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点我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楼主: 未来

[连载] 民初武侠大师杨尘因作品《江湖二十四侠》目前为止尚无该作者作品TXT,开始连载

[复制链接]
 楼主| 发表于 2026-8-11 05:08: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回
  邹震春仗义救孤孀
  崔隐农慈心诊贫媪
  话说黄泰、顾鹏等众,复聚在演武厅。正想筹划种种善后的办法。黄泰瞥眼见邓元姑,双眉愁锁,呆站在一旁发怔。比时他也触动旧感,急向众说道:“这真是奇异得紧。此寨里的明暗机关,前后房屋,皆搜查尽数了,怎寻找不着邓太夫人的踪迹,岂是不曾迎劫上山?然则又是谁人恶作剧,劫往何去呀!这倒是一桩紧急要事。咱们必须想个妥当方法,急速寻找要紧。”大众听了这番话,彼此呆视了半晌,都摇头叹气,答不出一句话儿。邓元姑也知这事很有些掣肘。她不禁的泪落如珠,呜咽出声道:“诸位老前辈们明鉴,今仗诸位大力援助,救俺邓元姑于水火之中。这赤茅山寨,总算是扫荡干净了,左飞龙负伤而逃,群贼死伤纷窜,俺邓氏的世仇,也算得如愿报复。但是五里埠一战,乃是发动此事的近因。如今俺祖母生死莫定,是否仍系左贼等陷害,此时尚不可知。俺一家骨肉,只有祖孙二人,相依为命,朝夕不能远离一步的。现在祖母中术昏晕之后,就不见形影。此地又遍寻不得,白发老人,打量是凶多吉少。俺要不能寻得真实下落,又何以为人呢?诸位老前辈,多与先祖父夙有世交。这事……”她说到这句话。已呜咽失声,喘不过气来,再也不能接说下去。黄泰急忙说道:“此事,老夫也负有疏忽之咎。但事已如此,姑娘你再急,也是急不过来,且请放心。咱们共商个妥当办法。俺黄泰一日不死,必得助你探明真相的。”顾鹏、黄玄子等,也都接着劝慰了一番。邓元姑这才止住呜咽,专待大众谋划进行。
  大众仍继续前议,由顾鹏与马腾云、黄玄子与胡万春、梁玄通与袁振华、黄泰与邓元姑等,分做四班,各选了四个长年的老卒,随班差遣。当时就在山寨里,用罢午膳,就将全寨里的什物人名等清册一一搜查出来,各自按名逐件,点验了一番。然后就将那座逍遥楼撤空,所有一切什物,全数当众封锁在那间楼上。各人都不自取一丝一缕,转命一伙人众,凡寨中所有的暗设机关,都押令他等捣毁干净。
  最末,将全寨的喽罗,尽数调齐在演武厅前的广场之中,谆谆切切劝告了一番,并劝他等各自回家,另谋正当事业。又说明那些封锁什物,特派二十名老卒,尽十日之内,分运到各村镇里,减价变卖,无论得钱多少,都分给大众,作为遣散的川资。大众听罢,欢声直如雷动,都说这才算得是公道大王,各事料理粗定。黄泰等因一夜未寝,各回自己的寓所里休息。邓元姑,仍旧回到晚翠村,由是她等分班值日,每天往巡山寨一次。不满十日,那些什物已变卖干净,将多数喽罗,分散回去。仍留下十名老卒,都是邻近村庄有眷属的乡人,特令他等寄住在寨中,看守房屋,并将那山寨左右的荒地,各人分给数亩,播种粮食,所得的金银,就作酬劳他等看守房屋的代价。那些人众,既有房屋居住,又有田地耕耘,饱食暖衣,安居乐业,自不待言。他等处置既定,便将那座山寨,作为他等公共聚会的场所,如有什么秘密等举动,都在彼处会合聚商,倒也不招惹局外人注意。自此远近村镇,草木不惊,什么鼠偷狗窃之辈,也立脚不住。一般乡人,偶谈到他等的为人,无不尊称为治安扫贼的神圣,这都是日久自然的现相。暂不多谈。
  接说他等将大事粗定,继续就商议寻找李氏的事儿,当这商议的时间,马腾云、胡万春二人,忽想到邀月楼的夏作人。邓元姑也说起刘家饭店那刘单氏等事。顾鹏笑道:“此等势利小人,也够不上说什么作恶,可怜只仗恃左飞龙的声势,从小路上敲诈几文罢了,咱们若向他等报仇,未免小题大做,太不值得。如今比这更要紧的事,还多得紧呢!不过这等人如怙恶不悛,知过不改,留在世界上,确也是一方的小害。俺看你等最好去探看情形,略加劝戒。这等人聪慧出众,只要淡点他等几句,就可以回头做好人的。必欲寻仇泄恨,那就觉气量太小啦。”
  邓元姑此时只急念她的祖母,本不就想去与刘单氏为难,马、胡二人,听了顾鹏这番话,也将满腔愤气,扫除了一半。各暗想道,就将他等打得粉身碎骨,也没有什么意思,于是也不急谋前往。约计又混过四五天,他俩散步,忽过牛王镇与百家洼两村,一时触动往事,便留心窥探,早见那二村之中,都关了一家饭店,那店门紧闭,不曾见着一个人影儿。复向左右邻人询问,方知夏作人与刘单氏等得着左飞龙失败,负伤逃走的消息,又探听是黄泰、邓元姑等一般人的举动。都知大事不妙,恐怕闹得祸事当头。便不约而同的关门大吉,高飞远走,各自逃命去了。马、胡二人调查明白,都相对狂笑了一阵,也就不再追究。
  光阴迅速,转眼又混过两旬,邓元姑曾回过落凤村两次,并与她的外祖文璜,见过两面,始终探听不着她祖母的下落。就是黄泰等,也都放弃其它要事,一字不提,专向各方村镇,寻访李氏。四围五十里中的村镇,他等已捱门逐户的遍寻了数周,总探听不着丝毫影响。此时非但邓元姑,急得心如火烧,就是黄泰等,也都闷得无精打彩,说不出来的难受。
  这日,黄泰正在寓所里午餐,忽见邓元姑闪身进房。黄泰急忙让座,二人又谈到李氏失踪的事,忽见檐前的铁马,叮当叮当,接着响了两声,接见一阵微风,吹入帘下,忽又发现一封书简,仿佛是一片落叶,适从檐角吹下来似的。黄泰一眼瞥见,急起身拾着,拆开细看,其书云:
  健公老前辈尊鉴:教启者,走浪迹风尘,未逾十稔,南辕北辙,时仰尊仪,自顾一芥之微,不敢唐突晋谒山斗。而风晨雨夕,未尝少离左右也。邓太夫人,为一代贤母,不幸家遭颠沛,且眚及身。五里埠一战,几濒于危,老人而经此折磨,其何以堪,幸赖公仗义援之,得以脱险。深林之阴,广适之侧,枭鸟恶兽,横行其间,老人昏卧于是,即不为鸟兽所攫食,当亦为风湿侵害。走适追从公后,目睹斯状,故不自揣度,而挟之行,明知长者在前,走不应妄加造次。然因邓太夫人老病多愁,衰弱逾昔,此次因鸟兽所逼,走深知其出于无已。而彼祖孙二人之精力,已罄于此。脱盗寇再恣强横,即不能支,矧以邪术袭击,老人自难获胜矣。当时公若不仗义为援,走亦拟挺身而出,既见公出矣。走遂退而藏拙,此非与公别有意见,盖不敢于公输之门,贸然运斤耳。邓太夫人,既从走行,复寄托邻村之古刹,走曾蒙师授,少解驱邪之术,邓太夫人始获苏醒,静养一日,方拟护送旋归。不意太夫人寒热大作,二竖相侵,其致病之由,即受隐恨特深,余邪未清之故。走觇其病势甚凶,益加惶惧。复往落凤村专访元姑,苦不获见,双扉深锁,阒寂无人,遍询邻家,苦不能得真耗,而彼古刹之方丈,又鉴于夫人病猛烈,则以男女有别拒之。实因禅门清净,不欲寻此烦恼也。走既负重在肩,势难半途委卸,故于各乡觅屋,直费三日之久,始赁得折柳桥崔寓茅屋一椽,为夫人养病之所,延医疗治,尚称得手。走亲视汤药,寝馈俱废,已近二旬。今夫人已安然不药,惟精神疲惫,步履不强。斯固年老血衰,然亦因默念元姑,其心病难减耳。左龙飞负伤而遁,公为邻乡造福,洵匪浅鲜。复闻元姑,曾孤身探山,幽囚铁屋,得公援助,当早安然脱险关。大难既定,元姑必昕夕待侧,望嘱其即往崔寓,盖邓太夫人,已望眼将穿也,是为心叩,走云天野鹤,不惯安居,且因家遭多故,父母生死,未获真耗,叩劳之思,午夜难安。地角天涯,誓以寻得真耗为底止。顷因邓太夫人之病,莫能长离,惟望元姑早来早走,俾走继偿素愿。暮云江树,晋谒有期。俟得侍椿萱而后,再聆尘教也。临楮依依,敬祝多福,后学心叩。
  黄泰看罢,便惊异道:“咦!心叩。这又是谁呀?今看他的笔迹,年岁却很轻的,这倒是个可畏的后生呢!”他说时又将那页信笺颠倒反覆,细看了两遍。反将他书中所述的事儿,不曾说起。邓元姑因那信来得奇异,一时忍耐不住。遂笑问道:“太世伯,这是什么人来的信?如此投奇,却也是很奇怪的。”黄泰见她询问,猛想起那书中的事儿。急将那封信,递给邓元姑笑道:“你看这个人可认识么?这桩事儿,却是很可喜的,你看毕,就赶紧去走一趟罢!”邓元姑听说,越加不知头脑,急将那信看了两遍。顿时眉头开展,喜形于色,便跳起身来笑道:“哎呀!这可真将人急坏了,她老人家,想必比咱们更加急望呢?”又急问道:“太世伯你可知拆柳桥是在什么地方,距此有多少路途?俺就得走一趟。”她说时,就待转身走去。黄泰笑道:“你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呢,少迟一会儿咱俩同去,岂不好吗?现在天色尚早,横竖咱俩今天赶到。”邓元姑笑道:“已累您老人家,耽心受急,早就问心不安了,怎能再劳贵步呢!”
  黄泰笑道:“姑娘,你也不必客气。如今得着这个消息,千钧重担,老夫已放下肩头,说不出来是怎样的快乐。再说那多年不见的老世嫂,老夫也应该赶去请个安的。”邓元姑忙说道:“请安,可就更加不敢当了。”彼此对笑了一会儿。邓元姑只好捺着急性,静待同行。黄泰忽向邓元姑问道:“姑娘,你可认识这人是谁啊?”邓元姑猛听这句话,顿觉脸色绯红,好像引起她很大的心事。粉颈低垂,翠眉微敛。半晌,方慢声说道:“俺也不晓得他,倒底是谁?”黄泰点头说道:“老夫悬揣此人,必与尊府有很大的关系,此人年岁很小,本领却很不小的。再说此人的心术,也很正大,却也是个肝胆的汉子。看他那书中所说的话,因为老世嫂的贵恙,也很吃了一番辛苦。那还不是如侍奉本身的上人一般吗!”忽又疑问道:“老夫真有些不明白,他信中明明白白的写出你的名儿,你怎么也说不晓得,这真把俺老头儿糊涂死啦。”邓元姑听着,满脸已闹得如闪电一般说不出来的难受,双眉紧蹙,急向黄泰说道:“太世伯,你可是真去吗?天色不早,俺看你老人家,还是不去吧!”黄泰正色道:“那如何使得,老夫一定要同去的。”他说着又将衣服整理一番,便从衣箱里,摸出个包裹儿,暗带在腰间。复又加上一件对襟马褂儿,拄着一根青藤短杖,偕同邓元姑二人,沿路说笑着走去。
  接说那折柳桥,乃是那万年河东南一道岔河的桥梁,与苗家窝相隔,足有十七八里路程。桥尾只有三五家居户,就够不上说是村镇。故黄泰、邓元姑觅遍李氏时,独将彼方遗漏。这日黄、邓二人偕行,初并不知应走的路径,复对邻人问明方向,他等便沿河向东南直行。日色过午,光将偏西,他俩才走到桥尾。迎面见有一户人家,当前乃是一道土墙,高尚不满五尺,墙内围着有六七株松柏,虬劲爱人,两扇柴门,受风日剥蚀得已多年不整。双扉虚掩,黄泰从门隙中进窥,只见院里高搭着几椽茅屋,三明两暗。开间却不甚宽敞,依傍柴门左右,还有曲曲的两段竹篱。除却几株松柏,篱内另有几丛隔年的残菊,枯枝败叶之中,渐渐的有些儿发青了。邓元姑正想推门进问,忽见一少妇,手提个竹篮儿,从那院里迎出。黄泰见是妇人,便退后一步。邓元姑急笑问道:“借问大嫂,此地有家姓崔的,现住在何处?”那妇人笑道:“此地就是姓崔。”复向邓元姑与黄泰二人,上下打量一番道:“大姐,你可是寻找那位老太太吗?”邓元姑笑应道:“正是,正是。她现住在哪间屋里,烦大嫂指引个门儿。”那妇人就向后进草屋指着道:“过此一进,那左边一间正屋里,乃是那老太太的住所。”邓元姑转谢了两声。那妇人提篮笑着出门。
  邓元姑便引着黄泰,直奔到后进左屋,方走到门前,忽听房里,长叹了一声道:“怎么今天还不见来呢,这个小孩子,他偏要走开,真可把俺闷煞了”邓元姑一听,正是她祖母的声音,一时也不知是悲是喜,急跨步进房。
  只见李氏,斜靠在一张竹榻之上,她急迎向前,那祖母二字,尚未曾叫出,她两行眼泪,如串珠般直洒出来。李氏抬头见一女子进房,已触动她盼望孙女的心事,才要起身迎问是谁。只见邓元姑低叫了一声祖母,她便一栽身,滚在李氏的怀里,忍不住的呜咽起来。李氏连声只自骂孙女罪该万死,李氏此时被邓元姑那般厮缠,也不知自是什么原故,那长一行短一行的眼泪,直洒下来。半晌,她才挣着说了一句道:“乖乖,你怎捱到今天才来,可真把俺盼望坏啦!”接着,再也说不下去,依旧哭作一团。把个李氏累得,只吁吁喘气。那房外的黄泰,本因男女之异,不便随着邓元姑,直冲进房。最好那个投书人,迎出房来。况她祖孙相隔多日,此番可算得是再世重见,总有许多私话,他也不愿急进内室,俟她等痛说个尽量,再进房拜见老世嫂,也还不迟。
  谁知邓元姑进房之后,她祖孙二人,哭闹得无休无止。他要想跨进房劝解,似觉近于唐突。料想那投书人尚未归来,他一时急不能耐,就站在门外,大声说道:“骨肉重逢,乃是大喜的事儿。前番错折,彼此都是无可奈何的。姑娘不应如此悲恸。要知令祖母,乃是大病初愈的老人,何能再受这等悲痛呢!恶贼逃亡,世仇已报,正好安慰老人之心,又何必这般伤感呀。”
  李氏忽听门外有人劝解,急将邓元姑喊起身道:“怎么还有外客,你何不向俺说知?”邓元姑便止住哭声,这才想起尚有个太世伯,冷搁在门外呢。邓元姑方向李氏说明黄泰的来意,李氏急责她孙女道:“小妮子,你真太粗心大意,何能这般慢待长者呢!”李氏急站起身,扶着她孙女,迎出房门,与黄泰对行了个见面礼。迎黄泰进房,入座献茶之后,李氏首先道谢黄泰援救她祖孙的盛情。黄泰也自道保护疏忽之歉。彼此谦谢了一番,然后叙到世交。接谈邓元姑探山中计,左飞龙负伤逃命,穆珍丧命,赤茅山寨已经扫清。
  李氏听说,便连声念佛道:“天网恢恢,报施不爽。这固是左飞龙自作自受。只俺邓氏的世仇,以及日来的隐祸,可皆仰仗黄泰世伯,与诸大侠士的大力,干净铲除。她祖父兄弟有灵,皆应铭感地下。俺祖孙一日不死,也要极思图报的!”
  黄泰也接着说了几声惶愧,最后黄泰又问那投书人,邓元姑听他问了这句话,忽借故煮茗烹茶,混出房去。李氏听说,见邓元姑已走出房门,她便长叹了一声道:“瞎!这也是段孽债,尚不知如何结算呢!”黄泰听她答话离奇。便越加追问。李氏先将她丈夫的遗命,叙说了几句。接将邹雷领着马、胡二人,落店试武,与拒婚隐去等事,说了个概略。复说到五里埠,她中术晕倒之后,感谢黄泰仗义援救。她已是昏迷如醉,不知人事了。复经邹雷将她救到一古寺之中,设法将她救醒,因天时已晚,就在寺中借宿了一宵,本定次日同回落凤村,邹雷允助她寻找元姑。虽知李氏大发寒热,又险些闹得人事不知。那古寺和尚得知这等情状,就怕死在寺中,累他麻烦,顿时就颁逐客之令。邹雷曾与他再三磋商,只求再住两日,那和尚终不应允。邹雷无法,便将李氏负在背上,走出寺门。那时他俩身边,都没有一文半钞。二人出寺之后,要想赶回落凤村,又怕左飞龙再来寻仇,必使李氏加病。若想它往,又无处投身。邹雷便负着李氏,沿路走着发怔。此时邹雷已一昼夜,不曾寝食了。恰巧行到折柳桥,已迷失路途,不知何往。那时天色业已入暮,即使有处可投,也不能前进。邹雷便在这崔寓门前,将李氏放睡在门侧下,独自发怔,正遇这屋主崔敏,访友归家。这崔敏别字隐农,精通医术。他为人乐善好施,颇有侠气,一见这般形状,就问邹雷的来由。邹雷便将路救李氏等事,细说了一遍。就算将五里埠的战事,撇去不提。崔敏大为感动,即将她俩迎接入寓。另腾出一室,给李氏养病,亲与李氏医治。那床帐被褥之需,医药饮食之费,皆由崔敏一人担负。邹雷就专任侍奉之责。谁知李氏的病症,愈治愈凶,那两旬之中,曾经昏晕过三次。崔敏仍是尽心医治,不少忙乱。可怜邹雷寝食俱废,足满二旬,昼夜就守在病榻之前。甚至李氏溺粪等污秽之事,也是他亲手照应,终日和颜侍奉,从未见他有丝毫怨色怨言。由此李氏就将他看做自己的孙儿。邹雷也就以祖母视李氏了。日久,李氏渐渐病愈,曾与他谈到姻事。邹雷总不作声。最后,李氏佯作怒容。邹雷方说出他的家事,并说他父母生死未卜,兄姐沦落四方。因此确有不能允婚之苦。李氏听着,便感叹一回,只好留作待续的悬案。
  接着李氏又将他的本领,赞扬了一回。此时邓元姑送茶进房,李氏就岔说别的闲话。天色不早,当晚邓元姑就留宿在崔寓。黄泰独身赶回苗家窝。临行之时,他并约定次日,专来寻访邹雷、崔敏。欲知他等如何见面,如何订交,且待下回再续。
  第四十一回
  老侠尼飞书召弟子
  八挂教结党播风云
  话说黄泰离了折柳桥,顺路去往贾屯。恰巧黄玄子、梁玄通等都在顾鹏寓所聊天,忽见黄泰闪身进门,顾鹏笑问:“老健,你又忙些什么?”黄泰转身入坐说:“咱们老了,我看什么事都应该退一步。现今的晚生后辈真利害得很,俺今午尚被人戏弄了一番,明早俺还要跑一趟,看他到底有几个脑袋。”大家听说都摸不着头脑。黄玄子接着问:“元姑她往那里去了?”梁玄通说、“俺看他祖母的足迹倒真是疚心的事儿。”黄泰急点头说:“俺今已访得他的足迹啦!”大家听说十分惊喜,并向他争问究竟。
  黄泰便将他今天经过的事略说了几句,又将邹雷的书信递给大家观看。马腾云,胡万春二人同声说:“他怎么不曾走开呢!哎呀,说起他来还有一件怨案。”黄泰接着说:“这事俺也听说。”随将邹雷试武与拒婚之事说了一遍,这真是一段佳话。马腾云说:“俺与胡贤弟还应允给他俩撮合呢!”黄玄子说:“俺看这椿事,只好让白眉和尚做主吧!”顾鹏慢慢说:“老马他的后福真不浅啊!能教出这个好徒弟,不只光耀门廷,也可名垂百世。”黄玄子笑道:“你也不差,方农的少年老诚,学有根底,俺看并不比邹雷见弱。”梁玄通说:“就是殷师妹的弟子邹瑛、邹珏,也可称得是后起的双壁。他们姊妹兄弟真算得是珠联璧合呢!”顾鹏接问:“他等可都是一家人吗?”黄玄子便将他们的身世细说了一番。复又向黄泰笑道:“俺看这后起之秀应称得你家岫云第一。就说她吧,曾与邹雷也有些误会……。”梁玄通说:“那都是少年人争强好胜。邹雷那个小孩子事事都好,就是性情太刚,气量太狭。比如那一次误会,全怪邹雷太逞强了,最后闹成周家姊妹那一场大杀案。倘若不是……。”他说到这句话两眼觑定黄玄子说:“你出手解围,如今尚不知有何结果。好在这桩事已成为过眼的烟云,现今他俩都合好了。”黄泰笑道:“这都是些小孩子脾气。俺家那个傻丫头也是难对付的。”大家说着笑着就在顾家用了晚饭。梁玄通笑道:“明早黄爷还有事,咱们早些散吧!”于是各自分散。
  次日清晨,黄泰刚起身盥漱。马腾云已与胡万春赶来,都要跟随黄泰去向折柳桥。他三人用过早餐,一同偕往,直到崔寓。邓李氏已领着元姑,同在门外等候。大家进屋,马、胡二人本与邓李氏相识,见后那一番热闹自不待言。黄泰又要与邹雷、崔敏见面,说也奇怪,那崔敏自黄泰去后,就匆匆回家了。说要赶赴汴梁,给他的老友臧公毅去看病,当晚就动身走了。
  再说那邹雷。自他投书之后,就不曾回来,黄泰等大为扫兴。便与邓李氏闲谈了半天,都说邓李氏住在崔寓,终非长策。彼此讨论了许久,都说左飞龙既在逃亡;黄泰等又分住在邻村,打量白莲教的教徒,谁也不敢前来报仇。就有什么意外之事,好在邓李氏业已病愈,他祖孙二人都还有几手武艺,黄泰等一时也不远走,都可以互相照顾的。便劝邓李氏等邹雷回来仍旧迁回到落凤村,重理旧业,多少点好混进几文。
  黄泰转又说到邹雷拒婚的事。他乘着元姑不在房中,便向邓李氏笑道:“老世嫂请暂安心,好在白眉和尚早晚就要来的。这一段良缘现有俺与马、胡两位贤弟作证,必定要撮成此事的。”邓李氏听着,当然欢喜非常。黄泰等在崔家闲谈了一天,直到夕阳残照,黄泰又留下两个银锞子,给邓李氏调病,便偕同马、胡二人回家。由此马、胡二人时往时来。每天必往崔寓跑一趟,但始终不曾见着邹雷的影儿。不觉又混过十多天,邓李氏也等候得有些厌烦,便偕同元姑迁回落凤村。并请胡黄春帮她料理店务,开张做起买卖来。
  一日。黄泰正在晚翠村闲坐,忽见一人进门问道:“此地可是姓殷的住所吗?”黄玄子赶忙应声迎出,只见那人年约四旬左右,好像是个行商客人。他顺手就拿出一封书信,黄玄子忙请他到客室落坐。便将书信拆开一看,原来是侠尼曼因寄来的。信中只说他本身云游速归,略受感冒,恐一时不能偕来。
  现据穆玄庄相告,他说九头狮子蔡天龙、活天官童朝柱秘密与活阎王周猛结合,各皆抛弃原有的山寨,新在豫皖交界的天柱山建立寨所。定名就叫做天柱寨。那寨中设备周全,粮饷充足。主要的人闻系新自峨嵋山奔来的一个道者,姓余名太元,外号龙虎法师,本是八卦教的教主。若论他门下信教的弟子已充满全国,男女足有廿万人。白莲教徒已归化在他的门下。他精通武艺,自不待言,并具有移山倒海之能,遣鬼差神之术。他部下有十员猛将,号称三龙七虎。都精通邪术,有万夫不挡之勇。他立志极大,自想传教创业,俨然以帝王自尊。那新寨的规模宏大,凡森罗寨与飞龙寨的壮士兵卒,全数归并在天柱寨。暂推童朝柱、蔡天龙、周猛等为三大寨主,自为八卦教主兼天柱寨兵马大元帅。除他左右的三龙七虎而外,又派刘长胜、李曜、王金标、范大福、张小猴子、张三保、邱广海、王胄、周巽、孙隆、韩昌、武华、曾士弼、刘同、张二虎、鲁奎等为武事部襄助员。又派詹广、宋铭,王怀仁、包馥、程鼎、毛发祥等为文事部襄助员。周秀文、周秀武姊妹为妇女部襄助员。佟代、姚光教二人为军师,招练四十万精兵,并分各要地为四十八寨。他们发展的次序,第一是谋杀玄门兄弟与反八卦者等人;第二是联结白莲教徒及江湖文武术士;第三是召收江洋大盗与一般绿林少年。又传那神拳太岁李玄真,本是玄门的高足弟子,现被姚光教勾通入伙,并命他为谋杀玄门兄弟的先锋。又派韩昌、孙隆二人,往迎左飞龙入伙,并推他为第四寨主。那信中还说如赤茅山的事儿,现已收功,望即筹谋防御的办法,最好同来碧云庵联络,他们极望与诸友见面,共谋灭敌办法。那信中并一再嘱咐他等曾派多人暗谋吾辈,诸友行动极应慎防等语。
  黄玄子看了这封书信,他不动声色,转问那来人的姓氏,方知那人姓姜、名辅仁,乃开封府祥符县人氏。他世代以贩豆为业,家称富有,后因他慕朱家、郭解的为人,将大好一份财产因交友挥霍干净,现只落得光身一人,独居在碧云庵左侧,贩卖香烟纸马谋生,就算是靠着碧云庵过活。曼因平日很爱他诚直忠厚,姜辅仁也很敬曼因侠义公正。故而曼因每有紧要之事,都派他前往,姜辅仁也从不以劳苦拒辞。黄玄子与他周旋了一番,就留在殷寓中居住。
  当晚黄玄子就特访黄泰、顾鹏等密报这个消息。并将曼因的来信,传观了一番。彼此相对,沉默了半晌。顾鹏接着问道:“李玄真他不是曼师的弟子吗?那几路少林拳打的着实不错,如今似他那几路拳法很不多见呢!”黄泰笑道:“他如何这般变心,虽然人各有志,但是他对老师那一番恩义,似乎不能抹煞吧!”梁玄通说:“他本是咱们同门之中的败类。”黄玄子说:“咱们早与他断绝来往,你看咱们兄弟中谁提过他呢?”马腾云说:“俺看这其中必因彼此冷淡,方生出这等误会的。最好另由两人出面,将彼此的难处说明,何必同室操戈,使外人看笑话呢!”梁玄通连连摇头说:“这等事不是人能够劝转来的。”黄玄子说:“他既知同室操戈要受人笑骂,也不会如此不讲大义啦。”顾鹏摇头叹道:“瞎!世道太薄,人心太险,俺看他那面必有很大的希图。就有人去进忠告之言,也只落得他一笑的。果如这封信所说,早晚必有人来,复占赤茅山寨。就是有人来给穆珍报仇,明攻暗杀,必定来得人很多。咱们虽然不怕,却是各人都须严加守防。就与咱们有关联的人,如邓李氏祖孙和看守山寨的老兵,都要受他们仇视的。咱们虽不便与他们说明,但必须给他们谋个避风脱险的办法。”黄泰头点说:“这事还须从早计议,再迟就怕来不及了。”
  于是大家纷纷议论。方谈到邓李氏祖孙二人,忽听一阵擂门的声音,如山地响。黄泰就知有异,急趋前开门,见胡万春直冲进来,他脸色已失了常态,见大家都拥在黄寓,便连声说:“又出事了,诸位老前辈,你看这桩事儿应该怎么去办呢?”梁玄通说:“你到底报什么事呀,也不先将事由说明?别人又怎能想出办法。”胡万春默想着,也自觉好笑。复又喘了一会儿气,才接着说:“今午曾有两个过客,同进邓家店,点菜要酒,那一种神色非常凶恶,好象有意前来寻事的样子。因为那酒菜小事,已是七嘴八舌闹的人穷火直冒了。俺若是饭店的主人早就要与他俩比试比试。邓太夫人真是没有丝毫火气,只向他俩陪笑脸儿。试想店主既如此小心,俺又怎好大发脾气啦!一时看不下去,俺只好避让到店外不理会他们。谁知他俩越闹越凶。最后说邓氏兄弟还欠他俩二百两纹银,本利未付已经十年。计算本利足有二千余两,限邓太夫人在三日以内如数付清,不然就须将饭店的房产转让给他们管理。邓太夫人便向他俩索要借款字约,他俩信口支吾,说当初借钱时与邓氏老哥俩,皆莫逆之交,故而只凭口约,不曾另立字据。他并自称都不识字,就是立字据也没有用。此时邓太夫人与他争辩了几句,谁知他俩拍案大怒,便将满桌的杯盘碗盏捣毁个干净,并要扭打邓太夫人。幸喜俺与元姑二人出马,将他俩打退。他俩临行之时,还掉过脸来说:‘俺晓得你等全仗着玄门兄弟的威风,横行霸道,三日以内总要你等尝试爷爷们的利害呀。那时哀求饶命还来不及呢!’看他等去时情形,三日以内必定要来寻事的。诸位老世伯这事应该怎么对待呀?”黄玄子问道:“你可知他俩的姓名,都像做什么事业的?”胡万春想了一会儿方接着说:“一人叫范大福,一人叫张三保,都约三十多岁。不像绿林好汉,如奉承他一句,都象个乡约地保模样。若论他俩的本领却全在嘴巴之上,和他交手还没有一个回合,他俩都挨俺两下皮捶了。俺看着他等果真都是这一类宝货,就再来一千八百,俺胡万春也还对付得了。”梁玄通便向大家看了几眼说:“这乃是个未入流的好汉。”黄泰说:“开罗戏也只配差两个筋斗虎儿。”顾鹏正色说:“你们少开玩笑吧!俺看他们前站先锋业已出马,当然大战就在眼前,说不定俺们左右村镇里,他们已隐伏多人啦!”又向胡万春将侠尼曼因的来信略说了几句后说:“你早些回店,可将这事说明。”并嘱劝邓李祖孙眼前仍须退让一步。最好将饭店歇业,都同往晚翠村里共商对付方法。咱们大局要紧,眼前的小损算不得什么。邓氏祖孙都很明白事理,想必与咱们意思相同。事不宜迟,就赶快回店吧!
  胡万春奉了顾鹏之命,告辞回店,他等又接续议论。顾鹏当时说出两件要事:一是左飞龙倘在率领人众,前来强夺赤茅山寨,是让是争极应没法对付。二是曼师急望大家同赴汴梁,是偕行还是分往,这赤茅山近境应否留人。大家议论了许久方才解决。
  第一事赤茅山寨既无险要可守;又无兵卒维护,当然抛弃。好在他等结合是志在杀贼,不在争权。事尚暗取,不尚明争。所以,赤茅山寨就使左飞龙重夺回去也无什么妨碍。只是那些守寨的老卒,须早日通知他们退让,莫要临时累及他们身家性命,那就有些损德了。
  第二事大家决计分道实践曼因之约,如有愿居此地者,亦不强行。不过既居彼处,就应担负侦探左等消息,与一切通告之责。其他事应视碧云庵为发号的地方。无论进行大小事务,不由发号令的同人通过,都不能单独进行。大家商量了两大事体,然后又会商各人去留的意思,审慎考虑都觉以分道前往碧云庵为佳。虽如邓李氏祖孙二人,亦一同前往。因为余太元等既有诺大的结合,所谓擒贼擒王。彼此应转移目光,共同以天柱山的总寨为重点。只于赤茅山寨不过是分寨之中的一部分,且非什么扼要的所在。只要能将天柱山的总寨打破,余如莽荡山、飞龙寨以及赤茅山寨等处都可以一挥手而扫尽妖氛了。
  大家会商既定。次日,黄泰、顾鹏、黄玄子、梁玄通等四人,便赶到赤茅山寨。传齐一伙看守房屋的老卒,便将他等来意说明。接着又说他们都要分道远游,无暇照顾山寨,倘左飞龙等卷土重来,不必与他们抵抗,各人自保性命。至于老卒对左的向背,他们都不加过问。说罢又在全寨里巡查了一番,举凡那些损害生命的机关,一一从根本焚毁填塞,拆除罄尽。其他通常房屋并不毁动一瓦一木。临去的时节,那些老卒都围送下山,挥泪而别。
  接说黄泰等因念崔敏厚待邓李氏一事,其情可感。便偕邓李氏祖孙二人,特往专访了三次,最后才得会谈一面。彼此皆是血性男子,各以肝胆照人,当然谈得非常亲密。并告知他八挂教的教徒,将来重占赤茅山寨,此后如有特奇消息,要他随时相告。崔敏本也痛恨邪教,听说这话便一一允从。且与黄泰相约,为日后重来驱逐教徒,他还可以引荐二、三位老友协力为助。黄泰大喜,复与文璜接谈了两次。遂偕邓李氏祖孙二人奔往碧云庵而去。其他如顾鹏偕同马腾云,梁玄通偕同胡万春、姜辅仁,黄玄子偕同金殷氏、孙志雄、袁振华等,次第登程,按下不表。
  且说,左飞龙那日被黄泰的飞刀刺伤左肩,他顿时避往后院,满想取得他的虎头双钩,再往前堂对战。谁知刚才跨进后院,忽觉两眼昏黑,一脚踏空就要栽倒,幸喜他的发妻唐仲鸾,也是一个精通武艺博知神术的妇女,他乃是铁罗汉唐彰的爱女,外号人称粉蝴蝶,此时她见左飞龙那般形状,急扶定她丈夫,暗藏到传异窟里。复将上衣解褪,只见左肩上现出一缕伤痕,约有二寸余长的口径,那赤红鲜血,都变成紫黑的颜色。唐仲鸾就知业已中毒。再看衣袖上挂的那柄飞刀,约四寸余长,二寸余阔,光彩夺目。刀面上镌着飞天夜义四字。唐仲鸾暗吃一惊说:“这老儿的飞刀,百发百中。他刀中含有毒计的药料炼成,一经见血,就传毒遍身,如七日不医,周身皮肤就渐次溃烂,不易疗治的。”
  恰巧那传异室里,专藏的药物极多。唐仲鸾又深明医理,这也是左飞龙的阳寿未终。唐仲鸾随配了几种解毒的药物,当时就给丈夫洗擦了一夜。
  直待黄泰等搜查秘密机关时,他内室里的许多金银珠宝细软之物,都一扫而空。那皆是他两个爱妾,叫做大乔、小乔,一见大势不佳,便各与她所爱的男宠,同自地道之中,席卷遁去。
  若说到罪魁祸首的左飞龙,何曾逃出寨门一步,仍偕他的发妻唐仲鸾深藏在传异室里养伤。直到第二天入暮,外间的锋火已平,左飞龙的伤口虽未全好,却毒气已消,脱离危境。唐仲鸾便乘更深人静之际,扶着她的丈夫逃出山寨。披霜带露,哪敢迟延,一直奔到伏虎屯武华家里,休养了几天,臂伤全愈。眼见同伙的瓜牙羽翼都分散四方,没有能力恢复山寨,便遥望着赤茅山大哭了一场。并说:“俺一息尚存,若不恢复俺原有的事业,俺就永世不再现身江湖,与诸友朋相见了。”武华与他发妻都劝他一番,无非劝他择一幽静之地安心休养,不怕没有恢复时机的。
  左飞龙此时也无可如何。便与他发妻商议,决计奔往徐州府,暂寄在他岳父唐彰家里,稍事休养。计较已定,次日便雇了一辆大车,夫妻二人一同前往,不多几日就安抵徐州。从此他就暂在唐家休养。终日愤愤默念黄泰的飞刀。不再出门一步。
  一日午餐才罢,他翁婿二人正借着一局残奕解闷。接听门外,忽有两人连嚷道:“唐爷可在家吗?”唐彰听有客人呼唤,急忙丢下棋子儿,迎出房门,只见两个彪形大汉,生长得凶恶非常。唐彰他年老眼花迎着瞅了一会儿,似曾相识,却说不出姓名来。只见那两大汉,迎着同施一拱手礼道:“唐爷多年不见,你老还康健吗?唐彰便接应了两个谢字。复延请客房入坐。
  再说左飞龙与他岳父对奕,正东荡西剿,杀得高兴之际,忽有客来访唐彰,他心坎上老大的扫兴。又听那来客的声音很熟,默忖这必定与俺也相识的客人。后见唐彰已近请那两位走进客房。那两客正自报姓名之际,左飞龙便从门隙中瞅了两眼,谁知他这瞥眼一看,顿时大喜为狂,忍不住的直奔进客房见客。欲知这两客究竟是谁,且待下回再续。
  第四十二回
  左飞龙接待两社友
  姚光教祭炼百宝幡
  话说唐彰正将那两个大汉引进客室,彼此方各道姓名。左飞龙忽抢步跨进客室,便向两汉惊喜问道:“咦?你们俩怎么也赶到此地来了呢?”两汉猛见左飞龙进房,他俩也都起身,惊喜地笑迎道:“果被咱们俩押着孤丁了,正是来寻您的。”
  唐彰在一旁听着,只向着他等呆看,左飞龙也知道他岳父不认识这两个人,便从旁指着这两个人,向唐彰说道:“岳父想不认识这二人,这就是金头蝎子孙隆、赤毛虎韩昌,乃赤茅山寨的两员大将,与小婿是生死至交,无异于同胞手足。”然后转向孙韩等叙说他岳父的历史,彼此景仰钦慕的寒喧了一番,这才言归正传。
  孙隆不待左飞龙询问,便自己说道:“寨主,那已往的事,咱们也不必算那回头帐了。倒是将来各事应该如何进取,总得想个办法。”韩昌点头接着说道:“是呀,咱们总不能一杆子就被人打倒,不想翻身报仇!”左飞龙便叹了两声长气:“想俺在赤茅山寨时,坐拥千人,兵强马壮,更赖诸位兄弟左辅右弼,尚不能保自安,栽了偌大筋斗,如今只混得一条光棍。自家兄弟皆东逃西散,好汉不谈当年勇,你要俺想个什么办法呢?”
  说时,他的脸色非常懊丧。唐彰接着安慰道:“古今不可以成败论英雄,贤婿也不必如此灰心。常言说得好听,栽一个筋斗长一分见识,英雄不怕打败仗,百折不挠方算得是铜筋铁骨的好汉!只是日后干事须加小心,当未干事之前,必先筹划个妥善的办法,然后再去干,自然可以得手。孙、韩二兄,既然远道赶来,想来必有良好的办法。俺看真有机会,你也别瞧不起自己,大家合力进取,总可以图报前仇,恢复前业的。”又向孙、韩二人说道:“如今闲话少说,二兄可有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吗?”孙隆便将来意说明。
  原来孙、韩二人,自从赤茅山失败后,他俩都如丧家之犬,无处投奔。久而忽然想到莽荡山的蔡天龙,他俩各自筹划了一番,于是前往他处,暂谋一立锥之地。因孙隆与蔡天龙本是姑表兄弟,韩昌也与蔡天龙同在长安道上一同创办过一次镖局。今既有此原故,于是一同前往投靠。谁知,他俩同赶到莽荡山时,恰逢蔡天龙从飞龙寨回去,正谋推广团体招纳人才等事,及见孙、韩二人,越加欣喜,并将联络余太元,合组天柱寨等事,详述一番。然后挽留孙、韩二人入伙,并嘱托他俩往迎左飞龙。
  孙、韩二人接他等情形,告知蔡天龙。蔡天龙又安慰孙、韩二人道:“此乃一时失手,算不得什么损伤。咱们也是仇视玄门兄弟,第一步,就得铲除他等反八卦教的人们。只要左飞龙真心与咱们合作共事,咱们是有能力帮他恢复原状,报复敌仇。非但他仍做赤茅山的寨主,并推尊他为天柱山第四寨主。但是咱们也有一句话要说明在先,赤茅山必须附庸天柱寨之下,永为分寨之一,必须改变他白莲教的教旨,严守八卦教的教旨,彼此各尽能力,互助教务。他若能遵守此约,就请他速来。报仇的事请他放心,包管他得偿私愿就是啦。”
  孙、韩二人听蔡天龙这番话,都非常欣喜,于是同受蔡天龙之命,去寻找左飞龙的行踪。无如四海茫茫,又向何方寻找?最后想到唐彰的住所,觉得左飞龙此时穷无所归,必定偕妻子投奔他的岳父,于是偕往徐州府唐彰住所而来,谁知果如其算,与左飞龙巧遇在此。孙韩二人各将来意说明,左飞龙听说两眼只觑定他的岳父,半响不曾作声。唐彰也知道他的心事,并向孙、韩二人说道:“左飞龙的意思,总觉得原本是一山寨之主,如今闹得丢盔卸甲,转过来去倚仗他人的势力,图报敌仇,心里总有些难受。只是俺以为朋友贵患难相交,这些须相助的事,也算不得什么。若说道去附属天柱寨,改称分寨等事,虽然很费思虑,好在他尊你为第四寨主。如森罗、飞龙两寨,皆称为分寨。总寨的寨主,以先后分订次第,别无总次正副之分,你也算不得居人之下。再说,教旨的变更,俺想白莲教与八卦教教旨相等,并且有人说八卦教本是白莲教的化身,并无什么差异。这也就无所谓归化与改变了。古人卧薪尝胆,为的何事?俺看复仇乃是急事,他事均可将就。况且蔡天龙也是很重友谊的,周猛与俺也是多年不见的老友。如孙、韩二兄所说,其中的主儿都是咱们自己的兄弟,难得有此机会,正好借此报仇复业,杀敌泄忿。若如俺的意思,孙、韩二兄现专为此事而来,贤婿也不必再深思远虑了。”
  左飞龙他本是个头号草包,从来不知怎么叫做思虑,今见唐彰这等主见,他也无别话可说,便照着他岳父的话,随意套了一番,方允许孙、韩二人之请。当晚唐彰就办了一桌酒席,给孙、韩二人洗尘,并在客室之中,新设两铺,给他俩下榻。光阴迅速,转眼就混过五天,孙隆因归程曾有限定的时间,急着想走。直到第七日清晨,孙、韩二人偕同左飞龙奔往天柱山。晓行夜宿,不多几日,一同都赶到山寨。那时余太元、童朝柱、蔡天龙、周猛等均末他往,可巧姚广教、王胄、周巽等全在山寨中,各道别后诸事,都相对慨叹。余太元等因左飞龙本是一寨之主,又是白莲教的领袖,当然另眼款待,飞觞献盏,那一番热闹真是一笔也描写不尽。灯红酒绿,足闹了一旬之久,余太元方特开各寨主联镳大会,当场议定事件,第一扩广分寨,招募党徒:第二是为左飞龙谋复原业;第三铲除玄门兄弟,以及反对八卦教的一派。商量已定之后,便分道而行。
  今除却他事,专谈左飞龙。自得余太元等援助,恢复他原有的势力范围,姚光教、王胄、周巽等仍旧与他合作,共与玄门兄弟为难。此外,天柱山合寨同伙,有如所需的,随时都可调遣应用。左飞龙因此越加高兴,便命张三保、范大福二人,同往落凤村,先去栽邓氏祖孙的钉子,又派武华、曾士弼二人,重整百家洼牛五镇等处。原有的通信机关,都由姚光教、王胄、周巽、孙隆、韩昌等五人分由万年河两岸秘密进行。一部分由姚光教领首,率领王胄、孙隆二人,暗探黄泰、顾鹏等居处。一两分由左飞龙领首,率领周巽、韩昌二人,直取赤茅山,招募原有的部属,夺取山寨。余太元又怕他势力薄弱,加派刘长胜、邱广海、李曜、鲁奎等四人,在暗中从旁相助,一切事务仍受左飞龙的指挥。左飞龙便将一切进行等事,筹备定妥。他除已派范、张二人先往落凤村外,再派姚光教等暗向万年河北岸奔去。刘长胜等也随后登程,最后左飞龙因天柱山与他岳父唐彰的住处相隔不远,于是偕同周、韩二人,绕道徐州府,并请他岳父领护他的发妻唐仲鸾一同前往。那一路之上,虽不是旌旗蔽日,人马暄腾,但那气势与左飞龙等逃走的情景是大不相同了。
  接说左飞龙途径徐州府,而后又加入唐彰父女二人,直向赤茅山进发。那时,姚光教、范大福、武华等,都分班先日前往,并预定伏虎屯为他等聚合之处,大家再在那聚会一次,再商量夺取赤茅山寨的办法。
  一日左飞龙等已到达伏虎屯。此时范大福、张三保二人也已经赶到,就将他俩的任务报告了一番,左飞龙方知邓李氏与元姑二人都隐身逃避,那一座饭店也已停业了。接着武华、曾士弼等报告邀月楼与刘家饭店皆正式开张。然后姚光教报告他们渡河后的情况:都说玄门兄弟以及黄泰、顾鹏等皆逃避无踪。左飞龙听说大喜道:“这也是他等自知敌挡不过,正见邪鬼无论怎样利害,终自不敢见正神。”
  姚光教道:“寨主不可太小量他们,俺看他们突然都避尽,这其中必有别的原故,如顾鹏、黄泰等皆负一时盛名,况曼因那个牝秃驴素以诈胜,惯出奇兵,象这样不战而退,决非他们的本意。再说玄门兄弟,都各有奇特的技能,他等就甘心这样退让吗?恐怕至傻至呆如同妇人、孩子,谁也不能相信的。”
  左飞龙听说,冷笑了两声道:“贤弟,你胆小的也太过分了,此地本是咱们的生根扎寨之地,就说咱们现在的情况,一招手还怕不集合千人?他等就占得住山寨!试问,他可能招募得一人?不然,他岂肯不进山寨,别处隐藏着不出头呢。这样的聚合,能经得住一战?他们若不是因此感到自危,怎么就肯全部避开,这正是他们危机之处,咱们若再顾虑,那就是中了他们的诡计了。越显得咱们太无能啦。”
  孙隆、韩昌等也都觉得姚光教之言过于谨慎,惟有唐彰与王胄、周巽等与姚光教意见相同。都劝左飞龙谨慎从事,万不可再重蹈覆撤。左飞龙听着,虽然未说反驳的话,但是他的心里总觉得姚光教等胆量太小。于是特派孙隆、韩昌偕同刘长胜、邱广海、李曜、鲁奎等分往赤茅山四境村庄,招募旧部。一旬之间,果被他招得约有一千余人,又选了一个黄道吉日,整齐队伍,浩浩荡荡的向赤茅山进发。当时那些看守旧寨的老兵,都受左飞龙势力的压迫,谁也不敢违抗,弃旧迎新,只好再调转一副面孔。左飞龙安然进寨,那四境各村镇的人民,转又是一片颂扬声,反将左飞龙等高捧到三十三天以上。黄泰、顾鹏等都被左飞龙骂得一文不值。
  一日,左飞龙与姚光教等闲谈那整理寨中各项密室、机关等事,忽见一老卒向前报道:“天柱山现专有二人前来,说有紧要书信,必面呈寨主。”
  左飞龙当即吩咐进见,姚光教等均各自退去。不多一会,即传达的老卒,引进二人,年纪都在四十岁左右,眉目间神气充足,服色也非常朴实。与左飞龙相见之后,各报姓名。一名管灼华,一名常周,都是天柱山寨的谋士,左飞龙忙延请入座,询问来意。管灼华便将携带的书信,取出献上,左飞龙接着急忙拆开细看,原来是余太元亲笔写的,其原信云:
  “飞龙社兄鉴:接诵来书,欣悉已安进宝寨,敌众闻风远飏,足证明虎豹之下,狐兔难存,非常欣慰。惟玄门兄弟,诡计多端,现本寨已获侦骑密报,说他们现有极阴狠之诡计,专与我党树敌。并听说广募勇敢之士,散布四方,游说人民,粉毁我教威誉,另派多人,刺杀我党重要首领。今因我教广募教士,他等乘虚而入,阳奉我教,阴毁我教。昨日本寨已抓获两个奸细。已确得他党实证,现已当场斩决。惟恐各分寨易中奸计,特派管、常二兄前往。请在招募党众时,多加留意,如遇到这样的奸细混入,望立即当场斩决,至关重要。再者李玄真兄,现自汴梁来山,本寨同人,都竭诚奉迎李君入教,并共谋破敌与扩大本教的办法。童、蔡、周各寨主均在山恭候,急盼尊驾,速将寨务料理清楚,来山共图大举,尊寨恢复的情况如何?并望详示管、常二兄先行归报,以慰弟等渴望,尤盼尤盼,敬颂公安,同教弟余太元稽首。”
  左飞龙阅毕,转向管、常二人说道:“玄门兄弟果真有这等利害的阴谋吗?”
  管灼华道:“天柱山已查见了两三次,真凭实证,均被咱们教主搜得,哪里还是假说的呢?”左飞龙听说又默忖了一会,他复又自言自语的说道:“果真如此,确是一桩很难抵御的事儿。”复又向管、常二人笑道:“本寨防御极严,俺虽招募一兵一卒,除去是四境各村的良民,倘若是从远道而来报效的,俺必须亲自考验。似这等审查,想他们也决不敢前来的。”
  管、常二人都暗下冷笑他好夸。常周说道:“幸有寨主的虎威,坐镇在此,谁敢前来讨死?当真他玄门兄弟都是三头六臂吗?”左飞龙大喜道:“着呀,本寨的戒备,俺自信尚森严不懈,况且本寨的兄弟都是四境村的良民,没有一个闲杂人,就是玄门兄弟密派人来,也是容身不下的。天柱寨或是创立不久,各事松懈,倘照本寨的办法,包管敌党密探不敢进窥一步的。”他说时,眉飞色舞,顿现出很得意的样子。
  管灼华见他这般得意的样子,乐得从旁恭维他一番。接着问他山寨恢复的情况,与他山寨的内容以及招募党徒,对付玄门兄弟等各种事项的办法。左飞龙并不稍留隐情,一一向管、常二人说了个干净透澈,接着又将顾鹏、黄泰等人痛骂了一番道:“别人都将玄门兄弟看得如虎狼一般,俺看都是一些笨猪。你想罢,他等即占得俺这山寨,并不敢进门一步,已觉可笑了。俺今卷土重来,刚到伏虎屯,他等都吓得跑个干净,这等角色也配说是虎狼吗?俺今老实说了罢,象这等英雄好汉,俺却不将他放在心上,等待俺们内部清理停当,共图大举的时节,随便派几个兄弟伙子,只须一夜的工夫,就可将他等杀个干净,当真还劳动咱们出马吗?”常、周听说,便拍手赞美道:“寨主所见极是,俺也是这般主见。”管灼华也接着说道:“是呀,咱们的前途无量,大有可为,若被他等攀住手脚,也未免太无能耐了。”
  左飞龙听说非常高兴,这日自留他俩同住在山寨。当晚又特制一席上等酒菜,给他俩洗尘,并把唐彰、姚光教等人,次第介绍了一番。那一夜欢宴直到深夜才散。
  次日,管、常二人便要观察全寨的秘密机关。此时姚光教很觉不妥,无奈左飞龙的心思恰好与他相反,他正想乘此机会卖弄他的才能。所以不听姚光教说,便亲自带领管、常二人随处观看,并一一亲手开动暗机,自炫精巧。接着又将全寨上下人等的组合,以及四境暗设传送消息的耳店,他等所仗恃的种种神术,非但他一身的法术与本能,并将姚光教等何人以何术保身,何人又以何能破敌,说得彻底明白,不留丝毫隐情。管、常二人听着,却将左飞龙颂扬得如天人一般,活把个左飞龙恭维得也不知怎样才好。一旁却把个姚光教等气闷得也不知怎样才好。
  管、常二人各将赤茅山寨内情已详细问查明白,勉强各在山寨里又歇息两天。便说曾奉余太元之命,还必须另往他处,商洽种种要务,所以再不能再延迟时间了。左飞龙听说也不便久留,当晚又给他俩饯行。次日清晨,左飞龙亲率左右人等,共送管、常二人直下山寨,各自分手,同说后会有期,分道而去。
  接说那姚光教的为人,他自幼父母双亡,便流落在风尘之中,四无依靠。后遇一位老道,年约六十,他自养的工夫非常深,所以看他只有四十左右,童颜鹤发,他的神气非常潇洒。他原名叫做谭真,别号自称扪虱道人,后因他的相法非常高,善观气色,一时就有许多人都说他的相法出神入妙。便共送他一个外号,叫做神眼真人。谁知谭真的本领尚不仅此,他本是个白莲教的教士,什么出神见鬼的种种邪术,无不精通,若论武艺,他也能来得几手。曾在山东济南府访友,忽遇姚光教也在济南流为乞丐。
  一日大雪,姚光教从歇息的古庙中出门乞讨,迎面与谭真撞个满怀。谭真一见他相貌非凡,气神雄厚,便乘机就与他攀谈起来,彼此谈说得情投意合。谭真就劝他学道,日后必大有可为,眼前也可免受这饥寒之苦。
  姚光教听说这“饥寒之苦”四字,顿时非常欢喜,便毫无异说,就拜在谭真门下,为受业弟子。于是整日追随谭真的身后,寸步不离,废寝忘食忍苦耐劳地日夜学习本领,足学了有五年之久。谭真非常喜欢姚光教的勤慎,便将他本身所有的文武本领,奇法神术,概行传授给姚光教。
  说也奇怪,姚光教既得了这些文武秘传论理,他应远走高飞,图谋他自己的生活。虽知,他却不然,虽经炼得周身本领,他仍不与谭真远离一步,直到谭真瞑目去世。姚光教也是一条光棍,那有什么闲钱供给他的恩师,了清丧事呢!于是又操起他行乞的本领,特向四乡八镇,以及各街、各市叫化了三天,方将他师傅身后各事,料理清楚。
  随后,他又将师傅所留之物,一一收藏起来,作为永久的纪念。谁知,最后寻得一卷抄本的杂记,其中记了许多奇法异术,都是谭真平日未曾传授他的法术或已经传授的,而姚光教尚未能领悟的法术,全行记载得周详。姚光教一见大喜,于是找了一个幽静的所在,苦心研究了一年,这才入市访友。不久便与王胄、周巽、穆珍等相识,仗着白莲教的头衔,开门授徒。日复一日,他这姚光教三字,就纵横南北了。这都是姚光教已往的事,暂且不提。
  接说他今重上赤茅山后,曾见左飞龙受顾鹏、黄泰以及玄门兄弟的打击,尔后又与余太元,佟化等相遇,觉得人世间的能人很多,倘若自己不练得一二技能,终究要受人排挤,不能高踞要职的。最后,他又见左飞龙乃是个不能共图大事的莽汉,但由于友谊的原故,又不便离开。眼看同处山寒之中,又无事可做,终日闲得真有些烦闷,便想到专炼法宝,倘能如愿成功,特有这法宝在身,不但可以防身,而且也可在同社兄弟之中炫美;若有机会,也可招募自家兄弟,另创分寨也说不定呢。他主意打定,便首先特制十二支赤红旗,仅有手掌大,旗形三角,每支旗上斜画着斜行七星,旗角之上并画了一个很小的八卦,天罡地支二十年宿皆分列旗中,并将他们藏在一间秘室之中,定名叫做阴阳百宝幡。日夜祭炼,不使人见。如炼到四十九日,就可以替代飞刀;炼到三个月,就可以勾魂摄魄;假如炼到三年,就可以调神遣鬼,呼风唤雨;倘炼到十年以至百年,就无所不能,可以随意运用了。这也是那本杂记上秘传的,姚光教于是专心做那第一步工作,其次再逐步进行。
  欲知他这副百宝幡结果究竟如何,能否实用,且待下回再续。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8-12 01:20: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三回
  祭灵幡巧遇二郎神
  落客店戏耍小财宝
  话说姚光教自从祭炼阴阳百宝幡之后,他就深藏在密室,昼夜不见天日。每天的三餐茶饭,皆由一个专使老兵,按时递送。
  那时姚光教每日拜祭三次,昼则画符念咒,夜则静坐养气。转眼已混过一月,眼见那第一步工夫,可以做得圆满了。按那秘书中传授的若祭炼此幡,无论炼到何等限度,凡炼满一步限期,那前后各三日必发现许多异兆。倘若寂静无声,那是祭者炼心不诚,或因污秽不净之故,必须斋戒沐浴,从新祭炼。有此戒例,故姚光教时刻戒防,不敢丝毫忽略,就怕是白费辛苦。
  这日,正是四十六天,姚光教暗喜道,第一步工夫,现已实做到九十九度了。倘若在此三天之中发现异兆,俺就使他飞斩玄门兄弟,还怕不旗开得胜吗!他默想至此,非常愉快。是日他乘着阳光未落,便焚香化纸,自身盥洗了一番。时近黄昏,他就大烧香烛,敞开窗户,熄灭灯火,独自全身披挂整齐,静坐在蒲团之上,瞑目专待异兆。谁知枯坐了一夜,并一个老鼠的影儿也不曾瞅见。姚光教尚自解自想道,好在还有两天,或者最后一日,再发现异兆也不一定。于是静心专候。直等到第四十九天的半夜,依旧不见影响。他不免就有些发慌。暗自发急道:“俺总得是谨慎小心,不曾丝毫粗心大意,也不曾经过些污秽的事儿,怎么不见应兆,真奇怪。倘因此毫无影响,俺却祭炼到何时为止呢!”
  辗转踌躇,他心坎里只乒乓跳个不停。接着什么魑魅魍魉都拥上心头。虽强撑着坐在蒲团之上,那心猿意马也不知奔往何处去了。唯听室外的巡更梆声,一阵一阵的敲来转去,越发惹得他心坎上发烦,手脚都不知应当如何摆布。又过了一段时间,静听巡更的已转敲四更,那窗外忽然风声大作。姚光教骤听暗喜道:“想必来了。”他急将心神镇定了一会儿,接听窗外哗啦一声,姚光教暗自惊喜,忙起身整肃衣冠,匍匐在案前。俯首瞑目,呼吸也不敢多喘一下。不久,又听那窗扇呀然开辟,闪进一条黑影,顿觉阴风横扫,那案上高烧的三对红烛,全都熄灭。只有一束素香,星星点点的散插炉中。
  姚光教见灯火熄灭,他便暗自抬头窃视,只在那香火星光之中,隐约见那黑影端坐在案上。周身都是玄黑的服装,散发分披在两肩,脸色漆黑,浓眉巨眼,口若血盆,两耳之下好象还悬着两支钢环,足有碗口般大小。姚光教的胆量虽大,此时已觉得有些栗栗危惧。
  再听那黑影神怪说道:“姚光教听着,尔今炼此神幡,可知尚有忌用的规律。”姚光教听说,便连连叩首说:“弟子不知,专听恩师指示。”那神怪又说:“吾乃二郎神杨戬是也。此阴阳百宝幡十二支,本系我所创制。南天门外,与齐天大圣鏖战,曾用过一次,调遣天兵。后在泗洲城捉拿水怪,也曾用过一次,皆奉天命可发的。此外吾曾经大小三千余次的战阵,尚未敢私用一回。尔可知这神幡尊贵,不可轻举妄用么!”
  姚光教又磕头应道:“弟子谨尊神命,只炼此保身,不敢妄伤生命。”神怪恶狠狠的哼了一声道:“哦尔毋骗吾,尔须知滥用神器,就应该召杀身之祸。吾念你还有几分仙缘,恕尔初次,尔若不遵神命,任意伤生,那就莫怪吾了。”
  姚光教连连叩头应说遵命,他早已吓得汗流浃背,并昂首窃窥也不敢少动啦。再听那神怪哈哈狂笑了两声,接说道:“姚光教,尔的仙缘止此,若不信吾言,接做第二步的修炼,那可莫怪要折损阳寿。这事尔须得留意的。”他说罢,便破窗走去。
  姚光教直待那神怪飞去良久,密室之中已杳无声息,他方敢喘了一口气。复听巡夜的已转敲五更,窗外天色也渐渐发白,于是打火复将灯烛燃着了。急看那神案之上,所列的十二支阴阳百宝幡,虽如原数,好象已移动了地位似的。姚光教瞥眼看着,也并不少加注意。他一一检看了许久,心坎里喜恨交集。按他喜的是二郎神驾临,已成就他这种神器,今后他临阵对敌,即可立于不败之地;恨的是自己仙缘太浅,不敢再加修炼。如那个调神遣鬼,招风播两等神法,不能奢望了。独自将十二支小旗儿,翻来覆去玩弄了许久,方拿定主意,决计告一段落,先行选择机会,试验它一番再作计较。
  未几,天色大明,全寨里上下人等都已起身,忽听后寨人声嘈杂,业已闹做一团。姚光教蓦地惊异,急收那旗帜仍供在案上,转身出房询问原故。他才跨出房门,迎面忽与王胄相遇,姚光教急问道:“什么事又闹出岔子来了。”王胄说:“这事真有些奇怪,寨主的虎头双钩,昨夜安置在卧榻之侧,老左夫妇都未离身,不知怎么已被人偷去了,那案头尚留下一封书信。老左现正召集大家会议议论这桩事儿。”
  复又问:“你的百室幡可祭炼好了吗!”姚光教也不作声,转问王胄说:“他等现在何处,咱们去探看一回。”王胄便引着姚光教一同迁到密议厅。此时左飞龙正怒容满面,端坐在正席之上。余如唐彰、周巽、孙隆、韩昌、刘长胜,邱广海、李曜、鲁奎、范大福、张三保等均环坐左右,正相对议论这事。
  忽见姚光教、王胄二人进室,左飞龙急延进入座,并不待姚询问,他便从身侧取出一张纸条儿,递给姚光教说:“姚贤弟,你神谋鬼算的计策很多,这桩事儿你看该怎么办?倘若这桩事儿不追究个青红皂白,咱们又怎好做人,那天柱山寨里,俺也无颜再去了。”他说时怒目横瞋,喘吁吁的已是上气难接下气。姚、王二人入坐之后,姚光教便接看那一封书简。其原文云:
  飞龙足下,仆仰盛名久矣!同走江湖,原非仇敌,各行其道,初无碍于天地之宽,即使小有侵犯等事,亦应互相推谅,免操同室之戈。盖四海一家,吾辈皆如手足兄弟。江山无恙,国事已非,吾辈以已有之田园,而反为他人耕来。凡少具有人心者,目极疮痍,而不思自振,以复吾汉家故土乎。汉高、明太皆起自草莽之间,吾亦大夫,乌可自薄。足下计不及此,则占山结党,鱼肉乡人,筑密室以藏娇,集匪徒以作恶,远近居民,往来旅客,一经宰割,则体无完肤。贪色欲财,无恶不作,以至少年妇女,皆自隐忧。富有资产者,各都恐惧,鸡犬不宁,道路多险,足下之罪恶,无可逃也。
  前次黄泰飞刀之下,不穿尔喉,而中尔肩,盖示薄惩,予足下以自新之路耳。足下不能猛醒,犹自炫其能,且谓谋杀玄门兄弟,易于反掌。一似四海虽大,有吾无他,彼玄门兄弟之技能何如,姑不空加评论。若侪之行为,光明正大,此岂足下可及万一耶。况且足下因仇视玄门兄弟之三五人,而骂倒四海之内,罕一能者。乌呼!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天地寥阔,足下竟敢一概抹煞,此笨豚如足下,真不屑教矣。
  仆天涯一孤鸿野鹤,也遨游四方,素不知亲疏偏倚,唯见人世间不平之事,则欲代其平之而已。如足下之大言不惭,仆闻之甚为忿恨。实告足下,仆朝夕追随足下,已十有三日,本拟五步之内,即以足下颈血溅。但因笨豚之血,不愿污吾宝刀,爰取足下应手之器,暂代保存,今且与约。五日以内,足下若能取回原物,仆就认足下为健儿。倘自毁前言,安心向善,仆亦敬足下知过即改之好汉。
  若再怙恶不悛,变本加厉,是不可以教之伧。仆惟不耻尔为人类,但足下必欲横行于世,仇视良善,仆随时仍可取尔之元。幸毋自惑,顺祝珍重。平不平者留言。
  姚光教阅毕,仍将原书奉还左飞龙,默然不语。良久,唐彰即向姚光教笑问道:“姚教师,这事不能若是虚下,究应如何解决,你也应该想个办法……。”姚光教听着,半晌才长叹了一声道:“并非事到此时,俺还要埋怨寨主。”遂向满室人众看了一会儿,方接着说:“寨主为人,似嫌过于忠直,心想何事口中就直说出来,此乃寨主的推己爱人,一片好意。然而有时谈得高兴,他人听着,就要嘲笑寨主了。”
  唐彰连连点头道:“此却真是忠直之言。老夫平日也觉寨主待人未免太忠厚啦!”姚光教见唐彰也顺从他的话,越发高兴道:“譬如总寨派来的两人,若以俺的眼光看来很不可靠。说不定就是玄门兄弟派来的密探,冒充总寨主的专使。那时寨主并未少加盘问,便将本寨的内容,说得一清二白。并引他俩参观秘密,又说明寨外的暗设机关。尚料不定他等用心,应该都要留个退步,何况那二人素不知名,又不相识呢!”
  王胄、周巽同说道:“这桩事,你说得一些也不错。那时咱俩就私议过了一番。现在看这封书信,不是玄门兄弟自知实力不敌,乘此假闹玄虚,就是两个贼汉弄鬼,那是一定无疑了。”接着你一言,他一语,都责左飞龙粗心大意,活把个左飞龙唠叨得两眼发直,他一腔无名火,此时直冲出脑门,顿将脸色沉着说道:“你们都放些马后炮,俺看管、常二人,都如文人学士一般,怎敢冒充总寨的专使?那余太元亲笔书信也能够伪造吗!这都是你们小心太过分了。如那些已往的事,都不必再谈。如今想个什么方法,寻回那两柄虎头钩,这是最紧要的事儿。”
  大家讨论这等无头无尾的问题,已觉得没有良善办法。再加上碰了他一个钉子,都觉得有些敢怒不敢言,就有方法。谁也不敢多嘴岔舌了。故而大家听他这番询问,彼此都面面相觑,半晌不作一声。良久,仍是姚光教低声慢气的说:“并非俺胆小识浅故作艰难,这桩事实难得恰当办法。俺想他书信之中提到黄泰飞刀之事,若非他等同伙中人,何能晓得这般详细。这封书信出自玄门兄弟之手,那是一定无疑了。今他等虽以碧云庵为大本营,毕竟非吾等山寨可比,况在河南省城之中,他等金钱上也未必充丰。若想招兵买马是很大的难事。大概他们决不以众取胜,必以单人暗算为本,施行那以智胜力,以寡取众的兵法。大众分散四方,专由夜行扰乱,不与咱们正式交战,避难就易,这也是一定无疑的了。这次投书,窃取兵器,正是他们的行军兵法。咱们无论这次去寻找兵器,或是日后与他们交战,须得也取这种战策。以彼之法,制彼之身,方可取胜。若说到布陈对垒,恐怕一万年也没有的事啦。诸位以为如何,俺看咱们宜急筹单人攻击要紧。”
  大家听说,都很以为然。孙隆、韩昌二人,忽从旁问道:“姚教师,你那阴阳百宝幡祭炼得如何?倘若咱们都取这般行动,你那十二支宝贝正有用呢!”左飞龙也接着说道:“是呀!昨晚已到四十九天,你可占得什么异兆?”姚光教见大家这般询问,乐得大摆一回威风,便将二郎神驾临的神话细说了一番。大家听说,都非常惊奇,羡慕不已。左飞龙忽从旁说道:“姚教师,你留意些,莫与俺害得一家病,来一个冒充神圣,那你就进他们的骗局了。”姚光教听说连连点头道:“笑话,笑话!那有这等事儿。俺这事却不可与你那事并论。俺乃是一片至诚心,苦求了四十九昼夜,方求得神人显灵点化。这乃是本教应有之事,况那二郎神的神象,俺是亲眼所见,岂是他等匪徒所能装扮的。但他真不怕二郎神寻找为难吗!”
  大家听说也有信以为真的,也有笑他痴迷的,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但他都不与他们争辩。接着就讨论对付玄门兄弟与寻找虎头钩等事。最后解决,只留唐彰、周巽偕同李曜、鲁奎、范大福、张三保六人防守山寨。武华、曾士弼二人仍留守寨外的各项机关。王胄专往天柱山密报左飞龙等分击玄门兄弟等事。左飞龙便偕同孙隆、刘长胜、姚光教偕同韩昌、邱广海等分道进攻碧云庵,直捣玄门兄弟的老巢穴,沿途广招江湖同志。
  一切筹划既定,直到次日清晨,都分道前往。接说左飞龙偕同孙隆、刘长胜二人,都扮做行商模样,混下山寨。除却他等会议人们,那全寨喽罗杂役人等,就没有一个人知晓。他三人这日未行多远,仍在伏虎屯住了一夜。次日,方向汴梁大道进发。他们沿途流览风景,实系暗探玄门兄弟的踪迹。直走了七天的路程,虽各留心察看,总不曾得着奇异的消息。
  一日,他们已赶到紫石桥,与汴梁距离只有一百八十里。那时夕阳在山,天色入暮,左飞龙因这几日风尘劳倦,便向孙、刘二人说道:“此地距离东京汴梁只有一百八十里路程。咱们就慢步进行,三天也可以赶到。俺曾听老岳说过,这紫石桥,乃是个巨大的商镇,繁华热闹,不差于洛阳。”转又悄声笑道:“还有许多花溜溜的小蹄子,都出落得如牡丹花一般。咱们这一路很辛苦,果真见着好娘们,咱们哥兄三都可以松一松劲儿。”
  刘长胜因与左飞龙的交谊不深,总有几分客气。便向他说道:“恐怕姚爷已赶到汴梁了,累他们在那里等候着,也觉不便罢。”左飞龙道:“你放心吧,那些事也不是三天五天办得好的,如今咱们也不是绕道儿,既然打此经过,那有过门不入的道理。”孙隆从旁笑道:“好了,好了!真有对味的,咱们就多逛几天也不妨事的。”左飞龙笑道:“对呀!老刘哥你还不晓得俺的脾气,咱们哥儿弟兄同是一个人似的,你又何必假装孔夫子呢!”
  刘长胜笑了两笑,三人同进了市街。果见百商云集,万户林业,那些男女老少,往来如梭般,纷赶晚市。不多时灯火交辉,照耀得街市之上,光如白昼。他们常在落凤村伏虎屯等处,时来时往,今骤然进此繁华村镇,他们眼光都望得发直了。信步而行,忽然经过一座客店,乃是三明两暗的高房大屋,石库门面,坐西朝东,门头上横悬一匾,大书四海居三字。左右两墙之上,一壁写仕宦行台,一壁写安万客商。那字样足有方丈大小,气象森严。大门左右列拴了几条高头大马,另有三五个彪形大汉,分站在门前。左飞龙等看着,便向刘、孙二人说道:“咱们就在此歇吧!”三人各无异说,一同跨进客店。早有堂倌迎接上前,将各人所背包裹接着。左飞龙也不待他询问,便向堂倌说道:“须择一所上等房间。”那堂倌便向他们上下打量一番。左飞龙也明白他的用意,便向他笑道:“小二哥,你放心吧!咱们有的是招财进……不会短少你分文半钞的。”他说时早将随身的一个包裹咕咚一声直向桌子上一扔道:“嗳,你瞧一瞧分两吧!”
  那堂倌顿时转过笑脸道:“那有这回事,爷们也说得太小气了。”当时领着大家直向最后院子奔进,果然选择了天字第一号的官房。左飞龙见了非常漂亮,当即随同堂倌顺手取了一锭五十两的元宝,寄存账房里面。那管账的先生叫程友仁,左飞龙便向他通过姓名,复又自述道:“咱们都是绸缎客商,现往洛阳去采办材料,此地尚有些耽搁,说不定是三天五天,你尽管将这个锞儿化化开使用,如不够可先打个招呼,不会短少的。”
  程友仁连声谦让道:“你老何必客气,咱们自家人,还要过这道手吗!”左飞龙笑道:“这乃是规矩,应该如此的。”说罢,他便回到住室。当晚就要了一桌上等酒菜,他三人都闹了个烂醉如泥。那时程友仁见他等行李虽然萧条,那行动却非常阔绰,便将他们当做上宾看待。特派了四个年少精明的堂倌,专供他们呼唤,围绕着如同走马灯一般,各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晚,左飞龙等都喝得昏昏沉醉,要安寝,但见街市之上,仍闹嚷嚷的非常热闹,总觉不甚甘心。正在纳闷之际,一个年纪最小的堂倌,走着小快步儿奔进官房。双眉扫黛,两颊微红,一对点漆似的眼珠儿,骨碌碌的如水中捞出的晶球,频向左飞龙滚去,再接着一笑,两颊又现出一对酒窝儿,真要看得人心中发痒。
  当时,左飞龙一眼瞥见,他便乘着几分酒意,一把便捉住那堂倌手腕。那少年堂倌,便趁势向左飞龙怀中一跌,他已笑得两颊绯红。那两面吹弹得破的嫩腮帮子,恰好紧贴在左飞龙的颏下。那一部落腮胡须下颏,偎在他那娇嫩的腮侧。真似个黑刺蝟酣睡在棉花篮里,温暖香甜,真说不出来的愉快。左飞龙便低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儿。”那堂倌笑道:“俺姓林,名儿叫做小财宝。”孙隆、刘长胜从旁看着,都已扯得眼斜,嘴角之下那馋涎一点一滴的直向下落。孙隆此时忍耐不住,急走到小财宝身边,伸手去摸他的手腕,觉香嫩肥白,滑不留手。复又伸头笑问道:“你几岁了?”小财宝笑道:“你猜吧!”刘长胜插嘴笑道:“俺猜你十八岁。”小财宝只摇头不语。孙隆道:“十六岁。”小财宝仍是摇头。左飞龙笑道:“俺晓得你才十四岁。”小财宝便笑着点头道:“不错,还要多加三岁呢!”他四人正在说笑热闹之际,忽听门外一阵喧嚷,如山崩地裂一般。大家都暗吃一惊,同奔出房门,探看原故。欲此番喧嚷究竟是何事儿,且待下回再续:
  第四十四回
  夺娈童蔑片逞威风
  争闲气客邸逢仇敌
  话说左飞龙、孙隆、刘长胜等,正与小财宝闹做一团。忽听室外一阵喧嚷,左飞龙等听着,都猛觉一惊,唯小财宝听着,已吓得脸皮失色。接听有人嚷着骂道:“好大的堂倌,什么兔崽子,难道还要咱们宋大爷下请帖子吗。”又听一人说道:“江爷,请你回府好说些,今天实因新到几个外客,小店里伙计,实在忙不转身。不然,早就到府上去伺候了。宋大爷这般赏面子,谁敢违抗呢。明早清晨,准派她前来请罪啦!”再听“哗啦、哗啦”两声,好象许多人已将客堂里的陈设物件,砸个粉碎。接着听一个拍案骂道:“什么大脑袋的客人,他也敢占咱们宋大爷的面子吗?那不成,今天就等到九更九点,也要你交出人来的。程友仁,你须要明白些,若不交出小财宝,就得要交出那个混蛋客人来。如都不能,那就是你有心为难。好得很,上有例在,你不见丁春福的下场吗!他的能耐,比你大了,他关门之后,还吃了三年六个月的官司。你真高兴,就照这原样儿耍一套罢。”那程友仁只一叠连声地哀求宽放。他说时尚呜呜咽咽地含着哭声,最后只听那伙人说道:“你也莫说多话,你到晚上起更的时候,再不将小财宝送去,那可莫见怪啦。”说毕,他等也不待程友仁答话,听一阵风似的,直向店外走去。
  程友仁见那伙人出门,他便长叹了一声,转向左飞龙的客房里瞅了两眼。此时小财宝仍在左飞龙的怀里,哭得如泪人儿一般。左飞龙等人,都围坐在桌前,默默地发怔。左飞龙转瞥见程友仁从帘外闪了一闪,他便将小财宝向旁一推开,连声喊道:“程先生,房里坐。”程友仁本想进屋一诉他的冤屈,并想当着左等,与小财宝商量,要他晚间去走一趟,敷衍宋大爷的面子,岂非满天云雾,都可消散吗。难得左飞龙招呼他进房,他便乘机跨进房门。左等让他入座,便问他外间喧嚷的缘故。程友仁复摇头长叹了两声,接将这件事儿,自始至终详说了一遍。
  原来那位宋大爷名叫恒昌,表字鉅卿。他的祖父两代乃是河南布政使衙门的库吏,每年那出入官项之间,倒也很有些油水。二十年来,着实混了一大宗财产,便在这紫石桥高筑房屋,广置田园,俨然是紫石桥的大富户。宋恒昌的父亲宋士贵,四十二岁才生宋恒昌。中年得子,真如获珍宝一般,便取个乳名,叫做天宝,以示珍贵之意。举家上下人等,都将他当做罕世之珍,不让他呱啼哭叫一声。那一种娇惯,笔难尽言。恰巧宋恒昌聪慧过人,读书非常灵敏,年才十六,他就身入黉门,博得青衫一衿。接连次年,又考得一名廪贡生。那时非但他的父母亲族爱他,如奇珍异宝。就是全村人士,也都敬他为天神一般,无不夸他是宋氏麟儿,全村的特秀。宋恒昌得此美誉,也就以珍贵自居,事事都要强占人几分面子。家人亲族不敢与他争较,自不必谈。
  就如全村的居民住户,一因他祖父两代出入衙门,谁也不敢不退让一步。又因宋恒昌身列黉门,乡人都尊他为知县。无论什么诉讼案件,只凭他一句话,就可以判断生死胜败,那敢与他争短较长呢。宋恒昌既得父母亲族的宠爱,又得一般邻友乡人的崇敬。他越加自视非凡,那行为也就骄纵得肆无忌惮。其如斗鸡走马、寻花问柳,无所不为。及至他父母死后,更自放浪形骸,甚至包揽诉讼,强奸妇女,并召集许多亡命的暴徒,以及鼠窃狗偷之辈,都蝇集于他门下,他便文仗笔锋舌利,武侍人多力健,横行市上,专以敲诈赚骗为业。日久时长,他以一个土知县,而变成一个恶地棍了。由此,那远近居民住户,都称他为文魔星,他也自认这个混名,非常荣耀,并因此更加放量横行了。
  妻蓝氏,乃是河南巡抚衙门里一个武巡捕的女儿。生长得颊似桃花,腰如杨柳,非常妖冶,天生她一双媚眼,真能勾魂摄魄。但是,宋恒昌尚觉不足,便借口求子心切,又讨了两房爱妾。大的姓戴,名叫花姝,乃是从勾栏之中,半敲半诈讨来的。次的姓冯,名叫月娥,乃是紫石桥一个裁缝司务的女儿,因与他秘密来往,不满半年,后为一件小事,被宋恒昌捉住把柄,活活地把月娥霸占为妾。由此一人,便拥抱美妻丽妾,总算是享尽人间的艳福。可是宋大爷的欲壑难填,仍是日夜地胡闹。这紫石桥全镇住户,共有二百数十家,无论大小居民,不分老少,没有不孝敬宋大爷银钱的。全镇年少美貌妇女,罕有不受宋大爷糟踏的。他终日饱养二十名打手,并特聘田大汉为教师。
  这田大汉,乃是江洋大盗,外号人称八面旋风。他两条腿上,却很有神行太保的本领,水陆两路的本领无不精通。他自打自吹的技能,尤其不弱。宋恒昌因此奉为教师,借他做一道护身符。他也落得吃碗现成饭,来此哄吓乡人,鬼混些零碎使用。又有一姓江名百顺,天生一张利嘴,真能将死人说活了,有刚有柔,有骨有肉。宋恒昌爱他这一副本领,因而留在左右,以备与人接谈什么事儿。江百顺原本是个江湖上说黑话的人,外号人称为巧八哥儿,真混得个穷无立锥,难得碰上这个机会。他便借此大显神通,且乘此他只须二八回扣,也就可以大发财源了。那个向程友仁摆威风的就是这个宝贝。
  再说那爿四海居客店,本是一个扬州客商开设的,前边提到的丁春福,就是这个客店里最初的老板,后因有一个养媳,才十七岁,叫桂儿,生长得非常美貌,丁春福开店时,本派她在店门常打几个回旋,意在借此可以广招宾客。江湖上称为软招牌,又一名叫美人套。满想大可发一笔横财。谁知不多几日,就被宋大爷看上了,便派江百顺往说,要纳桂儿做第三房姬妾。且又不肯多花银两。丁春福那肯丢掉这颗摇钱树呢,于是暗将桂儿送回扬州,就说她已偷跑走了。宋恒昌最初听着,尚信以为真,后由江百顺探报真情,他一时大怒,说丁春福有意与他为难,便在祥符县里耍了些儿手法。由一件盗案里,活活把丁春福牵连上,故而闹得丁家破产亡。最后将这四海居全盘给了赵大麻子,就是现在的老板,本身还被判三年六个月的监禁,终算是把个童养媳妇保全住了。
  左飞龙听了这番说话,方明白宋恒昌乃是这等为人。孙隆又接问道:“今天他等又来吵些什么?”程友仁便一手指着小财宝道:“就是为着这个祸害。”刘长胜道:“可是又要娶她做姨太太吗。”小财宝顿时恶狠狠地瞪了刘长胜两眼,那脸色已涨得绯红。程友仁也不禁地笑了两笑道:“刘爹,你莫要取笑,小财宝也是个可怜孩子,她今年十七岁。十五岁,就进咱们这爿小店来,赵老板看她是一个无依无靠的苦孩子,便收她在店里,吃碗闲饭。幸喜这个孩子,也很争气,不满一年,她居然能说能做,足抵挡得一把能手。再说这孩子的人缘也很好,来往客人都爱她聪明伶俐。咱们赵老板也爱她如自己儿女一样,若非最上等的顾客,也决不使她出来伺候的。谁知又被宋大爷看中了,便与咱们老板商量,要她往宋府里去当差事。诸位爷们想吧,咱们这小店的老客人,多数都是向着这个孩子赶来的,倘若使她走开,岂不是自上门板,停止交易吗。赵老板便与他特别婉商,允许财宝无事时,常往他府上去跑几趟,既顾着他的面子,也顾着咱们的买卖。又谁知这个孩子与他无缘,曾经跑过多次,都是哭着回来。若问她是什么缘故,她总是摇头不说。每次要她前去,她总如绑上刑场的一般,先必哭一番,这才勉强去走一趟,她回店的时节,总要寻死觅活,自怨半天。咱们老板见此情景,也不忍心要她前去,万不得已,方要她去跑一趟,等她回来的时节,老板还要安慰她半天。爷们细想吧,似这等受罪日子,怎能混得过去。今天因爷们新到的上宾,老板又进省去了,特派财宝出来伺候,这也是小店的一番敬意。不想他蛮不说理,又要逼着她今晚必去,这一去又不知几时回来。咱们又没有势力,敢与他抗,将本求利。咱们做生意,买卖要紧,谁还能有闲暇去与他为难。”他说时,只嘻嘻地笑道:“这事还得求爷们,赏给做晚辈的一个脸儿,今晚放她去一趟,不管如何为难,做晚的总设法早天接她回来。”他说时,已连连打躬作揖,千万恳求。
  左飞龙等未及作声,只见小财宝倚墙站着,哭得喘不过气来。复呜咽着说道:“今天俺是不去的了。程爷,承你老与老板的厚意,就是眼前叫俺去死,俺也是甘心愿死的。若要俺死在那姓宋的手里,俺就不如死在此地还干净些。”她说罢,便一奋身,就向那根庭柱上碰去。幸喜左飞龙的眼尖手快,一把就将她拖住搂在怀里,发急道:“你何必如此,放着咱们在此,有什么话儿不好商量,这算个什么事儿?”小财宝顿时晕厥过去,两眼发白,四肢冰冷,牙齿已咬得铁紧。程友仁一见这般形状,已吓得面如土色,也不知怎样施救,一时急得手忙脚乱。只在客屋里踱来踱去,长吁短叹道:“这闹糟了,这又怎么办呢。”此时,那客店之内,堂倌、茶役以及落店的客人,初见江百顺率众闹店的时候,都忙得如看戏法一般,纷站在四周,争看热闹。
  直待江百顺率众去后,大伙都分头去批评是非。今见天字第一客房里,闹作一团,他等又围在房外,探看缘故。那些堂倌、茶役,平日都与小财宝的感情甚佳,此时见他晕厥在地,都不禁鼻子一酸,各自都洒了几同情之泪。你来他往,忙得如穿梭似的,却都想不出施救的方法。
  毕竟是左飞龙等经事较多,虽四周人众乱得七手八脚的毫无主张,他三人仍是丝毫不乱。便另招呼一个堂倌,拿一壶开水来,复又要了许多生姜,砸成浓汁,方将小财宝的牙齿撬开,将姜汤一匙一匙地灌下,不多一会,只听得小财宝“哎唷”一声,接叹了一口长气道:“俺已苦到孤身一人,做万人的奴仆,天还不能让俺安生度日,还是让俺一死,落个干净吧。”说着时,又呜呜地哭了一阵道:“天地间何必生俺这个人。既生俺这个人,又何必使俺做这呆子、残废人呢。”程友仁急得直跳道:“小祖宗,你这般闹法,老板又不在店里,这是逼我的命吗!眼见今晚这道难关,你真不走,这一爿客店,就不能开市,俺还不知如何受罪啦!你若寻死岂不又加俺一层罪过吗?好得很,咱们同死在一处,倒也痛快。不然你须得少待两天,等老板回店,你死也好,活也好,那就不与俺相干了。”他说时,又连连向小财宝打躬道:“小祖宗,咱们同事两年,你也得可怜可怜俺才是。”
  左飞龙向程友仁说道:“你也太没出息了,又不是梳头裹足的娘儿们,什么死呀活地。这点小事,够得上这般大惊小怪吗?”正说时,忽见一个素装少年,蓦地将门帘掀起,向房里瞅了两眼。孙隆方要向他问话,那少年已转身去了,大众又不曾留意。
  那时程友仁还想自叙冤枉,左飞龙便将两眼一瞪道:“你滚开些吧,少在这里罗唆,真讨厌。”程友仁被他骂得白眼直翻,再也不敢作声。此时他留既不能留,要走也不能走,真闹得进退两难。不知要怎样才好。左飞龙又笑道:“程先生,你安心去办事吧,小财宝若胆大,尽管前去走一趟,包管她不会失掉一根毫毛,今晚必定回店的。倘若她的胆小,不去也不妨碍,老实对你说了吧,今有俺左飞龙等在此,任他什么铁大王,谁也不敢前来的。如不相信,你快将俺的名儿写上一块大牌,高挂出去,包管没有人敢来问个信儿。”他说此话时,又见那素装少年从他门前闪身走过,略一回头微微一笑。程友仁听着,虽觉他的话儿有些夸大,却又不敢反驳,只得勉强应允两个“是”字,退出房去。
  这时小财宝,因有左飞龙等在旁帮着她,便格外胆壮起来,止住哭声与左飞龙等畅谈别事。当晚,左飞龙依旧大排宴席,便将小财宝留在房中,不许她出门一步。程友仁此时也无法想,只好硬着头皮,得过且过。只由着小财宝,不敢作声,但求平安无事,就算是天恩高厚了。直到夜色已阑,时近三鼓,依然没有动静,程友仁方才敢安然就寝。
  再说左飞龙等,偎依着小财宝飞觞献盏,直闹到三更鼓罢,大众已吃得酒醉饭饱。小财宝是时已乐极忘忧,便渐觉睡魔困人,两眼惺忪,若将入梦。左飞龙一见天气不早,便起身向小财宝笑道:“你就在这房里少待一会儿,咱们都出去走一趟,不要半个时辰就回来的。”小财宝听说,顿时呆呆地发怔。方要接问,他等何往,忽见天窗格呀然自开,从那天窗口中飞进一封书信。左飞龙急接着拆开看时,不觉大吃一惊,顿时两眼发直,说不出话来。欲知这书中所记何事,且待下回再续。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8-12 01:23: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五回
  留书柬托名杀土豪
  探旅店寻仇逢暴客
  话说左飞龙等,当那酒阑人静之际,大众都有几分醉意,那时小财宝见他等那般豪放,她也自觉满腔心事,渐次减轻了许多。好象人世间千难万难的事儿,只要自己平心静气,泰然处之,就没有什么难事闯不过去的,于是与左飞龙等嬉笑自如。大伙狎谈了一番,左飞龙便一把紧握住小财宝的手腕,转向孙隆、刘长胜二人说道:“天色不早,咱们都可去走一趟罢。”孙隆、刘长胜二人听说,都站起身来,各自整衣,准备走去。左飞龙又向小财宝笑道:“你暂在这房里等候,却不可出门一步,咱们至迟不过四更天,就要赶回来的。”小财宝惊问道:“更深夜静,这冷的天,爷们都往哪里去呀!”左飞龙笑道:“此事俺却不便与你说,须得咱们回来时,你就可以明白了。”小财宝听说,便不再接问下去。左飞龙正与她握手絮语,刚要偎到案前,忽见天窗呀然自开,接着那窗隙之间飞进一封书柬。左飞龙急拾取那个信儿,拆封细看,其原书云:
  飞龙足下,马、胡二氏安然脱羁,灵幡不翼而飞。转瞬已事隔多日,仆离左右而谋它事,亦匪朝夕矣。前次留质飞刀两把于贵寨,足下鄙视如鸿毛,仆视之直若身后昆仑。故旋发旋即收归,以应不时之需。非若足下高怀宏量,虽遗失希世珍如灵幡者,亦不少顾惜。祈勿以小家气见哂。幸甚,足下此次重树纛帜,恢宏旧业。此在足下虽素志克偿,而玄门兄弟且不屑与足下一战。足下既偿所愿,自应及早闭门思过、痛改前非,以期稍赎愆尤,弥缝罪恶。乃足下计不出此,而竟离巢背穴,不惜以乳羽之雏,冀袭垂天之鹏。其有幸耶,玄门兄弟,早烛及之,密遣专员从足下左右者有日矣。随时随地,皆可使足下流血七步,伏尸原野。即与足下殊途之姚光教等,亦莫不有蹑之者。弹指之劳,即可尽灭歼。其所以未然者,非有所惮。一以冀足下等之猛省,一以不忍扫去足下等之游兴,聊为给予时耳。足下之艺学若何,当可自量。玄门兄弟之末执拙谋,足下曾躬自受之,以已往诸役,证诸今日,又何求而不得哉。顾玄门兄弟仍不欲不教而诛,或降格而与足下周旋。今足下骖辔贲临,既为玄门兄弟而不远千里以来兹。居处之地,与吾侪相隔,仅距一日之程矣。吾人恭迓行旌,不得不有所举动。宋恒昌扰害闾里,洵属乡党蟊贼。足下毅然欲芟除之,确系义举。但足下风尘跋涉,似不可因此重劳。吾侪卧榻之旁,亦不烦足下越俎。亟望宝此精神,施诸会猎之际,庶符来旨,且免蹈前此复辙。致重吾人之过也。仆不揣冒昧,当代往图之。谚云:君子不掠人之美。彼方留束,仍署洪名,蓬瀛咫尺,相见匪遥。谨阵以待,顺希珍重不宣。霹雳孑束。
  左飞龙阅毕,猛若当头轰了一声霹雳,顿时便目瞪口呆。默然直站在桌案前发愣。小财宝看着,越发不能明白。她和孙、刘二人,也都暗自惊奇。耳听街坊上巡更的梆声,已连敲四下。孙隆急促道:“天色不早,此时咱们不去,尚待何时?”左飞龙便将那封书柬,向孙、刘二人面前一扔,道:“你们看吧。这事又怎么办呢。”他俩都识字不多,勉强接着看了一会儿,仍旧看不明白。左飞龙又因小财宝站在左右,他又不便明说,左难右难。他方向大众说道:“天色将明,打量那宋恒昌今夜不会再来啦。咱们还是多喝几杯,到天明再说吧。”说着仍旧各归原座,小财宝因此时各人神色不似先时,但见他等这般形状,她也只好闷在肚皮里,再也不敢作声。
  左飞龙等,此时各怀心事,强打精神,仍是嘻笑谈话。但是各人心中,既然有事,无论你若何支撑,终觉有些鼓兴不起。须知烦恼时光最难混过。强颜欢笑之间,各向窗外瞧看天色,终觉闷沉沉地不见亮光。三人挺坐挨到五更,实在有些撑持不住,都在朦胧恍惚之间,乘着那几分醉意,渐渐混入梦乡。各自睡兴方酣,忽又猛听人声吵杂,他等都从梦中惊醒,只见十多个彪形大汉围站在房门左右,好象严防盗贼似的,都虎视耽耽非常凶恶。其中忽走出一个中年男子,年约四旬有余,上唇蓄有两撇胡须,两眼辘辘的精神非常充足。身着通常衣服,俨然一个富家的清客。左手攥着一封书信,恶狠狠地向程友仁说道:“既有确实的凭据,这也无须多说了。怎么办法,你赶快些说吧。”程友仁紧皱眉头,只不作声。半晌,方向左飞龙说道:“左爷,你们昨夜倒底干些什么事呀。”左飞龙等此时业已明白,量定这件事儿,虽蒙不白之冤,却怕也怕不了事的。再看宋家只来了十几个人,各量自己的能力,还可以开销得了,落得挺身撑做好汉。他便将两眼一瞪道:“咱们昨夜喝酒睡觉,还有什么事呢。”那中年男子也不待程友仁说话,便接着冷笑了两声道:“你骗谁呀。俺且问你等,你们究是干什么事的人。英雄好汉,各人干事各人当,莫要这般遮三掩四,大家都是混江湖的汉子,此地乃是咱们宋大爷的码头,便纵有三头六臂,打量也是飞脱不了。大家公事公办,你等还能躲得过吗。”孙隆、刘长胜等,见他那般神气,都气得拳头有些儿作痒,当时就想奉敬打他两下子。幸左飞龙从旁看着,便向他俩暗使了一个眼色,这才将他俩止住。转向那人问道:“你姓什么?你是个什么人。”那人也将两眼一瞪道:“你问俺吗?俺叫江百顺,乃是宋府里的大总管。宋大爷待俺如至亲手足一般。如今宋大爷被你等杀死,俺就是老大。你等快说实话,俺应该给俺们大爷报仇泄恨的。”左飞龙问道:“你们宋大爷被人杀害,与俺姓左的什么相干。”江百顺接着冷笑道:“你当真还要俺说出来吗?”他便将手中书信打开,向众念了一遍。其原书云:
  宋恒昌仗恃先人的声势,及他本身的功名,作恶万端,强取银钱,霸奸妇女,夺田攫产。今又强占四海居堂倌小财宝,目为禁脔,且益加鱼肉乡邻、欺凌良善。本寨主路过此间,不忍旁视,爱效黄衫、虬髯所为一泄胸中不平之气。已将本身及一妻一妾,代为极戮,以除乡井之毒。唯大丈夫举动光明,不愿累及无辜,大兴狱冤。特留书为自白。倘欲报复寻者,可向四海居天字第一号寻找左姓客人既是。
  江百岁念毕,仍将原书收起来,转向大众说道:“现今宋大爷与他的妻妾,都惨死在卧室之中,尚未收殓。你还有别话可说吗?”程友仁便连连向左等打躬施礼道:“活爷,你老们虽然是一番美意,但是小店、小财宝都不得了啦。”小财宝这时方听明白。只吓得站在一旁瑟瑟发抖。孙隆此时再也忍耐不住,便从旁岔道:“你可知宋恒昌的罪恶吗?现今不管杀他的人是谁,只问他所干的事儿,应否该杀吧。”江百顺道:“他总不该你等杀的。”刘长胜直冲向前道:“他不干好事,人人都应该杀他的。如今是大爷们干的,你怎么样吧。”江百顺也将脸色沉着道:“你等漂亮些,快快跟俺到衙门里去。似你等这伙强盗,还有什么话说,定要劳大爷动手吗?”他说时,身后一个黑汉挺身走出道:“是好汉便与俺田大汉斗两手,看你可有这一副骨头。”程友仁一见宋府的教师爷,那八面旋风田大汉出马,越发吓得手忙脚乱了。在他的见识上着想以为教师爷既然出马,左等必非他的对手,转代左等捏着一把冷汁。他等正在发愣,忽觉“啪”的一声,接听一人说道:“反了!反了。你等这伙强盗,还敢打人吗?”说声未了,那伙人众,都乱了手脚。接听“啪哒啪哒”几声脆响。左飞龙等,早跳到庭院之中,与田大汉等对打起来。
  原来田大汉正摆威风,乱说得嘴响之际,刘长胜便伸手扫了他一个耳光。恰好在他那黑黝生光的肥腮之上,横加上五条指痕,打得田大汉骤不及防,两眼冒火。才要摆开恶虎架子,忽见刘长胜接上一个连捶。孙隆见刘长胜业已出手,他也接拥上前。宋宅那伙打手,也都纷纷拥上,将孙、刘二人围作了一团。乱拳纷下,左飞龙乘这闲空之中,便向那伙打手丛中横打了一腿,早将那伙人扫得摊满了一地。左飞龙直向田大汉奔去,并向孙、刘二人说:“你们去收拾那伙爪子!这个小子让俺来收拾他吧。”孙、刘二人都虚掩了一手,闪身让过。左飞龙即接拥上前。方交手不满两个回合,田大汉便被左飞龙打了两个斤斗。孙、刘二人,接打那伙人众,当然是绰有余力。况且那伙打手,一见教师爷都被人打得如磕头虫儿一般,他等更加心慌手乱,越打越不上路。江百顺一见来势不妙,他也不再作声,乘着忙乱之际,便实行他三十六着的第一着,摇身一闪,便溜之乎也。田大汉一见江百顺不见其形,他也有些心慌,便卖空一拳,狠命地直向门外奔去。并转脸向左飞龙说道:“是好汉,你莫走开,咱们吃过午饭再见吧。”左飞龙明知他是个脱身之计,便冷笑道:“好了!你快滚回去多吃几碗,大爷拳下是不打饿鬼的。”田大汉没命地奔去,左飞龙也不追赶一步。转身再看宋家的一伙打手,他等初来时足有十四五人之多,今见只有六人。其他也不知躲向那里去了。再看那六个打手,已被孙、刘二人各擒按住一人,抡起碗大拳头,流星般擂下,擂得杀猪也似地叫,哀求饶命。其他四人,便都伏跪在左右,代那被捉的二人说情。复见左飞龙转身进来,大众越加恐慌。都怕与他等为难。谁知左一见他等形状,便向孙、刘二人说道:“放他回去吧,莫要打屈了咱们的手掌儿。似这等狗崽子的爪子,还够得上打吗。”孙、刘二人这才将那两人放了。
  那六个打手听着左这句话,如奉丹诏纶音,一个个都夹着尾巴没命地奔去。他等见那伙人去后,都坐在客堂歇息。此时,只有程友仁与小财宝二人越发地害怕。小财宝便自言自语,哭着说道:“俺早准备一死了,倘若俺早一天寻条死路,今天那有这个乱子。”程友仁摇头道:“这些不关痛痒的话,不必再说了。要知你就死他一百回,一百个小财宝都死了,也是没有益处。他等安心要来找麻烦,也是阻拦不住的。眼前的难关,他虽然打败回去,那一场祸事仍旧不会闹出头。怕他等不多邀打手,重来打复架吗?左爷他们长天短天的,眼里都要高升去了,咱们这个小店走不开的。赵老板又不在家,将来咱们的日子又怎么过呀!”说时,他紧皱双眉,险些要哭出声来。
  左飞龙便连声安慰道:“你们放心罢。他等头脑已躺下了。这次赶来,已是他等没有眼睛。如今打败逃归,他有多大的脑袋,怎敢再来呢!”
  程友仁道:“今天明天,俺也晓得他等不敢来的。左爷,你也不能在此地住长年。那江百顺、田大汉都不是好汉子。怕强欺弱乃是他等的本事。眼前不来,日后还怕不找寻上门吗?”
  左飞龙只冷笑了两声。孙、刘都同声说道:“你放心吧,包管不累你等受罪,说不定咱们还要……”他正说到这句,左飞龙便向他俩急使了一个眼色,方截住未说下去。左飞龙又向小财宝道:“你也不必着急,这件事儿,不闹个青红皂白,咱们也不会走的。”小财宝听着,勉强笑了两笑。但是她那颗悬心,总觉有些放置不下,接着便向后房走去。
  左飞龙等转身回到客房,见小财宝并未跟来。左飞龙伸手就将门掩着,便与孙、刘二人讨论霹雳子投书之事。按左飞龙他本是一个有勇无谋的粗汉子,今与孙、刘二人偕行,还算得他是个心机最灵,见世最明的好汉。如今他摇起鹅毛扇儿,那一番计谋,不说也就可想而知了。他等秘密商议了一番,只听他等噫吁叹气道:“他等真是厉害,这件事又怎么办呢。”只听连说这几句话,其他却曾不说一句话儿。接着小财宝推门进房,左等便将这番话叉开,都又说笑起来。
  转眼又混过一天,已到二更时候,小财宝因一夜未曾安寝,这时她偷个空儿,便避在后房安寝去了。左飞龙因入夜尚须他往,也就直摧小财宝走开,各自谈到三更静人,暗换夜行衣服,飞檐越壁,直向宋恒昌的庄院奔去。
  原来日间江等走避之后,左飞龙已向小财宝问明宋寓的路径,故而他等走出四海居,一直向南奔去。约计半里路程,均赶到宋家门首。只见双扉深闭,阒寂无人。他等复又绕到堂院,越墙而进。只听前堂鼓乐齐鸣,乃是满堂僧道,对摆水陆道场。正中并列宋恒昌与他妻妾三个尸首,都已收掇整齐,直躺在灵床之上。此外尚有男女老少十二三人,同在灵前绕来绕去,就如日间所见的教师爷,也在鬼混。但是那伙人等,都忙得笑逐颜开。除却堂前高挂着一幅白缦,高烧着三副素烛以外,并不见有丝毫悲惨样儿。左飞龙等正看得出神之际,见檐前闪过一条黑影,眨眼不见,左等又都吃了一惊,急转身向前堂追去。欲知他去探看着些什么奇闻,且待下回再续。
  第四十六回
  劫豪家无意破奸情
  戏敌人有心留寸束
  话说左飞龙、孙隆、刘长胜等,深夜潜入宋寓,见宋家院落里僧道满堂,大摆水陆道场。灯火交辉,男女老少人等,往来非常热闹。左飞龙等,正窥探之际,瞥一眼见一条黑影从他等身侧飞过。左等看着,都暗吃一惊,急转身进去,谁知一瞥眼间已杳然不见。左等急追寻找,各皆赶到后院之中,急俯首窥探,乃是一方很小的院落。院内低筑了数折短篱,高架着许多怪石,百花错杂,高下不齐,却是宋宅里一座花圃。星光之下,万象如睡。左飞龙刚要转身前往,忽见东首一所草庐中,突然射出一缕灯光,被风摇曳地作惨缘色。当这光焰闪动之际,又现出两个人影儿伏在窗下,并头交颈的谈话。左飞龙急趋近窃听,只听一男子说道:“今天俺若不跑得快,险些儿就要吃眼前亏。大汉虽然跑回来了,面子也算得丢尽了。那姓左的真厉害,俺此时想着,尚觉心里突突地乱跳呢。”孙隆听了这番话,已猜定他是宋恒昌的谋士江百顺。接听一妇人说道:“俺叫你少管闲事,你偏要出头说话,这还是你我的八字朝上。倘若你被他等恶打一顿,就是不伤性命,闹他个四肢残废,那不是苦了咱们一世吗。”
  说话时,刘长胜已与左、孙等,聚在一团。他接听那妇人说道:“小江,你看这桩事儿,他等做得如何呢。”江百顺只笑嘻嘻地笑道:“三太太,你看呢?”那妇人便恨声说道:“唔,你下次不许这等称呼。须知俺今后是你江家的人啦,谁愿再做他宋家三太太,守那歪屁股寡呀。老实说吧,那几本帐簿儿,你赶快地做好。西庄与王店儿的田租,你赶快去收来变卖。价钱上吃点小亏,也顾不得许多了。”她又接说道:“小江,你经手的那张契据,俺早存孟四嫂家里,焦二疙瘩的欠帐,数目太多。此人太不晓得好歹,你应该领着大汉子同去轰他一场。如混到手,咱们三人平分,也是好的。”七拉八扯,她连算了这一篇闲帐。江百顺忙接口说道:“这些帐,你不必烦心,俺早已安排妥贴了。你快些将细软珍贵的物件,收拾干净,咱们说走就得要开步的。俺的三太太……。”那妇人不待他说毕,便将两眼一瞪道:“什么?你到底有几个呀,你还准备讨几个呀?这等称呼,你是对着谁呢?俺冯月娥跨进这道门槛,已经进了阿鼻地狱。如今你还要俺做第三号吗。”江百顺连声自责道:“该死!该死。俺说错了,俺说错了。那么,你要俺叫你什么呢?”冯月娥笑道:“你自然叫俺妹妹……。”她复又笑问道:“那小财宝怎么不来呢。你今天可看见她?”接着她又长叹一声道:“可怜这个小孩子。这次,她必定要吓煞啦?”江百顺不悦道:“这等兔崽子,打死也没有甚可惜。俺最恨这等人的她,只靠着一副嘴脸,害得别人亡家丧命。俺若有权有势,这等人早已办她个杀头之后,还要充军呢。”冯月娥冷笑说道:“现在俺在此地,就怕你没有这大的胆量。”
  江百顺方要接说下去,忽听院外大声叫嚷道:“什么人?什么人。”江、冯二人听着,都大吃一惊。才要转身避去,又听院外咔嚓咔嚓两声,接着呛啷呛啷,好象已有人交手对战似的,冯月娥见势不妙,便转身想要溜走。谁知她那两条不争气的尊腿,如铁桩般直栽在地面上,只管瑟瑟发抖。要想移动它丝毫,也是不能够的。她身边的江百顺,也吓得嗓音沙哑。半晌,他才挣出一句话道:“这、这、这时,你还不跑吗?”他这句话刚说出声,忽一人从他身后突起,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大声喊道:“往哪里跑!”江百顺急掉脸一看,正是日间与田教师对战的左飞龙。他转眼又见跳出一条黑汉,同时捉住冯月娥。那个并非外人,乃是与左同伙的孙隆。江百顺不禁连抽了几口冷气,顿时下跪叩头道:“好汉饶命。”
  此时,那院落之中,仍有别人对战。左、孙等各捉住江百顺与冯月娥二人,如同耍猴儿的一般。左飞龙冷笑道:“姓江的,你是个朋友,就得漂亮些,现今你怎么办吧?”江百顺连连点头道:“好汉饶命,俺也不是此地的主人,这乃是俺的妹子。”复又假作悲惨的声音,连连碰头道:“可怜咱们都是他宋家的帮工。一个月只混得三串五串工钱。好汉,你老要原谅些。”左飞龙冷笑道:“不给你俩尝一尝滋味,是不晓得厉害。”说时迟,那时快,伸手一扬,接听“啪、啪”两声,他俩人颊上早各扫了两个耳光,扫得江、冯二人的两颊又麻又辣,好象火炙似的。鼻孔里一酸,那眼泪珠儿不禁地如串珠流下。左飞龙又扬手接扫过来道:“怎么办法,你快些说吧。”那孙隆早同样的对付冯月娥。这时冯已支撑不住,便向左、孙二人道:“好汉饶命!此时也不必多说,咱俩的事儿,想好汉早已明白,咱们也不再隐瞒。这是姓宋的做孽太深,得此果报应,却不能怨怪咱们的。现在除却些须帐目,就是俺的几件首饰。好汉们如不嫌弃,就可以拿去。”才要接说下去。突然她身后冲出一人,大声叫道:“这等狗男女留着她干什么。”左、孙等骤听一惊,急转脸回看,又听“哎呀”两声。接着“咔嚓”两响。左、孙等再转脸一看,那江、冯一对野鸳鸯的脑袋皆无端飞去,只剩得两个无头的尸骇,横躺在血泊之中,已没有丝毫气息。左、孙二人见此情景,都惊吓得手足失措,一时也不知如何才好。
  此时,那宋宅的打手都纷纷奔进后院,灯火交辉,已照得如同白昼。那灯光之下,照得院中人众,乱舞刀枪,你喊他嚎地如临大敌。左、孙二人此时非常焦急,便飞身出院。骤见刘长胜正与田大汉酣战在一团,不分胜负。再看那伙人众,愈聚愈多。左、孙二人,都怕刘长胜寡不敌众,便挺身入圈子。就在人众之中,夺了两件兵器大舞起来。那刘长胜的战术,本不甚高,既与田大汉交手之后,不多几个回合,就觉得不能应敌。加着灯光交辉,众打手愈聚愈多,田大汉的声势越高,他越觉难受。正在勉强应付的时候,左、孙二人齐拥上前。他的胆量也就因之一壮,横七竖八,他三人早已打得马倒人翻。田大汉见势不妙,便一闪身溜之大吉。那许多打手,见教师爷已摇身不见,他等也都无心恋战,各自兔奔狼逃,没命地跑走。这场恶战的消息,传到前堂,吓得那些僧道,谁也不敢再诵经拜谶,各皆借故溜出大门,远远地聚作一团,静候吉凶消息。那些男女老少人等,谁也不是宋家的至亲密友,都是左邻右舍之人,特地赶来围看热闹。江、田二人,皆因宋家无多亲人,正好借重他等,支撑门户。江百顺且另有一种计划。他正好乘此机会,利用一般邻人凑个热闹,便密约冯月娥幽会,共商卷席而逃的办法。谁知鬼使神差般,竟然将那左飞龙等,引进后院。首先就打破他俩的阴谋,并且不知不觉地白送了他俩性命。田大汉与众打手都被左等打得屁滚尿流,僧道人众也都纷纷逃去,闲人当然也不敢停留,各自不声不响地奔回家去。直待左等三人追赶田等冲到前堂,那时堂前只有三个尸骸与几轴神像,其他并不见一个人影儿。左等大喜,便向各房搜索了一番,即被他等搜出许多金银珠宝,以及光灼灼的十多个元宝锞儿,也不暇计及数量,各给他个一掠无余,各人分揣在衣袋里。见天时已转四鼓,左等又在前堂后院里绕走了几个圈儿,方飞身而去,回到客店里。复见案头又安设着一封书信,他等便又暗吃一惊。左飞龙便拿起书信拆开细看,其原书云:
  飞龙足下:仆与足下不见已有日矣。东劳西燕各自纷飞。然仆等近因大故,时向左右环绕者亦多日矣。足下非愚且莽者,此次前来者,尤其失着。玄门兄弟早密探得足下等行踪。且密遣多人,时绕足下左右。足下虽一举一动,亦早为吾等所深悉矣。今足下应自猛省。玄门兄弟,所以不加刃与足下且不欲先行下手,与足下对敌者,实视足下之来,为无足重轻,岂有意玩弄足下。即如最近两日,仆与霹雳子等环绕左右,若取足下首,虽十百千万如足下者,亦早死于吾侪之手。今不若是,非力不能致胜,实以来客待足下也。足下果若知机,应勿前进,别谋远避之法。否则,殊无幸也。仆因念旧情,故特函告足下,若不猛省,则噬脐无及矣。并祝前途珍重,心叩。
  左飞龙阅毕,又将书中之意,向孙、刘二人详说了一遍道:“这人究意是谁呀?俺一时真默想不得。那么,这件事儿究竟如何办理呢。”复又想到夜间抢杀江、冯二人之事,都觉必定出于玄门兄弟之手。盖借此一显他等技能,表示防御森严的意思。左飞龙等想到这件事儿,越加有些不寒而栗。彼此猜想,谁也拿不出进退的主意。各自默默无语,相对发怔之际,忽见孙隆的背上,紧贴着一张纸条儿。那纸条长不满三寸,宽约一寸。纸上直书“暂寄君首,随时来取”八个大字。左、刘二人看见,当即将那纸条儿撕毁。左飞龙便惊异道:“真有鬼。”接问孙隆道:“你也太大意了,怎么有人在你的背上耍了这套把戏,你还不晓得吗?”刘长胜道:“老孙他就是这般粗心,总有一天别人将他出卖了,他还不晓得呢。”当时孙隆被他俩说得不能作声,脸色已涨得绯红。也不知怎样答复。抬头向刘长胜背上一看,谁知也贴着一张一样的纸条儿。孙一眼瞥见,不禁暗喜。再看左飞龙的背后,也紧贴着一张纸儿。他便伸手指笑道:“你俩莫要说得嘴响,自己都须看看背后,大意人恐不止俺孙隆一人呀。”左、刘二人猛听这话,都将外衣脱下,果见身后都贴着一张纸条儿。非但词句与纸形相同,那字迹并确是出于一人之笔。彼此相顾失色,都呆呆发怔,不能作声。
  孙隆复又从旁自言自语道:“这可不怪俺一个人粗心大意啦。”左飞龙便将两眼一瞪道:“你偏有这些闲话说。”复又悄声说道:“如今还高兴什么,你要知他等这样一来,比砍咱们的脑袋还要厉害。咱们被人这般戏弄,当时尚不知自戒自防,还跑什么江湖,充些什么好汉!”说时,他的脸色已气得发青道:“这次连栽了几个斤斗。俺左飞龙固然不能混世,就是两位老贤弟,也未见得威风吧。”孙、刘二人听着,都很有些不悦。但因左飞龙毕竟是他同伙之中一个首领,况同在懊恼之际,不便向他争辩,只得各自揉着肚皮听他唠叨了几句。
  直待他不言语,孙隆方接说道:“如今既走上这条路儿,什么空话都不必再说,只问咱们的前途是进还是退,果真冲到他等窝子之中,就是同被他等擒着了,千割万剐,大家都被剁成肉酱儿,死得尚觉有些儿道理。日后咱们兄弟再来报仇还有几句话儿可讲。今远在百里之外,日夜地受他等戏弄,并不能回敬他一手。天天见神见鬼的,闹得日夜不,这倒算得是那一笔帐呢。”
  刘长胜也不待孙隆说完,他便插嘴道:“俺看这件事儿,那女秃驴师徒们,虽然百般地对咱们戏弄,安见不是扰乱人心的计策。他等后头必特有很周密的戒备。咱们奋身前去,正中他等诱虎入栅之计。眼见火炕,咱们狠命地钻进,非但太不值得,并被他等耻笑有勇无谋呀。”左飞龙急忙问道:“如你所说,应该怎么办。”刘长胜道:“俺看咱们若是白白地送掉性命,不如退后一步,赶回总寨去,多邀几员大将来,给他个鸣鼓而攻,还怕不把他等贼窝捣碎吗?”孙隆听说,只直摇头道:“如他等这般举动,安见不是内里空虚,便耍此一套把戏。明说相迎,其实是无形挡驾。咱们既到此地,如不直捣他等巢穴,人不笑咱们无能,鬼还笑咱们没用呢。你们要走就走,俺此时却无面目转回总寨了。”左飞龙复又道:“对呀!俺也是不能回去的。再说姚贤弟等,大概皆已赶到,咱们六条大汉子,怕不能恶战一场吗。倘若咱们折回总寨去,岂不深陷姚贤弟等势孤力弱,别人不骂,他三人还要骂个痛快呢。”刘长胜见他俩的意思,都想要进攻,便也不再多说。接着又议论那急进与缓进。他三人吱喳半晌,方决定暂在四海居住下,先派孙隆进省,打听姚光教等踪迹,以及碧云庵里曼因等如何举动,再谋进行的办法。况且宋家杀案尚未了结,就是他等要走,程友仁与小财宝等,谁也不肯放松他等一步的。
  彼此商量既定。那时天色业已大明,客店中,堂倌、杂役都纷纷起身,各尽他本身的职务。半晌,方见小财宝睡眼惺忪,从后院走出来,劈面碰着左等,急笑问道:“左爷,你们又是一夜未睡吗?”左飞龙也向她一笑。欲知他说什么,且看下回再续。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8-13 00:10: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七回
  携宝偕行不辞而去
  建墅聚议广集同仁
  话说左飞龙原因夜间所遇诸事,非常纳闷。后见小财宝,头发蓬松,跳出客堂,两眼觑定她淡淡一笑,星眸微眄,两颊之下早现出一对酒涡。左飞龙一眼瞥见,顿觉筋骨麻痒,早将满腔心事抛弃到九霄云外。孙隆、刘长胜二人,如蛆逐臭似地也追踪进房。大众拥做一团,照常说笑,直谈笑到日高三竿,斜映窗上。客店里都忙开着早餐,左等皆要了四份面食,正狼吞虎咽的时候,复见程友仁皱着眉头,慢步儿踱近客室。他抬头瞧着小财宝便恶狠狠地盯了两眼。接着只摇着脑袋,长叹了一声,转向左飞龙问道:“那宋府尚不见来人,这事又怎么办呢?赵老板尚未回来,咱们又无钱无势,爷们莫要见怪,这桩事儿可要靠定……。”左飞龙听着,也不待他说完,便将两眼一瞪道:“你放心吧!咱们三天五日也走不了的。”程友仁点头道:“多谢你老的厚意。但是这桩事儿,总须求得一个结果。晚生并无别意,今若借重爷们的声势,岂不容易了吗。”他接又咕咕哝哝地自言自语道:“现在这买卖真难做,怕闹事,偏闹出事来。雇得好堂倌,还要接得好客人。似这等买卖,再做几年,还要把妻儿老小接来偿命呢。”孙隆听说,便瞪着两眼拍案大骂道:“你这话给谁听呀,谁给你闯出这祸来。咱们今天就走开。不错!是咱们闯的祸儿,累及你啦!看你可有什么办法。好不识抬举的东西。”程友仁见孙隆发了脾气,他又吓得手忙脚乱,连连打躬,自道不是。复又自打了几个耳光道:“算俺是吃屎的狗儿,爷们都是英雄好汉,也该不屑与狗斗了。”
  左等尚未及回言,忽听堂外有人喊道:“此地可有姓左的客人。”连声问了几句。程友仁听说,他越发吓得提不起腿儿,急忙喊道:“坏了,这不是宋府派人来,必定是衙门里派来的差老爷。”他复连声应着“来啦!”一步步地捱出房门。只见那人约有四十多岁,蓄有三咎长髯,乃是道家打扮。他才安心,询问法师的姓名。那道者尚未及答话,突见左飞龙等迎出来道:“姚教师,你是从哪里绕道而来,可真害得咱们望瞎眼了。”原来那道者并非外人,乃是他等急盼见面的姚光教。程友仁与那几个堂倌,初见姚光教问姓左的客人,都不知应当如何笑复。今见左等出房迎接,彼此方才放心,分头散去。
  接说姚光教拥进客房一眼瞥见小财宝,羞答答地斜靠在窗前。他便连声喝彩道:“好个漂亮小伙子。”顺势坐下,转向左笑道:“你们的艳福真不浅呀。怪不得你等都躲藏在此地,不愿出头。”左飞龙便命小财宝向姚光教行了见面礼。左复将他等别后的诸事,以及小财宝的身世,与宋恒昌家发生的祸事,说了个大概。孙隆笑道:“方才管帐先生尚说了许多闲话,好象这场祸事全是咱们闹出来的。”刘长胜道:“你来得正好。这桩事儿不了,咱们尚不能远走,你的谋划最精,应该给咱们想个脱身之计”。
  姚光教将两眼一瞪道:“这是什么话。大爷们高兴,才给他们说两句话儿。就是咱们闹出来的祸事,如今不爱管了,谁敢来强着咱们。”左飞龙道:“这其中却有难处。”又指着财宝说道:“俺若不为救出这个小孩子,谁有工夫管他这些闲事呢。”姚光教听着,又向小财宝睬了两眼,那小财宝站在一旁,长一行短一行的眼泪,早揉得两眼红肿如胡桃一般。接听姚光教这几句话儿,便呜呜咽咽地越加喘不过气儿。
  又久,姚光教方长叹一声道:“这真没有办法。”复又说道:“财宝可能跟从咱们走吗?”小财宝不待左等说话,她急抢声说:“只求爷们大发慈悲,就是要俺去寻死,俺也是心甘情愿的。谁愿在这地狱里受那些罪呢。”她说罢,接着扑通一声,已向大众跪下来道:“爷们若是真心救俺,还是携带俺走去的好些。倘若常在此地,别人不说,就是那个程先生,就得逼着俺寻死了。”她说时,呜呜咽咽险些要哭出声。姚光教急忙将她扶起,悄声劝道:“你不可如此!既然你能决计远走,这事就易办了。倘若高声大哭闹,被他等晓得,那可办不成啦。”小财宝听说,急忙吞声忍气地收干了眼泪,静听好音。此时她的心坎里,酸甜苦辣混作一团,自己已不晓得是什么滋味。笑了也不是,哭也不是。她颊上的神色,越发显得姣艳爱人。
  姚光教便与左等议论他们进行活动的办法。左等又争着询问姚光教别后的情形。姚光教连连摇头道:“一言难尽,现今不是闲话的时候,咱们干正经事要紧。”刘长胜又问韩昌、邱广海二人。姚光教猛地起身道:“你若不提起,俺却忘记啦。他俩皆往后街去寻找你等,俺倒要去找他俩去。”刘长胜也起身道:“俺也陪你跑一趟吧。”姚光教点头道:“这更好啦。”说罢,他俩转身走去。左飞龙此时精神陡振,叫帐房忙给姚光教定了一间上等客房。
  不多一会儿,姚、刘二人果将韩、邱二人偕同回寓。那左等经过的事儿,姚、刘二人已在路上与韩、邱二人叙说了个明白,故大众见面之后,略叙双方别后的景况。并不多谈,各忙着同餐午饭。此时小财宝,既然决计随从左等同行,左等也就另眼看待。他等秘密会议,虽未给财宝特设一席,但是,磋商事务都不隐瞒她了。是日午餐既毕,他等都聚在左等房中,密谈到夕阳西下,时近黄昏,彼此才散坐闲话。这半日密谈,如玄门兄弟戏耍左等,以及姚等别后情形,都说得一字不遗、一事不漏。最后商定休息一天,即密向汴梁前进。
  流光如驶,转眼已混过一夜。次日二鼓敲毕,左飞龙便将程友仁喊进客室,先将他等在宋宅收得的银钱凑成一百两,交给程道:“前次所存的款项,大概依照房饭等帐计算,也差不多啦。如今再存一百两,咱们接着再算吧。”程友仁笑着谦让道:“前款还存得很多,你老又何必客气。”姚光教说:“今后用项很多,你也不必多说,先拿去罢。”左又说道:“这多天他等同伙堂倌都很辛苦,你先代咱们赏他等二十两纹银,大家买一杯酒喝,尔后再总算帐吧。”此时堂倌人众都站在门前,猛听了这番说话,都喜出望外,谁也不放松一步,急拥进屋,向左等称谢。程友仁看着,不住地暗自叫苦。由此这一笔帐,他也不想沾光分文了。
  当晚左又命程友仁特备了一席酒菜,给姚光教等人洗尘接风。饮到三更敲罢,方才散席。
  次日清晨,程友仁方起身盥沐,忽见堂倌周五匆匆奔进帐房。他气喘吁吁地向程友仁报道:“程先生,大事不好了!”程猛听惊问其故。周五接说:“那姓左的客人与前天来的老道士,都不知去向。”程友仁急问道:“还有那几个大汉呢。”周五道:“小财宝也不见了,”程友仁也不作声,便往左、姚等住室里查看了一番。见那些应用物件都散失房中,只不见一个人影儿。程友仁便在房里默默发愣。许久,方想到左飞龙存款的事儿,方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他等赏给堂倌的酒资啦。但是他存那一百两纹银,又是什么用意呢。难道他记错帐吗。似这等大手大脚的客人,俺真是初次看见的。”
  独自思忖半晌,忽然想到赵大麻子不曾回店,他的存款,若找偿房饭等帐,尚多出一百二十余两纹银,岂非我管帐先生的财喜吗。他想到这事,便独自嗤嗤呆笑。复又盘算他获得此款之后,如何放出,如何生利,每年可获得利钱几何,几年以后就可以得利开店。一一推算,不满五年,他就可做客店老板了。他一时想得周身发麻,说不出是怎样痛快。忽听周五道:“程先生,倘若宋府上来人,你老怎样对待呀!俺看那姓左的不辞而去,必定是怕宋府上的人们找他为难。”程友仁听说,好象当头打了一个霹雳,心坎里只突突地跳个不住。他又自言自语道:“这怎样办呀!想宋府上的势力,比那孙大老爷还厉害。如今闹出这弥天大祸,他等逃跑,俺岂不应得灭门之罪。”他此时也不想发财,也不想放利,只连声不住地叹气,只望宋府不再来人,并望赵大麻子早些回来,他也就早日脱身,就算是超脱苦海了。
  由此,他便紧皱着眉头,魂梦之中,却怕宋府兴师问罪。是日街市之上,忽又纷传宋府又出了两条人命案子,并携去许多金银珠宝。又说宋恒昌与他的妻妾,尚不曾收殓,专待他合族人齐,便来与四海居为难。程友仁得着这个消息,分外急得忧心如焚,恨不得能两臂之下再生两翼,一翅飞回自家去,就可以太平无事啦!谁知宋恒昌一门并非旺族,并且没甚出色人物。五服之中,就算得是没有亲房。若说到亲友人等,除却几个穷无所归的男女,平日仰仗他的声势,图谋衣食的,不得不做他的爪牙,奉命奔走。其外人等,因宋恒昌行为不端,举止强霸,谁也不与他往来。若说到左右邻舍,都曾受到他的蹂躏,对他真是恨之入骨。如今见他家闹出这灭门之祸,谁不暗谢天公有灵,说报施不爽。大家争看笑话都来不及,谁肯代他说一句公话呢。试想他的家族无人,亲友又不赞许他的举动,邻舍又视之如仇敌,就是他左右的爪子,平日借重他的声势,才往来得热闹,如今他已人亡家破,大众分散都唯怨不快,那个还自寻烦恼,去管闲是闲非呢。
  譬如那江百顺,在宋恒昌生时,何等恭顺。可他死后就与冯月娥勾搭着要携手同行。似比那些怕管闲事的爪牙,还管得是忠心耿耿呢。因此宋恒昌与他的妻妾惨死的第二天,还有些闲人乘此奔来,鬼混他几个闲钱,落得凑个热闹。迨当晚田大汉与刘长胜那场恶战,江百顺与冯月娥惨死在后院,大众见这桩事儿,愈闹愈大,各自愈觉心慌,都跑得不见人影。最后还是四邻看不下去,便说通当地的地保乡约人等,将他全宅的什物变卖干净,购办了五副薄棺,草草地将宋等被杀的人收殓安葬。那宋恒昌做恶一生,从此就算得是收场结果。再如那两场惨杀的奇案,也就无形消灭了。
  只害得程友仁日夜担惊,直望赵大麻子回店,探听得宋死之后,确实消息,方才安心照常营业,暂且不提。
  今再接叙使尼曼因,自命邻人姜辅仁奔往晚翠村投书之后,不多几日,如顾鹏、黄泰等,皆陆续赶来。曼因为碧云庵里不便留住男客,便在碧云庵左近,特租一所很大的院落,专供各路侠士剑客集合之所,并在其中下榻。那时,这座大厦的总名,就称名碧云别墅,厦中分内外两院。内院下榻的,如邓李氏、邓元姑、金殷氏,殷玄珠、孙志雄等五人;外院下榻的,如黄泰、顾鹏、黄玄子、梁玄通、马腾云、胡万春、袁振华、姜辅仁等八位。曼因那时感冒未愈,朝夕还来别墅之中,与大众讨论对付余太元等办法。他等正讨论未决之际,那玄化和尚、郑虬以及邹瑛、邹珏、方农、黄岫云、梁广、梁洪、李世龙、郝国雄等,纷纷次第起到。那与玄门兄弟各有关系的人等,已赶到十之八九了。未久,曼因便开了一次群英大会,凡是赶来的人,一齐到场,先后开了三天。最后议定的方法:第一是广招同道,联结交情,并互通声气;第二是培植后进的人才,并邀约英年男女,发挥武德;第三是暂不招募成队的兵马队,各以自己的精神能耐,暗谋复国,救世安民;第四是对敌仇的举动,概行让退,如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必须从事力斗,然也只能由一人独立的行为中各谋对待,不能整旗鸣鼓,正式交绥。
  大伙把这四件大事仔细地商定之后,又谈到余太元等,有意树敌为难。曼因接说道:“这都是我们的当务之急,以第四作为暂时的,将来还须谋对待。”此时便有人献策说:“余太元特创天柱寨,尽量地招兵买马,并以八卦教专为立寨的根本。更如莽荡、飞龙、赤茅等寨,次第归从,日后的势力,必定日见雄厚的。并报说其中种种制度号令,那规模非常浩大。若不设法对待,不久必定被他鲸吞的。”曼因听说,只笑了一声道:“他以浩大取胜,俺再以浩大与争,必定要被他并吞了。现今应当另谋它法,再从小处进取,包管终不会败在他等手下的。”大家听说,谁也不敢与争说。但是以小胜大,以寡胜众的谋划,这时与她同心思的,除却顾鹏、黄泰、马玄化、黄玄子等,此外皆暗向曼因摇头,说她老人家,必定是年老力弱,思想不周。否则,如何发出这等怪议论。你谈他说,纷纷又闹了两三天。日久,他等也就不再提起了。
  接说曼因,她自大会以后,那身体日渐强健起来,一日,时方过午,大家正在那别墅之中,闲谈对付八卦教的办法。也有主张多练军伍兴师讨伐的,也有主张分头暗进,全仗个人的本领,谋杀他等,也有主张平息专待,任从他等自然兴灭。况清廷当时也深恨八卦教的行为,说与满清天下不利。清廷既然如此,咱们落得借刀杀人,不必血刃了。大众正谈得高兴之际,忽见一人闪身进房。阅者欲知此人是谁,且待下回再续。
  第四十八回
  老和尚智败老道士
  莽大汉力逐莽教徒
  话说马玄化等,正在闲谈之际,忽见闪进一人。大众抬头看去,并非别人,乃是侠尼曼因。马等都纷起笑迎入座。曼因不待大众说话,她便笑道:“现今的事儿,真是越闹越奇了。”她说时便从衣袋里掏出两封探报来。大家拆开同看,却是密报左飞龙等重进赤茅山寨的情形,以及左、姚二人分道前来探密,紫石桥别生枝节,宋恒昌因强占小财宝,以至举家夫妻姬妾全被惨杀等事。并说刘、左、姚等众,秘密前来,现已分住平安、高升两家饭店,准备夜间暗来行刺。并窥探秘密,从头到尾说得极其详细。那两封书信,所探报的事情,大同小异,却是出于两人的手笔,书末皆未留名。曼因微笑道:“此人却是咱们的好帮手。这书中并未自书姓名,究竟是谁,你等可有这两个朋友吗?”大伙默忖了半晌。梁玄通接说道:“马师兄有个高足弟子,姓邹名雷,外号霹雳子。他与邹瑛、邹珏乃是同胞手足。此人年少艺精,性情亦极奇傲。”黄泰急点头笑道:“不错,俺尚受他戏耍过一番。此人的行为确实古怪,这事必定是他所为。”玄化和尚笑着摇头道:“这个小孩子,未必有此本领。”黄玄子道:“你也不必客气,俺看你那个贵门人,日后比你厉害得很呢。这事,除他没有第二个人。”大家都将邹雷赞扬了一番。顾鹏又从旁说道:“这分明是两个人干的事,还有一个人,那又是谁呀?”大家又想了良久。黄玄子笑向黄泰说道:“你那位孙姑娘,确也是一把飞手,俺看她的本领,却不在邹雷之下。”曼因摇头道:“不对,不对。她已来此地多天了。这桩事,决没有她的份儿。”大家又悬揣了许久,都说不出此人。最后黄泰笑道:“俺看董玉宝那个小孩子,很有些出息,他的本领不差。”顾鹏笑道:“这也是你的面子。”曼因急问他董玉宝的由来。梁玄通笑道:“这小孩子,俺也曾受他戏弄过一次。”他说着就将董玉宝的经过诸事,略说了个大概。顾鹏道:“他虽是穆珍的弟子,但是他种种行为,却与他的老师不同。俺在武昌府曾经见过他两回,小孩子却很伶利的。”马玄化道:“虽说如此,这都是悬揣之说,究竟是否他俩所为,我看尚不能决定呢。”大众同声说道:“这些事总可以弄明白的。俺们还是讨论那对待方法要紧。”曼因淡笑道:“阿弥陀佛,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他等真能将咱们杀却,倒也是一件善事。咱们听其自然,又何必大惊小怪,谋什么对待方法呢。”大伙听说,都不敢再说别话。曼因又接谈了一番博爱普渡的话儿,无非劝人养生戒杀等事。
  直待她去后,马玄化等又重集了一回大会。最后方议定黄岫云、邓元姑,邹瑛、邹珏四人,环绕老侠尼左右,谨防敌众暗来行刺。又派金殷氏、邓李氏、孙志雄、姜辅仁、袁振华等,看守碧云庵,以及别墅。无论什么闲人,不许随便出入。其它同伙人等,当未分路出战之前,皆负窥探监视的责任。讨论既定,各自分散而去。
  是日,马玄化待到会毕,便回到自己的住室。一瞥眼间,已不见他的踪迹。大众也不曾留意他之行动。当此时际,那汴梁东城的平安客店门首,忽然发现个乞丐和尚。他头戴一顶破棉僧帽,身穿一件百衲僧袍,足蹬草结云履。他身后还背着弥勒佛像,胸前悬着一个木鱼儿,足有笆斗大小。那木鱼儿上,珠漆斓斑,已抚摸得油光雪亮。那和尚的年纪,约计七旬左右。五绺银须,长约尺许,映着两颧赤紫,飘飘欲仙。他在平安客店门前,安置一个蒲团,盘坐其上,双目紧闭。只梆梆地频敲木鱼,连声念佛。如此昼夜不断,连敲了三天。那客店主人巴和,便出门与那僧人说话,并送大钱四串,白米四斗。那和尚笑道:“老僧并非募化钱米,却也并不饥寒。”巴和复又问他所为何事,并问他的上下寺名。那和尚笑道:“老僧是专为访友而来的,你若询问老僧法名,此时却不便告知与你的。待老僧何日访得友朋,何日再向你实说罢。此时你等就直呼老僧为老和尚罢了。”这时,那饭店里的堂倌、杂役、街市中的来往行人,都拥着那个老僧,争看热闹。巴和复又追问他寻访什么朋友。那老僧便双目紧闭,不再作声。巴和见他形状奇怪,也不敢深问,每到午晚两餐的时候,便送出一份素菜素饭。那老僧收下,便分给那过路的乞丐。他自己却不沾颗粒。巴和虽见他如此行动,又不敢停止送去。
  转眼又混过一旬之久,巴和默窥那个老僧,仍如原状。他的心里总有些放心不下。每日密派堂倌、杂役暗探那老和尚的行动。谁知这个老僧除每日闭目念佛,频敲木鱼而外,就不曾有见别样举动。一日,时方正午,那老僧正频敲木鱼,闭目念佛之际,忽有一长髯道士,自饭店门内走出,恰好经过老僧之侧,忽见老僧将左手轻举,那老道顿时将身儿一偏,险些跌倒。他急站住脚跟,恶狠狠向老僧盯了两眼,复冷笑道:“朋友,你也太辛苦了。”老僧便微启双眸笑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何能怕吃辛苦啊。如今老僧之苦,尚能寻得着人。他如远道而来的,既寻得人,仍不敢前往,那才远不如老僧呢。”那老道听说,顿时脸色绯红,默向老僧发了一愣,方冷笑道:“原来你为的是这桩事呀。道友,你也应该早说明白,又何必这般吃辛受苦呀。”他说话之时,便向老僧俯躬,双手抱着才行了一稽首礼,谁知他才弯腰作礼,忽见那老僧双目瞪着,将左手一扬,大声怒道:“孽畜!你还要暗箭伤人吗?”他说话之际,早见那老道倒退一丈以外。恰好过街,若非身后横着一段青石墙壁,他已跌了个倒栽葱了。当时引得往来行人同聚在一团,争看热闹。那长街广众之中,老道忽讨了这场没趣,真急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好含羞带愧地连向老僧拱手道:“领教,领教。咱们后会有期。”他说罢,便向街北走去。那老僧并不理会,仍闭目念佛,频敲那个木鱼儿。一时街市上来往行人,目睹这一回事儿,都争传为奇事。
  巴和那时正在朋友处所,办理他个人的私事。猛然得着这个消息,急忙赶回。那时已黄昏灯上,再看他门前的老僧,已不知去向了。当夜,他店中寄宿的一个老道,两个中年大汉,都不曾回来。巴和他本是个江湖上混世的人,这时他也有些明白,暗自捏着一把汗。默愿那三位远客从此不再回店,便可省却许多烦恼啦。由此,又混过三天,如那一僧一道,以及那两位大汉,皆不见重来。巴和他虽损失了一笔房饭钱,心坎里却非常爽快。默忖这临门大祸消灭无形,他总算是不幸之中一件极大的幸事。
  谁知在这三五日中,那汴梁城里,忽发现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待笔者再接续写来。
  接说左飞龙在紫石桥时,自遇姚光教等之后,姚光教极怨他舍己从人,不应只因救小财室一人,不进行本身应办的事儿,复又说到客店投书,与宋宅后院杀人等事。姚光教大笑说道:“这正是那妖尼常使的惯技。她等正因势孤力弱,故作此惊人之举,以掩饰她等短处。咱们若因此不敢前往,那就正中她等诡计啦!”左飞龙等听这番话,却也有理。于是他等密议了一会儿。遂偕同小财宝不辞而去,分班赶进了汴梁城。那时姚光教率领韩昌、邱广海二人先一步赶到,便在东街平安客店住宿。左飞龙率领孙、刘、小财宝三人,次日赶到。因为掩饰外人的耳目之意,便在北街高升店住宿。落店的第一天,都因风尘劳苦,便休息了一夜。次日,便分道密探碧云庵的现状,以及侠尼曼因的举动。要知曼因乐善好施,她在汴梁城里,却很得人缘。因此,他等八方密探,只要说到碧云庵与曼因等字,谁不捧上了三十三天,将这位老侠尼颂扬得如天神一般。并因此也就将她左右人等都夸奖得如龙似虎。晚间各聚在高升客店里,各报告本身探讯的情形,好象一个人的口气,没有不给曼因扬名的。左飞龙尚不觉意,但是姚光教听着,初尚怀疑是侠尼的爪牙,有意给她宣扬美誉。连次又探询四天,无论男女老少都是这一番说话。姚光教听着,却很有些儿疚心。暗忖道:人能获得全城人民的美誉,真是不易得,足见她平日很有一部分的实力和那社交上的信用,方能获得这番佳誉。并非金钱与势力所能兑换得来的。他默想到此际,不觉就有些恐惧,遂与左等说明理由,决定乘机实行暗杀。若说明张旗帜同去与她为难,恐怕等不到自己出手,就要被一般人的口碑压倒啦。左飞龙也因同行的武将不多,明攻不易战胜,加着姚光教的为人,乃是他平日最尊敬的军师,此次当然以姚之命是听啦。如此他等日在酒楼茶社之中,专心探寻曼因的实力,以及她个人的行动。
  谁知他这等打听,越发吓得不敢伸手。因为那些酒楼茶社,都是一般社会人民的议事厅,但凡社会之上,少有些须小事,那酒楼茶社,早就编做歌儿唱了。左、姚等众连日都在其间,混来混去,却把碧云庵的最近的现状探听得至清极白。只是他越探听得清白,越觉不敢前往。每日左、姚等自酒楼茶社归寓,都聚在高升客店里,秘密会议。最后还是顺从姚光教的意见,特派孙隆先回天柱山报告碧云庵的现状,并说玄门子弟,以及他等同道友朋,现都会集汴梁,戒备非常严密。最好多派同人赶来,密谋暗进,一举就可犁庭扫穴了。孙隆奉命走去,左、姚等众,便专候余太元的回音,再行发动。
  这其中只有左飞龙、韩昌、刘长胜三人,急得心如烈火,恨不得一时三刻将碧云庵扫得片瓦无存,方才称心如意。无奈姚光教坚持缓进,左等皆不敢与他争辩。但是他等心里都觉有些忍耐不住,各自仍在暗打主意。倘若遇着进行的机会,他等个人行动,仍然是要猛进的。当那和尚在平安店前念佛的时候,适值姚光教前往洛阳去寻访道友。这日,他方自洛阳归寓,安排既定,便出寓去寻找左飞龙等。谁知他才出店门,恰与那老僧相遇。老僧便扬起右手,姚光教就知他使的是阴阳拳,急侧身避过掌风,并不待他继续扬左手,急使和合掌还击。老僧识破他的阴谋,急将两眼一瞪,大喝“孽畜”。姚光教猛地一惊,尚未及一躬倒地,老僧便继续扬左掌。此时姚光教不及戒防,忽立脚不稳,被掌风打过对街。姚光教见不是老僧对手,便转身说了句“后会有期”,飞也似地向北街走去。一口气直奔进高升店。刚一脚跨进左飞龙的房门,接着就呕喷两口鲜血,他一言不发,急走到左的卧榻之侧,俯身提起来一把便壶。可巧那便壶里早已盛着满壶浓尿,他提起直呷了半壶。左等猛吃一惊,急问他的缘故。姚光教只摇着脑袋不作一声。复走至床后,将上身的衣服脱掉,左肩之前,乳部之上已击青了一片,足有碗口般大小。幸而姚光教的技术,尚有些根抵,否则真要闹个折骨穿胸啦!此时左等都拥到他的面前,急问事故。姚光教便长叹一声,将他与老僧斗法的事儿略说几句道:“不妨事,只要不伤俺的性命,总有报仇的日子啦。”左等听说,都气得三尸暴跳,七窃生烟。他等也不再说别话,都默默地不作一声。又久,邱广海便劝姚光教安寝休息。姚光教这时也觉精神困倦,遂由小财宝从旁照料,解衣上床,昏昏睡去。左飞龙见姚光教已安然入梦,他就悄嘱邱广海与小财宝二人,供姚呼唤,复又邀约韩昌、刘长胜等往寻那老僧报仇。谁知韩昌听姚之言,他早抢先找老僧去了。左等前街后巷寻找他半天,那里寻得他一个人影儿。没有办法,偕行而去。
  再说韩昌见姚光教那般形状,他便一口气冲出大门,向东走去。方走到一里之遥,迎面忽奔来一个彪形大汉,恰巧与他撞了个满怀,韩昌这时正抱着那肚子气愤无处发泄,今被他冲撞过来,越发冲得怒火上升。他将两眼一瞪,也不分青红皂白,抡掌便飞打过来。谁知那个大汉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草包。他见韩昌这般无理,也不与韩昌争辩,急闪身避过,便使个鹞子翻身,直扑上前。韩昌急想伸手,去托住那汉的手腕,不料那汉的臂力沉重,如泰山压顶般直打下来。韩昌一时失手,未曾托住,“啪”的一声,韩昌的肩头上,早挨了一拳。韩昌急退两步,尚未站稳,那汉又飞起一脚抡扫过去,恰把个韩昌扫了个倒栽筋斗。这韩昌的身干魁梧,既肥且大,如今栽了这个筋斗,好象一座铁塔塌下来。“嘣咚”一声,声震人耳。路旁行人,都禁不住地拍掌狂笑,都嚷着这两个猪八戒打得真有趣。韩昌忽听路人狂笑,他羞怒交集,越发自觉心慌,加着他在高升店里曾与左、刘等众对饮了一顿闷酒,奔出客店之时,已有几分醉意,此时酒兴发作,越发心跳不止。那拳法也就因此乱了路数。当他跌倒之后,尚未及起身,那汉已抢上一步,便奋力将他压在胯下,抡起碗大的拳头,如耍流星般急打下来。打得韩昌杀猪似地嚎叫,大喊“救命!”最后还是往来的行人做好做歹地从旁解劝。那汉子方将他放松,便一言不发,转身走去。欲知那汉究竟是谁,韩昌奔往何处,且看下回再续。
  第四十九回
  入庵院惊雏尼技艺
  落酒店陷老叟牢笼
  话说韩昌自经一般路人解劝,与那汉离开后,他没命地向回路奔跑,一时心慌不辨路径,刚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应当向北拐弯,他却一直向西街走去。不多一会儿,恰巧经过一座庵院。那院外乃是片广场,左右分栽松柏十多株,高可寻丈。中央广辟一条大道。那庵院之外高耸着围墙,作赭黄色,中嵌着朱漆庵门,门上密排着金色铜钉,左右分钉两只兽头铜环,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光彩灿烂。庵门之上横镌金色“碧云庵”三字,足有五尺对方大小,远看就扰得人眼花。
  韩昌猛见这碧云庵字样,他心坎里蓦地一惊,默忖道:这不是那妖尼所在吗?俺今既然走过此地,正好进去探一探路儿,说不定碰着那妖尼三拳两脚,送她回老窝里去,那岂不是件天大的喜事!他心里默忖着信步走进庵门。迎面只见一尊弥陀佛嘻嘻地向他笑得眉眼不分。复转身从侧门进去,乃是很广阔的一所院落。院中设着一尊铁炉,约有一丈余高,仰首方能见顶。再进一步乃是七开间的大殿,殿前高悬着“大雄宝殿”横匾。拾级而上,那殿之中央神龛之上,供奉着三尊大佛,左右并塑着十八罗汉。右架一面巨鼓,左悬一口巨钟,中梁以上高挂着一盏神灯。那灯焰半明半灭,默默地打盹。那神龛之下,平列着三个蒲团,真是万象幽静,纤尘不染。
  韩昌方举步走进,急见檐前的石阶以上对坐着两个小尼,年纪约在十三四岁,头顶上各披着一道短发,约有二寸来长,各人披着一袭墨灰布的僧袍,足蹬着长筒白布僧袜,外套着独鼻深黄布的云履。朱颜皓齿,曼睐修眉,两耳下垂,各系着一对金圈,出落得俊秀可爱。韩昌瞥眼瞅着,只见她俩对坐在一处,一尼手里抓住许多石丸,状若葡萄般大小,抬头忽见个麻雀儿从檐前掠翅飞过,那小尼拈着一粒石丸向她的同伴笑道:“妙觉师兄,你看吧”!她说时便飞起一丸直向正飞着的麻雀儿打去,不偏不倚,正好击中那雀儿的腹下,那雀儿便吱地狠叫一声应手落地,复又跳了两跳,呜呼,它就一命归西去了。
  韩昌此时看得两眼发直,心坎里暗自吃惊。再看那妙觉合掌笑道:“阿弥陀佛,太师爷他不是戒止杀生吗?你只耍这套把戏,那雀儿可就白送掉一命了。”那小尼便将小指向腮边羞道:“少做些鬼脸子吧!你没这能耐,尚派人的不是吗。”妙觉顿时脸色绯红,急跳起身道:“妙果,你看俺的吧!”她说时便伸手拿过来四粒石丸,急一扬手,将第一丸向空中掷去,那第一丸尚未落下,接飞上第二丸,只听“啪!”的一声,那二丸恰在空中对碰,迨第一丸落下,妙觉急仰头张口接去,恰接在口中;复又飞起第三丸,又与第二丸在空中对碰,第二丸落下,妙觉又接在口中;妙觉又飞起第四丸,与空中的第三丸对碰。迨第三丸才落,妙觉急吐出第一丸击之,第四丸刚落,妙觉又吐出第二丸击之。第三丸刚落,妙觉即起右足踢之。第四丸刚落,又起左足踢之,第一二将落,又以左右两手、唇齿接之。如此手舞足蹈,唇齿翕张迎接,忙得不少歇止。那四粒石丸边起边落,都在空中互相对击,百发百中,不少错乱。韩昌看得眼睛发花,忘其所以,不因不由,他就大声喝了一个“好”字。妙觉、妙果二尼正玩耍得高兴,猛听有人从旁喝彩,妙觉急起两手并接四丸。她俩同向韩昌一看,见是一条黑汉,呆站在院中,她俩便向韩昌瞅了两眼,风也似的同向后院飞去。
  此时,韩昌独站在院中,只呆呆地发怔。他心里又默忖道:这两个小孩,尚有这等能耐,那妖尼的本领也可想而知了。复又踌躇道:“俺今来此地是进,还是退呀?倘若进去,就是自入虎口,必定不会讨便宜的;若不进去,俺岂不是白跑这一趟吗?”左思右想正进退两难之际,刚抬头向殿后瞅去,猛地大吃一惊,顿时吓得瑟瑟作抖。他一副黑漆似的面孔,已吓得灰白颜色,不禁倒抽了几口冷气,那喉管之中好象塞着一粒铁丸,再也喊不出。两条不争气的穷腿,要想移动丝毫也是不能够了。他那颗七窍闭塞六窍半的玲珑心,只在心坎里跳个不住。阅者诸君,可知他究竟看的是什么怪物吗?原来韩昌发怔时际,猛见一虎,自殿后走出,白额斑毛,非常凶恶,双目灼灼的如火球一般。它劈面瞅着韩昌,便将两眼瞪起,尾巴左右扫了两扫,周身的虎毛都直竖起来,那血盆似的口中,呼呼直哼不止。韩昌猛见这虎的形状,当时他三魂早吓飞去二魂半,也不知道怎样抵挡才好。这时他虽是急思退避,可恨他两条尊腿提不起来,只哑声闭气,暗自叫苦,那额上的汗珠儿已吓得纷流满面。眼见那只白额虎,已迈步走下石阶,将近他的身边。接见那妙觉妙果二尼,复从后殿跳出,直冲到白额虎身侧。妙觉便使一个箭步,跃骑在虎背之上,妙果拦前就在虎头上拍了几掌。接笑说道:“大傻子,你又跑出来做什么?莫不把人的胆都吓碎了。”那虎俯低着脑袋,又摇了几摇尾巴,转身向殿侧一个角门里走进。妙果猛抬头见韩昌那般形状,便冷笑了两声道:“你这个人,汉子却长的不小,怎么这大的胆儿呢?你快些回家把胆儿练得大大的再来吧!”她说毕也不待韩昌作声,便一路狂笑着,又蹦又跳直捉住虎尾而去。韩昌直看那二尼跨虎进去,气得他白眼直翻,半晌方才喘过一口气。明知二尼笑骂他无能,此时虽具有奇能也无法施展。然见她等这般动作,却又不敢施展,又久见左右没有外人,他方一溜烟混出庵门,也不分东西南北,埋头直走。
  当时,他心中虽想着回寓,无奈迷失路途,愈走愈远。约走了五里之遥,却行到一处很荒僻的所在。虽然,地处城中,却是个村镇的形状。四围乃是一所菜园,其间乱栽着十多株桑榆杂树,那树荫之下,高筑着一所大厦,左右还筑了二三十间草房,都是常人的住宅。此时夕阳西下,日近黄昏。韩昌此时已觉饥肠辘辘,遥见各家居角之上,晚烟浮动,送出一阵谷香,越发引得五脏神在他的肚皮里跃跳不已。他也不暇急寻归路,信步走进菜园,却好有一间草屋门头,高悬着一个酒幌子,因天气已晚正忙着收市,韩昌急忙抢步进门,只见一个年少男子,仿佛是个酒保样儿,笑迎上前道:“客人请另寻一家吧,小店里是不开晚市的。”韩昌本已饿得心火上升,忽听这话,他就越加冒火,便将两眼一瞪,抡拳擂着那案头,怒道:“什么话!俺大爷化钱喝酒也不能够吗?今天不管你晚市不晚市,俺大爷要喝定了!”那酒保见他这般形状,他也将两眼一瞪,就要与韩昌争吵起来。后屋忽走出一老者,急向韩昌笑道:“好汉,你是从何处来的?现在有几个人同饮呢?”韩昌见那老者和颜悦色,他也将那团邪火,消除了一半,便低声静气说道:“俺住在高升栈,现因走错了道儿,寻找不着住所。俺们有五六个人同行的,如今只有俺一个人,正因腹中饥饿,才来此地,这有什么早市晚市呢。”那老者点头道:“既然只有贵客一人,咱们总好商量,你放心吧,咱们总有个办法。”他转脸又喊叫酒保道:“程四,这位大爷也没外客,咱们就开一次夜市也是不妨事的。你将店门上好了,再来伺候吧。”那酒保听着也不作声。但是,他的心坎里却很不乐意的。那老者便给韩昌清出一个座儿,转向韩昌笑道:“大爷,你可莫要见怪,小店虽开晚市,却一时购办不得上等蔬菜,一切还得请你大爷原谅些啦。”韩昌笑道:“俺只要填饱了肚皮就得了。”这时,程四已将店门上好。韩昌便要了一份家常饭菜,又要了一壶白酒,便自斟自酌起来。那老者从旁陪着他闲话,互道姓名、家世,方知那老者姓金名锡嘏。那个所在乃是贴近西城,地名叫做“半亩园”,本是一个大族人家的私园。因叠遭几番兵燹之灾,因而就变成没主之地了。
  金锡嘏已三世居住此地,他祖上本是个读书人家,直到他这一代,已一贫如洗,遂就抛却书本,开了这所酒店,敷衍着他二老夫妇的日食。金锡嘏幼好习武,且好交友,祖代留下几亩田园,都被他好交朋友,交个干净。那程四酒保,本是他盟兄之子,乳名叫做“小斗儿”,幼年也好弄拳棒,因父母双亡,立锥无地,金锡嘏便将他收在身旁,认为义子。金氏夫妇也准备百年之后,就将这所酒店遗赠给他。再说他平日很钦企侠尼曼因的为人,故与玄门子弟也很有来往。
  这日与韩昌叙谈了一番,韩昌虽假称他等来寻朋友,但是那神色之间,早被金锡嘏看破。于是当韩昌豪饮之时,他便耍了些手法。顿将韩昌迷得人事不知。当晚急派程四密报到碧云别墅。黄泰、顾鹏等急派胡万春、李世龙及梁洪、梁广兄弟等,趁着夜深之际,就将韩昌扛进别墅。此时郝国雄正与马腾云、郑虬等,说他日间怒打醉鬼之事,忽见胡、李等扛进韩昌,他便伸头一看大笑说道:“正是这个草包,他真是打不怕的好妖怪,今还赶来找小帐呢。”马腾云、郑虬等听说都抢前一步争看。马腾云曾在赤毛山见过几次,他便指着韩昌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这正是赤毛虎。”又向郝国雄笑道:“他乃是个吃饭朋友,你真是白使力了。”大众听说,都狂笑了一阵,便将昌韩送到一间空房之中。
  通便顺手取来一盆冷水,迎着韩昌脸上直喷过去。不多一会,只见韩昌手脚伸动,接叹一声道:“老金,老金,俺今天可不能多喝啦,老实对你说罢,今夜俺还要寻碧云庵去。这次去,俺若不杀死曼因那个老妖尼、玄门中那伙群贼,俺也不再出这汴梁城啦。”他说时便恶狠狠地将牙龈咬得“格登格登”作响。郑虬笑应道:“多喝一点也不妨事,那碧云庵老尼尚在等你去呢。”韩昌听说大喜,便一跃坐起身儿,双眼一睁笑道:“老金,你也恨她吗?……”他刚说出这句话,两眼凝神细看灯火辉煌,乃是一间很大的密室,不是他强抢饮酒的茅店。他便暗自惊疑。再看左右围着十多个人,都似相识,不相识的。大众看着默默冷笑,又寻金锡嘏与程四二人已杳不见影。韩昌方知已中人暗算,顿觉有些心慌,一翻身才要起身走去。谁知他的手脚已被绳索捆绑住了,再也不能够活动些儿。此时环立他左右的乃是梁玄通、马玄化、顾鹏、黄泰、黄玄子、李世龙、郝国雄、胡万春、梁广、梁洪、马腾云、郑虬等十二人。郝国雄忽抢前笑道:“朋友,午间失敬得狠,你还赶来找尾数吗?”韩昌定睛一看,正是午间打他的黑汉。顿时心坎里一酸,如万把钢刀直向他心窝戳去似的。真是,此时如天开裂,地开缝,或他左右有洪水烈火,他也奋不顾身,向前冲去了。无奈,四围都环立着仇人,寻找不得一丝儿虚隙。但是,这时他也顾不得了,并不与郝国雄答话,猛力一奋跃起,就向前冲。马玄化便向前笑阻道:“阿弥陀佛,好汉不必发急,既然来此又何必匆匆走去呀。天色甚好,咱们何不妨多谈一会儿。”他说时便命梁广、梁洪二人,扶着他入座,又命杂役献上一道清茶,大众都次第落座。
  韩昌一见,已深陷虎穴,左右人众,都如凶狼恶虎般环坐四围,料想插翅也飞脱不了,只好埋头静坐,不再作声。复又默忖道:“这却怪俺粗心大意,自投罗网,如今既陷入虎穴,要想脱生,却很不容易。”他想到这里,只愿敌人早些动手,他也可以早登仙界了。接听马玄化说道:“韩大哥,咱们虽然主见不同,但是同一汉人,并无什么种类的分别。佛门普度众生,从不与人分党立异。就是说,主见上有些不对,咱们能合,大家皆可以同心做事,不能合的,各行其道罢了。又何必相对如仇,大家闹得你死我活呢?即如俺玄门的曼师,她纵横南北行侠已六十年,所传授的子弟也不可计算。今已八旬以上的老人,却从未杀过一人,伤过一命。又如那莽荡山、飞龙寨、马王庙、赤茅山等纠葛,咱们都是江湖行侠的人,大家反躬自想,若非他们闹得鸡犬不宁,咱们兄弟又何至出手多事呢。后来两边已相斗,除却当场对战之际,杀伤了几个人,那都是万不得已才有的憾事,此外并未伤害一人。试问,咱们的能耐,既能战胜他等,并可占领他等山寨,就不能多杀几人吗?只因遵守玄门的法规,不愿多杀人罢了。咱们既抱这一片苦心,贵教又何必专对咱们特生恶念呢?再如,这次诸位远道而来,沿途所经见的异事,以至今日老兄来此,诸位起居行止,何时不在险恶之中。咱们要下毒手,又何时不能伤害尔等性命。诸位得安全到此,只是咱们事事退让,不愿为难罢了。”他说时便将韩昌手脚上的绳索解开。复接说道:“你今好好的回去罢。最好请你劝劝左飞龙,他今已恢弘山寨,总算是心满愿足了。国家正多事之秋,大家留些精神,干正经事儿要紧,不必你争我斗,闹些什么呀?你劝他早些回去罢,就在此多住十年八载也是白住的。”韩昌听了这番说话,他一时心坎里大为感动。顿时抬头向马玄化瞅了两眼,刚要开口接说,复听马玄化接说道:“还请你拜候姚教师,晨间俺马玄化诸多失礼,这只算得儿戏一场,请他不必动气,原谅些吧。天色不早,你也早些回去,此时他等尚不知若何急燥呢。”韩昌听说,便一翻身站起来,接着长叹了一声。要知他接着说些什么话儿,且待下回再续。
  第五十回
  丧气而归途遇同伙
  奋志欲起暗护娈童
  话说韩昌听马玄化那番说话,他便站起身说道:“这些话俺已明白了,俺此时也不知说什么话儿才好,咱们都是混世的人,大家走着看罢。”他说时便向众人拱手,辞出房门。马玄化等也都接着随送在后。大伙直到别墅前门,马玄化又指明他的路径,方分别而去。
  接说韩昌自别马玄化后,即向北街前行。他沿路走着,便默忖道:人说玄门子弟如何凶恶,今见他等形状都很和善,可知余教主等,那般恼恨玄门子弟,这真猜不定他等用意啦。他复又想到,俺今后又怎么办呢?这番他等对俺如此客气,若使俺再与他等交手,俺实在没有这厚的脸皮。若使俺叛教卖友,转入玄门,俺也不能干此歹事。现今又叫俺向何处去呢。他低头慢步前行,心坎里踌躇不定,刚走到一条窄巷之前,忽见迎面奔来两个大汉,同走到韩昌身旁,便大嚷道:“韩大爷,你往那里去呀?这可把咱哥儿俩寻着了。”韩昌听有人喊他,急站定抬头一看,见是两个中年汉子,看着非常面熟,却一时说不出他俩姓名。正待询问,那两汉接说到:“韩大爷,你老人家真是贵人多忘事了。”各自报了姓名。韩昌方猛然想起,原来一是百家洼饭店主人。那白花蛇单招儿的姘夫刘兴;一是与白花蛇勾搭不清的小白狼王庄儿,都是走赤茅山寨左飞龙部下的三等爪牙。韩昌惊问道:“你俩几时来的。可曾见着寨主么?”刘兴道:“咱们清晨已赶到,直寻到此时尚未停脚,寨主现住何处咧?韩大爷,请您携带咱俩前去,还有要事报知。”韩昌此时听着,也不接问原故,便慢声说道:“他等都住在高升栈,咱们一同去罢。”于是三人同行。那一路之上,刘、王二人都争询韩昌进行等事。并问左飞龙与姚光教既然同来,定然是马到功成,玄门师弟必遭很大的挫折。如,顾鹏、黄泰并那些老儿以及那老而不死的妖尼,还是闻风逃走;还是都死在他俩虎钩神旗之下呢?你言他语,问得喋喋不休。韩昌走着听着,不作一声。久而,他听得很有些不耐烦,道:“这大街之上你俩乱说什么!见着老左大家都可以明白的。”刘、王二人都问得非常高兴,猛被韩昌顶了几句,他俩都吓得白眼直翻,谁也不敢声响。又走了许久,韩昌细看那经过的路径,好象与高升栈相隔不远。但是,他心中却捉拿不定。恰巧街左一家南货店门首,正有一人“砰砰”地敲门。韩昌急上前询问高升栈的地址。只见一人喊道:“老韩,你往那里去的,怎迟到这时才回来呀?”韩昌掉脸一看,他自己也忍不住发笑。谁知那南货店的对门,就是他寻找不得的高升栈。
  晨间,左飞龙见姚光教受伤归寓,他一时怒火中烧,强止不住。便派邱广海、小财宝二人同伴姚光教养息。他偕同刘长胜、韩昌二人专往寻找那斗法老僧,替姚光教报仇泄恨。谁知转身寻找韩昌始终寻不着他的影儿。左飞龙急不能耐,便与刘长胜二人偕行,一直追到平安客栈门首,那老僧业已走去。左等一见老僧他往,越发怒恼得眼珠里冒火。当即冲进平安客栈,扭着巴和暴打了一顿,逼着巴和交出老僧。当时巴和急得只不住磕头作揖,大说好话。那客栈所住的客人,便出面做好歹的,将左等劝开。左等也知这桩事儿,本不应专逼巴和负责,不过借此少泄忿气。今既占得全副面子,他俩就顺风转舵,将一场天大的人情,卖在一般客人份上,恶骂了几句,他俩方挺身转去。
  按巴和的为人,他也是江湖上耍人的朋友,此时黄河以北“三元会”盛行,他也是会众之一。如今白受左等这场凌辱,自然不能甘心。迨左等去后,他便密极到三元会中,急想召集多人,去打复仗,占回来这场面子。谁知出门探听了一会儿,方知左等都是八卦教中的重要人物,他等三元会,也正在余太元的网罗之中,彼此总算是一家人,大众劝他莫要同室操戈,惹着外人笑话。巴和无法,只好暂悬不说。但是,他隐恨在心,总觉此仇不报不能为人,所以,他从此对于左等恨入骨髓了。
  且说,左等战胜而归,都洋洋自鸣得意。归寓之后,都说将仇敌打得丢盔卸甲而逃。并安慰了姚光教一番。当时姚光教听说,只冷笑了两声,不曾接说一言半语,仍旧闭目静心休养。左飞龙转寻韩昌,仍未见他返寓,直到晚膳之后,二鼓已尽,时转三更,尚不见韩昌的影儿,左等都觉有些发急。姚光教当时倚枕靠着,频念不已道:“韩昌他绝非迷失路径。如他那粗莽之气,必定又遭敌人暗算了。”左飞龙等也很以姚说为然。此时要想外出寻找,又不知向何方走去才好。踌躇半晌,便命邱广海、刘长胜、小财宝等三人,轮流在高升栈门外探看。直到三更之后,适值邱广海走到门外,忽见韩昌率领二人,同向对门南货店走去。邱广海急忙喊住,方知韩昌已走到自家门首。尚不得其门而入,彼此互笑了一番,共同拥进。邱广海尚未走进房门,便一直高喊走去。左飞龙猛听韩昌回来,他便急迎出房,道:“老韩,你可真会逛呀,怎么逛到这时才来呢?”韩昌只笑着不作声。
  邱广海从旁笑道:“你们莫要问吧,老韩他走到大门以前,尚询问高升栈呢。”左等听说,越加好笑。韩昌也就趁势接说迷失路途,转将中途挨打,碧云庵见二雏尼献技,并遇虎出庵,半亩园沽酒以及被诱入碧云别墅等事,全数隐去不提,接着就将刘兴、王庄儿引进。
  左飞龙猛见刘、王等前来尚不觉意,倒是姚光教一眼瞥见,急翻身坐起惊问道:“你俩赶来做什么?寨里可有什么事呀?”刘兴道:“奉周教师之命,特请寨主与教师们快些回寨,听说山寨里连出了两桩奇事,究竟是什么事儿?周教师也未说明,只要俺请寨主与教师们回寨,姚教师就可以明白的。”王庄儿又接着说道:“唐老太爷还有几句吩咐呢。”左飞龙急问道:“他又说些什么呀?”王庄儿便说道:“他说妖尼现以静为动,眼看她等行若无事,实在他们防御极严,很不容易攻打。况且她等党徒,都会集在此地。咱们同来,尚不满十人,如何能够战胜?王教师曾由天柱山回寨了。听说老妖尼趁此机会分派多人,暗击咱们的分寨。那时咱们尚未向人伸手,反被人捣进老窝,那才不值当呢。因而唐老太爷极劝寨主与教师早些回去。”左飞龙听说便向姚光教问道:“这桩事到底怎么办呢?咱们现出门并没有多少日,寨里又闹出什么事呀?”姚光教便向左飞龙恶狠狠地盯了两眼,方接说道:“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咱们再计较吧。”此时天色业已不早,左飞龙便给刘、王二人开了一间客房,各自安寝。
  次日午后,刘、王二人,因此次乃是初到汴梁,眼见街市之中红男绿女都好象是神仙中人,说不出来的繁华热闹。他等初到之际看得两眼发花,直到就寝时尚殷殷在念。于是与刘长胜、邱广海二人约定,迨次日午膳用毕他四人便偕同前往闲逛。客店之中只有左飞龙、姚光教、韩昌以及小财宝等四人。此时,姚光教因休养了一夜,精神已恢复了原状,只是左肩之下青了一块,有些发酸,此外别无异样。姚光教见刘、王等去后,复借着一些儿小事将小财宝支开,那房中只剩左飞龙、韩昌及他三人。他随手将房门关好,转向韩昌问道:“老韩哥,昨天你到底向何处去的呀?”韩昌猛听他这句话,顿觉一惊,当时不知怎样答复才好。左飞龙听着也很觉诧异。姚光教接着笑道:“你俩都不必惊异,老韩昨天所干的事儿俺早就明白了。”又向韩昌道:“老韩你如不服,俺就说几句给你俩听吧。咱们跑江湖的汉子,谁也保不定百战百胜的,古今不以成败论英雄。就如俺吧,被那老和尚打了一掌,负伤而归,这应该羞愧而死了,有何面目再回家养息哪?要知那和尚俺虽不知他是谁,但是他却富有惊人之技,即如他所使的阴阳掌,若非俺尚有几分内功,另换一人去挨他一掌纵不被他打死,也得要害一场大病的。可见胜败都算不了一回事的。”韩昌听他这番说话,好象当胸挨了他一掌,正打在他心坎里面,他不因不由就长叹一声说道:“教师爷,你再也不要提起了。俺若不是八字朝上,恐想与诸位见面也不能够了。”接着他便将昨晨因为何处抢先出去,以及他半天之中所遇种种奇事说了一遍。最后就将马玄化托向姚光教所说的话儿,传说得一字不差。他接着又向左、姚二人说道:“俺看这桩事儿,咱们总得另打主意。若似这般去打他等,恐怕十年八载,也不易得手了。”左飞龙听说,便皱着眉头连声叹气道:“这又怎么办呢?周教师既然派专人赶来,寨里必定又闹出什么事儿。孙隆又未回报,总寨里尚不知怎样。咱们长住在此地,应该是明攻,还是应该暗敢,俺此时实在没有办法。若再要俺冷住十天半日,俺不闷死也要急死了。”姚光教急从旁阻止道:“你少说些丢人的话罢。
  天下没有不了的事,那妖尼也不是神仙,马玄化等未必能够比咱们高强,咱们若能耐心干下去,还怕不敢他们脑袋么?”左飞龙听着发急道:“这些说的都是空话,究竟应该如何进行,你当说个切实办法,那才是正经咧。”姚光教也正色说道:“俺的办法多得很,你们可都能听从俺的号令吗?”左飞龙发急道:“请你同来本是要你打主意的。自俺之下,谁敢不听你吩咐,那就是咱们的仇敌,俺就可以立时将他处死的。你不吩咐,那又怪谁呢?”姚光教接说道:“好得很!今夜三更之后咱们只留刘兴、王庄儿与小财宝三人看守老营,此外都向碧云庵与那马玄化等住所奔去。老韩既然去过,就派他做前站先锋,在前引导。咱们同伙若有一个人退逃,就以教规将他处死。咱们此次前去,无论何人见着就杀,除却他一个同伙就减少咱们一个仇敌。若能得手咱们就乘势进攻,给他个连根剿灭,方使人晓得咱们的利害。倘不得手,咱们就顺手杀他几个同伙,顺道儿分回山寨,也不虚此一行。将来就到总寨里去,也可以抬头说话了。”复又拍案说道:“咱们不必三心二意、左思右想,说干就干,这不是什么难事儿。”左飞龙便拍手道:“好得很!咱们死也死在这条道上。”
  此时韩昌听着,却很觉有些儿难心。但是他心中虽有种种为难的事儿,却又不便说明。半晌,方勉强说道:“早就应该如此办了,好在无论胜败,就是今夜这一遭倒也痛快。”左飞龙忽又发愁道;“小财宝咱们也应给她个下落。”姚光教冷笑说道:“好了,好了。俺早知你对这个财宝,是忘舍不了的。”左飞龙忙自辩道:“并非这般说法,很好的一个小孩儿,咱们既将她救出火炕,就应该提拔到底。如此携带她在半路之中,一旦将她扔却,可邻她是个举目无亲的小孩子。
  你又叫她向何处投奔?那岂不是救人不得,反害人吗?”姚光教正色说道:“似这等害人的妖精,就多杀她几百个,正是给一般好色的人除却害种,也算不得丧德。”左飞龙忽发急说道:“话儿不是这般说的,你看她那般聪明伶俐,日后咱们勤加教导,难道抵不上董玉宝吗?若说到好色的话,除非你有此心。俺左飞龙却不将她当做兔崽子看待的。”姚光教笑道:“好了,好了。你是个正经人,初到此地的第一天,时已过午,别人忙着吃午饭,你还将小财宝关在这间客房里,‘咯吱咯吱’,鼓动得山响,许久开门,那财宝还斜躺在你的怀里,脸色涨得绯红,眼泪珠儿流满两腮,双眼斜瞅着你,恶狠狠的抽气,那是干什么事呀?”左飞龙脸色一红道:“无论你如何胡说,若不给她留个下落,宁可这桩事儿不干,俺却不能从命的。”他说时两眼直气得发直,好象有些认真起来。姚光教见他已动真气,便哈哈大笑了两声道:“这桩要事,若不安排妥贴,也敢劳你的大驾出征吗?”复说道:“就烦老韩劝刘、王二人明天回寨,并将这个活宝贝带去。但是,咱们现行的事儿却不可与他俩说明,因为他俩都是粗汉子。倘若泄漏消息,那就不得了啦。”左飞龙听说这才俯首不言。复又接问道:“周巽说你晓得,究竟寨里又闹出什么事啦?”姚光教摇头说道:“这时也未便猜论这些事,你回去就可明白的。”正说着,小财宝在外叩门。刘长胜、邱广海也次第回栈。姚等便岔开说了一番闲话。欲知他当夜如何进行,且待下回再续。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8-14 02:45: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一回
  割耳朵姚光教逃生
  折右腿左飞龙失机
  话说左、姚等,见邱广海等众都次第回寓,晚膳即毕,姚光教就将所议之事,暗向刘长胜、邱广海二人详说了一番。韩昌亦将左、姚吩咐等话,传达刘兴、王庄儿二人。大众听着,都不甚注意。唯有小财宝猛听此说,好象当头打了一个霹雳,蓦地一惊,便呆呆地望着韩昌发愣。半晌,方向韩昌问道:“当真有这桩事吗?”韩昌笑道:“谁来骗你。你听俺可曾说过谎话吗?”小财宝道:“那么,左爷又往何处去呢?”韩昌笑道:“这事俺可不晓得,你再去询问左爷吧。”他说毕,也不待小财宝开口,他便转身走去。
  这日大众都准备夜间之事,各不离开半步。直到巡街的更夫已“梆梆”连敲三下,那高升栈里一般旅客,以及堂倌、杂役人等,都酣然同进了华胥国。就是刘兴、王庄儿二人,也因次日须赶路回山,便提早安寝。三更才转,他等皆深入梦乡。姚光教见时刻已到,他便改换了夜行衣裤及他随身的神旗宝剑,都暗自佩带妥贴。外身还罩着一件道袍。转脸便召唤大众,准备发动。那邱广海、韩昌、刘长胜等,都已改扮齐备,专等左飞龙一人。
  谁知,瞥眼之间,左飞龙已不见踪迹,韩昌、刘长胜二人,便向栈前栈后寻找了多番,总不曾寻着左飞龙的影儿、又久,姚光教便问道:“财宝可曾睡吗?”刘长胜复往寻找。复回报道:“她也不知往那里去了。”姚光教便冷笑了两声道:“天色不早,咱们也不必等他。今夜他俩是不能回来的。”邱广海也接着冷笑两声,不再接说一字。韩昌从旁岔说道:“这可真奇怪得很,晚饭时,大家还同聚在一处,这瞥眼时际,他又往何处去呢?就说他要独身前往,也得打个知照。”刘长胜接说道:“财宝又往何处去了?这真是一桩怪事。”姚光教笑道:“你俩真是好人,他等的事儿你俩还看不明白吗?若不是走到一条道儿上,何至于都不见影儿呢?”复又摇头长叹道:“此是什么时候,现在所干的什么事儿,他还耍这套把戏,真是可难得很呀。”他方要接说下去,忽见左飞龙匆匆从西厢一处侧门里抢步走出来,脸色已涨得绯红,只气喘吁吁向众汉淡笑。姚光教顿时截住话头,向左斜瞅两眼,也不作声。邱广海恐怕左飞龙不得下台,便向左笑道:“左爷,你往那里去了?可把咱们等坏了。”左飞龙连声说道:“俺出恭去了,并没有多大时候。”他说时,忽见一人,接从那侧门闪出。大众凝神看去,正是小财宝,两眼已红肿得如蟠桃似的。脸色绯红,两眼角下,还挂着未收干的泪点儿。他见大众都围在堂前,便一溜烟低头奔进住室。偏碰着不知趣的韩昌、刘长胜。猛见小财宝接着左飞龙之后出来,都惊服姚光教的神机妙算。不禁向着小财宝拍掌狂笑起来。邱广海也就忍耐不住,笑得小财宝越发心慌。左飞龙也觉得有些站不住脚,他接着说道:“少开玩笑吧。天色不早,咱们都可走了。”姚光教便冷笑说道:“不慌,不慌。你去洗个澡吧。再说你这般高兴了一顿,还有余力干夜行的生活了吗?俺看你还安分些儿的好。”左飞龙连连摇头道:“岂有此理。这是什么话呢?你们真要借故偷懒,俺老左一人前去了。”
  姚光教也不理会他,复向众说到:“诸位可准备妥当吗?”邱广海接向左说道:“左爷,你也应该去备办一回儿吧。虎头钩不曾寻来,单刀片子也得携带一把。”左飞龙低头自看了两眼,果然不象个夜行样儿,急奔到自己房里。不多一会儿,转身出堂。急向韩昌说道:“你向前开路吧。”于是,各将灯火熄灭。再听左右邻室的客人,都寂静无声,他等便“扑扑”几声越墙而去。
  韩昌默想着昨晚的路径,左弯右拐,半晌正走到一所庵院。姚光教眼光尖锐,虽在星昏月黑之夜,他能以飞箭射人,百发百中。此时,他向那庵院门头瞅去,只见松柏掩映之间,忽现出“碧云庵”三字。韩昌还向前走去,姚光教悄声呼止道:“老韩!这不是敌人的巢穴吗?”韩昌摇头道:“这是老妖尼居住的所在。玄门子弟如马玄化等,尚另住别墅里。”姚光教道:“擒敌先擒王,咱们先打倒那个老妖怪,其余的爪牙,自然都闻风而遁了。”韩昌听说,便皱着眉头,止步不进。姚光教急问道:“你可有什么难事呀?”说时他已将一口七星宝剑顺手抽出。韩昌道:“俺有什么难事,只因这庵有只白额虎,形象非常凶恶。咱们……”左飞龙不待他说完,便大笑道:“老韩,你真是个饭桶。那妖尼不比老虎凶恶吗?咱们尚要寻她斗一斗,这个孽畜,怕他做甚。”韩昌又问道:“姚教师的神旗可携带吗?”姚光教反问道:“你问这事何故?”韩昌道:“此庵有两个小尼姑……。”姚光教也不待他说完,急笑应道:“俺明白了,她俩飞石利害,你可知俺的飞箭么?包管她俩都死在俺手里。”
  邱广海道:“少说闲话,咱们先抢进庵,砍倒他的树桩,再往什么别墅里,分除他等的枝叶吧。”大众说罢,各使一个箭步,飞身上房。越进庵门之后,乃是一所很大的院落。这时也不专恃韩昌引寻,左、姚二人便抢步当前,邱广海、刘长胜紧随在后,韩昌反退到最后的地位,急先锋却变做压队的将官了。他们悄声落地,分道经过大雄宝殿,各走到后殿里面。见迎面乃是七开间的平房,黑暗如漆。姚光教自命眼光尖锐,他便当头前行,转向左等说道:“那妖尼诡诈多端,此地秘密机关必然不少,咱们前进,都仔细要紧。”大众点头听命。姚光教复又吩咐道:“敌人必多,咱们只有五人,应该分头各干其事,同聚一团反多窒碍。咱们越过此屋,就分五路,实行暗杀。只须时转五更咱们不论如何得手,都在前院会齐吧。”说时,姚光教便向前看去。只见这后殿之中,乃是供的白衣大士神像。左右一排一排的几凳,分列成行,又像是一间斋堂模样,并没有什么神秘构造。如是又转进两重房屋,都不见有一星儿灯火,寂静无声,如入无人之境。
  这时左飞龙、邱广海、刘长胜等,分作三路,从左右进攻,姚光教居中当先,韩昌紧随在后。姚光教向前走着,随时留心那庵中布置,概与寻常庵院相等,并无什么特异之处。他尤觉不解的,外传那妖尼除却教授的玄门子弟甚多,就是她碧云庵里,所剃度的女僧,也很不少。但是他等已经过五重房屋,却不曾看着一个人影儿。是外间传言不实,还是那些尼众,别有宿所呢?他一时狐疑不定。
  顺路又走进第六重房屋,乃是一所花圃,迎门横隔着一道竹篱,篱上攀了许多青藤,绿叶如障。左侧有数株古松,大可合抱,高约寻丈。右侧高筑着一叠假山,山下石洞可通行人,搭架得非常精巧。山侧又栽修竹千竿,被夜风吹得瑟瑟作响。篱中遍栽了许多花草。虽然姚光教眼光尖锐,一时也分辨不清谁红谁绿。瞥眼之间,那山后有一重小阁,窗棂虚掩,斜射出一缕灯光,自篱中透出,光焰作惨绿色,闪灼之际,含有鬼气。姚光教骤见这一缕灯光,顿然欣喜道:“这必是那妖尼住宿之处。”他急抽出随身宝剑,直扑向前。谁知被竹篱横隔,除却由石洞之中穿过,别无门径可通。于是他走近洞口,忽觉洞内阴气扑人,又怕其中暗设机关,引诱他等入瓮。他便在山侧徘徊了一会儿,难决进退。复见韩昌业已赶来,他便向韩昌说道:“俺须在此辟一法门,不许敌人越出一步。你可先进洞去窥探虚实,速来报告。”韩昌那知他的用意,便一翻身,向石洞之中冲进。姚光教一见韩昌安然,他那里新辟什么法门,接着大踏步,挺身进洞去了。
  接说姚光教进洞之后,他又抢在韩昌之前使一箭步,飞到阁前隐身在窗棂之间。向阁内窥探,顿觉喜出望外,原来这座小阁名叫“如是阁”,乃是侠尼曼因修炼之所,平日她修真炼气以及实做其它种种动静功夫,都在这所“如是阁”里。至亲密如玄门子弟马玄化、殷玄珠等,无分男女都不敢近窥一步的。
  那“如是阁”中,四壁都是许多神像。一眼望着,足有四十余轴,全是达摩禅师的化身。此外,四壁空空。居阁之中横设一案,陈列着很多经卷,案后高铺着一个蒲团。此时曼因老侠尼身披一袭深黄布的僧袍,头戴一顶六合朝天的僧帽,手拈一串佛珠,闭目打坐,正在那蒲团之上养静。姚光教一见大喜,便暗忖道:“曼因……曼因……这也是你恶贯满盈,天网恢恢,今夜可死在俺大法师之手了。”他这时想着,也不遑顾虑,急使了个飞燕入帘势,一埒身飞近曼因的案前。他急举起那生平极珍贵的七星剑,使尽九牛二虎之力,当头向曼因顶门砍下。只听砉然一声响,火星四暴飞起,好象劈在一方巨石之上。那宝剑向上跃,震得姚光教右腕与虎口暴裂般酸痛,姚光教急将宝剑抽转,再看曼因,并不曾少动些须,安然无恙,仍旧闭目静坐。姚光教一见这般形状,便大吃一惊,急翻身就想逃走。复又止步默忖道:那必定是尊石像,那妖尼惯用骗术,俺可不受他的欺骗。忙转身细看,并不见她丝毫移动,因此他就认定曼因,乃是一尊石像。他转身走近曼因身侧,刚要伸手抚摩,不防阁后飞出一丸,恰巧击中姚光教右眼,打得他眼珠暴出,鲜血直流。向后晃退几步,险些儿栽倒阁中,勉强支撑着身儿。说也奇妙。那阁后飞出来的一粒石丸,如以球打球的一般,那石丸嵌在姚的右眼之中,正好替代他的眼睛。那长一行短一行的鲜血,将他满脸渲得如赤脸关二爷一般。方要转身出阁,只见阁后又飞出一丸。姚光教见事不妙,急一闪身又打中他的右股,便“哎呀”一声,他就翻身逃走。复听曼因说道:“姚大法师,今夜的干支不利,你还是回寨多休养几时吧。”
  姚光教一听这话,怎敢再说什么,连忙逃出“如是阁”。八方去寻找韩昌,总寻不找他的踪迹。才要俯身出洞,忽山石之侧迎出一个女子。这时姚光教的右眼失明,也说不到尖锐,恍见那个女子乱发蓬头未加整理。横一把轧铁刀,拦住他的去路道:“你白跑一趟太不值得,应当留下些儿纪念呀。”姚光教明知他所说不是好话,便破口大骂道:“黄毛丫头。你也敢欺侮俺吗?”他说时,就举剑劈面砍来。那女子急使轧铁刀向前一架,闪身避过剑锋,接听刀剑交碰之声,“呛啷呛啷”响了几下,那刀剑相碰,暴出许多火星儿。两人都暗自吃惊,急将刀剑各自使的风转,留心交手。约战了十多回合,姚光教见那女子的本领不比自己差弱,他也就无心恋战了,虚掩了两剑,就此转身逃走。谁知他一转身时,不知怎样,被那女子扭住了他的左耳,手起刀落,只听那女子笑道:“这个小玩艺儿,也是好的。”接着“哧”的一声,姚光教的左耳却被她一刀割却。此时姚光教越加心慌,也顾不得疼痛,便双手抱着脑袋瓜儿,方要转身之际,忽想到身旁尚携带有十二只灵旗,自二郎神显灵之后,尚未曾试用过一次。今日料定那女子的道行,未必高尚,正好趁此拿他祭旗。他想着,急伸手取出一支黑旗,形如掌大。又转身抢过上风,直向那女子招展。一手挥剑,抵挡敌人;一手招展灵旗勾摄敌人的魂魄。谁知他拚命地招展灵旗,那女子仍旧酣战无恙。他见事事都不顺手,便急收起灵旗,掩着被割的耳门就跑。这一口气奔到最前的广场之中,掉脸一看,可怪的那女子并未向前追赶。他越加惊疑不定,不知曼因及她的弟子们,闹些什么玄虚。
  姚光教正惊魂不定,忽见二汉拥着一人前来。姚即凝神细看,乃是邱广海、刘长胜二人,扛着左飞龙来了。这时左飞龙的右腿业已折断一节,左飞龙伏在刘长胜肩上,若昏昏发迷似的。姚光教一见这般形状,顿觉心酸了一阵。接问其故,邱广海发急道:“此时那能再说闲话,眼见东方快发白,这高门墙咱们怎么跳得出去呀!”姚光教忽被他提醒,他便焦急得踱来踱去,不住地长吁短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儿。
  他等正在进退为难之际,忽见一个老道人大声将看门的道人喊醒道:“才奉老师傅特命,吩咐咱们特开中门,恭送什么左寨主姚教师出庵,不可怠慢。”姚等听说,虽然各觉惭愧,无地容身。但是,眼见可以跳出龙谭虎穴,倒也是一桩幸事。未几,只见庵门大开,忽地门前灯火通明,照耀得如同白昼。看门的这人,以及十多个斋公,分站两旁,都同声说道:“诸位下次再来,可以直呼开门便了。越墙而进实在有些不太雅观。”姚等听着,明知是明劝暗骂,谁也不敢作声。便匆匆的仍由邱广海、刘长胜二人,半扛半扶,共拥着左飞龙逃去。欲知他等究往何处,如何结束此段公案,且待下回再续。
  第五十二回
  卸甲丢盔扫兴归寨
  乘风破浪分道离庵
  话说邱广海、刘长胜二人,扛扶着折腿的左飞龙,姚光教手抚右眼一瘸一跛的,大众垂头丧气走出了碧云庵。此时,天色已渐觉发亮。他等走不多远,便在路旁休息,互相讨论这应往何处投奔。邱广海、刘长胜二人之意仍想回到高升栈,再谋往他处的办法。左飞龙此时已苏醒转来,他便与姚光教会商一会,都不愿再回寓所,彼此争论了许久。姚光教复又说道:“现在韩昌往何处去了?”大众听着都四下遍望,果然不见韩昌的影儿。彼此都很觉惊异。这真奇怪,他难道葬身在庵院中了吗?姚光教冷笑两声道:“不必管他,他自有安身之处。咱们究往何处投奔,这是最要紧的。”左等听着都没有主意。最后还是姚光教说道:“如老左这般形状,想要远行回寨,骤然也很不易的。再说回高升栈吧,也更加不甚雅观。俺的意见,俺与老左同往一所小客店住宿,邱、刘二兄重回高升栈,赶紧派刘兴等回寨报告唐老太爷,快些派人迎接老左,这是最要紧的。”邱、刘二人也都以此说为是,便雇了一辆二把手的小车,先将左、姚二人扶上车辆,邱、刘二人便跟随在车后护送。直行到汴梁东城之侧,在那街市非常幽僻的所在,寻着一处大安客店,平日是专住骡马车辆,以及车夫杂役人等,此地称做档子,凡那街市上稍露头角人们,都不愿光顾的。
  左、姚二人特寻着这个所在,好不容易才在后屋找寻得一间单房,仍是土墙土壁,丝毫不曾见有粉饰。那房间正中端砌着一个土炕,临檐之下,乃是两扇芦窗。那窗上还有些破纸条儿,裹着许多蛛丝尘网,被风吹得呼呼作响。邱广海、刘长胜等便将左、姚二人扶进客房,草草的用罢晨餐。左飞龙便催着邱等去高升栈,并寻找外科医生。邱、刘等便匆匆辞去,方出门的时节,左飞龙便牢牢嘱咐道:“财宝最好找她来走一趟。”姚光教冷笑道:“你真是个多情汉子,我看你也不必三心二意,就将财宝送过来吧!”邱、刘听着,都暗笑着而去。
  接说邱广海等改换了衣服,离开大安客店,一直奔到高升栈。这时刘兴、王庄儿二人已往街市中散步未归。只有小财宝一人,冷清清的正在客房里打盹。邱、刘二人,急冲进房,小财宝猛地被他俩惊醒,急迎问道:“左爷可回来了吗?”邱广海便顺着身儿,向财宝的床榻上一躺,连着打了两个呵欠。刘长胜又向小财宝迎面坐着,接笑道:“左爷念你得很,他就与你去呢。”小财宝听说,顿时脸色一红,斜瞅着刘长胜笑道:“刘爷你少开些玩笑吧。”邱广海便一蹶劣坐起身道:“谁高兴骗你,不信,少时你跟着咱俩走去,就知道了。”小财宝见邱广海那般形状,不象是说慌的神情,她便半惊半喜,坐在邱广海身侧伸手将邱广海的肩、头摇了几摇道:“可是真的吗?他现在那里?你若只带俺到寨子里去,俺死也是不去的。”她说时又扭了两扭道:“好大爷,你可莫要骗俺呀。”她接着又向刘长胜睃了两眼。当时邱、刘二人都觉周身麻痒了一阵,早忘却了夜间的苦痛。那邱广海正坐在她的身旁,只闻得一阵一阵的香气直向他鼻孔中扑进。他连忙伸手,捉住小财宝的手腕,只觉得温软如棉,细嫩滑手,一时也不知说什么话儿才好,两眼瞪着小财宝发怔,不因不由顿觉他的小腹之下,高顶出块不知是什么东西藏在他裤裆里点头播脑。恰巧小财宝低头时一眼瞥见,急瞅那动处抿嘴笑道:“急些什么,岂太不给邱爷争气了。”刘长胜听着,不懂她的话,便走近床前,向小财宝连问道:“什么事呀?”邱广海见到这般询间,顿觉脸色绯红,接着将两腿一并,刘长胜越发不明其故,早把个小财宝笑得前仰后合,直叫腰痛。
  他三人正说笑之际,忽见门帘儿闪动,刘兴、王庄儿二人急匆匆走进房来,劈面看见邱广海、刘长胜等。刘兴急悄声问道:“邱爷,刘爷,你俩几时回来?”邱广海等尚未作声,刘兴急指着王庄儿道:“咱们方在茶楼里闲坐,听说碧云庵昨夜闹了一桩奇事。说有一个人,领着三四个刺客前往暗刺那庵里的老尼。非但未将老尼杀死,那道士反丢了一只耳朵,还有一个刺客伤折了腿干儿。那老尼并未加害他等,天明时候,反命大开中门,将他等送出庵去。”
  王庄儿接说道:“俺常见左爷说到碧云庵,他就气得脸灰眼直,不知昨夜的事儿。究竟是谁干的呀?”刘长胜接笑了一声,邱广海急向他使了一个眼色,刘长胜便不作声。邱广海接说道:“谁晓得呢?”刘长胜又问道:“你可听别的话吗?”刘兴摇头道:“别的话却不曾听说。”王庄儿道:“别人都说这桩事儿,必是八卦教里的人们干的。俺想那八卦教,不是咱们同伙的人吗?左爷与姚教师都应该晓得呀。”邱广海摇头说道:“这都是闲人捏造的语言,俺也方才回来的,怎地不曾听说,这都要些空话,不必多说吧。咱们办自己的事儿是正经。左、姚二爷现因紧要之事,同往天柱山去了。俺与刘爷及财宝因有几桩琐事,须在此地多住几天。”说时,又向小财宝使了两个眼色。小财宝业已会意,她也不作声。邱广海复接说道:“左爷临行时吩咐,派你俩今天就赶回山寨,请唐老太爷与周爷放心照应寨务。不多几日,左、姚二爷都得回寨的。”刘兴、王庄儿听说均不作声。邱广海便接着招呼那高升栈管帐的人,将大众房伙各帐一律算清。复又拿出十两银子分给刘兴、王庄儿作为路费,同在高升栈吃了一顿午饭,分头而去。
  今不谈刘兴、王庄儿回寨等事,接说邱广海率领刘长胜、小财宝,同出高升栈直向东行。此时,小财宝忍耐不住,急问左飞龙的行踪。邱广海仍摇头道:“横竖就要见面的,你何必多问哪。”小财宝无法,便跟随着他俩同行,瞥眼之际,已将近东城。邱广海便向刘长胜说道:“你领他去吧,俺还要去请医生哪。”小财宝猛听这句话,她便暗吃一惊,却又不敢再向邱询问,她私自默祷;这医生倘为姚光教而请,那就好了。复与刘长胜同行,未行多路,已到大安客店门首。刘长胜便在前引导,小财宝越加疑心,默忖:左爷怎么躲到这个所在呀。她正惊疑莫定之际,业已跨进左、姚等客房。猛见姚光教后脑与耳际包缠着许多布,躺在床榻上养静,已知大事不妙。但是她惊骇之中尚暗喜,邱广海去请医生,必定是为姚光教了,急转脸寻找他的寨主。谁知左飞龙此时正盼着财宝反复不安,忽见小财宝跨进房门,好象见着至亲的骨肉一般,便哭丧着嗓音喊道:“财宝,你这时才赶来吗?险些咱俩都不能见面了。”他说着便挣扎向小财宝爬来,不禁的两行眼泪如串珠般落下。那小财宝一看,左飞龙的右腿包扎如捆柴似的,脸色灰白发青,猛的直向左怀中扑去。呜咽着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左飞龙见她这般形状,越发心痛,二人都哭作一团不能歇止,活把个刘长胜看得发呆。许久,还是姚光教冷言冷语说道:“这成什么样儿了?此地不是高升栈,咱们还有许多要事,须得赶紧着办呢!”左飞龙与小财宝二人,这才渐渐地止住。左飞龙便将昨夜之事说了一番,小财宝这才明白。
  接次邱广海引着一个外科医生进房。那医生,名叫朱士庸,表字寿人,年约五十余岁。他在城隍庙里悬牌多年,非但行医,并且给人看相算命及卜六壬灵课。邱广海一时心急,恰巧经过城隍庙,见他课坛左右。男女老少围着多人,他本想去先卜一课,后见他所悬的牌上,大书精通内外男女等科,并医治各种奇症。他一时正无处延医,便就乘机请他前往。朱士庸猛见有人请他治病,这乃是他很不易见的事儿。他也不要乘舆骑马,便甩开两条穷腿,就跟着邱广海同行。迨进门后,彼此互通姓名,一见左、姚等病状,照例各诊了一会脉息,便开了一纸药方。向左等大谈了一番医经,无非自夸如何神手,并说他等病症如何危险。当时急得小财宝也不知怎样求他才好。他接着,又拉上麻衣神相,将左、姚二人狠命的恭维了一番。说他俩病势虽险,时运甚佳。现有财帛星照命,非但不致伤命,不出三月还要大发一笔奇财。这番话不仅将左飞龙骗得从心坎里麻痒出来,并姚光教也被他骗得不知耳痛。朱士庸见左、姚二人,被他说得脸红耳赤,他方掉转口气说,曾有九世相传的神方,乃是专治残废折伤等症。平日不轻易行世的,今若配一剂全料,包管不出三月就可安好如常。左飞龙听着有这等奇方,又听说他俩的病势危险,正好他的手中,有曾在宋恒昌家里搜括得的几文,便一手取出一锭元宝,交给朱士庸道:“朱先生拿去使用。倘若咱俩病愈,还要重重的酬谢你呢。”朱士庸的本意,见他等住在这等客店,早已不敢奢望,只想骗他一二两银子再说。今见他这般出手,顿时惊喜得心坎里,直跳个不住,两手已瑟瑟发抖。急自捺住说道:“晚生并非卖嘴的郎中,必须自费一百分心血,方敢领人一分赏的。二位爷们尽管放心,贵恙包在俺手中就是了。”彼此又谈了此闲话,朱士庸方忙着辞去配药。要知朱士庸他那有什么九世祖传的神方,不过是信嘴说得热闹罢了。如今他既发了一笔横财,反闹得没有办法。要想从此不去,又忘下了那重重酬谢的话儿。于是奔走了一天,方寻得一部外科金鉴。他便依样葫芦查得一种刀伤跌打方儿,照本抄录。急奔到药店之中,加重地配了个双料。但是只花费了一千三百文制钱,余项就塞在自己腰包里了。次日他也不摆那拆字桌儿,取了药料,奔到大安客店,七手八脚便将左、姚二人的伤处,敷搽得密密堆起来,重用净布扎好。由是一日光阴,必在大安客店鬼混半天。他不但大赚钱文,并且还赚得酒醉饭饱,这也是他的鸿运亨通。才过五日,左、姚二人的伤处都渐渐收口,左等于是非常高兴。此时的朱士庸却自命医道高明。复又配了两剂除伤和血的敷药。不出一月,姚光教就算少了一只耳朵,此外都安然无恙。
  左飞龙的右腿本是那夜去寻找曼因的住所,不料他在后院的东厢正向前进,突然迎面扑来一虎,拦腿就咬了他一口。谁知那虎,乃是曼因自小养成的长生虎,非但不知吃人,并且是长斋菇素。忽咬着左的右腿,那一股肉血的气味,已冲得他腹中作呕。此时,邓李氏曾奉曼因之命暗防刺客,并曾牢嘱不许伤人。当左飞龙被虎扑倒,便大叫一声,自量是没有生命,方要挣扎起身与虎对战。可巧被邓李氏听着急忙出院,将虎喝退。再看左飞龙已跌倒院中,她也不多说话,只念了两声佛道:“既然没有武二爷的本领,又何必来吃苦呢?咱们也不忍再加伤害,你快些回去养息吧。”她说着便转身去了。这里左飞龙又羞又恨,才爬起来,恰遇刘长胜、邱广海二人进来,方将左扶驾出去。若论他的伤势,虽然不致要命,那只腿却折伤定了。可巧遇着这位红运当道的朱士庸,七乱八扯的不知怎样反将他腿中的筋血调和安全,不满两月左飞龙果能扶杖行动。最后他只觉飞檐走壁有些不便,不能与人临阵交战,其它行动如常。由此左、姚二人都将朱士庸捧得天神一般,当时便向朱士庸说明他等来因去果,又酬应他四百两纹银。并要偕领他同回山寨。朱士庸他本是一条光棍,乐得入伙去鬼混。他便一口应允,随从左、姚等一同回寨,按下不提。
  且说曼因,自那夜智击左、姚等人之后,仍旧安然静坐,次日午后与马玄化等见面,方将夜间之事淡淡地说了几句。邓李氏也将左飞龙被虎咬伤之事说了一遍,大众愈加惊服。自此又派多人八方暗探左、姚等行动,故而左、姚等所行之事,曼因左右都一一尽知,直待左、姚等扫兴回寨,玄门师弟复又开了一次会议,大众都觉左、姚二人既然大败而归,料定他等都不敢再来寻事。恰好黄泰、顾鹏、黄玄子、梁玄通、郑虬、马腾云等,都纷纷各接南北友朋来书,都说八卦教现今扩广势力,一时不与玄门师弟争斗,专心纲罗党徒,一候他等操得大权,自可将玄门师弟扫灭干净。又有人报告清帝康熙爷现今多病,朝中大政都落在三五权奸之手,八卦教便乘机联络他等,意想借重官兵的势力,加上个结党谋反的罪名,要将玄门师弟扫除干净。又有人报告:八卦教近日联络党徒,确实不少。若他等实力发达,实足为害阎闾;又有人报告:以滇黔桂粤闽等省,现有几部分热心志士,大可纠合密练民军,恢复汉土;又有人报告:清宫近日非常紊乱,若乘机而进,大有可为。各人得了这许多报告,便当着曼因会商。彼此聚集在此,终非长计。且此地乃是一省的首区,以一清净庵院之地,镇日这许多人往来,也亦动人耳目,就想大举,也不相宜,不如大家分散,各谋各事。一则可以打破八卦教的势力,援救人民;一则也可各偿旧愿,恢复汉土。曼因听说,也极以此举为然,当场议定,只留邓李氏、邓元姑、金殷氏、孙志雄、袁振华等在她左右,其余人等,都分道而行。大家奉了这命令,当即检点行装,便南辕北辙,分道而去。欲知他等此去,又闹出什么波澜,且待下回再续。
  第五十三回
  拒捐款片语结恶缘听讲经全家演惨死
  话说玄门子弟,各自分道离开了碧云庵。地北天南,一笔也不能包括写尽。其间只有马玄化他一时游兴勃发,想直往武昌,由扬子江水程顺流而下,过浔阳江,入皖江,登太口楼,渡采石矶,直达石头城下,横览六朝烟景。那时游兴“未足,或渡南海,或朝天台雁荡等山,或转入钱塘江,游西子湖。迨到秣陵之后,再定趋向。或那时由白门渡江,过淮阴点将台,直往徐州府,回他的净土寺,也说不定的。郑虬与他极表同意,便命邹瑛、邹珏先回五义寨。他便与马玄化二人偕行,晓行夜宿。他俩已离开碧云庵,瞥眼已过六天。
  一日,进达湖、广地境。那时将近日暮,远远只见一丛乌浓浓的树林,被那如云如雾的晚烟锁住,好象被一重纱幛笼注。马玄化这时已觉困倦,便向郑虬指道:“前面必定是一处村庄,天色不早,咱们就在这里住宿一夜吧。”郑虬点头道:“这个自然,咱们横竖是云游四海,高兴就多住三五天,也不妨事的。”二人边谈边走,不觉已近了个树林。果见树林之中,横砌着一道石墙,乃是城垣的缩影。大道之中高耸着一道石关。那关内左右商店丛集,街市非常热闹。他俩走进街市没有多远,恰巧一所客店,开设街左。那店门之上高挂着一道横匾,上书着“林大房”三字。马、郑二人便偕行进店。那堂倌忙迎出门,猛见是一老僧领着一个黑汉,店伙便向他俩上下打量一番,冷冷的半晌不语。马玄化便向店伙说道:“店二哥,俺这个老和尚,却不是吃土方的。”那店伙急忙陪笑道:“大师傅,可莫要多心,此地这几天,恰发现了桩奇案。听说那奇案里的凶人,乃是个念佛的和尚。这案里连伤五命,至今尚不曾落台。如今咱们这郭家堡里七家客店,都约定不住僧人。大师傅,请你老人家原谅些。现今天色不早,请多赶一程吧!”他说时,连连只向马玄化拱手不止。马玄化猛听这番话,他倒不便再说什么,默默的向着郑虬发呆。又久,他方说道:“如此,咱们在贵店里歇息一会儿,今晚决不在此住宿。”店伙听说便皱着眉头,颇觉为难。郑虬复又说道:“未知此地四境,可有什庵院吗?”店伙便低头想了一会儿,忽抬头说道:“一直东走去,离此尚有七里之遥,有一座大觉庵,房屋也很不少。”马玄化道:“那么,咱俩歇息一会儿,定行前往。”店伙又怔了一会儿,方向马玄化道:“歇息一会儿,本不妨事。但是这街市上耳目众多,请你俩后房坐一会儿,这须请二位原谅些儿。”说着,又连拱了一阵手,方引马、郑二人进店,直到后院一间侧房里,央马等入店。马玄化等,此时腹中都非常饥饿,随即向店伙要了二客素餐。郑虬却另添了二斤干烧牛肉,又要了两斤汾酒。不多一会,荤素并陈,马等便大嚼起来。那店伙将酒饭安置停当,才要转身走去。马玄化便一手将他拉住道:“此时未必再有客来,咱们何妨同喝几杯呢!”店伙连忙摇头道:“这可使不得,咱们当堂倌的,怎配与你老比高矮呢?”郑虬笑道:“四海之内皆是朋友,这又算得什么?”马玄化笑道:“你只喝酒咱们给钱,这算不得什么要紧事儿。”店伙笑道:“那有这等规矩。”郑虬顺手一拉笑道:“莫要客气吗!”店伙趁势就向桌旁那张小凳上坐下了。郑虬便将自己的杯筷让给他使用。店伙怎肯领受,转向前店又拿来一份杯筷,便笑嘻嘻的陪着二客吃喝起来。马玄化便问他的姓名,店伙便自道姓林,名叫林全喜。郑虬笑道:“你想是这里店主翁了!”林全喜笑道:“小买卖,只够是糊口罢啦。”马、郑等便与林全喜闲话了一番。林全喜的两颧绯赤,已中了几分酒意。马玄化便乘机问道:“林老板,你方才说的那桩奇案,可能稍说几句咱们下酒吗?”林全喜又向马、郑二人恶狠狠的看了几眼,复又长叹了一声,方将那奇案的原尾说了个详细。
  原来这郭家堡乃是湖、广的地境,全堡之中,约有三千居户。其间有位乡绅,叫做郭朴,表字厚庵,诗礼传家,却是一个巨族。年约四旬,并是个黉门秀士。娶妻张氏,所生一男两女,长女名叫玉琨,年十七岁,次女名叫玉琼,年十五岁;一子行三,名玉璋,年十二岁。都生得聪惠明智,仪表非凡。郭朴平日忠厚对人,张氏也极贤淑,终日长斋念佛不干外事。他的财产本可称全堡首户。自郭朴祖父郭仁寿手中,挥去十之八九,直到郭朴手里,仍可称得小康。那全堡人民,都称郭朴为好好先生,可见郭朴的为人是个方正君子了。
  一日,忽然他处奔来三人,就是童朝柱的部下属员。詹广率领白日鼠王金标、黑金刚张豹。进堡之后,他等便住在郭朴东邻的长春店里。他等此行,本是奉余太元密命,招集党徒,广募会款,以及创设分会等事。自入长春店后,他便大张旗帜,分向街市之中,宣扬八卦教的利益,并将余太元等捧得如天神一般。可怜那伙乡野愚民,猛听他说得见神见鬼,都纷纷抢着入会,还有许多血气未定的少年汉子,就高挂着八卦教的头衔,便在街市上横冲直撞。不多几日,进八卦教的势力,布满街市。这时詹广等见此般现状,接着就作第二步进行:联络许多好事的教友,分道募金。凡全堡之中谁贫谁富,他等早已调查清白。这日詹广领着两个教友,一名康顺昌,一名杨四宝。平日皆在茶楼酒肆,靠着赌博场上吃饭的,一直冲进郭朴的宅里。那时他等私望,都说郭朴居处村中,乃是第一等人物,今若向他募金,至少没有一千,也要八百。所以各抱着莫大的奢望,前往拜谒。郭朴见詹广是远道客人,忙接待进宅。彼此一见,忽而看着康、杨二人也夹在其中,他就很不高兴,勉强应酬了几句。詹广便将捐簿捧将出来,并说明他等来意。郭朴再看捐簿上的人名,却是些三教九流、鸡鸣狗盗之类,他就更不乐意。但是碍着詹广的情面,再看捐簿上所书的捐款,不是大钱一千文,就是大钱八百文,所列足有二百余名,捐书二千文的不上十笔。郭朴就提笔写了大钱四千文。詹广一看,大失所望。他便冷笑了两声说道:“这几个小钱是给送捐簿的力钱,还是车费呢?”郭朴脸上一红道:“这在你这捐簿儿上,已不算得少数了。”詹广道:“各有局面不同,如你老这高的门楼儿,又是贵处的首户。咱们教主的道行很深,八卦教也不是低三下四的党会。今与你来善缘,还是看得起你的事儿呢!老实说吧,你若不捐二千两银子,你是不得过去的。咱们三万五万常捐进来,送到总教里去了。谁耐烦携带捐簿儿跑码头呀!”他说时,脸色业已沉将下来。郭朴本可少加若干,一见他这般态度,所要求的数目,却也太多,不好再说别话。他便摇头说道:“捐金募款,本没有一定限制的,即俺不愿书捐分文,你也不能够强逼,这成的什么话呢?”康顺昌与杨世宝二人,见这桩事儿闹僵。他等便做好做歹的,你说一千,他说八百,闹作一团。谁知郭朴虽说是个好好先生,但是他闹翻了脾气,九牛也拖拽不转。最后见康顺昌半真半假的,便提起笔来笑着说道:“好了,好了。就算俺与杨四爷讨你老一个小面子,郭爷就捐八百两银子吧!”他说时,也不待郭朴点头作声,顺笔便将大钱四千文改做纹银八百两。郭朴一见,他便勃然大怒道:“向人捐钱那有这般举动的,什么八卦九流,他也不是五殿阎罗,就能要俺的老命吗?这样闹法,俺郭朴一文也不捐了。你们有能耐,尽管去使吧!”他说时,提起笔来就在他的名下,直批了一条墨杠,那些四千文八百两的字样,都变做一条黑龙。他也不说送客,掉脸就向后院去啦。詹广等彼此相对发了半晌怔,只好拿起捐簿,回到寓所。恰好王金标、张豹都已归家。当时就因这桩事儿,密议了半天。本想再去与他为难,无奈他在地方中人缘太好,又怕牵动全局。又久,方想个借刀杀人的计策,等到有这个机会,给他个鸡犬不留,还怕此仇报不了吗?主意打定,便平心静气,都不在寻他。后见他人并不将这事提起,郭朴见詹广等被轰之后,他也不将这桩事儿放在心上。
  一日,那西街祥泰店里来了一个和尚,年纪尚不满五旬,法名观妙。他乃是从河南少林寺出来,路过此地的。后听此地八卦教盛行,他便破口大骂,说他等乃是借教骗人,无恶不作。他逢人便说,劝人莫要坠入迷途。此时,就有八卦教的教友,密报詹等。詹广就想与他为难。复闻郭朴的夫人张氏,好佛念经,请他讲经,遂将观妙迎到郭府居住。詹广得了这个消息,他正中下杯,急将全堡教友召集,密议了一番。于是,八方滥放闲言,说观妙与张氏母女等,特开无遮大会,同参欢喜之禅。久而全埠茶楼、酒肆之中,都贴着许多白纸帖儿。一般无知的老少男女,便将这事编做歌唱。日久,传到郭朴夫妇及观妙的耳中,观妙因避免闲言,告辞去了。不料观妙离堡的夜间,郭家忽发生了灭门的惨状。那日,郭玉璋恰好住宿在他的舅父家里,未曾回家。不知什么原故,郭朴、张氏与他的长女玉琨,男仆李贞,女仆姜氏,全行被杀。郭朴夫妻死得尤惨,用刀已剁成数块,那郭玉琨的小衣拉脱,好象已被奸污似的,郭玉琼却不知去向。那郭朴身旁,还掷了一柄戒刀。刀面之上,还镌了少林寺飞僧观妙,置后墙脚下。又遗脱了一只僧鞋。据说,就是观妙平日所穿的云履。此案即出,次日谁也不知。直至张氏的胞弟张志春,偕同他的儿子张麟,送外甥郭玉璋归家。时已下午,郭府的大门尚双扉紧闭。张志春一见,就很觉奇怪。拚命打门,卒无人应。最后,还是将后门冲开。进门一看,谁知闹得这般鲜血淋漓。复又遍寻左右四邻,谁也说不出来是什么原故。又见那戒刀与僧鞋为证,更加街市上纷传的闲言,当然指定,观妙是因逐客怀恨,惨劫他一家五口,并活劫郭玉琼去了。一面向当地官署报案,一面携带他的外甥回家,一面请官严缉凶僧观妙。此时街市之上又散布了一番,说观妙因欲观郭氏姊妹之妙,被郭朴驱逐出门,观妙挟愤杀他全家,抢劫玉琼而去。另有一般人说,观妙大骂八卦教,正是要想胡作非为的。
  全埠人民都替郭朴不平。所以公议,无论谁家,凡有和尚前来投宿,一概不许留住。就是那祥泰店,也险些卷入漩涡之中了。林全喜他说毕此事,便又痛饮了两杯叹道:“老师傅你可莫要见怪,人家说,出家人是一片婆心,如俺看起来,比蛇蝎的心肝还要毒呢!”马玄化笑道:“那一教的人,都有好有歹的。”复又问道:“现今八卦教的势力,此地可还是畅行吗?那詹广等人,可还在此地吗?”林全喜道:“八卦教自此案出后,风头总算出得十足啦!如今新归加入的,足有四五百人。”马玄化点头道:“老僧也曾听得人说,八卦教着实不坏,却很能给一般人民除灾灭祸的。林老板,你想必也是教友之一了。”林全喜连连摇头道:“大师傅,少开心吧,咱们做生意的人,只知将本求利,赚得些儿口粮。什么教儿会儿,咱们也不配进入。却也没有闲工夫与他们周旋。就是加入,也没有什么利益的。”郑虬又问道:“林老板,如你的意见看来,那八卦教的好处,究在何处?”林全喜摇头笑道:“好歹俺都说不上来。只是俺有一定的主见,俺们做买卖的汉子,只晓得谈生意经,别的事儿都可不必再管啦。”马玄化便向郑虬使了个眼色,复向林道:“詹广这般人,大概都在此地了?”林全喜摇头道:“这却不敢说定。听说他与张豹等人,已往总会里去了。大约不久还要回来的。你们问他做甚呢?”马玄化忙岔开说道:“这乃是闲谈的话儿,并没有什么意思。”说罢,那菜饭已吃了个精光。再看天色已将近二鼓,马玄化便佯作惊慌道:“林大哥,你说的什么庵,现在那里?咱们贪喝了几杯,天色业已不早啦!咱俩还得要紧。”郑虬已知马玄化的用意,也从旁发急道:“这怎么办呢?咱们又是人地生疏,尚不知从那条路儿寻找。倘若半路被人当做歹人捉去,那才冤枉呢!”林全喜听说,又踌躇了半晌,忽地说道:“这样吧!咱们一次朋友交到底,今天小店里的客人也不多,您俩却不能出头露面,今夜暂在小店住宿。明天是寻着大觉寺,还是他往,小店却不能接住下去啦!”马、郑都假意客气了一番,便在林大房那间后房里下榻。马玄化又说明日动身甚早,便将一天的房饭钱预先付给了二两银子。喜得林全喜越发小心招待了。
  马、郑二人待林全喜安顿已毕,自去休息后,又密商了一会,马玄化道:“难得邪教在此作恶,咱们正好给世人除害,并调查郭家这桩惨事,闹他个水落石出,也算是给郭氏全家报仇。这岂不是一桩好意吗?”郑虬笑道:“俺也想到这些事儿,倘若在此居住拖累了林全喜,那岂不是对不住朋友!”马玄化道:“咱们就出去一趟,也不限定就要动手的,明天咱俩去寻找大觉寺,再动手干事,也还不迟。”郑虬也以他这话为是,二人说定,便决计乘此进行。欲知他俩如何举动,且待下回再续。
  第五十四回
  探惨案暗识白日鼠
  投古寺巧遇铁背熊
  话说马玄化、郑虬等,自听林全喜那番说话,便各自密议了一会儿,决计暗查那郭朴惨案的真相与八卦教的现状。
  迨林全喜酣醉辞去,那夜色已深,街市上的行人都没有踪迹。马玄化、郑虬便各改扮夜行装饰,飞身上屋。只见月暗星昏,气清天爽,他俩直向西街奔去。约行了一里多路,迎面乃是一道高墙,马玄化便向墙内瞅去,却是个很大的院落。但是院内四无灯火,寂静无声。马玄化再向大门瞅看,双扉紧闭,门侧高贴了“郭宅”二字。马玄化便向郑虬暗说道:“这已是郭朴的家宅了,咱俩再向东邻去寻找吧!”于是一同向东走去。方走一重院落,见一路平房,矮窗严闭,傍西三间灯火通明。马玄化急翻身飞下,郑虬也接着走近窗前。同见房内,对坐三个中年汉子,都是横眉瞪眼的凶恶形状。阅者可知此三人是谁,乃是王金标与康顺昌、杨四宝三人。再看那客房之中,围设三铺,中央端设一桌,他三人围灯酌茗。康顺昌道:“詹爷现已去很多天,如算过去的日子,大概正在中途,快到总会啦!”王金标冷笑了两声,接着摇头说道:“他当真回总会去么?”杨世宝惊问道:“他又携带郭家二姐与张豹俩儿,又往那里去呀?”王金标笑道:“你俩还是混世的人,这些儿门槛也不懂吗?你想那郭家二姐,粉团团的如玉人儿一般,他怎能舍得奉献给教主,那还不知携带到什么所在,自寻快乐呢!”杨四宝道:“那么,他等又往何去呀?”王金标摇头道:“这事俺可说不出来。”康顺昌道:“俺看这桩事儿确不能说定。张豹他也不是死人。”王金标笑道:“咱俩乃是多年的老朋友,俺不晓得他的脾气吗?那豹儿他是个酒坛子。一天只要灌两壶白酒,什么事儿,他都不管的。他詹爷……。”他说时,便从鼻孔里,哼了两声道:“他是个什么东西,本是凤阳县里的小混混。因为多认得几个字儿,不时给人做一做状子。后来跑上童寨主的门路,他与宋、铭二人,曾给童爷拉了几回皮条,童爷才另眼看待的。自在莽荡山升做军师,便就将自己的身价看得如水牯牛般大。今得余教主的宠用,越发自高自大起来。一对眼珠儿,又移到头顶门上啦!若称他的骨头,还没有咱们的汗毛重呢。你看他一双色眼,见着妇女们,已笑得没有缝儿,如今抢着一块肥肉,还怕不囫囵价吞下肚去吗?”大众说笑了一番。
  杨四宝忽又说道:“王爷,罗茂兴家那一桩事儿,咱们到底如何办理?”王金标便将眉头皱着,半晌不曾作声。张顺昌道:“这事,俺看非大动干戈不能如愿的!王爷,你也跑过两回,也应该尝着滋味了。莫看他是个商人,比郭家老儿还吝啬得多。若论他的钱财,比郭家来得富厚。我看若不照郭家这场把戏,再要他一套,就敲不着他半文钱的。”杨四宝又问道:“郭家这次到底掳了几文。”王金标想了一会儿道:“俺的手里已寻得两付金镯,三支金钗,还有二百两现银。詹广与张豹的手里,掳得还多些。”康顺昌、杨四宝同说道:“咱俩也各混了五十余两,还有两串大钱,十多件衣服呢!”王金标叹道:“虽然如此说法,都被詹广官腔官调儿,一网打尽,咱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杨四宝猛听这句话,顿时笑向王金标说道:“王爷,你可能领头干去,这事咱们正好在詹爷的偏手,趁着他不曾回来,咱们去掳他一票,大家分些儿零花,谁晓得呀?”康顺昌接说道:“那罗万鑫还有一个女儿,年才十六岁,名唤蓉芳,真出落得不错。比郭家二姐更美呢!老罗还有个孀居媳妇,姓白小名莲儿,今年才廿一岁,乃是这全堡中第一个美人。王爷,你若有本领,将她俩都抢出来。咱们卖一个,留一个,还怕不够你王爷寻欢取乐吗?”王金标又想了一会儿,便向康、杨二人说道:“这倒是一桩好事。但是俺又要掳钱,又要抢人,恐怕遇着对手,还得对付一身,那能分配得开呀!你俩可能多少帮助些儿吗?”康顺昌也默想了一会。杨四宝抢说道:“若说对手,罗家是不会有的。好在罗家乃是平房,咱们还能上得去。咱俩也都有几手打狗拳,如那两个娘们,还抢得出来,就是遇着三五人,也能够开销得了的。”王金标听说,又默忖郭家那一场惨案。他俩的本领,虽算不得上等人才,那下路拳尚能打得几手。又想这一笔财气,眼见这可以抓到手里。又因郭家事儿那般容易,也就不再向艰难处着想了。想罢便点头道:“就这样办吧。”复起身推窗,仰头看了一会儿道:“天时不早,咱们早些安寝,一定明夜干去吧。”
  康顺昌、杨四宝等听说,都手舞足蹈的,各自解衣就寝。接说那窗外二侠,郑虬初探知郭家惨案,就是他等所为,已气得忍耐不住。又听他等又要做第二桩买卖,他顿时便要跃身进房,杀他个落花流水。马玄化便从旁纳住道:“这却不可,咱们如此强做,岂不遗害店主人吗?咱们若是杀人害人,那可不能做的,好在这要迟等一天,还怕不能收拾他等吗?”郑虬默想这番话确实不错。再看天色,东方好象有些儿发白,复看房内王金标等,都进入了梦乡,那灯光已渐次缩小。马玄化便摧促郑虬道:“走吧。”二人便调转身儿走去,认明回路。恰巧走不多远,迎面乃有一所商店。郑虬一眼瞥见,那檐下横着一方匾额,大书“罗茂兴布号”五个金字,郑虬即指说道:“轶群哥,你看这不是罗万鑫的店铺吗?”马玄化一看正是此店,便欣喜道:“明天可真少却许多麻烦啦。”他俩又在那店铺四围,周视了一番,认明进出的路线,方转身回去。他俩回到林大房的后屋,邻鸡已一迭连声的高唱。天色已发曙光,神不知,鬼不觉的,二人进房安寝。直一梦睡到日色方午,林全喜才赶进后院,将他俩叫醒,忙着开了一餐午饭,才将后门开启,指明大觉寺的路径。
  马、郑二人便告辞而去。约计行了六七里路之遥,果见树阴之下有一座禅林,门墙被风雨剥蚀得污迹斓斑,好象多年不曾修整。土垣半堵,大半坍塌。马、郑二人走进那些神像,都闹得身手残缺不全。四壁蛛网尘封,香火久已断绝。马玄化等走进大殿,参神拜佛,行了一个通礼,便偕同郑虬才要前往后殿。突见一个和尚,浓眉巨眼,大头广臂,一副面孔黑漆放光,那种神色,非常凶恶。马玄化骤然瞥见,便暗吃一惊,转脸即向郑虬暗使了一个眼色。马玄化便笑脸向前,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接问那僧的上下。那僧冷冷向马、郑等瞅了两眼,方答了个半礼,自道“智武”两字,也不接问马玄化的法名,更不正视郑虬一眼,劈口便问他俩的来意。郑虬看着,已觉有些不甚自在,马玄化也看明白,便向智武自报僧名,并说明他俩的来意道:“并非挂单,日后还要在宝刹上香火的。”智武猛听马玄化报名,他便暗自一惊,顿时满脸堆下笑,复又合掌说道:“师兄,可是净土寺的白眉和尚吗?”马玄化也惊问道:“师兄如何晓得?”智武笑道:“老师兄,你名扬四海,谁不慕名呢!”他说时,连连向马玄化合掌。转问郑虬的姓名,郑虬也直言告之。智武又向郑虬拱手道:“五义寨的黑虎大王,也是天下闻名的好汉啦!”复延马、郑二人入客堂待茶。彼此入座,马玄化复问道:“师兄闻见如此广阔,想必也是惯走江湖的英雄了。”智武便长叹一声道:“好汉也不必再提当年勇啦!俺本叫陶杰……。”马玄化不待他说完,便接说道:“原来是铁臂熊贤弟,恕俺老眼昏花,失敬,失敬!”郑虬听说也很闻名,接着说道:“九龙岗一战,那真是南北闻名的。未知金眼狐周豪,花脸狼甄俊二兄,现往何处去了?”智武笑道:“承念全在此地,现往武昌府去募金修寺,业已有信回来,大概不多几日,就回来的。”马玄化笑道:“这倒是不期而遇啦。”郑虬又问:“未知三兄究因何事看破红尘?”智武道:“这话说来也太长了。自龙岗一战以后,俺兄弟三人,曾往山东兖州府访友。不料路见不平,救全曹洪福的全家性命。谁知曹洪福,听说咱们是江洋大盗,反向官府告密,率领人众,包围捕拿。幸喜咱们还能对付几手,才逃出重围。那时周大哥看破世情,遂一同削发的,今周大哥法名智斌;甄二哥法名智文。咱们在少林寺剃度之后,苦守三年,才到此地。”马、郑二人听说,这才明白。彼此又闲谈了一会。斋公便送上茶点。智武便央马、郑笑道:“咱们乃凭心敬佛,不戒五荤,二兄如不嫌弃,可以随便用些。”马玄化一看,捧上来三盏清茶,一盘拳大似的牛肉馒头,捧上四色鸡鱼鸭肉荤菜,他便皱了皱眉头。接向郑虬笑道:“你可随便用些吧!俺实因断荤已久,不便奉陪。”智武听马玄化这般说话,他也不勉强,转嘱斋公特做一份素面。便与郑虬二人,狂吞大嚼起来。饱餐既毕,那时日色已渐偏西,智武方向马、郑二人说道:“小庙本有定章,对于往来的游僧旅客一概不留宿的。但是二位老兄,非他可比,平日迎接,尚难得光降,那有拒贵客之理。但是房屋狭小,只有西廊一间小屋,年久失修,实不高雅。二兄如不嫌弃,暂且请住几天。待周、甄二兄回来,咱们再设他法吧。”马、郑二人,同声说道:“真是宝刹立有定章,咱们也不敢破法。另投旅店,也可存身的。要是能够通融,咱们只求一榻安身之地。若是周、甄二兄,来日不多,咱们或可专待法驾,大家乐聚尽欢,倘他回来无期,至多三五天的耽搁,咱们也得南行,只好在武昌见面了。”智武忙说道:“笑话,笑话。二兄既来,至少也得宽住三五月。勿勿走去,那岂不是见外了吗?”马、郑二人见他留得非常勤恳,也不便再说什么。只得同声说道:“咱们再说吧!”智武便招手寺院里的两名斋夫,打扫西厢的客室。是晚,又为马玄化特备了几色素菜。他三人就在客室之中,说古谈今,直讲到二更鼓罢。马玄化急着夜间尚有别事,便连打了几个呵欠,表现他的精神已有些困倦,智武这才辞去。
  马玄化一见智武去后,便悄向郑虬说道:“你可见过他三兄弟吗?”郑虬道:“只闻其名,你可与他等相识吗?”马玄化道:“陶杰俺曾见过一面,却忘却他的形容。但是九龙岗那一场义举,好象不是这等人所为。俺看他眼光四射,举动轻浮,不似良善之辈。江湖上歹人甚多,咱们须得特加注意。”郑虬点头笑道:“俺也有些疑惑。好在咱们都没夙怨,量他也不敢怎样的。”马玄化道:“总得小心些儿才好。”他说到这句话,忽又转身说道:“哎呀!天时已到,昨夜的事儿,咱俩须得探看一遭要紧。”郑虬猛被他提醒,也急说道:“咱们就去一趟吧。”二人便悄向房外窥探了一回,见全寺的灯火熄灭,打量智武已入睡乡。
  二人既换了夜行衣服,各自暗藏应手利器,飞身上屋,越墙而去,顺着来路飞往。不多一会,已赶到罗茂兴的后院。停足窥看,寂静无声。马玄化暗惊忖道:“难道他等已做过了么?”郑虬正觉有些发焦,二人正在发怔,忽见一条黑影,直向罗家中进纵去,行走如飞。忽被马玄化一眼瞥见,便紧随其后,不料一霎时间,那黑影沓然不见。马玄化才一转身,忽听那中进的正屋里,“砰然”一声巨响,接着只听一人哀号道:“好汉,不必如此!现金实存不多,你真不相信,俺领你去就是啦。”郑虬听着,即使一个倒卷帘,将两脚勾定屋檐,探身向窗内窥望。只见那间正屋里的阵设,好象是一间卧房。只见一个中年汉子,正是他等所见的康顺昌,乃是夜行的打扮。他脸上横一条竖一条的黑灰,已改变了本来面目。跨下捺住一个商人,年约四旬左右,想必就是那罗茂兴的主人翁罗万鑫了。那罗万鑫只向他连连碰头,哀求饶命。康顺昌便高举一把朴刀,架在罗万鑫的颈项之上道:“你快些将元宝说出来,方可饶你不死。大王爷这把钢刀,他只晓得要钱,可不管别事的。”罗万鑫此时只吓得脸色灰白,说不出话来。郑虬见此生死一线之机,正想出手,忽听对房又狂叫救命起来。马玄化便贴近窗棂窃看,只见王金标搂定一个十五六龄的女子,已知就是罗万鑫的爱女蓉芳。他那一副锅底黑的嘴脸,业已贴近蓉芳的粉腮,又将伸出一支赤黑多毛的手掌,去褪蓉芳下身的小衣,吓得蓉芳如泪人儿一般,挣扎不脱。又看杨四宝,已将一个少年美妇,搂捺在床铺,背身向窗,伸手急抬那少妇的右腿。接听“啪啪”两声,好象那少妇,已扫了杨四宝两个耳光。但是杨四宝气喘吁吁,压在那少妇身上。少妇急得两腿直蹬,粉颈向左右乱摇乱摆。马玄化一想,这必定是孀妇白莲儿了。此时她姑嫂二人,皆如虎口之中的犬羊,倘不急救,必定要闹得不能清白的。只听白莲儿破口大骂贼囚。罗蓉芳狠命地狂叫,眼见她的下衣,险被王金标撕脱。马玄化刚要飞身进房,忽听“铛”的一声响,那王金标便“哎呀,哎呀!”两声,立不住脚,便搂定罗蓉芳,倒身在地。他左额角下,血流如注。杨四宝猛的一惊,刚掉脸回看,不觉又进一粒铁丸,直打中杨的脑门。杨四宝受伤较重,顿时脑浆迸裂。只见他两腿动了几动,便放开白莲儿,横躺在床上,呜呼尚飨了。马玄化从旁窥探,很是惊奇。急转身再向外看,仍旧寻找不得人影。再看郑虬,也杳然不见。欲知马玄化究竟如何进退,且待下回再续。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8-15 11:36: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五回
  爱色贪财同遭恶报
  疑神见鬼重起祸端
  话说马玄化眼见窗外,飞进了两粒铁丸,王金标额角受伤倒在地上,血流如注。杨四宝却脑浆迸裂,已魂离尘世。罗氏姑嫂都吓得相对发呆,喊叫不出。马玄化暗忖:这必是郑虬他一时忍耐不住所干的事儿。即转身寻郑虬,那里见得什么影儿!马玄化便暗自惊异。又想他等初来时,曾见一条黑影,瞥眼无踪。若看那人的行动,本领都在王金标等以上,岂是智武和尚,也与咱走的一条路吗?再回看王、杨二人,一伤一死,料想罗氏姑嫂,不致再受他等蹂躏,急转身追寻那个黑影儿,顺便再找郑虬,询问他一个清白。飞步纵到最高之巅,四周细看了一会儿,只见对房一黑影自窗隙闪进。马玄化急抢一步向前,只见郑虬正扭住康顺昌,那康顺昌双膝跪倒,磕头不已。身旁又跪着一人,乃是那布店主人罗万鑫,他只瑟瑟抖个不住。郑虬笑向康顺昌说道:“你们也未免太胆大啦!这也是你自作自受,那却怨不得俺了。”他说时,便举起宝刀,向上一扬,康顺昌一见大骇,便要哭出声来。他饶命二字,尚未说出,早见刀光闪处,那颗鲜血淋漓的脑袋瓜儿,已提在郑虬手中。那康顺昌顿时栽倒在地,变做了无头之鬼。一旁那罗万鑫吓得也不知喊叫什么才好。可怜他头脑壳上,眼见着就碰起一个包瘤。郑虬急挽着罗手笑道:
  “你不必惊慌。俺等正是赶来,救你合家性命的。此时什么话都不暇细说,俺尚有位老大哥,前往救你的女儿、媳妇去啦,俺还得赶去,看个明白呢。”罗万鑫战战兢兢的,才要说出一句儿,郑虬便将那颗人头,向他身旁一扔,飞步纵出窗去。谁知他才出房,迎头就见马玄化已悄立在窗外,却把郑虬吓了一惊。后见乃是马玄化,方急问道:“大哥,那王、杨二人,可曾收拾了吗?”马玄化暗惊诧道:“俺正要问你个明白呢。”郑虬被他这般转问,猛的摸不着头脑,急问其故,马玄化遂约略说了几句,并将他进院之时,所见的黑影之事,也说出来。郑虬点头道:“俺看这必是那智武和尚,与咱们走到一条路儿。”马玄化道:“王全标尚不曾死呢,罗氏姑嫂仍在危急之中。现在不是揣想的时候,咱们再赶去看一会儿罢。”他俩说罢,急走过对房,同向窗内瞅看,都大吃一惊。谁知王、杨的两颗脑袋,都已不见,只有他俩无头的骨骇,横倒在房里地板之上。再看罗氏姑嫂二人,也不知去向。马玄化道:“这必定也是个贪财好色之辈,专与王金标等争斗的,未必是我辈中人了。”郑虬发急说道:“如你这般观察,咱们未救得人,反而害人了。说不定这个黑影儿,有意与咱俩为难,移祸在咱们身上的。倒是这桩奇案,咱们必须要追查明白。”他俩正在踌躇之际,忽听床后有人,吁吁作喘。郑虬便急步走进一看,原来是罗氏姑嫂二人,同躲在床后,抖个不止,额角上汗泪涔涔,一把一把的落洒,脸上都吓得灰白。一见郑虬赶去,手脚都忙乱起来,不知怎样才好。郑虬急平气说道:“你俩不必害怕,咱们此来,为是驱恶逐凶,获救你等性命而来的。现在那两个凶徒,已都被人杀死,你俩已没有凶险了,快些出来吧!”他姑嫂二人那里敢信,只哭着同呼饶命,别无他言。然都躲在床后,死也不再移动一步。马、郑二人见此形状,都急得没有办法。又久,马玄化便向郑虬说道:“只好劝她姑嫂二人,不可走开。咱们同去将罗老板寻来,再商议吧。”郑虬尚未及回言,猛听那女子大声说道:“二位好汉,不必如此,俺父亲的身体衰弱,经受不得恐吓的。好汉如有什么事儿,可就与小女子等直说了吧!”马等听说,不禁的肃然起敬。郑虬道:“小姑娘,莫要疑心,咱们实无恶意。”忽地又正色说道:“实对你姑嫂说罢,尊翁险些被那强盗康顺昌杀害性命。俺郑虬幸抢先一步,已将那强盗杀死。他的遗骇,现尚在尊翁的房里呢。如不相信,你俩可以同去一观。”马玄化说道:“此时你那尊翁,也正吓得是这般形状呢。”罗蓉芳听说,就要起身前去,无奈白莲儿的疑心甚多。总怕是马、郑等有心说谎,骗诱他俩出房,就好动手,掳劫她俩同去了。便拉住罗蓉芳的衣襟,死不放松。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忽见罗万鑫,已颤抖抖,挨着进房。他推门伸头一看,猛见一位白发和尚及在他房中杀人的黑汉。便也不分清红皂白,掉脸没命地直跑。突被郑虬瞧见,便抢前一步,拉着罗的手腕进房道:“罗老板,你来得正好,究竟咱们来此,可有恶意,你尽管直说几句,免得你那令媛们害怕!”罗万鑫那里经得住郑虬一拉。再看他女儿房里,又倒下两副无头死尸。早吓得两腿瘫软下来,再也提他不动。突被郑虬一拉,那有抵抗的余力,连滚带爬,挨进房门。又久,他才嗫喘指着郑虬说道:“这位黑脸好汉,实是救俺命的。”郑虬见他这般怪模怪样,他急得老大的燥烦,便接将他所见康顺昌行凶,以及抢杀康顺昌等事,略说了几句。又向罗万鑫问道:“罗老板,俺可曾虚说一个字吗?”罗万鑫点头应道:“确实是一字不变。”罗、白姑嫂二人听说,方才明白。便倒身跪在马、郑二人身侧,连声哭谢救命之恩,都指自道许多不是。这时罗万鑫的胆量,也渐渐自觉强壮些儿,也挟七挟八地连称感谢马、郑二人。急将他等劝起道:“天色不早。”郑虬又向罗蓉芳,指着王、杨二贼的尸骇,急着问道”“咱们也不问别事,究竟这两贼性命,是谁人手中办的。小姑娘等是亲眼所睹,可将所见等事,一一说明,咱们就可以追究此案的真情了。”马玄化点头说道:“那杀这两人的凶汉,究是谁人,这乃是最要紧的。”白莲儿是个不会说话的,这时吓得越加说不出什么话儿。还是罗蓉芳说道:“今夜三更有半,俺姑嫂二人,真睡得梦熟之时。”便指王、杨二人说道:“就是这两人,闯进房中,便将俺等捉住。”她说到这句话儿,便脸色绯红,为难了一会儿。方说道:“他俩虽然横行无理,咱们确是以死命对拚的。正想呼喊救命,无奈他俩,力大如虎,早使咱们喊不出声了。正当为难拚死之时,也不知是什么弹丸,连飞进窗来两粒。第一就使与俺为难的凶汉,额角受伤,血流倒地,第二丸,幸给吾嫂解围,那人打得脑浆迸裂,一命呜呼了。那时俺嫂虽出重围,俺的手脚,却仍不能活动。正自想慢慢儿脱开,谁知又从窗外飞进一人……”郑虬急问道:“是个什么形状,可有多大年岁呢?”罗蓉芳摇头说道:“这可不曾看得。那人周身披挂玄色袄裤。他的脸上,尚套着一个假脸儿,红眉赤发,靛脸獠牙,初见非常怕人。后见他说话,两腮并不见活动,方知是一个假纸脸儿。但是身干矮小,看着只有一二十岁的年纪罢了。他进门一言不发,便将那两个凶汉砍了脑袋。他就一手提着一个,问俺姑嫂二人说道:“强徒凶汉,俺已一一砍尽了,你俩不必害怕,自有人来救你等的。”他说毕,也不等待咱俩开口,一瞥眼儿,便飞身走去。咱俩已知他不是歹人。迨咱姑嫂俩刚走到床后,正拟将身躲避时,那大师傅已与好汉赶来啦。”马玄化复又问道:“你等可看他,是个伟大的和尚改扮吗?”罗蓉芳摇头道:“那可不象,仿佛是个少年伙子。”
  马、郑二人听说,彼此发了一会儿怔。马玄化见天色不早,便向罗等说道:“罗老板,你等这些事儿,咱们已早就晓得了。”便将他俩在长春店所听的话儿,略说了几句道:“这桩事,若收拾得干净,防备后患,最好是报官府。但是如今的官府,都没有细心爱民的。倘若你去报官,一旦传开,反闹得不可收拾。那八卦教的党徒很多。詹广、张豹早晚还要回来的。倘若被他等晓得,你们还有灭门之祸呀。最好你们将这三贼掩埋,不必提起,那是再好没有的。若你等怀疑咱们不是好人,那就任凭你等如何摆布。俺乃白眉和尚马玄化。”郑虬接说道:“俺乃黑虎大王郑虬。这事,你等就推在咱俩身上,咱俩也是不怕事的。”马玄化接着说道:“再说一句罢。今后倘再有人与你等为难,咱们若能晓得,也还是帮助你的。天色不早,咱俩也要走啦。”罗等见马、郑二人,这般慷慨,也都不再惧怕。那时却连声感恩谢德,不再说别的话了。罗万鑫复又挽留马、郑二人,宽住几日。马玄化道:“彼此都是有事的人,咱俩在此,都很不方便。天长水阔,咱们后会有期啦!”他说时,便与郑虬二人,各向罗万鑫略一拱手,飞步纵上屋檐,瞥然不见。真是并未叨扰罗家怀水颗粟,保全他合家的生命与财产,不曾损失分文。罗万鑫倘若是个知恩感德的人,百世都应供奉他俩的长生禄位牌呢。
  罗万鑫自送马、郑二人去后,四邻的鸡声,已喔喔高啼。罗万鑫回到自己的卧房,这时他全家的人口,只有他领着寡媳姑嫂二人。其他都是那罗茂兴布号的店伙。这夜罗万鑫的惊魂甫定,又因那三副无头的尸首,应向何处送去,踌躇了半夜,始终想不出一种良好办法。罗蓉芳姑嫂二人,都劝他遵守马玄化之命,不使第四人晓得,密将王金标等三副遗骇同塞在三个瓦罅之中,暗弃掷在荒郊野外,或是将他等掩埋在后院之中,否则专待夜静之时,同将那三尸拖去,弃掷少远的街市路旁。就是那伙八卦教徒,明知王金标等同死在罗万鑫家,谁也不敢向他说话。罗万鑫听说,总觉有些不甚放心。他一时忽想到他布店里管帐先生,姓尚名致祥,表字宝轩。读书不成,弃儒投贾。他幼年在郭家堡里,全靠在四方乱混口食。他为人非常聪慧灵敏,偶尔给人家代谋一计,总不致吃亏。于是全堡人民,公送了他一个绰号,叫做“万事通”。罗万鑫贪图他这一些聪明,便迎进布号办事。那尚致祥真是特别要好。不多几年,居然升上正座,给罗茂兴布号管帐。罗万鑫平日认为左右手,真是一时片刻,离他不了的。这日他忽想到这位万事通。一到东方发白,罗万鑫便将尚致祥轰起身来,接将夜间之事,向他说得一字不漏。尚致祥猛听那三人之中,乃有杨四宝,正是他的姨表兄弟,他便暗自叫苦,眉头一皱,接着说道:“老东,这桩事儿,且隐瞒不得的。如今正有马、郑二人,为杀人的凶犯,与你又有什么相干?昨夜你早不喊俺起来,那时如设法将他俩骗住。一日报告官府,如这等杀人大案,你老非但无罪,反可得功受赏呢。倘若不报,那时你就反变做元凶。官府之中,你既有应得隐瞒不报之罪,并且有通贼党之罪。况且八卦教的教友,此地足有五六百人,今被他等晓得,那还有你的性命吗。再说,人既死在你家,杀人户必有你份。他等奔来,若向你要脑袋,你又从那处拿得出来。那时你杀头抵偿还不算,恐怕尚要满门抄斩,同流三千里外呢。可怜你苦了大半世,累得这些儿财产,也不够这一回儿冲掉啦。”罗万鑫听说很觉有理,早把马、郑二人,所说的话儿,丢在九霄云外。默想又久,他忽自言自语地说道:“好在那老和尚,他曾说过,真把他俩的名字说出来,也不妨碍的。”尚致祥听着,便冷笑两声道:“他等都是些盗匪,不能说出什么好话。你尚不曾被他害足吗。这桩事,你自己度量吧。俺看除却报官,没有别话说的。”罗万鑫半晌不言。最后方决定听尚致祥的话。当时罗万鑫便引着尚致祥走到后堂,将王金标等三副遗骸看了一遍。遂招手两名店伙,将那三副遗骸移在后堂正中,便与尚致祥一同走去。罗蓉芳一见他这般形状,很觉诧异,便喊转罗万鑫,问明其故。罗万鑫就将他与尚致祥商量的事儿,略说几句。罗蓉芳、白莲儿姑嫂二人,猛听这话,都暗自惊骇道:“这如何使得,还是老和尚的办法妥当些呀。”罗万鑫正色说道:“你们晓得什么!少多些闲话吧。”他说毕,即掉转脸走去。竟与尚致祥二人,不分青红皂白,偕同报官府去了。
  接说这一惨案,经尚致祥的口中传出,不多一会,已闹得风雨满城。早惊动那全堡的八卦教徒,猛听到这个消息,他等正苦闲得不耐烦,难得有些机会。他等并不奔往长春店探询,一直都拥进罗茂兴布号。那些店伙,突见来势凶凶,谁也不敢当头拦阻。那些教徒冲进后院,当头就见那三个无头死尸,也不问张王李赵,都摆起恶虎似的脸儿,冲杯攒盏。一瞥眼,早把那后房里的什物,打得马倒人翻。并一声一声喊着罗万鑫的名儿,要他出面投案。并说王金标等,就是罗万鑫邀人杀死的。吓得罗蓉芳姑嫂两人,深躲在自己家里,不敢扬声。欲知此案如何结果,且待下回再续。
  第五十六回
  弄巧成拙大起风波
  借假作真横敲竹杠
  话说那伙八卦教徒,本因罗万鑫坐拥厚资,平日已看得眼红。难得闹出王金标这场祸事,便聚会五六个教徒,风也似的,冲进罗家后室,打了他个落花流水。
  大众打得高兴之际,忽见又冲进两个中年妇人。都约在四旬左右,一人披麻戴孝,手里还拖着一把马桶刷儿;一人左右挽着两小男女孩子,都约十岁左右,也是披麻戴孝:非常难看。一妇自称是杨四宝发妻秦氏;一妇自称是康顺昌的胞姊鲍康氏,率领康的长女花妞,幼子小牛儿,同来向罗万鑫索夫寻父的。秦氏等走进后堂,见有三尸并列堂中,他等也不分辨谁是亲夫,谁是胞弟,各人拥到三尸之前,各抱一个无头的臭皮囊,夫呀!弟呀!父亲呀!长腔短调哭闹做一团。连哭带骂,一声声的都直骂罗万鑫:“说什么你家乃是拾狗屎的出身,如今抢得些儿赃钱,就敢大胆杀人吗?”又说什么“俺家汉子,每天总得寻赚三五串大钱,养家活口。如今你砍倒咱们的摇钱树,这不是活要咱们大小的死命吗?别话不说,咱们有帐,慢慢儿算吧!”哭骂了一会儿,吓得店伙都不敢出头,罗蓉芳姑嫂也不敢露面。那些八卦教徒,便从旁你言我语的大放野火,并怂恿那二妇人道:“罗万鑫这个活乌龟,他今躲在龟洞,再也不敢出头了。可怜你俩都失了靠山,若不下力的恶闹一场,却榨不出他些儿油水的。咱们正因此事,来打不平。你俩买些气力,咱们都来捧着玩吧。”那二妇人,得着这番说话,越发闹得利害。秦氏便提着那把马桶刷子,就在后堂之中,大舞起来。鲍康氏也接着将罗家供奉的祖先神主,一个个地扔到阶前。复同声说道:“你不顾咱们的死活,咱们就闹得你神鬼不安。”那伙八卦教徒,都看这事虽闹得很凶,却闹不出什么利益。一眼瞥见左右的内室,皆虚掩着,难得有此两个妇人,大可作为引导。便有二人,暗向两妇淡使了两个眼色,接着又向左右内室里努了努嘴巴。秦氏已会其意,便举起马桶刷儿,直冲进罗蓉芳姑嫂的卧室。鲍康氏率领两个小孩子,接步跟进。余如八卦教徒,乘机也都跟进房去。当头秦氏进房,又舞起了马桶刷儿,劈面就向罗蓉芳扫来;鲍康氏又扑去扭白莲儿的衣领;那伙八卦教徒,众目注视那房中的什物。于是偷鸡摸狗的,各将房中精细珍贵的物品,不由分说都争前恐后,一扫精光。罗蓉芳姑嫂,本见八卦教徒冲闹,已吓得失魄忘魂。今又见秦氏等,如凶神般冲进内房,越发吓得忙乱了手脚,也不知向何处躲避,那里顾得他等抢掠什物呢?可怜她姑嫂二人,正被那两个泼妇扭作一团。那些八卦教徒,便毫无忌惮,居然翻箱倒箧,给他个涓滴不遗。其中还有两个急色鬼,做好做歹的,给双方解劝,乘着空闲,便在罗、白姑嫂身上,摸一把,捏一把地闹个不休,一时急得她姑嫂,苦叫不能,恶骂不得,只是泪眼发直。如有一团烈火在旁,她俩都想直扑进去,尚比受这等蹂躏清净些儿呢。最后她俩的下身,那秘密幽深之处,都被那些教徒掏了两把,险些闹了个血流标杵。她姑嫂二人,此时气得就想一头栽向墙壁,栽他个头破脑裂,谁知各被一个猛汉搂定,那二莽汉,方伸出如血盆的嘴巴,正想与她姑嫂行接吻礼。忽听房外一阵喧嚷,原来是罗万鑫与尚致祥二人,报官归来,并领着许多差役地保人等,前来查勘。那伙八卦教徒,猛听说罗万鑫回来了,便想乘势再向前吓诈一番,复与尚致祥迎面相撞。只见尚致祥向他等恶狠狠的盯了几眼,便急挥手大嚷道:“闲人站开些,衙门里已派人来了。”那伙教徒,听了这句话,都默声息气,向后退了几步,各向后门溜去了。只余秦氏等两个泼妇,率领两个小孩儿,仍在罗、白姑嫂房中拚闹。
  接说罗万鑫,引着差役潘贵、张升、地保程喜,先查勘那三个无头尸骸。然后又在前堂后院查了一遍。最后听她女儿房中,有人哭闹之声,便又率领差役地保进房询问原故。罗蓉芳姑嫂,猛见他父亲,率领多人进房,他俩也顾不得羞辱恐惧,便抢先哭诉了一番,就算将她俩暗吃人亏的事儿不曾提出。那秦氏等泼妇,见此情形,反吓得手忙脚乱,说不出话来。还是尚致祥抢着说道:“你俩不可胡乱,虽然你俩一者死了丈夫;一者死了胞弟;还留下这一双无父母的孩儿,当然是可怜可惨。现今事已经官,是非黑白,自有办法。罗老板现有这大财产,还能亏负你等吗?”他说时,又向秦氏等,以及潘贵等众,扫了几个眼风。潘贵、张升等,也接着如狼如虎地说道:“你们不许胡闹,罗老板平日施衣放粥,也不知做出许多善事。如你们这般苦人,还怕不另眼相待吗?”秦氏等听着,只呜呜咽咽的说道:“咱们就全靠诸位大爷了。”说着,都向尚致祥、潘贵等人,施了一个跪拜礼。尚等迭忙将她等扶起,秦氏等自此也不再作声。
  罗万鑫见尚致祥说了几句话儿,就将那伙八卦教徒轰得四散。秦氏等又被他说得心平气和,他尚默忖:幸亏尚致~624~
  祥这般帮助,不然,尚不知闹个什么天地呢?潘贵、张升等奉行公事,照例八方查勘了一番。又向罗万鑫重问了一遍,都冷笑了两声说道:“罗老板,这一杯苦水,恐怕你老人家是要呷定了的。如今,王金标等,都死在你的府上,那凶手虽留下两个名儿,人都跑得不知去向。咱们晓得的,自然都知你老冤枉。那些以事论事的人们,眼见这般形状,怎不说你是有意仇杀,捏造马玄化、郑虬两个名儿,借此脱祸。承你老的厚意,与尚爷等都看得咱们不外,咱们才敢直言。若换他们奸刁汉子,顺着你老的心愿,说成了一枝花。要知那三尺公堂,是不易上的。倘若那时县太爷向你老追问人头,就说尸身现在你府上,那杀人凶犯不是别人,那时你老又怎么办呀?”他俩说时,只摇着脑袋,啧啧地自语道:“这个案子真不小,咱们也只好公事公办了。”程喜忽从旁冷笑道:“潘、张二爷,你俩也太小量人啦。常言说得好听,‘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罗老板有的是大元宝,这些儿小事,还怕打发不开吗?”张升接说道:“这不是公事话,好在他们冤家对头各说各理,谁胜谁败,自有官府作主张。”说着就要转身出房。罗万鑫见这事有些闹僵,便咬了几咬牙龈。遂向床脚之下,摸了半天,方摸出一锭小银锞儿,约计二十两,给尚致祥道:“你莫要发急,可拿去看着办罢!”尚致祥笑道:“咱们一同去打发吧。”二人出房,尚致祥便将那银锞子,递给潘等笑道:“此时也不及备办什么酒菜,这些儿小意思,算不得什么,诸位同去斗几杯。将来仰仗的事儿,正多得紧,日后再一总儿谢吧。”接着又说了许多好话,潘贵方接在手中,笑嘻嘻的走去。尚致祥又与他东翁细谈了许久,他也走开。
  罗蓉芳姑嫂都同到罗万鑫房中,询问那些报官之事。
  罗万鑫约略说了几句,罗蓉芳便接说道:“爹呀,我看那个尚致祥不是好人。你老人家,须得留心些要紧。”罗万鑫便眉头一皱道:“你们不必乱想,俺自明白的。”罗蓉芳见她父亲,这般执拗,她便暗叹一声,不再接说。自此又混过四天,那秦氏等天天跑来哭闹。全堡中一般人众,风风雨雨,越闹越凶。一时又说八卦教徒,要全数冲来吵闹;一时又说官府里要捉拿罗万鑫当做正凶;一时又说秦氏等,要扭罗万鑫拚命;尚致祥便乘此掀波播浪。再加上许多闲话,一时一刻的,只在罗万鑫左右咕哝,吓得罗万鑫终日躲在房中,门槛也不敢轻跨一步。那时三副无头尸首,已有些儿腐烂。后与尚致祥仔细商量,然后又征求那两个泼妇的同意,方才厚备衣棺,收殓起来。最后又挽着许多人调停,如官衙之中差役人等,当方地保以及那些痞棍、八卦教徒左右邻舍,秦氏等杨、康二人的家属,一一都暗塞几文。并尚致祥奔走解说,还奉酬他纹银一百两,以谢他唇舌之劳。那三条命案方算无形消灭了。
  然罗万鑫经此一番波浪,已花费了二万余金。但这其中的穿插,乃是尚致祥一人所闹的玄虚。原来尚致祥也是八卦教徒,平日极狠他东翁啬刻。早想借着八卦教势力,大砍他一斧头。难得碰着这个机会,尚致祥便说得天空海阔,将他东翁吓住。复自奔到八卦教的分会之中,开了一个秘密会议。方决定寻得两个女丐,又寻得一儿一女,假充扬、康二人的妻姐子女,如此就骗得五千金。各给秦、鲍二氏一百串大钱。其余就是他等同伙中人分润了。又如官署报案,罗万鑫又进了他心腹人的圈套,潘贵、张升等虽是官署中的差役,却并没正武报告官府。虚张声势,又吓得罗万鑫失却真魂。如此七拚八凑,活把罗万鑫一生所累的血汗钱分润了一半。不多几日,尚致祥居然向罗老板辞去职务,自己去做店主东了。
  再说那夜马玄化、郑虬二人,奔回大觉寺。东方尚未发白,各自回到住室里,解衣就寝。这一觉直睡到日色方午,还是智武和尚摧吃午饭,他俩方才起身。波此用罢午膳,又闲谈了一会儿,智武和尚辞出庵去。马玄化便与郑虬密议夜间之事。他俩都对那个黑影儿,始终想不着是什么人。最后马玄化说道:“好在咱们还有几天,总可以访着这个怪人的。”复又长叹了一声,郑虬惊问其故。马玄化沉思许久,方说道:“那罗万鑫的全家性命,虽然被咱们救住了。但是罗万鑫的为人,俺已看透了几分,他未必能尊从咱们的办法去做,说不定还要反口咬人。虽然咱们并不怕什么官府捉拿,但是他的心术,却不可共啦。”郑虬摇头道:“他未必这般没有良心吧。”马玄化冷笑说道:“俺很愿我的话儿说错了,你可等着看吧。”他俩正谈得高兴之际,忽见智武和尚,急匆匆走进房门,劈头就向马玄化问道:“老师兄,你俩昨夜往那里去啦?”马、郑二人听说,都很觉诧异。遂同声反问道:“你怎么这般说呢?”智武淡笑了两声,便接谈下去。欲知他说些什么话儿,且待下回再续。
  第五十七回
  三方丈归寺说是非
  老和尚当宴显身手
  话说智武和尚见马玄化、郑虬,那般形状,便默忖道:他俩夜间安寝很迟,瞥眼天色明亮,哪有许多闲暇再去杀人劫物呢。况此地与堡上距离甚远,往来足有十五里路之遥。就是这一去一回,还须很久的工夫,当真他俩都是脚踏风火轮,能够腾云驾雾吗?便接向马、郑二人说道:“现在郭家堡,已闹得满城风雨,都说你俩夜间私进罗茂兴布店里,杀死三条人命,并抢掳许多金银珍宝走啦。”郑虬方要开口接说,马玄化便向他使了一个眼色。接着冷笑了两声道:“郭家堡离此地约有多少路程?”智武道:“足有十五里路。”马玄化笑道:“照呀。昨天咱俩经过宝刹,已奔走得疲倦不堪了。夜间咱们三更以后,方分散安寝,咱们都不是飞毛腿。这瞥眼之间,就能做得这大的惨案,那么咱俩不是孙悟空投胎,也是红孩儿转世了。”智武点头说道:“俺想这必定是你俩的仇人,有意张冠李戴,捏造这个满天大谎,方好趁此与你俩为难。如今那罗万鑫确已飞报官府,并指明你俩是杀人凶犯。老师兄,你俩须早些儿打点才是。”郑虬冷笑道:“原来如此。这桩事就算是咱俩做的,那官府又怎奈俺何呀?”马玄化忙抢说道:“话儿却不是这般说的。你我固然是亡命之徒,大不了离开这个码头,可也算得是风流雨散。倘累智武师兄居处不安,那又如何是好啊?”智武笑道:“这却不要紧的。这案子果真是你俩做的吗?倘若真有此事,你俩不妨说明。咱们也好想个对待方法。”马玄化笑道:“这事的真假,且不必管他。外间究竟怎么说的,你何妨说个明白。”智武便将罗万鑫偕同尚致祥去报官,直说王金标等三人,本与他罗家素有往来,昨夜正在他家商量八卦教募捐等事,忽于三更以后,冲进两个飞贼。一贼乃是白眉和尚,自称马玄化;一贼乃是兜腮胡须的黑汉,自称郑虬。扬言要借二万金路费,倘若缺少一文,全家都是他的刀下之鬼。王金标等,一时大抱不平,便与那两个飞贼交战起来。谁知王等不是他俩对手,不多几个回合,那王等都被他俩杀死。马、郑二贼是已杀伤三命,天色又渐觉明亮,他俩都不敢要钱,便将罗家各房的金珠银宝一掳干净。这乃罗万鑫向人说的。现在全堡中老少男女,没有一人不如此说。还有人说,八卦教徒,见王金标等三人,无端被人杀死,全教中人,都极愤懑。并说,罗万鑫不肯损款有意密使马、郑二人暗杀王等。并有人说,那郭朴全家被杀的惨案,什么观妙和尚,就是马玄化与郑虬二人所为的。是是非非险些将你俩的行为编做歌儿争唱。马玄化听着,半晌不语。郑虬听着,却有些发燥,便向马玄化说道:“马大哥,俺实是忍耐不住了。”就将他俩密探郭朴惨案,以及救全罗万鑫合家性命,并给他谋划之策,前后说了个痛快。智武猛听这番说话,也气两眼冒火,七窍生烟。当时就怂恿马、郑二人去寻罗万鑫问个明白。马玄化即忙阻止道:“不必如此,咱们尽管冷眼看着,包管不多几日,罗万鑫就要钻进他等圈套,说不定财产一轰干净,还要闹得性命危险。”复又念佛道:“阿弥陀佛,咱们出家的人,又何必与人结来世的孽缘呢。”
  智武、郑虬二人听说,虽满心不以马玄化之说为然,却也未便与他争辩。由是马、郑二人就在大觉寺里,静住了几天,足迹也不跨出寺门一步。每日智武出外,探听消息。最后大家听说罗万鑫深陷入八卦教徒的术中,冤枉花去一两万。马玄化笑向智武、郑虬道:“这不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吗。罗家既受了这一场损折,那一文如命的罗万鑫,恐怕也不能久存人世啦。倒是可怜他那一女一媳,贤淑敏慧。若糊里糊涂地枉送性命,未便太不值当了。况且他俩都还有几分姿色,那八卦教徒里色鬼很多,说不定要使很猛烈的手段,强辱她们,逼着她们受污而死。我佛素抱好生之德。这等事,倒是要咱们出些儿气力的。”智武笑道:“老师兄,你也特迂腐了。他的父亲,既如此以冤报德,这也是他应该的报施。你又何必管此闲事呢?”马玄化念佛道:“阿弥陀佛,咱们多结一分善缘,多收一分良果,那区区小节,咱们又何必计较呢?”郑虬也从旁笑道:“马大哥他这一片婆心,将来必定是越登仙界,修成一尊弥勒佛的。”大众说笑了一会儿。忽听殿前一阵喧嚷,接着斋公飞报进房道:“大师傅与二师傅都回来了。”智武听说,急忙迎出。马、郑二人也接着迎接出房。彼此相见,由智武从中介绍了一番,给双方说了一会儿姓名身世。大家都是久钦的英雄,素仰的好汉,神交已久,这一次相见,当然更加亲密了。同入马、郑等住房以后,各又寒喧了几句。智武正要将郭、罗两案直说出来。忽见智斌向着马玄化说道:“师兄,你何不往北京去走一趟呢?听说康熙爷病势很重,京城里非常惊慌。那般王公大臣,现在预备那送旧迎新的事情。俺在武昌府时,曾与黄泰、梁玄通二兄相见。他俩北上,俺今回庵。他并提到师兄,他说若能相见,就请师兄早些儿北上。现在正是时机,却不可错过的。”马玄化听说,便慢声道:“咱俩本是由此经过,早晚就要往他处去的。今既有此等机会,咱们就一定前往啦。”渐渐地就谈到八卦教的现状。智武又将郭、罗两案追述了一番。智文接说道:“这都是些小事儿。马师兄真要泄这一口闷气,就交咱们兄弟三人,还怕办不得如心遂愿吗?”郑虬笑道:“咱们却并无此意。初马大哥只想寻访那个黑影儿,看他到底是何等人物。并想顺便救全罗氏姑嫂,这只算得是好生的意思。就是不管那些闲事儿,也没甚要紧的。”智斌接说道:“公理不平,人人都应该代平的。二兄放心,这些儿小事,就交给咱们吧。”大家又说笑了许久,方用晚餐,一夜无话。
  马、郑二人,因惦记着北上的事儿,次日便向智斌等师兄弟三人告辞。智斌急忙挽留道:“北上虽然事急,也不急在这一二天的光阴。俺们又刚才回寺,难得有此团聚的机会,正好趁此乐聚三五天,二兄再行北上,也不迟误的。”马、郑二人见智斌等留得诚恳,又不便坚持已意,便允再住三天,不能再耽延久了。彼此说定,于是双方聚合,益加亲密。
  光阴又混过两天。这日清晨,智武命斋公特办了许多荤素酒菜。智文便亲手调羹,直忙到时近二更,方才周备。真是山诊列阵,海味成行,专给马、郑二人饯别。却闹得马、郑二人都很有些儿过意不去。安排既定,便拥马玄化、郑虬二人并坐上席。他师兄三人,左右相陪。马玄化本是茹素多年,沾荤腥就觉有些儿作呕。今见这般盛馔,越加心坎里不安无已,遂落著在那些白菜豆腐之中,勉强酬应智斌善意。智斌等见马这般守礼,他等心中都觉不甚爽快。郑虬见马玄化这般形状,也近于敷衍,也就寸步留神,不似寻常狂饮豪吞。彼此说笑之间,已酒过数巡。一时斋公献上五只玉斝,形如大拳。接着又献上一壶酒,那壶形极其精巧。智斌急站起来,亲捧那酒壶向马、郑二人席前,满斟了两斝。谁知这两斝斟毕,那壶中已涓滴无余。智斌又命献上一把大壶给智文、智武等席上,各斟了一斝。那酒斟出以后,异香扑鼻,马、郑二人淡淡地一嗅,顿觉头脑有些儿发昏。他俩的心中,已觉有些明白。接见智斌复起身举杯,向马、郑二人说道:“此酒乃咱们特制的,名叫万年红。今献二兄,乃祝二兄万岁,并祝二兄此去万事遂心如愿,与这酒色一般的鲜艳,而特致一斝。唯愿二兄大功成就,日后共聚此处再同饮这鲜艳如血的万年红,那就是咱们大家的幸事了。”他说罢,便与智文、智武等三人一饮而尽。再看马、郑二人杯中的美酒,并未少动一点儿。智斌顿时满脸不悦道:“马师兄,咱们都是同道中人,难道你还有什么疑心吗?”马玄化便心气和平地笑道:“今天酒已饮多了,咱们既是同道中人,也不必再耍此一套了。”说时,他手中端有一斝万年红,偶一不慎,只听“啷呛”一声,酒盏已跌落地上,顿觉一阵黄烟,向空飞散。那酒斝虽未跌损,却被那酒性冲得变成一个铁斝似的。再看地面上的酒痕,已无一点踪迹。这时那智斌同伙兄弟,见此等形状,已被马玄化窥破,猛地脸色绯红,都不知怎样才好。此时马玄化尚不动声色,只冷笑道:“咱们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话儿说不明白吗?何必要此一套把戏。幸喜没有外客,不然,他人不知咱们还有什么要事不能化解呢?”他说毕,复又狂笑了一阵,依旧入座。郑虬此时的态度却不似马玄化忍耐得住。他便瞪着两只眼珠儿专待马玄化动作。这时智斌兄弟,直羞惭得有天难升,有地难入。那智斌沉思了许久,仍是一言不发。急扬起右臂,突然自他袖底飞出一物。长约二寸有半,乃纯钢炼成,锋芒作三楞形,非常锐利,由智斌的袖底飞出,直射马玄化的喉间。马玄化不惊不慌,张口将那袖箭咬住。一瞥眼间,智斌又将左臂一扬,那第二箭复向马玄化喉间射去。马玄化急将口中所咬的袖箭向着智斌射去,恰好射中智斌发的第二箭,只听“呛啷”一声,两箭都落在智斌席前,与那桌沿相隔不到半寸,并直立在案上,如两只蜡烛似的,雪光灿烂地竖在智斌面前,入木一寸有零。智文、智武都相视惊愕,各暗自筹那第二步办法。唯智斌仍不知趣,接手又飞去第三油箭,直向马玄化脑顶门射去。马玄化便略一起身,依旧将袖箭咬在口中。顺势一仰,头向前正梁,将箭喷出。那梁间最居中的所在,绘的是一个太极图,只有碗口般大小。那箭射出,恰中那图间阴阳分界的交线上。智斌这时只瞧得两眼发直。急飞身扑向马玄化身前,抱拳就向马玄化的顶门打下。马玄化也不退让,伸手捉住智斌的手腕。智斌挣扎了一会儿,如同钢浇铁铸的一般,再也挣扎不动。智文、智武二人同见他师兄这般形状,却不能袖手旁观。于是智文随手提着一柄铁锤,接向马玄化顶门打下。郑虬急向前拦住。不料智武绕到马玄化身后,猛击一锤。郑虬瞥眼看见,正想舍却智文,前往拦救,一时措手不及,忽听“砰然”一声巨响,再看马玄化的脑顶门上,火光四起,一星一星地绕得人眼花。智武所持的铁锤已震飞出一丈以外,将那张破木桌面上,打了一个窟窿。那智武的右臂,也震得发酸。转看马玄化,若无其事,仍旧捉住智斌的右腕,嘻嘻地冷笑。此时非但智斌等瞧着吃惊,就是与他偕行的郑虬,他也是八侠之一,加此默观马玄化这般惊人之技,也暗自惊服不已。此时智斌等骑虎难下,那智文、智武见非马玄化的敌手,便要与郑虬动武。郑虬当然也不肯示弱。他三人方跳出中庭,忽听马玄化朗声说道:“三位师兄,何必如此,咱们都是同列佛门,自家兄弟就有什么深仇大怨,彼此都好说得明白的。似这般举动,三位师兄也未免太见外了。”他说时,已将智斌的右臂放下,仍接说道:“有话咱们明白说罢”。智斌这时羞愤填膺,也不知怎样才好。暗看自己右腕之上,深深现了五条指痕,青得发乌,红得发紫。倘若他平日不曾练得几分实在工夫,此时那一把瘦骨,已被马捉得寸寸折断了。智斌也知力不能敌,但是此时又不甘心折服。便正色说道:“姓马的!你可知俺周豪为何人吗?”马玄化仍笑容可鞠,伸出右手大拇指儿说道:“你乃是天下闻名的好汉,俺怎不晓得呢。”智斌鼻孔里哼了两声道:“你真晓得,那就更好说啦。”接又说道:“老实对你说了罢,咱们兄弟三人,都是八卦教的教师。余太元乃是咱们的教主。谁与你算是同门兄弟呀?俺周豪向来不喜说假话,做暗事的。俺此番与甄二弟前往武昌府,正是暗奉余教主之命,前往会商大事去的。陶三弟也知你俩都是仇人,并知他力弱不能制敌,特专人将咱们接回。俺本想以暗箭刺杀尔等,一因好汉不做暗事;一因考试你俩的本领如何。如今你等本领俺已承教过了。老实说罢,咱们若论个人的私情,尚有结交朋友的机会。但因党会的限制,咱们已是不能并立的仇敌。你死我活,就在今夜里大结帐。俺也明知不是你的对手,奈何已走上这样一条路儿,你就将咱们兄弟全数杀死,咱们也不能空放你俩走开的。”马、郑二人听说,这才明白本身均陷敌巢之中,独不自觉。不禁暗念了几个险字。后听智斌所说,必定要与他俩为难。郑虬就想拉开场子,与彼等三人见个高低上下。不料,马玄化横身拦着说道:“既然他等说明,咱们总好商量办法。”智斌等见他这等状态,都很觉奇怪。欲知马玄化怎样商量办法,且待下次再续。
  第五十八回
  马玄化苦语倡和平
  余太元任性遭失败
  话说马玄化听了智斌那番说话,急拦住郑虬道:“这桩事,俺也不能指斥周师兄无理,更非俺临场怕事。彼此握手言欢已经多日,一旦反目,就要拼个生死存亡,那好生恶死之心,谁人没有。诸位或可视我如仇,俺马玄化无论如何,却做不到的。今俺也不作多言,好在咱们皆无私怨,彼此若认为志同道合,意气相投,除却党会不谈,私情也可以交友的。倘能各自破除意见,合并向大道上走去,共谋国家大事,就使俺马玄化多多吃亏,损失这一身的令誉,向贵教如何低头,只求大家安全,俺也心甘情愿。否则道不同,木相为谋,各行其道,也没有必须强同的道理。天涯海角,道路甚宽,各不相犯罢了。又何必闹得一存一亡呢?俺只有两种意思,请诸位斟酌择从吧。倘若此外尚有什么意思,或妨碍彼此的利益,那就不是俺马玄化所敢说的了。”他说罢,仍旧站在一旁,不作声响。智斌听着,只冷笑了两声道:“咱们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俺已奉余教主之命,世界上既有八卦教,就不许再有玄门师弟与你等那伙狐群狗党。如今咱们在此相遇,这也是上天之命,你等死运当头了。咱们好歹出去较量吧。”马玄化仍笑着说道:“较量也不妨事,你们说话,须得要慎重些。”
  一旁气得郑虬忍耐不住,便使了一个箭步直飞到殿外的广院之中,大声壤道:“好小子!有骨头的,你等就赶着来吧。”这番话尚末住声,智文举着一支铁禅杖,智武舞动一柄戒刀,直扑到他的身边。各使了个饿虎扑食势,当头劈下。郑虬忙向后退了几步,他俩便扑了一个空。郑虬又使个蟒蛇出洞势,分开两臂,便与他俩交起手来。马玄化见郑虬跳出庭院,已与二僧交手,便也奋身出院,准备与智斌较量。要知智斌已一再败在马玄化手中,何常不知非彼敌手,怎么仍是那般强硬呢?原来智斌、智文往武昌府时,适值余太元、佟化二人,偕同他左右战将,三龙七虎之中的混天龙赵琅、闹海龙周人霸、追风虎韩大刚、扑云虎蒋琥四员猛将,都具有万夫不挡之勇。因得着汴梁城里左飞龙等伤败的消息,急派孙隆先回汴梁查堪真相。他本身就想偕随众人奔往应敌。复因那碧云庵就在汴梁城里,乃是玄门师弟势力范围之地。曼因又会聚许多党徒,准备应敌。倘若只去三五人,再败在他等手下,那真不易恢复声誉了。便命张翼虎、梅中柱,飞奔到总寨,提兵调将,一心要想去大举猛攻。谁知梅中柱才奉命回寨,智武又派齐公、郁灵奔来,密报马玄化、郑虬等住庵,以及郭、罗两案,并八卦教等现状,复因询问智斌、智文二僧对于马玄化、郑虬,应做若何对待?智斌、智文得着这个消息,又与余太元、佟化等,密议了一番,最后即派郁灵先行回寺,密嘱智武小心款待马、郑二人,不可轻慢,尤不可少露不良的形迹。至于郭、罗两案及八卦教分会等事,因马、郑二人既留在庵中,万万不能过问,至迟五七日间,自有办法。郁灵奉命回寺,余太元又与智斌、智文等,讨论多时。最后方决定智斌、智文二僧先归,会集分会教徒,围杀马、郑二人之后,再邀集群众同往汴梁,直抄玄门兄弟的窠巢,为左飞龙、姚光教等,报仇泄恨。计划既定,智斌、智文方赶回大觉寺。自与马、郑等把晤之后,便自抽空悄往郭家堡,将那分会里八卦教徒集合,开了个秘密会议,约定专待余教主等进堡,再定大举。
  光阴迅速,转眼已到给马、郑饯别的前一天。余太元、佟化偕同二龙、二虎四员大将进堡。仍旧住在长春店里。因此时,那长春店主许光昌,也在八卦教中受过教规了,彼此相见而后,照例地寒暄了一番。接谈围杀马、郑二人之事。所以当晚智斌以神箭飞射马玄化。马显其惊人之技以后,智斌仍不畏惧,非常强硬。正因他等身后大有人在,直延到三更将近,智斌右腕正被马玄化捉得发酸之际,瞥眼见殿角之左,已发现一条黑影儿,飞身而过。智斌量定必是余太元等,皆隐伏停当了,他越加胆壮起来。因此听着马玄化那片良言,好象东风之灌驴耳,直逼着要与马玄化分斗个雌雄。郑虬早已不能忍耐,便飞步抢出庭院,空拳赤手,就与智文、智武二僧交起手来,前文已早说明,不再赘述。
  再说马玄化见智斌等那般强硬,也知他等必有准备,决非只凭他二三人,胆敢如此。但是郑虬已与智文、智武开始战争,不能再袖手旁观,也就向智斌冷笑道:“如此,老僧们就要领教了。”接一纵步,飞到庭院。智斌也接着飞纵出殿。那佛殿正门石阶之下,庭院之中,原本高架着一尊铁鼎,约五尺余高,四围广阔约丈许,巍然屹立,是一座焚香化纸的万年炉。适当马玄化之冲,马飞起一脚打去,接听“砰”然一声巨响,如山崩地裂。那一千五百余斤的万年炉,已被他打得歪倒在地。大众一眼看着,都大为吃惊。接着马玄化不惊不乱,便笑嘻嘻地举起右臂,捉住那万年炉的炉脚,高高举起,运转如飞,别有一种钢铁之声,被风扫得“砰砰”作响。此时将智斌看得眼花缭乱,远远地站着发慌,不敢近前。他如智文、智武二僧,猛见马玄化这般神技,都不敢与郑虬恋战,手脚也有些作慌。马玄化便笑道:“诸位的神技,可能一挡此鼎吗?五步之内,俺很愿诸位大师傅与俺在这鼎下,一为较量吧。”马玄化说声未毕,猛听寺外人声吵杂,如狂潮怒浪般,飞卷而来。此时郑虬已飞起一腿,将智文扫了一个饿狗扑食,跌倒尘埃。郑虬便抢一步,夺过他手中的铁禅杖,正要当头打下,智武忽挥戒刀向前敌住,智文急转起身,举杖接战,谁知他身后,猛冲出一条黑影,青脸獠牙,赤眉巨眼,狰狞可怕,大吃一惊。忽听那怪人骂道:“什么好汉,两人合战一人,也太不讲道理了。”挥刀砍来,智文急举铁杖迎格。接听“呛啷”一声,那只镔铁禅杖已被那怪人的宝刀砍成两截,并震得他两手的虎口,又酸又麻,飞步就想遁走。无奈那怪人紧追在后,只好拿着两截断柄的禅杖与那怪人对战起来。郑虬从旁看着,也很觉惊奇。那智斌、智武看此怪人,如从天外飞来,越加骇异。
  再说智武与郑虬对战,已自觉非常吃力。今忽见敌人又横加这个帮手,更加心慌。幸喜寺外人声喧嚷,料定是援兵赶到,他便狠命地又抵挡着郑虬。智武这时也精神一振,正想冒死直扑马玄化,突听着“哗啦”一声,寺门双开,火光冲天。接见一伙扎靠少年,足有二三百人,各持刀枪棍棒,夹杂在火光闪烁之中,蜂拥而进。为首的四员大将,当头开路。那赵琅手持一柄鬼头刀;周人霸倒提两条百节鞭;韩大刚手捧一双镔铁锏;蒋琥举着两柄六角锤,怒目横眉,如恶虎般的模样,直奔进门。接着余太元头戴太乙冠,身披铜色道袍,足蹬云履,颊下蓄着五绺长须,身背着一个赤色葫芦,手持一柄七星剑。佟化蓄着一部兜腮胡须,如余太元一般装扮,手持一对镔铁拐,与余太元并行而进。其余郭家堡的分会中八卦教徒,你扛一根锄头,他拖一根扁担,也有手持刀枪棍棒的,摇旗呐喊,都想拥进寺里来杀他个落花流水。谁知进门,骤见马玄化舞动那尊铁鼎,都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再看智斌等,形容狼狈,都暗称一声不妙。就是余太元、佟化二人看着,也各皱了几皱眉头,勉强向大众喝道:“杀上去!”马玄化一见智斌等援兵已到,却并不稍微惊慌,便将两臂向上一举,顿时将那尊铁鼎抛掷空中,转溜溜地已高出屋脊。大众见他这般神力,唯怕那铁鼎落下压倒他等,急忙向后倒退几步,你退我挤,早已纷乱。再看那空中铁鼎,跌落下来,不偏不倚仍在马玄化的掌中,直立不动。大众见此,都无法向前。赵琅等挥动手中利器,转助智文、智武二僧,与郑虬及那怪人对战。余太元一见这般形状,却不好再舍近求远。便向马玄化大喝道:“谁来看你耍戏法呀?有能耐,咱们大战三百合。这些儿小技算得什么?”马玄化只微微地笑道:“老僧只有这一套把戏,你等又何必客气。若能施法打破,岂不就拔去眼中钉吗?你等再不来破,那可就休怪老僧无礼了。”复又念了两声佛道:“本师释迦佛,无量佛,休怪弟子开杀戒了。”他说时,便狠命地将鼎向空中一仍,那鼎又飞转上升。大众此时已将他包围着。猛然见他扔鼎,余太元、佟化等,也都杂在人众之中倒退了几步。再看那鼎“砰”然落下,马玄化急闪一避,还有那些命该惨死的八卦教徒,一时躲避不及,便被那尊铁鼎从空中直压下来,砰然如打雷一般,早打得几人脑浆迸裂,骨碎如泥。大众见此,都乱作一团。玄化急趁敌众纷乱之中,他复在一个教徒手中夺得两把扑刀,飞滚扑去,直如排山倒海一般,谁也抵挡不住。余太元见他扑来,也就挥动七星剑迎战上前,恰与马玄化打了个对手。一时那伙摇旗呐喊的教徒,除狂呼大嚷,执火提灯以外,别无他法可抵得住。今见马玄化舞动两柄扑刀,飞滚得如个云团直行而进。他等早已不战自退,各自闹个马倒人翻,险些那几员大将,反受他等所累。此时赵琅、周人霸协助智文与那怪人对战;韩大刚、蒋琥,协助智武与郑虬对战。佟化见余太元与马玄化只打了一个平手,他便舞动两柄镔铁拐,对马打来。那智斌本被马玄化舞起铁鼎,一时吓得不敢出手。今见大众打得热闹,他也舞起一把戒刀,在余、佟二人胁下,大打马玄化的冷拳。马玄化、郑虬等,忽见他等以众敌寡,三人围战,他等各自量力,虽然未必失败,但此等对待,若不别出奇兵,总觉有些吃力。急求战胜,恐怕不易奏效了。于是他俩都变动作战的计划。
  那大觉寺的庭院,平日虽觉广阔,但是冲锋对垒起来,八卦教徒骤又有二三百人,似觉有些挥舞不开。他俩便变化战法,给他个乱舞梨花。那怪人也是一员猛将,见马、郑二人改变方针,他也就乱战起来。余太元见马玄化等以巧取胜,便知全恃武力不能奏功。他便一转身将背上的赤色葫芦取下,打开瓶口,忽见一股黑烟向天空直冲而上,顿觉半天扫来一阵怪风,一时天昏地暗,灯火失光。好象有许多神鬼似的兵卒,直奔而来,各向马等攻去。又另行透出一股腥臭气味。若非彼教徒嗅着,都觉有些儿头脑昏眩站立不住。马玄化一见,就知是八卦教中的一种妖术,名叫洒天网。他便笑道:“这些儿小技,也够得上使吗?”急将中指咬破,饱吸了一口鲜血,直向空中喷去。说也奇怪,他那一口鲜血喷出,那一股腥臭难闻的黑气,即随之雾散云消。那空中什么牛鬼蛇神,都纷纷如线屑般落下。余太元一时大窘,正想再施第二种法术,只见佟化又将那阴阳子母弹直放出来,满想先打倒郑虬,或者那个怪人,砍去马玄化的左右两肾,就不怕他不俛首就擒了。接见一道白光闪出,那光焰之中,忽飞出一对白丸,形如鸽卵,直奔郑虬的双目打来。谁知郑虬已早准备,直待那两丸飞来,不惊不慌地扬手接住两丸,顺势回敬他一下,佟化一时手脚忙乱,他的额头角上“嘣”的两声,反被郑虬还击了两下。幸亏那回力少弱,不曾打得脑破头穿。然已被那两丸打得头脑发昏,说不出来的酸痛了。余太元一见叠施二术,都全失败了,他一时心性如火,才要使飞剑杀敌。谁知这一丝空闲之中,马玄化见那怪人御敌有些吃力,他便向韩大刚、赵琅、智文等三人右臂,轻轻点了两点。那如生龙活虎般的三员猛将,顿时翻了两翻白眼,各将手中的利器扔掉,呆呆地站着,好象木偶一样。余、佟二人一见,都暗自吃惊。急命左右教徒,将韩大刚等抢扶出阵,才算顾全着性命。余太元刚使飞剑,接听“噗噗”两声,又跳进两个黑影。余太元尚疑是他等援兵,正要发令继续作战。谁知那两个黑影同向周人霸、蒋琥扑来。马玄化一眼瞥见,只认得一人乃是黄泰的女儿黄岫云,那一人却不相识。但是既与黄岫云一同偕来,已料定必是一把助手了。他便大喝道:“岫云姑娘!那敌已败,咱们快些儿收拾。”岫云猛听马玄化这几句话,越发地精神。倒是那些八卦教徒,猛听了这几句话,反都越加丧气。虽有余太元、佟化二人当头镇压,无奈军心已乱,各自都想逃生。即使玉皇大帝当头,一时也笼络不住。眼见东方业已发白,余、佟等知大势不易挽回,他俩便虚掩一手,各自逃遁。余如智斌、智武、周人霸、蒋琥等,见王帅既遁,他等皆无心恋战。再如那伙被他等强迫登场的教徒,也都因此分头四窜。偌大一个大觉寺,瞬息之间,又闹了个鸟飞兔走啦。欲知马玄化对于这场恶战如何收拾,且待下回再续。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8-16 03:16: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九回
  现真面目远道寻亲
  充假官吏隔邻窥战
  话说大觉寺那场恶战,余太元、佟化等,以及八卦教那伙教徒,蓦地分头四窜。东方天色却又渐渐明亮。郑虬与那怪人等,仍欲追击。马玄化急喊住道:“天色不早,咱们歇息一会吧。”郑虬便站住脚跟。再见那怪人等众,都要转身走去。马、郑二人都急忙拦住道:“你们又何必走去?”当时那三人之中,一少年因有一幅假面具蒙着他的面目,不辨他是何人。又一壮者,马、郑皆不认识。其余一人,马已认识她是黄泰女孩黄岫云,急向她笑道:“岫云姑娘,别人见外,你还见外客气吗?”黄岫云一笑便站住说道:“此地非久留之地,俺还得寻找祖父去呢。”郑虬笑道:“咱们也都要走开的,又何必急着这一时呀。”
  郑虬方掉转脸询问那壮者的姓名。突见那戴假面具的怪人,顿时将那幅假面具脱却,“扑通”一声,跪在马玄化面前,碰头说道:“师傅,莫要见怪,弟子实该万死。”马、郑等都俛首惊视。谁知不是外人,乃是他得意高贵弟子邹雷。马玄化一见是他,便喜出望外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咱们有话再慢些儿谈吧!”方要给他引见郑虬,又见郑虬指那不相识者向马玄化笑道:“你可认识他吗?”马玄化及邹雷、黄岫云等都觑定那人发愣,答说不出姓名。郑虬笑道:“他也是咱们自家人,大家都应该相识的。”接着便代报姓名道:“他就是江湖争称的红孩儿,本名叫做董玉宝。他本是穆珍的弟子,可算得是咱们的仇敌了。自受黄泰的一场教训,顿时良心发现。他私心极端尊崇玄门师友,一时虽未明说推崇黄泰为师,但是他那万寸之中,却早怀此意了。只是他又觉年岁甚小,并且是仇敌的堂徒,复怕黄泰不愿赐教。于是与黄泰分别之后,拿定主意,必先创出几桩轰天动地的大事业来,再与黄泰说话。”马玄化师弟及黄岫云等,合听他有这一番经过情形,各自都肃然起敬,喜他少年老成。接着马玄化又略问邹雷、黄岫云以及董玉宝等都从何处赶来,最近未见的期间之中,各自所做何事?邹雷等便约略说明。
  原来邹雷自在邓家店献艺之后,因与邓元姑婚姻问题,不辞而别。虽若似浪迹天涯,不知所往,实则仍在赤茅山左右,暗助黄泰、顾鹏等,对付左飞龙等,一切破坏之事。他如董玉宝也是这样行为,与邹雷二人已同走到一条道儿上了。如赤茅山援救邓元姑,由那夹道中脱险,乃是董玉宝所为。那密室之中,姚光教夜祭灵幡十二支,后由二郎神显圣,将姚的灵幡盗去,此时姚尚不知那二郎神者,就是邹雷。盗左飞龙两柄双勾又是董玉宝。当左飞龙等途经紫石桥,强占小财宝之时,忽一素装少年由左飞龙住室经过,那就是邹雷。那四海居旅店报书是邹雷;宋宅暗杀野鸳鸯又是董玉宝;又在左等背后留字警告,乃是董玉宝;碧云庵他俩同向老侠尼密报敌情。左、姚等密探碧云庵,姚被拦路女子留耳纪念,就是黄岫云;马玄化、郑虬等密探罗茂兴布店,初见的黑影,及飞丸击王金标、杨四保二人,乃是董玉宝;后罗蓉芳姑嫂见一怪人,杀王金标、杨四保等首级,并携而去的,乃是邹雷;黄岫云却也混迹其中,时隐时现,只是不轻易出手罢了。
  马、郑二人听说,各都惊喜后生可畏。日后玄门之中,就不怕后继无人啦。彼此谈话之际,那日色已近中午,眼见智斌等,都溜窜得没个影儿。剩下两个斋公,也不知去向。马玄化便向董玉宝等笑说道:“你等现往何处啊,可能与咱们同行吗?”董玉宝等都思忖了许久,尚未及回答,郑虬忽向黄岫云询问道:“岫云姑娘,可知你那祖太爷现在往何处去啦?”马玄化急点头接说道:“是呀,他可是在武昌府,曾与智斌和尚遇见一次,现往北京去了?”复又将智斌、智武二僧所报告的时事,略问了几句。黄岫云笑了两声应道:“大师傅,你真太老实了,祖父他虽年迈龙钟,似这等紧要之事,他决不会轻易说出来的。俺也曾听说,北京里的时事,很不安宁。康熙爷确实有些疾病,这等话,俺是从别处得来的。祖父自碧云庵北行,他是先往山东登莱青各处,寻访朋友,并非专往北京。倘他得着这消息,先行进京,也说不定,但是决未与那两个秃驴见面。俺可以判定的,现俺也很记惦祖父,正想北上去一趟儿。”董玉宝接说道:“俺也很想给他老人家请安去呢。”黄岫云听说,便大喜道:“你可是就向北去,咱俩同行好吗?”马玄化听着,很觉黄岫云鲁莽。转向董玉宝暗瞧了两眼,只见董玉宝皱了几皱眉头,方慢声说道:“大姐,还是先走一步罢,俺还想到别处耽搁几天。”马玄化便点头称赞道:“分路而行,这却是很好的办法。老夫今往武昌去走一趟,或者北上,也说不定。”复向黄岫云道:“姑娘,老夫看来,你还是先行一步,咱们北京再见吧。”
  郑虬又向邹雷道:“你想必别无定踪,可与老师傅同行了。”邹雷听说,他不禁的眼泪如串珠直流下来。马玄化已揣知他的心事,急拦问道:“你至今尚不曾访得确实下落吗?”邹雷长叹道:“弟子若能寻得父母兄嫂的踪迹,还能飘流到此地吗?今弟子的素志未偿,自己行动尚不敢决定,此时却不能侍从师傅了。”说时,已呜咽着险些出声。马玄化急忙劝慰道:“你既有这番孝思,上天自有善报。你的年岁很轻,不难出头露角。你可安心着做去,不必难心。咱们日后还有恃赖你的时候呢。”郑虬又接着安慰了一番。遂决定各行其道。此时,就在大觉寺草草地用了一餐午饭。黄岫云便告向北行。马、郑二人,仍向武昌府走去。董玉宝与邹雷二人,待送马、郑去后,他俩才分道而行。
  再说邹雷他离开马、郑等众,便出了大觉寺,顺着大道走去。独自思忖,他腹中的心事。暗想他父亲邹茂祥因受童朝柱大权挟制,破家倾产而后,复遭那不白之冤,草草定了罪名,收禁在南京监狱里面,生死存亡,始终不曾得个确实消息。他长兄邹德昌纷传说在苏州城里,摆着一个小布摊子,靠此糊口。又说他在舅父方大瑞家中,混着度日。后与邹瑛、邹珏、方农等见面,都是模糊影响的,不敢正当答复。邹雷因未寻得确实的踪迹,故仍旧是漂泊四方,私心放心不下。此时他暗自揣度,便将旧事重提默忖道:“俺何必这般东奔西走,四方去扑空呢。不如直行追到苏州,先寻着舅父方大瑞的所在,自然可就得着父母兄嫂的踪迹了。真若不能如愿,俺就奔往天柱山,或回到凤阳县,寻得童朝柱及他的全家眷属,杀他个鸡犬不留,也可以小泄心头之恨。横竖此生一日不死,总须寻着他父母兄嫂确实下落的。”他的主意打定,仍旧追蹑他师傅之后,直向武昌府进行。他也想着赶到武昌之后,就顺着扬子江流域,一帆飞下,奔往南京。然后再往苏州转去,那就很易前进了。
  这日,他因上路很迟,只赶走了五十余里的路程。那日光已如箭般西下,恰巧赶到独虎庄,乃是水陆交通的要道。那旱路上的驴马,往来如线,河面上的桅杆,高下如林。未进街市,远听着一片喧嚷之声,纷闹不已。
  邹雷走进街市,行不多远,就是一家客店。那店名叫做“吉顺栈”。邹雷此时已很觉困倦。他也不管什么吉呀顺呀的,埋头就向那客店走去了。见一店伙计笑迎上前,蓦地见邹雷,乃是光棍,肩上只背着一个包裹,约算方正尺余大小,粗布衣服,好象是个劳力的工人。店伙计又向他上下打量了一会儿,便冷声冷气地说道:“此地向不打发的,你另赶一家吧。”。邹雷听说,便老大的不耐烦,连声说道:“俺是来宿店的,给俺寻一间上等客房。”店伙计愣了一会儿,复又自言自语地说道:“客房哪有什么上等下等,此地只有官房一间,房金五两银子,酒饭茶水,还要另行计算呢。”邹雷冷笑了两声道:“便宜得很,这算得什么?”他说时,便随手从腰里掏出个红布包裹,形如掌大,那分量好象很沉重似的,拿在手里颠了几颠道:“尽管放心吧,总不想欠你半文帐的。”店伙计两眼只注视那个红布包儿,顿时满脸堆笑道:“您老莫要多心见怪,此地各家都是这等规矩,房伙定价,必须预先禀告客人,免得结帐时多说闲话。谁敢小看了您老人家呢?”他说话之时,连连地陪着笑脸儿,急转身忙引着邹雷奔往后堂寻找官房。并边走边问邹雷姓名,更问邹雷现在那处衙门里,当什么差事。邹雷便假称姓郑名霆。现在北京九门提督衙门里充当军政司差官,此次是因要紧公务南下,至迟三个月,就得回北京的。店伙听说是北京城里的人员,早将他看得比水牯牛还大,遂放出十二分本领,给邹雷寻找得一间极宽大官房,献茶献水地忙得如流星般滚来,滚去。邹雷瞅着,他也不甚加意。当时提着那个红布包偕同店伙计前往存柜。那店伙计又谦让了一会儿,方领着邹雷前往帐房。店伙计引导与那管帐的关保权相见后,首先就将邹雷那一套假官衔,高捧出来。关保权急以优礼相待,自不必再赘言了。
  此时邹雷,因前一夜那场恶战,接着又赶了一天的路程,虽属年富力强,今到晚间休息时,总觉得有些儿困倦。他便随意呷了几杯闷酒,不觉酩酊大醉,天时尚未到二鼓,他便草草登榻就寝。这一场酣睡,直睡到四更已转,隔邻的晓鸡高唱,他才从梦中惊醒。当时正是初夏天气,夜间非常和暖,急须小便,遂披衣向院溲尿。彼适溲尿之际,忽听隔邻室中,透出一片啼哭声,其声呜呜,音至凄惨。邹雷猛然听着,他心里却暗自惊奇,急抬头窃听。接见隔邻的官房之中,突然射出一缕灯光,那光焰之下,好象有两个人影,闪了两闪。邹雷此时的睡魔业已飞去。他好奇之心不禁的勃然发动。尿罢,便悄步向那邻室的窗前走去。半晌,方寻得一线虚隙。邹雷俯头探窥,只见那间官房之中,乃是别人的女眷住所,临窗方桌之上,只安置着一盏油灯。一男客背窗而坐,年约五旬,嘴尖削腮,蓄着两撇黄色胡须,低头闭目,不住地摇头叹气。那卧榻之侧,安置着一张藤椅,椅上还铺罩着一幅淡红色的绒褥。另一妇人,斜躺椅上,春蚕愁锁,秋水已波,颊赤如桃,牙白如糯,朱唇半绽,乌云斜亸,年纪约在二旬出外,出落得妖冶美丽。她左腕托住腮边,右手捏着一幅白绢帕儿,时向眼角间抹拭,并呜咽着说道:“你的良心真好呀。咱真佩服你两片嘴唇皮,真能把死人说得叹气呢。如今你还有什么说的。有什么话,你就趁着这时说罢。”她说时,顿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恶狠狠地盯着那个男子。双眸之中,复又露出一线凶恶之气。那男子只摇头,认死也不做一声。那妇人见他不再作声,忽一蹶劣坐起身儿,举帕将眼角的泪痕擦掉,转又冷笑了两声道:“我晓得你又犯着旧毛病了。怎么,这桩事,就可以凭你不作声算得完结。你果真如此,明天可就不怨得俺了。”男子急抬头叹了两声道:“你要俺说什么话呀?”那妇人忽听他这句话,她的一腔无名火也不知何处发泄才好,顿时扑到男子身边,左手扭住男子的衣襟,右手伸出那五支麻姑爪子“啪!啪”……就在那男子的腮边横扫了两个耳光,响得非常干脆。她接着就大哭大骂地拼闹起来。
  说也奇怪,那妇人虽狠命地哭闹,狠命地打骂,只见妇人如疯狂似的乱跳不已。那男子却平息静气死也不做一声。又久,那妇人越发闹得个不象样儿,一奋身就骑在那男子身上,两手就在男子腮边扫来。一掌扫去,如打莲花落儿一般,打做一片声响。最后还拖着男子的脑袋瓜儿,向她脑壳之上,狠命乱咬,她两只红菱似的一双小脚,“格登……格登……”就在地板上乱蹬得不少停止。这时那男子方有些发急道:“俺今天就被你打死了,固不足惜,伤损您老人家的玉体,那如何得了啦。小亲娘,天色不早,也可以早些休养了。您老人家明天可以长睡一天,俺这个打不死的,还得出门去寻找朋友呢!请您老人家高抬贵手,给俺脸皮上少留几条血痕,俺明天也好少被人骂几句了。”那妇人不听则已,听了男子这番说话,她越发闹得利害。一手扭住男子的耳朵,一手就在他的腮边又打又掐,直闹得左右邻舍都睡卧不安。邹雷一时很替男子不平,转见那男子太无骨气,他也不愿再混入漩涡。眼见天色将明,左右邻舍的客人都被那妇人闹醒,乱作咳嗽。邹雷也便退进房去。再听那房里的哭闹声音,也渐觉微细,慢慢儿的混进无何有之乡。邹雷此时的睡兴,既被那妇人闹散,他便重整衣服起床,安顿待那店伙计进房,再问他个明白。阅者欲知那男女究竟是谁,现因何事这般吵闹,又如何收场,且待下回再续。
  第六十回
  蓄阴谋中道杀同侪
  逞私欲半途逼孤女
  话说吉顺栈那男女旅客,吵闹了一夜,彼此都未曾说出姓名。闹得左右旅客们,皆不明白。须知那位中年汉子,并非什么别人,乃是余太元特派前往郭家堡创设八卦教分会的詹广。按詹广偕同张豹、王金标等,因讨得郭朴那一场没趣,便秘密定计,乘那观化和尚在郭寓诵经的机会,他三人夤夜飞进郭寓,并邀同康顺昌、杨四保二人引导去路,活活地将郭家男女老少主仆人等强杀了五人,并做了许多赃证,一头就栽在观化和尚,前文曾经详载其事。复将郭家所有的现钱,以及各房所藏的细软珍宝,搜括干净。看郭家玉琨、玉琼姐妹二人,都出落得如仙子临凡,詹广早已看得眼红,本想一手掳去,消受那人间的艳福。谁知郭玉琨虽是玉容花貌,却是铁骨冰心,她一见詹广等那般行为,便向厕房里摸得一把菜刀,猛见王金标扭住她的母亲张氏,逼问金钱。她一时奋不顾身,举刀向王砍去。王一时为防身起见,急反手还了她一扑刀,这也是郭玉琨活该丧命,不偏不倚,恰巧砍了她半个脑袋,血花飞溅,顿时栽倒在地。此时,郭朴夫妇,皆被詹广举刀砍死。余下的郭玉琼以及李贞、姜氏男女二仆,虽然看得心如刀刺,却因他等本身,都陷入重围,无暇再向前救护郭玉琨出险。其间,另有一人,对此很觉心痛。此人是谁?原来就是那位孚德先生。这一场恶战的本意,固然重在报仇。却也极想搜括金钱与抢劫郭家姐妹。今见郭玉琨忽被王金标砍死,他一时急得心痛,真有说不出来之苦。后见金标又要对付郭玉琼,他便即忙上前一把将玉琼搂定说道:“咱们却不可伤生害命。这桩事,却不可乱来的。”王金标听说,便退后两步。詹广遂将郭玉琼护定,直待诸事收拾干净,方在人众之中,即将郭玉琼架去。可怜那年才及笄的郭玉琼,此时已吓得忘魂失魄,知觉已失。眼见举家被杀,那般惨状,也不知怎样才好。她此时更不知什么叫做凄惨,只呆呆地向着大众发愣,随从大众,半拖半拽地就架到长春店里。
  詹广一见天色尚早,遂与王金标等密议一番,又将抢掠的珍宝金钱,计算了一个总数,后分给王金标等些儿。他便扬言说道:“郭玉琼形容娇好,正好进献余教主,共博他老人家的欢心,咱们这所分会,更易发达了。”复又计较到所劫等物。詹广的眉头几皱,巧计环生,便向众说道:“此等金银珍宝,谁不知是郭家所有的物品,此地是不易出现的,不如全数晋呈到总会里,日后就有什么纠葛,自有教主担待,不与咱们相干。”王金标等,本想乘此混得一票财气,后听詹这般说话,各人如当头泼了一瓢冷水似的,老大的不高兴。但是又有总会二字加在头顶之上,大众都闹得敢怒而不敢言。最后由詹广自由作主,随意分给王金标等若干零用钱。他便囊括一切,偕同张豹二人,扬言往总会而去。
  再说那张豹,一生只好呷几杯烧酒。一日三餐,只要喝得酣然醉倒,这就是他的极乐世界。詹广当晚以种种吓诈等言,先将郭玉琼笼罩住了,便乘夜与张豹偕领郭玉琼及一切掳掠的金银财物,一同登程。如此星夜奔驰,足足走了三天。眼见与郭家堡越走越远,那张豹在这三天之中,除却行路而外,便抱定了一个酒杯喝了个天昏地暗。一日他三人已行到柳镇。那镇市虽不甚广大,却是南北交通的要道。詹广便拣既一家客店住下。那客店里的规模陋小且隐。詹广一眼瞥见,非常合宜。他便进店,包了三间客房,安然休息。詹广他本是点酒不沾的汉子,当夜他就要了许多酒菜,俨然与张豹等狂嚼酣饮起来。或问郭玉琼既是年已及笄,虽系少年孩女,却也懂得人事,何以举家被詹等谋害,她反不作一声,且随同仇人高飞远走呢?要知此正是她出奇之处。当她父母被害之后,她本想姐妹二人与詹广等一拼,倘能伤害贼党中人,就是当场身死,也可算得给父母报仇,虽死瞑目啦。后见她长姐王琨继续她的父母而死,她自想孤掌难鸣、空拳不敌,就是当场与贼伙抵抗,也不过多死一命,没有什么利益的。于是她改变主意,以柔克刚,暂且随他鬼混,看他等闹到什么地步。他日当着人众之中,两与他翻脸。那时自易给合家报仇,比较这般哑然而死却尚算得多呢。主意打定,她便不作一声,随同詹等进退行动。于是詹广见她这般形状,就量定她是个无知幼女,必定受环境势力的压迫,决不敢有什么反抗举动的。他那种戒备的手段,也就渐渐松懈了。
  这日,詹广等专宿在柳镇那座无名的客店之中,当晚要了许多酒菜与张豹二人对饮起来。郭玉琼也混在其中,随意吃喝。张豹这时对此美人,又尽量地狂饮美酒。他已觉自身如高居在蓬莱岛上,无异陆地飞升。他那方寸间的快乐尽是一笔描写不尽。时方二鼓,他已饮得酩酊大醉,未及吃饭,便向卧榻上倒去,已是酣然入梦。詹广见张豹既醉,他也不再恋饮,即与郭玉琼二人草草用罢晚饭,便命店伙等收拾杯盘,复令郭玉琼一人住宿在东厢房,他自身便与张豹二人住宿在西厢房。各自安寝既毕,詹广便在卧榻上翻来覆去,总觉不能入梦,时听张豹一阵一阵地呼声如雷,越觉闹得不能合眼,静听街市上巡更的梆声,已经敲三下,那左右邻舍室中的旅客,都寂静无声。詹广遂打了两个呵欠,悄自起床,举头见房外的灯火早已息灭,只见窗外射进一片月光,照耀在张豹床榻上,越发显得惨。詹广翻身悄然离榻,复又向四壁默听了一会儿,万籁俱寂,他才回到卧榻,从枕畔抽出一把牛耳尖刀,那刀光在月光之下闪烁,越发显得冷清可怕。又转到张豹榻前,悄喊了两声,不见响应,他便将两眼一瞪,咬紧牙龈,对着张豹喉管儿狠命地一刀戳下,接听“哎呀”一声,詹广这时杀气填胸,愈觉胆壮,急一手拉过棉被,将张豹嘴巴紧紧塞住。再一飞身,跨骑在张豹的腰际,张豹急睁眼看着詹广,却翻身不得,要想呼喊,却又被詹塞住他的嘴巴,作声不得,只将两腿乱蹬了一阵。詹广当这时际,也顾不得什么朋友交谊,奋力将那把牛耳尖刀在张豹喉管中,乱绞了一会儿,接听“咯噔咯噔”地两响,复又如杀猪回气的一般,长哼了一声,张豹便白眼翻起,两腿斜叉在床榻上,也不再乱动了。詹广犹怕他是佯作假死,复顺手在张豹枕下抽出那把短刀,对他胸前直戳下去。张豹仍旧不作挣扎,詹广这才跃身下榻,双手将那两把利刃抽出。他复喘息了一会儿,犹惧张豹死灰复燃,急转身还想再去戳几下,忽从月光之下,恍见一个黑影儿闪身飞过,詹广便暗吃一惊。再向张豹的榻上瞅去,只见鲜血模糊,张豹斜卧在血泊之中,两拳紧握,咬紧牙关,双眼瞪视作狰狞状,好象恶狠狠对他索命似的。
  那窗外的风声,呜呜扫得树叶儿作响,越发显得四围有无数鬼魂,向他索命的样儿。詹广急缩转身,呆怔了半晌,即向他本身榻下,提起那随身的包裹,急转身出房,直走到东厢门前。那时东厢的房门,业已严闭。再听邻鸡高唱,巡更的连敲四下梆声,他一时心急,幸喜短窗虚掩,他便越窗而进。郭玉琼忽自梦中被他惊醒。詹广复又捏造了一片虚言,他说现有仇人已将张豹杀死而去。他恐祸及己身,急须乘夜逃避,不然,又要闹出那意外的枝节了。郭玉琼猛听这话,却信以为真。顿时就想乘此机翻脸,复又问道:“那刺客可曾逃走吗?”詹广笑道:“那刺客早已被俺杀跑了,倘若将他活擒,咱们又何必远避呢。”郭玉琼听了这两句话,猛地又冷了半截。便悄声问又往何处去呢。詹广急道:“天时不早,咱们自有去处,你不必害怕,快些儿走吧。”郭玉琼无可奈何,遂即起身,整理停当,便随同詹广二人悄悄寻着旅店的后门,拨关而遁。詹广背着衣包,搀扶郭玉琼半扶半拽,这一口气,直奔出十余里路之遥。直待红日东升,他俩方才赶到独虎庄。走进街市,已是疲倦非常。詹广尚可勉强前行,无奈郭玉琼的莲瓣如钩,已是不能移动半步了。二人遂向吉顺栈投宿。他俩投宿吉顺栈之日,尚在邹雷落店半月以前。再说他俩落店之后,詹广因那夜受了莫大的惊吓,安身下来,周身顿觉困疲。郭玉琼因夜行远道,也觉劳苦非常。二人直长睡休养了两天,精神方觉渐次恢复。一日,气候温暖,月色方浓,时才二鼓以后,晚膳即毕。郭玉琼便独在自己的住室中,推开窗格,斜躺在一张藤椅之上,静自纳凉。正默想她本身的事儿,家破人亡,有弟髫龄寄身舅父处所,远隔两地,不能见面。她自身长伴仇人左右,究竟不知他是何居心。要想为父母报仇,奈何客中孤女,尚未寻着报仇的机会。但是日月闲度,又如何结局。她想到这里,仰见天空的月里嫦娥好象遥望着她和颜安慰,劝她莫急燥似的。于是,不禁悲从中来,暗弹了几点眼泪,自恨无聂隐娘之能。不然,仇人虽在万里之外,也早使他身首异处了。她正作痴想的时候,忽听房门有人踏步的履声,她便收了一收眼泪,果见詹广破门而进。那时詹广已饮得酒醉醺醺,左歪右倒的,两脚只在地板上,乱划十字。猛地一步冲到郭玉琼的身边,急一歪身就坐在郭玉琼的身侧。再看他一副瘦削脸儿,在月光朦胧之下,已映得赤紫发光。他口中一阵阵的酒臭气,直向郭玉琼鼻孔中钻进。熏得郭玉琼险些倒呕出来。当时便暗自吃惊,吓得方寸灵台之中,那一颗七窍玲珑心,鹿鹿跳个不住。急起身走避,勉强笑问道:“天色不早,詹爷,你还不要寝吗?”詹广见她那娇然一笑,已惹得他周身筋骨都麻痒起来。再听她这番询问,越觉心坎里有些作慌,一把便捉住郭玉琼手腕,狠力一拉。郭玉琼一时站立不稳,便顺势一跌,直跌坐在詹广怀中。詹广趁势就将她紧紧搂住。那时,天气暖和,彼此都穿得是单褂裤儿。郭玉琼一跌坐詹广身上,顿觉一团热气如火热的一般,郭玉琼被他搂抱得心跳跃不已,不禁得脸色涨得绯红,险些要哭出声来。接着詹广两手已紧紧捏定郭玉琼的胸前隆起之处,且捏且揉。郭玉琼此时已说不出的难受。顿时倒咽了一口冷气,仿佛喉管中干燥火裂,喊不出声,四肢疲软如棉,不能够举动。才一掉脸,忽觉一副如刺猥似的下颏,已偎到她的腮边,嗤嗤地笑道:“好妹妹,你救俺一命罢,俺今夜就在这房里住宿了。”他说时,不住地喘气,复觉有一条又长又肥长条条冷冰冰的物件,直向郭玉琼口中塞进。郭玉琼一见他这般动作,都是平常不曾见过的样儿,便挣扎了半晌,方急说道:“这是个什么样子?”才要奋力去推,不料一转身间,早被詹广压在藤榻之上,便以他的上身,紧压在郭玉琼胸际。那如芒如刺的下颏,贴近郭的腮边。他一手纳住郭的手腕,一手急褪郭的下衣。只听“哗啦”一声,那郭玉琼的下衣,已被他撕破了一块。月光之下,已显出郭玉琼的左股。詹广伸手抬那郭玉琼的腿儿。郭玉琼此时急得两眼冒火,使尽平生之力,也不顾生命,正左逃右闪与詹广撕打之际,忽见窗外飞进一丸,恰好打中詹广的左臂,詹广便“哎呀”一声,急放开郭玉琼,抽身欲逃。郭才翻身坐起,急扯掩已被撕碎的下衣。忽见一人闪身飞进,直扑去捉詹广的臂膀。詹广已奔到门侧,一时情急智生,拚命举起一张椅儿,直向那人飞去。那人闪身躲过,正要接着追赶,詹广已逃遁出房,不知去向了。那人因天色将明,急转身询问郭玉琼的姓名,以及她被掳的事故。郭玉琼便哭着略诉了一遍。才要转问那人姓名,那人急止住道:“姑娘你若放心,急须跟俺走去,天色不早,此时可不能再细谈了。郭玉琼见他行动大方,急应愿随同去,郭玉琼遂匆匆检点了一番,那人便将郭玉琼负在背上,飞步登檐而走。欲知此人究竟是谁,且待下回再续。
  第六十一回
  闯室惊艳邪念复萌
  落店养疴好梦入幻
  话说詹广被那人追逐出房,见正堂后院等处门格,都深闭严关,急得詹广四无投奔。匆忙之际,瞥眼见四邻有一间客室,虚掩着房门,他这时也顾不得张王李赵,急想脱险要紧,便埋头冲进房去,复反身将双扉紧闭,加栓上杠,关得水泄不通。再听房外并无人冲门,他才放心,暗喘了一口闷气,再掉脸四望,那客房正中,设置一张床铺,临窗的奁桌之上,一灯莹然,光焰闪烁不定。左壁斜设一张藤榻,右壁高架着四只珠漆描金皮箱。那床铺间锦帐低垂,帐角之下,露出两只莲瓣似的绣鞋,颠置在床沿之下,好象是夜间卜卦的样儿。詹广此时惊魂才定,忽见房中这般陈设,那一缕一缕的香气,直向他鼻孔里钻进,詹广顿时方寸之中又麻痒了一阵,暗自窃喜道:咦,这是什么所在?当真俺的色运亨通吗?他暗自忖度,那两只色眼,已直觑定锦帐隙处。两只逐臭趋膻的腿干儿,不因不由地悄向床前走去。接着伸开锦帐偷看,见一美妇侧身倚枕而卧,乌云半乱覆,两鬓低垂,黛眉乍展,双颊绯红,玉腕斜托粉腮,朱唇浅含银齿,身着一件桃花色的亵衣,前襟松解,露出猩红兜儿,衬着又娇又嫩,雪一般的酥胸;非常艳丽,一搦细腰之下,斜掩着半幅锦衾。那衾角又露出两瓣桃花,钩如新月。詹广在灯光恍惚之中,见那美妇年约二旬左右,睡眼惺忪,越发显得娇媚。鼻息间吐气如兰,香入骨髓。詹广此时已看得两眼发直,四肢作疲,三魂早被那美人儿勾去了二魂半,心坎上,却鹿鹿地跳个不住。一口一口地冷唾沫直向喉管中咽下。此时,他也不管得探花犯罪,不禁的向床沿侧身坐下。伸手便探入锦衾,顿觉一阵温香扑鼻,更加嗅得心醉,渐渐地探进那美妇的小衣,贴近肌肤,只觉娇嫩得滑不留手。接见那美妇,若自梦中惊醒,便玉臂微微伸,柳腰浅摆,淡淡地哼了一声。詹广那经得住这般的摆布,已是骨软如绵,瘫卧在那妇人身侧。詹广刚倒身贴近那美妇枕边,那美妇方才清醒,凝眸微昵,忽见一男儿瘫卧在她的身旁,只气吁吁地不住地叹气。她便微微一笑道:“没出息的汉子,还不曾出马,你就装死吗?”此时詹广骤然见她惊醒,就吓得手脚失措,唯怕她翻脸不从,那就闹得进退不得啦。今见美妇这般情形,他便喜出望外,顿时整理戈矛准备与她战个七擒七纵,卖弄她大好身手。方兴高采烈一翻身的时间,那美妇忽一把抓住詹广的衣襟,厉声问道:“你不是詹孚德吗?”詹广猛见她厉声询问,便也暗吃一惊,连声应道:“俺正是詹广。”谁知他的说声未已,忽“啪啪”两响,已扫了他两个耳光。詹广被她扫得两腮冒火,急翻身跃起。不料已被那美妇折住衣襟,再也自动不得。他一时被打得头脑发昏,急想不出是什么缘故,方要询问,那美妇接说道:“詹广,你可认得我吗?好有良心的小子,你可莫把俺害死啦!冤家路窄,这乃是自找上门的。咱们有帐慢慢儿算吧。”詹广再从灯火之下,再仔细瞅了那美妇儿眼,蓦地回想旧情,这一惊却非同小可。
  原来詹广当少年时,眉清目秀,真出落得仪表非凡。詹广本系行六,一时就有莲花六郎的外号。凤阳州城内外,那伙荡妇淫娃,都争着想与詹广结识,扬夸为不世之荣华。詹广本也是个风月班头,花柳魁首,平日卖弄他一副俊俏面皮,也不知密欠了许多孽债。那活天官童朝柱,却也是个色中饿鬼。非但见着美丽的妇女,视如珍宝一般,就是瞅见俊俏男儿,他也想弄来,过他一过色瘾。后慕詹广、宋铭等美名,便设法将他俩勾进府中,扬称是聘为幕中之宾,实系占为室外之宠。谁知詹广生就一种特性,无论什么人,十分厚待,他却不让人占得便宜。自做了童朝柱的禁脔,便日夜苦思,想与童朝柱结算那一篇回头帐。那时詹广年已二十四岁,童朝柱的长女畹英年十四岁。次女畹华平只八岁。詹广便使尽种种媚术,先与童畹英陈仓暗度,如此鬼混了八年。总算他俩的手法高妙,闹得神鬼不知,直待畹英二十二岁,童朝柱便将他长女许配曾任凤阳府蒋熙的次子蒋士麟为妻。过门的时候,已结珠胎。牵喜过门入月而生,蒋士麟虽明知是一个油瓶,因慑于泰山的虎威,姣妻的狮吼,遂佯称是进门喜,便遮盖过去了。
  再说畹华,生小就灵敏泼辣,十岁已精通儿女事,对花妬色,赏月伤情,乃翁珍藏的什么秘戏图、合欢谱、欢喜禅与无遮大会等图说,她一一窃览无余。有时还与闺阃中的使啤书童等,按图试演。年十六岁,就上了詹广的钓钩,居然闹个前后夹攻,水陆并进,本领却在乃姊之上。那捻酸泼醋,种种疾妬行为,也非乃姊所及,大可称得河间妇人第二了。破瓜之后,她就不属于詹广一人的所有权。举凡童府内外人等,少具有几分姿色的男儿,都被她尝试过数次。合即强留,不合就驱逐出境。色美如花,心辣如薤,一时人称她为脂粉魔星,一时遐迩闻名。少有几分姿色的美男儿,都望风远避,不敢与她见面。童朝柱因宠爱如珍,事事都取宽放主义,不加拘束。就是婚姻大事也不敢代女作主,听从她本身自由行动。童畹华得此自由,益加肆无忌惮了。后因遍尝异味,才觉一般人徒拥虚名,不及詹广结实,欲思下嫁。
  不想詹广又是有妇之夫,她又不甘居人下。况詹广的发妻邵氏,也是一个河东狮子,大有两雄不能并立之苦。童畹华于是不求名分,便屏绝一切外交,专与莲花六郎,密共快乐生活。谁知事为詹广邵氏知觉,曾与童畹华大闹了几场,詹广却也极想与童畹华脱离,苦不能得,日久,童朝柱因这事闹得太不成话,她又不能远离这莲花六郎,遂想得一种釜底抽薪办法。可巧余太元创设天柱山的总寨,童朝柱便将詹广、宋铭等,全送到总寨办事。复又密派多人,在府内府外大放狼烟,说詹广如何毁坏童畹华的名誉,如何恶骂童畹华非人,要与童畹华绝交,转又派人密告詹广,捏说童畹华要寻他拼命,并说詹广诱骗她许多银钱珍宝,须得一一索还,否则必持利刃杀他夫妇。詹广本想与童畹华脱离关系,难得听了这番消息,他便毅然与童畹华绝交。加以诱骗畹华银钱珍宝,确有其事,做贼心虚,他得着这番说话,益加不敢再与她见面了。唯童畹华得着这番报告,却勃然大怒,痛骂詹广无良心,必须寻着他,问个明白,暗自筹思了许多。却又怕他闻风远避,便佯作形如无事的模样,不动声色,悄然出府。她此时计划,虽寻遍天涯海角,誓必寻得詹广与他拼个你死我活。复又想到她本身的事儿,默忖如此漂流无定,终非良计。风尘之中,不少奇士,难得这番远行,倘有所遇,比较詹广更佳的人,就与他百年偕老,岂不空结一番心事,还怕老父他敢不应允吗?她主意打定,便悄然不作一声,暗自检点了几只箱箧,将四季衣服、旅客应用的川资,携带了个充足。
  说她姊妹幼年,却曾学得几手毛拳。那单刀片儿,着实耍得个风雨不透。童朝柱曾有两柄雁翎刀,乃是西洋制造的物品,可以削铁如泥。童朝柱因爱刀与爱女并重,便分给她姊妹二人。童畹华也将它携带身旁。诸事料毕,便向她父亲面前禀明,说是前往家里去探亲,顺道再访她畹英长姐,邀约游览西湖,多住三个月,少在五十天就回家的。童朝柱听了这番说话也知她因詹广的事儿,闷闷不乐,落得给她出去,游散一会儿,或因此将詹广的事儿丢开,另择佳婿。这也是一桩幸事,好在她单身出门,乃是一件惯事。她的手下也很明白,打量不会吃亏的。于是一口应允,只说了几句道:“我儿此去,须自己小心珍重,作客多苦,必得早去早回。”那一番照例的说话,畹华一一应是。复选择个黄道吉日,便雇好车辆,独自登程。她出门之后,首先就改换姓名,叫做葛丽仙。那里寻什么母舅,访什么长姐,一直就飞奔到莽荡山森罗寨。她意想詹广必定仍在那山寨之中。她这一去寻着了,自然就要给他个利害。谁知劈头就扑了个空。复问詹广的踪迹,才知他已往天柱山总寨里办事去了。接着问明路径,又赶到天柱山。那里晓得她已来迟了,詹广虽在总寨办事,现奉余教主之命,前往郭家堡开设分会,或彼日长的住在分会里,也说不定。但是三两个月之中,却不能回总寨。畹华连扑了这两个空,却老大的不高兴。当时就想折道回家,复想俺才跑了几天,总算也得看他的下落,今若扫兴回去,这又为的是什么呢?她复又想了许多,遂耐着心儿,仍向前往。恰好她渡江而后,那所过的地方,日渐繁华,顺着扬子江路线沂流而上,经过之地,如芜湖、大通、安庆、九江、汉口等处的水陆交通的大埠,嫣红姹紫,暮雨朝云,非常热闹。童畹华她虽是一个姣养惯的宝宝,她置身的所在,乃是黄沙白苇枯燥之地。今一旦迹临繁华之地,耳听的是燕语莺歌,目睹的是桃红柳绿,怎不心境宏开,早忘却那些风尘跋涉的劳苦了。
  再说她目睹一般公子王孙,成群结队,一个个唇红齿白,眉秀目清,骨肉停匀,仿佛无一不是图画中的人物。因此她便大展厥能。幸喜她虽久居淮北,却还生长得有几分姿色,与那黄脸婆子迥不相同。此时她眉送目挑,倒也引得来许多狂蜂浪蝶。那童畹华的客邸寂寥,却藉此解除了不少。
  流光似水,随着它的车轮马蹄之下,飞卷而去。瞥眼之间,已过了武昌府。向此进行,一日,途遇独虎庄。那时天色已暮,赤日西沉,街市上的灯火,皆忽明忽灭地闪动。童畹华方从吉顺栈门前经过,她已觉精神有些困倦,遂向吉顺栈投宿。那店伙见她行囊非常阔绰,且又是一个少年女客,并无从人,再看她的精神伶俐活泼,却暗疑她是个跑码头的流娼,便嘻皮笑脸地向前询问,彼此交谈了几句,顿觉童畹华的谈吐不凡。那些店伙,当即便要换了一副面孔,给她打扫了一间官房。那招待之间,却也非常小心谨慎。
  接说童畹华落店挂号,仍自报的是葛丽仙姓名,一切安顿停当,她便询问郭家堡的路程远近,店伙遂一一告知。畹华听说相隔不远,恨不得就要插翅飞去。谁知天公有意作虐,事有凑巧,童畹华因沿途感受风寒,当晚就大发寒热。由此直闹了三天方才退尽寒热。童畹华因感冒已愈,便决定再休息一日,即往郭家堡寻詹广。当晚感客邸孤寂,她就要了一色荤菜,沾了一壶白酒,自斟自酌,直饮到时将二更,她才醉倒昏昏睡去。谁知她这一觉,直睡到四鼓将残。她这时一缕芳魂正环绕在华胥国里。隐约之间,好象詹广已走近她的身侧,横瞪两眼,大骂她娼根泼妇,不应远道寻来,丢却他的面子。童畹华听着,越发怒恼道:“他黑心昧良,损坏俺的名誉,俺正来寻你问个明白,你反这般出口伤人。当真俺还怕你吗?”说时,便与詹广扭作一团。谁知童畹华就病初愈,臂力不支,一转手就被詹广压在身下。复见詹广双拳挥下,童畹华一时心急,顺手抽去她枕畔的雁翎刀,直向詹广砍去。谁知一转眼间,那里是詹广压她身上,乃是一个不识的美男子,偎搂着她,和颜悦色的非常温存。童畹华一眼瞥见,倒有些不好意思。她手中的雁翎刀,不觉已扔在一旁,将玉臂落下,恰好搭在那男子的肩头,狠命地搂了一搂笑道:“你也太没有出息了。”此话说出,便将柳腰摆了两摆,心想要迎就那个少年,再定睛细看,那知仍是她恼恨刺骨的詹广。一时怒火中烧,连扫了他两个耳光,双手将詹广推开,一蹶劣坐起,便与詹广大闹起来。欲知他俩这番吵闹,如何收场,且待下回再续。
  第六十二回
  逞淫威同店遇冤家报夙仇拦路击蟊贼
  话说童畹华自梦中惊醒,凝神向詹广细看,原来正是她既爱且恨的莲花六郎。遂默想外间纷传等说,以及她梦中亲见等状,便愤懑填膺,气得两眼发直,伸手扫了他两个耳光,便猛翻身就与詹广扭打作一团,如恶虎般,又打又咬。詹广即辨认是童畹华之后,他回想要与她结算旧帐等事,也不禁地大吃一惊,魂飞天外。虽被童畹华扫了两个耳光,他并不想还敬两下。但求能脱身,就算是蒙祖宗的保佑,万分地幸事了。所以他一言不发,挣打着又想逃遁。童畹华见他这般慌张,越疑前事真确不假,更加他方才一番轻薄,足见他在背后胡作非为,并无丝毫怀念她的心事,更加怒恼不可遏止。一手扭紧了詹广的衣襟,詹广那挣扎得脱。于是子午卯酉,童畹华便兜底儿骂了他个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幸喜詹广当时得了个闭口瘟,无论你如何打骂,他总给你哑口无言。既久,他才昂天说了两声“天晓得”。其外不再说一句话儿,眼角之下,止不住的涔涔流泪。可怜他那脑袋瓜儿,被童畹华扫来扫去,摆弄得如摇鼓一般,他也不敢动气。童畹华闹了许久,已觉得有些手酸。再看詹广这般形状,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方一伸手问道:“俺打得你可痛吗?”詹广猛听了这句话,已知事有转机,连声摇头道:
  “不痛!不痛!俺这几天的筋骨里,很觉发困,若能多来几下儿,还更觉舒服呢。”童畹华听说,便狠命地又在詹广腮边连拧了一下道:“你又说得嘴响,俺且问你,你是几时来的,方才你那般发疯,倘若碰着不相识的人们,你又如何对待?”詹广笑道:“你这人真有些呆气,俺也不是个傻子,倘若不认清白是你,谁敢来冒闯辕门呀?再说俺看在你的情分上,还敢另向别人戏弄吗?老实对你说了罢,这番俺绕道儿回家去,俺家那个老臭货,她一高兴,偏要俺弄一弄儿,俺一时想到你的身份,就不忍心再理会她。由此咱们俩就大闹一场,她因此就结识了一个和尚。俺却也不再管她的闲事儿啦!”童畹华便将脸色沉着说道:“谁管你什么香的臭的。”她说时,便将詹广一推,顺着身儿躺下道:“天时不早,你快些出去,俺可要睡啦!”她说时,两眼又眯眯地向着詹广一笑,粉颈正枕在詹广的腿上。童畹华笑道:“看你这般怪样儿,倒要吃人啦!”詹广也接着笑道:“你真想吃人,俺就给你吃一下子罢。”他说着,便向童畹华面前扑去,已将她压倒床上,复又伸手去抬畹华的腿干儿。谁知遍床摸寻,总摸寻不着,急低头一看,那晓得她两瓣红莲,早高挑在他的肩上了。彼此接着嗤嗤作笑。其后的事儿,就不可知啦。
  春宵易度,瞥眼就东方明亮。他俩厮缠了一夜,直到红日上窗,时光近午,客店中的店伙,都闹着要开午饭,他俩方从梦中惊醒,披衣起床。忽听门外又闹成一片,都纷纷嚷道:“这才奇怪得很,怎么一夜的工夫,那两位客人都不见了呢?”又有人说道:“他俩是一同来的吗?那位女客的行囊已一搜干净,男客还留下一只衣包。包帐房里还留得一锭银锞儿。我看他俩,虽是一同进店,大概是两笔帐罢。”又有人说道:“什么一笔帐、两笔帐,恐怕都是从小路上赶来的。
  那男客既然留下这许多物件,他必定要赶回来的,咱们正好敲他一下子。”复又听着大众说道:“这个自然,到手的财气,咱们还能够放走吗?”又听接说道:“我看他那个衣包,分量很重,咱们就留着分些儿,也不错了。”你言他语,说得非常高兴。詹广在房中听着,早已明白。但因其间有女客的一句话儿,他当着童畹华面前,却又不敢应话。后听大众要分派他的衣包,他越发听得心痛,便将房门打开。正待出房去,突见一个店伙迎进客房,便向客房中四围细看,只见一位女客,仍躺在床上,却并不是与詹广同来的。店伙惊异问道:“怎么,你俩也是一家人吗?”詹广怕他再说出别的话儿,急向那店伙恶狠狠盯了几眼道:“这就是咱们的太太,她这次乃是特来寻找俺的。”此时童畹华已醒在床上,两眼觑定詹广默默发笑。那店伙复又问道:“那位女客,詹爷,那又是您的什么人?现今他往那里去了?”詹广听着,如半空打了一个霹雳,顿时急得脸色绯红,急说道:“什么女客,俺是不认识她,你们少开些玩笑吧。”店伙道:“你倒少开些玩笑,她与你同时来的,你还与她同桌吃饭,怎么地说不认识呀!”詹广尚未及答话,童畹华她在床上冷笑了两声道:“少装些憨吧。谁也不是个傻瓜。雪地能埋得住死尸吗。”复掉脸转问店伙,什么那女客有多大年纪,相貌又生长得如何,曾来了几天,可否与詹广住在一间房里。她问话之时,她两眼灼灼地已射出两股凶气,仿佛恶虎一般。此时又接着进来两个店伙,大众见童畹华那般形状,已看透他等戏法,当即向那先进房的店伙暗使了一个眼色道:“老板在帐房里摧开饭了,你还在这里翻些什么是非呢?”那店伙听说,也便装憨作傻的,敷衍了几句,转身走开。
  谁知那店伙刚要笑着走出门房,忽听里面“砰然”一声,山崩地裂。接着又“啪啪”地足连响了四五十响,众店伙都吃了一惊。就有两个好事的,转身从门缝里瞅进。猛见童畹华已从床上跳下来,扭着詹广的耳朵,“劈劈啪啪”地直扫詹广耳光不已,又咬,又打,又骂,又哭。詹广被她闹得如个刺猥似的,缩作一团,只连声悄呼冤枉。童畹华听着他呼冤枉,越发气得喘如牛吼,更加撕打得厉害。不料她用力过猛,顿将裤带儿挣断,那条鲜红纺绸短裤,也不留情,便顺着她的腿湾滑不流手般落下。蓦地露出雪藕似的肌肤,既肥且嫩。童畹华尚不觉意,当时被詹广看着,急向她下部指道:“你看!这是个什么样儿?”童畹华这才觉得,便恶狠狠地向詹广说道:“俺还怕你?”她说着,就弯腰去拾取裤儿,恰巧背门而立,当她弯腰之际,那红杏一枝,早自后股间现出张唇吐舌,须眉毕露,却被帘外偷窥的店伙看了个饱,彼此都哈哈大笑。童畹华听着,也知被人窥破了秘密,不禁脸色绯红,狠狠地向詹广骂道:“这就是你闹得的事儿,这又算得什么古怪?你不曾见过,你的母亲也是有的。赶回自家洞里,慢慢地看去,这有什么稀奇?”那些房外的店伙们,猛听房里恶骂出来。明知她是指桑骂槐,谁也不敢认话,都各自摇头,说了声好利害的臭货,分头避去。童畹华她虽将那些店伙骂退,总觉这桩事儿,很有些难为情。于是她的那一股野火,渐次低压下来,与詹广合演的那场武剧,也就告一段落了。自此以后,詹广便将他携带的衣包,提到童畹华房里,再也不敢逾越雷池一步。
  如此则又住了几天,他俩正想携手它往,不料童畹华因劳苦过度,又有些儿乍寒乍热了。这时詹广在客邸之中,虽有童畹华相伴,可颇寂寥,奈何猛狮之侧,总觉有几分畏惧。况且日掏那个浩如渊海的无底洞儿,没有什么滋味。回想郭玉琼如含苞之蕊,不禁惹动了他片面的相思。难得童畹华病在客中,正好趁此机会,他每天偷着出去一二小时,打听郭玉琼的下落。谁知他叠次出去了几天,又启了童畹华的疑窦。这日童畹华趁着詹广出去,她便检查詹广随身的衣包。不料一经检查,那包裹之中,忽发现许多辉煌灿烂的钗环首饰,还有许多妇女们的衣服。童畹华顿时又大动疑心,默忖詹广乃是客中一个男儿汉,那里弄得来这许多物品,况那首饰之中,很有几件是珍宝物件,不是寻常人家里所易见得。由此推测到詹广的行为,这必勾搭了一个富豪之家妇女。难怪他对俺的形状总有些儿貌合神离。今俺尚在病中,他每天必须出去一趟,想是奔到那一方面承欢献媚去了。她如此揣度,可就越想越恼,一口气间,便将那些珍宝钗环,以及包裹所有的男女衣服,撕扯得粉碎。恰巧这日詹广于市街间,与孙隆二人无意遇见。各谈教中种种事务,便在一所酒楼中呷了个烂醉如泥,复又寻着孙隆的寓所,他俩直谈到二鼓将残,詹广方乘着酒兴回栈。童畹华这时已候得邪火上冲,爬起睡倒,闹得时刻不安,险些把那衾角都咬穿撕破。直到二更才尽,詹广便扶墙摸壁地冲来。童畹华一见他这般形状,越发气得不能自持,遂与詹广又扭打起来。当他俩闹兴方浓,正是邹雷夜间出房小便,他猛听这般哭闹之声,一时好奇之心勃发,急悄步走到詹广住房的窗前,寻找着一线虚隙窃听。直听到天色将明,他俩又言归于好。接演那不堪入目的丑剧。邹雷尚不曾明白,他俩究竟因何事。
  接说邹雷回到住室里,默想他所闻所见等事,始终打不破这个闷葫芦儿。次日,那也是邹雷一时高兴,遂暗自询问店伙。于是店伙一本奏上,便将他等进栈之初,以及夜间等事,说了个一字不漏。此在店伙报告不过当做一种笑谈。但是邹雷听着,依旧摸不着头脑,最后邹雷便问到他俩的姓名,店伙方才说道:“若说这两位客人,却真是很有名气的。那男客姓詹名广,表字孚德。”邹雷听了这句话,顿觉心头里一震动。仿佛他幼年遭家难时,曾听说有詹广这个人,乃是在童朝柱左右充谋士,并闻童老儿害他全家,就是詹广、朱铭二人献的计策,急重一句问道:“他就是詹广吗?他可是在童朝柱左右充谋士的詹广吗?”店伙连连点头道:“就是他,就是他。您老可与他相识吗?”邹雷又恐店伙看出破锭,便忙掩饰道:“俺也是久仰大名,并不相识。”店伙笑道:“如今他的威风更大了。他因那活天官童朝柱大王非常宠爱,已将他举荐在天柱山余太元教主左右当军师啦。那位女客,就是童大王的二小姐,名叫畹华,听说已做了詹广的娘子了。”邹雷默想道:“哦!她就是童朝柱的女儿,真巧得很。”复又说:“他俩既然是夫妇二人,又何必这般鸡争鸭闹呀?”店伙计笑道:“这还是小意思。他俩初在此地见面时,闹得还凶得很呢。詹爷初还带来一位女客,真出落得比那童二小姐强胜十倍。他说是给余教主代寻的。但是他在那女客面前,做出许多怪眉怪眼,仿佛他还要割一刀韭菜的样儿。谁知那女客只住了一夜,不知怎样,就不见了。后来詹爷因与童二小姐遇见,却也不敢提起。料想那位童二小姐,呷了这杯飞醋,才与詹爷这般吵闹呢。哎呀,世界上吃飞醋的老婆却多得很。如童二小姐这般凶恶,却是少见的。邹爷,你还不曾瞅着呢。他夫妻俩打架,那童二小姐,把条裤子都打掉了。咱们正在客堂里笑了两声,她还要骂娘,您看多厉害。”邹雷也不作声,接谈了几句闲话。店伙便出房去了。
  邹雷复自思忖道:“仇人都在面前,俺又何必再绕远路呢。”复又想道:“他携来的女子必定是郭朴的二女了。但是她无端逃去,又是何人救她脱险呀。”复想到店伙所说,詹广对那女子的情形,难保那女子不受他暗算,业已被他弄坏了。倘若如此,那女子救与不救,也没有什么关系了。最后又想到,量他还得多住几天,俺何妨再探听天柱山的消息。似这一对狗男女,还怕他逃往东洋大海里去吗?主意打定,便默息不再作声。每到更阑人静之时,他必去窥探一趟。无奈他窥探所得,除却不堪闻听的秽形亵状,不曾探得丝毫他事。邹雷已闹得不耐烦,想要动手,又恐牵累到店主身上。左难右难,想不出全美的办法。一日,忽从店伙口中,探得他俩偕往郭家堡的消息。便暗自欣喜,直待他俩动身的那一天,他便先行悄自出店,抢出独虎庄的街头,拣择一片绿阴深处,恰好是在大道之旁。他便隐身其间,足等候半日之久,不见影儿。邹雷便狐疑着想道,难道他已得着风声,现从小道绕行吗?还是他俩不往郭家堡去啦。胡思乱想,那日色已将偏西,从遥远之处忽见三人前来,乃是二男一女。邹雷凝神细看二男之中,一个是詹广,一个是孙隆。各人都跨了一匹大马。女子乃是童畹华,坐着一辆碧油车,冉冉而来。边行边各谈笑。邹雷想既有孙隆偕来,俺倒要少加注意些啦。待他等将近林侧,邹雷便扬手飞击一粒铁丸,正打在孙隆脑顶门上,只听“哎唷”一声,脑浆迸裂,栽下马鞍。詹广等众,一见来势不妙,拨马就要逃去。接听“嗖”地一声,邹雷已一个飞步,拦住去路,伸手捉住马缰道:“詹广,你可认识俺吗?”詹广这一惊吓,险些从马背跌下。阅者欲知邹雷如何报仇,且待下回再续。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8-17 12:18:0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十三回
  诛淫凶且泄亡家恨
  慕侠义强拜女贞师
  话说詹广与童畹华二人,偕同挑夫车夫一行人等,正与孙隆扬鞭并辔,浏览乡村野景,逶迤而行。各自谈得高兴之际,忽见林中飞出一粒铁丸,正击中孙隆额角,打得他脑浆迸裂,滚鞍落马。詹广猛吃一惊,勒转马头,就要飞遁。接听“嗖”的一声,忽自林中飞纵出一个少年,一手横刀,拦住他等去路。一手挽住詹广的马缰,怒目瞑视道:“詹广!你可认识俺吗?”詹广他虽在江湖绿林中,鬼混多年。平日只靠着那条莲花妙舌,覆雨翻云,若谈武艺,却手无缚鸡之力。如今见邹雷这般形状,早吓得瑟瑟发抖。半晌,说不出话来,挣扎了许久,方摇头说道:“好汉爷爷,小人实在是有眼不识泰山,恳求好汉饶命。咱们是行路的良民,没有什么珍宝。”他说时已顺着马鞍儿,溜着滚下地来。“噗通”一声,双膝跪倒,连连碰头不止。邹雷伸手就扫了詹广一个耳光道:“谁希罕你什么珍宝。”复又冷笑了两声道:“你害得俺邹家好苦啊。俺就是怒打童安子的虎爷爷。你可认识吗?”詹广又听向他翻算旧帐,再回想当年,仿佛是有这桩事儿,便接说道:“这俺可忘记了。”复又佯作默想道:“哦,不错,是有这么一桩事,那是童朝柱活天官爷所干的事,与俺没有关系。邹爷,你老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可不要冤枉了好人,俺也是个读书君子,岂能做出那些事儿?”连连点头道:“这必定是你老人家认错人了。”邹雷也不耐烦与他强辩。转身又向童畹华问道:“你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童畹华骤然提着童安子的事儿,她心里已有些着慌,今猛听他问了这句话,顿觉脸色绯红,回答不出一句。詹广即代应道:“咱俩乃是结发夫妻。”邹雷又问道:“你俩现在往那里去?”又指着孙隆问道:“他是你等什么人?”詹广便顺嘴胡扯道:“他俩乃是兄妹,现在往前庄亲戚家去的。”邹雷又冷笑了两声道:“俺送你俩再走一程好吗?”詹、童二人听说,都觉邹雷已进了他等圈套儿。詹广此时已自作主张地站起来,同声笑道:“这可不敢劳动大驾了。”说时,他俩向车夫人等,暗使了一个眼色,便要乘机走去。邹雷道:“你俩真好说话呀!怎么一个至亲内兄,被俺打死,也不要俺去投案吗?”詹广、童畹华等猛听这一问,顿时答不出话来。那挑卒车夫二人,从旁看他等这般样儿,忽好忽歹,都觉有些奇怪。复听詹广笑应道:“你老人家既是出手误杀,这也难怪。既已打死,却也救不转来,咱们都是要交结朋友的。这还不马马虎虎算了。”邹雷冷笑道:“这未免太儿戏人命了。”他说时,顿将脸色沉下来,狠声大骂道:“你俩一对狗男女,还骗谁吗?孙隆他也是恶贯满盈,活该早一步回去的。”又向童畹华说道:“童畹华!你可不能怨俺,这也是被你老子所累的,好汉见亮些,你俩打算怎样回去吧?”詹、童二人突然见他翻脸,都又吓得相对失色。此时童畹华已跳下车儿,见邹雷掉脸去寻詹广,她这时也顾不得保全身命,急抽出那柄雁翎刀,只觉寒光一闪,她便向邹雷的脑后砍来。相离尚不盈寸之时,那邹雷形若无事,头也不掉转过来,只扬起手,向后一弹,接听“哎唷”一声,恰打中童畹华的右眼。顿时眼珠儿暴出,血流如注,早将那柄雁翎刀扔出一丈来远,栽倒路侧,哼声不已。吓得那些挑卒车夫,都没命地飞奔,一溜烟已不知何处去了。詹广一见童畹华已被邹雷打倒,更加着慌。复又跪倒哀求,险些要哭出声来。邹雷正要动手,结果他俩的性命。忽见树林之中,又奔出一人,边奔边跑道:“邹贤弟,你慢动手,这个仇还有人要报呢!”邹雷听着,急抬头看去,那少年走近他的身旁。原来并非外人,乃是那个傻大姐黄岫云。邹雷顿时笑道:“大姐,你与他又有什么冤仇呀?”黄岫云摇头道:“并不是俺,还有一个人呢。”邹雷忙问他姓名,黄岫云急转身走去道:“俺去寻她来,你一看就明白了。”说罢,她重向林中飞去。
  此时闹得詹广也不明其故,只默忖,今日落在他等之手,料想也不会活命。他心中唯一的希望,只想大道之上,快来几个行人,或者因此还可以脱险。不然,只好紧闭双眼,盼望他等早些儿解决了。谁知他这一种痴望,险些儿已如了他的私愿。当黄岫云一去来回之际,果见自那条来路上,忽见有两条大汉,自远而来。此时童畹华业已坐起,只留着一个左眼珠儿,不能够看得明白。忽一眼被詹广瞅着便喜出望外,没命地狂呼救命。邹雷见他这般猛喊,又见黄岫云不曾赶来,他却有些发急。暗忖,若此时他俩脱身,俺也太无用了。正想抢先一步,不待黄岫云赶来,结果了他俩再说。复想不妙,黄岫云她也是个多心要胜的人,倘因此扫了她的面子,那更觉难为情啦。他正在揣度不定的时节,那行路的二汉,已奔到面前。詹、童二人,盼得那二汉近前,好象得了救命星君,都就地滚到那二人面前,哀求救命,一口咬定说邹雷是强盗,拦路截抢,并说他等都是良民。说着哭着,做得好象真有其事,那二汉尚未开口,邹雷已迎上前,正想分辩,谁知彼此一见,那二汉并非外人,乃是郝国雄与胡万春二人,急向邹雷笑道:“邹贤弟,这倒是什么事呀?”邹雷笑道:“俺是强盗,你俩可相信吗?他等乃是读书君子。你俩又可相信吗?”接着就将他报仇与詹等一对狗男女的事儿,略说了几句。胡万春便发急道:“这等混蛋小子,还不早些结果了,还留着怎的?”说时,又扫了詹广两个耳光道:“这就是奉送你们的见面礼吧。不是你喊救命,咱们还不得碰头呀。”邹雷又将专等黄岫云的事儿,也说了几句。大众正在揣度之际,复见黄岫云领着一位少年女子奔来。看她年龄,只有十四五岁,瘦骨姗姗,并不是能武的模样。黄岫云问明郝、胡二人重来的原因,又将她的身世向众说了一遍。
  原来那位女子,就是詹广希图诱奸不遂的郭玉琼。那日正在万急之际,飞进吉顺栈一条黑影。正是黄岫云从此经过,路见不平,便将郭玉琼救去,又寄宿在一家客房里。问明郭玉琼被劫的原因,这才知就是郭家惨案的余事。黄岫云又声明自己也是个女儿,郭玉琼益加欣喜,并要求协助她报仇。黄岫云一口应允,后打听得邹雷也住在吉顺栈,她便与郭玉琼说明,已有了报仇的机会。后见邹雷并无举动,她就想抢先一步,结果他一对狗男女。无奈郭玉琼立誓,必须亲杀詹广,以除她心头之恨。因此在栈房里做事,诸多不便,筹思既久,方想出拦路刺杀的这条妙计。主意打定,探明詹等行期,便追赶到树林之中,实行她报仇的计划了。彼此说明,那天气已入了晚景。郝国雄便催说道:“天色不早,要做就快些吧!”郭玉琼既得大众援助,她也不似那弱不禁风小女儿。此时詹广,见着郭玉琼,还想求她念那夜的温柔情爱,援救他不死。谁知郭玉琼一见詹广就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说不出那般无名烈火,直冒上来。顿时气得战战兢兢,半晌方说道:“詹广!你也有今天吗?我家里还有多少人给你杀呀!”她说时,两眼的泪儿,如串珠般簌簌落下,脸色已气得忽灰忽白,再也接说不下。黄岫云便将童畹华所扔却的雁翎刀递给过去。郭玉琼接着那把刀儿,仍是战个不住。她提着刀柄,非常沉重,连举了几举,也举它不起,刚举刀砍到詹广的面前,又将手缩转。一再如此,邹雷等都看得不耐烦,直待郭玉琼再举刀时,黄岫云忽在她的身后,双手抓定郭玉琼,奋力向前一送,郭玉琼她一时顿觉眼花头晕,身不由主地扑向前,那詹广与童畹华的心理,当时见郭这般懦弱,本想反手结果她的性命,或者乘机飞逃,也可离危脱险。无奈邹雷、郝国雄等都紧围四方,没有空隙之地,寡不敌众,那也是逃脱不了的。所以他俩都视死如归,再也不作贪生的妄想了。郭玉琼连向詹广砍了几刀,未中要害,詹广便大声嚷道:“郭玉琼,你就回想咱俩的一度情爱,也不能使俺受凌迟之罪吧!”郭玉琼猛听这句话,越发气得举不起刀来。黄岫云听着,也很替她不平,遂助郭玉琼一臂之力,直向詹广前胸穿过。一时鲜血如箭般飞出,接着“哎唷”一声,詹广便挣扎了一会儿,气绝倒地。郭玉琼此时已吓得晕倒尘埃。邹雷接着又给詹广砍了几刀。顿时就劈成三块,如他那一肚皮的狼心狗肺,全都暴露出来。
  邹雷接着走近童畹华身旁笑道:“你也不能怪俺,这乃是你老父陷累你的。”童畹华此时只连连碰头道:“邹大爷,你若是绕俺这条狗命,你要俺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真是你老人家要杀童朝柱,俺也可以暗中帮助的。”胡万春从旁听着,他也不待邹雷作声,便大声骂道:“好孝顺的女儿。”这句话刚才说完,只见寒光闪闪,手起刀落,童晚华已闹了个身落异处啦。胡万春复向邹雷笑道:“这等女孩子,父母都不认了,还与她说些什么呀。”邹雷见仇人已被他等杀了两个,猛地还想着父母兄嫂,只默默地呆站在一旁发怔。同时郭玉琼被黄岫云喊醒转来,目睹血流飞贱,尸首横野。那般惨状,与她父母姐仆等被杀的情形,宛然相似。偶触旧感,也不禁悲从中来,与邹雷二人默然相觑。各自的泪珠儿,都如串珠般纷纷落下。瞅得黄岫云与郝、胡二人,都觉很不耐烦。郝国雄便抢着说道:“这是什么玩艺儿,天色不早了,咱们当真还给他等守尸吗?”这句话方将邹、郭二人提醒,彼此才恢复原状。当时胡、郝二汉,四下去寻找,方在路旁的草深之处,同将挑卒车夫各一人等寻来,邹雷又将詹等三人被杀的情由,约略说个明白,并命他俩将詹等尸首移弃在路旁草中。又将詹等所留下的什物,一一给挑卒车夫二人平分,各自分得足有二三百两银子,都欢天喜地将一切琐事忙清,各自叩谢而去。
  郝、胡二人便与邹雷相约,同行到武昌之后,再行分手。黄岫云也想先往武昌走一趟,再行北上。其间只有郭玉琼一人,飘泊无主,她手中又无钱文,却又不如黄岫云那一副身手,朝南暮北,不算得一回事儿,想要回家,无奈她家中已是人亡财尽。况且郭家堡尚有八卦教的分会,那些新归教徒众多,倘若一旦回去,何异羊入虎口。若想随从黄岫云同行,反增加她一重累赘,使她不能行动自由。再说郭玉琼的大仇,已算得报复了。她既不精武艺,且无什么活动的思想,就使她随从黄岫云,又如何摆布呀。
  大众踌躇了许久,总想不出安顿的办法。郭玉琼也想到他舅父张志春家里可以存身,并有一个表妹张鸾,可以作伴,况且她的胞弟郭玉璋现在他舅父家中,姐弟二人朝夕也落得个彼此照应。无奈郭玉琼此时的观念意志,骤然奇变,比较平日大不相同。她自被黄岫云救出之后,复知黄岫云也是个闰中待字的女儿,此后便留心黄岫云种种动作,便暗自惊羡道:她也是个闰中待字的女孩儿,可见这般侠义等事,并不专是男儿所包办的。她黄岫云既能如此从井救人,冒险行侠,俺郭玉琼也是个女儿身,年纪并不太大,难道就不能干吗?由此她已决心不再与黄岫云分离了。
  大众商量分道的事儿,她也不作声,直待大众对她的安顿,想不出办法。郭玉琼便“噗”的一声,倒身跪在黄岫云的面前,呜咽说道:“俺这性命大恩救全,冤仇又赖大德报复,此恩此德,俺郭玉琼又应如何酬报,恐怕粉身碎骨也酬谢不了的。俺已矢志无它,自今日起,俺唯随侍左右,无论什么狠贱的事儿,俺亦愿做的,不再远离大恩人了。”大众听说,都很觉惊异。黄岫云连连摇头道:“这可万使不得,你乃是名门闺秀,平日偶经霜露,就要生灾害病的,那受得起这风尘劳苦啊。再说俺是云游四海,日无定踪,你又不知拳捧剑术,力难缚鸡,智难敌犬。若从俺行动,非但无益,而且有害,那时若遇什么风波,损害了性命,俺倒觉得对不住你啦。什么恩德的话儿,你也不必提起,俺们走天下路,干天下事的人,只知替人不平,就不知什么叫做恩德。俺看你还是暂投你的亲族等处,歇息些时,仍做你等原有的活计。倘若你一人不敢孤行,俺送你前往,也很易的。你不必再五思六想罢。”她说时力挽郭玉琼起身。谁知郭玉琼听着,她越发哭得厉害,半晌方说道:“这只怨俺已死父母平日娇养太过,使俺今日不是连累人,就要害己,今俺郭玉琼立志已定了。大恩人如怕俺多累,俺今就碰死在诸位面前,也免得大恩人再悬心挂念了。”她说时,便一奋身,就向一棵树上碰去。幸喜黄岫云的眼明手快,急一把将她抱住。郭玉琼此时已呜咽出声道:“如俺郭玉琼既无家可归,又无亲可求,求做一个奴仆,效犬马之劳,尚不可能,这还有什么生趣呢。”群众见此形状,皆大为感动,遂劝黄岫云收留下来。黄岫云自无异说,遂偕郭玉琼与众分道而行。欲知此后又惹出什么波澜,且待下回再续。
  第六十四回
  郭玉琼投师落黑店
  黄岫云率妹探奇闻
  话说黄岫云等同郭玉琼与邹雷、郝国雄、胡万春等,分别而后,她俩便改道向北进行。沿路之上,黄岫云不许郭玉琼行师生大礼,当命郭玉琼称她做岫云姐。她喊郭玉琼为琼妹。二人同雇了一辆骡车,晓行夜宿,约计行了五天,已到山东省地境。时黄泰有一老盟弟姓杜名横鲁,表字震东,外号人称赤髯客,与天王老子朱奇,表字伯刚,也是异姓兄弟。
  接说杜横鲁,乃山东曹州府人氏,他祖先本是钟鼎传家,家道也很丰裕。清帝入关之后,他的父亲杜霈,便挂冠归隐,不问时事,平日闭门课子,以耕织为业。杜横鲁生小读史,仰羡朱家郭解等为人,尤戏弄拳棒。没有久,他父母双亡,杜亲持家政,好交游,且喜施賑。远近亲戚朋友常年地往来不断。一时门庭如市,颇有孟尝君的遗风。如黄泰、朱奇等,都是萍水相逢,因意气相投,遂结为同盟兄弟。杜幼嗜武艺,苦不厌劳。后访友独往太行山,曾经异人传授,复又隐身苦练了十年,那十八般兵器,无不精通,随身练就一柄飞剑,真有斩将如蚁之妙,又善使一支百节钢鞭,人称为鬼见愁。由此可见他的神通广大了。年纪约在五旬以外,蓄得一部赤红胡须,故市人称他为赤髯客。娶妻何氏,连生二子,长子杜麟,次子杜凤,都受庭训,得杜横鲁的衣钵真传,各体就一身非凡的武艺。杜麟娶妻穆氏,乃是通臂猿穆玄庄的长女,本名妙莲,也是巾帼中出奇的女子。过门之后,即生一女,取名莲荪。杜凤取妻周氏,乃是云中鹤殷玄珠的表侄女,本名素蕙,她生了一女一子,女名叫蕙荪,子名干一。她姊妹三人,莲荪十四,蕙荪十一,干一九岁。因她祖翁及父母等,均有惊人之技,故都训练得技艺精美,无与伦比。虽然杜麟兄弟夫妇儿女等,各具有惊人之技,傲世不凡。但伏处在杜横鲁夫妇膝下,却不许他等出门一步。各具这一副大老身手,只好在自家庭院之中,互相试练而已。晚年杜忽变更常态,非但不广交游,并许多往来的友朋,大半闭绝不见,教训儿孙等外,专看佛书。黄卷青镫,日与佛菩萨作伴。有人问他的时事,他只笑而不应,或有时说道:“天下事变化无常,老朽已行将就木,这些闲事,自有一般能者多劳,俺也管不得许多了。”外人见他这般冷静,也都不再向他询问根底了。但是他与黄泰、朱奇、穆玄庄、殷玄珠等,仍往来亲密如常。黄泰每次北上时,必须从他的府中经过。若北往寻访黄泰,先往他的府上探问,就可以寻黄泰的踪迹了。
  接说黄岫云此次北往,本是特去寻访她的祖父。京津两处,究竟不知他前往何处,故而打定主意先往曹州府去,再作计较。且因郭玉琼携带身边,一旦若遇着什么意外之事,顾此应彼,究竟有许多不甚方便,不如前往与杜横鲁说明苦衷,将郭玉琼寄托他处,郭玉琼也好安心学艺,俺也免得照应不周,行动顾忌啦。他暗想至此,遂偕郭玉琼直往进行。这日她俩进了山东省地境,与曹州府相隔只有三日的路程,经过一所村镇,名叫恶狗店。那村镇之中居住的人家,尚不满百户。但因曹州四境人民强悍,盗贼众多,倘不胜防,举家必遭惨杀暴戮。因此无论大家小户,都养狗数头,甚至养到百数十头,成群结队,非常凶恶。一般行商旅客,由此地经过,倘若干犯那伙恶狗,于是众口嗷嗷,蜂拥上前。真能活活地将人咬得七零八落,至轻也得咬个呜呼尚餐。因此遐迩皆震其名。故那些少年好事之徒,都不敢近前一步。于是狗名大震,这就是“恶狗店”三字之由来。
  这日,车行将达到店的街市,那车夫鲍四见岫云等,乃是两个姗姗瘦骨的女孩子,定是弱不经风了。倘若冲犯那伙狗队,奋斗起来,那真是有理没处说得明白啦。他又想到,只会凭俺一人,照顾在马,照顾客人,还要与那伙恶狗周旋,如何能战胜呀。倘一不慎,客人与俺的性命,不能保得安全。这牲口的性命,还保全不住啦。他左思右想,顿觉有些不寒而栗。转向黄岫云说明恶狗店的厉害,复又劝黄岫云绕小路而行,免得彼此恐吓。黄岫云本闻那恶狗店的大名,因郭玉琼随从左右,诸多不便,早想绕走小路的。但是那鲍四既说得这般神出鬼没,她倒有些不服气来,便冷笑了两声道:“鲍四,你真太没出息,男子汉别的不怕,还怕狗吗?”鲍四又发急道:“此地的狗儿与别处不同,又凶恶,又众多。老虎见着它,还得远远地逃避呢。黄姑娘,你们年纪轻,不曾见过这般利害。你姑娘的性命不打紧,俺的车马还要紧呢。”黄岫云勃然大怒道:“鲍四,你这是什么话,那前村既有人居住,咱们就能够走得。就有那许多恶虎,俺还得捋他一把虎须子呢,狗又算得什么?你的车马要紧?少有损坏,俺照价赔尝就得啦;你若不去,莫怪无理。”她说时,便伸手从鲍四身后将那马缰一勒,那马两只前蹄业已高昂起来,状如人立,再也向前行走不动。鲍四见此形状,即掉脸向黄岫云上下瞅了几眼,便连连说道:“姑娘,何必如此,你俩既不怕,咱们还怕什么?走就得啦。”黄便将马缰放松,鲍四接着将鞭儿一扬,那马方扬开四蹄,如飞般奔走。当车轮辘辘,马蹄嗒嗒声中,犹听鲍四悄声咕噜道:“自己不顾性命,还连累别人不顾性命,这才不说理的。”黄岫云听着,也不再理会他。
  瞥眼之间已进了恶狗店的街市。两旁商店,冷淡非常。此时,日落黄昏,那村镇中尚未点灯,大家小户,好象都要关门闭户似的。最奇的事儿,平日那村镇之间,狗比人多,无论那一家门首,总得有五六头竖耳瞪眼的肥狗环立在门前。花的白的,形状都非常凶恶。行客经过彼处,若不先下车马,昂然冲过,它等就直扑前来,撕扯得你衣破帽碎。倘若与它抵抗,那更了不得。它便一犬吠影,百犬吠声。转眼间,全村恶狗都闻声奔来,说不定有千儿八百之数。任你有天大的本领,一旦被它包围,就休想活命。就是那些养犬的主人翁,此时要想解围,也插手不进,只好袖手旁观,浩叹而已。
  这日却大不然,非但人不多见,那狗却不见一只影儿。黄岫云初进庄时,尚悄声叮咛郭玉琼道:“琼妹,你不要害怕,有俺当头,包管没有危险的。”那时,鲍四早已还他行路的规矩,跳上车沿,一路拉着马缰儿,和颜悦色地慢步前进。复不见有一只狗影,他也暗自惊奇。眼见天色已晚,黄岫云便从车棚里要他落店。鲍四连应了两声“是”字,便左右探看,也寻找不出一所客店。再看其它商店,都纷纷地上板关门,灯火也渐次明亮起来。转眼已穿过街市,再向前望,茫茫大道,一望无边。新月如钩,高悬林梢,其势也不能再向前行了。鲍四便发急问道:“看来,这村庄里,必发生有很怪异的事故,眼前路赶不上村镇,此地又无客店投宿,这怎么办呀?”黄岫云默想,她与郭玉琼二人都是少年女子,这件事倒很觉有些为难啦。踌躇了半晌,方才说道:“你可询问左右人们,真无客店,就是住户的人家,咱们也可以去借宿一宵,横竖多多算给房饭钱罢了。”鲍四领命而去。又久,他撅着嘴巴回来说道:“此地客店是没有的,住家处所,俺已询问过五家,都说平日还可以商量,今天大家都有要紧的事儿,谁也不能留客了。”郭玉琼急问道:“你可问他们,为的什么事呀。”鲍四道:“俺也是这般询问,他们都给一个‘不晓得,少管闲事吧’。俺再问,他们都掉脸转去,‘扑通’地关紧了房门,再也不理俺啦。”
  黄默忖:觉得有些难办。一会儿,她跳下车沿道:“你等在此候着,俺再去碰一碰看吧。”她说毕,便转身走去。叠连询问了四五家,都是这般答话。还另有两家,任你如何敲门,他总给你个不理会。气得她两眼发直,又将要暴动她傻性儿。最后寻找街市已尽的末一家,与街市相隔,约有四五十步远近,坐西向东,却是一座三明两暗的高大草屋。前后约有三进正房,两扉黑漆大门,却也是虚掩着。那门前站一位老太婆,年约五旬以外,粗衣布服,倒也修整得干净,刚要转身进门,黄岫云忙抢前一步,满脸堆笑,接请叫了一声“老大娘”,说明来意。那老妇就向黄上下前后,瞅了一会儿。方问道:“你们现有几个人,今往何处去。街市里有的是人家,又何不前往借宿呢?”黄便告知同行的人等与投宿被拒等事,并说明她等是往曹州府投亲,借宿一夜,就得赶路,总得重要酬谢的。老妇听说,也点头笑了两笑道:“论理咱们今天是不能留客的,但是你等同行既无多人,咱们就对付着行个方便罢。不过你等来时,须从后门进出,免得邻舍瞅着,又要说俺的闲话了。”她说时,便引着黄认定了后门的路道:“俺就在此地等着,你快些儿赶来吧。”黄岫云听着大喜,她也不暇再说别话,匆匆赶去。不多一会,便领着车辆等同来。又给郭琼玉、鲍四与那老妇相见,便七手八脚地把马车行囊等件,拉进后宅。老妇便在最后第三进的草堂中,拣了一间靠南的一间正房给黄、郭二人同往。那正房之中,虽无什么陈设,应用器具却也周全,并修整得也很清洁。又在柴房左侧,另辟了一榻之地,给鲍四安寝。恰巧后院乃有一所很宽大的院落,便安顿车马,诸事调摆妥定。那老妇便向前房高喊道:“小多子,小多子!有客人来啦!你也得筛茶筛水。天色已晚,还不点灯吗?你就死在洞里,不出来吗?”接听前厅堂应了一声。那声浪非常娇嫩。未久,便走出一个女孩子,年约十二三岁,粉团团的倒也出落得受人喜欢。左手提了一把黄泥茶壶,右手托了三只茶碗,走进房里,一一敬了盅清茶。
  老妇便说道:“这乃是俺的二孙女儿。”又命她孙女向黄、郭二人各请叫一声大姑二姑。那小多子对着郭、黄二人却恶狠狠地瞪了两眼。仿佛她有许多心里话儿,当着老妇面不敢直说似的,一转身就出去了。临出房门还回眸向着黄、郭二人默瞅了几眼。接着鲍四已将黄、郭二人的衣包送进房来。那老妇的一对眼珠儿,只溜溜地盯在那衣包之上。鲍四去后,唯此才互通姓名。黄岫云便抢先说与郭玉琼是同胞姐妹,假称姓王,自名玉瑶,妹名玉琪。老妇也自道姓班,膝下有二子,贩布为生。彼此谈得非常合意,眼见已到定更时候,班氏才要转身出房,忽见冲进一条大汉,身长八尺,腰广肚肥,生就得两条扫帚眉,一双铜铃眼,鼻大如悬胆,那副黑似锅底的脸盘儿,嵌着一张血盆似的嘴巴。仿佛个开路神模样。他抡起两只拳头,足有碗口般大小。他也是不问青红皂白,大踏步直闯进房,便捏着他那破锣似的嗓子嚷道,“什么贵客光临,老子倒要来参见参见。”黄、郭二人蓦地瞅着,暗吃一惊,各暗叫了两声“不好!”那大汉说罢,两眼就睹定黄、郭二人身上,如铜浇铁铸的样儿,再也不想他转移一下子。接着他又“咦”地一声,方要接说,班氏急从旁岔开,向黄、郭二人笑道:“这就是老身的长子班大虎。他乃是个做买卖的粗人,诸多失礼。”转向班大虎使了个眼色,便恶狠狠骂道:“畜牲!这乃是女客的住所,你何能直闯进房,还不快些滚出去呀!”班大虎便笑嘻嘻地又走近郭玉琼身边一步道:“这算个什么?咱们都是自家人,大姐、二妹子,早晚还不是……”班氏不待他说完,急起身对他向外推道:“大虎!你又是骚尿灌醉了吗?还不快些滚出去呀?再不走,俺就要……”说时,她抡起老拳,就要向大虎肩头上打去。大虎顿时扭了几扭,哈哈大笑了一阵,扭出房门。复又在堂前,大声说道:“今晚必须多打两罐酒,多办几斤肉,鸡鸭多杀三五只,咱们老子要过年啦。”他说罢,便大踏步地走了。
  此时班氏便在客堂里,陪着黄、郭二人谈天。闲话之际,黄岫云便问及村镇中不留行客的缘故。班氏笑道:“二位姐儿,你俩都是行客,这些闲事,大可不必管吧!”黄岫云笑道:“咱们都是女孩子,谁赶多管闲事。只因咱们清坐无事,闲谈罢了。”班氏笑道:“俺就实对你俩说罢。此地有两户人家,一个是有财产,一个是有武力。先说那有财产的户儿,姓印,名其昌,世代书香,并不多管闲事,乡村里也很得人缘。他的夫人鹿氏,生一个女儿,叫做印瑞芬,今年才十六岁,真出落得貌如天仙,形如月姐。因他夫妻爱如珍宝,至今尚待字闺中。南街柳大郎,就是那有武力的人家,名叫昭武,他年约三十余岁,自幼爱习拳捧,曾拜飞龙寨周猛为师,外号人称小白蟒,练就全身武艺,真有翻天倒海之能。就说他家的看门狗,已豢养得一百二十头之多,远近乡人,谁不畏小白蟒的厉害。他父母双亡,从前娶的娘子查氏也不幸生产而死。月前曾托大宾,向印其昌提亲,想娶瑞芬小姐为继室。谁知印其昌一口拒绝,并骂柳昭武是无赖暴徒。柳大郎听说大怒,说他既是如此鄙视,俺就实做一个无赖了。前天半夜,柳大郎便率领保家人等,轰进印家,顿将瑞芬小姐抢架回来,当夜就勒逼成婚。谁知合巹之际,忽见新房里飞进一人,不知何如,那瑞芬小姐顿时就杳无踪迹。由此,印其昌就说柳大郎抢劫良女,柳大郎又说印其昌派飞贼劫人,双方纠缠不清,都向邻众借得猎狗数百头,双方对敌。今把这全村的猎狗,都一搜干净。咱们家的六只哈叭狗,还被柳大郎借去啦。”班氏正说得高兴之际,忽听前堂又一片喧嚷声,直奔进来,大众吓得发愣。欲知此声从何处传来,且待下回再续。
  第六十五回
  说狗斗母子谈战情
  摆虎威师生陷贼窟
  话说班氏与黄岫云、郭玉琼二人,正谈印其昌与柳昭武两家召集狗斗之事。正说得兴高采烈之际,猛听房外一阵喧嚷之声,从前堂冲进,黄、郭二人都暗吃一惊。接见班大虎又率领一个黑脸大汉。尖嘴削腮,鹰鼻鼠耳,左额角上深印着一个大疤,那双猩红镶边眼儿不住的直流眼泪,形象比大虎还要丑陋。这就是班氏的次子班二虎。他兄弟二人直冲进门。那四只狗獾儿似的眼珠儿都全盯在黄、郭二人身上。班大虎说道:“他两家这场狗战,真猛得紧煞是好看,早知是他等这恶斗,咱们也可要同这两位姐姐前往开一开眼界,那真是平常不曾见过的。”班二虎笑道:“你少小看人吧,别人的麒麟斗、狮象斗、虎豹斗也不知看了多少,谁希罕这些狗儿猫儿呀。”他说时那一副珊瑚镶边的眼儿,只闪灼着向黄、郭二人扫去,早流露出那邀功献媚的样儿。黄、郭二人各都正着脸色,谁也不接应一声。班氏从旁暗瞅着,却很觉难以为情,急岔开说道:“少说些闲话吧,到底是那一家战胜,咱们家那几只虎豹,可得彩吗?”班大虎道:“你再也不要提起了,若说数目,大郎一方面要加出两倍。彼此连使了两三次冲锋,都被印家的哈叭退下来了。可奇怪的是,那印家有一条小哈叭,身干只有一尺四五寸长,高矮尚不满尺。象耳、虎额、凤尾、龙爪,周身虬毛长约二寸,黑漆生光无丝毫杂色,领脖之下用红绳系着一串铜铃,外号人称做小黑龙。平日咱们也不将它放在眼下,谁知它这次大摆威风,上阵之后,那两眼圆睁,四爪飞起,真有万夫不挡之勇。他跳跃进退,非常活泼,接连三次冲锋,都被它冲退了。”班二虎又接着说道:“俺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等凶恶狗儿,如蒋二毛家的金头狮子,大郎家的花脸狼、九纹豹,周三驼子家的四眼龙,长尾猴,咱们家的五百斤油、高腿骆驼、锦毛熊,唐五顺子家的大头虎、穿山甲。这都是全村里的著名哈叭,谁不闻风丧胆?今天与它交战起来,都觉有些不敢前进,还有许多哈叭,一见着它的影儿,都拖着尾巴远避。最后它猛一前扑,直扑到大郎的肩头上,若非大郎身手敏捷,险些耳朵都被它咬下来一只呢。最后天暮收战的时候,印家只伤了三条哈叭,大郎这一面却伤了十一只,当场又死了五只。”班氏急问道:“咱们家的可都安好吗?”班大虎便向班二虎瞅了两眼道:“咱家的还算走运,就是五百斤油的前腿有些儿微伤,行走时好象有些瘸跛。还有癞蛤蟆的前身好象被咬落一撮毛,别的都还安好。”班氏顿时发急,复向那两汉埋怨道:“就是你两个瘟不死的活强盗,说要出去露脸摆威,这个脸儿可露得好哇!还亏你俩尚有脸说别人的长短呢。咱们只有两只虎豹儿,已伤了两条,还够说得嘴响呢。虽然平日柳大郎对咱们还不错,如今须看什么事儿帮忙,似这等挖自己肉去补别人的疮疤也干得吗?”班二虎道:“你少小气吧,明天还得要大报仇,真个战胜不了,咱们还得想别法,总得将那个小黑龙打死方罢手。”班氏听说更加发急道:“你俩少做些糊涂梦吧,再要极仇咱家六只虎豹,还保全不了一个呢。什么小黑龙、小白龙,与咱们什么相干。他也不肯送给咱们的。俺不管他报仇不报仇,你俩明天必须将咱们的拉回来要紧。不然,少了俺一根狗毛,就得赔俺一根金条,看他柳昭武有多大的财产吧?明天你俩再不去拉回,俺必定要去拚老命啦。老实对你俩说吧,果真伤害咱们一条,他也别想再活了。”她说时便长一声的,短一声的,就要大哭起来。
  班氏二虎这一次直冲进房,本想借此几句话儿,进房与黄、郭二亲近一会儿,乘此大闹一番玩笑。不料班氏给他直做正面文章,反而闹得他俩一场扫兴。都想,今夹这个老不死的混在其中,必定是闹不明白的。班大虎便将两眼一瞪,向着班氏怒道:“你这个老杀才,少驾在十八两上不识秤吧,今天你仗着谁人的面子呀?莫要狗仗人势,忘却自己的小名儿。俺晓得你那副老骨头又得要数一数了。”说也奇怪,班氏被班大虎轰了这一阵冲天炮,非但不再说为狗拚命,而且闭口无言,并他等话儿,也不敢大声接说。复又变转过笑脸儿道:“是呀,柳大郎,这一番狗仇,若不再报复,也太不能够混世了。”班二虎接说道:“你少管闲事吧,天色不早,咱们吃饭没有时候。”又向黄、郭二人笑道:“这两姐姐是受不了饥饿的,有什么鸡鱼鸭肉,还有去快些备办起来吗。”班氏听说便与他两个虎儿一同出房。那班大虎临行之时复又掉脸向黄、郭二人笑道:“二位姐姐,请暂清坐一会儿,养息养息吧,少时咱俩再陪姐姐们闹两盅儿。”黄、郭二人听着也不理会,他俩又讨了一个没趣,转身出房。接听班二虎走着说道:“那支大羊并不肥,膻性儿却真不小;小羊毛色却不差,不知可懂些滋味?”班大虎笑道:“都是方才上市的山羊,总有些儿野性,上了笼头,还怕她俩不会变戏法吗?”他等一路笑着说着走去。
  郭玉琼默听他等走远,便悄声向黄岫云说道:“云姐,你可晓得吗?此地不是个好地方,咱们还得留心些要紧。”黄岫云冷笑道:“你放心吧,俺早就看明白了。”复从衣袋里掏出一包细药末儿,给郭玉琼分作两份道:“咱们就可以先吃些,这叫做避毒清心散,少时晚餐他等必定要暗下迷药。咱们既服此散就可尽量的吃喝,包管不能够中毒。但是,咱们事事须得加意些。你既然随俺学艺,难得有此机会,你也好练习胆儿。俺这几天的刀口上也太冷淡了,也好趁此闹热一会儿。俺看他俩形象虽凶,却并不是什么高手,俺这一把刀也还收拾了的。”说时二人各斟了半盏温茶,便将清心散服下。顿觉一股冷气直攻肺腑,精神因之一清,形骸也很觉舒畅,郭玉琼暗自欣喜。复又说道:“云姐,那鲍四如何呢?”黄岫云笑道:“这时万不可惊动。那二贼也决不会先伤他的,那时他如中了迷药,俺自有妙法救醒他的。”二人正在密谈之际,忽见门帘儿一闪,接着一个很小的黑影儿探头探脑的要想进房。黄岫云的眼光尖锐,忽迎出房门。只见那个小多子闪身进房,再左右看无他人,忽“扑通”一声跪在黄岫云面前,他脸上早失了人色,只瑟瑟作抖的说道:“二位小姐,还不赶快逃命吗?”郭玉琼听说顿时大惊,就要抢前询问,黄岫云急向他使了一个眼色,拦住话头说道:“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呀?”小多子道:“实对二位小姐说吧,俺并非那老婆子的女孩。乃是被她等抢劫来的,如今只恨插翅也飞不出去了。方才那两汉定计,要使迷醉药将二位小姐困住,留做妻室,并说今夜就要开什么包儿?”黄岫云顿时脸色一红道:“你少说些胡话。”小多子道:“俺不敢私造谣言,你俩有什么包儿,赶紧带走吧?若能携带俺出去,俺就是死了也是感谢你老人家的。”说着又磕了几个响头。郭玉琼这时被她说动,便接说道:“俺们各人只有一个小包儿。”黄岫云便向他正色说道:“这是什么话儿,你少开口吧!”转向小多子道:“你不必多心,俺看那太夫人很慈厚的。倘真有别事,俺总可带你出去就是了。”小多子又称谢了几声道:“他等酒菜你俩却万不可再吃了。”黄岫云摇头道:“不妨事的。”说时,只听堂外有脚步声音,小多子便一溜烟飞奔出房。
  郭玉琼复问黄岫云装憨的缘故,黄岫云也不与她说明,接声说道:“你将来总可明白的。”二人便又默坐了一会儿,班氏已笑嘻嘻的进房特邀她俩用饭。她俩便随着走去,转身同走到堂前,果真山珍海味,摆列满案。那虎兄虎弟已满脸堆着怪笑的样儿,专候在堂下。迨见黄、郭二人出来,都笑迎上前,拥着她俩上坐。这时黄岫云却放出一股傻劲儿,一变她初来时面目,入座之后便狂饮大嚼起来,有时也与那虎兄虎弟随意说话,无奈她的一副尊容既有郭玉琼在旁比着,总觉着有些看不顺眼,那虎兄虎弟都一心注意在郭玉琼身上。郭玉琼此时虽有她老师仗着胆儿,但是那方寸之中,终有些儿慄慄危惧。非但不愿与两个死囚似的黑汉说话,并不愿常动杯筷,且给她的老师担惊。那时班氏母子三人,见她俩这般吃喝无忌,都暗喜中了她等圈套。只急得小多子冷看着,她暗自叫苦。她并恨黄岫云这般不顾性命的好吃。班氏母子当先入座之前,也早服了些解毒的药未儿,故入席与黄、郭二人同喝同吃丝毫不露形迹。迨至酒过三巡,已到酒阑夜静的时候,黄岫云便向郭玉琼暗使了个眼色,一同推说酒醉不能再饮,便做出酣醉的样儿,她俩便强自离席。班氏母子一见她俩这般形状,却疑是药性已到,各暗喜。班氏遂与小多子二人,各搀扶着同入卧室。小多子正扶着黄岫云,不禁急得手自哆嗦。黄岫云见她这般可怜,便假装伏在她的肩头上,悄向她耳边说道:“你早预备吧!”小多子骤听这句话,虽一时惊喜,但见黄、郭二人那般形状,好象有些不相信的样儿,反自疑误听,只好当做姑妄听之而已。
  黄、郭二人进房而后,郭玉琼已经她老师教练过一番,此时却特加注意随从她老师的一举一动,依样画葫芦。果然她俩装醉装憨,却没有丝毫破绽。二人入寝而后,未久便呼声如雷。班氏直待她俩睡沉,方将她各有一个衣包儿与小多子二人提去,复又将灯吹灭,房门倒锁起来。遂回房到自己卧室中与小多子二人同将衣包打开一看,却是几件随身衣裤,并没有什么钱文。她心坎里老大的不乐意,正向小多子大发牢骚:“这才是偷鸡不着,蚀一把米呢。如今只混得这几件破衣裤,这够得咱那餐饭吗?”小多子尚未回答,忽见虎兄虎弟都闯进房,询问黄、郭二人的现状,班氏便向他俩说明其故。班大虎笑道:“衣服银钱,那本是意外的事,咱们是重在两个活宝。”班二虎接说道:“照呀!那大的不甚佳,行动却很活泼,小的着实不差,你混得这两个媳妇还不上算吗?就说她俩不伏槽,咱们就将她俩转卖出去,却也能混得一千八百的,你何必把事儿看死呢?”班氏一听,倒也不错,便告知她俩醉状。班大虎道:“天色不早,咱们还是早些儿动手,只要咱俩的玩意儿送进去,还怕她逃得走吗?”班二虎笑道:“话先说明了,你是大哥,应当是占着那个大的。”班大虎笑骂道:“咱们还分彼此吗?此时昏天黑地中,当然各碰运气,将来还不是惟在一窝儿吗?”班氏也从旁催道:“模糊些儿赶快去吧!”虎兄虎弟各携一把扑刀一笑而去。
  接说黄岫云待班氏去后,便将郭玉琼隐藏在床榻之后,又将床铺上的被褥紧紧的裹做两团平放在床上。复又叮咛郭玉琼道:“你万不可害怕,俺包管他不能近你的身儿。”嘱咐已毕,她便隐身匿在门后。果听门环儿响了两下,黄岫云便就侧身以待,接见门扇开处伸进一个脑袋儿,黄岫云从暗中看明,正是那个班太虎。刚见他一脚跨进门槛,她便“嗖”的一声,飞足一腿,那只如船大脚尖儿,却恰巧踢中他的左眼,只听“哎呀”一声,方要缩头转去,黄岫云又接着当头一掌,又扫了他一个耳光,早将班大虎打得头脑发昏。他连声喊道:“走水了,老二你快些上吧。”班二虎听说,也吃了一惊,便挥刀迎上。此时班大虎也忍着疼痛抡刀直砍。谁知他一时的眼力不佳,又加着在昏黑之地,又摸不着东南西北,一刀就扑了空,恰巧被黄岫云一手接着,顺手给他个反臂射雕,正劈在他的脑袋上。接喊了一声“哎呀”“扑通”栽倒,已闹了个脑浆迸裂,血花乱飞,如猪喘气的一般,躺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就魂飞到枉死城里去了。
  班二虎一见大虎栽倒,他也胆怯心惊。但是,此时却又不能退后,便大喊道:“风紧得很,已栽倒一个了。”班氏听着,她本是个女盗中的辣手,顿时打起一把油纸火煤,扎在头巾之上,复摸着两把铁棒棰,飞舞出房,又大声骂道:“那里来的血泡子,敢在这里撒野。你不认识俺母夜叉班四娘吗?”刚舞出正房,那班二虎已与黄岫云打做一团,班二虎渐渐有些力难支住。班四娘见她长子已死躺在门前,她越发冒火,狠命奔来,直取黄岫云,他母子二人,双战黄岫云。谁知那母夜叉果真利害,冲上来不满十个回合,黄岫云已很觉吃力,边战边自想道:这个老婆子却真是一把辣手,俺若如此与俩对战,却不会讨巧的。他暗自想着,顺手就去一丸,不料被班四娘接住反击转来,黄岫云侧身避过,暗自吃惊。复又伸手向班四娘点去,谁知又被班四娘识破笑道:“老娘已无血可点的,你还有武艺吗?”她说时,便向后倒退了两步。黄岫云见她退后,已有隙可乘,急虚掩一刀,将班二虎扫过。一个箭步直向班娘扑来,抡刀砍下。忽见班四娘猛紧一步,两棒向上一迎,又向左右分道:“来得好!”顿时“呛啷”一声,黄岫云手中扑刀已被她两棰翦得飞出一丈以外。再看两棒已变了两龙出水式,直向黄岫云胸前冲来。此时,黄岫云空拳赤手,前面要应付班四娘,身后又要应付班二虎。顿觉双眼眩黑,大声嚷道:“不好!”一时立脚不稳翻身栽倒。再看班四娘的两棒,已向她脑门上打下。欲知黄岫云这番生死如何,且待下回再续。
  第六十六回
  飞粪桶黄岫云解危
  开密室郭玉琼脱险
  话说班四娘舞起她两柄铁棒棰,猛将黄岫云的扑刀格飞,复抢一步将两棒平举逼进。此时班二虎挥动扑刀,又从她身后砍来。黄岫云闹了个赤手空拳,腹背受敌,蓦地心急如裂,两眼发花,顿觉眼前一阵昏黑,接说了声“不好”,腰肢向后一歪,就要栽倒。班氏母子难得这个漏空儿,前后扑上。黄岫云这条性命系在那铁棒扑刀之间,只一转瞬黄岫云瞑目待死,不作他想。
  谁知班氏母子二人,刀棰正要齐下,忽见当头飞来一物形如盂桶。班二虎正低头扑去,恰巧对准他的脑顶门上,不偏不倚正好打了个当朝一品。班二虎顿时猛觉头脑昏晕,急退后仰倒下来。那物砰然一声,顿时闹了个堕地开花,闹了个黄花遍地奇臭难闻。原来是黄、郭等房中的一个粪桶。当郭玉琼躲在床后时,虽经她的老师百般安慰,她终觉有些放心不下,想要挺身出去,援助她师一臂之力,无奈她手无缚鸡之力,伸手不得。初见黄岫云把班大虎打倒,她却很觉快意,便蹑步走到房前给她的老师高奏凯歌。不料刚走到门侧,又见班二虎与她师接战起来。但是她的心中尚不惊愕,她想班大虎这般凶恶犹不费反掌之力,已死在她老师的手下,如今这个骨瘦如柴的纸扎老虎,还不是接着追来送死吗?
  复见老妇出手,她老师左支右应,渐觉有些吃力,她暗自就有些吃惊。最后又见黄岫云飞丸不中,点血不灵,手中的利器已被那老妇铁棒格飞,转眼栽倒,生命系于俄顷。于是非常焦灼,暗忖道:与其云姐死后同归于尽,不如暗中去助她一手,或者可以转动生机。主意虽然打定,却不知应当如何援助。迨黄岫云生命已在呼吸之时,她一时急得手忙脚乱,不知如何设法。可巧瞅着一个粪桶陈设在她的身旁,她也急不暇,择端起粪桶,直向班氏母子飞去,这也时班二虎的臭运当道,恰好与那混元盒当头对碰,昏晕退倒。再说班四娘正要得手的时候,突见飞来此物她暗惊,这必是黄岫云佯作败退,又暗放什么法宝。因此她凝神一怔,反缩转那两柄铁棒棰,想再设法破术。迨至那个粪桶已将她的次子脑袋打昏,黄花遍洒满地,方知中了黄岫云的妙计,又气又恼。正转身再举棰击敌,黄岫云却得了这一手之助,她便立定脚跟,见开遍了这满地黄花,便量定她高足心急智生的举动,心中却也忍不住的好笑。急抽出自身随带的轧铁刀,迎风一幌,不待班四娘反击,她就迎攻上前,二人又交手在一处。那时班二虎虽然昏倒,因无敌人进一步向前,他也就喘了两口气,仍旧恢复原状。翻身一看,他母亲仍与那个女子对战在一团,便提起扑刀向前助战。复见他母亲的精力,大可战胜敌人,黄岫云因那一蹶之后,仿佛有些儿支持不住。那班四娘老当益壮,愈战愈显精神猛勇,倘再无人援救,黄岫云仍在危险之中。这等现状已被班二虎窥破。他忽又想道:她等同来的还有个俊俏女子呢,如何不见出手,想必是不能出手的了。此时俺何不寻她去斗几手呢?
  那时已鸡声高唱,天色虽未见透明,早已是更阑人静了。班二虎急转身进房,这时郭玉琼正隐匿黑暗之处,当班二虎方跨进房门,已被她看得清白,益加发急,她仍隐到床铺之后,隔着一重纱帐。只见班二虎进门之后,他直向床铺下奔来伸手摸着个紧紧的棉被卷儿,他便一把搂定,连声只叫道:“乖乖,你还困着了吗?”郭玉琼这时已吓得魂飞天外,要想逃走,无奈两脚已提不起来。默忖:他若是寻到此地,这次俺可真没命了。他心想之际,上下牙齿已战得格格作声,周身哆嗦,并累得这床铺,已动摇起来。那班二虎见他搂抱的乃是棉被包裹,更加怒恼道:“这两个少蹄子,真会弄鬼呀!”他方欲转身相寻,猛觉床后瑟瑟战动,便大声恶骂道:“你个浪蹄子,看你再躲向何处去呀?”说时他就绕到床后。郭玉琼见形状,险些急得要喊出声来,谁知她在这紧急之时,突觉身后的墙壁间动摇了两下,接着开了一扇门,又伸出一支手儿,狠命地捉住郭玉琼的左臂一拖,郭玉琼顿时站不住脚,就被他拖进门去,那扇板门当时又紧闭起来了。郭玉琼业已闹得头昏脑晕,也不知拖她的是好人歹人。
  迨她被拖进室之后,见那密室,好似一间夹厢,四壁不透天光,又看不出门户。室中仍燃着一盏油灯光焰如豆,她身旁站着一个女子,正是拖她进室那人。郭玉琼再定神一看,并非什么神怪,就是向他告密的小多子。郭玉琼一见大喜,也顾不得感谢,便问道:“此地也隐藏不住的,你应急救俺姐妹俩出去要紧。”小多子也不作声,便向左壁那个铜钩儿上一拧,猛觉砉的声响,又开辟一个窟窿,仅可容得一个人身进出。小多子当先,挽着郭玉琼从后穿穴而出,乃是一所荒园。小多子便引郭玉琼走到后门,开了门说道:“你赶快逃出去吧。”郭玉琼惊问道:“云姐她怎样呢?”小多子道:“此时你只好先赶出去,那位小姐自有办法,俺此时也很危险的,顾不得这般周全了。”说时,便将郭玉琼向门外狠命一推,随手将后门关闭,转身偷进自己的卧房。
  今不谈郭玉琼孤零零的在后门以外发怔。再说黄岫云与班四娘二人重行作战。其间少了班二虎的助手,恰好她俩扯得一个八两半斤。若论精力可算黄岫云高强,若论技术,须称班四娘稳练。真的一个是南山猛虎,一个是东海神龙,彼此都杀得难分难解。未几,那班二虎,因未寻着郭玉琼,一愤气出房。本想绕过那个密室,见他母亲与黄岫云酣战,纠缠难分,他便挥刀奋力助战。按班二虎的技能,原在他乃兄之上,就是他本身与黄岫云对战,黄已自觉有些吃力,今母子二人合力与敌,黄岫云当然只有招架之能,而无攻击之力了。当时一见班二虎加入,她便有些心慌,那手法已自觉有些儿忙乱,忽想虚掩一刀飞身脱走,但她心中又挂念着郭玉琼,恐她一走,郭玉琼就难得活命了。复又想到小多子,她总想扫平贼窟,一同救出危险,那才称心遂意。因此,死命纠缠,抵住他母子。不料支持未久,班二虎在他身后,猛使泰山盖顶,将扑刀飞砍下来。班四娘也挥动两只棒棰,经她个玉带围腰,正向她腰间扫进。黄岫云便挥刀平扫过去,先将班四娘双棰格开,复又使个二郎挡山,仰削班二虎的扑刀。不料班二虎忽变个夜叉探海的刀法,又向她眼部砍来。黄岫云一时躲避不及,那班四娘的双棰,又从她顶门上直盖下来,黄岫云急喊一声:“不好!”刚使了个鸡子翻身,才躲避过双棰。班二虎的扑刀,已贴近她的腹下,相隔不能盈寸。黄岫云急退一步,谁知立脚不稳,一折身已将栽倒,班氏母子正赶上前,突见堂外忽射进一道青光,直向班二虎射来。班四娘急喊:“风紧了……”,“注意”二字尚未喊出,她急伸手去接,见寒光闪灼之处,一约七寸许长的青剑,直向手指间穿过,恰巧将她虎口上直裂了一痕。那剑再向前进,班二虎急一缩头不及,恰被它削了顶门上一块头皮。班氏母子见已来援兵,并且非常凶猛,他俩也暗自恐慌。班二虎便敌黄岫云,班四娘急向外迎敌。接听“噗、噗”两声,同时飞来两个少年,一声不响,都挥刀向班四娘砍去。黄岫云见有援手,那精神益加增长起来。再留心向那来者去看,原来正是邹雷与董玉宝二人。她不禁大喜嚷道:“二兄弟努力些,咱们还有同伙呢”。邹雷、董玉宝都同声应道:“大家努力吧!”班四娘虽然身手不弱,但是年老力衰,又力战了多时,总有些精神疲惫。如今又猛加上这年富技强的两个生力军,她手上又受了飞剑的新伤,当然有些支持不住。未曾对战十个回合,她便喊道:“老二,风力太高,咱们让一步吧!”她说时,急虚掩一手,飞身穿檐而遁。班二虎见她母亲如此,他也有些心慌,刚要接踵飞遁,黄岫云急抢上前,直砍一刀,班二虎方侧身避过,董玉宝接飞起一刀,已削断了班二虎左臂,他顿时栽倒在地。黄岫云又急起一刀,给了他个身首异处,魂随他的老兄一同去了。
  黄、董二人收拾既毕,再寻邹雷已不见影。黄岫云急向董玉宝说道:“那老妇身手很强,恐邹雷易遭她的暗算,你须赶先一步,俺随后再来。”董玉宝接应一声便飞身而去。
  黄岫云待董玉宝去后,她急折身进房,寻找郭玉琼。此时小多子见班氏母子已战死二人,老妇飞遁而走,她便又惊又喜。待见黄岫云寻找郭玉琼,她忙出房说道:“那位小姐已被俺救出去了。”黄岫云听罢,急喜问道:“你送到何处去了?”小多子便一路向她说明缘故,领着她向后门走去。此时天色将近明亮,她俩开了后门四方寻找,那里有什么郭玉琼的影子。她俩一见大惊。黄岫云复急问道:“你到底送她往何处去了?”小多子因为寻不着郭玉琼的影儿,已觉急得心如刀戮。再见黄岫云这般急问她,她一时急得要哭出声来,便撅着嘴巴说道:“俺只送她在这地方,她还说要寻你去,俺才进来的,并嘱咐她只在这里等候,谁知她又往何处去了?”她说时已呜咽着两泪如串珠般落下道:“俺早知如此,也不再多这个事了。”黄岫云见她这般形状,反撑着笑脸儿安慰她道:“你不必难受,想你总是一番好意,这必定又出别样枝节。天色不早,邹、董二爷就要回来的,咱们再斟酌办理吧。”小多子也知空站在门前无益,便随同黄岫云一同进门,复将后门闩好。
  这时,天色业已大明。那鲍四已从柴房里起身,正忙着加料套车,准备上路。抬头见黄岫云领着一个女孩子,从后门进来,便笑说道:“姑娘早呀,咱们是赶路,还是吃早饭?”黄岫云冷笑说道:“鲍四,你休息一会儿吧,此地已闹出事来了。”鲍四一听大惊,黄岫云忙领着他,在后堂看了一会儿,又简单向他说明其故,活把个鲍四吓得两眼发直,半晌方倒抽了一口冷气,只向着黄岫云连声说道:“姑娘,这事又怎么办呢?”黄岫云笑道:“你莫管这些闲事啦,你快些由后门出去,寻找二姑娘要紧。”鲍四听说,他那敢怠慢,便如飞地开了后门,直飞而去。
  小多子依旧将后门关好,黄岫云此时也不顾什么肮脏,遂偕同小多子二人,忙着将班氏二虎的尸身,拖到后园里。又寻着几条破芦席,将她俩掩着停当,复又回到她等住室,便和颜悦色的安慰小多子,要她放心,无论如何总不关她事。复又说明她与郭玉琼的真实姓名,以及她等身世。接说道:“此时只等郭玉琼与邹雷、董玉宝回来,也不再寻那个母夜叉,以后咱们一路同往曹州府去。”小多子听了这番说话,很觉宽心。此时她俩唯一的希望,专望郭玉琼等早来。
  枯坐寂寞之中,黄岫云便询问小多子的姓名,生世与她来到班家的事故,并问班家母子究竟是何等人?小多子便叹了一声,简略说了个大概。原来,小多子本姓卢,她父亲叫做铁镖手卢宝忠,一向在长安道上保镖度日。一时江湖上的英雄好汉,也没有不知铁镖手的。他母亲林氏,乃是活鹏子林中虎的女儿,乳名桂宝。自幼从她父亲学习武艺,倒也可为卢宝忠的内助。夫妇二人纵横江湖之上,那些大盗小贼都闻风远飏。日久年深,他俩在长安道上所结的冤家对头,也就越聚越多了。卢宝忠膝下无儿,只有小多子一女,真宠爱得如珍宝一般。年前也活该有事,卢宝忠正在太原府自己家里抱病,不知如何已被他一般仇人探知,纠合百数十人,包围他家住所,蜂拥而进。那时卢宝忠抱病在床,桂宝究竟是个妇人,寡不敌众,乱刀之下,他夫妇二人,就算葬送在那伙盗贼手中。卢宝忠一时四顾无亲,这一件天大的惨案,就算得无影消灭。此时,小多子年才八岁,已出落得怪可爱人,再说,那次同伙之中,就有班氏。班四娘一见小多子长得可爱,便从乱刀之下,就将小多子救转。如今已过四年,这小多子已十二岁了。
  再说这班四娘,他母家姓卞,乃是个跑马卖解的出身,绰号叫做一点红,后嫁给豹头班四,夫妇二人都不安劳苦,便以抢劫谋生。这班四娘幼年的姿色也还不差,偷寒送暖的,她还别寻些儿外快钱财。无奈,她虽是聚宝盆,那班四却是个花钱手。所生二子,就是大虎二虎。二虎的身手,还可以说得过去。若论大虎,可算得是活草包头。班四尚不满五旬,就一病逝世。班四娘领着二虎便在恶狗店中开这一家黑站,满想等待小多子成就大人,再加上一个软幌子,她的生意也就会更加兴隆了。
  子虽年岁幼稚,却非常聪慧,如班四娘等救她的用意,她早已窥破。久想乘机逃遁,自知年岁太小,不敢远行,且班氏母子又看管极严,她没有脱身的机会。每想在过往的客人之中,求人携带她逃走。无奈总遇不着个相当的客人。这次见黄、郭二人前来,她初意并未做此想,只因她俩都是女子,一时动了自救救人之意,后见黄岫云那般行动,她也看出黄的本领。于是决意劝说她俩脱逃,自己也就靠定她俩了。黄岫云听着也不禁感叹了一番。那时日已中午,仍不见郭等的影儿,她心中正在焦急之际,忽见鲍四慌慌张张的跑回来,急得已说不出一个字。欲知鲍四因何这般样儿,郭等又是怎样的下落,且待下回再续。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8-19 14:34:1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十七回
  双侠捕凶同陷密窟
  孤女避祸又入贼巢
  话说黄岫云见鲍四仓皇飞奔进来,只不住地喘气,急问道:“郭姑娘可有下落吗?”鲍四连着摇头,半晌方说道:“事儿可闹大了,郭姑娘却寻不得下落,听说天明时候,有两个大汉押着个女子,同往柳大郎府上去了。听说那女子模样,好象就是郭姑娘。又有人说,柳大郎乃是个痞棍,果真郭姑娘被他等抢劫去,那可没有命啦!”复又说道:“俺又听外间传说,都说此地的老婆子,昨夜被盗,现那老婆子已奔往他处请兵。倘真有此事,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还须躲避些儿。”小多子接说道:“她能够请什么兵,还不是往柳昭武家去的。”鲍四连声点头应道:“照呀,俺也是听说这个名儿,并说这个人,乃是全村里第一条好汉,不问是人是狗,只须他一招手儿,一千八百的,都没有数儿。”复向黄岫云说道:“姑娘你的本领固然是呱呱叫,究竟是一个大姑娘,强龙不伏地头蛇,你还是让一步吧。”小多子道:“那柳大郎却很利害的,此地老婆子果真寻找他,这桩事可真闹大了。”黄岫云默忖了许久,方慢声说道:“这些事却不去管它,倒是郭玉琼可真被抢到柳家去了吗?倘有此事,岂不是她的生死关头吗?”小多子点头道:“那还不知要受他怎样糟蹋哪。”黄岫云接叹两声,复又自言自语说道:“邹雷与董玉宝二人又往那里去了,岂他俩都被母夜叉打倒么?”他口中说着只默默地发怔。小多子与鲍四各在一旁也闷闷不乐。又久,鲍四忽想着问道:“咱们空闹了这半天,还不曾见一颗米粒儿,姑娘们不饥饿吗?”小多子猛被鲍四提醒,她也连声的说道:“哎呀,俺却急昏了,此地有的是柴米油酱。”又向鲍四说道:“就烦你办一办吧。”她说时,急站起身就要领着鲍四去寻柴寻米。黄岫云又接说道:“你们少办些儿,俺并不觉怎样饥饿。”小多子、鲍四等皆各从旁说道:“事儿固然要紧,却也不能饿着肚皮去办的。”他俩说时,都忙着去烧锅煮饭。
  黄岫云混战了一夜,这时又加重心事,双眼才闭,就要沉沉睡去,她正打盹之际,忽听大门以外的擂门声,轰得如山价响。黄岫云蓦地惊醒,就知是仇人已寻找上门来了。只吓得鲍四、小多子二人前后乱奔,也不知怎样才好。黄岫云心中却也很觉焦急,明知孤掌难鸣,但事已临头,也只好硬着头皮儿直冲上前。她听前门的擂门声甚急,便不再向鲍四、小多子等说话,即冲迎上前。才刚将大门打开,劈面就轰进十多个彪形大汉。一个个摩拳擦掌,好象就要动手的样儿。当头一员大将,身长八尺,肚大腰肥,一副油漆嘴,脸黑如锅底,浓眉竖扫,钜目圆睁,身披一件黑油长衫,斜掩前襟,横束着一条腰里硬的好汉带,脑后拖了一条松三把油花大辫,箍在颈脑上,环绕着三道圈儿,仿佛乖宝宝所套的百家锁。两额太阳穴间,分贴一双绿线俏皮膏,脚上打着紫花布裹腿,蹬了一双鹰钧洒花鞋,右手拿一对铁胆钢球,呛啷啷地耍得雪亮。他上前就对着黄岫云,上下瞅了几眼,随嘴自唱了一句道:“好牌面儿,猪八戒要请你开会啦。”黄岫云只当不曾听着,也不理会。那大汉复将两眼瞪着道:“班家哥儿俩呢?”黄岫云云见他来势凶凶,料定也是逃避不了的。便挺身说道:“都被俺杀了。”那大汉便怔了一会儿道:“就是你吗?好得很!咱们一同走罢。”他说话之际,伸手就要直捉黄岫云的右臂,黄岫云只轻轻扫了一下子,将那汉的手儿格开。谁知那大汉被她格了这一手儿,已觉手腕上酸痛了一阵。暗忖道:看不起她这模样儿,倒很有些分量呢。接着便问道:“咳,你这个姐儿,叫什么名字?”黄岫云便泼口大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向着俺姑小姐说话吗?”那汉冷笑道:“俺乃是柳大郎府上的教师爷,姓尤名庆,外号人称追云豹。如今特来拿你。”黄岫云问道:“公文呢?”尤庆道:“咱们只晓得拿人,就不晓得什么公文?”接着他的身后那些大汉同声大嚷道:“朋友,光棍些吧,若惊动咱们柳大郎,那就有的苦吃了。”黄岫云笑道:“你等还是叫柳昭武来吧。”尤庆因已经领教过一手,他也不敢拉满了。转又堆下笑脸儿问道:“姑娘,你到底是谁?”黄岫云便说明了她的姓名。尤庆转又换过一副脸色道:“姑娘,你乃是明理的人,咱们却是给别人办事的,好歹就是这一趟。你姑娘有这大本领,还怕不是由中门进,由侧门出吗?行家都是闯世的人,那一处不好交朋友,你姑娘就辛苦这一趟,又算得了什么丢面子哪?”黄岫云冷笑了两声。忽听后堂又是一阵喧嚷。黄岫云急转身奔进,谁知那个母夜叉,果真奔回来了。她一眼瞥见黄岫云,顿时心头恶火猛加了三千丈,直举起她手中两只铁棒棰,奔向黄岫云骂道:“你个贼蹄子,还在此处等死吗?”她说时,已打近黄岫云的身侧。黄岫云急转身欲抽刀支挡,不料,尤庆率领一般打手,从她身后围拢上来。黄岫云一时措手不及,猛被尤庆奋力擒住她的两臂,接着十多个大汉,横拖倒拽,好不容易方将黄岫云的两臂反剪起来。班四娘正举两棒棰,要向黄岫云的头顶打下,尤庆即忙从旁拦住道:“四娘,你也不必心急,想她既被擒,还怕她跑了不成吗?咱们大爷叮咛、嘱咐,要擒拿活的。你老人家若是这般一来,咱们怎能再保命呀?”班四娘听说,确也有理,便向黄岫云冷笑道:“你也有今日吗?咋夜的威风何不再要一耍呢?”黄岫云此时既然被人活擒住了,那还有什么话说,只低着脑袋闭两眼,任听尤庆等如例捆缚,也不作声。班四娘见尤庆等已将黄岫云捆绑齐备,她方说道:“这蹄子诡计多端,你等务须特加注意,不可放松。你们可先行一步,老身只耽搁一会儿就赶来的。”尤庆等一一听命,连应了几个是字,便将黄岫云押上骡车一鞭飞去。
  班四娘见黄去后,复转到后堂,再寻找那个郭玉琼与小多子,谁知非但他俩杳无踪迹,并那车夫鲍四,也不知奔往何处去了。遍寻了一番,最后只在后院中找得班氏兄弟的残骨,不禁的悲从中来,抱着他二子的遗骸恸哭一场。这才向柳大郎的庄院里奔去。此时,闹得满村风雨,男女老少都将这桩事儿当做谈料。也有暗骂班氏兄弟母子,活遭天报的;也有给黄岫云呼冤叫屈,也有为郭玉琼及小多子等失踪发急的。除却是柳班等同伙中人,兴高采烈,此外,就没有一人中肯说他等好话。但是群众都慑于柳、班二氏的横暴之威,谁人都替黄、郭等不平,谁人都不敢多说一个不字。由此,黄岫云被擒之后,就不啻深入那十八层阿鼻地狱中去了。
  或问那班四娘,自邹雷追击之后,如何而得脱身,又与柳昭武联合一气率众重归呢?今待记者继续写来。接说班四娘见邹、董二人来势凶猛,她便卖个破绽,飞檐而遁。谁知邹雷一时杀性大豪,紧追在她的身后不放松一步,班四娘见那邹雷追赶紧急,她便边战边退,恰巧追到柳昭武的后院。柳宅的后院之内本有一间密室暗设机关,与小多子所启开的那所密室,同是诱人的陷井,是那神武军师佟化所筑。其间启闭等法除柳昭武而外,班氏母子都能同察其详。此时,班四娘路经此地,她一时情急智生,暗忖道:俺何不请君入瓮呢?于是,她转身,又与邹雷佯战了十多回合。那邹雷正打得豪气蓬勃之际,忽见班四娘又转身退败,一奋身就飞进柳寓的后园,接施一个箭步,正站在柳寓的后宅屋上。邹雷那肯轻舍,遂接步飞升。谁知他才跨上屋檐,班四娘忽一脚,踹着那个葫芦顶上,狠喊了声“下”字。即见邹雷所站的屋檐之处,猛地摇了摇,邹雷已知中了奸计,急想纵身脱险,谁知那屋檐已分开一条空隙,邹雷刚说出“不好”两字,接声“咯喳”一声奇响,如山崩地裂般,那屋檐的梁柱,业已中断。邹雷此时脚跟不偏不倚,正踏在滚板之上,又听“咕哝咕哝”两声,他的脚跟存留不住,于是身儿一歪直跌下去。当这个时候,董玉宝又追赶前来,眼见邹雷这般形状,他那肯退后,也就飞奔向前,急想援救邹雷脱险。那知他飞步纵上屋檐一脚落空,也落在那滚板之上。由此前赴后继他俩都深陷密室之中去了。班四娘急抬起一脚,松放那葫芦顶儿,那屋檐空隙之处顿时合拢,仍是原状。只把个班四娘险些把个嘴巴都笑歪了,她接着跳下屋檐。
  那时柳昭武因连日与印其昌狗斗,非常忙碌,每日天才黎明,他就披衣离榻。这日他已起身方在院中盥沐,忽听后院两声奇响,他顿疑是敌人前来探密。即派教师尤庆率领多人奔往打听。尤庆奉命前去,方才走近后院门首,瞥见班四娘笑着前来。尤庆急询问道:“四娘,你老倒早得很呀?方才这后院里响声,你老可听着吗?”班四娘笑道:“你莫怕,那是我干的事儿。这话很长,大郎可起身吗?咱们到前院再细谈。”尤庆又问道:“那机关可关闭好吗?”班四娘笑道:“非但关好,那室里还关着两个活宝哩。”二人走着说着已到正院。与柳昭武见面之后,班四娘便将夜间经过之事,详细说了一番。又接说道:“俺今天是人亡家破了,大哥,你无论如何,这次须助俺一臂之力。俺就死在九泉之下,也是忘却不了你大恩大德的。”她说时,就要跪拜下去。柳昭武急扶挽着说道:“老四嫂,你的事就是俺的事,这说得什么恩德呢?这两个汉子你交给俺吧,等待你的大功告成,再来一同发落,给二位虎弟报仇。”复又问道:“你府上现有几个仇人?须得派几个打手前往哩?”班四娘又想了一会道:“现只有两个女孩子。”柳昭武猛听是女孩子,忽惊问道:“居然是女孩子,现有多大年纪,生长如何呢?”班四娘听说,便向柳昭武斜睃了一眼,鼓着那鸡皮似的两腮,嫣然一笑道:“你放心吧,俺早已存上心了。那个大些的并不见佳,她腰腿上的软硬工夫却很不错。那个小的,牌面出落得实不差,那一副娇嫩脸皮儿,真能够吹弹得破,年岁也正相当,俺本想给你留下这个的,只求你把俺的事儿办好,这些事都可以包在俺的身上。”柳昭武听说大喜道:“老四嫂,你只要将这桩事儿给俺办好,什么事都靠在俺的身上就是啦。”他俩说话之际,业已摆上午餐。柳昭武便挽留班四娘午餐。席中柳昭武又向班四娘说道:“老四嫂,如你所说,也无须多派人去,就派二名打手,怕不将她等拉着来吗?”班四娘摇头道:“这却不是如此说的。那个工夫很好的女子确实不差,俺尚不是她的对手。再说她等还有个老车夫,咱家那个小多子好象也有变心,昨夜之事败在她手里也说不定。俺这次也要将她治倒的。……”柳昭武不待她说完,急忙拦说道:“你慢着些,再多养几年,或者俺还用得着哩。”班四娘冷笑了两声道:“你真算得是个鸡零狗碎的杂货店哪!”二人说时已用罢午饭。柳昭武便派尤庆,率领十名打手,前往捉拿两个女子。临行之时并再四叮咛必须活捉回来,方可请功。倘若有些须伤损着二女,还要加罪呢。尤庆奉命之后很觉难心,幸班四娘仍恐他等人力单薄,便说明与尤庆二人分前后两路攻击,尤庆则以柔攻,班四娘仍以刚进。计划已定这才分道而行。直待班、尤两路将黄岫云生擒活捉,押送到柳家,班四娘复又寻找郭玉琼及小多子、鲍四等。遍寻不得,遂在他二子遗骸之侧恸哭一场,重赶到柳家去了。
  再说郭玉琼被小多子一掌推出班家的后门以外。那时后门已双扉紧闭,想要窥探她老师作战的情状,也不可得,若想他往,又四顾如漆。况她方寸之中,只惦念着黄岫云,认死也不肯只身远避。那星昏月黑之下,她就隐匿在门隙之处,暗自洒泪。复又想到她最近的身世,流离颠沛,形等流萍,不禁悲从中来,呜呜咽咽哭得声响。她正闹得悲啼难忍,忽见二人走近他的身旁,其间一人悄拍郭玉琼肩头问道:“更深夜静,你这个姐儿独藏在此地做甚?”郭玉琼猛被人这一拍肩询问,她却倒吃了一惊,急忍住哭声,擦泪抬头一看,乃是个苍苍白发的老头儿,与他偕行的,也是个黑须长者。他俩神色都含包着仁慈敦厚的模样,郭玉琼始觉神稍镇定。但是一肚皮的心事话,却又不敢直说。遂假王姓之女,因路过此村迷失了路途,与同行的族姊走分散了,孤身女子又不知向何处栖身,故而在此暂避一夜,天明再寻找吾那族姊去。她说时,又险些要哭出声来。那白胡老者只拈髯,点头叹息。许久,方接说道:“夜深多露,此地歹人与恶狗也很多,你孤身在此又是个少年女子,独不畏惧吗?”郭玉琼叹道:“这也是没办法的。”那白胡老者道:“老汉离此不远,何妨暂往寒舍住宿一夜,天明俺再引你寻找令姊如何?”郭玉琼半晌不语,默忖:这两位老者看来却不象歹人,但是俺若前去,明天云姐等若寻找我,那又怎么办呢?踌躇难决,忽见那黑髯老者,便从旁撮成道:“王大姐,你不必怕难为情的,这位老先生他再仁厚不过了,这算得了什么呢?”郭玉琼听说,却又有些不好推辞,尚未开口,忽见那黑髯长者连劝带拉,便将郭玉琼搀扶而去。欲知郭玉琼此去,究竟是何等人家,且待下回再续。
  第六十八回
  诱上诱孤女受折磨
  奇中奇诸侠大奋斗
  话说郭玉琼被那白髯黑髯两个老者,半推半挽劝拥而去,转弯抹角约行半里之遥,方走到一所院落。前门围着半堵土墙,中间嵌着白板门两扇,推门而进,乃一亩大小的空地,左右散栽十多株松柏,都是高可参天,当中开辟一条广道,拾级而上,却是三明两暗的一座草堂。那堂中却是家常的陈设,居中桌案之上,燃一盏油灯,光焰闪灼作惨绿色。白髯老者又引着郭玉琼转近左厢,却也是一间通常的住室。彼此坐定,那白髯老者急转入后堂,又久,方引着一个中年妇人进房,并献上一份客饭,便菜四盘,却是两荤两素。接着,又送进一壶清茶。白髯老者便央着郭玉琼用饭,郭玉琼因碍于两老者的情面,勉强吞嚼了半碗。那中年妇人也陪做在房中。郭玉琼一一询问姓名,方知那白髯老者,姓薛名永忠,黑髯老者名薛永义,乃是同胞兄弟。他俩自称都是以农传家,各有一子,皆携眷在外行商谋食。那中年妇人,薛吴氏就是薛永义的发妻。那薛吴氏又向郭玉琼询问了一番,郭玉琼仍以姓王,与先向薛氏兄弟所说的那番话儿,再向薛吴氏重说了一遍,彼此重又感叹了一会儿,大众又闲谈了多时,天已明亮,薛吴氏等便催促郭玉琼安寝。
  要知郭玉琼她这时虽已得安身之所,但是她一点灵犀,仍旧念着她云师与小多子等,那能够闭眼成寐。现被薛吴氏等热心催促,也只好借此养神而已。晨光如电,不觉已逾过中午时候。郭玉琼正在似醒非睡之际,忽听草堂间一阵喧嚷,薛吴氏已抢步进房,郭玉琼也忙着起身,薛吴氏又照应着盥沐。午膳既毕,她俩正闲谈时,薛永忠兄弟二人同奔进房,薛永义便向郭玉琼问道:“王二姐,俺方从街市间探听一桩奇事,都说有个女子也说姓王,与你所说的模样儿相似,大概必是令姐了。”郭玉琼听说欣喜道:“可知还有别人?”薛氏兄弟猛被她这一问,彼此对看了两眼,又久,薛永忠若猜若疑说道:“听说还有个小姑娘哩……”郭玉琼也不待他接说下去,急点头笑道:“不错,不错,咱俩本携带有邻家的小姑娘同行的。老大爷,您老何不引她前来呢?”薛永义笑道:“王二姐,你真把事儿看得太易办了,咱们还是听着外人传说。如今那两位姑娘是否与你有姊妹关系,咱们虽如此希望,你虽如此猜想,究竟虚实仍不敢决定,况现今她等流落的所在,尚得临时去打听,那能就将她携带同来呢。你如情愿同往,咱们都去寻找一会儿。横竖这村里不多人家,总寻得个水落石出,那时贤姊妹异地重逢,岂不是桩天大的快意事吗?”郭玉琼听说,正中其意,连声说道:“好的,好的,咱们就去如何呢?”薛永忠笑道:“你放心,咱俩都送你去的。”郭玉琼越发欣喜,便又重新修理了一番,方辞薛吴氏而去。
  此时薛永忠兄弟领着郭玉琼出了大门,边走边问,沿路所遇的老少男女,也有说晨见一个女子,曾被十多个大汉蜂拥劫去的;也有说,曾见一个姑娘携带一个女孩子,奔往别处去了;也有说,那个女子仍在村庄里,找她的同伴呢。总是这一套说儿,纷纷传说不一。薛永忠等又绕行了许久,却走到一家门首,郭玉琼抬头看去,八字粉墙,高约一丈以外,当中乃是间花门楼儿,却也很觉高大,两扇黑漆大门,左右敞开。大门左右对设着一条长凳,各坐了三五个彪形大汉,横眉瞪眼,那形相很觉凶恶。瞥眼见薛氏兄弟还引着一个大姑娘,出落得倒可给他人饱餐一顿,便蜂也似的拦住去路,并笑道:“老大,好久不见,想必都发财了。”他等说话之时,各人那副眼珠儿,只瞟眼地在郭玉琼的身上打转。又有那嘴快的,忽接说道:“咦!好个花花棒棰,是苏货还是扬货哩。”薛氏兄弟听着,连连向着那伙大汉暗使眼色。这时郭玉琼一心只系念急着黄岫云与小多子,也不曾留意他等说话。只听薛永忠笑说道:“诸位大爷们,少闹着玩吧,咱们尚有正经事儿请教哩。”那伙大汉见他兄弟俩这般情形,也都猜透他等来意了,遂接问其故。薛永义便将郭玉琼与黄岫云离散的事儿,略说了几句,又问那伙大汉可知她的大姐踪迹。那伙大汉接说道:“不错,确有这桩事儿,如今那王大姐,已被咱们大爷留住了,并要特派咱们兄弟伙子,分头去寻找她的妹子哩。”薛永义笑道:“这更巧极了。”复又指着郭玉琼向众人说道:“这正是她的妹子,这桩事还得求诸位关照呢。”众汉笑道:“这是什么话,你我都是自家人,果真她俩是姊妹,还能累你俩操心吗?”薛永忠又向众汉使了个眼色道:“那么,应当请那个王大姐出来,还是咱们领着王二姐进府里呢?”当首一位大汉笑道:“此地亏你哥儿俩也混跑了多年,偌大一把子年岁,这些规矩还不晓得吗?”薛氏兄弟听说都不敢作声。那汉接说道:“这桩事已是通了天的,咱们大爷不吩咐谁敢作主,任你们自由进出哩。这事自应由咱们禀明大爷,他老人家怎么吩咐就怎么办,这不结了。”薛氏兄弟便连声打躬作揖道:“诸事请爷们多说几句好话,倘若她姊妹见面,那一定是多多酬谢的。咱们兄弟并无他意,只求给这位王二姐寻着她的姐儿,就算得是功成愿满,咱们也就安然无事了。”这番话那伙大汉听着并不觉意,郭玉琼听说真是从骨髓里都暴出她的感谢之意,只是这事已不便多谈了。那汉便向薛氏兄弟道:“你们等一会吧。”他说时便转身进去。又久,方出来招呼道:“大爷说,外间的歹人很多,须得亲自问几句,方才放心。”薛永忠点头道:“这也很好。”于是他兄弟二人,领着郭玉琼一同进去。郭玉琼默忖着这桩事,既有薛氏二老这般慎重,又有这巨宅的主人翁如此精细,打量必可与她云姐重见,不会再有其它的纠葛了。由此颇抱乐观,不再焦虑。进门之后,四望厅堂厢厦,非常高大。那种种陈设物品亦极奢丽精美,确是一所大家庭院。穿堂入阁,经过四五进平房,方进一间内室。其间陈设幽雅,床铺整齐,好象是一间密室。那汉将她引进,便向郭玉琼笑道:“这位王姑娘可暂在此等候,俺须先领他俩进见,自可送令姐前来的。”郭玉琼别无他说,便应了两个“是”字。那汉方领着薛氏兄弟去了。
  郭玉琼待他俩去后,她两眼所瞻望的,只巴着她的云姐早来。谁知他俩一去无踪迹,郭玉琼直候到日落黄昏,仍旧杳无消息,她不免的就有些发慌,接着胡思乱想起来道:“当真俺又陷入贼巢吗?”她猛的想到此处越觉惊疑,于是就要起身走出,谁知刚才走到门前,那两扉门业已倒锁,更加惊恐,别向窗棂探望,都已深锁重重,比牢狱还要严紧。郭玉琼至此思前想后,便想到自己的命运,何以如此乖舛,家破亲亡之后,尚迭遇着奸人,果如此等身世,则瞻望前途毫无乐趣。就是此次逃出贼巢,将来也不免死在奸人之手了。她想到此境,顿觉万念俱灰,暗忖:与其再受奸人蹂躏,那就不如死了还干净些。主意打定,便解了随身的一条丝条,正要悬梁自缢,忽听一阵脚步声,冲进来一人,郭玉琼忙缩手一看,大吃一惊。
  谁知那来者,正是母夜叉班四娘,她走进门来,便向郭玉琼冷笑了两声道:“久违得紧,咱们一夜都不曾见面,你的腿脚真跑得快呀,若不是咱们有几个老朋友,你此时还不知奔往何处去了。姑娘,俺携带你并不差,你又何必见外。老实对你说了吧,你那姐姐早被俺做得了,孙悟空有天大的能耐,也翻不出如来佛爷的手掌心。柳大郎他也是多情人,就如这次他与印其昌家狗斗,也是为争一个情人。俺早有此心,向你讨这杯喜酒,吃喝穿着你还怕缺少一丝一毫吗?谁知你又不赏脸儿,闹得俺连伤二子,这些小事,俺也不再提起了。今夜正是黄道吉日,恭喜你从此得个如意郎君,莫忘却了俺的那番好意,俺死也甘心瞑目了。”她说时,又冷笑了两声,扭来扭去,越发做出那种丑样,直看得郭玉琼两眼冒火。此时,她也顾不得什么生死祸福,眼看着案头摆着碎瓷花瓶,她顺手举起,就向班四娘扔来。班四娘急闪身避过,接“呛啷啷”一声奇响,那花瓶已摔得粉碎。班四娘仍旧不少动气,嘻嘻的笑道:“好利害,又何必对着花瓶出气呢。”郭玉琼见这一手不曾击中班四娘,自量本身难逃一死,便埋头狠命的向间壁栽去。接听“哗啦哗啦”两声响,早有许多人破门而进。一中年男子双手将她抱定,却也是和颜悦色的向郭笑道:“你何必这般撒气,有什么不如意的话儿,你尽管直说,俺柳昭武总好将就你的。”说时,已将她两手捉住,困得郭玉琼动手不得,只低着脑袋紧闭两眼,再也不作一声。
  此时,已到初更时候,前后庭院灯火辉煌,好象是专办喜事模样。至于郭玉琼这次的主见,却与前番遇詹广时不同,早已拿定主意视死如归。无论柳昭武有天大的本领,要想怎样称心如愿,那是万不能够的。由此班四娘与柳昭武尽二人之力,与她周旋,闹到时近三鼓,依旧闹不出什么头绪。柳昭武一时急得没有办法,要想将她一刀杀死,只因她出落得如天仙化人,又舍不得。要想以强力奸淫她一番,又恐左右窃笑,都笑他到口的饭菜,不能顺理成章的咀嚼,反使暴力压迫,更觉难以为情。左思右想,总想不出一条妙策。最后想到,女孩子本有一股烈性,好在班四娘杀子之仇也是要急报的,俺何不借此吓她一吓,她也可因此顺从的。他想到此计倒也不差,便与班四娘又计议了一番,班四娘见要给他二子报仇,当然一连迭声的赞美。
  那时天色已不早,柳昭武便传齐在左右武装伺候,他也作武士打扮,就在那前厅之中做为法场。升堂既毕,柳昭武便手提一柄鬼头刀,高坐中央,班四娘、尤庆二人各携随身武器分做左右。先将郭玉琼捆绑阶下,又命左右保家打手,将密室中邹雷、董玉宝二侠绑送出来。接着黄岫云也捆绑阶下。他三人皆背向柳昭武站立,左右共拽他等下跪,谁知他三人好象三座铁塔一般,无论众伙如何拉拽,总不见移动丝毫。柳昭武一见勃然大怒,便向班四娘道:“四嫂,如此等强贼到此还不自知罪大恶极,俺也不能宽容,决定给二位虎弟报仇了。”他说罢急提刀离座,圆睁虎目,倒竖帚眉,又向郭玉琼翻瞪了两眼道:“迟早都要死在俺这刀下的”。他说着,就甩步直奔邹雷身边,抡刀便砍。一刹那间,那刀光闪动,恰离邹雷的颈脖约只一寸距离,忽见檐前飞下一只黑物,身小如狸,光黑如漆,似箭般直飞而下。“嗷”的一声,对准昭武挥刀的右腕,恶狠狠咬了一口。柳昭武猝不及防,被他咬得暴筋露骨,鲜血淋漓。他便“哎呀”一声,那手中鬼头刀已扔去一丈来远。幸喜左右见事不佳,急速将他扶定,才不曾栽倒。一时合院人声鼎沸,秩序已乱。班四娘一见又生枝节,恐被敌人暗算,便舞动两柄铁棒锤,仍奔邹雷打来。满想借此既可报仇,又可镇压全院的秩序。那时邹雷觉此情状,知道已到了援手,便也不似前时,瞑目待毙了。只等那班四娘的两棒锤打来时,丝毫不避让,对准那两柄风,飞起一腿,早将左边铁棒锤踢得飞震脱手而去。班四娘大吃一惊,正想再拥上前,忽听檐前一人嚷道:“唉!俺来也。”话声才到,只见一个女子已站在庭院。她一言不发,首先,就将邹雷、董玉宝、黄岫云、郭玉琼等绳索割开,接次檐上又飞下三人,各持利器舞动而来。班四娘恶战了一夜,本已闹得精疲力尽,这一次的争战,真是个十二分的勉强。更加柳昭武手受伤,不敢冲锋对敌,尤庆本来的身手已不甚高强,如今见闹得这般四分五裂,再说邹雷等后援军又蜂拥般前进,她见大势不妙,也就不用猛向前扑。唯有班四娘进退两难,虽有那些打手,却都是些摇旗呐喊的英雄,眼看着身干虽高,却没有一个人能抵实用。眼见自屋角房檐间飞下几个少年,一时也分辨不清是男是女,如生龙活虎似的直扑下来。更加那些已被捆的三位侠客,今一旦解释绳索,好象放龙入海,纵虎归山的样儿,益增凶猛。柳昭武家所豢养的那伙家将,如何抵挡得住,风扫残叶般,不多一会,已杀得他等兔走鸟飞,都不知怎样逃走才好。那柳昭武因右腕被一条黑物劈空飞来咬他一口,已闹了个暴筋露骨,虽然尚无生命的危险,但是正伤着他用武扼要之处,当时就变做了一个废人。挣扎了半响,才使左手提刀前去迎敌,恰巧与董玉宝相遇,急举刀向他穿心直刺。柳昭武急闪身避过,挥刀横格董玉宝的刀锋,才好使个顺水推舟式单刀直入。谁知那个黑物不提防钻进柳的胯下,“嗷”的一声,又在他大腿之下咬脱落一块皮肉。柳昭武一时站立不住,刚要闪身逃遁,忽与黄岫云迎面相撞。黄岫云略一挥刀,已砍下他的左臂。董玉宝又抢上一刀,可怜那自命颜如潘安,貌似宋玉的柳昭武,他的脑袋瓜儿,已被砍去了一半,顿时脑浆飞溅,血花暴溢,顺着董玉宝的刀光,就栽倒在地。那一缕幽魂已飞进枉死城中去了。
  这时邹雷正与班四娘鏖战,正打得胜败难分之际,猛又并上两个少年协助邹雷。黄岫云、董玉宝二人,也知班四娘身陷重围,料定她没有战胜之理,遂想另向别处搜杀她的左右爪牙,以达除恶务尽之意。谁知前后搜索了一番,如尤庆已早溜得不知去向,其它未曾逃脱的家将只五六人,一见黄、董二人那般凶猛,谁也不敢抵抗,大众都倒身下跪,伏地哀号。黄、董二人都不忍心再杀,便将他等一一捆绑起来。复又转到前厅,那班四娘又被邹雷等分砍了八块。大众再复行相见,这一场愉快真是再费十万言也形容不尽。欲知那后来的数人,究竟是谁?且待下回再续。
  第六十九回
  邓元姑半途识表兄
  卢多儿避贼遇诸侠
  话说黄岫云、邹雷、董玉宝等将柳家那伙狐群狗党分遣而后,恰与那最后奔来的四人相遇。阅者诸君,可知那四人是何等英雄好汉哩?今待记者一一说明。原来那四位侠客皆非外人,乃是穿云燕方农,赤缨女邓元姑,冲霄鹄顾缃,小豹子李自芳等,另有印其昌所豢养的那只神犬小黑龙。这时便是中八侠的大聚会。与本书中第三十二回所叙的那八位老英雄,已占得江湖廿四侠全部书中三分之二啦。
  但是,中八侠是如何聚会在一处呢?那方农、邓元姑二人,是因闻清室康熙帝驾崩,女达摩曼因便命他等北上,协助黄泰等密谋恢复汉土的大事。因此他俩先后离了碧云庵,分向燕津大道上赶去。一日他俩恰在恶狗店大道之上相遇,彼此说明去向携手偕行。他俩进村之际,恰遇着印其昌偕同教师李自芳,率领小黑龙一群狗兵,正在村北那所空场之中,操练回来分班列队的直向前进,真是训练得举步为法,各遵守教师指示,不敢紊乱丝毫法规。方、邓二人同在路旁看着,都暗自惊异,最后李自芳押队而走。一眼瞥见了,邓元姑蓦地一惊,仿佛受了很大感触,她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再说邓元姑见着李自芳,也向着他发了一会怔,转眼经过谁也不放在心上。倒是方农眼看着那伙狗队,很觉希奇。便向邓元姑说道:“邓贤妹,你看这一群哈叭狗,训练得倒很好耍的,似这等教导,却真费了一番苦心,很不易得的。”邓元姑笑道:“此地你不知就叫做恶狗店吗?似他这般训练,必另有很紧要的作为,恐不单是教练着好耍哩。”方农笑道:“咱们闲着也没事儿,何妨跟着去看个仔细呢!”此时,邓元姑却也很想去探望一会儿,难得方农有此意思,她便笑了一笑,都远跟着那伙狗队而去。
  未行多路,便走到印其昌的门前,方、邓二人抬头看时,只见八字粉墙,双扉黑漆的一所大厦,门前一方空地足有两亩广阔。印、李二人正站在空地之上,那一群狗队密排成个一字长蛇阵似的集在一处。李自芳接喊了一声口令,只见小黑龙当头引导,其次便两犬一排,分班如鱼贯而进,方农从旁看着便不因不由的高喝了一声彩。李自芳急回头一看,见是方才所见的少年男女,他便转身询问方、邓二人的姓名,双方由此交际起来。李自芳当与邓元姑互通姓名之时,李忽向邓问道:“你这位姑娘,可姓邓叫元姑吗?”邓元姑猛被他这一问,她心坎里越发惊异,才要反问他怎知她名姓的原因。谁知李自芳又接问道:“你祖父可是金眼狨邓雄,你那祖母可是李氏太夫人吗?”邓元姑听他这等诘问,早已忍耐不住道:“你这般细问,倒与俺有什么牵连哩?”李自芳忽地双泪飞溅道:“老表妹,你知俺李自芳究竟是谁呀?”邓元姑听说,默看他的年岁与自己相等,却又不曾听她祖母说过什么,远亲近戚之中,有这等年少的表兄弟。于是她又转疑李自芳不是好人,或这印家就是贼巢,他等此时有意赚骗她,未可料定的。她想到此时,越发加疑。她两眼觑定李自芳,默默地发怔,半响不敢作声,方农见她这般形状,却又不敢岔嘴岔舌。再说印其昌从旁看着也闹得不明白起来了。李自芳这时已窥破邓元姑的心意,便接着说道:“老贤妹你果是邓雄祖姑父的孙女元姑,俺乃是他老人家的内侄孙,咱俩不是表兄妹吗?”邓元姑又默想了一会儿,忽向李问道:“小豹子是你的什么人哩?”李自芳笑道:“那就是我。”邓元姑猛听便喜出望外道:“你不是五岁就被歹人拐去的吗?”李自芳点头叹了一声道:“这话说来很长,咱们再慢慢儿谈吧。”接着又与方农、印其昌等互相复见了一番。
  印其昌正央方、邓二人入宅,忽街西冲来一人,神色仓皇,三步两步直冲过来,恰与邓元姑撞个满怀,若非邓元姑脚跟稳健,险些被他冲栽一个筋斗。邓元姑便一把捉住来者,俛首看去,原来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子,慌慌张张险些就要哭出声来。邓元姑一见是个女孩儿,虽被她冲撞得野火上升,此时却又不便发作,渐自低压下去,反表现出一种很是怜惜的神情。见那女子恐惧的形状,便连声安慰道:“你莫要害怕,这不妨事的”。接着又问那女子姓名道:“看你这般模样,必定闹出什么大事儿,你尽管实说,咱们都好给你设法的。”那女子听说,不禁得两行眼泪如串珠般飞溅下来。接着呜呜咽咽的说出姓名,并她所经过之事。大众方知他姓卢乳名叫做小多子。
  印其昌急点头说道:“难怪俺看你面相却很熟的。”复问小多子道:“你既姓卢,怎地又在他姓班的家中度日哩?”小多子又摇头长叹一声道:“这真是一言难尽了。”接着又将她本人的身世略说了几句,不禁又要哭出声来。李自芳听着,他越加欣喜道:“你就是铁镰手卢宝忠的女儿吗?哎呀,老师妹,咱们都是一家人了。”印其昌也抢着说道:“照这般说,咱们确还有世谊哩。”方农、邓元姑二人听着,如入五里雾中,都不解其故。皆争问印其昌什么世谊的原由。印其昌笑道:“俺虽是个文弱书生,先大父印煊,表字宣武,他老人家最好弄拳棒,江淮湖海之间人称神八手。凡是风尘中前辈老英雄,没有不晓得的。他本与世妹的外祖活鹞子林中虎,同是白缨枪周纪的高足弟子。俺也常听先大父夸赞尊大人铁镰手的技能,并称令堂大人林桂室,双枪使得罕与人敌。似此这一篇连环帐,岂不都算在自家门里吗?”方农笑道:“你们慢的结算,还有俺一篇账哩。俺曾听敝师顾鹏常说他称是林中虎的弟子,并与尊大人共遇两次患难。其中尚有一桩事,他正身陷重围,尚幸赖尊大人助他一臂之力,才得脱险,这岂不也可算得是世谊吗?”大众听着都接着说笑了一番。邓元姑复急着询问她表兄的状况。便抢着向李自芳问道:“你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哩?”李自芳叹道:“这桩事可就牵连到俺个人的身世了。想俺那年自遭家难,被一伙歹人抢劫而去,刚经过武昌府,那伙歹人正想将俺领往南京,卖给赶码头变把戏的学艺。谁知行到江西境地,他等又遇着几个豪阔行商,他等见财起意,就想发一笔横财。于是,将俺弃置路旁,他等都去拦路抢劫。俺那时想要逃走,只因四顾茫茫,也不知向那条路去才好。况俺年才五岁,又不能飞高跳远,眼见那伙歹人,虽都去想发横财,却都仍分散在他前后左右。一旦逃走,倘被他等瞅着,却只有死路一条啦。正在为难之际,忽见那前路赶来的行商之中,冲出个黑脸大汉,双手飞舞一条铁棍,横冲而来,却将那伙歹人,打得鸟飞兔走,狠命的奔逃,此时并打死两个贼汉。俺见这般形状,正中私怀,趁此机会就大呼救命。适大汉将众贼打散,方要率众登程,忽听俺嚷救命,他老人家就直奔前来,俺就将种种遭劫的情形诉说了一遍……”邓元姑不待他说完,便急问道:“那可是这位贤妹的尊大人吗?”李自芳点头笑道:
  “贤妹真聪明得很,俺正遇着他老人家。他见俺乃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便命俺随侍他的左右学习武艺。那时俺虽只五岁,却与寻常的孺子不同。听说出门行路,却高兴非常,并无什么思家贪耍等之意想。自此,他就携带俺朝南暮北,浪走,风尘,转眼就混过五年,计在他尊府之中,居住不满一岁,那时尚不见这位世妹哩,专随俺的恩师南北奔走,虽才是十岁的孺童,自信身手上的功夫,却真学习得不少,也不自觉风尘劳苦。又过两年忽被俺恩师的老友米罡,外号人称天王老子所见,他必定要俺从他学艺。这时,俺恩师业已多病,见米爷的心意真诚,他就未便拒绝,遂将俺付托米爷。那时俺对卢师,固不愿远离,但对米爷,却又不忍辜负他的美意,最后三方说明,俺并拜米、卢俩为师。平日追随师座,那亲疏厚薄之间,彼此双方都不分轻重,双方时常跑着,倒也不嫌寂莫。日久,俺复暗探米师爱我之意,乃因他年老无子,眼前就是他孤寡一人,一般好友都劝他续娶一位夫人,必定是早生贵子的。米爷却坚持不允道:‘俺已将到风烛残年,何必再误青年妇女呢?若说到儿孙的身上,我躬不阅,遑恤我后,俺更不安置在心头啦。’日久,诸友又催他成家,他老人家总是正色严拒。大众复又问他自处的办法,最后米罡说道:‘俺很想收个受业弟子,果真得着可教之材。’便使他日侍左右,俾将随身本领一一传授给他。倘有生老病死等事,也负托有人,免得局外人,空为他担险了。他并常说和尚无儿孝子多,那都银钱买得来的,又算得什么稀奇哩?大众见他发出这等感慨,谁也未便劝他成家。俺那卢师,尤夸赞他这话儿,说得恰有特见,因卢师也是个无儿的邓伯道,故与他也有同情之感。后来米师要收俺为徒,卢师虽不舍令俺骤然离去,但与米师又是多年老友,却见米师又是孤老一人,不忍拒却。俺也这般想着,一方面仰承卢师的苦心,一方面难违米爷的厚意,便辞卢从米去了。自此俺与卢师远离,后听他老人家也被奸人谋杀,八方寻找又杳无消息。”他说时不禁凄然泪下,小多子已早流下眼泪。李自芳又接说道:“谁知俺与卢师就从此永别啦。再说俺从米师之后,转眼就奔走六七年,着实很学习得许多能耐。米师他确有一桩特性,虽老好动,却又不喜出头露角,日在风尘之中,若路遇不平之事,又好打富济贫。倘一得手,他就不告而去,向不喜遗姓留名的。俺追随十年,似这等事,也不知看得多少啦。年前他老人家,说往泰山去访道,俺才与他分别的。今俺只有两桩抱恨未偿的志愿:一是父母之冤仇尚未报复;一是师恩与他举家的冤恨未能酬报,这都是俺一时刻不能忘的事儿。倘若这等夙志皆偿,俺也就披发入山,不问世事了。”大众听说,都嘻吁浩叹,闷闷不乐。此时邓元姑与小多子二人,尤觉心如刀割似的。印其昌见他等将往事重提,愈说愈远,好象没有收束的时候,他便从旁安慰道:“这都是些已往之事,大家少说一句,何必又多寻烦脑呢?”复向小多子及李自芳二人笑道:“你俩今天总算了却了一小部分心愿了,应当咱们还得给你俩庆贺哩。”大众听说都不解其故。方农接笑道:“是呀,咱们都是一家人,如今萍水相聚,大家都应该同贺。”印其昌摇头道:“不仅于此啦,卢贤妹不是说班家二虎都已丧命吗,想卢老英雄破家丧命,班氏母子皆有关系,如今那二虎被杀身死,岂非你俩的夙仇,才算报复了一部分,这岂不是可庆可贺,”大众听说都很以为然,各向李、卢二人拱手。小多子道:“诸位莫要如此,俺尚有紧要之事,仰求诸位协助哩。”邓元姑复问其故,小多子道:“班家二虎虽都丧命,那毒如蛇蝎的母夜叉,尚在张牙舞爪似的寻找咱们,过她的杀瘾哩,昨夜五鼓才罢,她被两位少年侠客战败而逃。”李自芳喜道:“这必定被那两位侠客砍死了。”小多子道:“果然如此,俺又何必发急?”邓元姑接问道:“可是那老妇又卷土重来吗?”小多子点头应道:“照呀!方才日落西沉之际,咱们正因寻找一位避祸的姐姐,杳无下落,彼此都正发急,忽有一彪形大汉,领着许多打手冲进门来,恰巧那个老婆子可从后门闯进,于是前后夹攻,一转眼就将那位猛战一夜的姐姐擒住。此时俺见来势太凶,方与那个老车夫分头逃出。那车夫已不知去向,家中诸事,此时尚不知如何,俺不曾想与诸位相见。那夜间赶来的两位侠客,都不见踪迹,打量是凶多吉少,还得请诸位好汉救俺一救哩。”她说时,那两行眼泪,已如雨点般飞洒出来。方农急问道:“你可知那夜来的二位是谁?可晓得他俩的姓名吗?”小多子默想了一会,复摇头道:“这倒没有闲暇的时间去询问哩,倒是借宿的两位姐姐,初来时都说姓王,乃是同胞姊妹。迨夜间俺救那位不能打仗的姐姐,她方向俺吐出真言,说那位能武的姐姐,本是她的恩师,叫做黄岫云,他姓郭,名叫玉琼,也是家遭匪难,被她恩师援救脱险的。”方农、邓元姑都同声说道:“原来是她,咱们更应法救援了”。印、李二人又问黄岫云的身世,方农便约略说了几句。李自芳忙接说道:“俺也曾听米师说过飞天夜叉,却也是前辈数一数二好汉,听说也有个女孩,武艺出众,外号人称傻大姐,不知……”方农点头急说道:“这正是她。”李自芳喜道:“此乃是有名的女侠,咱们都应急救她去,倒是那夜来的二汉究竟是谁哩?”小多子道:“俺看他等来时与黄姐姐如自家兄妹一般,大概都不是外人。”方农接道:“这可不必猜想,必定是与咱们同道的,说不定见面时还是很要好的朋友哩。倒是那老妇现将傻大姐擒往何处?咱们既想救援,就应先将去路探听明白。”大众听说都面面相觑。印其昌从旁说道:“这条去路可要请教。”大众听说都问其故。欲知印其昌说出什么话,且待下回再续。
  第七十回
  女师生瞥眼忽分离
  表姊妹当场开玩笑
  话说邓元姑、方农二人,同在印其昌寓所,听小多子那番报告,虽只知黄岫云的姓名,但由此推测也可判定:那两位少年英雄不是外人了,便急忙筹划那援救方法。无奈班四娘究竟奔往何处,黄岫云等又因送到什么所在,小多子一时答不出真确地方。大众因此又极感进行困难。幸喜印其昌处事老练,他待大众分谈既定,便向小多子请问道:“老世妹,那母夜叉率众归家的时际,你可认识她携带的人众是何等样儿?可是本村常见的吗?”小多子猛被他提醒,复又默忖了一会儿道:“不错,那个首冲进门的黑汉,乃是那柳大郎家的教头,追云豹尤庆。此外俺就不认识了……”李自芳不待她说完急横岔上前说道:“是他吗?咱们倒不费多事,横竖咱们还有旧帐算不清哩。”印其昌接着笑道:“俺也知道这村庄里,只有这个混蛋给他帮忙。好得很,这有累诸位辛苦一趟,咱们新帐旧帐一笔算了吧!”邓、方二人听着,争问其故。李自芳便不待印其昌接应,他便将柳昭武的为人,如何诈财作恶;如何曾与班氏母子结合狼狈为奸;又如何与印其昌结下强婚挟娶之仇;现正各调狗队正式对战了几天,互拚死活等事略说了一番。邓、方二人都急忙说道:“你们何不早说明白,就没有黄家世姊的事儿,咱们也应该出手。”邓元姑复又抢说道:“咱们都不必客气。”又向李自芳道:“就请印先生多备办些儿白米饭,天色不早,大家饱餐一顿,还得要干正经呢。”方农忙接说道:“万不可大盘小碗儿的闹那些虚套,彼此都是一家人,迨黄姐等出险,大功告成之后,还怕有什么山珍海味不够嚼的吗。这时办事要紧,光阴却不可虚掷哩。”大众极然其说,印其昌尤觉欣喜。遂命他的夫人鹿氏,引着爱女瑞芬,出堂打见。再说邓元姑与小多子二人都是少年女子与鹿氏母女相见之后,因有同性关系越加亲密。那一番热闹自不待言,印其昌夫妇忙办晚餐。未几,仍旧是鱼肉鸭鸡罗列满案。彼此也不分上下,蜂拥入席,大嚼了一会儿,直闹到二更将近方各散席。
  散席后,大众又接着计议了一番,才决定小多子随同鹿氏母子看守门户;印其昌往来街市,探听消息;邓元姑、方农、李自芳等偕同那神狗小黑龙。直等到三更以后,各人携带随身利器,奔往柳宅。谁知各才赶到柳家后院,正在探查路径,忽见一条黑影从大众面前恍身闪过。小黑龙一见就要直扑上前,给他个狮子大张海口。幸李自芳从旁瞅着,恐是柳家雇用的爪牙,倘若闹开反为不妙,便一把将小黑龙抱住,且塞住它的嘴巴,不使它发声。直待那黑影闪过去,杳不见他的踪迹,方才飞身前进。各人与小黑龙都纷纷到前院,恰巧那个黑影早已隐伏在檐前。邓元姑一见这般形状,就认定不是仇敌,复想到小多子曾说,黄岫云有个女弟子名叫郭玉琼,半夜被小多子救走,未被那班四娘擒去,或许是她奔来救师,也说不定的。李自芳复忖道:小多子曾说她不知武艺,又如何能这般活动哩。无奈彼时大家都是秘密行动,又不便互打招呼,因而非常纳闷。方农复疑那个黑影必定柳家的打手,或是那教头追云豹尤庆,也说不定。大概他已窥破咱们的行动,有意在此隐伏着,专待咱们出手,他再从身后打冷拳,这倒必须要暗防一步的。遂与邓、李二人各使了一个暗号,彼此心照不宣。
  转低头各向庭前暗瞅,只见灯火辉煌。柳昭武偕同班四娘、尤庆,却高坐案上,中庭捆绑着三人,方农定睛细看,乃系黄岫云与那邹雷、董玉宝三人。再说,邓元姑一看邹雷也被捆其中,越发焦急,恨不得奋身跃下,急将邹雷先救出险要紧,自己却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转眼见廊下另捆着一个女子,年龄只有十四五岁,并不相识,而且文秀,倒也很可爱人的,打量就是黄岫云新收的弟子了。他等上下左右细看了一番,转又引动一种疑虑,都默忖道:如柳家大将、班四娘、尤庆等都高坐柳昭武左右,那有分身妙术,再隐伏檐前。又如郭玉琼也被囚在阶下,况且她并不能武,更不能捷足先登的。然则那檐前先伏着的黑影儿,究竟是谁呀?彼此默想越加狐疑。
  正在猜度难决之际,忽见柳昭武持刀下案,走近黄岫云身边,刚拔刀奋进,黄岫云之生命正在呼吸之间,邓元姑等都瞅着发急。此时,也顾不得那伏隐檐下的黑影儿是好是歹,他们皆要奋身跃下援救黄等。说也奇怪,那小黑龙的性情,好象比较他等益加暴烈,一见柳昭武拔刀的情形,它也不待李自芳发布动员令,急哧溜一声早纵身跃下。李自芳等见小黑龙,既奋勇上前已咬伤柳昭武的左臂,他等势难延迟,便扑扑几声接踵奋进。当时方、邓二人,仍留心那隐伏檐前的黑影,却也在他等纠忙之中飞身而下。再看他见邓、李等,忙着争解黄岫云等三人之围,遂也抽出随身利器,独往援救那阶前被捆的郭玉琼,并不与邓等争先拥进。邓等这才明白是一条路上赶来的人。但在灯火闪灼之下,刀枪交接之间一时瞅不清面目,究竟是谁?然一时却也不暇再询名问姓,龙争虎斗恶战了一场,前章曾交代明白,今也不再赘叙了。
  接说黄岫云、邹雷、董玉宝三人,脱危解缚之后,各在纷乱之中抢了一把应手兵器,狂挥大舞起来,更加骁勇。一瞥眼间,已结果了柳昭武与班四娘两条性命。尤庆见事不妙,便抢先溜之大吉。他等直追到后堂,将柳家一般爪牙杀得七零八落,东奔西散。眼见东方天色已渐次发白,他等这才住手,复与邓等相遇。黄岫云、邹雷、董玉宝等喜出望外,自不待言。方农又接着给李自芳引见了一番,略叙身世,原来都是世兄世弟,由此更加亲密。邓元姑复向黄岫云极称小黑龙破敌的奇功。邹雷听着,便将小黑龙双手抱起,搂在怀中,并与它合腮接吻,亲热了许久。那小黑龙却真奇怪,见邹雷这般亲爱,便俯首贴耳,滚在邹雷怀里,摇头摆尾,舞爪伸腰,尽量做出它妩媚模样,越觉爱人,如它临阵时那般凶恶形状,早以收敛个干净了。
  接着已见红日东升,黄岫云忽又想到她的女弟子。便向邓元姑说道:“俺曾收了个女弟子,名叫郭玉琼……”邓元姑不等她说完,便接说道:“卢家多世妹,早已说过了。”黄岫云听说,反觉听不明白,便问她什么卢家多世妹呀?邓元姑遂将小多子的身世约略说了几句,黄岫云这才明白。邹雷、董玉宝二人也插嘴说道:“方才那廊下捆着一个女孩子,那到底是谁呀?”黄岫云连连点头道:“正是她,正是她,俺也很觉诧异,她本是小多子早放她脱险的人,怎么她也被擒绑到此地呢?方才俺并仔细瞅着确系是她,俺并给她呼冤叫屈,怎么一转眼她又不见了呢?”方农、李自芳同说道:“不错,当咱们动手之初,并见有一人抢先特救她去。”邓元姑急应道:“是呀,那人当咱们探路时,他已赶在咱们之前到此了,咱们升屋之际,他却隐伏在檐前,咱们并疑他是柳昭武的爪牙,有意暗窥咱们行动,防备打冷拳的。后见他去援救那个女子,才知他是咱们一条路上的人。如今他杳无踪迹,并连带那个女子也不知去向,可见他仍旧不是个好人。”
  彼此谈了一会儿,黄岫云见柳家人等,除以被杀、殉命的横在庭前阶下,闹了一个血花飞溅外,还有几个受伤甚重的,歪躺在地面上哼声叹气,余者兔走鸟飞,寻不着一个人影儿。另有许多猎狗,大的小的奔来窜去,也都拖着尾巴,垂头丧气地寻觅食物。她见这般惨状,也不顾久居此地,便向大众说道:“咱们也得去寻个安身之所,今在此地冷守着,有什么意味哩?”邹雷也接说道:“是呀,当真咱们还等候四邻八舍一同奔来包围吗?”董玉宝也接说道:“这并非是咱们胆小,只因似这等事儿,倘再闹得拖泥带水,老辈英雄必笑咱们不能干事。那敌党的人众,得此消息,更加要当做笑谈,还不知他要怎样对付咱们呢?”大众听说很觉有理。尤以黄岫云、邹雷、邓元姑、方农四人听着更加动心,他等都想着与一般前辈老英雄离开办事,这次才算是第一遭,倘若闹个不干不净,越发惹他人轻视了,咱们还能再出头吗?譬如郭玉琼已看守在眼前,反被人劫去,安见不是年老的敌党中人,藐视咱们年少识浅。彼此想到这里,非但急急的想做个干净,并且急想寻得郭玉琼下落,方做得个全始全终哩。邹雷便接说道:“咱们又往何处去呀?那郭玉琼的下落咱们也应寻着,才算得结果。”李自芳道:“这事也不必疑难,自然同往印家去休息一会儿,若说到郭玉琼,有诸位在此,这一篇大帐,也能够一笔算清,还怕他一两个小丑跳梁,量他又何能跳出如来佛的手掌呀。”大众见事已如此,也只好暂从这条路上走去,便不多言。
  大众又在柳家盥沐整理了一番,同将随身利器暗藏在身边。奋斗时周身所飞溅的血迹洗刷个干净,仍整理得如常人一般。然后,将柳家前后门加紧闩杠起来,又将那些残骸碎骨拖堆在一处。还有几个受伤不能行动的汉子,黄岫云等便向他等说道:“你们可不必埋怨咱们,这也是你等投主不良,被你那主人所累。本应一一结果你等性命,姑念你们都非有心作恶,特放你等一条生路。此后可要改过自新,投奔一个好主人了。倘再执迷不悟,咱们下次相见,那可莫怪咱们的刀下无情,好好自养,当有人来救你等的。”那伙人等谁敢再说什么,便一一叩头称谢。他等见天色已将近午,都走向后门见往来行人少疏时节,便一一的溜出后门,然后又将那后门倒抵起来,方疏疏落落的,由李自芳引着道儿,直向印其昌家中奔走。
  不多一会儿,都已赶到印家门首。可巧,印其昌正领着小多子倚门盼望,猛见李等安然回来,非常欣喜,他与小多子急迎上前道:“他等可全数回来吗?”李自芳也不暇再说别话,只随口说了一句道:“咱们进门再谈吧。”印其昌引着小多子也就不再询问。复央大众进门之后,当头乃是李自芳与邓元姑二人,黄岫云等皆紧随其后。刚才走进正厅,忽见两个女子,早站在阶前。邓元姑与李自芳二人看着,尚不相识。接着邹雷与董玉宝二人瞥见,便暗吃一惊。最后黄岫云与方农二人劈头相撞,黄岫云抬头见当前站着的女子,正是郭玉琼,便惊喜问道:“你如何跑到此地来啦?”郭玉琼只默默地笑着未及作声,方农忽从她身后向那第二个女子笑呼道:“老世妹,你是几时赶来的?”黄岫云再顺着方农的呼声瞅去,原来是他多年不见的姨表姊妹,老英雄顾雕的女孙,外号人称冲霄鹄顾缃。这一场从三十三天飞下来的喜事,骤然给她碰着也不知从那里说起,双方都笑着呆视了一会儿,就是邓、李、邹、董诸人从边旁看着,也都笑得说不出话来。那主翁印其昌率领他夫人鹿氏,爱女瑞芬出堂迎接,都不知应谈些什么话儿,乐得小多子只在众伙之中,笑得团团乱转。
  郭玉琼上前只叫了一声云师姐姐,她两行珠泪如泉涌般直洒出来,呜呜咽咽的忍止不住。黄岫云被她这女弟子如此一哭,越发闹得手脚忙乱,不因不由的也洒了几点眼泪。复自拭着泪痕,急向郭玉琼说道:“如今既然大家团聚,又何必这般样儿,大家有话还怕说不了吗?”许久,郭玉琼方忍住呜咽之声。大众也帮着安慰了一番。黄岫云忽地直扑到顾缃前,一把就扭住顾缃的衣领,正色说道:“好表妹,咱们是多年不见了,想不到你还来露这一手,害得咱们大众都焦急半天,就是俺这表姐有什么不到之处,别人不曾开罪于你呀。好得很,这就是你的能耐,你还有什么本领,咱们再比试一会哩。”她说时就将顾缃直向厅前拖拽,闹得顾缃也不知所以,两眼只觑定她发直。左右人等见黄岫云那般形状,好象已动了真气似的,又怕她俩正式翻脸反闹得一场没趣,于是纷纷向前解劝,都说彼此乃自家姊妹,千万莫要误会。此时,顾缃也急得连声喊道:“老表姐,你可是又发了傻性儿吗?”她嘴里虽如此说,眼见黄岫云那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的样儿,也觉有些儿混不过去。大众见她只不开笑脸,都有些作慌,只吓得郭玉琼从旁看着,默忖这场祸事必定由她哭出来的。暗想这才叫做冤枉哩,俺乃是遭遇大难,骤然得见师面,惊喜得伤心起来。若说到这位世姑身上,俺磕头感谢尚来不及,何能有什么对她忿愤哩。她左思右想,真没有方法解·决。再想她若不将这事和平下来,果真闹得双方红脸,表姊妹大打出手,那不是一场笑话,俺又何能够从中安身呢?她想到此处,便忽地向她俩身前直跪下来,大众一见也都大吃一惊。欲知郭玉琼跪着说些什么话儿,且待下回再续。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8-20 17:33: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未来 于 2026-8-20 17:38 编辑

  第七十一回
  一场欢聚各叙来源
  数语惊心独身远走
  话说郭玉琼,见黄岫云扭住顾缃的衣襟,分拆不开。急得向她俩面前跪倒,呜呜咽咽的哭求道:“云师与世姑,万不可误会,俺方才伤感,是因与云师分手后,虽只隔一夜之久,俺又受人一番诈骗,与顾世姑毫不相干,这番俺重入贼巢,倘不蒙顾世姑援救,此时已不知生死存亡,那得与云师及诸位义士相见哩。”她说话之际,那眼泪如串珠般,一把一把的直洒下来,早哭得痛不可抑。印其昌夫妇,以及邓元姑、李自芳等,从旁解劝,吓得小多子躲藏在一旁,只瑟瑟作抖,都闹得皱眉杀气,不知应当如何调停。黄岫云一见大众这般形状,便扑嗤一笑向众说道:“你们真傻得紧,承她这般协助,琼妹方得出重回,再说,咱们三人幸承诸位鼎力一战成功,倘不得手,老表妹还不为咱们拚命吗?此等盛情,咱们拜感尚来不及,何能别生恶意呢?”便一撒手,与顾缃拆开,复拱手笑道:“老表妹,你可莫要错怪生气,俺这不是与你为难,乃是感谢你这番盛意,向你表现敬礼的。”说罢,她便哈哈狂笑了一阵。大众见她这番举动,也都纷乱接笑起来。顾缃被她闹得真是哭也不是,气也不是,郭玉琼也忍住眼泪改换了笑容,小多子便伸头向众瞅了几眼,不似前时那般恐惧,大众复将郭玉琼搀扶起来,彼此接着说说笑笑。此时,顾缃见黄岫云的傻性已过,方转向黄岫云拱手道:“多谢你的敬礼,似这般向人致敬,幸喜遇着是我,倘若另一个人,如此这般,纵不将人吓死,也当吓得人倒抽冷气了。”大众便又笑了一会儿。
  印其昌夫妇二人,便宴请大众入座,那同伙之中,不曾见面的人们,彼此问答了一番姓名,互叙家世。原来除却郭玉琼一人之外,世代都有往来,如顾缃与黄岫云,邓元姑与李自芳等,都还有亲戚关系,各人又接叙别后境况与经过这村庄的原由。如邹雷、黄岫云、郭玉琼等又各自报告被骗及入险等形状,印其昌也将柳昭武、班四娘等为人行事一一说明,接着又将柳大郎与他结仇格斗诸事,都说了个一清二白,于是大众愤喜交集。那如电逝的流光,转瞬日光,业已过午,印鹿氏便忙着送下一桌菜饭,荤素八盘,无非是些鸡鸭肉鱼罗列满案。当时大众的肌肠都辘辘作响,那五脏神早在他等肚皮里,打起对手拳来。因此,大众不少客气,也不分次第入座,如风卷残云般狼吞虎嚼起来。当晚印其昌夫妇,就在后堂前院之间,打扫出两间客房,黄岫云、邹雷等那伙男宾女客,分别内外,就在印府里暂行休息住下,不再赘谈。
  接说董玉宝,自离汴梁碧云庵之后,原想北上追寻他的恩师黄泰,故此地乃是必经之路。如邹雷本想南下访亲,方农又想偷闲返家,顾缃虽然武艺超群,却也是个不出大门的闺秀,这时又如何同到此地呢?今待记者简略一叙。原来邹雷自独虎庄去后,本想一直从长江顺流而下,谁知走不多远,忽听道路纷传,都说清帝康熙爷已崩,雍正帝继位。一时京城内外谣言纷起,都说明室遗民,联络许多草莽英雄、江湖好汉,多隐伏在京城四郊,准备乘机起事,谋覆清鼎。于是,京里大小官员非常紊乱,那传说之间越发利害,甚至说那些文官武将之中,并有携眷潜逃等事。邹雷猛听这般传说,他便暗忖道,这乃是千载一时大大夫创业立功的机会,俺图报亲仇虽然心切,但这是缓急之中,却很有分别,俺又何必把事儿看得这般老实呢?他的主意打定,便折道改变行程,向北前进。当黄泰在碧云庵先行之际,曾经向众说过,他这次进京,必先从山东曹州府走过,特访他的盟兄社横鲁,倘若北京得机会活动,他就偕同这位盟兄同往也说不定的。他因黄泰有这番说话,便转身就从这条道路上北进,先到山东曹州府,迨与黄泰见面之后,再作计较。未行多路恰巧与董玉宝相遇,彼此各问行踪,原来同走的一条道路,这当然别无他说携手同行。这日他俩走过瓦埠,已行了三十余里的路程,满想前方总可有村庄寄宿,谁知大出他俩意料之外,如他等所走的并非康庄大道,什么十里一村五里一店,简直就没有这个影儿。他俩走到夕阳西下,天色黄昏,却又赶过来十多里路,向前四望,只见一片高沙漫无涯挨,不说大村小店杳不见影,心想寻找个土地庙儿,也不曾见着。道路之上又遇不着往来的行人,要想折回瓦埠,默算已走过五十里,其势不能再推回车。他俩幸喜随身携带的,尚有些须大饼、馒头,彼此干嚼了一饱。埋头前进,默想前方总可寻着托身所在的。不料天色是愈走愈黑,路径愈走愈荒,除却空悬的星斗微光,就寻不着一粒灯火,人影固瞅不着,并鸡犬之声也听不见。他俩置身此境,虽想不走,也不可能啦。如此顺着路影儿,埋头直向前赶走,又久,方远远地听着鸡犬之声,各喜与村店将近。但是,夜色深沉,已近五鼓的时候,他俩也顾不得天色早晚,由此抖擞精神,脚跟之下,也不因不由的互觉来劲。这一口气,又走过五六里路之遥,可巧走进恶狗店的街市,从班四娘门前经过,忽听院中有杀斗之声,都觉怪异。他俩也知更深夜静,已无法投店借宿。但是,此时万象如睡,怎地还有这刀枪抨击的声音呢,必定又发生什么奇案。他俩好奇之心勃然抖起,便飞上班家后屋探身一看,正是黄岫云力敌班四娘与二虎母子二人,她真有些力难支应。阅者试想,他俩如何忍耐得住呢?邹雷、董玉宝二侠才加入战团。
  再说邓元姑在碧云庵时,当诸侠士分道而行,侠尼曼因的初意,原想挽留邓、李氏祖孙二人,暂在庵中休息,迨时局有大变之际,再派他等出马。谁知她见大众走得热闹,一时心猿意马,很觉不安,却被老侠尼窥破,暗忖邓元姑虽是个少年女子,因她早尝过江湖之上酸甜苦辣的滋味,就论她的才能见识,出门也不致吃亏。那时,因忽地又发现一桩秘密要事,急须通知黄泰,欲派人前往,又怕途中敌派的耳目众多,易得惹人注意,便派她前往,以一个行路的女子或可安然混过了。那时方农本想赶回苏州探望老母,因他母子已多年不见,并顺便报告邹氏姐弟等现状,免得他老母挂怀。更想探听他父亲方大瑞与姑丈邹茂祥生死下落,又想寻找他表兄邹德昌的踪迹,好与邹雷姐弟等再见面时作一种安心的报告。但是顾鹏又想命他北上,恰巧邓元姑奉了这番密命,顾鹏便力荐方农随后暗护,免得女子上路易受人欺。老侠尼也很以顾鹏之说稳妥,便命方农随从保护,却又怕邓元姑自疑无能,更嘱方农必须将近曹州府,才可与邓元姑见面。即使相见之后,也只能说不期而遇,万不可吐出实情的,方农这才奉命北进。一路之上果然与邓元姑远避不见,这日将近恶狗店的大道之上,忽地被邓元姑瞅着了,方农便信嘴支吾了几句,眼见曹州府已距离不远,他俩才相约同道而行。
  后因看那伙狗队操练,才与诸侠相遇合演这一场武剧。
  若说那位顾缃来因却更加奇特,按那老英雄顾鹏一身之外,最爱他这个女儿,虽然衣钵真传,教授她全身武艺,却不许她出大门一步。顾缃赋性本极聪慧灵敏,无论什么艰难之事,从她的眼中一过,就可以迎刃而解。顾鹏竭毕生一技全行传授与她,真可算得是文胜班卓,武愧聂红,那顾纶、顾纬二兄见她还得退后一步。就以武艺说罢,若与黄岫云比较,顾缃还高得一手哩。但是她的技艺虽佳,那风尘中的阅历却极幼稚,出门就分辨不清东南西北,世态滋味也不知什么苦辣酸甜。她虽年逾二旬,却天真烂漫,还是个小孩儿的模样,这也是顾鹏平日管教谨严的原因。顾缃却具有一种特长的美德,赋性温和,向不知什么动气发怒,就有些须难受之事,也都隐忍在心,不少流露言色。却有一桩倘有人遇着什么事儿,说她不能办理,她必隐忍在心,须将那桩事办好才罢。顾鹏深知他爱女的特性,便常诫告她的兄嫂们,凡遇大小诸事都先让她一步,由此,顾缃虽具这等特性,也无可发展了。
  一日,顾缃正与白、郭二嫂闲谈,可巧隔邻的吴三娘,也赶来凑热闹。那吴三娘,本是世代务农之家,她十七岁时嫁给吴三顺为妇,夫妻二人门衰祚薄,只代人耕种几亩田。这吴三娘粗细工作俱佳,耕种的闲暇,又赖着十指之巧,给人做些活计,填补衣食。过门之后,夫倡妇随,伉俪非常的亲爱,不幸天妬人缘,未满一年那吴三顺得了伤寒病,误药而死。此时吴三娘伶仃孤苦,对影当怀。本想询夫而死,免得消受这无尽日的凄凉。无奈她已受孕六个月,倘举一男,吴氏的宗支,也可由此不斩,故而吴三娘便恸不死。未几,分娩果得一儿,全凭她的十指之劳,抚这个血泡似的孤子。谁知竟被她苦熬出头,犹将这孤子抚养成人,并严教他读书力学,娶媳生孙,成家立业。此时吴三娘已五十七岁,苦守了四十年,居然她的遣腹子进学补廪,就在他东院关帝庙里设坛教读,每年可得四百千文养亲课子,生活却日觉宽裕起来了。当时,吴三娘惨遭家难之时,顾鹏极其怜悯,柴米衣钱时常接济,家中无论大小衣服,都托吴三娘代做,吴三娘持家教子,如遇什么艰难之事,都来求教顾鹏。那孤子名叫吴哲,表字子生,都是顾鹏给他取定的,后娶妻洪氏,也是顾鹏的媒人,吴哲称顾鹏为恩师。顾鹏因重他母亲的为人,也命儿女尊称他三娘,由是吴三娘日常往来顾家,也忘却彼此了。
  这日吴三娘无意闯来,大众正谈那八卦教的利害,都说得真龙活虎一般。吴三娘此时忽想起一种消息,便向众说道:“听说那八卦教的首领,乃是太白星君转世,真有呼风唤雨之能,提神调鬼之力。听说河南碧云庵的仙尼,已被那余太元用捆仙绳将她捆去,并用法力将她移押在太行山脚下,使她千年之后才能够翻身。又听说那仙尼左右人等,打死得不计其数,还听说那玄门子弟,已被打得七零八落了。”这番话出诸吴三娘之口,乃是一种无心的闲话,但是顾氏姑嫂听着,都觉着有些恐慌。都忖顾鹏乃轻意不出远门的,他与老侠尼这伙人众别有关系,她姑嫂都皆晓得。如今见顾鹏多日不归又无消息,当真就如吴三娘所说惨遭不幸吗?由此,她姑嫂三人愈想愈疑,愈疑愈急,好象这几句话,已变成千真万确的事儿。当晚纬、纶只弟二人归家,象姑嫂三人就将这番话,向他兄弟说明,纶、纬二人听说,也都有些将信将疑。此时,顾缃就要飞奔到河南汴梁探听消息,谁知当头就被顾纶猛打了她一棒,就说她是未出闺门一步的女子,出门就不知东南西北,说不定被人骗去,寻找不着归路哩。接着又由顾纶说道:“俺听吴三娘那番说话,未必真确,任她有多大年纪,一万岁也是个妇女们。她等晓得什么时局,还是俺去打听虚实,咱俩之中或你或我,再去跑一趟儿也还不迟。”顾纶听说这句话,也颇有理,便接说道:“好了,咱俩再决定吧。”此时,顾缃听说却很不自在,她独自回到房里默忖了半晌,暗自想道:妇女们就这般不中用吗?别人不说,现如黄岫云她不是南来北往的与男子一般。复又想道:俺顾缃也未必比她不如。接着就很怨她两兄太鄙视人,左思右想,她也不管这事的虚实,便不动声色,当晚就暗备了川资。检点些须应用物件,次日天色才明,她便赶乘湖船飞渡洞庭。直待大众寻找她时,顾缃已深在湖心,离家己数十里了。不谈顾家兄弟,妯娌闹得如野火烧天般互相埋怨。接着顾缃渡过洞庭,一直奔往武昌以后,她就不知何往了。但是她因寻亲心切,便拿定主意直向北行。在她的用意,以为河南乃是近北之地,若从武昌府走起,向北进行,必定不会差错了。加着顾纶兄弟说他不曾出过远门的女子,阅历薄弱,这两句话,她便牢记在心。所以出门之后,除却渡水必须借重船舶,其外一概步行不雇车马。谁知她正因此失计,不知如何错误,一直就奔进山东地境里去啦。当她奔到恶狗店,却在黄岫云等落店的前两天。那日正是印、柳两家各调狗军开战,看得顾缃咄咄称奇,舍不得走去。谁知她贪看热闹,不觉天色已暮,八方投宿都被人拒绝,万分无已就在街市之末一座大庙里投宿,入夜便进庙安身,日间就在街市中游荡,肚中饥饿又胡乱嚼些须干粮,接连看了两天狗阵,复在村庄里,探听印、柳两家斗狗的原故,于是大抱不平,她忽想在此小试一番本领。于是,探明柳家住所,当邓元姑等劫人的那夜,恰遇黑影前行,那正是她赶往柳家。因她一时误听,说印瑞芬已被柳大郎抢去了,她想前往,一面杀却柳昭武,一面劫送印瑞芬回家,全始全终两全其美。后见廊下捆着一个女郎,她还疑是印瑞芬,又见同去的几个人,她也暗想必是助印而往的。及至双方交手,她也知已有多人对付柳昭武了,便不再加入战团,一直将郭玉琼抢出重围,直送到印其昌家里。复与印其昌夫妇相见,印其昌还疑是邓元姑等归来,顾缃又指郭玉琼说是她的女儿,闹得印其昌夫妇越发莫明其妙,最后双方祥细询问,幸喜小多子也在印家,互相证明,彼此这才晓得是差误得奇妙,转又问姓询名,顾缃说明家世,反又牵出一番世交,这不是天缘巧合,奇妙绝伦吗!欲知她等如何分行,且待下回再续。
  第七十二回
  众乡绅共谋解剧案
  诸侠士分道议行程
  话说黄岫云、邹雷等一般人众,各将本身经过诸事互自说明,那逝水光阴,如闪电般,瞥眼已飞过去两天。当时,如黄岫云、邓元姑、董玉宝、方农四人之意,急须辞去,邹雷、顾缃二人却不以为然。他俩都说柳昭武与班四娘等,虽皆丧命,那些左右爪牙,纷纷逃窜的很多,就如谋害郭玉琼的薛氏兄弟,以及柳家教师爷尤庆,皆不曾死,安见他等不想颁兵复仇呢?况且柳、班二家已杀死这许多人命不曾收殓,柳家还有些受伤不能行动的伙众,咱们走后他等当真都守死吗?再说他等左右邻人,就不帮助他等作恶,也得脱卸自己的罪过,不怕受他两家的拖累,都隐忍不去报告官府吗?虽然咱们伙众,都不曾说是印府上的友朋,但是那条小黑龙,全村都知是印府所豢养的,现今他俩又因抢婚之事,双方狗斗正非常猛烈,这事闹出谁也明白,与印其昌必有关系。无论他等党伙前来复仇,或是诸邻人向官府报告,必定要将他两家经过之事,牵扯在其中,印其昌无论如何,也不能够脱身事外,谁知这场祸事,乃是咱们闹出来的呢?咱们倘一旦走去,岂不将千钧重担,安置在印大爷的一人肩头之上吗?
  黄岫云等默忖,他俩这番话却也很有道理。黄岫云复又想道:咱们一不做,二不休,杀人须杀他死个透,那谋害郭玉琼的薛氏兄弟,咱们应该教训他一番,以除地方的魔害。况鲍四现今尚无下落,不知他的车马可曾扯出班家?咱们也应寻找他的踪迹。她想着便向大众说道:“咱们主张急走,并无他意,只因咱这许多人众在印府上打扰未免太不安心哪。”印其昌与鹿氏同声笑道:“黄大姐也说得太见外了,如诸位的虎驾,请还请不到这般齐整呢。况且全赖诸位的大力,既给咱家报仇,也给全村除害,就闹出什么大小风波,诸位万请放心,倾家破产,伤人害命,都是咱们姓印的事,决不连累外人。就是诸位在此,如是什么诉讼等事,也决不累诸位义士出头露面的。诸位要若另有要事,俺夫妇却不敢苦留多天,倘别无他事,若不嫌弃,一年半载,日常地住着,那更是咱欢迎的事儿。只是这穷乡僻壤,诸多简慢,尚得请原谅些儿。”李自芳便从旁笑道:“彼此都是一家,谁也不应该这般客气,不管有事无事,大伙儿既凑到一处,总得多聚几天,最少说罢,十天半月,可不能再少了。再说咱们有一桩很紧要的事儿,还得与诸位姐儿、哥儿们商量哪!”大众听说,也都不便再说什么。唯有黄岫云、董玉宝二人连声询问要商量何事。此时,鹿氏与印瑞芬都在座中,李自芳见黄、董二人询问,便向印瑞芬瞅了两眼笑道:“横竖还有许多天,似这个嘻嘻哈哈,俺是不早揭开的。”印瑞芬听着便借故去沏茶水,转身出堂去了。顾缃、邹雷等见这般形状,都有几分明白,便从旁拦阻道:“咱们也不是今天就走的,又何必这般急问呢?”李自芳便岔说闲话,如此又过了两天。
  清晨,印其昌正陪着大众早餐,忽见阍人潘福进来禀道:“孔三爷、刘大老板、常老先生三人前来请见,并说有要事商量。”印其昌听说忙接应道:“就请前堂坐罢。”潘福应着退出。邹雷便问是什么人?印其昌道:“孔三爷名唤昭德,乃是此地的一个乡绅;刘顺兴他是盛昌米行的老板;常大有也是此地一村之中的乡老前辈,此人虽是个不甚出名的老秀才,道德却非常高尚。他祖下很遗下很多田产,都被他乐善好施,挥霍个干净,如今只留下一座住房,十来亩田地。老夫妇二人领着两儿三孙,自己还教了一堂小学生过活。倘有什么应急之事去求他老人家,他还不断地设法周济。因此全村老少男女,都尊称他常老先生,只要他出头说一句话儿,就没有不听从的。”邹雷又问他道:“他等可是常来的朋友吗?”印其昌摇头道:“并不常来。”李自芳接着岔说道:“这也不必揣度,定是为柳、班两家事儿,特地赶来的。但是这三位先生,都是此地的正经人,并且很有排难解纷的实力。如今他等出来说话,这事必定好办,他等也决不会以势欺人的。”大众听说,都各自放心,并催促印其昌早些出堂见客。印其昌也匆匆用罢早餐,披上一件对襟马挂儿,出堂见客去了。足谈了一个时辰之久,印其昌便笑嘻嘻地走进后堂。大众都静听佳音,此时忙争着问他事故。印其昌便两眼觑定李自芳笑道:“果不出李自芳所料啦。”接着,就将方才与常大有等所谈诸事,略叙了一遍。
  原来那日,班四娘家乱打了一夜,早闹得左右邻人寤寐不宁了,因为他家吵闹打架,乃是常有事,再加他母子平日为人,邻家都觉不甚正当,故此都不愿多管他家的闲事了。次日入午,左右邻人都不见他家开门,也不听他家有什么动静,很觉奇怪。但是邻人都知他母子,与柳大郎家很有往来,或者是母子吵闹,清晨都奔往柳府,各说是非也是有的,谁也不再注意了。次日之夕,柳家又闹了一个通宵,柳家左右邻人,一被他等闹得一夜未寝。因为柳昭武雄占一方,本有恶魔王的浑号,凡事他不寻找出门,就算是托天之福,谁怎敢去自讨没趣呢?迨自次日入午,那柳家大门也是紧闭着,只听他室内不住的大呼小叫,哼声叹气不已,有时还听着喊嚷救命之声,大众听着都很觉奇怪。于是,左右邻人三五成群,都聚在一处谈论。大多数人都说他家的事儿,乃是自作自受,发财咱们也不想沾光,死人咱们也不必去吊孝吧。另有几个少年好事的人,却主张好歹咱们固不必多管他等闲事,但是前往试探一番,也没有妨碍,真闹出什么大事来,咱们再缩转脑袋,当真他等还能拖着咱们吗?大众听说,都很觉有理,便推出几个少年力壮的汉子,从柳家后门冲将进去。
  此时,柳家的后门,虽然是严闭双扉,却是倒抵着的。他等不费多力,便冲进后门,前后观看,便大吃一惊,那胆量小的埋头就要走开。谁知那受伤四五个不能行动的伙众,一见有人进门观看,如接着天兵神将一般,便没命的大声求救,人非木石谁者无情,骤见那般惨状,都不忍就掉脸走去。急问其故,那伙受伤者,都约略说明夜间之事。大众又问,可是盗贼?那伙受伤者道:“若论那些人的凶恶,却甚于盗贼,但是临行时节,并未掳去一文,其中男女足有七八人之多,却不曾见一个熟脸儿,只认着一条黑哈吧狗,很象印其昌家的小黑龙,或者是印家派人前来报仇泄恨,也说不定的。”按印、柳两家的仇恨,早闹得全村皆知,并且少具有天良的人,对于这事的公判,都觉柳大郎欺人太过。大众听说都已明白,便随嘴敷衍几句道:“无论来者是何人,所闹的事儿,谁是谁非,咱们都不管他,可怜你等受此打击,总算是冤枉的了。你等放心,可不必大呼小叫的,咱们出去商量个办法,自然来救援你等就是了。”那伙受伤者连声呼谢,只不住地磕碰响头。
  大众离开刚转身的时节,就有人说道:“他等平日仗着柳老大威风比狗还恶,那有正眼儿向着咱们,今咱们又何必多管闲事呢?”其中也有人说道:“君子不计小人过,你看他等这般形状,不比死的还难受吗?咱们什么地方不做好事,似这等机会,咱们也落得修子修孙。”大众说着走出去,归报左右邻人。那年岁少长的听着,却觉这桩事儿闹得不小,倘不传报出去,共谋个了结办法,那时被官府传到,似这等连杀多人灭门的重案,邻人不报,也还有应得之罪哩。由此一人传十,十人传百,不满两日,已闹得全村皆知。可巧被班家邻人探悉,遂往班家冲门查看,谁知他兄弟二人也被杀惨死在后堂,复查班四娘本身也死在柳家,这才知他两家恶战,乃是一事。大众此时没有主意,便同奔往孔昭德家里商量办法,孔昭德复又率众,同请常大有与刘顺兴出来,互商消弭之策。彼此商量了三日之久,都认定这事必与印其昌家有密切关系。但印其昌的为人,大众也知是个忠厚长者,不会做得这般利害,必有过路的侠客义士协助他的。但是全村住民,十之七八都与印其昌表示好感,而恨柳昭武为非作恶,仗势凌人。因此,又兼恨班家母子狗仗人势恃强欺弱。所以,大众见他两家闹出这事,都拍手称快。就有少数仰仗柳家协助的人,此时因柳家人死势衰,况众口难犯,谁也不敢作声,且有几个人还附和众议声中,大骂柳、班两家恶贯满盈,应得此报。
  最后大众都主张不必再经过官府,好在柳、班两家皆是独户,并无什么远支近派,况他等所作为,都是全村人民所痛恨之事,打量也无人给他伸冤报仇,彼此又接着商量办法,先由孔、刘、常三人前往访印,询问这事的原故,然后大众出名,将他两家现有的活动财产,全数充做收殓他等遗骸经费。那些受伤众伙,总算是冤枉受罪,倘有余钱就充给他等伤养费用,若无余资,或由印其昌担负些须,或由地方中人大家捐助。那柳、班两家的住宅,暂由全村人民共同管理,若有他等家族前来,仍须归还,倘三十年后无人认领就充做地方的公产,谁也不能私自享受。
  各议定后,常大有便偕同孔、刘二人,特访印其昌。彼此见面,常等就将来意说明,印其昌却真是个直肠男子,首先叙明他受柳昭武抢女的污辱,不得已方与他集狗奋斗,若说柳、班全家被杀乃是另一事。又将他等被杀情由说明,最后他又说道:“既因咱俩结怨在前,这事俺又深知其故,那些义士确实与俺都有世谊,若说俺有意杀害他等,也未尝不可,这全在诸位先生公判了。”复又商量善后办法,印其昌便一口应承,非但那几个受伤者养伤费用他可担任,如柳、班两家已死的人,如殓葬缺钱,他还可以补助,大众听说越加感谢。果然照此办理,最后受伤者,各得一百串制钱,都是印其昌一手捐助。复由全村人民,同具一份公禀呈报当地官府,就说柳、班两家,因被仇人谋杀,全家惨死,各余住房一所,暂由地方保存。那官府见原禀者,乃是全村公民,并无亲族,遂照例嘉奖一番,另下了一份缉凶的通谕,此案就算无形消灭了。
  接说那日,印其昌退进后堂,将常大有等一番类意叙说了一番,大众都很觉欢喜,直待各事完结,印其昌提出五百串大钱,给柳家受伤者养伤。黄岫云却很觉不过意,她想这桩事完全因俺一人闯闹出来的,连累大众协助,俺心已觉难安了。现并累一初次相见的印其昌,从旁赔垫这一笔伤费,问心如何得过,因此她闷在心里,终觉有些局促不安。谁知事被印瑞芬窥破,暗地里告知她的父亲,印其昌便笑着向众说道:“黄大姐也太多心了,俺本想倾家破产与柳大郎一决胜负,果然战胜,俺愿将家产倾破干净,还觉值得呢!如今只费俺些须五百串钱,俺的大仇已报,地方的大害已除,并买得全村人众称嘉道善,又累诸位义士侠客,最后还结交这许多好朋友,此事还不做得过吗?你若耿耿于怀,那可把俺印其昌看得太小了。就说俺全数为着你黄大姐的,也算不得什么,要知天长地久海阔山高,咱们都是一家人。俺姓印的,就敢说这一生一世,不仰仗朋友们协助吗?”这番话说得黄岫云闭口无言,但是她的心中也不知怎样感谢才好。
  又过了两天,大众都觉这桩事,已告一段落,黄岫云复想到薛氏兄弟身上。她觉此根不除,终是一方之害,并是对印的一条伏线,不曾断根恐怕他等去后,印其昌必受他累的。她想到此处,首先不与大众说明,暗问郭玉琼可知薛家住所,郭玉琼默想了许久,只说记忆不清。黄岫云无法便与大众商量,印其昌首先拦阻道:“听说他兄弟二人都已年逾半百,若说为害,打量柳大郎一死,他等都失却靠山,谁也不敢再说到作恶了,若说除恶务尽,那尤庆也在可杀之列,恐怕文才武技都超出他兄弟之上,此次伸冤诉苦,他正好出头向俺为难,竟被压迫着不敢露面,可见他等技俩都已使尽,不会再露爪牙了。上帝有好生之德,俺看黄大姐还是放他一条生路吧。”大众也觉柳、班两家都被杀得利害,倘非印其昌之贤与柳、班两氏之恶,同为人众所深知,故常等竭力调停方得无事,如今再闹出一两桩命案,常等就想帮忙也无法协助,岂不是加增印其昌的罪过吗?各人因此劝止。黄岫云复经大众说明,也自知不妥,遂决计做为罢论。
  后因久居无事,黄岫云急想奔往曹州府去,寻找祖父,同时邓元姑、方农二人,因皆奉老侠尼密命都须偕行,次如董玉宝、邹雷、李自芳等也未尝不想同去。其中除却郭玉琼、小多子二人各无定向,其外只有顾缃一人决定单独行动,想她离家之初,本因负气寻亲,嗣听黄岫云、邓元姑等说明碧云庵近况与顾鹏的行踪,她这才打断寻亲的本意,但是她既然飞渡过洞庭湖,却又不愿空空而返,明知北上是一条大道,唯不愿与第二人同行,如黄等那许多人前往,她更加不愿同去了。又如董玉宝等,见黄岫云同去有四人之多,倘携带郭玉琼同行,益觉人众,因此他等缓一步再走。当他等正分筹去留等事,印其昌忽向大众笑道:“诸位慢着,俺尚有一桩很重要的事儿奉托哩。”大众听说,复想到李自芳曾说的一句话,急问其故。欲知印其昌说出什么话儿,且待下回再续。
  第七十三回
  三弱女连环拜三师
  二健儿合力打二兽
  话说一日天气和朗,印其昌夫妇特备多种精美酒菜,首推黄岫云、顾缃二人居上席,余者均列次座。印其昌夫妇及爱女瑞芬皆列末席次座。黄岫云的心情本最急燥,此时她实在忍耐不住,便向印其昌询问那请求之故。李自芳便不待印作声,直向大众说道:“今天可派着俺代说了。想印爷的祖老太爷,本是尚武好侠的义士,自他老人家过世后,印爷的父亲体质文弱遂废止武功,专心读书求学,中年见读书无用,混不饱肚皮,复又营商。今印爷他也是半儒半贾,但是他天性侠义,时以不知武为憾。前俺过此,也是萍永相逢,咱俩一见如故,他死活也不放俺走开了。加着近年他又迭受恶人欺侮,现与柳昭武闹出这场恶剧,幸喜他的人缘不错,赖乡村邻舍与诸位的鼎力帮助,总算未吃人亏。如今非但印爷自恨不武,就是这位小世妹,她也深恨本身太文弱了。今天印爷并无别故,因他仰慕黄、顾二位世姐的本领,意想拜二位为师,早要托俺引荐,此事,谅二位当不会推辞的。”黄、顾二人听着,互相推辞,不敢承受。印其昌夫妇便狠命的要求,印瑞芬一时急得起坐不宁,巴不得当时摆设香案,对行师生大礼,方才称心。
  彼此推让了许久,最后邹雷、方农二人见这桩事不得下台,便拦着向李自芳说道:“咱们陪客来说一句罢。”印其昌、李自芳二人同声笑道:“这更好了。”邹雷接说道:“论理这桩事,乃是极好的美事。印爷贤父女,诚心要求,咱们都急应同声援助。但是这其间有几句话儿,应当说明的。一是一人拜多人为师,本有此例,但是同时一师收二弟子的很多,一人拜二师的却不曾见。因此,黄、顾二位世姐才互相推让,最后必至彼此皆不承受,反闹得三方面都不高兴。”李自芳点头道:“这话邹兄说得很有理。”印其昌也接说道:“邹兄的尊意却以为如何呢?”邹雷便不作声,两眼只向方农看着。方农也明知他表弟要他接做下文,便说道:“既承印爷惠爱,咱们都是一家人,俺也不会客气。令媛既想学武艺,必须拜个真能教授的为师,方能得她实力。如黄世姐,她是东西南北走惯的人,目前,她就得北上寻祖老太爷的。要她常住尊府,恐非所能。若说令媛随她奔走,就是贤父女心甘情愿,她已偕领一个郭女士,倘再增加,也很感不便;若说只图空名,那于令媛又有什么利益呢?依俺的愚见,最好顾世姐能久居尊府,那是再好也没有了。”顾细听说,刚要开口接说,方农忙止着说道:“世姐不必性急,俺尚不曾说完咧。”李自芳接说道:“请你快说罢。”方农仍接前说道:“俺就说的是顾世姐,今不怕她见怪。俺那老师,平日最爱这位世姐,向不放她出大门一步。此番若俺师爷早已回府,世姐恐怕还不能来的。就如现在说罢,倘俺师爷回府,必定大发雷霆,要派二位世兄出来寻找,说不定他老人家也得出来追一趟。再说世姐吧,她既然出来,必定不惯在府静处。如今再要她静处,又怕她不易办到的。”印其昌踌躇说道:“这也确实困难。”复两眼觑定邓元姑道:“未知邓世姐如何呢?”邓元姑顿时发急道:“此事万难遵命。俺今已奉曼因老师太密命,就得北上寻找黄爷,并就须即返碧云庵复命的。况家祖母膝下也势难久离。这事方师兄也受得同等之命,俺决不敢说一字虚言。”方农点头道:“这确是真情,大概咱们这伙人,恐都不能久留此地。俺看实能获利,还是请李兄分劳,成全令媛的武艺。这事……”
  李自芳也不待方农说完,就连摇头带摆手笑道:“不瞒诸位说罢。俺早愧做过三个月的老师了。一因俺年岁太轻,教授上有许多不便;一因俺也是急想远走的人。”他说时,遍望邹雷、董玉宝、方农等扫了一眼,说道:“不然诸位也跑不了的,正因恐有同样的困难,所以才请到三位啦。”方农等听说,都连连摇头,各连说几个难字。印其昌夫妇此时也很觉扫兴。忽地印瑞芬起身说道:“诸位老师长有种种困难,但是瑞芬也是万不得已之请。今既如此,瑞芬现以改变希望了。今决不急在一时,倘有能愿赐教,不弃菲材的,瑞芬就尊他为师。三年五载,不能亲授,瑞芬还能专等的。好在李师曾经赐教三个月了,瑞芬就专自温习,再待他日师来,继续赐教,如此当不妨碍行动了。倘再不容,那是瑞芬无此福命,只好侍奉父母百年之后,俺就浪走天涯,单行独闯。不幸再遇危险之事,那时无法对付,也只得听人剐杀,甘心瞑目了。”她说到此时,两行眼泪如洒珠般飞滚而落。
  印其昌夫妇见她爱女这般伤感,也都不禁的老泪涔涔。一时黄岫云大为感动,顿时站起身来,即止住印瑞芬莫要伤感,接向众道:“诸位不必踌躇,俺已想了个最好的办法。印世妹既然抱此决心,很觉可敬。似这等美材,咱们都应该提拔的。俺今也不必客套了,最好不必再拘什么形迹。如郭玉琼妹对俺,乃是姐妹称呼。如印爷真不放心,就拜咱们……”
  她说到此时,转向顾、邓二人看了两眼,接说道:“就拜咱们三人为师。若说到教授,邓世妹她既奉命北行,势难耽搁;俺又必须寻见祖父一遭,此事只算俺求老表姑罢,请耐心在此多留一会儿,北京如无大事,俺至一月就赶回来;倘有大变,俺迟至三个月也须赶着回来,决不累表姑久候。将来诸位如能代教瑞芬者,俺固心感,否则由俺一人担任,也无妨碍的。再说一句痛快话吧,真表姑与邓世姐,都不愿担负师生名义,那印瑞芬就算是俺傻大姐的徒弟也可以的。”印氏夫妇、女儿听着,当然喜出望外,余如邹雷、董玉宝、方农、李自芳四人也都拍掌欢腾道:“黄世姐这番话极说得痛快。”又同声向印氏夫妇说道:“不必多说,就请令媛一同拜她三人为师吧。”顾缃、邓元姑二人,本极不愿,但被印瑞芬那番伤感,又经黄岫云这番举动,谁也不便再说推辞的言语了。
  印其昌夫妇便在酒席未终局时,都纷纷忙着烧香点烛,陈设礼堂。一时高兴,就命印瑞芬重整衣巾,给黄岫云、顾缃、邓元姑等三师各行了八拜大礼。谁知此时趁火打劫,那小多子忽又跳出座来,自说久有此心,所以当在班氏门中,曾特别叫醒黄岫云,并送郭玉琼出险,以及最后请援等事,略说了一遍。今见印瑞芬这般举动,她也要照样施行。邹雷等见她确有一番奇功,便也撮成其事,即就印夫妻,也从旁大敲边鼓。黄岫云听着,便向郭玉琼先看了几眼,复向大众说道:“这样办吧,郭玉琼也是个孤苦伶仃女子,她这一身事业,全仗大众提携。今她俩也都照印贤妹同行一色大礼吧。如此她多两位老师,非但武艺取巧得多,也多二位照应。况印、卢二妹既行此三份大礼,不能使她独薄的。如今她俩也都照印贤妹行礼吧。”郭玉琼、小多子二人自高兴非常。
  黄岫云不待大众说话,以及顾、邓二人能否应允,便命郭玉琼、小多子同向顾缃、邓元姑之前倒身各行了八拜大礼。印其昌夫妇,又向黄岫云、顾缃、邓元姑等,并行了为女敬师之礼。邹雷、李自芳等照例又向黄等祝贺一番。郭玉琼等又重向邹、李等各敬四拜,此乃敬谢邹、李等介绍的意思。自此小多子改名卢多儿,当众议定与郭玉琼二人暂寄印府,偕同印瑞芬各从顾缃学武,至久以三个月为期,待黄岫云、邓元姑归来,去留聚散再作计较。大众计划已定,那一场乐聚直闹得酒阑人醉而散。
  由此又过了两天,大众都要分道走去。那时鹿氏与顾缃等也因走进了一步,分觉亲密。闲谈之际,鹿氏便将想给爱女择婿的隐情暗向顾缃等商酌。她的本意总想在那邹雷、方农、董玉宝三人之中,她就心满意足了。顾缃听说早羞得说不出话来。邓元姑听着,也借故岔说别事,佯做不闻。只有黄岫云听着,当做一桩正经事儿,默想了一番。如董玉宝救邓脱险以及邹雷与邓比武,最后拒婚而走诸事,她曾听说过一番,便默忖邹、董二人恐怕不易应允,复想其间,只有李自芳与方农二人可以商量。但是李曾为瑞芬之师;方农有无他约,这都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探听明白的。默想既久,复向鹿氏说道:“这确是一桩好事。无论何人,咱们都很愿呷这杯喜酒的。但是大众都忙着要走开,各人应做的事儿也很吃紧,前程远大,俺看还是迟一步,再说比较好些。大概三四人之中选择一人总不甚难的。”鹿氏听着,也就不再接谈。这一段美满良缘,只好暂作一件悬案,且听下回分解了。
  接说光阴迅速,不觉已混过一旬。黄岫云领着郭玉琼,暗访那薜氏兄弟。那薛氏的居所,果然被她师弟二人寻着。谁知薛永忠兄弟自得柳、班二氏家破人亡的消息,就怕祸及己身,早已高飞远走,不知踪迹。黄、郭师弟寻着他等居所,但见柴门深锁,阒寂无人。黄岫云偕同郭玉琼二人扫兴而返,复又寻找那车夫,始终不见他的影儿。
  各回印府,共同又聚议一番。黄岫云方将郭玉琼、卢多儿留住印府,随同印瑞芬三人暂从顾缃学武。顾缃并说明在前,如果黄岫云与邓元姑三个月后各不归来,或无消息,她必弃置三女弟子而独身行动的。黄、邓二人一一应允,复偕同方农先往曹州府走去。邹雷因黄、邓等先往曹州府,他不愿再去寻找黄泰,但又不愿再舍北归南,遂独身直向北京奔去。
  那时李自芳因印其昌的大仇已报,恶狗店的祸根已除,况顾缃现在印府,足以尽保护之责,且印瑞芬的责任也付托有人,他也随同董玉宝北往,或从曹州府经过,专诚拜谒飞天夜叉与那位杜老英雄也说不定的。
  再说大众纷纷就道,不谈黄岫云与董玉宝等分道进行,只叙邹雷一人离开恶狗店直向进京大道前进,晓行夜宿,恰好经过兖州府的属地。这日薄暮,残阳一抹、反映深林。那三五成群的倦鸟都唧喳唧喳的,直向林中飞去。晚烟如雾,笼罩林梢,越发觉得昏暗不明。那乡村中农夫、樵子,各人都荷锄负薪,高唱着乡歌儿纷向林中走去。邹雷身负着一个衣暗,包藏随身利器,伙夹在人众之中,奔向林中投宿。既入深林,见一带平房隐筑在树中,仿佛也是一座村镇。周览四围,足有三四百户民家,东西对峙。当中一条街市也很宽敞,商店如林,却不是座荒僻的村镇。
  此时,邹雷因走了半日,肚腹中已饿得雷鸣,急忙寻得一所饭店,乃是三明两暗的两进草房。邹雷也顾不得先看招牌,便埋头直冲进去。但见高朋满座,没有一个空座儿,接见一年少店伙笑迎向前道:“对不住,今天实在没有空座儿,你老请明天早些光临吧。”邹雷见着,便老大不高兴,掉脸走去。
  如此叠走过三家,都是这般拒客。眼见街市已将走尽,仍旧寻不着一个座儿。邹雷便暗自诧异,复又想道:俺真笨咧,天色已晚,横竖俺要投宿的,何不找个客店也可以吃饭的,何必再寻饭馆呢?于是,连着寻找客店。谁知客店也回报客满。邹雷一时无法,只好再问民家借宿。最后方寻得一所极小的客店。前堂后院只有草屋两间,然已早有两个客人占了客房的床铺。店主因招揽顾客起见,便将他自宿的床铺让给邹雷。虽然房屋狭小,邹雷因感店主的美意,却也很觉愉快,当即腹中饥饿,便草草的要了一份家常便饭,狼吞虎咽起来。那时各家灯火业已通明,邹雷因日间奔走辛苦,也不愿再出店门游逛,便与店主问姓询名,煮茗闲话。座中便问到各店客满的原故,那店主也就略说了一番。
  原来那处地名叫做赵家庄,也可算得是南北往来的大道。那店主姓郁,名唤发源,这店名唤做财记客店,已经四代流传了。现因家运不佳,全家老小都死了个干净,只余他一人撑支这所客店过活。所以他看破一切,便借此广交朋友。如庄里庄外的乡民或来往客商,倘有什么金钱上的困难,若寻着他,只要他有钱,不管多少,他一肩儿就可以担过去的,因此全庄人都称他为郁善人。
  若说各家饭馆客店宾客满堂,乃因赵家庄附近多是荒野之地,最近忽地发现两只猛兽,似熊非熊,似虎非虎,异常凶恶。白日藏于草深之所,黑夜便四往食人。四方牛马猪犬以及鸡鸭等畜,被它抢食了不计其数,有时还冲进人家,老人、小孩儿被它抓去的,也不在少数,因此往来行商旅客,冤死者更数不清。田野之间,时见人畜等遗骸残骨。每到黄昏之后,大家都重门深闭,大路上行人断绝。四方少远的村民,或居户不多的处所,都拥进本庄,怕被那恶兽蹂躏。如那饭馆客店的宾客,都是四邻避兽的难民。邹雷听说接问道:“地方既发现这等恶魔,应请官家派人捕拿,或由大众协同除害。”郁发源叹道:“官家那管得许多,有时派下四五个差役,询问一会儿就转去了。咱们还得供给他们吃喝,临行还要奉送他等川资。若说地方人民,谁都怕得不敢出头,那个敢向前拼命咧。现有两个少年,一名邱大福,一名邱大寿,兄弟二人由此经过,听说此事,他俩自告奋勇,愿给地方除害,大众见他俩年少力强,确是两条好汉,因感他这一番好意,都劝他不必前往。谁知他俩不听人言,奋身而去,今已走后三天,尚无踪迹,不知他俩是借故而逃,还是被恶魔害死,这就不可知了。”他才说毕,接听街市上一片喧嚷之声,险些闹得天翻地复。邹雷与郁发源都大吃一惊,急向门前探望。欲知街市大闹出什么,且待下回再续。
  第七十四回
     寡妇孤儿迭遭大故
     强兄健弟并立奇功
话说邹雷,正与郁发源二人,谈那恶兽害人之事,忽听街市上一片喧嚷声,由南向北,飞卷而来,纷纷争说道:“真利害,真利害,似这等凶狠,却是第一次看见的。”又有人说道:“这桩事儿应该如何办呢,大家都应该想个办法。”又有人说道:“俺看这桩事儿,还得查查,到底是真是假,谁人亲眼所见的呀。”你一言,他一语,彼此都嚷个不清。郁发源听说,急掉脸向邹雷说道:“这就是嚷着那桩事儿。”邹雷也急问道:“不知邱家哥儿俩,可战胜了?”郁发源被他这句话提醒,默怔了一会儿,方自言自语道:“这却不曾听得明白。”接又叹道:“哎呀,倘他俩不能战胜,那两兽当然越加猖獗,平白的送却条两好汉。咱们如何对得住他俩呀?邹兄,你可听着他等讨论办法么?打量是凶多吉少了。”说时,他脸上早现出几分悲惨神色,一时接说不出话来。
  邹雷见他这般形状,不禁地也觉得有些伤感,转脸反安慰郁发源道:“郁老板,俺看你倒是问个仔细再说吧。想邱氏哥儿俩既敢自告奋勇,当然总有几分能耐。况他俩这番美意,吉人自有天相。方才俺看那伙人,虽然喧嚷得天翻地覆,却都是眉飞色舞的,并不见忧虑焦急。大概他俩已战胜了,否则大众惊慌恐怖尚来不及,谁敢那般大声喧嚷呢。”郁发源听说,却很觉有理。但因他平日孤陋寡闻,终觉有些猜疑难决道:“人世间,果真有这大本领的好汉吗?倘如你说,他俩必是天神转世了。邹兄,你请少待一会儿,俺到要去探问个明白。”他说罢,甩开两条枯枝般腿杆儿,飞也似地向门外奔去。不多一刻,只听一片狂笑声,直从门外冲进。邹雷急向前去,忽见郁发源如疯了一般,拍手打掌的笑跳进门,劈面撞着邹雷,急忙竖起两个大拇指儿,连声赞美道:“果然是两条好汉,果然是两条好汉。”复又向着邹雷,独伸一个大拇指道:“邹兄,你也算是活神仙了。”邹雷见他这般狂喜,便自觉安心,转向他探询原故。郁发源这才在自己卧榻之上,横躺下来,接着喘了两口气,方从头至尾略说了一番。
  笔者今不惮繁琐,先将邱氏兄弟的来路交代明白。阅者诸位可忆及孟家庄的酒保邱英,自从他结交黄泰、梁玄通、马腾云等之后,大受黄泰等所累,前书也曾叙明。迨黄等远离孟家庄时,先嘱邱英全家,同往曹州府去。黄泰等三人,并允给邱英,代谋生计。那时庄廷镛率子金人、金杰以及侄儿金仞,都与邱英伙住在一处。嗣见庄案渐不加紧,庄廷镛也觉邱英的景况不佳,上有老母,下有妻儿,一切尚赖黄泰等协助,不愿再偕同子侄拖累邱英。故此他等,迁居曹州府合居,不满两月,庄廷镛就偕领子侄他去。谁知邱英他时运不佳,黄泰等虽曾分给他若干,可以勉强度日。无奈方才住定,他母子夫妻人等,又次第大病起来。邱庄氏因积劳成疾,一病不起,延之半年之久,就溘然长逝了。邱英本事母极孝,此次他的母亲病死,他就哀感伤身,不时叫心痛,由此才经过一个周年,他便抛妻别子,随侍他的母亲去了。
  那时邱洪氏迭遭重丧,领着两个孤儿飘流异地,真是四顾如漆,举目无亲。那黄泰等留给他的度日之资,奈何迭逢大故,已用去不少。况黄金正是有尽之物,纵使留得成千成万也都有用尽的时候。今将她那副寻钱手折伤了,虽有大福、大寿兄弟二人,无奈皆未成年。若要向他俩寻钱,尚不知须先费多少赔垫下去。因此,邱庄氏思来想去,若殉夫而死,却难撇下这两个孤儿,若想忍痛抚孤,这枯寂生涯,尚不知混到何时才可称心遂意。可巧邱英死去未久,黄泰也来到曹州府,歇息之后,便四方打听邱英的所在,最后探得邱英母子皆死之讯,免不得也恸感一番,当即寻着邱洪氏寡妇孤儿,安慰既毕,就给他母子想了个根本的办法。此时,黄泰寄宿在老友杜横鲁的寓所,当日便将邱英的为人以及他先代的家世、目前的惨状细说了一遍。杜横鲁也是个血性男儿,猛听了这番话,恨不能一手扶起邱英的后人方才乐意。于是,不待黄泰发言,他先说须将邱洪氏母子接进寓所,一切衣食住行由他供给。然后再看大福、大寿的才干如何,倘能习武,就命他麟、凤二子教授,若造就他兄弟俩成为治国平天下的宏才,岂不是一桩极快乐的事吗?黄泰所说大喜,当时转告邱洪氏。
  那邱洪氏因为素昧平生,不便前往打扰。无奈黄泰竭力劝往,并说这番意思,乃出于杜老英雄的真忱不便拒绝太过。邱洪氏又看眼前的状况确实为难,倘不从这条路走去,就要大感生计的痛苦,复又暗想道:好在现有大福、大寿两儿。他俩果有一人能为父母争气,还怕无报恩之日吗?她想到此处,便毅然奉黄、杜二老英雄之命,迁入杜寓。福、寿两儿又拜麟、凤兄弟为师,专心练习文学、武艺。邱洪氏埋头抚养两儿,从不轻易向人说话。黄泰这时也很重视她的为人,不时的送些散碎银钱,给他母子三人零用。
  光阴容易,不觉已混过一年。杜横鲁事事留心注意,很觉邱洪氏温和贤淑,又托黄泰通知,就收纳邱洪氏为膝前义女。此也是杜老英雄的一番苦心。因为邱洪氏虽在他家居住一年,一因本身是个孀妇,一因与杜府本无深交,总然不便,且事事不脱客气。故而他想出这进一步的办法。他夫妇二老,已近鹤发婆娑,就收她作为义女,也承受得住。若为邱洪氏设想,却也可免除许多客气了。复见福、寿兄弟头角峥嵘,非常聪慧,虽同在垂髫之年,却很知勤学。加以邱洪氏管束严厉,他俩学文习武,终日只知埋头用功,别事皆不顾及,不过三年学业飞进,居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杜横鲁非常喜爱这两个义孙。
  日久,虽名托麟、凤兄弟为师,实际上乃是杜老英雄亲身教授。日征月迈,衣钵传真,福、寿兄弟倒是杜老英雄的一脉嫡派了。他俩年才入冠,已练就一身绝好武艺。杜横鲁见他俩年少老成,不时也放他在江湖之上来往阅历。一日,杜横鲁听说余太元等,在淮海一带,遍布八卦邪教,专心与玄门师弟,以及江湖侠义之士,暗斗明争。他心中很觉不平,便派大福、大寿二人,密往侦探真相,并顺道前往清江浦,探访天王老子朱奇的踪迹。福、寿兄弟奉命之后,各人暗藏应手的利器,即别登程。
  那沿途之上,邱大福便向他弟弟说道:“寿弟,咱们感承黄、杜二祖爷苦心培植,方有今日这般样儿。咱俩也应想个办法酬报他二老的深恩,问心方说得过去。”邱大寿道:“福哥,俺也是这般呆想,但是咱俩至今依傍师门,未曾独身在外干事。虽心想酬报师恩,然而应当如何方算得酬报,并使众人看着奇特呢?”邱大福道:“如你所说似觉艰难,然俺观之却极容易。只看咱们有无酬报师恩的诚意罢了。此时,正是报恩的很大机会,咱们若不能应机行动,此后也不必再说什么酬报师恩。因为只知空谈而不知实行,那又何必多说呢?”邱大寿听了这番话,两眼发怔,不知他老兄的话意所在,忙问道:“福兄,你说现在有酬恩的机会,这句话俺听着不甚明白。”邱大福笑道:“老弟,你究竟有些儿心粗啦。须知黄、杜二爷这次要咱俩出门,并无别意,就是要咱俩专心阅历世情。那委派的两桩事儿,都是可急可缓,并不怎样紧要的。他何以要咱俩阅历世情,就是要咱俩,做出一两桩惊天动地事儿,给人谈起来,都说是出在他等门下,他也就更觉光辉了。士为知己者死,咱们正好趁此,做出几桩奇怪的事儿,使人可说得上一个好字,传到他处,他就会觉得很荣耀,很高兴。你想,这不是咱俩报恩的机会吗?”邱大寿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老人家常说:“十年阅历,强于十年读书。如此说来,那江湖上侠义之事,倒是咱们应干的事业了。”自此,他俩对于世道人情,又增加许多感想,并对社会上种种事务,不分巨细都非常留心。
  兄弟一路无语,晓行夜宿,这日已赶到赵家庄,刚才落店休息,忽听门外一片哭声,打从门前经过。那一种悲惨的声浪,真可使人听着鼻酸。此时店中主仆等,听了这一阵哭声,都觉有些侷促不安,好象都与那片哭声,有密切的关系。邱大福对此极留心,待那哭声远去,他便向店伙询问原故。那店伙潘二顺子,就将恶兽害人等事,略说了几句,并说方才那狂号痛哭的人,乃是本庄一个住民,姓方名辅贤,小康人家,夫妻二人,均在五旬左右,膝下只有一儿,名唤全宝,现才入冠,聪慧不群。那方辅贤另有两房寡嫂,都靠方全宝一身传宗接代的。不料方全宝出外闲游,三天三夜不曾归家,举家猜疑不定,就怕被那二兽所害,八方打听,沓无下落。今晨果有刘九官儿,亲眼见他被恶兽拖去。方辅贤等举家往寻,果见方全宝全身衫裤遗掷路旁,骸骨却不知去向。那片哭声,正是他全家哭回家去的。接着,又将二兽作恶等事,纷说了一番。邱大福等听着,便相对叹感。
  半晌,邱大寿方问道:“你等这村庄人也很不少,怎地这两个恶兽也捉拿不住吗?”潘二顺子叹道:“这话可真难说啦。那两个恶兽,却着实厉害。年前咱们因受它糟塌得不耐烦,曾经聚了百数十人,扛锄荷铲,共往捉拿,足闹了十多天,与那两兽也大战了多次。最后不曾伤着它一根毛,同伙却伤了四五个大汉。常言说得好听,‘打也来,骂也来,拼命送死谁也不来的’。自此,就无一人敢去探望了。”邱大福道:“倘有人去,你等可有人领路吗?”潘二顺子道:“可是你二位想去吗?俺劝二位大爷,还是留着尊体发财吧,何必白白的送掉。倘有三长两短,谁也不能抵偿。若说酬谢,那更加没有希望。二位大爷可莫动气,如爷们就是铜头铁臂,也不易战胜那二兽的,眼见着白送进它等嘴巴里,未免太不合算啦。”邱大福摇头道:“这些利害、生死,不与你等全庄人民相干。打死二兽,并不要你等酬劳。白送掉性命,也不要你等办理后事。只要一两个胆大的汉子,引咱们一条道儿,别的事儿,你等就不必多管了。如真不放心,咱们何妨写下字据来,这该可以相信啦。”潘二顺子听说,将信将疑,总觉邱氏兄弟举动太傻。后被邱氏兄弟逼着寻人引导,他遂转告本店老板谭德生,以及全村的老年人等,众人也觉邱氏兄弟年少好名,或者想乘此显露头角,便纷往谭家饭店里,劝他中止。无奈邱氏兄弟,越听人说二兽凶恶,他俩越发要前往尝试。最后,邱大寿说动真气,他说就是全庄之中,无人敢去引导,他俩也得进行的。
  大众见他俩立意坚决,就在前番冒险的人众之内,推举出两个胆大汉子,一名张四疙疸,一名王大发,向前引路。当晚全村人皆得知此信,也有暗笑邱氏兄弟自不量力的,也有代他二人捏一把冷汗。但因他俩为地方除害,一个个都歌颂赞扬。于是,推举两位乡绅,一名秦恒,一名汪瑞并同谭德生三人备办一桌上等酒菜,给邱氏兄弟助威。座中各以谨慎小心叮咛嘱咐。张四疙疸与王大发也同在座中。那一场热闹,直到夜静更阑方散。
  次日午后,邱大福兄弟整理一番,各自携带许多干粮,以及应手的武器,并互相劝诫道:“这乃是咱们第一次出马的事儿,昨夜又承受全庄众人那番厚待,此去倘若闹不出头绪来,那真无颜再回庄了。”
  待日色西沉之际,张、王二人便向前引导。出庄之后直向西行,约走了十多里路程,遥见迎面突出一座山峰。那山势虽不巍峨,形状却很凶险,一片怪石重叠,忽起忽落;山麓乌浓浓的一带树林,荒坟古墓,乱如星点,夕阳反照,愈显得阴气扑人;远听林中怪鸟争鸣,发声亦极悲惨。对此景况,那胆量弱小的人们,已觉不寒而栗了,何况尚有怪兽深藏其中。无怪秦恒等多不愿他前往。张、王二人一见将进山下,便止步不前,复指说道:“就是这个所在。那山麓尚有两座古庙,只因发现恶兽早已断绝香火,说不定此时已被恶兽占作窝巢。那两座古庙,房屋均很宽大,可以休息。二位今可单身前去,恕不奉陪了。”邱氏兄弟听说,都暗自窃笑,便一一应允。
  两人顺路前行,谁知才到那古庙之侧,天色业已深暗,一弯新月高挂林中。他俩人因并未携带灯火,山路崎岖又不能明辨,只好暂在庙中休息。黑夜之下,什么也分辨不清,他俩枯坐庙中,静窥动静。一宵已过,那里有什么恶兽影儿,惟听荒野中的狐鼠与四壁蛩声争鸣,偶听一两声怪鸟夜啼,形如鬼叫,这也算不得是稀奇之事。次晨,他俩又吃些干粮,登山游览,入晚仍归庙中。如此混过两天,也不见恶兽的形状。他俩又计议了一会儿,却不便空手回去。全村都说有恶兽食人,今他等不曾寻得,恐人疑他并未入山,反闹出一场笑话,那不是白吃辛苦吗?他俩计议决定再寻找一天,真无动静,只好回庄再作计较。主意打定,二人散步游巡。须知他俩既寻了两天两夜,精神都觉有些儿困倦。这日天色阴暗,将近午时,邱氏兄弟正向山后走去,猛听大吼一声,如天崩地裂,从他俩身后奔来。他俩也大吃一惊,急转身看去。欲知所见者究是何物,且待下回再续。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点我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古龙武侠网 ( 鲁ICP备06032231号 )

GMT+8, 2026-10-2 07:02 , Processed in 0.095456 second(s), 15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