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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juycabletv

[原创] 《名剑风流·结局篇》(原“风云时代版”)暨《名剑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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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3:2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6:16 编辑

  俞佩玉点了点头,道:“所以你刚才说,姬悲情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不错,姬悲情虽然恨我恨得要死,但我们真正的敌人,一个是危胜天,再一个是姬苦情。”
  “姬苦情?为什么是他?”
  “他是害死你父亲的主谋,如果不是他把俞独鹤带到魔教,危胜天又怎会想到一个以假换真的毒计?姬悲情是一个生生给自己缔造悲剧的女人,姬苦情却绝对可恨、可怕得多,因为他根本就是一个疯子!”
  高老头拍着俞佩玉的肩膀,道:“我对你说过,当年委身杀人庄,是为了搜集姬苦情犯罪杀人的证据,现在是时候告诉你更多的真相了——杀人劫财,那不过是姬苦情的次要目的,真正原因,是那些死者过往和墨玉夫人有过接触,其实这些人也就和姬悲情见过两三次面,又或者是说过几句赞美墨玉夫人的漂亮话,结果姬苦情就要把这些人统统杀死。”
  凤三豪气顿生,道:“很好,姬苦情这人就交给我了。”
  俞佩玉道:“危胜天坐拥庞大教众,新近又练成了更可怕的神功绝学,我们除了回声谷,就只剩下半盘散沙的黄池联盟,怎样才能够打败魔教呢?”
  东郭先生稍微咧了咧嘴,道:“所有一切都准备好了,接下来我会把无相神功和回声谷托付给你,之后只需要再麻烦你办一件事。”
  “什么事?”
  “很简单,你当然听过荆轲刺秦王的故事。”
  “于期献头,图穷匕见。”
  “不错,你要做的就是砍下我的人头,然后把它交给我们的敌人。”
  俞佩玉怔住了。
   “当然,我的头不是给危胜天,而是献给姬悲情,这样你就可以说服她,让她跟你共同联手,用你们俞家的先天无极剑,加上无相神功,还有姬家先天罡气,只有这样,才能够打败危胜天的三大绝学!”
  “不行,绝不能这样!”
  “我不死,姬悲情又怎会答应你的要求?只有我死了,姬悲情才会把积压三十多年的怨气宣泄出来!对她来说,我是一个破坏她和你父亲美好姻缘的凶手,她所有的恨意都是因我而起,现在你父亲已经不在人世,如果连我也死了,姬悲情心中的郁结大概就可以放下,就算她不肯和你联手击杀危胜天,至少也会把姬家的先天罡气传授给你,不要忘记,这本是你父亲当年苦苦恳求她做的事。”
  “前辈,我——”
  东郭先生打断俞佩玉的话,继续说道:“姬悲情虽然可恨,但本性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你看她收养的两个徒弟,做出来的事还算正道,而且你有没有发现,姬悲情一直没有对杨子江和海东青说起自己真实的过去。”
  俞佩玉慢慢点了点头。
  “在几乎是至亲的徒弟面前,姬悲情也从来不说自己来自杀人庄,更不说自己就是三十多年前的墨玉夫人,反倒故意杜撰了一个不存在的江湖人物,然后硬说自己是某位六十年前独步武林的隐世高手。”东郭先生一边摇头,一边说道:“六十年前,姬悲情根本还没有来到这世上,女人通常都喜欢把自己年龄往小里头报,那你说说看,为什么姬悲情做出来的事却刚好相反呢?”
  俞佩玉道:“我想,她大概是想和过去的自己做一个割裂吧。”
  东郭先生抚掌大笑:“答对了,姬悲情就是一个鬼魅和仙子的混合化身,尽管多年来深陷魔道,但她心底里面应该还是有点廉耻之心的,知道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绝对不能够做。”
  俞佩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姬悲情虽然属于危胜天阵营,但她却经常游离在魔教之外,甚至这一次还安排了自己两个徒弟假冒魔教入关的接头人,之后危胜天派遣灵鬼追杀海东青和杨子江,可他肯定不会知道,自己要灵鬼追杀的人,实际上却是姬悲情的半徒半子!”
  东郭先生道:“不错,这就是我断定你和她能够联手合作的理由,无论她是墨玉夫人也好,是姬悲情也好,又或者是她两个徒弟口中孤高傲世,早被世人忘怀的师父至亲也好,她始终属于我们中原这边,大节关头,我相信姬悲情一定能够拎得清自己的方向!”
  俞佩玉哽咽着说道:“再怎么样,前辈你都不能牺牲自己。”
  东郭先生满脸平静,缓缓说道:“人,总有一死的,我刚才说过,三十年来辗转反思,终于学会了一件最有价值的事——当年俞苗圃大侠创立黄池联盟,最终以弱胜强,击退魔教,靠的就是他化恶为友、共拒强敌的信念,如今大劫当前,我们应该像你曾祖父那样,抛开世俗意义上的仇恨,然后聚合所有可以合作的伙伴,例如像姬悲情这类经常左右摇摆的人,我们要尽可能把她引回正道,让他们变成我们的力量。总之,如果我这副老骨头的死,换来了姬悲情对魔教的绝处反杀,那之前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俞佩玉双目通红,在他眼前的这位白发长者虽然个头矮小,样貌不扬,可是他的勇气和自我牺牲精神,远比世上绝大多数人要高尚得多。
  东郭先生的声音缓慢低沉,却充满着坚定的力量。
  “我三个儿子都死了,他们甚至连后代都没有留下,至于我自己,说老也还不算太老,偶尔走在江湖上也勉强能够吓唬吓唬人,但我自己知道,有很多事已经力不从心,所以我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也只有你们俞家能够领袖群雄,击败危胜天,摧毁魔教,到了那一天,我几个儿子的死,才算有了他们的意义。”
  “你不能这样做,而且你也不用死!”
  一把衰老的声音突然从窗边传出,俞佩玉转过头,他看到的是一张比东郭先生更加衰老的脸孔。
  这是俞佩玉最熟悉不过的脸孔,从他记忆懂事开始,这张脸孔就陪伴着他,度过很多欢乐而难忘的时光。
  
  ◇        ◇        ◇
  
  俞忠伛偻着身子,推开门走了进来,他慢慢走到俞佩玉身前,伸手抚摸着俞佩玉的脸颊。
  这是一双干瘦甚至有些皲裂的手,而在俞佩玉年幼垂髫之时,这双手曾经无数次为他梳洗更衣,为他喂食抹泪。
  “少主人,你的样子真的变了很多,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你的事,打死我也不敢相信你就是我们俞家的少主人。”
  在一瞬间,无数旧事涌上俞佩玉心头,往日这位俞家老仆人迎上接下,健步如飞,丝毫不见老态,可不到一年时光,他却突然苍老了许多。俞佩玉知道,父亲被害与俞忠的背叛不无关系,可是他同样无法忘记,自己幼年丧母,父亲又是一个极其严厉的人,所以他实际上是在俞忠的照顾呵护之下长大,甚至可以说,这个服侍了俞家三代的老人,弥补了部分俞佩玉缺失的母爱。
  东郭先生拍着俞佩玉的肩头,道:“黄池大会那天,你站在高台之上,说面前的俞放鹤不是你的父亲,我立刻知道事态严重,然后派人赶到秣陵,把忠伯接到这里来。”
  俞忠道:“可东郭少爷你还是错了,独鹤少爷绝对不会杀我灭口的,他是我一手带大,知道我一定不会背叛他。”
  俞佩玉愤然道:“但你却背叛了我父亲。”
  俞忠蹒跚跪下,俞佩玉本想扶起他,但他很快缩手,然后背转身,故意视而不见。
  “少主人,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的,那天独鹤少爷突然回来,他的容貌打扮就和放鹤少爷一模一样,我惊喜交加,以为他们两兄弟终于可以团聚,结果他说要我帮一个忙,他想顶替放鹤少爷几天,因为他想证明给大家看,俞家大少爷能够做的事,二少爷同样可以做,而且做得更好,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俞家二少爷自始至终都是俞家成员,都是家族的骄傲。他这样说,我肯定是相信他,也愿意去帮助他完成这个小小的心愿。当时独鹤少爷还让我背熟了一些话,说如果日后有人问起,我就照本复述。”
  “包括说我变成一个失心疯子,因为俞家的功课太过繁重,是不是这样?”
  “小少爷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老爷和大少爷。可我只不过在想,独鹤少爷自小离家,在外头孤苦伶仃地受了那么多苦,我是亲眼看着他长大的,他又聪明又懂事,但老爷却非要赶走他。那天他哭得撕心裂肺,两只手扒拉着门框,指甲缝里的血都流了出来,当时我在旁边,整个心都碎了,之后我好几次恳求大少爷把独鹤少爷接回来,只是他始终不答应。”
  “所以你心里一直怨恨我父亲,对吗?”俞佩玉冷冷说道。
  俞忠挣扎着站起,泪眼模糊道:“刚才在隔壁房间,所有事我都听到了,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们俞家做了这么多伟大的事,太老爷,老爷,大少爷,他们都是最了不起的人,还有东郭少爷你,你也是英雄好汉,难怪这三十年来,大少爷一直掂挂着你。”
  东郭先生苦笑着道:“我也老了,幸好我还可以做一些事,至少不会比你家放鹤少爷落后太多。”
  俞忠挺起胸膛大声道:“东郭少爷刚才说,你打算用自己的死,换来墨玉夫人的倒戈反击,其实你不用这样做,因为我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东郭先生道:“你?”
  俞忠的手在颤抖,可是他的声音却无比坚定:“我听你们说,你们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容貌声音,甚至以假乱真,现在就请东郭少爷把我变成你的模样,然后再把我的头砍下来,让小少爷带上它去找墨玉夫人,这样一来,东郭少爷你不用死,而且还可以继续帮助我们小少爷对付魔教,铲除那个祸害了我们俞家四代的大魔头危胜天!”
  门边晚风掠入,吹起了东郭先生的花白胡子,也吹起了俞忠鬓边的白发。
  “东郭少爷要我指证独鹤少爷杀兄冒名的罪过,这些事我是不会做的,我能够做的,就是用我微不足道的死,赎回我曾经犯下的错!”
  
  ◇        ◇        ◇
  
  清晨第一缕阳光跨过山坳,大地从沉睡中苏醒。
  草丛里,叶尖上,依稀散落着昨夜的露珠,透过这些晶莹透亮的露珠观察身边的世界,往往会有一种奇幻的不太真实的感觉。
  一只燕子轻盈地掠过俞佩玉身边,越发显得他的步伐沉重迟滞。
  在他的背后是一个锦盒,盒子看上去不大,也不是很重的样子,可是俞佩玉的心却是沉甸甸的,如同压上了千斤巨石。
  时隔半月,他再次走上了这条小道,上一次是东郭先生与他把臂同行,而现在只有他独自孑身上路,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事可以令到俞佩玉心情放松的,那就是他终于知道有关林黛羽的消息——林黛羽正在百花门下安心调养,据说她的身体已经有了强烈的妊娠反应。
  俞佩玉抬起头,向着逐渐变得刺眼的阳光走过去。
  没有人知道东郭先生的计划能否成功,也没有人预知前路还有多少艰难困阻在等着他。
  路无论走得多慢,总会有它的尽头,可就算走完了这一段,仍然有下一段的路在推动着你继续往前走。
  ——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呢?
  所谓人生逆旅,那就是说解决了一个困难,稍事休整之后,又再努力解开下一个不期而至的困局难题。有些人希望生而享福安逸,可这种想法往往并不现实,幸福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也绝不可能一觉醒来就突然拥有,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他们都需要用尽全力地生活,成人的世界里本就没有什么容易的事,有的只是在不断的磨练中将自己逐渐变得强大,将自己熬成铜皮铁骨。
   “关关难过关关过”,文人的笔,英雄的斗志,就如同是舞者的舞鞋,剑客的剑尖,只要不死,他们的脚步就永远不会停歇下来。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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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3:2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11:04 编辑





古龙的Da Vinci密码(二)
——写在“结局”之后,“外史”之前




  几年时间反复修改调整,继而研磨作粉,再和成面团揉捏摔打,最终煎熬出一段四万余字的故事,我也总算是完成任务,为《名剑风流》补上了一个自认为还过得去的结局。
  既有满意的、自我感觉良好之处,也有不足的地方。
  先说满意部分,新的结局取代了乔奇先生代笔,然后在前后逻辑自洽的基础上,将名剑江湖延展成为一幅横跨七十年的宏伟画卷,所有故事细节也得以串联起来,平添一种宏大史诗般的感觉。
  这应该是先生曾经想做,或者一直想做的事。
  ——在形成自己独有风格之前,古大侠推崇和参照的还是“射雕”三部曲或者《天龙八部》的质感,之后先生另辟赛道,但他并没有完全放弃大长篇(例如《边城浪子》和《白玉老虎》),即使到了生命晚期,重病消瘦的古龙仍然试图谋划心目中的“大武侠时代”,他用一个个短篇故事连接起瑰丽多彩的江湖众生画卷,而在这幅武侠版的“清明上河图”里,各式各样的武林人物分作不同阵营纵横对峙,时而合作互利,时而锱铢必较,聚为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众所周知,“大武侠时代”是古龙笔耕二十余年后的终极武侠梦想,但先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创作《名剑风流》的时候,他就已经有着类似于大武侠时代的想法,有鉴于此,书名中的风流名剑很可能不是主角一个人,而是指代某个特殊江湖岁月之下的芸芸武子。
  例如红莲花,金燕子,天蚕教主,再例如十云……当然,绝对少不了那一位名为青城隐居,实际上怒气值常盈常满的昔日华山高手怒真人。
  近年古装群像电视剧大行其道,这其实就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名剑风流”或者“大武侠时代”,在这种创作手法下,每个群像角色都会有一两段属于自己的熠熠华章,而华章过后,他们的故事会暂时偃旗息鼓,转而由新的人物、新的片断接棒,直至故事逐渐来到最后的高潮段落,届时各方人物联合登场,一瞬间繁花错落,好不热闹纷呈!所以,林黛羽、金燕子这些讨人欢喜的角色在故事中途变成了“消失的她”,那大概不是先生多事健忘,而是古大侠有一个野心,他希望通过俞佩玉的视角,将各种璀璨夺目的“名剑”不断引向幕前,而最先的那几把名剑虽然暂时收入匣中,但到了故事尾段,所有剑器就会接二连三地吐出剑气光华,如同烟花晚会最华美、最高光的时刻。
  ——对先生来说,只有层出不穷的奇人异事,这才真正无愧于《名剑风流》之名,而只是有一两把剑的话,是“风”不起来,也“流”不起来的。
  仔细研读原著当中先生亲笔创作部分,我们发现,就在姬悲情假说东郭先生是幕后魔头,紧接着俞佩玉身怀阎王债册走入富八太爷山庄之际,这时候古龙似乎仍然没有将故事引向尾声的打算,看他的运笔走势,分明还想捋起袖子再写个十几二十万字内容,可就在这时,古大侠猛然“刹车”,让东郭先生这个角色主动跳了出来——按正常逻辑来说,惯于游戏江湖的东郭先生几乎不可能参与那些与己无关的晚辈人物聚会,而如果他本身就是要找俞佩玉的话,大概也没有必要等到后者打碎“武林八美”才肯现露自己庐山真容,总之,故事从这一刻毫无先兆地转入“收官”阶段,之后情节高歌快进,高老头现身,凤三现身,正邪两边阵营瞬间对立,再之后就是乔奇先生接手,男主角短短数日内武功大成,正义伸张,故事到此结束。
  ——这不是古龙武侠正常该有的节奏。
  我时常想,会不会是当年出版商频频催稿,因为先生落笔进度已经被付印铅字迎头赶上,所以古龙无法像早前那样好整以暇,于是才有了《名剑风流》尾段几章的急速转向呢?
  我的猜测,应该还是有理有据的。
  综合现有资料考证,《名剑风流》于1967年6月由台湾春秋出版社以薄本小册发行,所谓薄册,指的是整本小说并非一次性付印,而是大约每隔两周发行一集,每册文字即相当于现时通行结集版本的一章内容——这也是当时台湾出版武侠小说的特点,薄册、多集,动辄三四十本已完结或者未完结的小说排在书架之上,蔚为壮观,至于那些受到欢迎追捧的未完作品,发行商也会要求作者如同电视连续剧般铺延下去,以吸引读者持续追看——这也是现在网文的特点,至于后来台湾出版界将武侠小说转向单行厚本,那又是再十多年后的事情了。顺带一句题外花絮,“名剑”故事最先在新加坡《新明日报》创刊号携连《笑傲江湖》登场,比台湾那边更早,及后同年夏季,香港《明报》副刊正式重新连载。有人说《陆小凤传奇》是先生首部登陆金庸明报的作品,这种说法其实并不严谨,在此之前,古龙作品已经在明报旗下报纸杂志次第登陆(《新明日报》即“新加坡明报”解,由金庸与新国商人梁润之合股创办),不过当时金庸先生未曾封笔,旗下武侠版块最显眼的C位当然是留给金大侠自己,直到《鹿鼎记》完结,金古交棒接力,“陆小凤”随之一炮而红,成为明报武侠小说连载的明星头位。
  参看《名剑风流》在“新明”的停刊时间是一九六九年七月十一日,以此推算,古龙历经两年三个月零廿四日,几乎没有间断地连载了749期“名剑”之后最终按下暂停键,有了这些资料,小说现行版本从38章起,古龙笔下方寸颇失的原因也等于是有了答案,我深信,其时先生仍然想努力一把,至少让这篇连载大作“好头好尾”的,可惜时不我待,即使古龙主动压缩情节,行文间更是大幅度向前迈进,但前期故事留下的坑坑洼洼太多,与其粗制滥造强行完结,倒不如壮士断腕,“诸葛挥泪斩马谡”了。
  ——港台武侠小说文化特点不同,香港阵营以报纸连载为主,这也迫使作者的笔一旦开启就要日不停耕,而台湾武侠的薄册出版惯例似乎更加适合古龙的风格,只不过数年之后,两地武侠一同进入到杂志为王的时代,也算是抹平了港台文化的差异。可以确认的是,无论《新明》还是《明报》,它们的“名剑”故事永久辍止在现今第38章那里,至于乔奇后来的代笔,那实际上属于台湾单行本的特制版——有人说,古龙对自己的作品不够认真,不值得被人尊重,因为类似事件也再次发生在《明报》陆小凤“隐形的人”身上,然而细想起来,乔奇和薛兴国能够做到的事,难道先生连自己的代笔都不如?
  这肯定是不可能的。
  和很多人想象中不同,在我看来,古龙对作品很是有些执着,他希望自己的小说可以像杜甫流传后世的诗篇那样,“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先生的内心其实有一杆秤,所以他会选择“断更”,而不是让自己勉强将就,也因为这样,他宁愿把一些没时间写完的故事,又或者是短期内未能理顺后续情节发展的作品晾到一边(黄鹰中途代笔的《血鹦鹉》属于前者,《圆月弯刀》则属于后者,古龙对于“神剑斗魔刀”有着一个朦胧的概念构想,只是太多细节地方仍然需要“长考”,如果被迫赶工赶时,小说就可能变成司马紫烟代笔的那样,直接进入高潮开打,结果也把整个故事引到了原本构想之外的方向);总之,台湾武侠薄册小说写一点,印一点,按需定量的创作模式,往往会让吃这行饭的人习惯于信马由缰,而不是从一开始就锚定故事的中间和结局走势,但“名剑”之后的古龙却基本放弃了长篇创作,我想,这应该就是一种痛定思痛,摒弃过往那种写多少、算多少的常规做法,宁肯拾用中短篇幅规模,也要把所有前后关键细节都想通了再来下笔!
  回顾报纸连载版的《名剑风流》,先生“行百里者半九十”,这种行为当然不值得赞许,但我们也要知道,那其实更像是一个人愿赌服输——围棋国手中盘投子认负,而不是寄希望于对方不慎犯错,然后像街头混混那样死死缠斗下去,这都是一样的道理,“名剑”故事结构庞大,人物众多,假若作者没有足够的冗余储备,只能继续今天赶写,明天付印,情节推进全凭刹那间的灵感发挥,那样就会很容易犯下前后不一的逻辑错误,关于这一点,在我答应陈社长为“名剑”故事重续尾声之后,类似的感觉就变得更加强烈了,所以我经常在想,假设我早出生三十年,假设我当时已经幸运地认识古龙,再假设先生将“名剑”结局交由我代为完成(当然,这个创作时间是完全不加限制的),那我会怎样构思一个能够不负重托的完结篇呢?
  ——我大概会给自己定一个规矩,同样只用两章篇幅来完成剩余的结局,不过我的做法和乔奇先生有很大分别,在我看来,小说的内在逻辑是重中之重,类似于现行邪不压正结局和男主角最后“黄袍加身”,这些绝大多数人用脚趾头都能够想出来的情节绝对不是我的首选,古龙也好,陈晓林主编也好,相信他们也不需要我萧规曹随地把别人的旧路重走一遍,所以我真正要做的,是把整个故事梳理清楚,把该填的坑填上,把应该交代清楚的地方都给交代得明明白白,除此之外,先生在故事中留下的伏笔隐线,我也有责任在我的篇章部分作出回应,总而言之,我希望热爱先生小说的读者朋友可以感受到,尽管古大侠逝世多年,但他留下的文学宝库依然没有减色,依然有很多新的解读空间,至于那些和他相关的故事,也依然能够带给书迷十二万分的惊喜!
  思前想后,我决定用几万字行文,插叙一个魔教危胜天和俞家三代斗争的故事,他们的作用足以把整部小说串联起来,成为一条贯穿七十年名剑宇宙的关键纽带。
  严格来说,所谓的魔教和危胜天,并不完全是我凭空臆造。
  故事伊始,曾经在黄池会场出现的黑衣陌生面孔偷袭落单之后的俞佩玉,到了行藏败露的时候,他们没有丝毫迟疑,“自愿为效忠主上而死”;天吃星首次出场亮相并且在朱媚小楼前面大开杀戒,这时候假俞放鹤淡定地比了一个手势,之后又说“承他老人家不弃,并未将在下当外人”,有了神秘人物做靠山,天吃星没有继续为难那个武功远远不如自己的新任武林盟主,按照他的说法,瞧见新盟主“就会想起某个怪物”,而一想起那个怪物,不可一世的天吃星就会头疼欲裂云云。
  ——这一个假俞放鹤口中的“老人家”,或者说天吃星口中头痛不已的大怪物,牠应该是谁?究竟是男是女?首先我们假设这个怪物人家并不是新故事中引申出来的魔教教主,那既然并非危胜天,这一位连天吃星都觉得难受可怕的神秘角色,会不会就是阴鸷诡秘的姬苦情呢?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俞独鹤被姬苦情从杀人庄秘道掳走,甚至姬苦情也必定是名剑江湖很多阴谋隐密事件的根源,但他武功不够高,而且又在杀人庄纸阁自我禁闭多年,所以他绝无可能成为某个连天吃星都觉得又恨又怕的大人物,何况这里面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信息,姬苦情早年在杀人庄栽培姬灵风,要她勇于挑起重担,只因日后江湖“必将出现空前未有的混乱”,而姬灵风就是“因为这乱世而生”,换句话说,姬苦情预言的乱世凶险肯定不会由他自己带来,他也绝不可能教导孙女儿对抗一个由他自己缔造出来的江湖乱局,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姬苦情虽然又“老”又“怪”,但作为“大BOSS”的疑似选项,姬苦情绝对可以第一个剔走。
  ——既然不是姬苦情,那作为差不多最后一个出场的姬悲情,亦即东郭先生口中描述的大反派墨玉夫人,她才是故事当中真正的巨无霸黑手呢?
  不是不可以,但却不是最好的答案。首先从前后逻辑来看,天吃星和“老怪物”肯定有过交集,可是他从未见过姬悲情,在“武林八美”那段,已经变成什么都吃不下的天饿星再次粉墨登场,他出手强抢“八美”石像,目的却是为了一睹墨玉夫人的真实容貌,换句话说,天吃星只是听说过别人的艳色,但自此至终缘悭一面,以致心中时常怀想,像这样一个令到天吃星着迷不已的神仙人物,又怎么可能是让他头疼不停的“怪物老人家”呢?
  ——不是这个,不是那个,会不会还有一种可能,真正的强手反派其实是东郭先生?
  这个答案很“古龙”,而在先生创作初期,的确不能排除他真的有过类似想法,问题是原著部分,就在墨玉夫人假意救走主角之后,她很快已经带上姬苦情完成个人的“黑化”,再加上东郭先生对俞佩玉有知遇提点之恩,因此这一个疑似最大的反转,最终也是不可能成立的。
  基于以上三点,我只能作出推断,先生笔锋之外大概还隐藏着一个类似魔教、类似危胜天的幕后人物,也正是他们的压迫和存在,这才有了七十年前名剑纪元的诞生与黄池联盟的平地崛起,当我尝试加入魔教教主与俞家传人的几次斗争之后,原著当中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立即就有了依托,一些模糊不清的因果关系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除此之外,我对姬悲情这个人物加入了一些拓宽性的描画,要注意的是,杨子江的出场源于自己师父的安排,他假扮“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使者打入假俞放鹤内部,剑尖所指,自然是整个阴谋背后的黑手——这是古龙原著底下的内容,可这样一来,墨玉夫人的行为逻辑就会格外矛盾,甚至变成后续代笔者完全不敢触碰的“雷区”,试想一下,姬悲情怎么可能既参与到假武林盟主的操作运营,同时又安排徒弟,自己造自己的反呢?
  事实上,古龙曾经借东郭先生的口,解释说“姬家兄妹都是疯子”,但乔奇接手之后,他没有进一步深化解释古龙原句的意思,考虑到“名剑”创作期间,先生在其它故事里面创造了石观音和水母阴姬这类性格、行为、倾向都比较特殊化的女性,那古龙有没有可能为姬悲情专门打造了一个双重人格的设定呢?或许在很多时候,墨玉夫人确实是一个符合传统道义的天使,所以她教导出来的海东青和杨子江都是行侠仗义、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但在另外一个人格作为主导的时候,姬悲情又会变得毫无理性,做事全凭个人瞬间喜好,可惜乔奇先生没有吃透这一点,最终也不过是让姬悲情成为一个简单化的,歇斯底里、完全没有行为理性的反面人物!
  考虑再三,我和陈晓林社长商量说,要在新版名剑结局中加入危胜天这个角色——严格来说,魔教教主并不是某个超离原著之外的新增人物,他更多是一个小说里头被作者隐藏起来的关键角色,找到他之后,就等同是数学几何难题手动添加了图形辅助线,一下子把整个故事的脉络给打通了。
  对于我这个版本的故事结局,以一百分视为满分计算,我会给自己打上80分。
  ——曾经有人评论说,“名剑”前期埋坑太多,就连作者自己也想不出如何为故事画上完满句号,因此古龙大笔一扔,跑到灯红酒绿区大快朵颐,“花差花差”,至于那些未完之作,自然会有人过来代为完成,这种说法是极为荒谬和罔顾事实的,问题是网络上支持这种观点的人居然一点不少,甚至还自我催生出半部《白玉老虎》难住原作者的神言怪论!
  太阳底下无新事,不可否认,类似“光挖坑,不包填”的情况在现今世界仍然是屡见不鲜,甚至海外很多有名的全网盛行的电视剧集,他们边拍、边播、边改,最初几季的内容也确实做到了紧张刺激,赚足观众的眼球,只可惜这些故事到了最后一季往往会江河日下,那些延续了好几季的“精彩悬念”,要不无法做到真正让人满意,要不就是“机械降神”,牵强解谜;与此类似,有人总爱用类似的傲慢偏见来评击先生和他的《名剑风流》,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用自己微不足道的才智作出一点回应,以我这个版本的“名剑”结局为例——或者我不说结局,而是说重构故事的思路——只要我这个设计思路大体说得过去,同时也能够让大部分读者觉得认可,那我过去一千五百个为“名剑”付出的日夜寒暑,也由此得到了它最大的价值回报。
  ——毕竟古龙比我聪明得多,据说先生智商高达180,而我的智商不过区区138,我能够想到的事,古大侠又怎会做不到,做不好呢?
  对了,在我这个“名剑”版本的最后,我刻意用了类似《白玉老虎》式的结尾,甚至故意套上《英雄无泪》的文字,这其实是基于我之前说过的,《名剑风流》更像是古龙创作阶段的“试验田”,日后有很多璀璨惊艳的古龙体故事,他们的源头就来自于多年之前的《名剑风流》。
  那我们的“名剑”故事,真的就此结束了吗?
  当然不是,“白玉老虎”式的结局虽然也属于一种小说结局,但“名剑”故事绝对未曾来到终点,尽管最终的情节不难预测,无非就是俞佩玉挫败阴谋,大仇得报,可正如我们挑灯追看《楚留香传奇》,难道我们不知道香帅一定能够以弱胜强,反败为胜吗?这是每个地球人都知道的事,但我们就是希望古龙把那些精彩绝伦的过程写出来,让他的读者们感受一种如同观赏IMAX电影的愉悦之旅,所以我用两个章节篇幅完成最基本的任务之后,接下来就是另外一个必需写出来的故事,其中有些相当得趣、相当特别的小安排,目前就只有我和陈晓林主编知道,最重要一点,陈社长同样认可我的构想,他说,虽然不完全像古龙,但也仍然很“古龙”。
  例如我们把故事的进度条拉回到七十年前,那是名剑纪元元年,俞佩玉的曾祖父和少年危胜天在黄河壶口决战,魔教教主落败之后,他坚持说自己肯定不会死,甚至还在大雨中说了一些只有两个当事人才知道的秘密,也是因为这一番对话,俞苗圃大侠没有对危胜天痛下杀手,反而定下了一个俞家三代之约,而在这段小插曲背后,当然有一个绝对让很多人目瞪口呆的理由。
  ——危胜天说了什么秘密,其实在这两章结局里面已经有着隐约的提示,对于文字创作,我一向更喜欢“减法”而不是“加法”,这也是古龙先生的文笔特色,换而言之,如果我的文字当中有一些看上去可有可无的描述,那大概就是因为这些行文遣字里面暗藏了某些机关,至于危胜天的“不死”缘由,我当然很愿意看到有聪明的读者提前破解出来,可如果真的有人成功破译,我又会对自己有着些许的失望,这种纠结感觉足够令人刺激心跳之余,却也是一种极为难得的宝贵体现。
  可以预告的是,接下来的“名剑”故事会用一种类似“外史”或者第三方纪录片的形式,这也是我为它定名为《名剑外史》的原因,毕竟这部分文字未必完全符合古龙当年的想法,我担心自己的“加工”,会让那些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人先入为主,从而破坏了先生小说原本的构图——套用现在流行的话,就叫“AI污染”;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见到一个积思广益的场景,那些比我优秀、比我聪明的武侠小说迷可以集中起来,他们各自写出更好的《名剑风流》结局,然后排一个“名剑兵器榜”或者“名剑风云榜”,互相争妍斗丽,岂不美哉?若此事成行,相信先生在天之灵也会深感欣慰,除此之外,既然以“外史”命名,那就是说如果我这个版本写砸了,又或者不能够令大多数人满意,这绝对是我自己问题,与先生清誉无关。
  
  
  
  ==  完  ==

  2024年6月22日



又及:
  晓林主编在2025年5月26日子时梦中带憾辞世,相关追思奠仪假座于台北辛亥路怀爱馆景仰楼至善二厅,时间为同年6月22,亦即本文一年之后,我是一个尊敬天地,却从不相信世上有神灵鬼怪的人,可有些事情就是如此巧合,恍惚冥冥间确有定数。
  真要说起来,关于《名剑外史》其实还有一个结局,只不过晓林主编是很善良很善良的人,所以他坚决否定另外一个版本的设想——尽管我坚持认为那个版本更完满,而且它真正把整个“名剑”故事都包圆了。
  或许两年,或许三年,总之到了某一天,我大概会尝试着,把那个绝对会让很多人大吃一惊的暗黑结局写出来。
  
  敬如上。
  
  
  2025年6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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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3:43 编辑





名 剑 外 史





   (一)

  
  我姓方,方红叶。
  我不会武功,可总有人觉得我就是那个“要命的小方”。
  “要命的小方”是一名剑客,他和我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同样来自江南,据说小方剑客的行踪曾经远赴雪峰绝地和大漠藏边,甚至有人专门为他写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小方不属于战士,他更像是个诗人!
  ——但我怎么可能是一个剑客呢?我手中无剑,随身行囊里面就只有一具短琴,一方小砚,一沓纸和七八支快要写秃了的笔。
  读书人通常的梦想是“货与帝王家”,但我向往的却是民间,是大地,是野外,是白云流水,而且我喜欢听故事,尤其是那些快意恩仇,让人一听就毛发倒竖、血脉偾张的江湖传奇,之后我就会把这些故事全部记下来,写到我的《红叶手札》里头。
  不知道千百年后还会不会有人看到我的案头笔记,我只知道一点,有些事情你最好能够亲身经历,而且一定要记下来,否则就很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在我生活和热爱着的年代,那绝对是一段群峰并秀、名剑争辉的如歌岁月,莽莽江湖,你方唱罢我登场,他们当中有名士,有大盗,有坚忍不拔、义气千钧的侠客英雄,也有难分真伪的君子或者小人,这些人就像是精密机械里头的各种零细部件,共同构造起一个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江湖。
  我原本是江湖以外的旁观者,却在不知不觉间卷入到一场旷古绝今的大战当中,直到现在我依然清楚记得,即使当时一切早已接近尾声,但还是真切感受到了一种深入肺腑的震撼!
  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全身肌肉都在颤抖的震撼,有人当场就跪在地上呕吐起来,腥臭的秽物口涎揉入到漂泛着暗红血沫的黄沙土地,然而枝头上的忍冬花已经在悄然绽放,遥远的南山边上也隐约传来了大雁思归时候的啾鸣。
  这就是江湖,也是人世间的普遍规律,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它持续了千百年,很可能还会继续延衍下去,直到所有人类消失的一天。
  
※                                ※                                        ※
  
《红叶手札·第四十一篇(上)》
  
  三月初四,有风,微暖。
  晴。
  今天原本是很平凡的一天,脚下的大地也是最寻常不过的沙砾碎土,可这一天发生的事,却比很多人的一生还要漫长,还要不可思议。
  这里是曾经的黄池战场,有着一座荒废了千年的古城,由于河流改道和风沙侵蚀,原本的城楼早已坍塌大半,剩余墙体孤独地伫立在平原之上,就像一个羽翼折断的巨灵天神,只能默默蜷伏地上,岁复一岁地忍受烈日和暴雨的欺凌。
  三百天前,我站在废墟般的城头,顶着阳光瞻望黄池会场升坛立誓、选立武林盟主的壮举;三百天后,我又回到了同一个地方,因为新盟主颁下英雄令,再次将天下豪杰啸聚于此。
  和上次一样,会场内外站满了人,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挤进去,我原想着故技重施,爬上古城再作王粲眺望,没想到仅存的墙体已经被人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式样古朴,气势宏奇的双层八角尖顶地坛建筑。
  地坛基座是一个巨大的方丘,四周插满玄底白线的旗帜,奇怪的是,我对秦汉之前的图文符表也算略知一二,可我竟然看不懂,也猜不出旗幡上面那些文字或者图案的意思。
  就在这时候,一辆马车卷起漫天尘土,朝着我狂奔而来。
  驷马如龙,十六只马蹄翻飞起落,甚是齐整好看,车辕上方斜斜别着一面黑白相间的大旗,旗上斗大一个“唐”字,在金色的晨风中猎猎招展。
  ——这是蜀中唐门的旗号,尽管掌门唐无双丧期未满,但在盟主令旗之下,唐家的人也只能是接令东行。
  几年前我在川藏远足,顺道也拜访了不少当地的武林门派,但是我在唐家堡却吃了闭门羹,这大概是唐门自足保守,他们对我这种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凡事又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一律不感兴趣吧,有鉴于此,我索性退后几步,登上方丘地坛前面的石阶,没想到马车径直在我身边停下,一个脸上长着几粒白色麻点的妇人掀开布帘,轻声说道:“方先生?方红叶先生?”
  我有些疑惑,但还是回应道:“我就是。”
  “上次唐家堡接待不周,唐琪向你赔罪了。”
  ——我当然听过唐琪这个名字。
  蜀中唐门威镇西南,无双老人虽然坐享一派之尊,可他生前极少管事,以至于很多人觉得唐琪才是唐家堡真正的主帅。曾有好事之徒私下说唐琪“绵里藏针”,这固然是说她外表柔弱,实际作风却泼辣尖锐,但更深一层的意思,则是揶揄她命里克夫,两任老公没拜堂就死了,而更加诡异的是,唐琪这口“针”不单咬外人,似乎就连自家人也不放过,几个月前,唐无双在家中暴毙,凶手据说是新近崛起的美男子俞佩玉,然而江湖上认同这种说法的人并不算多,最大一个疑点,像俞佩玉这种没有绝对门派势力背景,行凶过程又是被受害人家属当场发现的“凶手”,那他非要在死者后续丧礼上重新露面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总而言之,整件事如果连起来看的话,更像是唐琪在灵堂现场随便找了个倒霉蛋,然后硬说这人就是杀死唐家掌门的元凶祸首!
  其实那天我也在唐家堡,只不过就安排在远离奠席中心的地方,当时事发仓促,而且俞佩玉很快冲出包围,紧接着鸿飞雪落,杳无音讯。有传言说,一个体貌特征和他极为相似的年轻人曾经在富八太爷寿宴上出现,可在此之后,武林中已然失去了俞佩玉的消息,甚至唐家也没有再大肆追捕凶手。江湖无小事,只不过这件事的确是雷声大,雨点小,转眼就沉没到天和地的泥尘飞絮当中,却不知今日重开黄池盛典,唐家的姑奶奶有没有可能旧调重弹,求请盟主颁下全武林令,追杀那个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凶的“凶手”呢?
  我还在浮想联翩,唐琪已经用一种很温柔,但却很坚定的语气说道:“我想请方先生参加黄池大典,我敢保证,今天绝对是非常特别的一天,劳请先生仗义执言,用你手中的笔,记下今天都发生了些什么。”
  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于是我拉着车辕边的绥绳,毫不犹豫地登上唐家的车舆。
  除了唐琪,车厢里面还有两个年轻美丽的女郎,一身金色衣裳的是金燕子,我们很早之前就见过,她也向我微微点头示意,挨坐在金燕子旁边的是一个清秀单薄的少女,没有猜错的话,少女应该就是唐琳。
  传言之中,唐琳是唐无双命案的唯一见证人,可这时候唐琳的目光却呆滞地望着车后,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了马车背后绑着的一把红色巨大油伞和一具通体黢黑的棺材。
  车轮颠簸,棺材里面不时传出硬物撞击的声响,空气中仿佛也弥漫着一种奇特的说不出的味道。
  ——这副棺材大概也是一个有故事的棺材吧。
  在我仍然神游天外的时候,会场人群已经让出一条通道,唐家的马车也很快进入到中心广场,我从车厢里面走出来,踩着边上的辕木,稍微抬起头,就看到了高台上的第十一任黄池武林盟主。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一位依然在世的传奇偶像,于此之前,我最多只能站上古城墙头,又或者倚在李渡镇客栈门边,远远听着那些武林豪客高喊他的名字,但是人生际遇往往又充满了不确定性,如今这位大人物离我不过咫尺之遥,我甚至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看上去他也有了一定的年纪,然而腰板笔挺,眉目清隽,年轻时候绝对是一个宋玉卫玠式的秀人名士。
  唐家堡的迟到并没有影响黄池盟主在高台上的履职讲演,近大半年来,中原武林在放鹤老人率领之下,的确是令行禁止,焕发出沉寂多时的勃勃生机,这时候林瘦鹃和沈银枪两位赞襄提调已经满脸堆欢地走过来,他们拱手抱拳,邀请唐家的人登台入席,然而唐琪没有理会,只是自个儿把马车后面的棺材推出来,她面无表情地打开棺材盖子,然后将尸体搬到地上。
  那是唐无双的尸体。
  尸体经过特殊处理,依然保持着刚刚去世的模样,红莲花第一个从台上跳下来表示慰问,没想到唐琪说这个无双老人是假的,之前的唐无双早已被人掳走,今日唐家参加黄池大会,就是要在天下英雄面前,向凶手讨还一个公道。
  整个会场突然安静下来,周围的空气和声音也仿佛像是凝固了一样。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太多的细节,只是朦胧觉得唐琪的用词有些古怪,因为她的原话就是“之前的唐无双”,而不是通常说的家父或者亲严,红莲花似乎也留意到了这一点,所以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接着出尘道长大步流星走了过来,他和唐无双相识于少年之时,由他作出的判断绝对是最能够令人信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出尘道长身上,他绕着尸体走了两圈,接着又用手摸了摸尸体的颌边耳后,最后摇了摇头,慢慢返回到自己的座位,天云禅师和座下弟子耳语几句之后,也从台上梯阶走了下来,他先是向着唐琪和尸体合掌顶礼,然后慢慢推开死者的口腔,把手指伸进去,摸索着里面的牙齿数目,之后他又翻开唐无双的衣裳,检验尸体身前背后的大小疤痕,过了一会儿,天云大师口宣佛号站起来,说自己无法证明眼前尸体就是一个仿冒唐家掌门的赝品。
  天云大师领袖少林多年,又是前几任的黄池盟主,他说自己证明不了假唐无双存在,其实就已经等于是否定了唐琪的的说法,没想到唐琪胸有成竹,说自己可以让死人把真相说出来。
  ——死人真的会说话吗?
  唐琪让我打起那把巨大的红色明油伞,站到尸体旁边。
  艳日当空,伞影遮荫着日光,阴影下的细节反而展现得更加清楚,这在《洗冤集录》里面是有明确记载的,紧接着唐琪拿出一把短薄锋利的小刀,恭恭敬敬地递给天云大师。
  ——这不是杀人的刀,而是一把挖腐肉、剔碎骨,专门用于手术疗伤的刀。
  少林武功博大精深,他们的跌打骨伤医术同样极负盛名,二十年前,欧阳龙最心爱的小儿子为人所害,全身手筋脚腱悉被剔断,最后是天云大师亲自主刀,剪开伤者手脚处的肌肉,再从里面把所有筋络关节分毫不差地逐一接上。那次的手术非常成功,欧阳龙感恩戴德之余,专门用三十三斤黄金打造了一尊药师佛像送到少林寺,现在唐琪把手术用的小刀交到天云大师手上,她的意思当然不是治病救人,而是请天云大师从死人身上找出活的证据。
  金燕子和唐琳合力翻转尸体,将死者的后背展露出来,唐琪向红莲花招了招手,道:“红帮主神目如电,你应该看出这人没有易容假扮,而且我们也绝对没有在尸体上面做过手脚。”
  红莲花点了点头,接下来天云大师照着唐琪的提示,将小刀从尸体肩胛骨处刺入。
  刀锋过处,皮肉翻卷,暗红色的粘稠体液顺着伤口缓缓流出。
  ——少年时代的唐无双与“万胜刀”决斗,对方在他身上留下重重一刀,唐无双的肩胛骨也因此断成了两截,伤愈之后,断折的骨骼虽然重新生长愈合,但断骨位置往往会多出一圈骨痂,这种情形就类似于路旁树木受到来往车轮辖轴的撞击刮碰,时间长了之后,树干创伤位置就会有一个个节瘤长了出来。
  明油伞阻隔了冗余的光线,这时候连我这样的普通人也看出来了,死者肩胛位置虽然同样有着断折重长的痕迹,但骨痂的形状和颜色明显新近生成,肯定不属于那种三四十年前就已经留下的陈年旧伤,换而言之,眼前的唐无双绝不可能是真正的唐家掌门,无论假冒者容貌体态如何相像,有很多东西在没有经过同样岁月沉淀之前,是无法一模一样仿制出来的。
  天云大师慢慢站起身,向唐琪合掌作礼道:“刚才是老衲失察了。此人面貌眉目与无双道友无异,而且毫无易容改扮迹象,但他的确不是唐家掌门,看他身体内部的筋腱肌络,也不像是长年习武应有的样子。”
  唐琪向天云大师万福答礼,接下来她抬起头,目光紧紧盯住高台上的武林盟主。
  “俞掌门,现在该轮到你了。有人告诉我两件事,其中一样,现在眼前这个假唐无双的缔造者,就是你这位炙手可热的盟主大人!”
  她的声音冰冷,可是她的目光却比寒冰更冷。
  唐琪从林瘦鹃、沈银枪两人中间穿过去,然后一步一步登上台阶。
  她的脚步很轻,却重重地踏在会场内外每一个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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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3:4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3:44 编辑




  
(二)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然后试图回忆今日事件发生时候的每一个细节,可是我的头忽然剧烈疼痛起来,特别是太阳穴附近的位置,青筋一直突突狂跳,痛得尤其厉害。
  类似的头痛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也早已经习以为常,只不过这次疼痛持续的时间有些长,我索性放下手中的文稿,披上外衣,慢慢走到帐篷外面。
  根据过往惯例,每次黄池大会之后都是酒尽情、肉管饱的流水宴席,大伙儿就着一堆堆篝火嬉笑歌舞,气氛比过年还要热闹,可是今晚跟往常大不相同,人虽然还是过去的那些人,火光也是如常地温暖,可所有人宁愿沉默着,四周也安静得有些可怕。
  风中带着悲凉的意绪,就连高山顶上的银河星汉也同时失去了踪影。
  ——这时候天孙织女大概正在堆金砌玉的牢笼里面悲伤流泪,思念她的心上人吧。
  此时此际,我想到的也是一个人。
  她叫林黛羽。
  有关她的事我当然早有耳闻,但那些都是旁人转述,其中又有太多语焉不详的地方,我希望找到她,直接解开心中的疑惑,等到头痛完全停止之后,我也来到了百花门的营区,隔着栅栏,大声述说我的来意。
  百花门规矩森严,那些年轻活泼的大姑娘小姑娘并没有让我的计划得逞,她们在道理上辩不过我,之后就直接动手了,幸好我是读书人,不懂武功倒变成我身上最好的盾牌,所以我的待遇还算不错,最多就是四脚朝天架出营区之外,然后严令禁止发出任何喧哗。
  我妥协了。
  我说,如果我把嘴闭上,就在这里弹一弹琴,总该可以了吧?
  她们没有搭理我,于是我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帐篷,拿起琴具,然后又一口气跑到百花门营区外面,紧接着一屁股坐到地上,按宫引商,抚琴自娱起来。
  我弹的是一曲《悲丝》。
  伯俞泣杖,墨翟悲丝,昔年墨子看到洁白无尘的蚕丝染黄则黄,染苍则苍,感伤世事随欲浮沉,很容易失去本来的面目,这就是《悲丝》曲调的主题,其韵悲怆哀凉,寄托了墨子心中的一份感慨,虽然我弹得磕磕绊绊,但我相信林黛羽应该听得到,也应该能够听出我的弦外之音。
  ——正如我知道她心中一定隐藏着很多秘密,而这些秘密往往又让更多的真相掩藏在黑暗之中。
  “咿呀”一声,栅门打开,一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片月牙的少女将我引入营房,她在前面带路,一直把我送到最远的一个帐篷,我向她拱手致谢,然后整了整衣冠,定了定神,掀起门边的帷幔走了进去。
  帐内空无一人,甚至连百花门标志性的鲜花盆栽也不见踪影,奇怪的是,营帐里头偏偏有新鲜生动的花香透出,仔细闻嗅的话,我甚至能够分辨出牡丹、月桂、石榴花、栀子花和各种说不出名字的百花香气。
  ——有花香而无花,这些香气到底从何而来呢?
  我环顾四周,偌大的营帐里头只有一方长桌,几张软墩,除此之外就是一排由高低几架组成的屏风。
  几架上面错落有致地摆着十几个形状各异的透明琉璃瓶子,我心念一动,记忆中似乎有某个人就和类似的瓶子产生过关联,只是迫切之间想不起来,这时候内帐深处传来了几下环佩撞击的声响,我屏息静气,等待着林黛羽的出现,没想到帘幕揭开,走出来的却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绝色妇人。
  “年轻人,我听说过你,红叶殷勤意,方正不阿人。来,坐过来,我知道你专门搜集江湖故事,正好我也到了喜欢找人回忆旧事的时光。”美妇人向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垂手站立。
  距离近了,观察的角度也在发生变化,妇人鬓边脑后的灰白头发似乎也多了起来。
  妇人拍了拍身旁的软墩,示意让我坐下,她大概也注意到我的拘谨,于是手腕一翻,在手掌上变出一个胡桃木雕成的盒子。
  “这里面有我一位故人给我的小玩意,也不是什么珍贵物品,现在送给你,就当作是今日的纪念吧。”
  “这是……”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胖身圆脸,色彩活泼鲜明的人偶,看它的妆容和衣着,分明有着与中原文化大不相同的异族情调。
  “它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度,你可以叫它‘露西娅人偶’。”
  “露西娅?这名字很奇怪。”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出了玉门关往西一万里,那里就是民风殊奇的大食国,但如果不向西行而是转道向北,你知道会去到什么地方吗?”
  “我听说往北是穷荒绝漠,草石莽莽,不见尽头,自古就是流放罪人之地,如果人死后真的阴魂不散,那里想必是天下间怨气最重的地方。”
  “一入穷荒,绝念故邦。”妇人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声音也渐渐低沉下去,我正在琢磨她的意思,妇人已经重新抬起头,微笑说道:“不过你还是错了,穷荒也是有尽头的,只要有足够的勇气和毅力,走出一个当地人叫做‘窝里壁’的沙漠,然后再往西穿过无边无际的森林雪原,这样就会去到那个叫做露西娅的神奇地方。”
  “晚辈记住了。”
  “其实我也没去过那里,只是听说那边的风俗粗豪奔放,既能歌善舞,又贪酒喜斗。那里的冬天很冷,可是当地人很热情,随时愿意脱下自己的貂裘大衣来挽留他的朋友,可是当他们需要动刀子杀人的时候,眼睛也绝不会多眨一下。”
  我拿起盒子里面的人偶,它由一段完整的木头雕成,外层涂画着夸张斑斓的色彩,只是木偶被人把玩摩挲了很多次,以至于颜色减损,比不得最初时候的鲜艳生动,我站起身,一边恭恭敬敬地递还盒子,一边说道:“谢过此间主人厚爱,惟是无功不受禄,晚辈不敢受此珍稀之礼。”
  妇人吃吃笑了起来:“其实你不用拘谨的,我礼下于人,是因为有事求助于你。”
  “夫人有求于我?”
  “有些事在我心里已经埋藏很久,今天想趁这个机会对你说出来。”
  “夫人的意思,是希望我把你的故事写入到〈红叶手札〉,对吗?”
  “你的确很聪明。”
  “但我一个后学书生,在江湖上更是没有半点声望,至于我写出来的那些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去看。”
  “你错了,现在有没有人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有人把发生过的事记录下来,只有尊重历史,铭记历史,这样才不会重蹈覆辙,让那些本不该发生的悲剧重演。”妇人慢慢注视着我的眼睛,正色道:“方红叶,我想考一考你,你知不知道三百年前武林中声势和权力最大的是谁?”
  我想了一下,然后缓缓答道:“是金钱帮。当时每一个江湖人,他们的生死荣辱全部笼罩在金钱帮的威仪和秩序之下,直到有一位大英雄,大侠客,他和他的朋友一起击败了金钱帮,在之后的数十年里,江湖秩序又恢复到它原本应有的样子。”
  “不错,你能够知道这些事,是因为有一个姓熊的读书人把大英雄的事迹记录下来,而你不知道的是,大英雄去世之后,那些忌恨他的人,尤其是那些在金钱帮旧秩序里头获益,却又在新秩序中利益受损的人,他们利用自己的势力,不断对大英雄诬蔑歪曲,硬说什么‘善恶相抵’、‘功过七三’,总之他们就是想篡改历史,让后来的人只接受他们口中所谓的‘事实’。可以说,如果没有那一个把历史写下来的人,很多人就会忘记大英雄曾经的付出,忘记他那种博大无私的胸怀。”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我想我已经明白夫人的意思了。”
  “方红叶,你知道我是谁吗?”
  “晚辈不知。”
  美妇人轻盈地转了一个身,曼声吟哦道:“主人情厚杯无算,别馆春深日正长。”
  “杨柳阴斜移坐晚,酴醿花暗染衣香。”我冲口而出说道:“原来你就是君海棠的母亲,昔年江南第一美人,花号酴醿!”
  妇人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江南第一美人?说这话的人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但如果你早生三十年的话,倒可以喝一盏我亲手调制的酴醿酒。”
  ——“百花最娇是海棠”,百花门每一任掌门都以海棠自居,以姓区分,其余弟子则分用剩余百花名字。君酴醿成名于三十七年前,她原本是最被寄予厚望的下任掌门人选,可惜她在武林中昙花一现,接着就绝迹人间,容形皆杳,倒是很多年之后,她的女儿君海棠又从掌门师伯手中接过门庭衣钵,世事兜兜转转,百花首领司职,最终还是回到酴醿夫人这一条线。
  我轻轻打量着她,现在江湖上还能准确说出君酴醿名字的人应该不会超过三十个,她的眉梢眼角已经有着遮掩不去的岁月痕迹,可是她的瞳孔澄明清澈,顾盼之间,仿佛就是春风拂面时候引动的一连串平湖涟漪。
  “年轻人,这是我们头次见面,但很可能也是我最后一次现身人前。”君酴醿收起笑容,接着说道:“可是你肯定不会知道,两年前我已经派人追循你的行踪,将你做过的事,无分巨细,一一向我回报。”
  这下更是极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忍不住问道:“不知夫人想知道我哪些事呢?”
  “我对你的了解,大概比你觉得别人对你的所有认知加起来还要多一些。”君酴醿直视着我的眼睛,继续说道:“你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特立独行,凡事又喜欢从小处求真,你的〈红叶手札〉我全部看过,里面的江湖轶事都有详尽的采访和考证备录,可以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一个人像你这样刻板和较真,但如果换一种说法的话,那就是你这个人,单纯、固执得有些可爱。”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是晚辈的欹器,也是我的右铭。”
  “虽然你所做的只是一名记录员,刀笔匠,但你并不满足于此,而是融入你自己的思考、判断甚至质疑,除此之外,你还会尝试作出正反两面的求证,务求不偏不倚,不带个人情感地记下你所知道的事实。对读书人来说,文不加点,倚马千言,这绝对不是什么难事,难就难在你一直克制着文字的力量,而不是将这种力量肆意使用。”
  “你说文字的力量?”
  “叙述同一件事,一百个人会有一百种不同的落笔,有些文字读了让人奋发向上,但也有一些言辞看起来引经据典,绚烂耀目,实际上却是以偏概全,挟公藏私。古往今来,因文而生,又或者因文而死的,只怕比倒在我们江湖人刀剑之下的亡魂还要多得多,所以文字之道,首推谨慎,下笔前应该先问一问自己的内心,你的这些文字到底是为谁人而写?”
  “夫人指教得是,文字落到纸上之后就有了自己的生命,但无论哪一种情感或者目的,字里行间,都必须建立在事实之上。”
  “以事实为经,以立场为纬,我心即我口,知行合一,可真正做起来的时候却是谈何容易!千百年后,或许会有更多的人做你现在所做的事,他们会用自己的眼,自己的笔,替不同阶层的人发声,也使得越来越多的人因此受益,但如果他们做不到像你那样坚忍戒躁和深下苦功,最终就很可能就会适得其反,除了无端制造混乱之外,还会变成为某些人党同伐异,谋取私利的工具。”
  我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安静地欣赏酴醿夫人那双深邃如湖水的眼睛。
  那是一双永远年轻,但又蕴藏着数十年人生积累和感悟的眼睛,我长叹了一口气,道:“人生三恨,首推未能品饮夫人亲手调制的酴醿酒,不过我只需要看着夫人的眼睛,就知道什么是‘尝未饮酒而醉’的风雅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君酴醿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我的额头,笑着道:“你坐下来,听我回忆一段三十多年前的往事,然后你自己决定,有没有必要把这个故事记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当年尘封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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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3:46 编辑






(三)

  
  《红叶手札·酴醿夫人篇

  口述:君酴醿

  抄记:方红叶

  
  我是君酴醿,今天要说的是我和一位故人之间的往事,实际上这故事里面的主角,并不是我。
  三十六年前,一个女人毫无征兆地现身江湖,凡是见过她的人,没有一个不被她的美丽和风采迷倒,但是大多数的名门正派都敌视她,说她是魔女,是怙恶不悛的妖妇,因为她只不过是随便招了招手,就把那些武林宗师门下弟子的心全部拿走,之后又毫无怜悯地将这些人弃如敝履,践踏在地。尽管魔女恶名盈满,可是年轻一代的江湖才俊仍然跃跃欲试,甚至不惜同门相残,刀剑相加,因为他们相信,只有最强的人,才配衬得起这世间最珍贵的尤物。
  ——证明自己是强者的办法非常简单,也非常原始,就是把身边的竞争者打倒在自己脚下。
  “江湖事,江湖了”,对江湖人来说,物竞天择,去弱留强,这是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做法,可是殴斗见血就会死伤很多的人,他们的师门或者堂口也会连带受累,但无论如何,冲冠一怒为颜酡,名花剑器不兼得,类似的斗殴事件在武林中屡禁不止,奇怪的是,最应该代表江湖权威公义的黄池联盟,他们对这些事居然不闻不问,倒是那个到处招风揽火的魔女想出一个办法,她建造了一座白玉迷宫,里面有二十八道机关,想一亲芳泽的男人们不用再互相拼个你死我活,只需要在迷宫前面依次进入,谁能够在一炷塔香燃尽之前,用自己的武功和智慧突破所有陷阱迷阵,谁就有机会当选入幕之宾,享尽温柔福祉。
  负责迷宫施工设计的人是姬苦情,他是千百年来第一个打开姬家庄大门,主动走入到滚滚红尘的姬姓族人,当年他风华正茂,武功更是高得可怕,再加上他有一双无可比拟,擅长布置机关的巧手,一下子就惊艳了整个江湖,各大掌门纷纷对他趋之若鹜,包括少林寺铜人巷和武当派的北斗七星木人剑阵,这些机关年久失灵,最终都是由姬苦情修葺一新,甚至更胜从前。
  魔女迷宫面世之后,它很快成为了江湖侠少检验自己成色的标杆,最重要的一点,机关陷阱本身不会对人造成伤害,就算中伏失足,最多也就是从高处跌落到铺满软褥毛毡的温柔窝里,虽然屁股多少会摔得有些疼痛,但是有多情美丽的少女即时为你压惊置酒,这小小的惊吓挫败,又何尝不是一种别人羡慕不及的风情?再比如闯关途中,有人触发了箭矢机关,武功高、反应快的自然轻松避过,但即使躲闪不及,大不了就是失去继续挑战的资格,因为那些呼啸而来的“武器”并不是索魂夺命的急箭长矛,而是刷洗不掉的颜料色彩和那些春花般娇艳的少女们清晨刚刚用过的胭脂或者口红……
  消息传出之后,江湖少侠无不摩拳擦掌,平日练功也更加勤奋了,尽管他们的师尊长辈三申五令禁止,但年轻人的热血往往就等同于烧红铁锅里头的烫油,怎样都按压不下来的。
  只不过,我却有些高兴不起来。
  曾几何时,江湖上的后生俊少,谁不为酴醿仙子四字痴迷沉醉?多少人为了见我一面,有刻意附庸风雅沐猴而冠的,有竭尽所能投我所好的,只是我性子高傲,对青年男子向来不假辞色,可自从魔女迷宫面世以来,百花门前逐渐车马散落,杂草闲生,清静是真够清静了,却难免有些不太习惯。又过了些日子,一个对我倾心爱慕,曾经赌咒发誓说非我不娶的人跑到百花门,说是求教一些机关术数的破解诀窍——这的确是我的强项,然而起初我并不知道他的用意,直到最后他才告诉我,他不会再把时光和心思浪费在我身上,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人生目标。
  我不服气,问他所谓的人生意义究竟是什么?他说虽然前两次迷宫闯关都失败了,但他很开心,正在精心准备第三次的挑战,他还说自己如今劲头十足,练功学艺更是一日千里,全身上下仿佛有着用之不竭的力量。
  他兴奋地描述着那些“虽败犹荣”的闯关经历,眼睛里头满是青葱少年才有的灼灼光芒,实际上他连对方的面容都没有见过,对于她的认知了解,全部都是别人的道听途说,然而他却已经从心底里头相信,这一个万千世人口中的魔女,正正就是一个比我更加值得追求,也更加值得他珍视的女人。
  “哪怕她是魔女,是妖妇,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只要她见过我之后,我就可以用我的真诚来改变她。”
  这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我忽然有些生气,接下来我做了一个决定,易钗而弁,参加这些男人们之间的游戏。
  这是我这辈子所做的第一件违背师门训示,甚至是有些任性妄为的事。
  其实黄池联盟内部早有规定,旗下十四门派弟子与魔女互不相犯,虽然我并不是很理解这些做法,但身为黄池一员,一切都只能是遵令而为,这次我私下行动,除了“月中霜里斗婵娟,青女素娥俱耐冷”的个人情愫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是当时的太湖大侠曲连风,他名震武林二十年,和百花门更是有着连襟的情分,可这个男人居然为了魔女抛妻弃子,久不归家,我早就想为我们那位可怜的糟糠师姐出一口恶气了。
  魔宫位址一直是江湖中的未解之谜,但在长江两岸,燕北岭南,几乎每个大城市都有挑战者报名闯关的驿馆,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花无瑕”,然后选了一个远离百花门,同时又是四省通衢的地方报到,之后我就和其他挑战者一起,登上驿馆准备好的马车,向着传说中的玉人圣境进发。
  路程很长,而且中途不准下车,不准问路,即使在车厢里面也是全程蒙着眼罩,幸好有婢女使者衣香鬓影相伴,所以一路过来并不会觉得烦闷。据说有人曾经用千金贿赂姬苦情,让他说出迷宫的所在位置,但他捶胸顿足,叹息自己无福消受这千金之资,因为整个施工期间,姬苦情所有的食宿住行都是在一个封闭的山洞里头,等到完工之后一觉醒来,他已经回到了杀人庄的床上,活活像是做了一场六个月的连篇好梦。
  经过连日颠簸之后,我感觉马车转入到一条山路,最终在一个溶洞深处停了下来,等到眼罩解开,一切如我所料,山洞里面停满了各地驿馆转来的车马,男人们熙熙攘攘地东结一排,西站一堆,更远处有一条红毯铺成的甬道,那里就是优晋劣汰的迷宫起点了,我拿着号牌,静静等待着闯关时刻的到来。
  我并没有等上多久,看来前面几个挑战者都是些庸碌之辈,不过这也让我暂时收起往时的傲性,毕竟个人胜负事小,但如果不幸折辱到师门尊严,那就真的是罪无可恕了。
  身后巨石缓缓合上,侍女也换上了新点燃的塔香,我举起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展开这段奇特的冒险之旅,一个时辰后我过关了,紧接着壁门洞开,十几个热情如火的少女从门后面涌出来,围着我家长里短,嘘寒问暖,只是我心里面没有丝毫的忘形得意,反而暗生警惕,一个神秘莫测的天魔之女,一座千灵百巧的山中迷宫,这里面很可能藏着更多的内幕,绝不是一个专门给江湖少侠们竞技逐艳场所那么简单。
  少女娇笑着将我引领到一座石门前面,然后让我对着门口磕头,我拒绝了,甚至威胁着说要捣毁石门,少女们吓得个个面如土色,像我这样敢于说不的“男人”,大概是她们生平从未遇过的事。
  就在这时,石门缓缓打开,露出窄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门户。
  一只毫无瑕疵的手软绵绵地倚搭在门扉侧边,我轻轻握起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走了进去。
  石壁很快从后合上,这里没有任何光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朦胧看到的窈窕身影,我感觉到手的主人在石壁旁边按下了一处开关,接着房间就逐渐变得明亮起来,千百个光点在我头顶逐一闪烁,我踩着地上的光斑,整个人就像是走入到一片星光之中。
  在我面前是一座八角圆顶的石室,壁穹四周嵌满明珠,每粒明珠的前后左右各有几面小小的铜镜,这些镜片大概受到机关枢纽的控制,转承开合之间,就能够聚拢或者关闭明珠的光芒。
  星尘冉冉,甫起乍落,最明亮的光芒已经汇集在房间的中央,这里有一张轻纱笼绕的巨大锦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只白生生的细小柔荑已经脱离出我的掌握,转而在纱帐里头向我招手。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掀开床上的帷幔。
  一个极美、极艳的女子出现在我眼前,“星光”将她缎子般的肌肤衬托得越发晶莹透亮,她是完全赤裸着的,唯一的装饰就是脸上用黑纱缕空织成的蝴蝶面具,神秘、媚丽,灿若晚霞,不可方物,在那一瞬间,我竟然有一种晕眩的,几乎无法呼吸的感觉。
  我自小在百花门长大,这里群芳荟萃,满目都是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尤其澡堂共浴,袒裼裸裎,难免就会私下争妍比较。从记事开始,我一直是别人口中的绝色,可到了独处一室的时候,我却会变得充满焦虑,总担心自己盛名难副,与完美典范还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在这种习惯之下,我对任何人、任何事充满了挑剔,百花门里里外外再有名气的美人,我全部能够在一两眼之内找出她们容貌体态上的不足,但这一次我输了,而且输得很惨、很惨,当时我死死盯着眼前完全真实的,润玉一般晶莹的胴体,脑袋里面早已空白一片,自己就像一个专门前来吹毛求疵的人,结果不得不败兴而回,因为我实在找不到她身上任何一处可以用来稍加苛求指摘的地方。
  人和人之间不可能完全平等,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但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竟然如此之大,这同样深深刺痛了我的认知。在我认识的女人当中,她的胸膛并不算最高最挺,腰肢也不见得在所有人之中最为纤细,可是她身上所有的比例都那么恰到好处,从头颈,到肩身,到腰胯,再到股髀胫腓,和谐得就像《九章算经》里头经历了无数次检验的算术通式,一切都是完美无瑕,以至于我几乎忘记了留心她的容貌是俊是丑——然而这已经不重要了,无论是谁,有了这副美到极致的身材,哪怕配上一张平庸的脸,那也是值得的,她就像女娲造物之前,专门用黏土、面粉和水单独做了一个模子,然后不断揉捏、调整范本的宽窄高低,直到任何情况下都做到了尽善尽美,我们的娲皇神才正式按模等比,心满意足地把这个毫无瑕疵的作品创造出来。
  “小色鬼,想些什么呢?想得这么入迷。”她吃吃笑着,面具下的眼睛如同天上繁星般闪着亮光。
  我定了定神,回答道:“据说这里的迷宫有二十八道机关,可我数过,刚才总共只破解了二十五处,这是为什么呢?”
  女人笑了起来:“有美当前,你倒还是清醒得很。不错,我故意关掉了三个机关,就是担心你应付不来。你应该知道,我可不想错过和一个美男子共度良宵的机会。”
  我心中一凛,原以为自己是黄雀后面的猎人,没想到身后早已有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谢过此间主人厚爱。惟是仙姬容光,只堪膜拜,不能亵渎;洞天福地,更是不许世间俗子踯躅流连,晚辈就此告辞。”
  “你在急些什么呢?”她的声音十分动听,软绵绵的如同江南杏花烟雨里的甜糯米酒,可是她的下一句话却让我心胆俱裂:“花无瑕这名字起得真好,只不过,百花门,君酴醿,你以为你真可以瞒过我的眼睛吗?”
  ——她为什么会知道我的身份?把我骗到这个完全封闭的石室,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对方是武林知名的魔女妖姬,我毫不犹豫,出手就是最狠最毒的连环杀招,可是我引以为傲的师门绝技在她面前毫无作用,只能一次一次地被她击倒,无论怎样挣扎反抗,都再也逃不出这座小小的囚笼禁壁。
  “不打了吗?”女魔头无声无息站到我的身后,她伸出手摸着我的头发,然后莞尔一笑,道:“你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而我身上却连一片布都没有,这不公平。”
  “你,你想怎样?”我的嘴唇在颤抖,紧张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想知道百花门第一美人不穿衣服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除此之外,我还想知道自己穿上男装之后,是不是也会像你一样好看?”
  她的手拉扯着我的衣带纽扣,我拼命推她的手,可身上的衣裳鞋袜还是不管不顾地离我而去,到了最后就剩下一件贴身的亵衣,还在勉强维系着我仅存的尊严,这时候女魔头已经换上我的箭袍窄袖和束发金冠,一双俏丽灵动的眼波顾盼飞扬,愈发显得她体态纤秾合度,身姿曼美无双。
  我喘着气,瞪大着眼睛表达自己的愤怒和反抗,然而她丝毫没有放过我的意思,这时候我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只可惜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用力蹲下身子,将胸膛压入到膝腿之间,然后十指紧扣,拼命锁住自己的双腿。
  她笑了,而且笑得十分开心灿烂,接下来她用手指轻轻托起我的下巴,悠然说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真像一个将放未放的花骨朵。据说酴醿花是整个春天最后绽放的鲜花,酴醿花开,春事已了;酴醿带雨,我见犹怜。”
  我不知道她是在耻笑我还是真心想称赞我,只能紧咬牙关大声说道:“是我技不如人,又得罪了你,你快杀了我吧。”
  “杀你?我从不轻易杀人的,我只享受征服别人的快乐。当然,我的快乐并不仅仅是征服男人,女人,也是可以包括在内的。”
  她把我抱上床,然后用一只纤细柔美的手指在我身上慢慢游走,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只能像只受惊的刺猬那样紧紧缩成一团。
  我不是不想反抗,只不过全身酸软无力,连话都已经说不出来,这时候她逐渐加大了手上的力度,贝壳般整齐好看的牙齿也不时在舔咬我的手腕和指尖,我的心猛然悬上了嗓子眼,自己原本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可就在石火电光之间,我忽然已经完全明白过来!
  她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比我漂亮得多,也强大得多的女人,她的举动明明让我觉得害怕和反感,可是她身上却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我内心深处发生着从未想象过的变化,在她引领之下,我逐渐变成海洋风暴中的一条小船,一时抛上浪尖,一时又坠入深谷,迷离恍惚之间,我甚至希望她的手应该再用力一些,再狂暴一些,这样就能够将我残存的理智赶走,然后替换上天性释放之后的畅快和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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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3:4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3:49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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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一下,请停一下。”我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同时也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你是说,她明知你是女人,却把你……”
  君酴醿淡淡一笑,道:“虽然男人通常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女人坏起来的话,绝对能够比男人坏上几百倍的。”
  “可是……”我迟迟疑疑地说道:“可是女人,真的可以喜欢女人吗?”
  “昔年江湖上有一座神水宫,据说它的女主人就有磨镜之好。”君酴醿眼波流转,脸上红霞渐生,整个人就像是忽然间年轻了几十岁:“其实事情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但在那天,的确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领略到情欲的滋味。”
  “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你?这个女魔头,她到底是谁?”
  “三十六年光阴并不算长,你应该不难猜出她的身份。”
  “我原本以为她是销魂宫主,年纪也大致对应得上,但我知道,这人绝不可能是朱媚。”
  “为什么呢?”
  “朱媚耽迷少壮男色,而你说的女魔头,她就算不是神水宫主那种女人喜欢女人,至少也是雌雄皆慕,两性一心。”我想了一下,又补充说道:“〈凝狱集〉有云阴阳人董师秀事,会不会就是她这一种?”
  君酴醿摇了摇头:“如果不是朱媚,那她应该是谁呢?”
  我重新思索了一下,继续说道:“江湖中能人辈出,能够辉煌十年二十年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更多的人一辈子默默无闻,又或者即使显赫一时,但很快就被江湖上的新鲜血液所取代,最后连名字都未必能够保留下来。我不知道夫人口中的魔女迷宫什么时候消失于世人视野,但可以肯定的是,朱媚的销魂宫跟魔女迷宫完全不同,因为前者里面的机关都是些实实在在可以杀人的机关。”
  “你指的是半年前,俞佩玉和金燕子在天蚕教主胁迫之下进入销魂窟,然后他们在陷阱底下发现很多女性的骸骨,是吗?”
  “不错,俞佩玉看到那些陷阱枯骨的时候,他甚至深感好奇,为什么众多尸骸之中居然没有一个属于男性?”
  “那你觉得原因是什么呢?”
  “很简单,朱媚假死之后,销魂宫一直尘封至今,所以那些枯骨的主人并不是外头闯入的盗宝者,而是原本就在销魂宫莺歌燕舞,承酒递盏的侍女。没有猜错的话,当年朱媚将自己的‘死讯’安排妥当之后,她就把所有的宫中侍女赶入到艳窟秘道,让她们成为销魂宫主假死之后的第一批牺牲者。”
  “有意思。那你还想到了什么?”
  “朱媚为自己准备了石棺替身,然后又安排了一本假的销魂秘笈,这显然是为了针对天蚕教主。虽然我不知道朱媚跟天蚕教有什么过节,但是在桑木空发现销魂宫遗址之前,这座曾经的销金窟、蚀骨地,它至少已经封存了二三十年,以至于很多江湖后辈都不知道销魂宫的存在。”
  “这些事都是金燕子告诉你的吧?”君酴醿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你听下去,很多事就会清楚了。当时我迷迷糊糊的,身体和内心都放弃了抵抗,没想到女魔头的手突然停了下来,然后说她这里有一个规矩,凡是满足她要求的人,她也会答应对方一个愿望,紧接着她问我想不想回到百花门,继续做回我的酴醿仙子?这个条件我自然没法拒绝,但我同样知道,世上所有事物都是有代价的,就看你是不是能够承担得起?”
  “那么她想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呢?”
  “她没有直接说,而是说起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她说遥远的西方有一个国王,每天睡觉之前,他都要仆从给他讲故事,天上地下,凡人精怪,什么类型的都可以,但如果故事说得不好,国王就会大发脾气,处死刚刚讲故事的人。女魔头突然提起这个传闻,是因为她说自己同样喜欢听故事,只不过她要听的不是六朝志怪之类的荒诞大话,而是江湖上真实发生过的,并且是她以前从未听过的轶事秘闻。”
  “既然从未听说,那就代表着查无对证,如果有人随便编个张三李四蒙混过关,想必这个魔女也很难分出真假。”
  “我的确这样想过,可是她提醒我,假若存心欺骗,想用假故事来搪塞她的话,她可以保证,这个人的下场就会跟曲连风一样悲惨,不但武功尽废,而且只能永远躲在迷宫里头,当一个呼之则来,任人使唤打骂的下人小厮。”
  “这么说,难道她听到的每一个故事都要亲自去验证真伪吗?”
  “她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你的江湖轶事秘闻能够让她满意,她也会首先满足你的愿望,但你一定记住,事后你必须拿出故事的真凭实据,就算是道听途说,至少也要把上一个说出这些传闻的人指认出来,因为她会顺藤摸瓜查上去,一直查到源头为止。”
  我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忍不住说道:“这个女魔头听故事的习惯,怎么跟我这么相像?”
  “只可惜你不会武功,否则的话,说你是魔女迷宫的后人或者徒弟,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君酴醿拿眼睛瞟着我,眉梢嘴角间充满了笑意:“当时我对她说,我真的不会讲故事,而且平时深居简出,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触江湖上的大事秘闻,她没有马上反驳我,只是整个人从背后慢慢贴上来,我们的身体就这样一前一后贴着,甚至可以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
  我心中一荡,连忙低下头,用力握紧手里的笔管。
  酴醿夫人继续说道:“接下来,她的手轻轻放在我身上一个很要命很要命的地方,嘴唇也贴着我的耳垂,对我说撒谎的人,心会跳得特别快的。我连耳根子都烫热了起来,然后她又说道,其实今天她对其他秘闻都不感兴趣,就想听一听百花门的故事,譬如说,百花门的祖师爷是怎么死的?接任的那位掌门师伯究竟有没有得位不正?身为酴醿仙子,你的母亲失踪至今二十年,会不会和这件事也有什么关联?”
  我手中的笔一颤,忍不住大声说道:“烛影藏私,斧声戳地,这些传闻我的确听人说过,有人甚至描绘得有声有色,说酴醿夫人你自小受尽宠爱,就是因为掌门师伯抢走了原本属于你母亲的掌门司职,愧疚之下,于是对你分外补偿!这些传言都是无聊人捕风捉影搞出来的把戏,当为智者不取。”
  君酴醿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我本来全身懒洋洋的,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可是她说了那些疯言疯语之后,我突然就清醒了,紧接着我一把推开她,然后又连滚带爬从榻上跳下来,最后再随手扯下床边的帐幔胡乱裹住自己。身上有了遮挡之后,我的心神也终于安定了一些,在这个时候,什么师门招式,什么淑女形象都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想尽办法扯下对方的头发,又或者是用指甲抓花她的脸,这样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而我也只有用这个法子,才能够守护百花门的秘密和尊严。”
  “接下来呢?”
  “看着我发疯似地扑过来,女魔头居然笑了,甚至还问我为什么不继续用百花门的武功,我咬着牙没有理她,没想到她自己倒用起了百花门的招式,虽说姿势动作和我们略有区别,但是威力却竟然大了很多。”
  “看来她刚才跟你打斗的时候,就已经偷学了百花门的武功。”
  “不是的,她那些招式我一直没有用过,因为我觉得它们用处不大,没想到这些平凡简单的招式,在她手上却变化出巨大的威力。”
  “她为什么会知道百花门的武学精髓?难道她的武功同样属于百花门,只不过就像西少林、南少林那样,源出同根,一花五叶,最后因为理念不同,所以各有各的发展吗?”
  君酴醿摇了摇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还是说,她的百花门武功,其实和你失踪多年的母亲有关联?”
  君酴醿还是摇了摇头:“当时我的想法跟你一样,所以手脚动作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结果她趁机把我压到身下,然后就开始数落我,挑剔我武功上的毛病和浅薄,例如说什么食古不化,不懂灵活变通,紧接着她又对百花门种种评头品足,从上到下几乎都骂了一遍,甚至还说百花门里面从来没有一个好人!这样说了一大通之后,她又开始追问祖师爷去世时候的情形,我被她制压得无法动弹,只能狠狠啐了她一口,没想到她没有生气,反而放开了我。”
  “她就这样把你放回百花门吗?”
  “当然不是。她威胁我,只要把我关在这里,然后再饿上四五天,等我尝试过挨饿滋味之后,到时候无论她再问我什么,我都会像倒豆子那样噼里啪啦自己全部说出来。”
  “这真是一个怪人,说不定她以前也挨过饿,受过苦。”
  “她嘴上虽然说着要我吃些苦头,但实际上还是一日三餐,准时把饭菜亲送过来,而每一次我都当着她的面把食盒推倒地上,她也不发怒,只是慢慢收拾好一切,然后哼着小曲儿离开。对她来说,我的偶然闯入不过是她繁花似锦生活中的小小点缀,秘室外头才是她君临天下的圣殿,那里有很多江湖侠少俯首低头,等待她雨露均沾,施怜舍爱。”
  “夫人后来是怎么脱离她的魔掌呢?”
  “我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想来想去,我把目光投向房间里面那几个粉色透明的瓶子。”
  “透明瓶子?”我突然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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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3:50 | 显示全部楼层
  “瓶子怎么了?”君酴醿凝视着我,眼神中也闪现着焯焯光彩。
  一种奇异而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可是我不明白这种毫无来由的感觉到底来自哪里,只能嘟囔着说道:“夫人这里刚好也有几个透明瓶子,晚辈一时冲动,胡乱大惊小怪起来。”
  酴醿夫人微微一笑,接着说道:“当时我扯下一幅帐幔裹住瓶子,然后用力砸向地面,这样就得到了一堆晶亮透明的琉璃碎片,我挑出一片最锋利,大小也最合适的‘利刃’藏在手心,然后把剩余碎片踢入床底。做好准备之后,我躺在绣褥上闭目养神,决战当前,我必须让自己崩紧的心弦首先放松下来。”
  “后来呢?”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躁动不安的感觉越发变得浓烈了。
  “我躺在床上,静静等待着反击时刻的到来,但不知怎的,我明明几天没有进食,早已经饿得要吐酸水了,可这时候小腹之间突然变得暖洋洋的,十分舒服受用,而且全身上下也慢慢燥热起来,脑海中更是不断回旋着前几天女魔头轻薄我的画面,我猛然睁开眼睛,却发现就连穹顶四周的明珠星光,也全部变成了女魔头带有调笑意味的炽热眼神。”
  “夫人你……”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发现自己手上身上寒毛卓竖,肌肤上面也爆起了一粒粒细小的疹粒,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额头,那里的确有些烫手,但我知道自己不是风寒发热,真正可怕的是我的脉搏比平时快了很多,甚至身体里面的血液在这时候也不受控制地快速流动起来。”
  “这是中毒。”
  “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我潜运内力游走全身要穴,却没有发现其他特别异常,反倒是手和脚的肌肉可以绷得很紧,也更有力量感,我试了一下,床榻边原本有一张沉重硕大的汉白玉柜,现在我居然可以随手拖动起来。”
  “极乐丸,你中的是极乐丸的毒。”我脑海中灵光一闪,忍不住大声说道:“这种毒能够让人短期内情绪亢奋,然后武功气力倍增,但过后就会委靡不振,今日黄池大会已经有很多人见识了极乐丸的恐怖。我记得夫人说过,迷宫机关是姬苦情打造的,也许他当年得到的报酬不是金钱,而是魔女提供给他极乐丸的炼制方法。”
  “你的确很聪明,不过你还是错了。”君酴醿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极乐丸毒在骨髓,而我当时中的毒,却是毒在心里。”
  “毒在心里?”
  “很多事情我们不能只看表面,正如你走入到营帐之中的时候,一定觉得十分奇怪,为什么到处暗香盈怀,周围却不见有鲜花满载呢?”
  我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我们所有的认知判断都取决于自身对世界的了解,了解得越透彻,就越能够作出快速准确的判断,除此之外,我们更需要学会鉴别讯息的真伪,只有不厌其烦地观察思考,才能够找出很多事情的真相。”君酴醿随手拿起屏风几架上一个墨绿色的透明瓶子,道:“你看我手上这个瓶子,能够观察到一些什么吗?”
  我仔细盯着眼前的瓶子,嘴里喃喃说道:“这是一个造型别致的瓶子,颜色也相当独特好看,可是夫人帐篷里面,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摆些空瓶子。”
  君酴醿莞尔一笑,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这里满室花香,会不会是因为夫人早已把各种百花香气,储藏在这些看上去空无一物的透明瓶子里头呢?”
  “答对了,这个瓶子里头装的是两个月前刚刚采集下来的腊梅花香。”
  酴醿夫人将手上的瓶子递过来,瓶口是敞开着的,我把它放到鼻子旁边,但奇怪的是,咫尺之前还有梅花香气隐隐透出,可现在瓶子就在眼前,反而却一点都闻不到了。
  “你把瓶子托在掌心。”君酴醿道。
  我刚把瓶子放到手上,原本空空如也的瓶子就像突然活了过来,梅花幽息,缕缕不绝,这时候如果把手掌从瓶子底部移开,原本的香气也会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
  君酴醿解释道:“是你手上的热力,把瓶子里面的花香‘焐’了出来。”
  我又惊又喜,连声称赞道:“我明白了,屏风之间应该暗藏暖气管道,这就是花开不见形,幽香在人间的原因,夫人用了一些很巧妙的办法把百花香气收集起来,以后无论冬深春尽,天阴月白,想用哪一种的时候就用哪一种,对于爱花之人来说,再也不会留下‘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的遗憾了。”
  酴醿夫人微微侧着头,道:“还有吗?”
  我心念一动,道:“听说百花门有三大绝技,既然夫人能够采集花香,那是不是说,百花门杀人驱敌的毒粉利器,同样可以收纳在这些看上去毫无秘密可言的透明瓶子之中呢?”
  君酴醿舞动长袖腾空而起,如散花天女般围绕着帐篷穹顶盘旋起落,她的声音也变得越加空灵虚幻。
  “花非花,雾非雾,断人肠后无觅处,只留暗香一度。”
  在我身边脚畔的花香更浓了。
  我忽然间明白过来,所有的线索已经连成了一条线。
  “我错了,原来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哪里错了?”
  “夫人中的不是毒,这件事也的确跟极乐丸没有关系,因为魔女迷宫就是销魂宫,而你说的魔女故人,其实她就是朱泪儿的母亲,朱媚。”
  初入营帐之时,我看着屏风几架上的琉璃彩瓶,结果毫无来由地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奇异感觉,实际上我从未见过这种外观造型的瓶子,直到现在我也终于明白过来,那种若有还无的陌生熟悉感,是因为它突然和我记忆中的某个片断融合到了一起。
  ——金燕子提及自己销魂宫冒险经历的时候,曾经说过林黛羽用某种透明瓶子布下机关,对付强行闯入秘室的俞佩玉!
  除此之外,我还解开了心中一个藏存已久的谜团。
  ——为什么林黛羽从未到过销魂宫,却会认定瓶子内部藏有致命武器,所以她才能够在迫切之间,想出一个用彩瓶机关制敌的法子?
  答案很简单,百花门里头就有很多这些外观相似,并且藏有杀人剧毒的琉璃彩瓶,在销魂宫敌我难分的一刻,林黛羽的确对金燕子和“俞佩玉”动了杀心,因为她必须要把销魂宫的秘密守护下来,只是林黛羽并不知道,秘室石棺中的琉璃瓶子虽然和百花门的瓶子外观肖似,但藏储在里面的并不是杀人断肠的暗香毒粉,而是销魂宫主用来刺激男女合欢的媚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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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3:53 | 显示全部楼层
  历史总是从一个轮回进入到下一个轮回,三十六年前,君酴醿打碎柜子上的琉璃瓶,结果无意中把瓶子里面的媚药释放了出来。媚药非毒,威力却更远胜毒药,因为它挑动的是人类心底深处的欲望,摧毁的则是生而为人所设定的道德意志,这也就是酴醿夫人之前说“毒在心里”的真正意思了。
  “相信你也猜到了,是我指派黛羽她们进入销魂宫的。”君酴醿幽幽叹息一声,接着说道:“三十年来,我一直不愿意相信朱媚去世的传闻,总想亲身验证消息真伪,没想到我的一己之私,却让八名百花弟子白白牺牲了生命。”
  “事情的责任并不全在夫人身上。”我把手上的琉璃瓶子放回原位,继续说道:“在夫人心中,销魂宫还是以前那个从不会杀人沾血的江湖子弟竞技场所,但你忘记了一点,迷宫机关既然可以人为操纵开停启合,到了必要时候,销魂宫主同样可以将杀人武器换入到原本的机关之中,换句话说,从朱媚决定放弃销魂宫主身份的那一刻开始,曾经的迷宫天堂就变成了杀戮陷阱,在黑暗中默默守候猎物的到来。桑木空本应是第一个受害者,只不过他幸运地在头几个机关之下死里逃生,当百花弟子同样发现这个改变的时候,她们的退路已经被人截断,所以就算前面机关满布,林黛羽她们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闯下去。”
  “我本不该告诉她们密室底下有暗道通向石钟乳洞出口的,如果我没有这样做,也许她们就不用死,在那种情况下,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留在原地,等待援兵到来。”
  “夫人知道那个秘密出口,也是朱媚告诉你的吗?”
  “不错,世上原本只有朱媚一人知道石钟乳洞出口,而我是第二个,三十六年前,朱媚就是带着我从那里离开,然后一直把我送回百花门。”
  “为什么不是原路返回呢?销魂宫入口之处,不是有很多接载往来宾客的驿站车马吗?”
  “因为销魂宫有一个规矩,和朱媚合卺交欢之后的男人,他们会分发到其余销魂使者手上,那些女孩子都是普通人,有自己的七情六欲,如果所有好事都被朱媚占尽,一点残羹冷炙也不分出来的话,底下的人是不会服从她的。”
  “按你的说法,朱媚是不是为了独占东方美玉,所以才放弃销魂宫呢?”
  “这只是原因之一。”
  “看来朱媚对夫人的确不错,很多重要秘密也愿意对你单独公开,难怪夫人将销魂宫主称为忘年故友,而且希望代作不平之鸣。”
  “在销魂宫的七个白天黑夜,可以说深刻改变了我的一生,朱媚是遗世独立的佳人,虽然受尽天下男子顶礼膜拜,可是她也受了很多的苦,生前身后,更不知遭受了多少骂名。”
   “晚辈实在有些好奇,山中行宫,工程浩大,朱媚是如何凭一己之力将销魂宫建造出来,同时又可以将这个秘密严守数十年之久呢?”
  “因为销魂媚宫并不是她建造的,她不过是一个几百年后的发现者。”
  “她是一个发现者?”
  “销魂媚宫重现世间之前,我是唯一一个从秘密出口离开的人,可实际上我同样不知道这座梦幻般的天堂圣殿究竟藏隐在哪座名山大川。方红叶,你觉得天蚕教的人,他又是怎样在多年以后找到销魂宫遗址入口呢?”
  “正要向夫人请教。”
  “伯乐儿子按图索骥的故事,你一定听过。”
  “晚辈知道,伯乐〈马经〉有‘隆颡蛈日,蹄如累麴’语,他的儿子出门相马,见到一只大蟾蜍,回来对父亲说:‘得一马,略与相同,但蹄不如累麴尔。’伯乐转怒为笑,对自己这个傻儿子说道,‘此马好跳,不堪御也’。”
  君酴醿展颜一笑,继续说道:“当年我和所有人一样,都是蒙着双眼进入销魂秘洞的,可是山道如何拐弯,大概何处有竹林风摆或者溪水潺流,甚至沿途的日照走向,这些我都已经默记心中。数年之后,江湖上突然传出销魂宫主纵欲过度,染病身死的消息,但我知道朱媚绝对不是那样的人,就算她真的死了,那肯定也是其他的因由。为了找出真相,我把当年出入销魂宫的沿途概貌描誊纸上,然后到处托人依据线索寻找。”
  “按图索骥,总算是有迹可寻,但即便有了夫人的线索,当然,你肯定不会说正在寻找销魂宫的入口,总之难度之大,绝不亚于大海捞针,刻舟溯剑。”
  “世上本就没有容易的事,幸好朱媚说过,销魂宫前身是一个亡国君王为心爱宠妃修建的避暑行殿,故而奢华璀璨,极尽人间富贵,我想来想去,这位曾经亲眼见证王图霸业转头成空的天香国色,她最有可能就是花蕊夫人,所以这山中行宫所在,必定在于巴蜀之间。”
  “花蕊夫人?”我忍不住曼声吟哦起来:“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相比起来,我更喜欢她那首述国亡诗。”
  “不错,‘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骂煞了几多不战而服的软骨头、投降派。”
  “寻寻觅觅三十年,我终于等到马啸天的消息,知道销魂宫确切地点就在桑坪坝外围山坳。”
  “马啸天不是天蚕教的分舵主吗?”
  “你说得没错,但桑坪坝本就是百花门向外发展势力的目标之一,所以马啸天身上一直有着两重身份,于他而言,一份情报卖给两家雇主,何乐不为?”
  “原来如此,但我还是不明白,桑木空是苗疆首领,他为什么会对销魂宫的事特别上心呢?”
  “因为朱媚也是一个多重身份的人,她原本就是一名苗女。”
  我很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在汉人世界里面兴云施雨的绝色美人,竟然是一位来自野外密林的苗疆佳丽。
  “有些事,现在已经不妨公诸于世,朱媚轻易认出我的身份,是因为我们幼年时候就见过面,但如果不是她亲口所说,无论如何我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颠倒众生的销魂宫主,竟然就是当年在百花门下生火做饭,蓬头垢面,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杂役小厮!”
  “朱媚曾经去过百花门?”
  “那一年她十岁,大冬天的在百花宫外蜷缩了一宿,掌门师伯看她可怜,就把她带了回来,她不会说汉人语言,比划很久之后,我们终于知道她从湘西苗山逃难出来,后来父母失散了,只能一个人流落街头。师伯让她在百花门做些清洁生火的杂务,我们索性就叫她‘扫帚苗’,那是一种野菜的名字,放在她身上真是最适合不过,可我那些师姐妹都不怎么喜欢她,总说她身上有怪味,还经常打她骂她,挑她的错处,大概过了半年,扫帚苗的母亲辗转找到百花门,这才把她领了回去。”
  “想不到朱媚有这么一段不堪回首的幼年经历。”
  “那只不过是在演戏。”
  “演戏?”
  “离开百花门之后,朱媚又用同样办法,在各大武林帮派里面几乎都走了一遍,她对我说过,除了唐家堡和少林寺几个之外,江湖上林林总总门派势力她全部了如指掌,当然,也包括了他们那些所谓的独门武功以及肮脏丑事!”
  我不由自主拍了一下大腿:“难怪朱媚当年做了这么多离经叛道的事,甚至已经严重挑战黄池联盟的权威,但那些武林成名人物始终装聋作哑,销魂宫主阎王簿的威力,可见一斑。”
  君酴醿又叹了一口气,道:“朱媚说过,我是她童年时代绝无仅有给过她温暖的人,在百花门那些备受欺凌,动辄就要责罚打骂的日子里,是我把自己的饭菜糖果让给她,其实她说这些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印象,更何况我小时候的糖果本就多得吃不完。”
  “对夫人而言,你的善良也许只是无心之举,但对于受惠者来说,感受肯定完全不同。”
  “她本可以不用受这些苦的。几年之后,朱媚跟着母亲来到了天蚕教,这也是她流浪生涯的最后一站。按照苗人血统区分,朱媚一家属于赤苗,和黔贵大山的黑苗部族原本互不联姻,互不往来,奇怪的是,为首的黑苗大头领虽然阴鸷精明,疑心极重,但他居然网开一面,让朱媚一家在天蚕教定居下来。”
  “那桑木空呢?”
  “当年的桑木空还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他是教主的独生儿子,也就是将来的苗疆之王,只是桑木空并不知道,就连朱媚被他诱骗失身,这其实都是朱媚母亲计划中的一部分。”
  我不由自主皱了皱眉:“夫人的意思是……”
  “少年男女初尝情事,难免如鱼得水,欲念炽烈,之后朱媚唆使桑木空把藏在苗疆宝库的〈销魂秘笈〉偷出来,说是为意中情人练习合欢淫戏的技巧,等到秘技到手,桑木空也成为新一代苗疆天王之后,朱媚就用这件事作为要挟,逼迫天蚕教捐出巨资,方便她在中原展开行动。”
  “难怪桑木空拿到一本假的销魂秘笈之后就手舞足蹈,忘乎所以,相信这位天蚕教主几十年来一定过得提心吊胆,总担心有族人索阅宝典秘册,虽然他是至高无上的苗王,但教中宝物在自己手上监守自盗,这些事一旦被人察觉,只怕桑木空在苗疆连半天都呆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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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3: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4:00 编辑

  酴醿夫人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道:“想不到红叶先生对汉人之外的风俗也有相当了解。”
  “听说大头领之下还有五位元老共管苗疆大局,我好奇的是,当年桑木空要如何绕过五老,才能够将族内财产交给朱媚调遣处置呢?”
  “这倒是他们一致同意的。”
  我对这个答案多少有些始料不及,忍不住轻轻“哦”了一声。
  “原因很简单,除了先天无极门和唐家堡,江湖上有哪个门派不想扩张自己的势力?同样道理,天蚕教也不愿意长期受制在深山大岭,子孙后代只能永远当化外流民!现在天蚕教的势力已经延伸到汉江以南,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新进武林力量,他们能够走到这一步,自然有着朱媚当年的功劳。”
  “也就是说,朱媚在销魂宫留下的财宝,至少有一部分应该属于天蚕教。”
  “天蚕教得到的好处还不止这些,朱媚除了向桑木空回馈中原情报,帮助天蚕教扩张势力之外,她还会不定期地向苗山输送‘药罐’。”
  “药罐又是什么意思?”
  “苗疆人口稀少,销魂宫却积聚了江湖上最多、最优秀的年轻子弟,他们当中如果有人不懂知足,享受过酒色欢娱之后还想死缠硬磨留下来,类似这样的厌物,朱媚会直接把他们送到苗山,让他们做苗人的奴隶,做天蚕教试毒炼药的验成品。”
  “销魂宫主前半生坚忍果断,睥睨众生,到了后来却变成一个平凡守礼的贤妻良母,这真让人不胜唏嘘。”
  “严格来说,朱媚还是一个双重伣谍。”
  “双重伣谍?”
  君酴醿把盒子里的人偶取出来,放在手中轻轻把玩:“朱媚另外的一个身份来自塞外穷荒,这个露西娅人偶,就是她童年时候从不离身的玩具。”
  我用力拍了一下手掌,道:“我几乎忘了,在朱媚身边,其实一直有一个十分关键的人物,那就是朱媚的母亲。”
  酴醿夫人点了点头,道:“听说朱媚母亲也是一个绝色的美人,可惜她去世得早,否则这过往三十年江湖岁月,想必又是另外一番风云光景。”
  “这些事都是朱媚告诉你的,对吗?”
  “不错,她对我的确很好,让我学会了很多新的武功和技巧,那些琉璃彩瓶的制作手艺也是她亲手教我的。”
  “那夫人对她呢?”
  “我对她也几乎是毫不设防,除了一点,百花门祖师爷生前身后发生的那些事,还有我母亲的下落,这些我始终守口如瓶。”
  “换句话说,直到朱媚玉殒香消的那一天,她的阎王债册始终不够完整。”
  “更准确的说法,是她慢慢改变了最初的念想。”君酴醿望着帐幕穹顶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缓缓说道:“其中的缘故,可能是因为朱媚母亲天不假年,又或者是东方美玉的出现,让销魂宫主真正有了爱和被爱的感觉,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当年朱媚念念不忘,几番追问的秘密,现在已经没有守护下去的必要,五十六年前,百花门师祖重病弥离,我的母亲也是在这个时候失去所有音讯,其实她只是挑起了祖师爷留下的重担,为了一个无比艰巨,甚至随时都有可能牺牲的任务,同时也是为了给百花门一个长久安定的将来,她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家庭和爱人,然后把自己的身份隐藏起来。作为回报,当然,我从不认为这是一个对等的回报,在我还没有懂事的时候,掌门师伯就已经按下一任百花首领的要求来培养我,鞭策我。”
  听到这里,我的脑袋突然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也如同是沸腾了一般。
  ——君酴醿母亲所做的事,大概就和回声谷、应声虫他们十分相似,在那些不知道曙光什么时候到来的黑暗长夜,总有一些很勇敢很勇敢的人,他们默默负重前行,用自己的牺牲,燃亮了别人的道路。
  “从某种意义来说,朱媚母亲和我的母亲属于同一类人,她们都是为了心中的信念,无怨无悔,埋头向前!”君酴醿拿起我手中的笔,将手札上面《酴醿夫人篇》这一行抹去,然后在旁边工工整整加上朱媚二字:“在很多时候,销魂宫主有着自己的行为准则,她杀过人,需要心狠手辣的时候就绝不手下留情,所以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良善或者好人,但她也绝对不是别人臆想中的淫乱无道,最重要的一点,她的女儿已经渐渐有了名气,这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如果我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去做的话,我担心朱泪儿会笼罩在销魂宫主不实污名之下,永远抬不起头做人!”
  “这也是夫人希望我为朱媚一生开篇立言的原因。”
  “是非好坏,圈点评弹,这些大可以留给后人来做判断,但我们至少要把一些真相留存下来。”
  我站起身,将装有露西娅人偶的盒子捧到自己手上,然后毕恭毕敬说道:“学生一定尽力,但晚辈还有很多疑惑未解,例如说,来到销魂宫的男人无非都是贪恋朱媚美色,那为什么还要专门配制刺激男女欢好的媚药呢?”
  君酴醿略略抬起眼皮,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媚药不是给别人用的,而是给她自己。”
  我目定口呆,支支吾吾道:“是朱媚自己用的吗?”
  君酴醿轻声叹了一口气,道:“对朱媚来说,刺激交合的媚药,其实是她用来麻醉自己内心的毒药,如果不是为了顺遂她母亲的愿望,朱媚又怎会让那些男人碰自己的身子?”
  我也叹了一口气,道:“原来朱媚前半生一直是她母亲的扯线人偶,从跟着母亲到处流浪的那一刻开始,她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而活,直到后来,朱媚的人生轨迹终于发生了转变,改变她的人,东方美玉占一部分,酴醿夫人你大概也占了一部分,总而言之,销魂宫主终于放下母亲留给她的包袱,重新选择了自己想要走的路,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东方美玉外表如琢如磨,可他的内心,却比世上所有毒药加起来还要毒上百倍!”

  “红颜多情,郎心如铁;爱本无罪,怀璧其错。”
  “晚辈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却不知道该问不该问?”我一边叹息摇头,一边慢慢望着酴醿夫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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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3:5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4:00 编辑

  “你想问我,那天我中了媚药之后,是不是应该和朱媚发生了某些故事,对吗?”君酴醿眼睛里的笑意更浓了:“在这件事情上,我几次顾左右而言他,所以你总觉得像是缺少了一些什么。”
  我低垂着头没有说话,但我知道自己的脸在这时候一定红得像某种动物的屁股。
  “不畏艰难,钜细本出,这的确是你的优点,但我想了很久,就让一些无关大节的事沉淀下去,然后相忘于江湖,或许这才是最好的做法。”
  “这是为什么呢?”
  “红叶先生是读书人,比之春秋左传,你觉得司马迁笔下的史记如何?”
  “太史记文笔犀利,情节生动流畅,人物活灵活现。”
  “你说的这些都对,但你记得我曾经说过,文字力量,不得不谨慎使用。”
  “晚辈当然记得。”
  “史记之好,亦是史记之不足,坏就坏在太史公笔下场景过于生动,潜移默化之中,撰史人自己的喜好憎厌也会慢慢转移到阅史人的身上,这就变成客强于主,破坏了中立观史的应分。”
  “什么是客强于主?”
  “例如司马迁写道,相如持璧斥秦,怒发上冲冠,寥寥几字,的确是意绪饱满,形同亲见,如果这是传奇话本或者坊间曲词唱文,那绝对是极佳的文案,但如果作为史料佐证,那就是有失偏颇,也影响了后人对当时赵国秦国的判断。”
  “还有吗?”
  “有。陈胜吴广举旗于泽乡蕲县,他们宣说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话很长志气,虽未见有辅例证明,但勉强仍属可信范畴,然而〈陈涉世家〉录有‘燕雀安知鸿鹄志哉’之语,试想一个佃户帮工,于农闲之余,对同行人说几句‘苟富贵,无相忘’,这自然是极有可能的,但要说到陈胜胸怀大志,少年时候即与鸿鹄自居,那后世的司马迁又从何得知呢?有没有可能这是太史公倒果为因,自己替古人创造了一些惊人之语呢?”
  “倒果为因,夫人真是说得太好了,陈胜吴广如果真有这份胸襟,又何至于稍胜即骄,称王不足六月就城破身死?所以夫人认为,史书不等同于撰写人物传奇,如果今人为古史加入太多修饰词藻,很容易就会变成杂讯干扰。”
  “唐后史书,大多推崇‘文约而事丰’,说得也是一样的道理,在我看来,写人和写史的道理是可以互通的,在不同时期,不同阶段,落笔就应该有不同的侧重主次,至少在目前当下,有一些地方选择‘宜粗不宜细’,或许这才是最好的做法。”
  看到我沉默不语,酴醿夫人又补充道:“江湖是什么呢?除了打斗拼杀,其实更多的是人情世故。江湖上的事这么多,没有人能够一票子包揽,所以很多时候要懂得宽容,懂得在各方面协调。方红叶,作为个年轻人,我这些话你未必了解,又或者不一定愿意接受,但我希望你偶尔能够想起我说过的道理,这样你未来的人生道路,或许可以走得更有智慧一些。”
  我点了点头,道:“所谓宜粗不宜细,是指夫人中了媚药之后,销魂宫主到底如何拯救于你这件事,对吗?”
  君酴醿捶着自己的膝盖,道:“我已经老了,在很多事情上,比不得现在的年轻人果敢决断。”
  “你说的年轻人,是指林姑娘吗?”
  酴醿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稍稍眨了眨眼睛,这时候我脑海之中也浮现出今日林黛羽现身黄池会场时候的情景。
  在江湖人印象里,林黛羽不但是千里挑一的江南美人,更是一个幼承庭训的未婚淑女,她在杀人庄俞佩玉灵堂前面矢誓独身,痛哭晕厥,这一幕情景曾经让许多人肃然动容,没想到事隔半年,林黛羽再次现身武林的时候,她的小腹圆涨凸起,俨然已经是一个即将瓜熟蒂落的妇人。
  会场四周不少人看着林黛羽的目光,有惊讶的,有愤怒的,甚至鄙夷不屑的都有,可是林黛羽完全视而不见,在她平静如湖水的脸容之下,散发的只有柔和宁靖的母爱光辉。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可是有些人对自己很宽容,对别人却严厉苛刻,因为他们总喜欢把自己当成是道德高人一等的神,然后就站在高处肆意指点,妄施评判。在他们眼中,只要别人没有做到‘存天理,灭人欲’,那就应该是千夫所指,口诛笔伐,幸好这世上还有像黛羽这样的人,果敢,自信,只可惜这样的人还是太少,太少了些。”
  我把笔放回笔架,用纸镇压住墨汁淋漓的稿纸,然后拱手作礼,道:“学生想见一见林黛羽姑娘,不知夫人能否允许?”
  “黛羽她——”
  突然之间,我的头再次剧烈地疼痛起来,我本想扶着案几,却差点儿摔倒地上,君酴醿抓起我的手为我把脉,我大口大口吸着气,然后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夫人不用担心,这头痛的毛病跟了我很多年,说来就来,毫无征兆可言,不过它来得迅猛,走得也快,我休息一下就好。”
  君酴醿没有说话,只是递给我一个嫩黄色的琉璃瓶子,说是丁香花的香气,最能够安怡宁神,之后她让我把头枕在她的膝盖上,接着用手指头在我颈肩后枕间轻轻按压。
  她的手指柔软而温暖,也不知是花香还是酴醿夫人的指法发挥作用,这一次我的头痛很快已经舒缓了下来。
  “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听我说说话,我们随便聊,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对了,你的头疼是怎么一回事?是曾经受过伤吗?”
  “多谢前辈关心,我就一个普通读书人,没受过伤,更不会有人和我打架。”
  “我摸过你的头骨,的确没有暴力击打的迹象,但我听说有些人遭逢大变,又或者在战场上死里逃生之后,他们往往就会出现你刚才的征状,严重的话,这些人甚至还会丢失大部分的记忆。方红叶,你对你自己的事,真的全部记得一清二楚吗?”
  我迟疑了一下,道:“晚辈,没有什么想不起来的回忆。”
  “没关系,人没事就好。”君酴醿一边继续为我按摩,一边慢慢说道:“我看你的手脚筋骨,不去练武倒有些可惜了,只不过,不练武就不练武吧,哪怕我们生而平凡,那就做一个普通人,懂一点粗浅武功,这也没什么不好。朱媚武功比我强这么多,难道她真的就很快乐了吗?”
  “是她武功高,还是百花门祖师爷的武功高?”
  “我没有亲眼见过祖师爷演练武功,但她能够在黄池联盟占据席位,武功肯定非同凡响。七十年前的黄池联盟可不比现在,大家都是血里火里打拼出来的名堂,如今十四门派虽然还挂着过去的招牌,可真正算起来的话,东郭先生那些前辈高人就不说了,光是樱花神尼、怒真人,还有神龙剑客这些,我们不是一样望尘莫及?对了,方红叶,你知道我们百花门为什么会有三大绝技吗?”
  “学生不知道。”
  酴醿夫人嫣然一笑,道:“所谓三大绝技,是我在朱媚那里领略了更高深的武学境界,从此也算是见了天地,知了敬畏,回来后我闭关四年,苦苦思索,最终勉强拼凑出一点粗浅的功夫。你说堂堂百花门子弟,为什么放着祖师爷武功不用,非要搞什么‘花非花,雾非雾’呢?还不是我们这些后学弟子不成材!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当日百花门开山师祖何等惊才绝艳,她是从不屑于旁门左道的,而在众多弟子之中,我据说是最有最有祖师爷的神髓,但一个朱媚,就把我碾压得毫无还手机会,所以你想想看,如果没有那些迷香毒药镇住场子,真不知道我们百花门的声名,还能够在江湖上存留多久?”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想说些什么,一时间却不知应该如何接上话题。
  “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青出于蓝。”君酴醿忽然又笑了起来。
  “青出于蓝?”
  “记得那些琉璃瓶子吗?瓶子制作方法是朱媚教我的,但说到品相控制,如今百花门君氏已经远远超过它原本的主人,因为我在工艺用料上面做了很多前人从未试过的改进,尤其最后一步,成品外观大小颜色,全凭一口真气吹成,我敢说这里每一个琉璃瓶子,都是世间无两的精品。”
  “有关琉璃建模和吹制工艺,晚辈早就想一窥究竟了,等过了明天,我一定……”说到这里,我突然停了下来。
  君酴醿轻轻拍着自己的大腿,道:“是啊,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却不知偌大一个黄池平原,又有多少人能够挺到明天日落黄昏之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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