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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未来

[连载] 民初武侠大师杨尘因作品《江湖二十四侠》目前为止尚无该作者作品TXT,开始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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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5: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回
  邹震春仗义救孤孀
  崔隐农慈心诊贫媪
  话说黄泰、顾鹏等众,复聚在演武厅。正想筹划种种善后的办法。黄泰瞥眼见邓元姑,双眉愁锁,呆站在一旁发怔。比时他也触动旧感,急向众说道:“这真是奇异得紧。此寨里的明暗机关,前后房屋,皆搜查尽数了,怎寻找不着邓太夫人的踪迹,岂是不曾迎劫上山?然则又是谁人恶作剧,劫往何去呀!这倒是一桩紧急要事。咱们必须想个妥当方法,急速寻找要紧。”大众听了这番话,彼此呆视了半晌,都摇头叹气,答不出一句话儿。邓元姑也知这事很有些掣肘。她不禁的泪落如珠,呜咽出声道:“诸位老前辈们明鉴,今仗诸位大力援助,救俺邓元姑于水火之中。这赤茅山寨,总算是扫荡干净了,左飞龙负伤而逃,群贼死伤纷窜,俺邓氏的世仇,也算得如愿报复。但是五里埠一战,乃是发动此事的近因。如今俺祖母生死莫定,是否仍系左贼等陷害,此时尚不可知。俺一家骨肉,只有祖孙二人,相依为命,朝夕不能远离一步的。现在祖母中术昏晕之后,就不见形影。此地又遍寻不得,白发老人,打量是凶多吉少。俺要不能寻得真实下落,又何以为人呢?诸位老前辈,多与先祖父夙有世交。这事……”她说到这句话。已呜咽失声,喘不过气来,再也不能接说下去。黄泰急忙说道:“此事,老夫也负有疏忽之咎。但事已如此,姑娘你再急,也是急不过来,且请放心。咱们共商个妥当办法。俺黄泰一日不死,必得助你探明真相的。”顾鹏、黄玄子等,也都接着劝慰了一番。邓元姑这才止住呜咽,专待大众谋划进行。
  大众仍继续前议,由顾鹏与马腾云、黄玄子与胡万春、梁玄通与袁振华、黄泰与邓元姑等,分做四班,各选了四个长年的老卒,随班差遣。当时就在山寨里,用罢午膳,就将全寨里的什物人名等清册一一搜查出来,各自按名逐件,点验了一番。然后就将那座逍遥楼撤空,所有一切什物,全数当众封锁在那间楼上。各人都不自取一丝一缕,转命一伙人众,凡寨中所有的暗设机关,都押令他等捣毁干净。
  最末,将全寨的喽罗,尽数调齐在演武厅前的广场之中,谆谆切切劝告了一番,并劝他等各自回家,另谋正当事业。又说明那些封锁什物,特派二十名老卒,尽十日之内,分运到各村镇里,减价变卖,无论得钱多少,都分给大众,作为遣散的川资。大众听罢,欢声直如雷动,都说这才算得是公道大王,各事料理粗定。黄泰等因一夜未寝,各回自己的寓所里休息。邓元姑,仍旧回到晚翠村,由是她等分班值日,每天往巡山寨一次。不满十日,那些什物已变卖干净,将多数喽罗,分散回去。仍留下十名老卒,都是邻近村庄有眷属的乡人,特令他等寄住在寨中,看守房屋,并将那山寨左右的荒地,各人分给数亩,播种粮食,所得的金银,就作酬劳他等看守房屋的代价。那些人众,既有房屋居住,又有田地耕耘,饱食暖衣,安居乐业,自不待言。他等处置既定,便将那座山寨,作为他等公共聚会的场所,如有什么秘密等举动,都在彼处会合聚商,倒也不招惹局外人注意。自此远近村镇,草木不惊,什么鼠偷狗窃之辈,也立脚不住。一般乡人,偶谈到他等的为人,无不尊称为治安扫贼的神圣,这都是日久自然的现相。暂不多谈。
  接说他等将大事粗定,继续就商议寻找李氏的事儿,当这商议的时间,马腾云、胡万春二人,忽想到邀月楼的夏作人。邓元姑也说起刘家饭店那刘单氏等事。顾鹏笑道:“此等势利小人,也够不上说什么作恶,可怜只仗恃左飞龙的声势,从小路上敲诈几文罢了,咱们若向他等报仇,未免小题大做,太不值得。如今比这更要紧的事,还多得紧呢!不过这等人如怙恶不悛,知过不改,留在世界上,确也是一方的小害。俺看你等最好去探看情形,略加劝戒。这等人聪慧出众,只要淡点他等几句,就可以回头做好人的。必欲寻仇泄恨,那就觉气量太小啦。”
  邓元姑此时只急念她的祖母,本不就想去与刘单氏为难,马、胡二人,听了顾鹏这番话,也将满腔愤气,扫除了一半。各暗想道,就将他等打得粉身碎骨,也没有什么意思,于是也不急谋前往。约计又混过四五天,他俩散步,忽过牛王镇与百家洼两村,一时触动往事,便留心窥探,早见那二村之中,都关了一家饭店,那店门紧闭,不曾见着一个人影儿。复向左右邻人询问,方知夏作人与刘单氏等得着左飞龙失败,负伤逃走的消息,又探听是黄泰、邓元姑等一般人的举动。都知大事不妙,恐怕闹得祸事当头。便不约而同的关门大吉,高飞远走,各自逃命去了。马、胡二人调查明白,都相对狂笑了一阵,也就不再追究。
  光阴迅速,转眼又混过两旬,邓元姑曾回过落凤村两次,并与她的外祖文璜,见过两面,始终探听不着她祖母的下落。就是黄泰等,也都放弃其它要事,一字不提,专向各方村镇,寻访李氏。四围五十里中的村镇,他等已捱门逐户的遍寻了数周,总探听不着丝毫影响。此时非但邓元姑,急得心如火烧,就是黄泰等,也都闷得无精打彩,说不出来的难受。
  这日,黄泰正在寓所里午餐,忽见邓元姑闪身进房。黄泰急忙让座,二人又谈到李氏失踪的事,忽见檐前的铁马,叮当叮当,接着响了两声,接见一阵微风,吹入帘下,忽又发现一封书简,仿佛是一片落叶,适从檐角吹下来似的。黄泰一眼瞥见,急起身拾着,拆开细看,其书云:
  健公老前辈尊鉴:教启者,走浪迹风尘,未逾十稔,南辕北辙,时仰尊仪,自顾一芥之微,不敢唐突晋谒山斗。而风晨雨夕,未尝少离左右也。邓太夫人,为一代贤母,不幸家遭颠沛,且眚及身。五里埠一战,几濒于危,老人而经此折磨,其何以堪,幸赖公仗义援之,得以脱险。深林之阴,广适之侧,枭鸟恶兽,横行其间,老人昏卧于是,即不为鸟兽所攫食,当亦为风湿侵害。走适追从公后,目睹斯状,故不自揣度,而挟之行,明知长者在前,走不应妄加造次。然因邓太夫人老病多愁,衰弱逾昔,此次因鸟兽所逼,走深知其出于无已。而彼祖孙二人之精力,已罄于此。脱盗寇再恣强横,即不能支,矧以邪术袭击,老人自难获胜矣。当时公若不仗义为援,走亦拟挺身而出,既见公出矣。走遂退而藏拙,此非与公别有意见,盖不敢于公输之门,贸然运斤耳。邓太夫人,既从走行,复寄托邻村之古刹,走曾蒙师授,少解驱邪之术,邓太夫人始获苏醒,静养一日,方拟护送旋归。不意太夫人寒热大作,二竖相侵,其致病之由,即受隐恨特深,余邪未清之故。走觇其病势甚凶,益加惶惧。复往落凤村专访元姑,苦不获见,双扉深锁,阒寂无人,遍询邻家,苦不能得真耗,而彼古刹之方丈,又鉴于夫人病猛烈,则以男女有别拒之。实因禅门清净,不欲寻此烦恼也。走既负重在肩,势难半途委卸,故于各乡觅屋,直费三日之久,始赁得折柳桥崔寓茅屋一椽,为夫人养病之所,延医疗治,尚称得手。走亲视汤药,寝馈俱废,已近二旬。今夫人已安然不药,惟精神疲惫,步履不强。斯固年老血衰,然亦因默念元姑,其心病难减耳。左龙飞负伤而遁,公为邻乡造福,洵匪浅鲜。复闻元姑,曾孤身探山,幽囚铁屋,得公援助,当早安然脱险关。大难既定,元姑必昕夕待侧,望嘱其即往崔寓,盖邓太夫人,已望眼将穿也,是为心叩,走云天野鹤,不惯安居,且因家遭多故,父母生死,未获真耗,叩劳之思,午夜难安。地角天涯,誓以寻得真耗为底止。顷因邓太夫人之病,莫能长离,惟望元姑早来早走,俾走继偿素愿。暮云江树,晋谒有期。俟得侍椿萱而后,再聆尘教也。临楮依依,敬祝多福,后学心叩。
  黄泰看罢,便惊异道:“咦!心叩。这又是谁呀?今看他的笔迹,年岁却很轻的,这倒是个可畏的后生呢!”他说时又将那页信笺颠倒反覆,细看了两遍。反将他书中所述的事儿,不曾说起。邓元姑因那信来得奇异,一时忍耐不住。遂笑问道:“太世伯,这是什么人来的信?如此投奇,却也是很奇怪的。”黄泰见她询问,猛想起那书中的事儿。急将那封信,递给邓元姑笑道:“你看这个人可认识么?这桩事儿,却是很可喜的,你看毕,就赶紧去走一趟罢!”邓元姑听说,越加不知头脑,急将那信看了两遍。顿时眉头开展,喜形于色,便跳起身来笑道:“哎呀!这可真将人急坏了,她老人家,想必比咱们更加急望呢?”又急问道:“太世伯你可知拆柳桥是在什么地方,距此有多少路途?俺就得走一趟。”她说时,就待转身走去。黄泰笑道:“你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呢,少迟一会儿咱俩同去,岂不好吗?现在天色尚早,横竖咱俩今天赶到。”邓元姑笑道:“已累您老人家,耽心受急,早就问心不安了,怎能再劳贵步呢!”
  黄泰笑道:“姑娘,你也不必客气。如今得着这个消息,千钧重担,老夫已放下肩头,说不出来是怎样的快乐。再说那多年不见的老世嫂,老夫也应该赶去请个安的。”邓元姑忙说道:“请安,可就更加不敢当了。”彼此对笑了一会儿。邓元姑只好捺着急性,静待同行。黄泰忽向邓元姑问道:“姑娘,你可认识这人是谁啊?”邓元姑猛听这句话,顿觉脸色绯红,好像引起她很大的心事。粉颈低垂,翠眉微敛。半晌,方慢声说道:“俺也不晓得他,倒底是谁?”黄泰点头说道:“老夫悬揣此人,必与尊府有很大的关系,此人年岁很小,本领却很不小的。再说此人的心术,也很正大,却也是个肝胆的汉子。看他那书中所说的话,因为老世嫂的贵恙,也很吃了一番辛苦。那还不是如侍奉本身的上人一般吗!”忽又疑问道:“老夫真有些不明白,他信中明明白白的写出你的名儿,你怎么也说不晓得,这真把俺老头儿糊涂死啦。”邓元姑听着,满脸已闹得如闪电一般说不出来的难受,双眉紧蹙,急向黄泰说道:“太世伯,你可是真去吗?天色不早,俺看你老人家,还是不去吧!”黄泰正色道:“那如何使得,老夫一定要同去的。”他说着又将衣服整理一番,便从衣箱里,摸出个包裹儿,暗带在腰间。复又加上一件对襟马褂儿,拄着一根青藤短杖,偕同邓元姑二人,沿路说笑着走去。
  接说那折柳桥,乃是那万年河东南一道岔河的桥梁,与苗家窝相隔,足有十七八里路程。桥尾只有三五家居户,就够不上说是村镇。故黄泰、邓元姑觅遍李氏时,独将彼方遗漏。这日黄、邓二人偕行,初并不知应走的路径,复对邻人问明方向,他等便沿河向东南直行。日色过午,光将偏西,他俩才走到桥尾。迎面见有一户人家,当前乃是一道土墙,高尚不满五尺,墙内围着有六七株松柏,虬劲爱人,两扇柴门,受风日剥蚀得已多年不整。双扉虚掩,黄泰从门隙中进窥,只见院里高搭着几椽茅屋,三明两暗。开间却不甚宽敞,依傍柴门左右,还有曲曲的两段竹篱。除却几株松柏,篱内另有几丛隔年的残菊,枯枝败叶之中,渐渐的有些儿发青了。邓元姑正想推门进问,忽见一少妇,手提个竹篮儿,从那院里迎出。黄泰见是妇人,便退后一步。邓元姑急笑问道:“借问大嫂,此地有家姓崔的,现住在何处?”那妇人笑道:“此地就是姓崔。”复向邓元姑与黄泰二人,上下打量一番道:“大姐,你可是寻找那位老太太吗?”邓元姑笑应道:“正是,正是。她现住在哪间屋里,烦大嫂指引个门儿。”那妇人就向后进草屋指着道:“过此一进,那左边一间正屋里,乃是那老太太的住所。”邓元姑转谢了两声。那妇人提篮笑着出门。
  邓元姑便引着黄泰,直奔到后进左屋,方走到门前,忽听房里,长叹了一声道:“怎么今天还不见来呢,这个小孩子,他偏要走开,真可把俺闷煞了”邓元姑一听,正是她祖母的声音,一时也不知是悲是喜,急跨步进房。
  只见李氏,斜靠在一张竹榻之上,她急迎向前,那祖母二字,尚未曾叫出,她两行眼泪,如串珠般直洒出来。李氏抬头见一女子进房,已触动她盼望孙女的心事,才要起身迎问是谁。只见邓元姑低叫了一声祖母,她便一栽身,滚在李氏的怀里,忍不住的呜咽起来。李氏连声只自骂孙女罪该万死,李氏此时被邓元姑那般厮缠,也不知自是什么原故,那长一行短一行的眼泪,直洒下来。半晌,她才挣着说了一句道:“乖乖,你怎捱到今天才来,可真把俺盼望坏啦!”接着,再也说不下去,依旧哭作一团。把个李氏累得,只吁吁喘气。那房外的黄泰,本因男女之异,不便随着邓元姑,直冲进房。最好那个投书人,迎出房来。况她祖孙相隔多日,此番可算得是再世重见,总有许多私话,他也不愿急进内室,俟她等痛说个尽量,再进房拜见老世嫂,也还不迟。
  谁知邓元姑进房之后,她祖孙二人,哭闹得无休无止。他要想跨进房劝解,似觉近于唐突。料想那投书人尚未归来,他一时急不能耐,就站在门外,大声说道:“骨肉重逢,乃是大喜的事儿。前番错折,彼此都是无可奈何的。姑娘不应如此悲恸。要知令祖母,乃是大病初愈的老人,何能再受这等悲痛呢!恶贼逃亡,世仇已报,正好安慰老人之心,又何必这般伤感呀。”
  李氏忽听门外有人劝解,急将邓元姑喊起身道:“怎么还有外客,你何不向俺说知?”邓元姑便止住哭声,这才想起尚有个太世伯,冷搁在门外呢。邓元姑方向李氏说明黄泰的来意,李氏急责她孙女道:“小妮子,你真太粗心大意,何能这般慢待长者呢!”李氏急站起身,扶着她孙女,迎出房门,与黄泰对行了个见面礼。迎黄泰进房,入座献茶之后,李氏首先道谢黄泰援救她祖孙的盛情。黄泰也自道保护疏忽之歉。彼此谦谢了一番,然后叙到世交。接谈邓元姑探山中计,左飞龙负伤逃命,穆珍丧命,赤茅山寨已经扫清。
  李氏听说,便连声念佛道:“天网恢恢,报施不爽。这固是左飞龙自作自受。只俺邓氏的世仇,以及日来的隐祸,可皆仰仗黄泰世伯,与诸大侠士的大力,干净铲除。她祖父兄弟有灵,皆应铭感地下。俺祖孙一日不死,也要极思图报的!”
  黄泰也接着说了几声惶愧,最后黄泰又问那投书人,邓元姑听他问了这句话,忽借故煮茗烹茶,混出房去。李氏听说,见邓元姑已走出房门,她便长叹了一声道:“瞎!这也是段孽债,尚不知如何结算呢!”黄泰听她答话离奇。便越加追问。李氏先将她丈夫的遗命,叙说了几句。接将邹雷领着马、胡二人,落店试武,与拒婚隐去等事,说了个概略。复说到五里埠,她中术晕倒之后,感谢黄泰仗义援救。她已是昏迷如醉,不知人事了。复经邹雷将她救到一古寺之中,设法将她救醒,因天时已晚,就在寺中借宿了一宵,本定次日同回落凤村,邹雷允助她寻找元姑。虽知李氏大发寒热,又险些闹得人事不知。那古寺和尚得知这等情状,就怕死在寺中,累他麻烦,顿时就颁逐客之令。邹雷曾与他再三磋商,只求再住两日,那和尚终不应允。邹雷无法,便将李氏负在背上,走出寺门。那时他俩身边,都没有一文半钞。二人出寺之后,要想赶回落凤村,又怕左飞龙再来寻仇,必使李氏加病。若想它往,又无处投身。邹雷便负着李氏,沿路走着发怔。此时邹雷已一昼夜,不曾寝食了。恰巧行到折柳桥,已迷失路途,不知何往。那时天色业已入暮,即使有处可投,也不能前进。邹雷便在这崔寓门前,将李氏放睡在门侧下,独自发怔,正遇这屋主崔敏,访友归家。这崔敏别字隐农,精通医术。他为人乐善好施,颇有侠气,一见这般形状,就问邹雷的来由。邹雷便将路救李氏等事,细说了一遍。就算将五里埠的战事,撇去不提。崔敏大为感动,即将她俩迎接入寓。另腾出一室,给李氏养病,亲与李氏医治。那床帐被褥之需,医药饮食之费,皆由崔敏一人担负。邹雷就专任侍奉之责。谁知李氏的病症,愈治愈凶,那两旬之中,曾经昏晕过三次。崔敏仍是尽心医治,不少忙乱。可怜邹雷寝食俱废,足满二旬,昼夜就守在病榻之前。甚至李氏溺粪等污秽之事,也是他亲手照应,终日和颜侍奉,从未见他有丝毫怨色怨言。由此李氏就将他看做自己的孙儿。邹雷也就以祖母视李氏了。日久,李氏渐渐病愈,曾与他谈到姻事。邹雷总不作声。最后,李氏佯作怒容。邹雷方说出他的家事,并说他父母生死未卜,兄姐沦落四方。因此确有不能允婚之苦。李氏听着,便感叹一回,只好留作待续的悬案。
  接着李氏又将他的本领,赞扬了一回。此时邓元姑送茶进房,李氏就岔说别的闲话。天色不早,当晚邓元姑就留宿在崔寓。黄泰独身赶回苗家窝。临行之时,他并约定次日,专来寻访邹雷、崔敏。欲知他等如何见面,如何订交,且待下回再续。
  第四十一回
  老侠尼飞书召弟子
  八挂教结党播风云
  话说黄泰离了折柳桥,顺路去往贾屯。恰巧黄玄子、梁玄通等都在顾鹏寓所聊天,忽见黄泰闪身进门,顾鹏笑问:“老健,你又忙些什么?”黄泰转身入坐说:“咱们老了,我看什么事都应该退一步。现今的晚生后辈真利害得很,俺今午尚被人戏弄了一番,明早俺还要跑一趟,看他到底有几个脑袋。”大家听说都摸不着头脑。黄玄子接着问:“元姑她往那里去了?”梁玄通说、“俺看他祖母的足迹倒真是疚心的事儿。”黄泰急点头说:“俺今已访得他的足迹啦!”大家听说十分惊喜,并向他争问究竟。
  黄泰便将他今天经过的事略说了几句,又将邹雷的书信递给大家观看。马腾云,胡万春二人同声说:“他怎么不曾走开呢!哎呀,说起他来还有一件怨案。”黄泰接着说:“这事俺也听说。”随将邹雷试武与拒婚之事说了一遍,这真是一段佳话。马腾云说:“俺与胡贤弟还应允给他俩撮合呢!”黄玄子说:“俺看这椿事,只好让白眉和尚做主吧!”顾鹏慢慢说:“老马他的后福真不浅啊!能教出这个好徒弟,不只光耀门廷,也可名垂百世。”黄玄子笑道:“你也不差,方农的少年老诚,学有根底,俺看并不比邹雷见弱。”梁玄通说:“就是殷师妹的弟子邹瑛、邹珏,也可称得是后起的双壁。他们姊妹兄弟真算得是珠联璧合呢!”顾鹏接问:“他等可都是一家人吗?”黄玄子便将他们的身世细说了一番。复又向黄泰笑道:“俺看这后起之秀应称得你家岫云第一。就说她吧,曾与邹雷也有些误会……。”梁玄通说:“那都是少年人争强好胜。邹雷那个小孩子事事都好,就是性情太刚,气量太狭。比如那一次误会,全怪邹雷太逞强了,最后闹成周家姊妹那一场大杀案。倘若不是……。”他说到这句话两眼觑定黄玄子说:“你出手解围,如今尚不知有何结果。好在这桩事已成为过眼的烟云,现今他俩都合好了。”黄泰笑道:“这都是些小孩子脾气。俺家那个傻丫头也是难对付的。”大家说着笑着就在顾家用了晚饭。梁玄通笑道:“明早黄爷还有事,咱们早些散吧!”于是各自分散。
  次日清晨,黄泰刚起身盥漱。马腾云已与胡万春赶来,都要跟随黄泰去向折柳桥。他三人用过早餐,一同偕往,直到崔寓。邓李氏已领着元姑,同在门外等候。大家进屋,马、胡二人本与邓李氏相识,见后那一番热闹自不待言。黄泰又要与邹雷、崔敏见面,说也奇怪,那崔敏自黄泰去后,就匆匆回家了。说要赶赴汴梁,给他的老友臧公毅去看病,当晚就动身走了。
  再说那邹雷。自他投书之后,就不曾回来,黄泰等大为扫兴。便与邓李氏闲谈了半天,都说邓李氏住在崔寓,终非长策。彼此讨论了许久,都说左飞龙既在逃亡;黄泰等又分住在邻村,打量白莲教的教徒,谁也不敢前来报仇。就有什么意外之事,好在邓李氏业已病愈,他祖孙二人都还有几手武艺,黄泰等一时也不远走,都可以互相照顾的。便劝邓李氏等邹雷回来仍旧迁回到落凤村,重理旧业,多少点好混进几文。
  黄泰转又说到邹雷拒婚的事。他乘着元姑不在房中,便向邓李氏笑道:“老世嫂请暂安心,好在白眉和尚早晚就要来的。这一段良缘现有俺与马、胡两位贤弟作证,必定要撮成此事的。”邓李氏听着,当然欢喜非常。黄泰等在崔家闲谈了一天,直到夕阳残照,黄泰又留下两个银锞子,给邓李氏调病,便偕同马、胡二人回家。由此马、胡二人时往时来。每天必往崔寓跑一趟,但始终不曾见着邹雷的影儿。不觉又混过十多天,邓李氏也等候得有些厌烦,便偕同元姑迁回落凤村。并请胡黄春帮她料理店务,开张做起买卖来。
  一日。黄泰正在晚翠村闲坐,忽见一人进门问道:“此地可是姓殷的住所吗?”黄玄子赶忙应声迎出,只见那人年约四旬左右,好像是个行商客人。他顺手就拿出一封书信,黄玄子忙请他到客室落坐。便将书信拆开一看,原来是侠尼曼因寄来的。信中只说他本身云游速归,略受感冒,恐一时不能偕来。
  现据穆玄庄相告,他说九头狮子蔡天龙、活天官童朝柱秘密与活阎王周猛结合,各皆抛弃原有的山寨,新在豫皖交界的天柱山建立寨所。定名就叫做天柱寨。那寨中设备周全,粮饷充足。主要的人闻系新自峨嵋山奔来的一个道者,姓余名太元,外号龙虎法师,本是八卦教的教主。若论他门下信教的弟子已充满全国,男女足有廿万人。白莲教徒已归化在他的门下。他精通武艺,自不待言,并具有移山倒海之能,遣鬼差神之术。他部下有十员猛将,号称三龙七虎。都精通邪术,有万夫不挡之勇。他立志极大,自想传教创业,俨然以帝王自尊。那新寨的规模宏大,凡森罗寨与飞龙寨的壮士兵卒,全数归并在天柱寨。暂推童朝柱、蔡天龙、周猛等为三大寨主,自为八卦教主兼天柱寨兵马大元帅。除他左右的三龙七虎而外,又派刘长胜、李曜、王金标、范大福、张小猴子、张三保、邱广海、王胄、周巽、孙隆、韩昌、武华、曾士弼、刘同、张二虎、鲁奎等为武事部襄助员。又派詹广、宋铭,王怀仁、包馥、程鼎、毛发祥等为文事部襄助员。周秀文、周秀武姊妹为妇女部襄助员。佟代、姚光教二人为军师,招练四十万精兵,并分各要地为四十八寨。他们发展的次序,第一是谋杀玄门兄弟与反八卦者等人;第二是联结白莲教徒及江湖文武术士;第三是召收江洋大盗与一般绿林少年。又传那神拳太岁李玄真,本是玄门的高足弟子,现被姚光教勾通入伙,并命他为谋杀玄门兄弟的先锋。又派韩昌、孙隆二人,往迎左飞龙入伙,并推他为第四寨主。那信中还说如赤茅山的事儿,现已收功,望即筹谋防御的办法,最好同来碧云庵联络,他们极望与诸友见面,共谋灭敌办法。那信中并一再嘱咐他等曾派多人暗谋吾辈,诸友行动极应慎防等语。
  黄玄子看了这封书信,他不动声色,转问那来人的姓氏,方知那人姓姜、名辅仁,乃开封府祥符县人氏。他世代以贩豆为业,家称富有,后因他慕朱家、郭解的为人,将大好一份财产因交友挥霍干净,现只落得光身一人,独居在碧云庵左侧,贩卖香烟纸马谋生,就算是靠着碧云庵过活。曼因平日很爱他诚直忠厚,姜辅仁也很敬曼因侠义公正。故而曼因每有紧要之事,都派他前往,姜辅仁也从不以劳苦拒辞。黄玄子与他周旋了一番,就留在殷寓中居住。
  当晚黄玄子就特访黄泰、顾鹏等密报这个消息。并将曼因的来信,传观了一番。彼此相对,沉默了半晌。顾鹏接着问道:“李玄真他不是曼师的弟子吗?那几路少林拳打的着实不错,如今似他那几路拳法很不多见呢!”黄泰笑道:“他如何这般变心,虽然人各有志,但是他对老师那一番恩义,似乎不能抹煞吧!”梁玄通说:“他本是咱们同门之中的败类。”黄玄子说:“咱们早与他断绝来往,你看咱们兄弟中谁提过他呢?”马腾云说:“俺看这其中必因彼此冷淡,方生出这等误会的。最好另由两人出面,将彼此的难处说明,何必同室操戈,使外人看笑话呢!”梁玄通连连摇头说:“这等事不是人能够劝转来的。”黄玄子说:“他既知同室操戈要受人笑骂,也不会如此不讲大义啦。”顾鹏摇头叹道:“瞎!世道太薄,人心太险,俺看他那面必有很大的希图。就有人去进忠告之言,也只落得他一笑的。果如这封信所说,早晚必有人来,复占赤茅山寨。就是有人来给穆珍报仇,明攻暗杀,必定来得人很多。咱们虽然不怕,却是各人都须严加守防。就与咱们有关联的人,如邓李氏祖孙和看守山寨的老兵,都要受他们仇视的。咱们虽不便与他们说明,但必须给他们谋个避风脱险的办法。”黄泰头点说:“这事还须从早计议,再迟就怕来不及了。”
  于是大家纷纷议论。方谈到邓李氏祖孙二人,忽听一阵擂门的声音,如山地响。黄泰就知有异,急趋前开门,见胡万春直冲进来,他脸色已失了常态,见大家都拥在黄寓,便连声说:“又出事了,诸位老前辈,你看这桩事儿应该怎么去办呢?”梁玄通说:“你到底报什么事呀,也不先将事由说明?别人又怎能想出办法。”胡万春默想着,也自觉好笑。复又喘了一会儿气,才接着说:“今午曾有两个过客,同进邓家店,点菜要酒,那一种神色非常凶恶,好象有意前来寻事的样子。因为那酒菜小事,已是七嘴八舌闹的人穷火直冒了。俺若是饭店的主人早就要与他俩比试比试。邓太夫人真是没有丝毫火气,只向他俩陪笑脸儿。试想店主既如此小心,俺又怎好大发脾气啦!一时看不下去,俺只好避让到店外不理会他们。谁知他俩越闹越凶。最后说邓氏兄弟还欠他俩二百两纹银,本利未付已经十年。计算本利足有二千余两,限邓太夫人在三日以内如数付清,不然就须将饭店的房产转让给他们管理。邓太夫人便向他俩索要借款字约,他俩信口支吾,说当初借钱时与邓氏老哥俩,皆莫逆之交,故而只凭口约,不曾另立字据。他并自称都不识字,就是立字据也没有用。此时邓太夫人与他争辩了几句,谁知他俩拍案大怒,便将满桌的杯盘碗盏捣毁个干净,并要扭打邓太夫人。幸喜俺与元姑二人出马,将他俩打退。他俩临行之时,还掉过脸来说:‘俺晓得你等全仗着玄门兄弟的威风,横行霸道,三日以内总要你等尝试爷爷们的利害呀。那时哀求饶命还来不及呢!’看他等去时情形,三日以内必定要来寻事的。诸位老世伯这事应该怎么对待呀?”黄玄子问道:“你可知他俩的姓名,都像做什么事业的?”胡万春想了一会儿方接着说:“一人叫范大福,一人叫张三保,都约三十多岁。不像绿林好汉,如奉承他一句,都象个乡约地保模样。若论他俩的本领却全在嘴巴之上,和他交手还没有一个回合,他俩都挨俺两下皮捶了。俺看着他等果真都是这一类宝货,就再来一千八百,俺胡万春也还对付得了。”梁玄通便向大家看了几眼说:“这乃是个未入流的好汉。”黄泰说:“开罗戏也只配差两个筋斗虎儿。”顾鹏正色说:“你们少开玩笑吧!俺看他们前站先锋业已出马,当然大战就在眼前,说不定俺们左右村镇里,他们已隐伏多人啦!”又向胡万春将侠尼曼因的来信略说了几句后说:“你早些回店,可将这事说明。”并嘱劝邓李祖孙眼前仍须退让一步。最好将饭店歇业,都同往晚翠村里共商对付方法。咱们大局要紧,眼前的小损算不得什么。邓氏祖孙都很明白事理,想必与咱们意思相同。事不宜迟,就赶快回店吧!
  胡万春奉了顾鹏之命,告辞回店,他等又接续议论。顾鹏当时说出两件要事:一是左飞龙倘在率领人众,前来强夺赤茅山寨,是让是争极应没法对付。二是曼师急望大家同赴汴梁,是偕行还是分往,这赤茅山近境应否留人。大家议论了许久方才解决。
  第一事赤茅山寨既无险要可守;又无兵卒维护,当然抛弃。好在他等结合是志在杀贼,不在争权。事尚暗取,不尚明争。所以,赤茅山寨就使左飞龙重夺回去也无什么妨碍。只是那些守寨的老卒,须早日通知他们退让,莫要临时累及他们身家性命,那就有些损德了。
  第二事大家决计分道实践曼因之约,如有愿居此地者,亦不强行。不过既居彼处,就应担负侦探左等消息,与一切通告之责。其他事应视碧云庵为发号的地方。无论进行大小事务,不由发号令的同人通过,都不能单独进行。大家商量了两大事体,然后又会商各人去留的意思,审慎考虑都觉以分道前往碧云庵为佳。虽如邓李氏祖孙二人,亦一同前往。因为余太元等既有诺大的结合,所谓擒贼擒王。彼此应转移目光,共同以天柱山的总寨为重点。只于赤茅山寨不过是分寨之中的一部分,且非什么扼要的所在。只要能将天柱山的总寨打破,余如莽荡山、飞龙寨以及赤茅山寨等处都可以一挥手而扫尽妖氛了。
  大家会商既定。次日,黄泰、顾鹏、黄玄子、梁玄通等四人,便赶到赤茅山寨。传齐一伙看守房屋的老卒,便将他等来意说明。接着又说他们都要分道远游,无暇照顾山寨,倘左飞龙等卷土重来,不必与他们抵抗,各人自保性命。至于老卒对左的向背,他们都不加过问。说罢又在全寨里巡查了一番,举凡那些损害生命的机关,一一从根本焚毁填塞,拆除罄尽。其他通常房屋并不毁动一瓦一木。临去的时节,那些老卒都围送下山,挥泪而别。
  接说黄泰等因念崔敏厚待邓李氏一事,其情可感。便偕邓李氏祖孙二人,特往专访了三次,最后才得会谈一面。彼此皆是血性男子,各以肝胆照人,当然谈得非常亲密。并告知他八挂教的教徒,将来重占赤茅山寨,此后如有特奇消息,要他随时相告。崔敏本也痛恨邪教,听说这话便一一允从。且与黄泰相约,为日后重来驱逐教徒,他还可以引荐二、三位老友协力为助。黄泰大喜,复与文璜接谈了两次。遂偕邓李氏祖孙二人奔往碧云庵而去。其他如顾鹏偕同马腾云,梁玄通偕同胡万春、姜辅仁,黄玄子偕同金殷氏、孙志雄、袁振华等,次第登程,按下不表。
  且说,左飞龙那日被黄泰的飞刀刺伤左肩,他顿时避往后院,满想取得他的虎头双钩,再往前堂对战。谁知刚才跨进后院,忽觉两眼昏黑,一脚踏空就要栽倒,幸喜他的发妻唐仲鸾,也是一个精通武艺博知神术的妇女,他乃是铁罗汉唐彰的爱女,外号人称粉蝴蝶,此时她见左飞龙那般形状,急扶定她丈夫,暗藏到传异窟里。复将上衣解褪,只见左肩上现出一缕伤痕,约有二寸余长的口径,那赤红鲜血,都变成紫黑的颜色。唐仲鸾就知业已中毒。再看衣袖上挂的那柄飞刀,约四寸余长,二寸余阔,光彩夺目。刀面上镌着飞天夜义四字。唐仲鸾暗吃一惊说:“这老儿的飞刀,百发百中。他刀中含有毒计的药料炼成,一经见血,就传毒遍身,如七日不医,周身皮肤就渐次溃烂,不易疗治的。”
  恰巧那传异室里,专藏的药物极多。唐仲鸾又深明医理,这也是左飞龙的阳寿未终。唐仲鸾随配了几种解毒的药物,当时就给丈夫洗擦了一夜。
  直待黄泰等搜查秘密机关时,他内室里的许多金银珠宝细软之物,都一扫而空。那皆是他两个爱妾,叫做大乔、小乔,一见大势不佳,便各与她所爱的男宠,同自地道之中,席卷遁去。
  若说到罪魁祸首的左飞龙,何曾逃出寨门一步,仍偕他的发妻唐仲鸾深藏在传异室里养伤。直到第二天入暮,外间的锋火已平,左飞龙的伤口虽未全好,却毒气已消,脱离危境。唐仲鸾便乘更深人静之际,扶着她的丈夫逃出山寨。披霜带露,哪敢迟延,一直奔到伏虎屯武华家里,休养了几天,臂伤全愈。眼见同伙的瓜牙羽翼都分散四方,没有能力恢复山寨,便遥望着赤茅山大哭了一场。并说:“俺一息尚存,若不恢复俺原有的事业,俺就永世不再现身江湖,与诸友朋相见了。”武华与他发妻都劝他一番,无非劝他择一幽静之地安心休养,不怕没有恢复时机的。
  左飞龙此时也无可如何。便与他发妻商议,决计奔往徐州府,暂寄在他岳父唐彰家里,稍事休养。计较已定,次日便雇了一辆大车,夫妻二人一同前往,不多几日就安抵徐州。从此他就暂在唐家休养。终日愤愤默念黄泰的飞刀。不再出门一步。
  一日午餐才罢,他翁婿二人正借着一局残奕解闷。接听门外,忽有两人连嚷道:“唐爷可在家吗?”唐彰听有客人呼唤,急忙丢下棋子儿,迎出房门,只见两个彪形大汉,生长得凶恶非常。唐彰他年老眼花迎着瞅了一会儿,似曾相识,却说不出姓名来。只见那两大汉,迎着同施一拱手礼道:“唐爷多年不见,你老还康健吗?唐彰便接应了两个谢字。复延请客房入坐。
  再说左飞龙与他岳父对奕,正东荡西剿,杀得高兴之际,忽有客来访唐彰,他心坎上老大的扫兴。又听那来客的声音很熟,默忖这必定与俺也相识的客人。后见唐彰已近请那两位走进客房。那两客正自报姓名之际,左飞龙便从门隙中瞅了两眼,谁知他这瞥眼一看,顿时大喜为狂,忍不住的直奔进客房见客。欲知这两客究竟是谁,且待下回再续。
  第四十二回
  左飞龙接待两社友
  姚光教祭炼百宝幡
  话说唐彰正将那两个大汉引进客室,彼此方各道姓名。左飞龙忽抢步跨进客室,便向两汉惊喜问道:“咦?你们俩怎么也赶到此地来了呢?”两汉猛见左飞龙进房,他俩也都起身,惊喜地笑迎道:“果被咱们俩押着孤丁了,正是来寻您的。”
  唐彰在一旁听着,只向着他等呆看,左飞龙也知道他岳父不认识这两个人,便从旁指着这两个人,向唐彰说道:“岳父想不认识这二人,这就是金头蝎子孙隆、赤毛虎韩昌,乃赤茅山寨的两员大将,与小婿是生死至交,无异于同胞手足。”然后转向孙韩等叙说他岳父的历史,彼此景仰钦慕的寒喧了一番,这才言归正传。
  孙隆不待左飞龙询问,便自己说道:“寨主,那已往的事,咱们也不必算那回头帐了。倒是将来各事应该如何进取,总得想个办法。”韩昌点头接着说道:“是呀,咱们总不能一杆子就被人打倒,不想翻身报仇!”左飞龙便叹了两声长气:“想俺在赤茅山寨时,坐拥千人,兵强马壮,更赖诸位兄弟左辅右弼,尚不能保自安,栽了偌大筋斗,如今只混得一条光棍。自家兄弟皆东逃西散,好汉不谈当年勇,你要俺想个什么办法呢?”
  说时,他的脸色非常懊丧。唐彰接着安慰道:“古今不可以成败论英雄,贤婿也不必如此灰心。常言说得好听,栽一个筋斗长一分见识,英雄不怕打败仗,百折不挠方算得是铜筋铁骨的好汉!只是日后干事须加小心,当未干事之前,必先筹划个妥善的办法,然后再去干,自然可以得手。孙、韩二兄,既然远道赶来,想来必有良好的办法。俺看真有机会,你也别瞧不起自己,大家合力进取,总可以图报前仇,恢复前业的。”又向孙、韩二人说道:“如今闲话少说,二兄可有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吗?”孙隆便将来意说明。
  原来孙、韩二人,自从赤茅山失败后,他俩都如丧家之犬,无处投奔。久而忽然想到莽荡山的蔡天龙,他俩各自筹划了一番,于是前往他处,暂谋一立锥之地。因孙隆与蔡天龙本是姑表兄弟,韩昌也与蔡天龙同在长安道上一同创办过一次镖局。今既有此原故,于是一同前往投靠。谁知,他俩同赶到莽荡山时,恰逢蔡天龙从飞龙寨回去,正谋推广团体招纳人才等事,及见孙、韩二人,越加欣喜,并将联络余太元,合组天柱寨等事,详述一番。然后挽留孙、韩二人入伙,并嘱托他俩往迎左飞龙。
  孙、韩二人接他等情形,告知蔡天龙。蔡天龙又安慰孙、韩二人道:“此乃一时失手,算不得什么损伤。咱们也是仇视玄门兄弟,第一步,就得铲除他等反八卦教的人们。只要左飞龙真心与咱们合作共事,咱们是有能力帮他恢复原状,报复敌仇。非但他仍做赤茅山的寨主,并推尊他为天柱山第四寨主。但是咱们也有一句话要说明在先,赤茅山必须附庸天柱寨之下,永为分寨之一,必须改变他白莲教的教旨,严守八卦教的教旨,彼此各尽能力,互助教务。他若能遵守此约,就请他速来。报仇的事请他放心,包管他得偿私愿就是啦。”
  孙、韩二人听蔡天龙这番话,都非常欣喜,于是同受蔡天龙之命,去寻找左飞龙的行踪。无如四海茫茫,又向何方寻找?最后想到唐彰的住所,觉得左飞龙此时穷无所归,必定偕妻子投奔他的岳父,于是偕往徐州府唐彰住所而来,谁知果如其算,与左飞龙巧遇在此。孙韩二人各将来意说明,左飞龙听说两眼只觑定他的岳父,半响不曾作声。唐彰也知道他的心事,并向孙、韩二人说道:“左飞龙的意思,总觉得原本是一山寨之主,如今闹得丢盔卸甲,转过来去倚仗他人的势力,图报敌仇,心里总有些难受。只是俺以为朋友贵患难相交,这些须相助的事,也算不得什么。若说道去附属天柱寨,改称分寨等事,虽然很费思虑,好在他尊你为第四寨主。如森罗、飞龙两寨,皆称为分寨。总寨的寨主,以先后分订次第,别无总次正副之分,你也算不得居人之下。再说,教旨的变更,俺想白莲教与八卦教教旨相等,并且有人说八卦教本是白莲教的化身,并无什么差异。这也就无所谓归化与改变了。古人卧薪尝胆,为的何事?俺看复仇乃是急事,他事均可将就。况且蔡天龙也是很重友谊的,周猛与俺也是多年不见的老友。如孙、韩二兄所说,其中的主儿都是咱们自己的兄弟,难得有此机会,正好借此报仇复业,杀敌泄忿。若如俺的意思,孙、韩二兄现专为此事而来,贤婿也不必再深思远虑了。”
  左飞龙他本是个头号草包,从来不知怎么叫做思虑,今见唐彰这等主见,他也无别话可说,便照着他岳父的话,随意套了一番,方允许孙、韩二人之请。当晚唐彰就办了一桌酒席,给孙、韩二人洗尘,并在客室之中,新设两铺,给他俩下榻。光阴迅速,转眼就混过五天,孙隆因归程曾有限定的时间,急着想走。直到第七日清晨,孙、韩二人偕同左飞龙奔往天柱山。晓行夜宿,不多几日,一同都赶到山寨。那时余太元、童朝柱、蔡天龙、周猛等均末他往,可巧姚广教、王胄、周巽等全在山寨中,各道别后诸事,都相对慨叹。余太元等因左飞龙本是一寨之主,又是白莲教的领袖,当然另眼款待,飞觞献盏,那一番热闹真是一笔也描写不尽。灯红酒绿,足闹了一旬之久,余太元方特开各寨主联镳大会,当场议定事件,第一扩广分寨,招募党徒:第二是为左飞龙谋复原业;第三铲除玄门兄弟,以及反对八卦教的一派。商量已定之后,便分道而行。
  今除却他事,专谈左飞龙。自得余太元等援助,恢复他原有的势力范围,姚光教、王胄、周巽等仍旧与他合作,共与玄门兄弟为难。此外,天柱山合寨同伙,有如所需的,随时都可调遣应用。左飞龙因此越加高兴,便命张三保、范大福二人,同往落凤村,先去栽邓氏祖孙的钉子,又派武华、曾士弼二人,重整百家洼牛五镇等处。原有的通信机关,都由姚光教、王胄、周巽、孙隆、韩昌等五人分由万年河两岸秘密进行。一部分由姚光教领首,率领王胄、孙隆二人,暗探黄泰、顾鹏等居处。一两分由左飞龙领首,率领周巽、韩昌二人,直取赤茅山,招募原有的部属,夺取山寨。余太元又怕他势力薄弱,加派刘长胜、邱广海、李曜、鲁奎等四人,在暗中从旁相助,一切事务仍受左飞龙的指挥。左飞龙便将一切进行等事,筹备定妥。他除已派范、张二人先往落凤村外,再派姚光教等暗向万年河北岸奔去。刘长胜等也随后登程,最后左飞龙因天柱山与他岳父唐彰的住处相隔不远,于是偕同周、韩二人,绕道徐州府,并请他岳父领护他的发妻唐仲鸾一同前往。那一路之上,虽不是旌旗蔽日,人马暄腾,但那气势与左飞龙等逃走的情景是大不相同了。
  接说左飞龙途径徐州府,而后又加入唐彰父女二人,直向赤茅山进发。那时,姚光教、范大福、武华等,都分班先日前往,并预定伏虎屯为他等聚合之处,大家再在那聚会一次,再商量夺取赤茅山寨的办法。
  一日左飞龙等已到达伏虎屯。此时范大福、张三保二人也已经赶到,就将他俩的任务报告了一番,左飞龙方知邓李氏与元姑二人都隐身逃避,那一座饭店也已停业了。接着武华、曾士弼等报告邀月楼与刘家饭店皆正式开张。然后姚光教报告他们渡河后的情况:都说玄门兄弟以及黄泰、顾鹏等皆逃避无踪。左飞龙听说大喜道:“这也是他等自知敌挡不过,正见邪鬼无论怎样利害,终自不敢见正神。”
  姚光教道:“寨主不可太小量他们,俺看他们突然都避尽,这其中必有别的原故,如顾鹏、黄泰等皆负一时盛名,况曼因那个牝秃驴素以诈胜,惯出奇兵,象这样不战而退,决非他们的本意。再说玄门兄弟,都各有奇特的技能,他等就甘心这样退让吗?恐怕至傻至呆如同妇人、孩子,谁也不能相信的。”
  左飞龙听说,冷笑了两声道:“贤弟,你胆小的也太过分了,此地本是咱们的生根扎寨之地,就说咱们现在的情况,一招手还怕不集合千人?他等就占得住山寨!试问,他可能招募得一人?不然,他岂肯不进山寨,别处隐藏着不出头呢。这样的聚合,能经得住一战?他们若不是因此感到自危,怎么就肯全部避开,这正是他们危机之处,咱们若再顾虑,那就是中了他们的诡计了。越显得咱们太无能啦。”
  孙隆、韩昌等也都觉得姚光教之言过于谨慎,惟有唐彰与王胄、周巽等与姚光教意见相同。都劝左飞龙谨慎从事,万不可再重蹈覆撤。左飞龙听着,虽然未说反驳的话,但是他的心里总觉得姚光教等胆量太小。于是特派孙隆、韩昌偕同刘长胜、邱广海、李曜、鲁奎等分往赤茅山四境村庄,招募旧部。一旬之间,果被他招得约有一千余人,又选了一个黄道吉日,整齐队伍,浩浩荡荡的向赤茅山进发。当时那些看守旧寨的老兵,都受左飞龙势力的压迫,谁也不敢违抗,弃旧迎新,只好再调转一副面孔。左飞龙安然进寨,那四境各村镇的人民,转又是一片颂扬声,反将左飞龙等高捧到三十三天以上。黄泰、顾鹏等都被左飞龙骂得一文不值。
  一日,左飞龙与姚光教等闲谈那整理寨中各项密室、机关等事,忽见一老卒向前报道:“天柱山现专有二人前来,说有紧要书信,必面呈寨主。”
  左飞龙当即吩咐进见,姚光教等均各自退去。不多一会,即传达的老卒,引进二人,年纪都在四十岁左右,眉目间神气充足,服色也非常朴实。与左飞龙相见之后,各报姓名。一名管灼华,一名常周,都是天柱山寨的谋士,左飞龙忙延请入座,询问来意。管灼华便将携带的书信,取出献上,左飞龙接着急忙拆开细看,原来是余太元亲笔写的,其原信云:
  “飞龙社兄鉴:接诵来书,欣悉已安进宝寨,敌众闻风远飏,足证明虎豹之下,狐兔难存,非常欣慰。惟玄门兄弟,诡计多端,现本寨已获侦骑密报,说他们现有极阴狠之诡计,专与我党树敌。并听说广募勇敢之士,散布四方,游说人民,粉毁我教威誉,另派多人,刺杀我党重要首领。今因我教广募教士,他等乘虚而入,阳奉我教,阴毁我教。昨日本寨已抓获两个奸细。已确得他党实证,现已当场斩决。惟恐各分寨易中奸计,特派管、常二兄前往。请在招募党众时,多加留意,如遇到这样的奸细混入,望立即当场斩决,至关重要。再者李玄真兄,现自汴梁来山,本寨同人,都竭诚奉迎李君入教,并共谋破敌与扩大本教的办法。童、蔡、周各寨主均在山恭候,急盼尊驾,速将寨务料理清楚,来山共图大举,尊寨恢复的情况如何?并望详示管、常二兄先行归报,以慰弟等渴望,尤盼尤盼,敬颂公安,同教弟余太元稽首。”
  左飞龙阅毕,转向管、常二人说道:“玄门兄弟果真有这等利害的阴谋吗?”
  管灼华道:“天柱山已查见了两三次,真凭实证,均被咱们教主搜得,哪里还是假说的呢?”左飞龙听说又默忖了一会,他复又自言自语的说道:“果真如此,确是一桩很难抵御的事儿。”复又向管、常二人笑道:“本寨防御极严,俺虽招募一兵一卒,除去是四境各村的良民,倘若是从远道而来报效的,俺必须亲自考验。似这等审查,想他们也决不敢前来的。”
  管、常二人都暗下冷笑他好夸。常周说道:“幸有寨主的虎威,坐镇在此,谁敢前来讨死?当真他玄门兄弟都是三头六臂吗?”左飞龙大喜道:“着呀,本寨的戒备,俺自信尚森严不懈,况且本寨的兄弟都是四境村的良民,没有一个闲杂人,就是玄门兄弟密派人来,也是容身不下的。天柱寨或是创立不久,各事松懈,倘照本寨的办法,包管敌党密探不敢进窥一步的。”他说时,眉飞色舞,顿现出很得意的样子。
  管灼华见他这般得意的样子,乐得从旁恭维他一番。接着问他山寨恢复的情况,与他山寨的内容以及招募党徒,对付玄门兄弟等各种事项的办法。左飞龙并不稍留隐情,一一向管、常二人说了个干净透澈,接着又将顾鹏、黄泰等人痛骂了一番道:“别人都将玄门兄弟看得如虎狼一般,俺看都是一些笨猪。你想罢,他等即占得俺这山寨,并不敢进门一步,已觉可笑了。俺今卷土重来,刚到伏虎屯,他等都吓得跑个干净,这等角色也配说是虎狼吗?俺今老实说了罢,象这等英雄好汉,俺却不将他放在心上,等待俺们内部清理停当,共图大举的时节,随便派几个兄弟伙子,只须一夜的工夫,就可将他等杀个干净,当真还劳动咱们出马吗?”常、周听说,便拍手赞美道:“寨主所见极是,俺也是这般主见。”管灼华也接着说道:“是呀,咱们的前途无量,大有可为,若被他等攀住手脚,也未免太无能耐了。”
  左飞龙听说非常高兴,这日自留他俩同住在山寨。当晚又特制一席上等酒菜,给他俩洗尘,并把唐彰、姚光教等人,次第介绍了一番。那一夜欢宴直到深夜才散。
  次日,管、常二人便要观察全寨的秘密机关。此时姚光教很觉不妥,无奈左飞龙的心思恰好与他相反,他正想乘此机会卖弄他的才能。所以不听姚光教说,便亲自带领管、常二人随处观看,并一一亲手开动暗机,自炫精巧。接着又将全寨上下人等的组合,以及四境暗设传送消息的耳店,他等所仗恃的种种神术,非但他一身的法术与本能,并将姚光教等何人以何术保身,何人又以何能破敌,说得彻底明白,不留丝毫隐情。管、常二人听着,却将左飞龙颂扬得如天人一般,活把个左飞龙恭维得也不知怎样才好。一旁却把个姚光教等气闷得也不知怎样才好。
  管、常二人各将赤茅山寨内情已详细问查明白,勉强各在山寨里又歇息两天。便说曾奉余太元之命,还必须另往他处,商洽种种要务,所以再不能再延迟时间了。左飞龙听说也不便久留,当晚又给他俩饯行。次日清晨,左飞龙亲率左右人等,共送管、常二人直下山寨,各自分手,同说后会有期,分道而去。
  接说那姚光教的为人,他自幼父母双亡,便流落在风尘之中,四无依靠。后遇一位老道,年约六十,他自养的工夫非常深,所以看他只有四十左右,童颜鹤发,他的神气非常潇洒。他原名叫做谭真,别号自称扪虱道人,后因他的相法非常高,善观气色,一时就有许多人都说他的相法出神入妙。便共送他一个外号,叫做神眼真人。谁知谭真的本领尚不仅此,他本是个白莲教的教士,什么出神见鬼的种种邪术,无不精通,若论武艺,他也能来得几手。曾在山东济南府访友,忽遇姚光教也在济南流为乞丐。
  一日大雪,姚光教从歇息的古庙中出门乞讨,迎面与谭真撞个满怀。谭真一见他相貌非凡,气神雄厚,便乘机就与他攀谈起来,彼此谈说得情投意合。谭真就劝他学道,日后必大有可为,眼前也可免受这饥寒之苦。
  姚光教听说这“饥寒之苦”四字,顿时非常欢喜,便毫无异说,就拜在谭真门下,为受业弟子。于是整日追随谭真的身后,寸步不离,废寝忘食忍苦耐劳地日夜学习本领,足学了有五年之久。谭真非常喜欢姚光教的勤慎,便将他本身所有的文武本领,奇法神术,概行传授给姚光教。
  说也奇怪,姚光教既得了这些文武秘传论理,他应远走高飞,图谋他自己的生活。虽知,他却不然,虽经炼得周身本领,他仍不与谭真远离一步,直到谭真瞑目去世。姚光教也是一条光棍,那有什么闲钱供给他的恩师,了清丧事呢!于是又操起他行乞的本领,特向四乡八镇,以及各街、各市叫化了三天,方将他师傅身后各事,料理清楚。
  随后,他又将师傅所留之物,一一收藏起来,作为永久的纪念。谁知,最后寻得一卷抄本的杂记,其中记了许多奇法异术,都是谭真平日未曾传授他的法术或已经传授的,而姚光教尚未能领悟的法术,全行记载得周详。姚光教一见大喜,于是找了一个幽静的所在,苦心研究了一年,这才入市访友。不久便与王胄、周巽、穆珍等相识,仗着白莲教的头衔,开门授徒。日复一日,他这姚光教三字,就纵横南北了。这都是姚光教已往的事,暂且不提。
  接说他今重上赤茅山后,曾见左飞龙受顾鹏、黄泰以及玄门兄弟的打击,尔后又与余太元,佟化等相遇,觉得人世间的能人很多,倘若自己不练得一二技能,终究要受人排挤,不能高踞要职的。最后,他又见左飞龙乃是个不能共图大事的莽汉,但由于友谊的原故,又不便离开。眼看同处山寒之中,又无事可做,终日闲得真有些烦闷,便想到专炼法宝,倘能如愿成功,特有这法宝在身,不但可以防身,而且也可在同社兄弟之中炫美;若有机会,也可招募自家兄弟,另创分寨也说不定呢。他主意打定,便首先特制十二支赤红旗,仅有手掌大,旗形三角,每支旗上斜画着斜行七星,旗角之上并画了一个很小的八卦,天罡地支二十年宿皆分列旗中,并将他们藏在一间秘室之中,定名叫做阴阳百宝幡。日夜祭炼,不使人见。如炼到四十九日,就可以替代飞刀;炼到三个月,就可以勾魂摄魄;假如炼到三年,就可以调神遣鬼,呼风唤雨;倘炼到十年以至百年,就无所不能,可以随意运用了。这也是那本杂记上秘传的,姚光教于是专心做那第一步工作,其次再逐步进行。
  欲知他这副百宝幡结果究竟如何,能否实用,且待下回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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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7 分钟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三回
  祭灵幡巧遇二郎神
  落客店戏耍小财宝
  话说姚光教自从祭炼阴阳百宝幡之后,他就深藏在密室,昼夜不见天日。每天的三餐茶饭,皆由一个专使老兵,按时递送。
  那时姚光教每日拜祭三次,昼则画符念咒,夜则静坐养气。转眼已混过一月,眼见那第一步工夫,可以做得圆满了。按那秘书中传授的若祭炼此幡,无论炼到何等限度,凡炼满一步限期,那前后各三日必发现许多异兆。倘若寂静无声,那是祭者炼心不诚,或因污秽不净之故,必须斋戒沐浴,从新祭炼。有此戒例,故姚光教时刻戒防,不敢丝毫忽略,就怕是白费辛苦。
  这日,正是四十六天,姚光教暗喜道,第一步工夫,现已实做到九十九度了。倘若在此三天之中发现异兆,俺就使他飞斩玄门兄弟,还怕不旗开得胜吗!他默想至此,非常愉快。是日他乘着阳光未落,便焚香化纸,自身盥洗了一番。时近黄昏,他就大烧香烛,敞开窗户,熄灭灯火,独自全身披挂整齐,静坐在蒲团之上,瞑目专待异兆。谁知枯坐了一夜,并一个老鼠的影儿也不曾瞅见。姚光教尚自解自想道,好在还有两天,或者最后一日,再发现异兆也不一定。于是静心专候。直等到第四十九天的半夜,依旧不见影响。他不免就有些发慌。暗自发急道:“俺总得是谨慎小心,不曾丝毫粗心大意,也不曾经过些污秽的事儿,怎么不见应兆,真奇怪。倘因此毫无影响,俺却祭炼到何时为止呢!”
  辗转踌躇,他心坎里只乒乓跳个不停。接着什么魑魅魍魉都拥上心头。虽强撑着坐在蒲团之上,那心猿意马也不知奔往何处去了。唯听室外的巡更梆声,一阵一阵的敲来转去,越发惹得他心坎上发烦,手脚都不知应当如何摆布。又过了一段时间,静听巡更的已转敲四更,那窗外忽然风声大作。姚光教骤听暗喜道:“想必来了。”他急将心神镇定了一会儿,接听窗外哗啦一声,姚光教暗自惊喜,忙起身整肃衣冠,匍匐在案前。俯首瞑目,呼吸也不敢多喘一下。不久,又听那窗扇呀然开辟,闪进一条黑影,顿觉阴风横扫,那案上高烧的三对红烛,全都熄灭。只有一束素香,星星点点的散插炉中。
  姚光教见灯火熄灭,他便暗自抬头窃视,只在那香火星光之中,隐约见那黑影端坐在案上。周身都是玄黑的服装,散发分披在两肩,脸色漆黑,浓眉巨眼,口若血盆,两耳之下好象还悬着两支钢环,足有碗口般大小。姚光教的胆量虽大,此时已觉得有些栗栗危惧。
  再听那黑影神怪说道:“姚光教听着,尔今炼此神幡,可知尚有忌用的规律。”姚光教听说,便连连叩首说:“弟子不知,专听恩师指示。”那神怪又说:“吾乃二郎神杨戬是也。此阴阳百宝幡十二支,本系我所创制。南天门外,与齐天大圣鏖战,曾用过一次,调遣天兵。后在泗洲城捉拿水怪,也曾用过一次,皆奉天命可发的。此外吾曾经大小三千余次的战阵,尚未敢私用一回。尔可知这神幡尊贵,不可轻举妄用么!”
  姚光教又磕头应道:“弟子谨尊神命,只炼此保身,不敢妄伤生命。”神怪恶狠狠的哼了一声道:“哦尔毋骗吾,尔须知滥用神器,就应该召杀身之祸。吾念你还有几分仙缘,恕尔初次,尔若不遵神命,任意伤生,那就莫怪吾了。”
  姚光教连连叩头应说遵命,他早已吓得汗流浃背,并昂首窃窥也不敢少动啦。再听那神怪哈哈狂笑了两声,接说道:“姚光教,尔的仙缘止此,若不信吾言,接做第二步的修炼,那可莫怪要折损阳寿。这事尔须得留意的。”他说罢,便破窗走去。
  姚光教直待那神怪飞去良久,密室之中已杳无声息,他方敢喘了一口气。复听巡夜的已转敲五更,窗外天色也渐渐发白,于是打火复将灯烛燃着了。急看那神案之上,所列的十二支阴阳百宝幡,虽如原数,好象已移动了地位似的。姚光教瞥眼看着,也并不少加注意。他一一检看了许久,心坎里喜恨交集。按他喜的是二郎神驾临,已成就他这种神器,今后他临阵对敌,即可立于不败之地;恨的是自己仙缘太浅,不敢再加修炼。如那个调神遣鬼,招风播两等神法,不能奢望了。独自将十二支小旗儿,翻来覆去玩弄了许久,方拿定主意,决计告一段落,先行选择机会,试验它一番再作计较。
  未几,天色大明,全寨里上下人等都已起身,忽听后寨人声嘈杂,业已闹做一团。姚光教蓦地惊异,急收那旗帜仍供在案上,转身出房询问原故。他才跨出房门,迎面忽与王胄相遇,姚光教急问道:“什么事又闹出岔子来了。”王胄说:“这事真有些奇怪,寨主的虎头双钩,昨夜安置在卧榻之侧,老左夫妇都未离身,不知怎么已被人偷去了,那案头尚留下一封书信。老左现正召集大家会议议论这桩事儿。”
  复又问:“你的百室幡可祭炼好了吗!”姚光教也不作声,转问王胄说:“他等现在何处,咱们去探看一回。”王胄便引着姚光教一同迁到密议厅。此时左飞龙正怒容满面,端坐在正席之上。余如唐彰、周巽、孙隆、韩昌、刘长胜,邱广海、李曜、鲁奎、范大福、张三保等均环坐左右,正相对议论这事。
  忽见姚光教、王胄二人进室,左飞龙急延进入座,并不待姚询问,他便从身侧取出一张纸条儿,递给姚光教说:“姚贤弟,你神谋鬼算的计策很多,这桩事儿你看该怎么办?倘若这桩事儿不追究个青红皂白,咱们又怎好做人,那天柱山寨里,俺也无颜再去了。”他说时怒目横瞋,喘吁吁的已是上气难接下气。姚、王二人入坐之后,姚光教便接看那一封书简。其原文云:
  飞龙足下,仆仰盛名久矣!同走江湖,原非仇敌,各行其道,初无碍于天地之宽,即使小有侵犯等事,亦应互相推谅,免操同室之戈。盖四海一家,吾辈皆如手足兄弟。江山无恙,国事已非,吾辈以已有之田园,而反为他人耕来。凡少具有人心者,目极疮痍,而不思自振,以复吾汉家故土乎。汉高、明太皆起自草莽之间,吾亦大夫,乌可自薄。足下计不及此,则占山结党,鱼肉乡人,筑密室以藏娇,集匪徒以作恶,远近居民,往来旅客,一经宰割,则体无完肤。贪色欲财,无恶不作,以至少年妇女,皆自隐忧。富有资产者,各都恐惧,鸡犬不宁,道路多险,足下之罪恶,无可逃也。
  前次黄泰飞刀之下,不穿尔喉,而中尔肩,盖示薄惩,予足下以自新之路耳。足下不能猛醒,犹自炫其能,且谓谋杀玄门兄弟,易于反掌。一似四海虽大,有吾无他,彼玄门兄弟之技能何如,姑不空加评论。若侪之行为,光明正大,此岂足下可及万一耶。况且足下因仇视玄门兄弟之三五人,而骂倒四海之内,罕一能者。乌呼!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天地寥阔,足下竟敢一概抹煞,此笨豚如足下,真不屑教矣。
  仆天涯一孤鸿野鹤,也遨游四方,素不知亲疏偏倚,唯见人世间不平之事,则欲代其平之而已。如足下之大言不惭,仆闻之甚为忿恨。实告足下,仆朝夕追随足下,已十有三日,本拟五步之内,即以足下颈血溅。但因笨豚之血,不愿污吾宝刀,爰取足下应手之器,暂代保存,今且与约。五日以内,足下若能取回原物,仆就认足下为健儿。倘自毁前言,安心向善,仆亦敬足下知过即改之好汉。
  若再怙恶不悛,变本加厉,是不可以教之伧。仆惟不耻尔为人类,但足下必欲横行于世,仇视良善,仆随时仍可取尔之元。幸毋自惑,顺祝珍重。平不平者留言。
  姚光教阅毕,仍将原书奉还左飞龙,默然不语。良久,唐彰即向姚光教笑问道:“姚教师,这事不能若是虚下,究应如何解决,你也应该想个办法……。”姚光教听着,半晌才长叹了一声道:“并非事到此时,俺还要埋怨寨主。”遂向满室人众看了一会儿,方接着说:“寨主为人,似嫌过于忠直,心想何事口中就直说出来,此乃寨主的推己爱人,一片好意。然而有时谈得高兴,他人听着,就要嘲笑寨主了。”
  唐彰连连点头道:“此却真是忠直之言。老夫平日也觉寨主待人未免太忠厚啦!”姚光教见唐彰也顺从他的话,越发高兴道:“譬如总寨派来的两人,若以俺的眼光看来很不可靠。说不定就是玄门兄弟派来的密探,冒充总寨主的专使。那时寨主并未少加盘问,便将本寨的内容,说得一清二白。并引他俩参观秘密,又说明寨外的暗设机关。尚料不定他等用心,应该都要留个退步,何况那二人素不知名,又不相识呢!”
  王胄、周巽同说道:“这桩事,你说得一些也不错。那时咱俩就私议过了一番。现在看这封书信,不是玄门兄弟自知实力不敌,乘此假闹玄虚,就是两个贼汉弄鬼,那是一定无疑了。”接着你一言,他一语,都责左飞龙粗心大意,活把个左飞龙唠叨得两眼发直,他一腔无名火,此时直冲出脑门,顿将脸色沉着说道:“你们都放些马后炮,俺看管、常二人,都如文人学士一般,怎敢冒充总寨的专使?那余太元亲笔书信也能够伪造吗!这都是你们小心太过分了。如那些已往的事,都不必再谈。如今想个什么方法,寻回那两柄虎头钩,这是最紧要的事儿。”
  大家讨论这等无头无尾的问题,已觉得没有良善办法。再加上碰了他一个钉子,都觉得有些敢怒不敢言,就有方法。谁也不敢多嘴岔舌了。故而大家听他这番询问,彼此都面面相觑,半晌不作一声。良久,仍是姚光教低声慢气的说:“并非俺胆小识浅故作艰难,这桩事实难得恰当办法。俺想他书信之中提到黄泰飞刀之事,若非他等同伙中人,何能晓得这般详细。这封书信出自玄门兄弟之手,那是一定无疑了。今他等虽以碧云庵为大本营,毕竟非吾等山寨可比,况在河南省城之中,他等金钱上也未必充丰。若想招兵买马是很大的难事。大概他们决不以众取胜,必以单人暗算为本,施行那以智胜力,以寡取众的兵法。大众分散四方,专由夜行扰乱,不与咱们正式交战,避难就易,这也是一定无疑的了。这次投书,窃取兵器,正是他们的行军兵法。咱们无论这次去寻找兵器,或是日后与他们交战,须得也取这种战策。以彼之法,制彼之身,方可取胜。若说到布陈对垒,恐怕一万年也没有的事啦。诸位以为如何,俺看咱们宜急筹单人攻击要紧。”
  大家听说,都很以为然。孙隆、韩昌二人,忽从旁问道:“姚教师,你那阴阳百宝幡祭炼得如何?倘若咱们都取这般行动,你那十二支宝贝正有用呢!”左飞龙也接着说道:“是呀!昨晚已到四十九天,你可占得什么异兆?”姚光教见大家这般询问,乐得大摆一回威风,便将二郎神驾临的神话细说了一番。大家听说,都非常惊奇,羡慕不已。左飞龙忽从旁说道:“姚教师,你留意些,莫与俺害得一家病,来一个冒充神圣,那你就进他们的骗局了。”姚光教听说连连点头道:“笑话,笑话!那有这等事儿。俺这事却不可与你那事并论。俺乃是一片至诚心,苦求了四十九昼夜,方求得神人显灵点化。这乃是本教应有之事,况那二郎神的神象,俺是亲眼所见,岂是他等匪徒所能装扮的。但他真不怕二郎神寻找为难吗!”
  大家听说也有信以为真的,也有笑他痴迷的,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但他都不与他们争辩。接着就讨论对付玄门兄弟与寻找虎头钩等事。最后解决,只留唐彰、周巽偕同李曜、鲁奎、范大福、张三保六人防守山寨。武华、曾士弼二人仍留守寨外的各项机关。王胄专往天柱山密报左飞龙等分击玄门兄弟等事。左飞龙便偕同孙隆、刘长胜、姚光教偕同韩昌、邱广海等分道进攻碧云庵,直捣玄门兄弟的老巢穴,沿途广招江湖同志。
  一切筹划既定,直到次日清晨,都分道前往。接说左飞龙偕同孙隆、刘长胜二人,都扮做行商模样,混下山寨。除却他等会议人们,那全寨喽罗杂役人等,就没有一个人知晓。他三人这日未行多远,仍在伏虎屯住了一夜。次日,方向汴梁大道进发。他们沿途流览风景,实系暗探玄门兄弟的踪迹。直走了七天的路程,虽各留心察看,总不曾得着奇异的消息。
  一日,他们已赶到紫石桥,与汴梁距离只有一百八十里。那时夕阳在山,天色入暮,左飞龙因这几日风尘劳倦,便向孙、刘二人说道:“此地距离东京汴梁只有一百八十里路程。咱们就慢步进行,三天也可以赶到。俺曾听老岳说过,这紫石桥,乃是个巨大的商镇,繁华热闹,不差于洛阳。”转又悄声笑道:“还有许多花溜溜的小蹄子,都出落得如牡丹花一般。咱们这一路很辛苦,果真见着好娘们,咱们哥兄三都可以松一松劲儿。”
  刘长胜因与左飞龙的交谊不深,总有几分客气。便向他说道:“恐怕姚爷已赶到汴梁了,累他们在那里等候着,也觉不便罢。”左飞龙道:“你放心吧,那些事也不是三天五天办得好的,如今咱们也不是绕道儿,既然打此经过,那有过门不入的道理。”孙隆从旁笑道:“好了,好了!真有对味的,咱们就多逛几天也不妨事的。”左飞龙笑道:“对呀!老刘哥你还不晓得俺的脾气,咱们哥儿弟兄同是一个人似的,你又何必假装孔夫子呢!”
  刘长胜笑了两笑,三人同进了市街。果见百商云集,万户林业,那些男女老少,往来如梭般,纷赶晚市。不多时灯火交辉,照耀得街市之上,光如白昼。他们常在落凤村伏虎屯等处,时来时往,今骤然进此繁华村镇,他们眼光都望得发直了。信步而行,忽然经过一座客店,乃是三明两暗的高房大屋,石库门面,坐西朝东,门头上横悬一匾,大书四海居三字。左右两墙之上,一壁写仕宦行台,一壁写安万客商。那字样足有方丈大小,气象森严。大门左右列拴了几条高头大马,另有三五个彪形大汉,分站在门前。左飞龙等看着,便向刘、孙二人说道:“咱们就在此歇吧!”三人各无异说,一同跨进客店。早有堂倌迎接上前,将各人所背包裹接着。左飞龙也不待他询问,便向堂倌说道:“须择一所上等房间。”那堂倌便向他们上下打量一番。左飞龙也明白他的用意,便向他笑道:“小二哥,你放心吧!咱们有的是招财进……不会短少你分文半钞的。”他说时早将随身的一个包裹咕咚一声直向桌子上一扔道:“嗳,你瞧一瞧分两吧!”
  那堂倌顿时转过笑脸道:“那有这回事,爷们也说得太小气了。”当时领着大家直向最后院子奔进,果然选择了天字第一号的官房。左飞龙见了非常漂亮,当即随同堂倌顺手取了一锭五十两的元宝,寄存账房里面。那管账的先生叫程友仁,左飞龙便向他通过姓名,复又自述道:“咱们都是绸缎客商,现往洛阳去采办材料,此地尚有些耽搁,说不定是三天五天,你尽管将这个锞儿化化开使用,如不够可先打个招呼,不会短少的。”
  程友仁连声谦让道:“你老何必客气,咱们自家人,还要过这道手吗!”左飞龙笑道:“这乃是规矩,应该如此的。”说罢,他便回到住室。当晚就要了一桌上等酒菜,他三人都闹了个烂醉如泥。那时程友仁见他等行李虽然萧条,那行动却非常阔绰,便将他们当做上宾看待。特派了四个年少精明的堂倌,专供他们呼唤,围绕着如同走马灯一般,各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晚,左飞龙等都喝得昏昏沉醉,要安寝,但见街市之上,仍闹嚷嚷的非常热闹,总觉不甚甘心。正在纳闷之际,一个年纪最小的堂倌,走着小快步儿奔进官房。双眉扫黛,两颊微红,一对点漆似的眼珠儿,骨碌碌的如水中捞出的晶球,频向左飞龙滚去,再接着一笑,两颊又现出一对酒窝儿,真要看得人心中发痒。
  当时,左飞龙一眼瞥见,他便乘着几分酒意,一把便捉住那堂倌手腕。那少年堂倌,便趁势向左飞龙怀中一跌,他已笑得两颊绯红。那两面吹弹得破的嫩腮帮子,恰好紧贴在左飞龙的颏下。那一部落腮胡须下颏,偎在他那娇嫩的腮侧。真似个黑刺蝟酣睡在棉花篮里,温暖香甜,真说不出来的愉快。左飞龙便低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儿。”那堂倌笑道:“俺姓林,名儿叫做小财宝。”孙隆、刘长胜从旁看着,都已扯得眼斜,嘴角之下那馋涎一点一滴的直向下落。孙隆此时忍耐不住,急走到小财宝身边,伸手去摸他的手腕,觉香嫩肥白,滑不留手。复又伸头笑问道:“你几岁了?”小财宝笑道:“你猜吧!”刘长胜插嘴笑道:“俺猜你十八岁。”小财宝只摇头不语。孙隆道:“十六岁。”小财宝仍是摇头。左飞龙笑道:“俺晓得你才十四岁。”小财宝便笑着点头道:“不错,还要多加三岁呢!”他四人正在说笑热闹之际,忽听门外一阵喧嚷,如山崩地裂一般。大家都暗吃一惊,同奔出房门,探看原故。欲此番喧嚷究竟是何事儿,且待下回再续:
  第四十四回
  夺娈童蔑片逞威风
  争闲气客邸逢仇敌
  话说左飞龙、孙隆、刘长胜等,正与小财宝闹做一团。忽听室外一阵喧嚷,左飞龙等听着,都猛觉一惊,唯小财宝听着,已吓得脸皮失色。接听有人嚷着骂道:“好大的堂倌,什么兔崽子,难道还要咱们宋大爷下请帖子吗。”又听一人说道:“江爷,请你回府好说些,今天实因新到几个外客,小店里伙计,实在忙不转身。不然,早就到府上去伺候了。宋大爷这般赏面子,谁敢违抗呢。明早清晨,准派她前来请罪啦!”再听“哗啦、哗啦”两声,好象许多人已将客堂里的陈设物件,砸个粉碎。接着听一个拍案骂道:“什么大脑袋的客人,他也敢占咱们宋大爷的面子吗?那不成,今天就等到九更九点,也要你交出人来的。程友仁,你须要明白些,若不交出小财宝,就得要交出那个混蛋客人来。如都不能,那就是你有心为难。好得很,上有例在,你不见丁春福的下场吗!他的能耐,比你大了,他关门之后,还吃了三年六个月的官司。你真高兴,就照这原样儿耍一套罢。”那程友仁只一叠连声地哀求宽放。他说时尚呜呜咽咽地含着哭声,最后只听那伙人说道:“你也莫说多话,你到晚上起更的时候,再不将小财宝送去,那可莫见怪啦。”说毕,他等也不待程友仁答话,听一阵风似的,直向店外走去。
  程友仁见那伙人出门,他便长叹了一声,转向左飞龙的客房里瞅了两眼。此时小财宝仍在左飞龙的怀里,哭得如泪人儿一般。左飞龙等人,都围坐在桌前,默默地发怔。左飞龙转瞥见程友仁从帘外闪了一闪,他便将小财宝向旁一推开,连声喊道:“程先生,房里坐。”程友仁本想进屋一诉他的冤屈,并想当着左等,与小财宝商量,要他晚间去走一趟,敷衍宋大爷的面子,岂非满天云雾,都可消散吗。难得左飞龙招呼他进房,他便乘机跨进房门。左等让他入座,便问他外间喧嚷的缘故。程友仁复摇头长叹了两声,接将这件事儿,自始至终详说了一遍。
  原来那位宋大爷名叫恒昌,表字鉅卿。他的祖父两代乃是河南布政使衙门的库吏,每年那出入官项之间,倒也很有些油水。二十年来,着实混了一大宗财产,便在这紫石桥高筑房屋,广置田园,俨然是紫石桥的大富户。宋恒昌的父亲宋士贵,四十二岁才生宋恒昌。中年得子,真如获珍宝一般,便取个乳名,叫做天宝,以示珍贵之意。举家上下人等,都将他当做罕世之珍,不让他呱啼哭叫一声。那一种娇惯,笔难尽言。恰巧宋恒昌聪慧过人,读书非常灵敏,年才十六,他就身入黉门,博得青衫一衿。接连次年,又考得一名廪贡生。那时非但他的父母亲族爱他,如奇珍异宝。就是全村人士,也都敬他为天神一般,无不夸他是宋氏麟儿,全村的特秀。宋恒昌得此美誉,也就以珍贵自居,事事都要强占人几分面子。家人亲族不敢与他争较,自不必谈。
  就如全村的居民住户,一因他祖父两代出入衙门,谁也不敢不退让一步。又因宋恒昌身列黉门,乡人都尊他为知县。无论什么诉讼案件,只凭他一句话,就可以判断生死胜败,那敢与他争短较长呢。宋恒昌既得父母亲族的宠爱,又得一般邻友乡人的崇敬。他越加自视非凡,那行为也就骄纵得肆无忌惮。其如斗鸡走马、寻花问柳,无所不为。及至他父母死后,更自放浪形骸,甚至包揽诉讼,强奸妇女,并召集许多亡命的暴徒,以及鼠窃狗偷之辈,都蝇集于他门下,他便文仗笔锋舌利,武侍人多力健,横行市上,专以敲诈赚骗为业。日久时长,他以一个土知县,而变成一个恶地棍了。由此,那远近居民住户,都称他为文魔星,他也自认这个混名,非常荣耀,并因此更加放量横行了。
  妻蓝氏,乃是河南巡抚衙门里一个武巡捕的女儿。生长得颊似桃花,腰如杨柳,非常妖冶,天生她一双媚眼,真能勾魂摄魄。但是,宋恒昌尚觉不足,便借口求子心切,又讨了两房爱妾。大的姓戴,名叫花姝,乃是从勾栏之中,半敲半诈讨来的。次的姓冯,名叫月娥,乃是紫石桥一个裁缝司务的女儿,因与他秘密来往,不满半年,后为一件小事,被宋恒昌捉住把柄,活活地把月娥霸占为妾。由此一人,便拥抱美妻丽妾,总算是享尽人间的艳福。可是宋大爷的欲壑难填,仍是日夜地胡闹。这紫石桥全镇住户,共有二百数十家,无论大小居民,不分老少,没有不孝敬宋大爷银钱的。全镇年少美貌妇女,罕有不受宋大爷糟踏的。他终日饱养二十名打手,并特聘田大汉为教师。
  这田大汉,乃是江洋大盗,外号人称八面旋风。他两条腿上,却很有神行太保的本领,水陆两路的本领无不精通。他自打自吹的技能,尤其不弱。宋恒昌因此奉为教师,借他做一道护身符。他也落得吃碗现成饭,来此哄吓乡人,鬼混些零碎使用。又有一姓江名百顺,天生一张利嘴,真能将死人说活了,有刚有柔,有骨有肉。宋恒昌爱他这一副本领,因而留在左右,以备与人接谈什么事儿。江百顺原本是个江湖上说黑话的人,外号人称为巧八哥儿,真混得个穷无立锥,难得碰上这个机会。他便借此大显神通,且乘此他只须二八回扣,也就可以大发财源了。那个向程友仁摆威风的就是这个宝贝。
  再说那爿四海居客店,本是一个扬州客商开设的,前边提到的丁春福,就是这个客店里最初的老板,后因有一个养媳,才十七岁,叫桂儿,生长得非常美貌,丁春福开店时,本派她在店门常打几个回旋,意在借此可以广招宾客。江湖上称为软招牌,又一名叫美人套。满想大可发一笔横财。谁知不多几日,就被宋大爷看上了,便派江百顺往说,要纳桂儿做第三房姬妾。且又不肯多花银两。丁春福那肯丢掉这颗摇钱树呢,于是暗将桂儿送回扬州,就说她已偷跑走了。宋恒昌最初听着,尚信以为真,后由江百顺探报真情,他一时大怒,说丁春福有意与他为难,便在祥符县里耍了些儿手法。由一件盗案里,活活把丁春福牵连上,故而闹得丁家破产亡。最后将这四海居全盘给了赵大麻子,就是现在的老板,本身还被判三年六个月的监禁,终算是把个童养媳妇保全住了。
  左飞龙听了这番说话,方明白宋恒昌乃是这等为人。孙隆又接问道:“今天他等又来吵些什么?”程友仁便一手指着小财宝道:“就是为着这个祸害。”刘长胜道:“可是又要娶她做姨太太吗。”小财宝顿时恶狠狠地瞪了刘长胜两眼,那脸色已涨得绯红。程友仁也不禁地笑了两笑道:“刘爹,你莫要取笑,小财宝也是个可怜孩子,她今年十七岁。十五岁,就进咱们这爿小店来,赵老板看她是一个无依无靠的苦孩子,便收她在店里,吃碗闲饭。幸喜这个孩子,也很争气,不满一年,她居然能说能做,足抵挡得一把能手。再说这孩子的人缘也很好,来往客人都爱她聪明伶俐。咱们赵老板也爱她如自己儿女一样,若非最上等的顾客,也决不使她出来伺候的。谁知又被宋大爷看中了,便与咱们老板商量,要她往宋府里去当差事。诸位爷们想吧,咱们这小店的老客人,多数都是向着这个孩子赶来的,倘若使她走开,岂不是自上门板,停止交易吗。赵老板便与他特别婉商,允许财宝无事时,常往他府上去跑几趟,既顾着他的面子,也顾着咱们的买卖。又谁知这个孩子与他无缘,曾经跑过多次,都是哭着回来。若问她是什么缘故,她总是摇头不说。每次要她前去,她总如绑上刑场的一般,先必哭一番,这才勉强去走一趟,她回店的时节,总要寻死觅活,自怨半天。咱们老板见此情景,也不忍心要她前去,万不得已,方要她去跑一趟,等她回来的时节,老板还要安慰她半天。爷们细想吧,似这等受罪日子,怎能混得过去。今天因爷们新到的上宾,老板又进省去了,特派财宝出来伺候,这也是小店的一番敬意。不想他蛮不说理,又要逼着她今晚必去,这一去又不知几时回来。咱们又没有势力,敢与他抗,将本求利。咱们做生意,买卖要紧,谁还能有闲暇去与他为难。”他说时,只嘻嘻地笑道:“这事还得求爷们,赏给做晚辈的一个脸儿,今晚放她去一趟,不管如何为难,做晚的总设法早天接她回来。”他说时,已连连打躬作揖,千万恳求。
  左飞龙等未及作声,只见小财宝倚墙站着,哭得喘不过气来。复呜咽着说道:“今天俺是不去的了。程爷,承你老与老板的厚意,就是眼前叫俺去死,俺也是甘心愿死的。若要俺死在那姓宋的手里,俺就不如死在此地还干净些。”她说罢,便一奋身,就向那根庭柱上碰去。幸喜左飞龙的眼尖手快,一把就将她拖住搂在怀里,发急道:“你何必如此,放着咱们在此,有什么话儿不好商量,这算个什么事儿?”小财宝顿时晕厥过去,两眼发白,四肢冰冷,牙齿已咬得铁紧。程友仁一见这般形状,已吓得面如土色,也不知怎样施救,一时急得手忙脚乱。只在客屋里踱来踱去,长吁短叹道:“这闹糟了,这又怎么办呢。”此时,那客店之内,堂倌、茶役以及落店的客人,初见江百顺率众闹店的时候,都忙得如看戏法一般,纷站在四周,争看热闹。
  直待江百顺率众去后,大伙都分头去批评是非。今见天字第一客房里,闹作一团,他等又围在房外,探看缘故。那些堂倌、茶役,平日都与小财宝的感情甚佳,此时见他晕厥在地,都不禁鼻子一酸,各自都洒了几同情之泪。你来他往,忙得如穿梭似的,却都想不出施救的方法。
  毕竟是左飞龙等经事较多,虽四周人众乱得七手八脚的毫无主张,他三人仍是丝毫不乱。便另招呼一个堂倌,拿一壶开水来,复又要了许多生姜,砸成浓汁,方将小财宝的牙齿撬开,将姜汤一匙一匙地灌下,不多一会,只听得小财宝“哎唷”一声,接叹了一口长气道:“俺已苦到孤身一人,做万人的奴仆,天还不能让俺安生度日,还是让俺一死,落个干净吧。”说着时,又呜呜地哭了一阵道:“天地间何必生俺这个人。既生俺这个人,又何必使俺做这呆子、残废人呢。”程友仁急得直跳道:“小祖宗,你这般闹法,老板又不在店里,这是逼我的命吗!眼见今晚这道难关,你真不走,这一爿客店,就不能开市,俺还不知如何受罪啦!你若寻死岂不又加俺一层罪过吗?好得很,咱们同死在一处,倒也痛快。不然你须得少待两天,等老板回店,你死也好,活也好,那就不与俺相干了。”他说时,又连连向小财宝打躬道:“小祖宗,咱们同事两年,你也得可怜可怜俺才是。”
  左飞龙向程友仁说道:“你也太没出息了,又不是梳头裹足的娘儿们,什么死呀活地。这点小事,够得上这般大惊小怪吗?”正说时,忽见一个素装少年,蓦地将门帘掀起,向房里瞅了两眼。孙隆方要向他问话,那少年已转身去了,大众又不曾留意。
  那时程友仁还想自叙冤枉,左飞龙便将两眼一瞪道:“你滚开些吧,少在这里罗唆,真讨厌。”程友仁被他骂得白眼直翻,再也不敢作声。此时他留既不能留,要走也不能走,真闹得进退两难。不知要怎样才好。左飞龙又笑道:“程先生,你安心去办事吧,小财宝若胆大,尽管前去走一趟,包管她不会失掉一根毫毛,今晚必定回店的。倘若她的胆小,不去也不妨碍,老实对你说了吧,今有俺左飞龙等在此,任他什么铁大王,谁也不敢前来的。如不相信,你快将俺的名儿写上一块大牌,高挂出去,包管没有人敢来问个信儿。”他说此话时,又见那素装少年从他门前闪身走过,略一回头微微一笑。程友仁听着,虽觉他的话儿有些夸大,却又不敢反驳,只得勉强应允两个“是”字,退出房去。
  这时小财宝,因有左飞龙等在旁帮着她,便格外胆壮起来,止住哭声与左飞龙等畅谈别事。当晚,左飞龙依旧大排宴席,便将小财宝留在房中,不许她出门一步。程友仁此时也无法想,只好硬着头皮,得过且过。只由着小财宝,不敢作声,但求平安无事,就算是天恩高厚了。直到夜色已阑,时近三鼓,依然没有动静,程友仁方才敢安然就寝。
  再说左飞龙等,偎依着小财宝飞觞献盏,直闹到三更鼓罢,大众已吃得酒醉饭饱。小财宝是时已乐极忘忧,便渐觉睡魔困人,两眼惺忪,若将入梦。左飞龙一见天气不早,便起身向小财宝笑道:“你就在这房里少待一会儿,咱们都出去走一趟,不要半个时辰就回来的。”小财宝听说,顿时呆呆地发怔。方要接问,他等何往,忽见天窗格呀然自开,从那天窗口中飞进一封书信。左飞龙急接着拆开看时,不觉大吃一惊,顿时两眼发直,说不出话来。欲知这书中所记何事,且待下回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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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5 分钟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五回
  留书柬托名杀土豪
  探旅店寻仇逢暴客
  话说左飞龙等,当那酒阑人静之际,大众都有几分醉意,那时小财宝见他等那般豪放,她也自觉满腔心事,渐次减轻了许多。好象人世间千难万难的事儿,只要自己平心静气,泰然处之,就没有什么难事闯不过去的,于是与左飞龙等嬉笑自如。大伙狎谈了一番,左飞龙便一把紧握住小财宝的手腕,转向孙隆、刘长胜二人说道:“天色不早,咱们都可去走一趟罢。”孙隆、刘长胜二人听说,都站起身来,各自整衣,准备走去。左飞龙又向小财宝笑道:“你暂在这房里等候,却不可出门一步,咱们至迟不过四更天,就要赶回来的。”小财宝惊问道:“更深夜静,这冷的天,爷们都往哪里去呀!”左飞龙笑道:“此事俺却不便与你说,须得咱们回来时,你就可以明白了。”小财宝听说,便不再接问下去。左飞龙正与她握手絮语,刚要偎到案前,忽见天窗呀然自开,接着那窗隙之间飞进一封书柬。左飞龙急拾取那个信儿,拆封细看,其原书云:
  飞龙足下,马、胡二氏安然脱羁,灵幡不翼而飞。转瞬已事隔多日,仆离左右而谋它事,亦匪朝夕矣。前次留质飞刀两把于贵寨,足下鄙视如鸿毛,仆视之直若身后昆仑。故旋发旋即收归,以应不时之需。非若足下高怀宏量,虽遗失希世珍如灵幡者,亦不少顾惜。祈勿以小家气见哂。幸甚,足下此次重树纛帜,恢宏旧业。此在足下虽素志克偿,而玄门兄弟且不屑与足下一战。足下既偿所愿,自应及早闭门思过、痛改前非,以期稍赎愆尤,弥缝罪恶。乃足下计不出此,而竟离巢背穴,不惜以乳羽之雏,冀袭垂天之鹏。其有幸耶,玄门兄弟,早烛及之,密遣专员从足下左右者有日矣。随时随地,皆可使足下流血七步,伏尸原野。即与足下殊途之姚光教等,亦莫不有蹑之者。弹指之劳,即可尽灭歼。其所以未然者,非有所惮。一以冀足下等之猛省,一以不忍扫去足下等之游兴,聊为给予时耳。足下之艺学若何,当可自量。玄门兄弟之末执拙谋,足下曾躬自受之,以已往诸役,证诸今日,又何求而不得哉。顾玄门兄弟仍不欲不教而诛,或降格而与足下周旋。今足下骖辔贲临,既为玄门兄弟而不远千里以来兹。居处之地,与吾侪相隔,仅距一日之程矣。吾人恭迓行旌,不得不有所举动。宋恒昌扰害闾里,洵属乡党蟊贼。足下毅然欲芟除之,确系义举。但足下风尘跋涉,似不可因此重劳。吾侪卧榻之旁,亦不烦足下越俎。亟望宝此精神,施诸会猎之际,庶符来旨,且免蹈前此复辙。致重吾人之过也。仆不揣冒昧,当代往图之。谚云:君子不掠人之美。彼方留束,仍署洪名,蓬瀛咫尺,相见匪遥。谨阵以待,顺希珍重不宣。霹雳孑束。
  左飞龙阅毕,猛若当头轰了一声霹雳,顿时便目瞪口呆。默然直站在桌案前发愣。小财宝看着,越发不能明白。她和孙、刘二人,也都暗自惊奇。耳听街坊上巡更的梆声,已连敲四下。孙隆急促道:“天色不早,此时咱们不去,尚待何时?”左飞龙便将那封书柬,向孙、刘二人面前一扔,道:“你们看吧。这事又怎么办呢。”他俩都识字不多,勉强接着看了一会儿,仍旧看不明白。左飞龙又因小财宝站在左右,他又不便明说,左难右难。他方向大众说道:“天色将明,打量那宋恒昌今夜不会再来啦。咱们还是多喝几杯,到天明再说吧。”说着仍旧各归原座,小财宝因此时各人神色不似先时,但见他等这般形状,她也只好闷在肚皮里,再也不敢作声。
  左飞龙等,此时各怀心事,强打精神,仍是嘻笑谈话。但是各人心中,既然有事,无论你若何支撑,终觉有些鼓兴不起。须知烦恼时光最难混过。强颜欢笑之间,各向窗外瞧看天色,终觉闷沉沉地不见亮光。三人挺坐挨到五更,实在有些撑持不住,都在朦胧恍惚之间,乘着那几分醉意,渐渐混入梦乡。各自睡兴方酣,忽又猛听人声吵杂,他等都从梦中惊醒,只见十多个彪形大汉围站在房门左右,好象严防盗贼似的,都虎视耽耽非常凶恶。其中忽走出一个中年男子,年约四旬有余,上唇蓄有两撇胡须,两眼辘辘的精神非常充足。身着通常衣服,俨然一个富家的清客。左手攥着一封书信,恶狠狠地向程友仁说道:“既有确实的凭据,这也无须多说了。怎么办法,你赶快些说吧。”程友仁紧皱眉头,只不作声。半晌,方向左飞龙说道:“左爷,你们昨夜倒底干些什么事呀。”左飞龙等此时业已明白,量定这件事儿,虽蒙不白之冤,却怕也怕不了事的。再看宋家只来了十几个人,各量自己的能力,还可以开销得了,落得挺身撑做好汉。他便将两眼一瞪道:“咱们昨夜喝酒睡觉,还有什么事呢。”那中年男子也不待程友仁说话,便接着冷笑了两声道:“你骗谁呀。俺且问你等,你们究是干什么事的人。英雄好汉,各人干事各人当,莫要这般遮三掩四,大家都是混江湖的汉子,此地乃是咱们宋大爷的码头,便纵有三头六臂,打量也是飞脱不了。大家公事公办,你等还能躲得过吗。”孙隆、刘长胜等,见他那般神气,都气得拳头有些儿作痒,当时就想奉敬打他两下子。幸左飞龙从旁看着,便向他俩暗使了一个眼色,这才将他俩止住。转向那人问道:“你姓什么?你是个什么人。”那人也将两眼一瞪道:“你问俺吗?俺叫江百顺,乃是宋府里的大总管。宋大爷待俺如至亲手足一般。如今宋大爷被你等杀死,俺就是老大。你等快说实话,俺应该给俺们大爷报仇泄恨的。”左飞龙问道:“你们宋大爷被人杀害,与俺姓左的什么相干。”江百顺接着冷笑道:“你当真还要俺说出来吗?”他便将手中书信打开,向众念了一遍。其原书云:
  宋恒昌仗恃先人的声势,及他本身的功名,作恶万端,强取银钱,霸奸妇女,夺田攫产。今又强占四海居堂倌小财宝,目为禁脔,且益加鱼肉乡邻、欺凌良善。本寨主路过此间,不忍旁视,爱效黄衫、虬髯所为一泄胸中不平之气。已将本身及一妻一妾,代为极戮,以除乡井之毒。唯大丈夫举动光明,不愿累及无辜,大兴狱冤。特留书为自白。倘欲报复寻者,可向四海居天字第一号寻找左姓客人既是。
  江百岁念毕,仍将原书收起来,转向大众说道:“现今宋大爷与他的妻妾,都惨死在卧室之中,尚未收殓。你还有别话可说吗?”程友仁便连连向左等打躬施礼道:“活爷,你老们虽然是一番美意,但是小店、小财宝都不得了啦。”小财宝这时方听明白。只吓得站在一旁瑟瑟发抖。孙隆此时再也忍耐不住,便从旁岔道:“你可知宋恒昌的罪恶吗?现今不管杀他的人是谁,只问他所干的事儿,应否该杀吧。”江百顺道:“他总不该你等杀的。”刘长胜直冲向前道:“他不干好事,人人都应该杀他的。如今是大爷们干的,你怎么样吧。”江百顺也将脸色沉着道:“你等漂亮些,快快跟俺到衙门里去。似你等这伙强盗,还有什么话说,定要劳大爷动手吗?”他说时,身后一个黑汉挺身走出道:“是好汉便与俺田大汉斗两手,看你可有这一副骨头。”程友仁一见宋府的教师爷,那八面旋风田大汉出马,越发吓得手忙脚乱了。在他的见识上着想以为教师爷既然出马,左等必非他的对手,转代左等捏着一把冷汁。他等正在发愣,忽觉“啪”的一声,接听一人说道:“反了!反了。你等这伙强盗,还敢打人吗?”说声未了,那伙人众,都乱了手脚。接听“啪哒啪哒”几声脆响。左飞龙等,早跳到庭院之中,与田大汉等对打起来。
  原来田大汉正摆威风,乱说得嘴响之际,刘长胜便伸手扫了他一个耳光。恰好在他那黑黝生光的肥腮之上,横加上五条指痕,打得田大汉骤不及防,两眼冒火。才要摆开恶虎架子,忽见刘长胜接上一个连捶。孙隆见刘长胜业已出手,他也接拥上前。宋宅那伙打手,也都纷纷拥上,将孙、刘二人围作了一团。乱拳纷下,左飞龙乘这闲空之中,便向那伙打手丛中横打了一腿,早将那伙人扫得摊满了一地。左飞龙直向田大汉奔去,并向孙、刘二人说:“你们去收拾那伙爪子!这个小子让俺来收拾他吧。”孙、刘二人都虚掩了一手,闪身让过。左飞龙即接拥上前。方交手不满两个回合,田大汉便被左飞龙打了两个斤斗。孙、刘二人,接打那伙人众,当然是绰有余力。况且那伙打手,一见教师爷都被人打得如磕头虫儿一般,他等更加心慌手乱,越打越不上路。江百顺一见来势不妙,他也不再作声,乘着忙乱之际,便实行他三十六着的第一着,摇身一闪,便溜之乎也。田大汉一见江百顺不见其形,他也有些心慌,便卖空一拳,狠命地直向门外奔去。并转脸向左飞龙说道:“是好汉,你莫走开,咱们吃过午饭再见吧。”左飞龙明知他是个脱身之计,便冷笑道:“好了!你快滚回去多吃几碗,大爷拳下是不打饿鬼的。”田大汉没命地奔去,左飞龙也不追赶一步。转身再看宋家的一伙打手,他等初来时足有十四五人之多,今见只有六人。其他也不知躲向那里去了。再看那六个打手,已被孙、刘二人各擒按住一人,抡起碗大拳头,流星般擂下,擂得杀猪也似地叫,哀求饶命。其他四人,便都伏跪在左右,代那被捉的二人说情。复见左飞龙转身进来,大众越加恐慌。都怕与他等为难。谁知左一见他等形状,便向孙、刘二人说道:“放他回去吧,莫要打屈了咱们的手掌儿。似这等狗崽子的爪子,还够得上打吗。”孙、刘二人这才将那两人放了。
  那六个打手听着左这句话,如奉丹诏纶音,一个个都夹着尾巴没命地奔去。他等见那伙人去后,都坐在客堂歇息。此时,只有程友仁与小财宝二人越发地害怕。小财宝便自言自语,哭着说道:“俺早准备一死了,倘若俺早一天寻条死路,今天那有这个乱子。”程友仁摇头道:“这些不关痛痒的话,不必再说了。要知你就死他一百回,一百个小财宝都死了,也是没有益处。他等安心要来找麻烦,也是阻拦不住的。眼前的难关,他虽然打败回去,那一场祸事仍旧不会闹出头。怕他等不多邀打手,重来打复架吗?左爷他们长天短天的,眼里都要高升去了,咱们这个小店走不开的。赵老板又不在家,将来咱们的日子又怎么过呀!”说时,他紧皱双眉,险些要哭出声来。
  左飞龙便连声安慰道:“你们放心罢。他等头脑已躺下了。这次赶来,已是他等没有眼睛。如今打败逃归,他有多大的脑袋,怎敢再来呢!”
  程友仁道:“今天明天,俺也晓得他等不敢来的。左爷,你也不能在此地住长年。那江百顺、田大汉都不是好汉子。怕强欺弱乃是他等的本事。眼前不来,日后还怕不找寻上门吗?”
  左飞龙只冷笑了两声。孙、刘都同声说道:“你放心吧,包管不累你等受罪,说不定咱们还要……”他正说到这句,左飞龙便向他俩急使了一个眼色,方截住未说下去。左飞龙又向小财宝道:“你也不必着急,这件事儿,不闹个青红皂白,咱们也不会走的。”小财宝听着,勉强笑了两笑。但是她那颗悬心,总觉有些放置不下,接着便向后房走去。
  左飞龙等转身回到客房,见小财宝并未跟来。左飞龙伸手就将门掩着,便与孙、刘二人讨论霹雳子投书之事。按左飞龙他本是一个有勇无谋的粗汉子,今与孙、刘二人偕行,还算得他是个心机最灵,见世最明的好汉。如今他摇起鹅毛扇儿,那一番计谋,不说也就可想而知了。他等秘密商议了一番,只听他等噫吁叹气道:“他等真是厉害,这件事又怎么办呢。”只听连说这几句话,其他却曾不说一句话儿。接着小财宝推门进房,左等便将这番话叉开,都又说笑起来。
  转眼又混过一天,已到二更时候,小财宝因一夜未曾安寝,这时她偷个空儿,便避在后房安寝去了。左飞龙因入夜尚须他往,也就直摧小财宝走开,各自谈到三更静人,暗换夜行衣服,飞檐越壁,直向宋恒昌的庄院奔去。
  原来日间江等走避之后,左飞龙已向小财宝问明宋寓的路径,故而他等走出四海居,一直向南奔去。约计半里路程,均赶到宋家门首。只见双扉深闭,阒寂无人。他等复又绕到堂院,越墙而进。只听前堂鼓乐齐鸣,乃是满堂僧道,对摆水陆道场。正中并列宋恒昌与他妻妾三个尸首,都已收掇整齐,直躺在灵床之上。此外尚有男女老少十二三人,同在灵前绕来绕去,就如日间所见的教师爷,也在鬼混。但是那伙人等,都忙得笑逐颜开。除却堂前高挂着一幅白缦,高烧着三副素烛以外,并不见有丝毫悲惨样儿。左飞龙等正看得出神之际,见檐前闪过一条黑影,眨眼不见,左等又都吃了一惊,急转身向前堂追去。欲知他去探看着些什么奇闻,且待下回再续。
  第四十六回
  劫豪家无意破奸情
  戏敌人有心留寸束
  话说左飞龙、孙隆、刘长胜等,深夜潜入宋寓,见宋家院落里僧道满堂,大摆水陆道场。灯火交辉,男女老少人等,往来非常热闹。左飞龙等,正窥探之际,瞥一眼见一条黑影从他等身侧飞过。左等看着,都暗吃一惊,急转身进去,谁知一瞥眼间已杳然不见。左等急追寻找,各皆赶到后院之中,急俯首窥探,乃是一方很小的院落。院内低筑了数折短篱,高架着许多怪石,百花错杂,高下不齐,却是宋宅里一座花圃。星光之下,万象如睡。左飞龙刚要转身前往,忽见东首一所草庐中,突然射出一缕灯光,被风摇曳地作惨缘色。当这光焰闪动之际,又现出两个人影儿伏在窗下,并头交颈的谈话。左飞龙急趋近窃听,只听一男子说道:“今天俺若不跑得快,险些儿就要吃眼前亏。大汉虽然跑回来了,面子也算得丢尽了。那姓左的真厉害,俺此时想着,尚觉心里突突地乱跳呢。”孙隆听了这番话,已猜定他是宋恒昌的谋士江百顺。接听一妇人说道:“俺叫你少管闲事,你偏要出头说话,这还是你我的八字朝上。倘若你被他等恶打一顿,就是不伤性命,闹他个四肢残废,那不是苦了咱们一世吗。”
  说话时,刘长胜已与左、孙等,聚在一团。他接听那妇人说道:“小江,你看这桩事儿,他等做得如何呢。”江百顺只笑嘻嘻地笑道:“三太太,你看呢?”那妇人便恨声说道:“唔,你下次不许这等称呼。须知俺今后是你江家的人啦,谁愿再做他宋家三太太,守那歪屁股寡呀。老实说吧,那几本帐簿儿,你赶快地做好。西庄与王店儿的田租,你赶快去收来变卖。价钱上吃点小亏,也顾不得许多了。”她又接说道:“小江,你经手的那张契据,俺早存孟四嫂家里,焦二疙瘩的欠帐,数目太多。此人太不晓得好歹,你应该领着大汉子同去轰他一场。如混到手,咱们三人平分,也是好的。”七拉八扯,她连算了这一篇闲帐。江百顺忙接口说道:“这些帐,你不必烦心,俺早已安排妥贴了。你快些将细软珍贵的物件,收拾干净,咱们说走就得要开步的。俺的三太太……。”那妇人不待他说毕,便将两眼一瞪道:“什么?你到底有几个呀,你还准备讨几个呀?这等称呼,你是对着谁呢?俺冯月娥跨进这道门槛,已经进了阿鼻地狱。如今你还要俺做第三号吗。”江百顺连声自责道:“该死!该死。俺说错了,俺说错了。那么,你要俺叫你什么呢?”冯月娥笑道:“你自然叫俺妹妹……。”她复又笑问道:“那小财宝怎么不来呢。你今天可看见她?”接着她又长叹一声道:“可怜这个小孩子。这次,她必定要吓煞啦?”江百顺不悦道:“这等兔崽子,打死也没有甚可惜。俺最恨这等人的她,只靠着一副嘴脸,害得别人亡家丧命。俺若有权有势,这等人早已办她个杀头之后,还要充军呢。”冯月娥冷笑说道:“现在俺在此地,就怕你没有这大的胆量。”
  江百顺方要接说下去,忽听院外大声叫嚷道:“什么人?什么人。”江、冯二人听着,都大吃一惊。才要转身避去,又听院外咔嚓咔嚓两声,接着呛啷呛啷,好象已有人交手对战似的,冯月娥见势不妙,便转身想要溜走。谁知她那两条不争气的尊腿,如铁桩般直栽在地面上,只管瑟瑟发抖。要想移动它丝毫,也是不能够的。她身边的江百顺,也吓得嗓音沙哑。半晌,他才挣出一句话道:“这、这、这时,你还不跑吗?”他这句话刚说出声,忽一人从他身后突起,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大声喊道:“往哪里跑!”江百顺急掉脸一看,正是日间与田教师对战的左飞龙。他转眼又见跳出一条黑汉,同时捉住冯月娥。那个并非外人,乃是与左同伙的孙隆。江百顺不禁连抽了几口冷气,顿时下跪叩头道:“好汉饶命。”
  此时,那院落之中,仍有别人对战。左、孙等各捉住江百顺与冯月娥二人,如同耍猴儿的一般。左飞龙冷笑道:“姓江的,你是个朋友,就得漂亮些,现今你怎么办吧?”江百顺连连点头道:“好汉饶命,俺也不是此地的主人,这乃是俺的妹子。”复又假作悲惨的声音,连连碰头道:“可怜咱们都是他宋家的帮工。一个月只混得三串五串工钱。好汉,你老要原谅些。”左飞龙冷笑道:“不给你俩尝一尝滋味,是不晓得厉害。”说时迟,那时快,伸手一扬,接听“啪、啪”两声,他俩人颊上早各扫了两个耳光,扫得江、冯二人的两颊又麻又辣,好象火炙似的。鼻孔里一酸,那眼泪珠儿不禁地如串珠流下。左飞龙又扬手接扫过来道:“怎么办法,你快些说吧。”那孙隆早同样的对付冯月娥。这时冯已支撑不住,便向左、孙二人道:“好汉饶命!此时也不必多说,咱俩的事儿,想好汉早已明白,咱们也不再隐瞒。这是姓宋的做孽太深,得此果报应,却不能怨怪咱们的。现在除却些须帐目,就是俺的几件首饰。好汉们如不嫌弃,就可以拿去。”才要接说下去。突然她身后冲出一人,大声叫道:“这等狗男女留着她干什么。”左、孙等骤听一惊,急转脸回看,又听“哎呀”两声。接着“咔嚓”两响。左、孙等再转脸一看,那江、冯一对野鸳鸯的脑袋皆无端飞去,只剩得两个无头的尸骇,横躺在血泊之中,已没有丝毫气息。左、孙二人见此情景,都惊吓得手足失措,一时也不知如何才好。
  此时,那宋宅的打手都纷纷奔进后院,灯火交辉,已照得如同白昼。那灯光之下,照得院中人众,乱舞刀枪,你喊他嚎地如临大敌。左、孙二人此时非常焦急,便飞身出院。骤见刘长胜正与田大汉酣战在一团,不分胜负。再看那伙人众,愈聚愈多。左、孙二人,都怕刘长胜寡不敌众,便挺身入圈子。就在人众之中,夺了两件兵器大舞起来。那刘长胜的战术,本不甚高,既与田大汉交手之后,不多几个回合,就觉得不能应敌。加着灯光交辉,众打手愈聚愈多,田大汉的声势越高,他越觉难受。正在勉强应付的时候,左、孙二人齐拥上前。他的胆量也就因之一壮,横七竖八,他三人早已打得马倒人翻。田大汉见势不妙,便一闪身溜之大吉。那许多打手,见教师爷已摇身不见,他等也都无心恋战,各自兔奔狼逃,没命地跑走。这场恶战的消息,传到前堂,吓得那些僧道,谁也不敢再诵经拜谶,各皆借故溜出大门,远远地聚作一团,静候吉凶消息。那些男女老少人等,谁也不是宋家的至亲密友,都是左邻右舍之人,特地赶来围看热闹。江、田二人,皆因宋家无多亲人,正好借重他等,支撑门户。江百顺且另有一种计划。他正好乘此机会,利用一般邻人凑个热闹,便密约冯月娥幽会,共商卷席而逃的办法。谁知鬼使神差般,竟然将那左飞龙等,引进后院。首先就打破他俩的阴谋,并且不知不觉地白送了他俩性命。田大汉与众打手都被左等打得屁滚尿流,僧道人众也都纷纷逃去,闲人当然也不敢停留,各自不声不响地奔回家去。直待左等三人追赶田等冲到前堂,那时堂前只有三个尸骸与几轴神像,其他并不见一个人影儿。左等大喜,便向各房搜索了一番,即被他等搜出许多金银珠宝,以及光灼灼的十多个元宝锞儿,也不暇计及数量,各给他个一掠无余,各人分揣在衣袋里。见天时已转四鼓,左等又在前堂后院里绕走了几个圈儿,方飞身而去,回到客店里。复见案头又安设着一封书信,他等便又暗吃一惊。左飞龙便拿起书信拆开细看,其原书云:
  飞龙足下:仆与足下不见已有日矣。东劳西燕各自纷飞。然仆等近因大故,时向左右环绕者亦多日矣。足下非愚且莽者,此次前来者,尤其失着。玄门兄弟早密探得足下等行踪。且密遣多人,时绕足下左右。足下虽一举一动,亦早为吾等所深悉矣。今足下应自猛省。玄门兄弟,所以不加刃与足下且不欲先行下手,与足下对敌者,实视足下之来,为无足重轻,岂有意玩弄足下。即如最近两日,仆与霹雳子等环绕左右,若取足下首,虽十百千万如足下者,亦早死于吾侪之手。今不若是,非力不能致胜,实以来客待足下也。足下果若知机,应勿前进,别谋远避之法。否则,殊无幸也。仆因念旧情,故特函告足下,若不猛省,则噬脐无及矣。并祝前途珍重,心叩。
  左飞龙阅毕,又将书中之意,向孙、刘二人详说了一遍道:“这人究意是谁呀?俺一时真默想不得。那么,这件事儿究竟如何办理呢。”复又想到夜间抢杀江、冯二人之事,都觉必定出于玄门兄弟之手。盖借此一显他等技能,表示防御森严的意思。左飞龙等想到这件事儿,越加有些不寒而栗。彼此猜想,谁也拿不出进退的主意。各自默默无语,相对发怔之际,忽见孙隆的背上,紧贴着一张纸条儿。那纸条长不满三寸,宽约一寸。纸上直书“暂寄君首,随时来取”八个大字。左、刘二人看见,当即将那纸条儿撕毁。左飞龙便惊异道:“真有鬼。”接问孙隆道:“你也太大意了,怎么有人在你的背上耍了这套把戏,你还不晓得吗?”刘长胜道:“老孙他就是这般粗心,总有一天别人将他出卖了,他还不晓得呢。”当时孙隆被他俩说得不能作声,脸色已涨得绯红。也不知怎样答复。抬头向刘长胜背上一看,谁知也贴着一张一样的纸条儿。孙一眼瞥见,不禁暗喜。再看左飞龙的背后,也紧贴着一张纸儿。他便伸手指笑道:“你俩莫要说得嘴响,自己都须看看背后,大意人恐不止俺孙隆一人呀。”左、刘二人猛听这话,都将外衣脱下,果见身后都贴着一张纸条儿。非但词句与纸形相同,那字迹并确是出于一人之笔。彼此相顾失色,都呆呆发怔,不能作声。
  孙隆复又从旁自言自语道:“这可不怪俺一个人粗心大意啦。”左飞龙便将两眼一瞪道:“你偏有这些闲话说。”复又悄声说道:“如今还高兴什么,你要知他等这样一来,比砍咱们的脑袋还要厉害。咱们被人这般戏弄,当时尚不知自戒自防,还跑什么江湖,充些什么好汉!”说时,他的脸色已气得发青道:“这次连栽了几个斤斗。俺左飞龙固然不能混世,就是两位老贤弟,也未见得威风吧。”孙、刘二人听着,都很有些不悦。但因左飞龙毕竟是他同伙之中一个首领,况同在懊恼之际,不便向他争辩,只得各自揉着肚皮听他唠叨了几句。
  直待他不言语,孙隆方接说道:“如今既走上这条路儿,什么空话都不必再说,只问咱们的前途是进还是退,果真冲到他等窝子之中,就是同被他等擒着了,千割万剐,大家都被剁成肉酱儿,死得尚觉有些儿道理。日后咱们兄弟再来报仇还有几句话儿可讲。今远在百里之外,日夜地受他等戏弄,并不能回敬他一手。天天见神见鬼的,闹得日夜不,这倒算得是那一笔帐呢。”
  刘长胜也不待孙隆说完,他便插嘴道:“俺看这件事儿,那女秃驴师徒们,虽然百般地对咱们戏弄,安见不是扰乱人心的计策。他等后头必特有很周密的戒备。咱们奋身前去,正中他等诱虎入栅之计。眼见火炕,咱们狠命地钻进,非但太不值得,并被他等耻笑有勇无谋呀。”左飞龙急忙问道:“如你所说,应该怎么办。”刘长胜道:“俺看咱们若是白白地送掉性命,不如退后一步,赶回总寨去,多邀几员大将来,给他个鸣鼓而攻,还怕不把他等贼窝捣碎吗?”孙隆听说,只直摇头道:“如他等这般举动,安见不是内里空虚,便耍此一套把戏。明说相迎,其实是无形挡驾。咱们既到此地,如不直捣他等巢穴,人不笑咱们无能,鬼还笑咱们没用呢。你们要走就走,俺此时却无面目转回总寨了。”左飞龙复又道:“对呀!俺也是不能回去的。再说姚贤弟等,大概皆已赶到,咱们六条大汉子,怕不能恶战一场吗。倘若咱们折回总寨去,岂不深陷姚贤弟等势孤力弱,别人不骂,他三人还要骂个痛快呢。”刘长胜见他俩的意思,都想要进攻,便也不再多说。接着又议论那急进与缓进。他三人吱喳半晌,方决定暂在四海居住下,先派孙隆进省,打听姚光教等踪迹,以及碧云庵里曼因等如何举动,再谋进行的办法。况且宋家杀案尚未了结,就是他等要走,程友仁与小财宝等,谁也不肯放松他等一步的。
  彼此商量既定。那时天色业已大明,客店中,堂倌、杂役都纷纷起身,各尽他本身的职务。半晌,方见小财宝睡眼惺忪,从后院走出来,劈面碰着左等,急笑问道:“左爷,你们又是一夜未睡吗?”左飞龙也向她一笑。欲知他说什么,且看下回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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