子的那小子认出来!”他站住了,低头想了想主意,没主意,这么晚没有地方去迁换。把包儿从新打开,在路灯底下看了看。票子上看不出什么,倒是报上新闻有一段——
  “对,先给四狗子他妈送去!”李三把报团巴团巴扔到一边,“这儿的事明儿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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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zuowang 于 2026-7-24 14:27 编辑

  九、燕喜双栖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李三就像片落叶似的飘悠着,生活极恍惚而不定。风一劲儿的追着自己刮,可是自己哪能随着风转呢。
  小报上时常把尽可能而无关轻重的事情按在李三的头上,好像北京城里的窃案与义举完全叫李三给包办了。李三承认自己这么作过,但不相信能这么伟大,他不敢——也不愿——去更正。由着报馆去造谣言,造得他冷一阵热一阵的直发疟子。就算是一片落叶,终归也得有个旯旮,哪能老转,直转,到叫风吹碎呢,他得找个背风的地方。可这个地方真不易找,至少那地方得容许𤇭一个火,许点灯不呢,倒没有什么关系。
  快到掌灯的时候了,李三决定要找个暖和的地方,不肯再喝着风睡。这地方到哪里去找?他还没有决定。“出前门再想主意。”他向自己商量。
  洋车拉他奔前门,才到门洞,那一片灯光令他感到:“还是东城安静啊!”他仿佛被一种留恋的心情所激动,不由的回了回头。
  才一回头,一阵子北风扑过来,他觉着车猛的往前一蹭,没容扭过脸儿,身子已经飘起来。车“扬”了,把他翻在地上。
  拉车的冲着飞过去的汽车看一眼,——也只有看一眼,跑过来㨄李三。“先生!摔着了没有?真是!这怎么说的!”拉车的笑着对他道歉,把左胳臂抡搭着。
  “不要紧。”李三看见拉车的小棉袄露了棉花,站起来问着:“碰了胳臂么?怎会蹭上了汽车呢?”
  “多咱蹭上了。”拉车的说,“我往东躺下了,看!棉袄也擦破了,护!真疼!”把棉花掀开,胳臂肘露出来,血红了一片。
  “你怎会躺下了,又没蹭上汽车?”
  “您看!”拉车的裂了裂嘴,用手指着地下的石头,“隔着块石头呢,那就蹭上了,——是骑车的那个老总胆小,妈的,拿刀背磕了我一下,把我磕躺下了。护——先生!您多包涵吧!”拉车的给李三请了个安。
  “给你!”李三把几毛辅币给了拉车的。
  “得啦先生!摔了您还不够瞧的,哪能还要车钱。”拉车的裂着嘴直谦让。
  李三忽然想起报纸上“东四一车夫冻饿倒地,有一年有三十余之路人,慨赠以五元钞票,据识者谓该人即燕子李三云”的新闻,什么也没有说,末头走了。
  前门大街是冬夏长青的老这么热闹,尤其是掌灯后的大栅栏。李三看着这熟习的夜景,他忽然决定了他的去处。本来他打算的是两条道,一条道是奔小店,一条道是住窑子。两条道都不是长久之计,好在他也没往长久里打算,根本是混一天说一天。他现在决定了的是后者。他这样想着,溜溜跶跶的进了大栅栏,眼睛不住的盯着那些妖艳的女人。
  女人在这里打扮得真是太妖艳了。是的,妖艳是她们的广告,李三心旌摇摇,不大记得东城的安静了,南城的热闹很不坏,他魂不守舍的盯着,盯着,甚至“爱乌及屋”的连她们后边跟着的那个梳苏州头的小脚跟妈儿他都有些倾慕了。
  “留神车撞死!睁着他妈的俩窟窿瞎撞!”
  李三猛孤丁的吓了一跳,身旁边的一个女的还拿眼翻着他,翻得他色情的冲着那女的一笑。
  那女的并不美,可是打扮得挺时兴,但又与那般妖艳的不同,虽然,李三也并没有把她看成好货,冲着骂出来的那两句就不是好货。
  “你打听打听太太是干什么的!”那女的念叨着,提拉着个大纸盒子走了。
  “谁知道你是干什么的。”李三心说,测不透,看着她的后影,骂声又飘过来一句:“怎么奏的!”
  这声音极轻飘,柔软,像一个旋律似的震动了他的“心弦”,更引起了他的色情,他追了下去。
  那女的进了路北的一家绸缎店,李三也跟了进去。在挑货的时候,他偷偷瞧了她一眼,心里明白了点,接着为了一句话跟柜上口角起来,可接着又和平了,柜上那了事的很客气的把他送出来。
  他走了几步,翻回来等着那女的。他对她点了点头:“买完了么?”
  那女的又翻了他一眼,没言语,可是带着笑出了大栅栏,他仍然跟在后面。
  “洋车!”那女的在前面雇上了洋车。
  李三忙着也喊“洋车”,挑了个带着贼亮的电石灯的车坐上。
  “哪玩去先生?”拉车的仿佛明白了李三为什么要坐自己的车,听到车上说进城,他忽然糊涂了。“进城坐这么亮的车!”他糊里糊涂的往北跑。
  快到牌楼根底下了,拉车的又问了一句:“上哪儿呀,先生?”
  “跟着前面那辆走!”李三小声儿说。
  拉车的又明白了,收住脚,慢慢的跟着前面那辆车,贼亮的电石灯照着那女的头和肩膀。每一拐弯的时候,那女的便看他一眼。他在车上一笑。
  这一趟还真不近,一直进了五道营,那女的才下了车,李三也下了车,听着两个拉车的在后面:“借您光啊。”说着俏皮话。
  五道营里黑呼呼的,那女的走了两步忽然发了话:“你干么老跟着?”
  “把你送到家不好么?”李三还是那么笑着。
  “那我可喊巡警了。”
  “在大栅栏那儿不喊,可跑到这儿来喊,这不是多余跑这么十几里地。”
  那女的把立起来的眉毛撂下去:“那你跟我到哪儿算一站呢?还能到家去么?”
  “怎不能?”李三反问了一句,由声音的粗暴可以知道他是透出急了。他本来极心细,他早打算好,自己冒充一回官人的,可是现在一急,顾不得那么仔细了,把准备在最后的话提前说出来:“我能白替你……”
  女的笑了:“好吧,家里说去。”
  李三当时反倒为了难,心里忽然乱了,去?是不去?他想不起接下去说什么,想不起也就不必说,楞楞磕磕的跟着她往东走。
  到了门口,李三向城跟儿那边打了一眼,攥起了拳头,他不敢大意,留神着“走道”,万一要上了门闩呢?这事情哪有准儿。
  门开开,李三放了心,到底还有些二楞:“妈的,这算干什么呢!”他暗含着一口气,可是没有提起什么勇气来,这决不是怕,也用不着怕,只是怵怵怛怛的像小时候逃学那样,话虽预备得很齐全,就是老觉着有点不是劲。
  “进来呀!干么发怔?”
  “进去就进去。”李三心说,看着她那哄孩子似的笑脸,“你还把口咬下来!”他鼓起了一点勇气。
  院子不大,就对面三间房,那单间据说是住着个老太太,这两间住着的便是这个女的和刚才开门的那个妇人。屋里乱七八糟的堆了一世界,可是处处都挺干净。“你先这儿坐会!”女的命令着他,自己进了里屋。过了一会,里屋的煤油灯点起来。
  “妈!您把火端进来呀!”
  “唉!”那妇人答应着,对着李三:“进来坐吧!”
  李三进了里屋,里屋利落多了,陈设得挺讲究,可是老看着不顺眼。大座钟的罩子扣着个极讲究的小洋钟,扣得那么怪彆闷;花瓶三个,没对儿,一顺儿摆在条案头上;茶盘子与茶壶茶碗颇有些像骨董,与墙上挂的衣裳总差着有一个半世纪。屋里就这么不调协,看哪儿哪儿彆扭。可是那铺炕倒还令他满意,厚实,棉软,他躺下了。
  妇人把一铞水倒在茶壶里出去。
  那女的自己倒了一碗茶,掏出了一支烟卷,她没有理李三,她得想主意对付他。她愿意他这会不三不四的说点什么,给他一个“是应酬还是翻脸”的打算,他什么也没有说,仿佛是到了自己家。
  “你贵姓啊?”女的试着步儿问了一句。
  “李。”
  “在哪儿住啊?”
  李三没言语。
  女的沉了沉脸:“是鬼也得有坟哪,你倒是住哪儿?”
  “我呀!”李三笑了笑,“骰子宝押七,——没地儿。”
  “没地儿?”女的把脸沉得像水似的,“没地儿就这么跑到人家来藏么?”
  “你先等等炸!”李三坐起来说,心想,已就就已就了,给他个不论秧子吧!他把眼瞪起来:“我说,东西别看没在你身上,可是还没出这个屋子,你当……”
  女的的脸像才下过一阵暴雨似的忽然晴了天:“你看,有话说话,干吗这辣急吃白脸的。”她白着脸笑了笑:“我这不是说着玩儿,还能我吃肉不叫你喝点汤么。……”
  “汤饱的了?”他紧了一句。
  “呦——你还想一口吃胖了?”女的脸阴上来,可是马上又打开了,“告诉我,你是作什么的?”
  这阵李三就像从房上跳下来似的,由尾巴一阵发酥,直酥到头顶,这阵,全身全这么酥起来;他太爱她了,看她那说话的神气,样子,他觉得她就像那火苗儿似的鲜灵,活分,肉头,暖和。虽然还有些泼辣,可是他愿意抓住她。他不由己的把心掏给她。凭她去烤热或烧焦了自己。
  “你为什么不早说呢,我……”女的脸红了,似乎想起了人生还有羞耻。为遮盖这点羞耻,她把那煤油灯捻下去。屋里黑暗了。
  “到底还是这里安静。”
  李三这时感觉着,外面只有那妇人呼吸声,和着那呼吸声,他们低低的说着个人的,像一片树叶子似的飘遥的经过。那经过是有着凄凉,悲壮,风流,……一切连系起来的故事,他们就如同两个诗人一样,吐着浪漫的诗句。
  屋里真是“诗”似的。在黑暗里,有一点炉火反射的红光照着,照得不完全透澈,但也不完全看不见,模模糊糊的仿佛幻出了一个胜境,极美,极静,仿佛在眼前,又仿佛在很远,耳边那一阵清脆的音乐,吱——吱——的响着,声音是那么平,平得像是把音符全画在一条线上,而没有一点曲折了,可是越响,越近,越紧,似乎也能听出了抑扬顿挫。他们陶然在这幻境,忘了火上的水壶,壶里的水开了,被火顶得叫着泛滥着,溢出壶外,直到把火浇灭,什么全沉寂了,沉寂得像睡了一样。
  雍和宫的钟响了,李三懒懒的挑开了眼皮,窗户纸已经发了青,隔着那白布窗帘,他看见了玻璃上结着一层冰,这正像他的心,空空的只有些散碎的冰纹。他打了个哈欠,吸进一口寒气,脑子清楚了点,像酒醒后那样,他影影绰绰的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来。
  “走吧!”他告诉自己。过去的事的对与不对,他懒怠再去琢磨,他坐起来,把衣服披在身上。
  “干甚么你?”那女的呓怔八睁的问了他一句。
  “……”李三没说什么,真想不起说什么,外面的老鸹起哄似的叫着,他对她一笑。
  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呆着你的,甭这么贼人胆虚!”
  “干么胆虚。”李三说,又勾起了那点诗意。


  十、燕子在梁

  从这儿起,李三算是有了家。——自然叫家,不管对组织法合乎不合乎,也没有什么不合乎,按着他们自己的宣言说,还是个很合理的血族婚。李三是那妇人的内侄。这话可只是为打点那街坊老太太。
  老太太才不管这个呢,能在穷人堆儿里活上个六七十岁,就满打算事情瞒过了那对老花眼,和那双聋耳朵,也瞒不过她的心。她的心不比年轻的傻,只是偶尔愿意自动的装糊涂。
  她早就知道这姓高的娘儿俩不是什么正经货,她们娘儿俩不搬进来,自己的孙子许还走不了呢。想起来,就冲对过屋子咬那仅有的半个牙,心里恨透了她们;可也怨自己,为什么把孙子骂了个一街两巷,叫他挂不住呢?他不跑等什么!现在,剩自己一个人了,什么也就不说了,她还得好好对付她们,不介,这条老命也很难有往下延长的把握。谁管她们的钱是怎么来的呢,装糊涂吧!她只有一个希望,希望孙子能回来。
  李三那天晚上一进门,老太太就把耳朵支楞起来,溜溜的听了一宵什么也没听见。第二天清早,她问那妇人:“高大婶,昨晚上有人来了吧?”
  “啊,”妇人答,“姑娘他表哥来了。”
  老太太凉了半截,可是还可怜的希望着自己的理想实现。她总觉得她们在门外说的那句,像是对她的孙子,尤其是一夜的啛啛喳喳的,更使她疑心。要不是她的孙子,她们干么这么捏着半喇充整的呢。她越想越有理,表哥来更用不着打察察了,她偷偷的在屋里扒着窗户往外看。
  李三出来了,她失望了,可是断定他们不是亲戚而是“插帮车”。
  不管怎么说吧,越是“插帮车”,那日子越过得火炽,因为这里面含有一种人生的诗意。
  现在,这个家完全由李三挑着,明着虽说是亲戚,暗含着他得负起丈夫与子婿的责任,本来,他们的恋爱是自由的,职业是平等的,经济是独立的。可是结合以后,他虽然是贼,也一样有着普通男人的骨头,他不能叫妻子再去干那个。他知道在天桥和那些地方指着女人吃的那般男人是怎样的不要脸,没出息。他本能的想到,自己不要说是作贼,就是作了官,也不能叫妻子,——一个女的——去找钱。他得自己奔奔,来养活着她们。
  要是净奔三口人的吃喝,他用不着费什么劲。他们还有着嗜好,每天得买几个泡儿,买的多,她们便毫不嫌繁复的慢慢的抽,少,她们也能极简单的把泡儿吞下去。
  “干脆!熬点儿吧,这多么揪心!”李三放了话,他觉得这也是责任。同时也看出这是一种“家”的,与过去的生活不同的,一件特殊的享受。外面呼呼的刮着没影儿的大风,在屋里呼呼的鼓捣着大烟,多么闲适?多么幽雅?偶尔替女人烧个烟泡装着斗:“接上啊?”这又是多么有“深致”的笑谑呀!
  白天,他围着这烟盘子转,伺候着她们即是自己的享受。在他看,最大的快乐是这个“家”。他想起在新街口胖子说的话:“不管是干什么的,得想主意弄个家。”对!他现在深深体味到,可是跟着也想起了责任。
  为这责任,他又想起了在西直门外的那家子的平台上,那是多么可怕?而这里正是那么三个角色。他闭上眼。
  过去的事就像过会似的,在他闭眼的功夫全显出来。他想起那越胖越黑的小矬子,盒子炮们和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鬓疤,——关得挺严的广亮大门,二十枚一碗的酸梅汤,咬着大白杏的小琴……啊,这又多么凑巧,事情仿佛一个圈儿似的,巧得连一个接口也没有。直到现在还像围着那个圈儿转呢。
  “要睏抓早睡个觉去。”
  “不睏!”李三摇摇头,眼睛还闭着想那个圈儿。
  “不睏干吗这么闭目合睛的?”女的把烟枪顺过来。
  “要不来一口,提提神!”
  李三把烟枪咋了两下,歇了会,真个把神提起来:“我说,今儿个甭等我了!”
  “上哪儿去?”
  “到西城看看去。”他说,他决心把自己扔在过去的那个圈里,糊涂着转去,他努力思索着盒子炮的那个条儿,想着一些力量。可是那条儿上的字似乎太模糊了,模糊得一个也想不起来。
  街面上这会儿特别紧,城里的军队开走了,城里的安静好像也跟着开了小差。三天两头的出着抢案。拿块红绸子包个炕笤帚,也能把小烟铺老西的三五百块钱虎出来。也有成群结伙攥着手枪夜入民宅,而抢了一付包金镯子的。女人晚上走在小胡同里,手提包被人怔抢了去是常有的事。卖油卤炸豆腐的在大院拉屎的功夫,挑子上的二十七吊六遭了明火,也不算是甚么了不得的新闻;就像是有个什么机器,专门制造这般抢案似的,天天不断的抓住,枪毙。可是天天不断的报案被抢。大个的是越来越壮,有的真跨着三四个盒子去作案,小个的有的便越来越胡闹,速炕笤帚都懒得拿只光出溜的在袖口里𮖂着个擀面棍,多,闹臭虫似的,拿不净!把好夜,静静的而蒙着一层恐怖,人人都睡得不大踏实。有钱的不知道哪时候搥门砸窗户的跳进几个满脸锅底灯子的大汉来。没钱的也很耽心,耽心隔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许响了枪,是的,富二跟富三哥儿俩,大晴白日的不就放了枪,这才几天的事呢!
  李三知道紧,可是紧也得出去。
  到了西城,巡逻的似乎比东城的多着一半,有的胡同口简直整宵加了个岗。李三没把这个放在心上,反倒觉着这是一盏指路灯,专指着阔人的方向。他溜溜的走了多半夜,始终没有找着那座广亮大门。
  “干吗这么死性呢?”他问着自己。站住了,向两边的后檐墙选择了一下,挑了个砖瓦整齐而靠着根电线杆子的墙奔过去,就那么顺着电线杆子爬上了房。
  到房上,他不由心里骂了街。院里黑,静,一处空房,窗户上没有一块是糊着整着的,都那么碎呼搭着,噗噗的仿佛什么东西吐泡儿玩呢,不,风放屁呢。他想起在商场听说相声的“风吹窗棂如放屁”的对联来。
  绕到后院,有一间小屋的窗户糊着报纸。可是,李三哪能偷一个看房子的呢,但也不能就这么再爬下去呀!他站在房上查开了四至。东至小胡同,自己上来的地方;南至大胡同;西边靠着个穷八间儿;北边紧挨着后殿。
  “愿的这房闲着呢,——谁在庙后!”他上了后殿。
  庙里似乎比空房还清静,要不怎么说佛门静土呢。他整个儿跳下来。和尚们大半都已经入了定,他轻轻的推开了虚掩着的殿门。眼便看见了迎面桌上的五供。五供好像怪眼熟,他像想起了点什么,可是想不起,他对着五供怔了怔,不是眼熟,像是一个故事。
  “这五供是怎回事来着?”他想,还是想不起,这事大概太古了,不是自己想的那个圈儿里的事。“反正拿走就是了,管它怎回事呢!”他用桌围子把五供兜起来。
  五供扛出了山门,他想:“这不成了济颠?”可是已经扛出来,还有什么可说呢。分量挺沉重,五件东西都那么咯咯楞楞的,扛哪儿哪儿不是地方,肩膀特别觉着压的慌。
  当时不知是怎么一股子劲,非兜这堂五供不可,这会儿才想起不是滋味与不是样来。
  快出胡同口了,他把五供放在地上,想着重新系一系换换肩儿。
  口外边站着的巡警溜跶过来。
  “玩完。”他心里这么念叨着,可面儿上极镇定,照旧的系着。看看巡警到了跟前,他迎头来了句:“还没换啦!您哪?”
  “没有。”巡警礼无不答的答了一句。接着问他:“你是哪儿的?”
  “我——土儿胡同庙里的。”他远远的支了一笔,说了个小庙。
  “黑更半夜拿这个干什么?”
  “咳,甭提了,”他笑了笑,“庙里应了个事,明儿的日子,早晨就跟这儿当家的借了,人家怕寒碜叫晚上拿,这才赶紧忙着,还忙了这么个时候。……”
  “你们庙里连香炉蜡阡都没有?”
  “告诉您说吧,不单有,还不是一堂,哪一堂都比这个强,”他豁出去了,索性大点声说吧,“可是都叫他老人家这么着进去了。”他把手掌着中间伸着两头的在嘴唇上比划着。
  真是,不怕胡说就怕没的说,这些话使巡警的脸上和平多了。
  他还接着说呢,什么瘾急了拿手罄押俩烟泡伍的,又胡造了一阵。临完,“回见吧您哪!”就这么闯了过去。
  有一次他也遭了难,在一个刮风的夜里。
  他已经找着了那座广亮大门,而且不只一处,有的已经报了案,有的还没有,因为他还没有去偷。
  由他那个“家”里看,他作的案是很可观了,那铺炕上的厚实,棉软已经不再利用一根稻草,稻草全都送给了街坊老太太。炕上的被也真成了垛,最可爱的是一床红缎子的档头上绣着一枝桃花和一双小燕。可惜的是被那女的熬烟时洒上了滤水,把那小燕染了个糊哩糊涂。小洋钟也不再那么彆闷的扣在大钟罩子里,单独的摆在了旁边,旁边一顺儿的三个花瓶已经卖给门外打小鼓的。
  李三要是明白的,大可以休息休息了,不必这么过火的负责任。可是,他不这么作,两口烟催着,就是顶着大风也得出去,仿佛这样才真过瘾。
  “看这么大的风,别出去了。”
  “不行,烟在肚子里闹呢。”
  “你呀,天生贼骨头,没有老老实实抽抽烟的命。”
  “实话。”
  他打着哈哈出来,外面的风卷着他,他们直卷到了目的地。
  “这可真是‘走风不走月’啊!”他迎着风,想起了人们平常说的这句俗话,俗可也有点至理。
  风挺大,在房上有点站不住脚,从另一家的院子里伸到这边来的大树子枝,像怪物的手似的,够过来扫着他恨不得要把他扫下去。他伏下身缓了口气,轻轻的试着往前爬。
  瓦拢,房椽子,揪哪儿哪冷,硬,连手——自己的——也似乎不大受使了。天上昏啦巴叽的,灰一条黄一条,远远的卷起了一道白气,像个大圆筒儿似的卷起了老高,叹——,砸下来,像落了一阵沙雨,又横着削过去,是高出房上的都削得出了。干树枝子号着,电线叫着,李三闭上了眼,想像是什么神怪在斗法呢,树枝子电线给助着威。
  下了房,风势小了,李三壮起点胆子来,就是把门怔砸开,大概也不会惊调了谁。他满不在乎的进了客厅,——净是摆设,没有人的屋子。
  就在这么个功夫,随着风飘进了一缕异样的空气,他嗅了一下:“不好!”他本能的机警的这么触发了他的第六感。他马上离开了这间客厅,重新上了房,伏在那儿听着下面的动静。
  下面什么动静也没有,他扶着那根干树枝子往外看,门口哪儿有人声。
  “这么着吧,先不用惊动上边,这不是匪,有我们两个还能叫贼跑了么?”
  “也好,我们里边转悠着,您二位来在外边围着……”
  李三冒了凉气,看出了这家子的势派来,揪着树枝子找“走道”。
  一阵警笛,胡同口外头就像一把破毯子被风吹散了的似的,吹得一片一片的鸡毛乱飞。把这房子和前后的胡同口儿完全堵住。


  十一、燕令捕逃

  风住了,天上零零碎碎的蹦着几个晨星,附近狗叫唤了一阵,听着门外的脚步声。
  有一家开开了街门,老妈把一夜排泄的剩汤腊水端出来,才端出来,看见了巡警,极不是味的哟了一声,连盆一块撒了手,巡警也闻着不是味儿,把头扭过那边去,这会儿没工夫干涉这个。
  那边的门也开了,出来个厨师傅,——很体面的厨师傅,蓝布小裌袄,青布羊皮坎肩,胸前油亮油亮的,气死库缎,腰里围着旧洋面口袋,拿着把插柄儿笤帚,到门口儿把眼睛闭了闭,睁开,打了个哈欠,似乎还没有睡醒。
  扫出两笤帚去,厨师傅抬起了头,看见了巡警,巡警也看着他。
  “早班儿?诸位!”师傅微微一笑,冲巡警点了点头,把笤帚抱在怀里,手往坎肩的两边一插,容面惊讶的问了一句:“甚么事?”
  巡警——那位看见老妈摔溺盆的——知道这是个大户人家,忙着点了点头,有音无字的说了一句,像是句极客气的话。
  “没什么事。”另一位脑袋长得像冻梨的,机警而不稳健的搭了腔。两只失眠的眼光两边一分,仿佛要看一看自己的耳朵。原意,一只眼是警告那位别胡说,以免泄漏机密,一只是对厨师傅表示歉忱。
  厨师傅把手抽出来,捂着嘴又找补了个哈欠,什么也没说,拿笤帚又扫了两下,进去。
  冻梨向那边走了两步,对着那个大门怔了怔,像要从那上门坎找点什么,什么也没有,连门牌都看不大真,把眼挤咕了两下,还是看不大真。
  大门又开开,冻梨这回看真了,那厨师傅挎着个荣筐子出来,他赶紧周到了一句:“上市?”
  “啊——”厨师傅答应着,把大门带上,下了台阶,“回头说话。”
  “喂!”冻梨看厨师傅走出了胡同口,他小声的向那位招呼了一句,“这门口得留点神,门可掩着呢!”
  “没错儿!”那位很稳健的摇了一下头,“甭说掩着,就是敞着,他还走的了,这儿这么些人!”
  “要走也从后边走。”冻梨也意识到,这儿这么些人呢。
  “哼,”那位用鼻子笑了他一声:“后边走!后边从哪儿走?——后边连胡同口都堵住了!”
  “走是不易。”冻梨又意识到,后边都堵着呢。
  “你看,”那位表示着特别稳健与老练,“这事儿也就只有这么办,不能急,谁知准是贼是匪?身上有没有家伙?急?好,砰的一下响了,这一拉溜还不都炸了窝,咱们能怔着?打一打,非伤人不可,伤咱们或伤别人这还搁之末后,万一他在里头伤了人呢?这娄子谁顶?头儿敢往身上叫么?配——你说是不是?”
  冻梨没答应出是不是来,心里只剩了佩服。
  从口外进来两个扛生白薯的,冻梨目不转眼的直把两个人用眼送出了老远,他忽然看了看那位:“我说这眼看天亮了,口外头要不拦着点儿,就这么往里放,出来进去的可透着乱!”
  “你这不是瞎搿。把贼围在院子里,还用得着净街!”那位说,觉得有教训冻梨学点智慧的必要,“再说,天亮不更好,贼藏在谁家,谁不啛啛?……”
  正说着,从门里跑出一个来直眉瞪眼的,提拉着单裤,披着小棉袄,小棉袄上还落着一市街土,撒腿往口外跑。
  冻梨一把给揪住了:“朋友!别跑啦!”
  巡警全围上来。“怎话!——跑什么你——你?跑的出去么?”乱七八糟的吆喝着。嘴快的已经吹了警笛。噜……,前呼后应,左右进攻。一会儿全围上了。
  那人直打哆嗦,嘴唇动着,发不出音。
  “怎回事你!?”
  “宅里闹贼,贼……”冷怕又急,使他嘴唇也打了哆嗦,“贼——偷了我!”
  “到里头看看去!先别放他!”巡官发令。
  大伙全闯进去,只有冻梨还揪着没敢撒手,即便没有命令,他也撒不开,他不中贼人的金蝉脱壳计。
  院里吵着,问着,说着,乱成一片,冻梨越听越不对路,看了看手里揪着的嘴唇还打着哆嗦,可是能哆嗦出整话来:“这贼,什么也不偷,单把个大油坎肩跟裌袄偷了去,还提拉走个菜筐子,这不是邪兴?……”
  “妈的那可真邪兴!”冻梨心说,想起方才上市去的那位,他撒了手,脑袋像是开了化,那点楞劲。
  巡警们由院里同着本家出来,证明那被揪着的是唯一的失主,全都直了眼,冻梨头一个闪开了。
  “这么些人睁着眼,会把贼看嗞了,泄气。”谁都这么想,可谁都不好意思说出来,当面儿更不好抱怨谁,彼此对怔了会,啾啾咕咕的咬了耳朵,支出了两位代表分头去交涉,一位跟那边厨师傅商量着,事后追贼缉赃,一位跟这边门房商量着,暂且不必往上回,比如上边知道了呢,就说隔壁闹贼,没丢什么,贼已经带区上去了。
  门房答应着照办,可是上边不这么放心,因为两院的老妈们,已经隔着茅房那小墙把消息透出来。警察所于是迅速的接到了一个电话:“呕!总监还没到所,——那么回头告诉总监一声吧,就说我家里昨天晚上来了强盗,听明白没有?可是没丢什么,被当差的们给惊跑了。早晨呢,听说地面上已经由我家隔壁把贼人逮住,啊,这贼人太胆大了,简直是强盗,告诉你们贵总监,强盗要这么横行起来还了得!叫你们总监得重办,听明白没有,啊,你费心!”又于是总监迅速的接到了这个报告,刻不容缓的“谕”到区署。
  区署里都坐了一宵,正筹划这件事呢,接到所里的“电谕”原办还没有回来。
  原办们不是腿慢,只是打不起精神来快走,一宵,把差事看没了,不像官话,一边研究着,怎也研究不出官话来,快到区署了,巡官冲大伙直皱眉,大伙替换着打了个哈欠,冻梨打得最深,最长。
  巡警可以冲巡官打哈欠,巡官呢?不能打着哈欠去见署长,可到底还能揉着眼诉一诉委屈,最难的是署长,打哈欠与揉眼都不能从电话里传达给总监,总监还那儿听信呢。难!
  其实,总监也够难的。贼既然被惊到隔壁,而自己家里又没有丢什么东西,连根草刺儿都没丢,何必非催地面严办不可?……可是,这么想本人的责任与对方的势力,都不允许不应酬,只好回覆说是“已饬该署审讯所获嫌疑犯并严缉贼匪”云云。同时,为面子的好看,派侦缉队去调查真像。
  侦缉队不敢怠慢,自然,马上出兵,探兵们先到区上去接头,区上又抓了瞎,哪儿找嫌疑犯去!
  “到底办了股差事没有呢?”探兵们是上命差遣,难由自己,不得不这么紧钉一把儿。
  虽然紧钉,可是在底面儿好通融,只要交待明白。
  “不瞒哥几位,是这么档事。”冻梨被举出来发表目睹——是目睹——经过。“贼是化装走了,穿着隔壁那家厨子的衣裳,我亲眼看……”他不能这么详详细细说了,想着都丢人,糙糙的表过去。
  “没有把厨子带来么?”
  “他是失主怎么带?”
  “可是嫌疑犯怎么交待呢?”侦探的确比巡警心眼灵便,“那时要问他两句,哪怕一句呢,问他有没有同行的穷朋友?好歹这么挤兑两句,糊弄个结,不就全完了,贼还敢再去,那厨子也伤不了什么,啛!”
  巡警都点了点头。冻梨没点,心里真后悔。
  “我们先一块,验验道,有什么话回来再说,好不好?”
  巡警们又点了点头。冻梨这回是先行开道。
  到了门口,由门房回了上去,上边也觉事情有些小题大作,既已作了,可是无法,打发个住闲的亲戚迎出来,警探们屏息而入。
  侦探到底是侦探,一眼便看出来,来道是墙外面那个电线杆子,不过墙头上并没有什么蹬蹭痕迹,有也被土给盖上了,夜里那么大风!
  房上也看了,瓦拢上净是黄土,什么也没有,不过,去道要是走旁边那院,那末,下去是从树这儿,准的!
  这猜想是不错的,来踪去迹,似乎很分明,但还无济于捕盗拿贼的实用,到客厅瞧了瞧,有几样陈设挪了窝儿,止此而已,后宅不便深入,赶紧兴辞,到那边再去验看,不管戏唱的好歹,作派总得有个样儿。
  从插柄儿笤帚上,找了两个指纹,在那油泥厚的地方印着,可是怎样取下来呢?取下来有什么用呢?拉倒吧,用不着费这个事,盘问那个厨师傅。
  厨师傅穿上了大棉袄,身上圆呼呼的,胳臂圈圈着,脸上像道菜似的那么可爱,先冲着冻梨哈哈腰:“您几位辛苦!”
  冻梨想起侦探的话,得挤兑两句,哪怕是一句呢。一句就问到根儿上:“这贼你认识?”
  “我?”厨师傅这回胆子壮了,一点不打哆嗦,话就像编锅似的:“跟您哥几位说,我在这宅里小二十年了,没失闪过什么,米面就在下边放着,上边连问也不问,甭说米面,一棵葱少不少?没给上边糟践过,……”
  冻梨直翻白眼,急得把心腹话都说出来:“这里是看你有点嫌疑。”
  “偷了我,我倒有嫌疑?”厨师傅索性瞪了眼,“我就是把贼勾进来,怎么什么东西都不拿?单拿我那两件——干脆,不是这么说么,我跟您几位到厅里说去,什么事都得有个理,把贼围了一宵,天亮叫贼撞出去,怎话,我有嫌疑……”
  “不是这么说。”侦探过来打圆盘,“话不能不这问一问,——您先喘喘,慢慢说,您是什么时候醒的,什么时候知道了闹贼?”
  “一睁眼我就知道了,地下放着贼的小棉袄,我的夹袄跟坎肩没了,追,门口这位——”厨师傅指了指冻梨,“您正那儿站着呢。……”
  “贼还扔下个小棉袄?”侦探往旁边领了一句。
  “有个小棉袄——我披着追出的。”
  “那棉袄呢?”侦探倒是比巡警精细。
  “在厨房扔着。”
  “您拿来我看看。”
  厨师傅去拿小棉袄,侦探怕把事闹僵了,朝冻梨解释了一句:“不必钉了,这贼大半是个能手。”
  “对,别紧自钉了。”巡警们也看出来,看出事情要僵来。小棉袄拿来,大伙研究着,谁没有再提嫌疑那段,厨师傅也泄了劲,不便找碴。
  “这大半像……”侦探像看估衣似的把那小棉袄翻腾了一下,问着身旁的一位同事。
  “有点,”他接过来,把底襟贴边撕开一道缝,里边露出雪白的丝棉,“没错,是李三!”


  十二、燕堕梁泥

  李三回到他那个家,放下脑袋就睡了,什么也没有说。
  “干甚么去了你?”那女的气不打一处来,推了他一把,“连衣裳都叫人扒了!”
  “唔。”他含含乎乎答应了这么一声。
  “说呀!”女的又推了一把,“你得了中风不语啦是怎着。——哪儿他妈的捡来了这套,先脱了再睡!”
  乏睏,喝了一宵的凉风,一肚子没好气,他理也没理,把她盖着的被卧扯过来蒙上了自己。
  “吁,你还想怎么着?这晌儿回来还想他妈的热被窝!”她往回扯。
  “妈的,找揍哇!”
  “揍?怪不错的呢,”她说,但是不愿意当时开仗,把被又拉了一把,“不合盖你的么?这床被香?”
  “全是三太爷的。”他给了她一下子,想演坐楼杀惜,可是提不起精神与气力。翻个身睡了。
  妈进来,劝着:“姑娘,先让他睡一会,这一定是乏透了。”
  “不定这一宵上哪儿去了,连嫖带赌。”她露着女人应有的那么一种气派。
  “算了,你也再睡会,天儿还老早的呢。”
  挨一窝心脚,太委屈,听李三在被窝里打了呼,只好虚晃一招,退下去:“小子,他妈的醒了算账!”
  李三直到响午歪才睡醒,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坐起来,看那娘儿俩在地下转,他一声也没出。
  “你……”她还等着算账呢,看他那气色,她也没敢算,“你还不洗洗脸?一脸的土!”
  洗了把脸,脸上不见发亮,还是那么灰啦巴叽的,身上酸懒,一阵一阵犯呕心。也许是坎肩薰的,换上衣裳,索性连窝儿都懒怠动了,从新又躺下,昏昏沉沉的,浑身发凉,发板,脑袋发晕。
  就这么溜溜躺了一天,什么也没吃,晚上拉了泡稀,他病躺下了。
  夜里,抽了两口烟,把稀补住,说是见点汗就好了,汗倒是一人见了一身,可是病却没好,反把稀又勾出来,连烟也补不住了。
  两天,三天,李三软了,向来不懂的吃药,现在不能不把大夫请到家来,据大夫说,病是耽误了,脉案上写得是伤风,惊吓,停食,招凉……写得挺重。药却开得不凶,最后只嘱咐好好养着。
  三剂药下去,养了六天,病还没见好,街坊老太太搭了话:“病可不能紧自耽误着,这大夫是给小孩看惯了,没听说那么大人停食招凉的。”
  “重还就重在‘停食招凉’上呢。”李三心说,可是不再吃药,他承认大夫最后说的话是对的。
  这样,直到年底,李三才慢慢骨立起来,可是日子也一天比一天透着紧。
  “烟抽得废,你病着没抽么?”她真跟他算账了,“再说你这么整天吃呢?——告诉你,没你的时候妈就抽烟,你趁早甭抱怨!……”
  “你妈几岁抽的烟?”李三小小的耍了个骨头。
  “你那叫挨骂,我没说你没生下来,我说你还没来的时候。……”
  “我怎么来的?”
  “大年底的没功夫跟你斗咳嗽,干脆,想主意弄钱去,不能天天这么当着过,回头我妈回来咱们说开了,要当你自己去。”
  李三看她认了寘,没再耍骨头。
  “这么着得了。”她软下去,“你这才好,——我可不是挤兑你,——明儿个我去,怎样?”
  李三一句话没说,顺墙上摘下帽子来。
  “干什么去你?”
  “剃头!”李三出去了。
  外面一片年景,李三拧着眉毛看街上那些肉案子,白菜车,和马路边上的年画与供花,人好像抓住了什么希望似的,在这些“年”走来走去,攥看钱的见什么买什么,手指头叫麻筋儿勒成一道一道的紫印,还买,似乎手指头勒掉了也没关系,空着手的在旁边听着,看着,打听打听行市,虽过两天也未必能满意,可当时精神总是兴奋的,年劲就这么冲。
  李三把眉毛渐渐打开,仿佛明白了人类生活的意义,完全奠基在“年”上,有年,便有吃,喝,玩,乐,一切的欲望缺欠全由年来偿补,要到没了“年”的那年,那年就是天坍地陷的日子,人类全得消灭,性欲也干不过年欲。他原谅了她,他得想主意去弄钱,病,算不了什么!
  想开了这个,他把病忘了,想起了病“源”。打算弄钱,得从病“源”上找去,他知道年前的钱,哪儿都有,可是不能随便去找,他得找那有敷裕的,大病初愈的脑筋还不受使,所以一想到病“源”上头一样道热。他还记得那根电线杆子呢。电线杆子上也许缠上了“刺儿线”。他想。
  电线杆子上什么也没缠,那样人家根本没把这事儿往心里去,一个贼不咧。早当笑话似的说腻了,这会儿连想似乎也想不起来。
  李三可得了手,这回上后头去了,极满意的抓弄了一气,拿不完的他限了自己个日子。
  “明儿再来!”
  明儿他真来了,可是四围又加了岗。“你们都不忙吧!”他心里说,气大了,为逗气儿,他连着来了三天,给地面又添了两家报案的。
  区上真挂了火,要这么一天一档,一档就少说派两个去站门吧,这日子长了还有完,上边还一劲催着,催得连睡觉都不踏实。
  事主一个比一个势力大,而哪一个都不比警察厅小,于是人赃也就特别追得紧,区上还可有个躲闪,说是得维持地面,侦缉队连一点躲闪也没有,说什么也卸不了这责任,限令缉获,谁也不打算过消停年。
  侦缉队已经证明了是李三作的。就是没有那件小棉袄,或者那小棉袄与上次捕李三时所起出的衣物不同,有这三天的三案,也总敢断定,自从上回,整个城里城外都到了,查不出他的行踪,也却是不易访查,他在家里养着呢。现在,更凶了,当铺,古玩铺,凡是能出钱收买物件的地方,全都安上人,小市,土窑子,天桥等等,没有一处侦探不天天溜跶的。李三连个影子也没有,打听小毛贼:“知道李三不?”
  “说不上。”小毛贼都摇摇头。
  实情,李三哪能跟这群小毛贼走在一块呢,他向来一个人,不搭伙,自己不连络谁,也受不了谁的连络,有时方便周济他们几个,给完一走,谁也不用记这笔账,讲借讲还,休想!他不跟他们套拉拢。他们也不敢,可是,他们都爱他,看得起他,受过他点小恩小惠的,自然不得罪他,就是闻名的,也不犯,这不必讲什么义气;明理——他们宁可得罪官人,不能得罪李三,好意思坏李三的事么,何况,根本不知道呢。
  风紧,倒有几个很想把这消息报告给李三,叫李三躲一躲;卖他的,一个也没有,有,那或者是“靠着”他的那女的。
  这是年后的事了。
  才过年,李三老老实实的在家歇着,他自己也知道,年前的那种闹法闹得不祥,这会儿趁早忍一忍,他劝她也少出去。
  “你可倒管的宽,大正月不许出去!”
  李三不愿意吵架,也不愿意细说。她明白呢,短不了要替自己耽心。不明白,把自己看成了松小子。不必呕气,真剩自己在家,还清净呢。
  一天,吃完了早饭,她出去了,李三一个人躺在炕上,清净,可是心里怪彆闷,闭会眼,听着城根的孩子们放风筝,蒲弓嗡嗡的,像是正在房顶上,他似乎睡着了。
  “这么短天,起的又不早,睡哪门子晌睡。”她妈进来端烟盘子。
  “闷的慌。”他说。睁开眼,打了个不十分畅快的哈欠。
  “不会出去转转,——谁叫你不跟她一块逛逛去呢。”
  “跟她去……”李三似乎是笑了笑,“她那毛病始终不改,小磨芝油的还是那么着。”
  “跟着你就改不了。”她妈似乎是笑着说的。
  “可她不像从前作的那么严了。”
  答覆只是那么一笑。
  李三不再言语了,到外面把火端进来,他看着那刚上来的火苗子,烤着手,心里仿佛盘算点算不算两可的事情,冲着火苗点点头。
  “得先洗澡去。”他像是跟自己商量着,揪着袖口蹭了蹭后脊梁,“老没洗了,年前就没得功夫上澡堂子,连头都没有痛痛快快剃一回。”
  “你不会桥上剃去,连洗澡。”
  李三又冲火苗点了头,没理她妈,把一身该换的衣服包起来挟着,揣着手,用脚踢开了屋门。
  一出来,精神多了,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风筝还叫着,嗡嗡的,直送他出去了五道营。
  到澡堂子,先涮了涮,跟着剃头,喝茶,把里外涮了个干净,泡到快吃晚饭了,他才回去。
  这时候,顺着马路往北,越走越僻静,过了雍和宫,连走道儿的都少了,他抬头看看天,像还找那个风筝,天上沉静得无聊,眼睛白转了个圈,什么也没找到。只有一个人在红墙那儿站着,大半是吃饱了溜食呢,他照旧往北走。
  走到跟前,他看出来,那不像是这溜儿人,胖呼呼的一张猫脸,他心里掂三了一下,从五道营打了个穿儿,出了西口,西口也站那么个穿章的人,他心里更明白了。他一夜没敢回去。
  第二天他才知道,她是在东四牌楼“掉”下去的,“搭”到二分队,“起”赃的时候,正巧赶上自己去洗澡,没在“坑”里,于是才叫那猫脸的在睄着,瞧自己去撞“坑”,坑里一定有“卧底”的,啊,自己哪那么傻呢。
  李三这时简直是“要犯”了,遍缉无着,居然于无意中找着了住址,可是让猫脸们又无意的唱了捉放。这原也难怪,李三本来活动在西南城,东北城的伙计们谁“亮”他的“盘儿”呢,李三走了,猫脸们“蹲坑卧底”的干了两三天,心里还怪纳闷儿,这小子是有把家伙!他们暗暗的说。
  没在家,李三的生活没有纪律,行动更没了谱儿,有时在外城,有时在内城,有时仍然住坛庙,有时也就住民房,出了正月,他依旧在严令缉捕中。
  一次,他睡在一家房上,房子不大,可是收拾的极讲究,尤其是西面儿那三间,通上到下的玻璃窗,下半截挡着水绿的窗帘,视线从上半截钻进去,看见顺后墙一架床,床上支着个浅色的帐子,看不出准是什么色,杏黄的纱灯罩把屋里色彩全弄乱了,那里有一男一女,女的正同这屋子一样,洋像而缠着一点浅色的什么丝与纱之类。下面,全隔断了,偶尔由窗帘透过一点影子,恍惚,看不十分清楚,李三在对面的两间小平台上,连魂都没了。
  外面一阵脚铃响,屋里那男的奔了南屋去,南屋看着就阴阴惨惨的,像起了个小旋风似的卷进了那男的,唤出了个妇人,那妇人去开门。
  院里添了生气,进来个极体面的小伙,后面一辆洋车也跟着进来,放在当院,拉车的也钻进了南屋。
  “暗门子!”李三心里这么想,屋里一阵说笑,那女的把上半截窗罅挡上了。李三下意识的骂了句街。
  看不见对面了,想起看一看眼前,眼前一个半坡的小平台,灰都一片一片的活动着。这存不下身呀!经验告诉他,他换到南屋的瓦房上去。
  这院的南房后坡,紧挨着那院的北房后坡,成一假大“V”型,李三就是打滚睡也掉不下去,而且极严紧,遮风。
  不过,这种地方特别潮滑,窝着些隔年的树叶子,树叶子上都长着绿苔,经验又告诉他,得擎着点劲儿!就这么擎着劲儿,屋里还漏下两回土去,沙——连李三在房上都听见了。
  房子本来“楼”透了,要不是西屋壮着胆子,大半没人肯——或敢——住这个房,漏下两回土,屋里连声儿也没出。
  沙——
  “明儿有戏么。不愿三爷这么给制行头,倒是高,您放心,往后错不了。……”屋里那车夫说。
  沙——
  “这房也该收拾收拾了。”那妇人说,似乎越沙沙的多漏两回越合适。
  李三不能老这么擎着,他预备开腿,脚尖刚一颤,沙——沙——
  “怎着?”
  “猫。”
  “真寸!”李三暗暗说,正巧两只猫从四房蹿过来,一边追一边叫,叫得那么震心。
  猫蹿到后坡,正撞上李三,李三跟猫一齐惊得往后一闪,猫闪下前檐去,李三的脚伸进后檐。
  拔出脚来,李三跳下房。
  才跳下去,又蹿上一条黑影来。蹿得挺飕飕,跟着黑影又蹿下来,李三风似的拐进了小胡同,拐弯的那么个功夫,他回头看了看,那黑影还跟着,方才打西屋出来的那个男的。
  “他妈的,这小子气儿真足!”李三心说,非栽在这儿不可!那黑影紧随着,连个大气儿也没出,他心里更啾咕了,“准是‘狼窝窑’的,要不哪能这么沉得住气。”想到这儿,他灰了心,算了,该叫他们露一手脸了,人哪能老走子午呢,他站住。
  “怎回事你?”那黑影也站住。
  李三笑了笑,没说什么,把胳臂伸过去。
  “动手怎着?”那黑影卷着袖子。
  李三还是没说什么,可是也不笑了。他心里想这是犯案呢,还是遇见了鬼打墙!


  十三、燕子入笼

  李三又进了法院,这回没有再给他脱逃的机会,很快的把案定了,卯足劲判他个六年徒刑,有没有还记着前仇?谁知道。
  李三没说什么,也用不着说什么,抗这么些楼子才打六年,不冤!倒是案犯在一个武把子手里,透着有点委屈,可那又有什么法子呢。
  正是“春色满园关不住”的时令,李三被解到保定监狱。
  到狱里,他反倒塌下了心,有什么话也得先忍过这六年去再说。不过,下下去京里的旧家伙,从新带上这儿的家伙他可有些恼了:“在这么个大铁笼套着小铁窗罅铁门里呆着,还不够受么,干么,还戴这个?”
  “王法!”
  “王法。”李三重复一句,可是摇着头。
  “怎话?——还会摇头么!”
  “会的样儿多着呢,净会摇头能上这儿来?”
  “再他妈的费吐沫!找揍言语?”
  “许?——我信!”
  两三俩看守攻上来,齐帮对手的踢打了一顿。揪着胳臂强制着套家伙。
  李三下了抵抗的决心,明知道没用,可是没用拿命换吧。他把看守们抡开。”哥儿们!枪毙都使得,不能戴这个!”回头,看见狱里的几个戴镣铐的,他更咬住了牙,“冲枪筒子皱皱眉的都算栽了!”
  “你再叫字号,”看守又攻上来,可是离他远了点,“这儿他妈的不作兴这个,再说你他妈的一个臭贼,土匪怎么样?一样收拾!”
  李三过去给了个大耳爪子:“抓早收拾,三爷没开过这个窍!”
  看守们闪开了,一会,有的提拉个大竹板子,有的拿着棍子朝着李三奔过来。
  “好!哥几个痛快点,给我个干脆的是我祖宗,要是成心折腾我可别说我,操他们家的丫头!”
  板子和棍子招手上了,把李三打得直咧嘴,可是没说什么。有几个犯人直替讲情,板子和棍子才找着了台阶儿,停住。
  “怎么着?”
  李三没言语。
  “别妈的装死儿!”
  “丫头养的不把我治死?”李三的声儿还是那么大,可是没动窝。
  不能再打,可也不能就这会完,一位有“道高”的年纪而没“德重”的心的把石灰面子铲进来。表演惩治跳宝案子的历史剧。
  “朋友忍着点,上点棒疮药!”
  李三晕过去了。
  喷水,水跟石灰和了泥,李三缓醒过来,只剩了哼哼。他闭了眼。
  “三哥!”
  李三睁开眼,旁边一个犯人叫他。
  “还认识我不?”那犯人问。
  他努力的想,想不起来,可是看着那块紧疤怪眼熟。
  “咱们在茶馆见过一次,您是忘了;好,您先缓缓!”
  李三缓了会儿,脑子清楚了,那犯人又过来,李三忽然骂了街,脚上已经䠀了镣。
  “别呀,三哥!您听我说,……”那犯人指着大伙,“这不是都瞧着呢,不算您栽。——咱们能这么卖命么?这是我的主意,趁您晕过去的时候戴上,给他们也转转脸,反正上手没套什么,是不是?”
  “您受点委屈得啦,冲着我们!”另一个犯人说。
  李三点了点头。喘了口气:“我想起了,我们是见过,可是想不起怎么称呼来。”
  “我姓王,叫王宝和,——您忘了,我们在茶馆,有盒子炮……”
  “呕——”李三想起来,“他呢?”
  “他跟小刘五死在了张家口,那姓孙的,你看,叫什么来着!……”
  “孙得什么!似乎是。”
  “不错,孙得什么——不管他什么吧,他听说回家种地去了,作了一回就寒了心,钱也全叫那矮小子骗了去,听说在天津也没得善终,大半落个整尸首,不过没装匣子里,也短不了零碎喂了开洼的狗。”
  李三哼了一声,心里沉思起来,身上一阵剧痛,他又咬了咬牙,叹了口气。“真哪,想不到,还不如那时跟他们胡搞下去呢,倒赚个痛快,霍——”他疼得出了声儿。
  “三哥先忍着吧,我快满了,等我出去咱们再想法子,用不着这么拼!”
  “你还劫牢反狱?”李三心说,没问出来,鬓疤的话多少可以解些疼,在心理上。
  过了两天,李三又犯了苗,要吃要喝的,说话就把眼晴立楞起来,鬓疤在旁边劝着,看守们也更作好作歹的抹稀泥,李三没了办法。
  他愿意他们惩治,可是他们不惩治了,老是凑合,李三虽然气不出可是不能不讲面子。
  狱里的生活是有纪律的,至少在形式上,使人感到生活的简单而无味,李三被“面子”拘住,在犯人中已经成了英雄,他自己也这样觉乎到,连那般无期徒刑的,都冲他滋着白牙套近乎,自己是伟大的,他这样想。
  这么一想,他反倒看不起那一群。本来,打了无期,还叫哪门子字号呢?在狱里呆一辈子,横死又算老几?他冲他们暗笑,愿意告诉他们:要是没有法子逃生,可不如碰死!——可是,既情愿打无期,而不要求处死,那也就没什么骨头了!还告诉他们这个干么!
  再想到自己。李三这会的心理极矛盾,自己是有希望的,希望在六年以后,现在,啊,希望……自己也没多大骨头,他连自己也看不起了,怎不想碰死与逃生呢?
  鬓疤出去了,临去还劝李三忍着。李三低了头,他净想逃生呢,或是碰呢。
  在放茅的时候,李三听见了不少说鬓疤的坏话,说鬓疤是和看守打通了来拢络自己。
  这话渐渐扩大,连看守为什么打通了鬓疤来拢络李三都索隐出来。第一,私用非刑,李三敢死,可是他们不敢打;第二,李三有骨头,石灰和水没有把李三惩治出“妈”来,他们懂的惩治,也得懂的作兴,托朋友出来了事,也是在历史性的情理中。
  不管怎么说吧,鬓疤是好是坏不用提,李三得想“逃生”,他老实多了。他得将养个好身子骨。
  没了鬓疤,看守们也有些心慌,看李三没有什么动静,他们于是更加作兴,尽可能的允许李三的要求。“李三请茅”,——规矩,在非放茅时请求,则于放茅时停放一次,——而大伙一齐情愿随着,有时他一个人去,马马虎虎的就不算在次数上。
  李三在狱里就这么优越,在这种优越中他得到了“逃生”的机会。
  那是在一个下雨的天。
  …………
  李三逃出了狱,又到北京,他想再整理起个“家”来,然而,因为巧盗了两个宣德炉,而两个失主都是势家,不但追赃解贼,而且还要亲听讯供。
  在这严令缉捕下,李三终于被捕,从新入狱,一直被监禁了六年,期满后送交北京警局感化所。
  在所里,李三用小恩小惠感化了看守,竟得了出入的自由,横行北京市的房上,作案多起,而无法捕捉,是的,也都是无法捕捉,他在感化所受感化呢!
  后来,李三在所里传书递简,公园定情,西城租住民房,竟自成家立业起来。
  民二十三年,十一月一日,李三由所里一去不返,事情便闹得满城风雨,传说“燕飞张垣”。而一日,竟已在侦缉队。房顶上被捕获,那时报上这样记着——

  燕子李三
  ————
  日前又越狱 当局严令缉获
  在所时竟得自由出入 感化所负责人将受惩

  飞贼燕子李三(即李景华)在平累作钜案,几度被捕,几度越狱,数月前甫释出。又作案被捕,在公安局感化所中受感化,李誓称从今归正,誓作好人,社会上一部分人士,竟被彼蒙惑,均以义贼誉之,讵李近竟潜行出狱作案,案发,又于前夜逃亡,缘李三在感化所中,因以改邪归正自誓,遂得于日夜自由出入,毫无拘束,讵伊有干娘王氏,外号赛金鱼,住西安门某巷,李每夜皆前往住宿兼并作案,前大理院长余戟门宅,前国务总理潘复宅窃案,均李所为,李前日令其监守警士宋书堂,持灰鼠皮大衣两件,前往北恒肇典当,宋被附近侦察队捕获,李在门外闻讯逃走,因宋书堂平日花用李三钱财无数,故愿为李效力。现宋已承认一切,将予严惩,公安局长并严励所属将李三捕获,市长闻报后,异常震怒,对该所负责人将予严办云。
  ——二十三年十一月四日(星期日)——

  此后,连日有所记载,均为起赃,讯供,及其作案经过之实事记载,最末是一齣“起解”。报纸标题云“万人空巷观李三”,颇有兴赋当日监况之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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