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点我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楼主: juycabletv

[原创] 《名剑风流·结局篇》(原“风云时代版”)暨《名剑外史》

[复制链接]
 楼主| 发表于 2026-8-28 03:20:0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6:16 编辑

  俞佩玉点了点头,道:“所以你刚才说,姬悲情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不错,姬悲情虽然恨我恨得要死,但我们真正的敌人,一个是危胜天,再一个是姬苦情。”
  “姬苦情?为什么是他?”
  “他是害死你父亲的主谋,如果不是他把俞独鹤带到魔教,危胜天又怎会想到一个以假换真的毒计?姬悲情是一个生生给自己缔造悲剧的女人,姬苦情却绝对可恨、可怕得多,因为他根本就是一个疯子!”
  高老头拍着俞佩玉的肩膀,道:“我对你说过,当年委身杀人庄,是为了搜集姬苦情犯罪杀人的证据,现在是时候告诉你更多的真相了——杀人劫财,那不过是姬苦情的次要目的,真正原因,是那些死者过往和墨玉夫人有过接触,其实这些人也就和姬悲情见过两三次面,又或者是说过几句赞美墨玉夫人的漂亮话,结果姬苦情就要把这些人统统杀死。”
  凤三豪气顿生,道:“很好,姬苦情这人就交给我了。”
  俞佩玉道:“危胜天坐拥庞大教众,新近又练成了更可怕的神功绝学,我们除了回声谷,就只剩下半盘散沙的黄池联盟,怎样才能够打败魔教呢?”
  东郭先生稍微咧了咧嘴,道:“所有一切都准备好了,接下来我会把无相神功和回声谷托付给你,之后只需要再麻烦你办一件事。”
  “什么事?”
  “很简单,你当然听过荆轲刺秦王的故事。”
  “于期献头,图穷匕见。”
  “不错,你要做的就是砍下我的人头,然后把它交给我们的敌人。”
  俞佩玉怔住了。
   “当然,我的头不是给危胜天,而是献给姬悲情,这样你就可以说服她,让她跟你共同联手,用你们俞家的先天无极剑,加上无相神功,还有姬家先天罡气,只有这样,才能够打败危胜天的三大绝学!”
  “不行,绝不能这样!”
  “我不死,姬悲情又怎会答应你的要求?只有我死了,姬悲情才会把积压三十多年的怨气宣泄出来!对她来说,我是一个破坏她和你父亲美好姻缘的凶手,她所有的恨意都是因我而起,现在你父亲已经不在人世,如果连我也死了,姬悲情心中的郁结大概就可以放下,就算她不肯和你联手击杀危胜天,至少也会把姬家的先天罡气传授给你,不要忘记,这本是你父亲当年苦苦恳求她做的事。”
  “前辈,我——”
  东郭先生打断俞佩玉的话,继续说道:“姬悲情虽然可恨,但本性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你看她收养的两个徒弟,做出来的事还算正道,而且你有没有发现,姬悲情一直没有对杨子江和海东青说起自己真实的过去。”
  俞佩玉慢慢点了点头。
  “在几乎是至亲的徒弟面前,姬悲情也从来不说自己来自杀人庄,更不说自己就是三十多年前的墨玉夫人,反倒故意杜撰了一个不存在的江湖人物,然后硬说自己是某位六十年前独步武林的隐世高手。”东郭先生一边摇头,一边说道:“六十年前,姬悲情根本还没有来到这世上,女人通常都喜欢把自己年龄往小里头报,那你说说看,为什么姬悲情做出来的事却刚好相反呢?”
  俞佩玉道:“我想,她大概是想和过去的自己做一个割裂吧。”
  东郭先生抚掌大笑:“答对了,姬悲情就是一个鬼魅和仙子的混合化身,尽管多年来深陷魔道,但她心底里面应该还是有点廉耻之心的,知道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绝对不能够做。”
  俞佩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姬悲情虽然属于危胜天阵营,但她却经常游离在魔教之外,甚至这一次还安排了自己两个徒弟假冒魔教入关的接头人,之后危胜天派遣灵鬼追杀海东青和杨子江,可他肯定不会知道,自己要灵鬼追杀的人,实际上却是姬悲情的半徒半子!”
  东郭先生道:“不错,这就是我断定你和她能够联手合作的理由,无论她是墨玉夫人也好,是姬悲情也好,又或者是她两个徒弟口中孤高傲世,早被世人忘怀的师父至亲也好,她始终属于我们中原这边,大节关头,我相信姬悲情一定能够拎得清自己的方向!”
  俞佩玉哽咽着说道:“再怎么样,前辈你都不能牺牲自己。”
  东郭先生满脸平静,缓缓说道:“人,总有一死的,我刚才说过,三十年来辗转反思,终于学会了一件最有价值的事——当年俞苗圃大侠创立黄池联盟,最终以弱胜强,击退魔教,靠的就是他化恶为友、共拒强敌的信念,如今大劫当前,我们应该像你曾祖父那样,抛开世俗意义上的仇恨,然后聚合所有可以合作的伙伴,例如像姬悲情这类经常左右摇摆的人,我们要尽可能把她引回正道,让他们变成我们的力量。总之,如果我这副老骨头的死,换来了姬悲情对魔教的绝处反杀,那之前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俞佩玉双目通红,在他眼前的这位白发长者虽然个头矮小,样貌不扬,可是他的勇气和自我牺牲精神,远比世上绝大多数人要高尚得多。
  东郭先生的声音缓慢低沉,却充满着坚定的力量。
  “我三个儿子都死了,他们甚至连后代都没有留下,至于我自己,说老也还不算太老,偶尔走在江湖上也勉强能够吓唬吓唬人,但我自己知道,有很多事已经力不从心,所以我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也只有你们俞家能够领袖群雄,击败危胜天,摧毁魔教,到了那一天,我几个儿子的死,才算有了他们的意义。”
  “你不能这样做,而且你也不用死!”
  一把衰老的声音突然从窗边传出,俞佩玉转过头,他看到的是一张比东郭先生更加衰老的脸孔。
  这是俞佩玉最熟悉不过的脸孔,从他记忆懂事开始,这张脸孔就陪伴着他,度过很多欢乐而难忘的时光。
  
  ◇        ◇        ◇
  
  俞忠伛偻着身子,推开门走了进来,他慢慢走到俞佩玉身前,伸手抚摸着俞佩玉的脸颊。
  这是一双干瘦甚至有些皲裂的手,而在俞佩玉年幼垂髫之时,这双手曾经无数次为他梳洗更衣,为他喂食抹泪。
  “少主人,你的样子真的变了很多,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你的事,打死我也不敢相信你就是我们俞家的少主人。”
  在一瞬间,无数旧事涌上俞佩玉心头,往日这位俞家老仆人迎上接下,健步如飞,丝毫不见老态,可不到一年时光,他却突然苍老了许多。俞佩玉知道,父亲被害与俞忠的背叛不无关系,可是他同样无法忘记,自己幼年丧母,父亲又是一个极其严厉的人,所以他实际上是在俞忠的照顾呵护之下长大,甚至可以说,这个服侍了俞家三代的老人,弥补了部分俞佩玉缺失的母爱。
  东郭先生拍着俞佩玉的肩头,道:“黄池大会那天,你站在高台之上,说面前的俞放鹤不是你的父亲,我立刻知道事态严重,然后派人赶到秣陵,把忠伯接到这里来。”
  俞忠道:“可东郭少爷你还是错了,独鹤少爷绝对不会杀我灭口的,他是我一手带大,知道我一定不会背叛他。”
  俞佩玉愤然道:“但你却背叛了我父亲。”
  俞忠蹒跚跪下,俞佩玉本想扶起他,但他很快缩手,然后背转身,故意视而不见。
  “少主人,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的,那天独鹤少爷突然回来,他的容貌打扮就和放鹤少爷一模一样,我惊喜交加,以为他们两兄弟终于可以团聚,结果他说要我帮一个忙,他想顶替放鹤少爷几天,因为他想证明给大家看,俞家大少爷能够做的事,二少爷同样可以做,而且做得更好,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俞家二少爷自始至终都是俞家成员,都是家族的骄傲。他这样说,我肯定是相信他,也愿意去帮助他完成这个小小的心愿。当时独鹤少爷还让我背熟了一些话,说如果日后有人问起,我就照本复述。”
  “包括说我变成一个失心疯子,因为俞家的功课太过繁重,是不是这样?”
  “小少爷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老爷和大少爷。可我只不过在想,独鹤少爷自小离家,在外头孤苦伶仃地受了那么多苦,我是亲眼看着他长大的,他又聪明又懂事,但老爷却非要赶走他。那天他哭得撕心裂肺,两只手扒拉着门框,指甲缝里的血都流了出来,当时我在旁边,整个心都碎了,之后我好几次恳求大少爷把独鹤少爷接回来,只是他始终不答应。”
  “所以你心里一直怨恨我父亲,对吗?”俞佩玉冷冷说道。
  俞忠挣扎着站起,泪眼模糊道:“刚才在隔壁房间,所有事我都听到了,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们俞家做了这么多伟大的事,太老爷,老爷,大少爷,他们都是最了不起的人,还有东郭少爷你,你也是英雄好汉,难怪这三十年来,大少爷一直掂挂着你。”
  东郭先生苦笑着道:“我也老了,幸好我还可以做一些事,至少不会比你家放鹤少爷落后太多。”
  俞忠挺起胸膛大声道:“东郭少爷刚才说,你打算用自己的死,换来墨玉夫人的倒戈反击,其实你不用这样做,因为我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东郭先生道:“你?”
  俞忠的手在颤抖,可是他的声音却无比坚定:“我听你们说,你们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容貌声音,甚至以假乱真,现在就请东郭少爷把我变成你的模样,然后再把我的头砍下来,让小少爷带上它去找墨玉夫人,这样一来,东郭少爷你不用死,而且还可以继续帮助我们小少爷对付魔教,铲除那个祸害了我们俞家四代的大魔头危胜天!”
  门边晚风掠入,吹起了东郭先生的花白胡子,也吹起了俞忠鬓边的白发。
  “东郭少爷要我指证独鹤少爷杀兄冒名的罪过,这些事我是不会做的,我能够做的,就是用我微不足道的死,赎回我曾经犯下的错!”
  
  ◇        ◇        ◇
  
  清晨第一缕阳光跨过山坳,大地从沉睡中苏醒。
  草丛里,叶尖上,依稀散落着昨夜的露珠,透过这些晶莹透亮的露珠观察身边的世界,往往会有一种奇幻的不太真实的感觉。
  一只燕子轻盈地掠过俞佩玉身边,越发显得他的步伐沉重迟滞。
  在他的背后是一个锦盒,盒子看上去不大,也不是很重的样子,可是俞佩玉的心却是沉甸甸的,如同压上了千斤巨石。
  时隔半月,他再次走上了这条小道,上一次是东郭先生与他把臂同行,而现在只有他独自孑身上路,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事可以令到俞佩玉心情放松的,那就是他终于知道有关林黛羽的消息——林黛羽正在百花门下安心调养,据说她的身体已经有了强烈的妊娠反应。
  俞佩玉抬起头,向着逐渐变得刺眼的阳光走过去。
  没有人知道东郭先生的计划能否成功,也没有人预知前路还有多少艰难困阻在等着他。
  路无论走得多慢,总会有它的尽头,可就算走完了这一段,仍然有下一段的路在推动着你继续往前走。
  ——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呢?
  所谓人生逆旅,那就是说解决了一个困难,稍事休整之后,又再努力解开下一个不期而至的困局难题。有些人希望生而享福安逸,可这种想法往往并不现实,幸福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也绝不可能一觉醒来就突然拥有,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他们都需要用尽全力地生活,成人的世界里本就没有什么容易的事,有的只是在不断的磨练中将自己逐渐变得强大,将自己熬成铜皮铁骨。
   “关关难过关关过”,文人的笔,英雄的斗志,就如同是舞者的舞鞋,剑客的剑尖,只要不死,他们的脚步就永远不会停歇下来。
  
  
  
  
  
  == 完 ==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8-28 03:28: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11:04 编辑





古龙的Da Vinci密码(二)
——写在“结局”之后,“外史”之前




  几年时间反复修改调整,继而研磨作粉,再和成面团揉捏摔打,最终煎熬出一段四万余字的故事,我也总算是完成任务,为《名剑风流》补上了一个自认为还过得去的结局。
  既有满意的、自我感觉良好之处,也有不足的地方。
  先说满意部分,新的结局取代了乔奇先生代笔,然后在前后逻辑自洽的基础上,将名剑江湖延展成为一幅横跨七十年的宏伟画卷,所有故事细节也得以串联起来,平添一种宏大史诗般的感觉。
  这应该是先生曾经想做,或者一直想做的事。
  ——在形成自己独有风格之前,古大侠推崇和参照的还是“射雕”三部曲或者《天龙八部》的质感,之后先生另辟赛道,但他并没有完全放弃大长篇(例如《边城浪子》和《白玉老虎》),即使到了生命晚期,重病消瘦的古龙仍然试图谋划心目中的“大武侠时代”,他用一个个短篇故事连接起瑰丽多彩的江湖众生画卷,而在这幅武侠版的“清明上河图”里,各式各样的武林人物分作不同阵营纵横对峙,时而合作互利,时而锱铢必较,聚为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众所周知,“大武侠时代”是古龙笔耕二十余年后的终极武侠梦想,但先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创作《名剑风流》的时候,他就已经有着类似于大武侠时代的想法,有鉴于此,书名中的风流名剑很可能不是主角一个人,而是指代某个特殊江湖岁月之下的芸芸武子。
  例如红莲花,金燕子,天蚕教主,再例如十云……当然,绝对少不了那一位名为青城隐居,实际上怒气值常盈常满的昔日华山高手怒真人。
  近年古装群像电视剧大行其道,这其实就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名剑风流”或者“大武侠时代”,在这种创作手法下,每个群像角色都会有一两段属于自己的熠熠华章,而华章过后,他们的故事会暂时偃旗息鼓,转而由新的人物、新的片断接棒,直至故事逐渐来到最后的高潮段落,届时各方人物联合登场,一瞬间繁花错落,好不热闹纷呈!所以,林黛羽、金燕子这些讨人欢喜的角色在故事中途变成了“消失的她”,那大概不是先生多事健忘,而是古大侠有一个野心,他希望通过俞佩玉的视角,将各种璀璨夺目的“名剑”不断引向幕前,而最先的那几把名剑虽然暂时收入匣中,但到了故事尾段,所有剑器就会接二连三地吐出剑气光华,如同烟花晚会最华美、最高光的时刻。
  ——对先生来说,只有层出不穷的奇人异事,这才真正无愧于《名剑风流》之名,而只是有一两把剑的话,是“风”不起来,也“流”不起来的。
  仔细研读原著当中先生亲笔创作部分,我们发现,就在姬悲情假说东郭先生是幕后魔头,紧接着俞佩玉身怀阎王债册走入富八太爷山庄之际,这时候古龙似乎仍然没有将故事引向尾声的打算,看他的运笔走势,分明还想捋起袖子再写个十几二十万字内容,可就在这时,古大侠猛然“刹车”,让东郭先生这个角色主动跳了出来——按正常逻辑来说,惯于游戏江湖的东郭先生几乎不可能参与那些与己无关的晚辈人物聚会,而如果他本身就是要找俞佩玉的话,大概也没有必要等到后者打碎“武林八美”才肯现露自己庐山真容,总之,故事从这一刻毫无先兆地转入“收官”阶段,之后情节高歌快进,高老头现身,凤三现身,正邪两边阵营瞬间对立,再之后就是乔奇先生接手,男主角短短数日内武功大成,正义伸张,故事到此结束。
  ——这不是古龙武侠正常该有的节奏。
  我时常想,会不会是当年出版商频频催稿,因为先生落笔进度已经被付印铅字迎头赶上,所以古龙无法像早前那样好整以暇,于是才有了《名剑风流》尾段几章的急速转向呢?
  我的猜测,应该还是有理有据的。
  综合现有资料考证,《名剑风流》于1967年6月由台湾春秋出版社以薄本小册发行,所谓薄册,指的是整本小说并非一次性付印,而是大约每隔两周发行一集,每册文字即相当于现时通行结集版本的一章内容——这也是当时台湾出版武侠小说的特点,薄册、多集,动辄三四十本已完结或者未完结的小说排在书架之上,蔚为壮观,至于那些受到欢迎追捧的未完作品,发行商也会要求作者如同电视连续剧般铺延下去,以吸引读者持续追看——这也是现在网文的特点,至于后来台湾出版界将武侠小说转向单行厚本,那又是再十多年后的事情了。顺带一句题外花絮,“名剑”故事最先在新加坡《新明日报》创刊号携连《笑傲江湖》登场,比台湾那边更早,及后同年夏季,香港《明报》副刊正式重新连载。有人说《陆小凤传奇》是先生首部登陆金庸明报的作品,这种说法其实并不严谨,在此之前,古龙作品已经在明报旗下报纸杂志次第登陆(《新明日报》即“新加坡明报”解,由金庸与新国商人梁润之合股创办),不过当时金庸先生未曾封笔,旗下武侠版块最显眼的C位当然是留给金大侠自己,直到《鹿鼎记》完结,金古交棒接力,“陆小凤”随之一炮而红,成为明报武侠小说连载的明星头位。
  参看《名剑风流》在“新明”的停刊时间是一九六九年七月十一日,以此推算,古龙历经两年三个月零廿四日,几乎没有间断地连载了749期“名剑”之后最终按下暂停键,有了这些资料,小说现行版本从38章起,古龙笔下方寸颇失的原因也等于是有了答案,我深信,其时先生仍然想努力一把,至少让这篇连载大作“好头好尾”的,可惜时不我待,即使古龙主动压缩情节,行文间更是大幅度向前迈进,但前期故事留下的坑坑洼洼太多,与其粗制滥造强行完结,倒不如壮士断腕,“诸葛挥泪斩马谡”了。
  ——港台武侠小说文化特点不同,香港阵营以报纸连载为主,这也迫使作者的笔一旦开启就要日不停耕,而台湾武侠的薄册出版惯例似乎更加适合古龙的风格,只不过数年之后,两地武侠一同进入到杂志为王的时代,也算是抹平了港台文化的差异。可以确认的是,无论《新明》还是《明报》,它们的“名剑”故事永久辍止在现今第38章那里,至于乔奇后来的代笔,那实际上属于台湾单行本的特制版——有人说,古龙对自己的作品不够认真,不值得被人尊重,因为类似事件也再次发生在《明报》陆小凤“隐形的人”身上,然而细想起来,乔奇和薛兴国能够做到的事,难道先生连自己的代笔都不如?
  这肯定是不可能的。
  和很多人想象中不同,在我看来,古龙对作品很是有些执着,他希望自己的小说可以像杜甫流传后世的诗篇那样,“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先生的内心其实有一杆秤,所以他会选择“断更”,而不是让自己勉强将就,也因为这样,他宁愿把一些没时间写完的故事,又或者是短期内未能理顺后续情节发展的作品晾到一边(黄鹰中途代笔的《血鹦鹉》属于前者,《圆月弯刀》则属于后者,古龙对于“神剑斗魔刀”有着一个朦胧的概念构想,只是太多细节地方仍然需要“长考”,如果被迫赶工赶时,小说就可能变成司马紫烟代笔的那样,直接进入高潮开打,结果也把整个故事引到了原本构想之外的方向);总之,台湾武侠薄册小说写一点,印一点,按需定量的创作模式,往往会让吃这行饭的人习惯于信马由缰,而不是从一开始就锚定故事的中间和结局走势,但“名剑”之后的古龙却基本放弃了长篇创作,我想,这应该就是一种痛定思痛,摒弃过往那种写多少、算多少的常规做法,宁肯拾用中短篇幅规模,也要把所有前后关键细节都想通了再来下笔!
  回顾报纸连载版的《名剑风流》,先生“行百里者半九十”,这种行为当然不值得赞许,但我们也要知道,那其实更像是一个人愿赌服输——围棋国手中盘投子认负,而不是寄希望于对方不慎犯错,然后像街头混混那样死死缠斗下去,这都是一样的道理,“名剑”故事结构庞大,人物众多,假若作者没有足够的冗余储备,只能继续今天赶写,明天付印,情节推进全凭刹那间的灵感发挥,那样就会很容易犯下前后不一的逻辑错误,关于这一点,在我答应陈社长为“名剑”故事重续尾声之后,类似的感觉就变得更加强烈了,所以我经常在想,假设我早出生三十年,假设我当时已经幸运地认识古龙,再假设先生将“名剑”结局交由我代为完成(当然,这个创作时间是完全不加限制的),那我会怎样构思一个能够不负重托的完结篇呢?
  ——我大概会给自己定一个规矩,同样只用两章篇幅来完成剩余的结局,不过我的做法和乔奇先生有很大分别,在我看来,小说的内在逻辑是重中之重,类似于现行邪不压正结局和男主角最后“黄袍加身”,这些绝大多数人用脚趾头都能够想出来的情节绝对不是我的首选,古龙也好,陈晓林主编也好,相信他们也不需要我萧规曹随地把别人的旧路重走一遍,所以我真正要做的,是把整个故事梳理清楚,把该填的坑填上,把应该交代清楚的地方都给交代得明明白白,除此之外,先生在故事中留下的伏笔隐线,我也有责任在我的篇章部分作出回应,总而言之,我希望热爱先生小说的读者朋友可以感受到,尽管古大侠逝世多年,但他留下的文学宝库依然没有减色,依然有很多新的解读空间,至于那些和他相关的故事,也依然能够带给书迷十二万分的惊喜!
  思前想后,我决定用几万字行文,插叙一个魔教危胜天和俞家三代斗争的故事,他们的作用足以把整部小说串联起来,成为一条贯穿七十年名剑宇宙的关键纽带。
  严格来说,所谓的魔教和危胜天,并不完全是我凭空臆造。
  故事伊始,曾经在黄池会场出现的黑衣陌生面孔偷袭落单之后的俞佩玉,到了行藏败露的时候,他们没有丝毫迟疑,“自愿为效忠主上而死”;天吃星首次出场亮相并且在朱媚小楼前面大开杀戒,这时候假俞放鹤淡定地比了一个手势,之后又说“承他老人家不弃,并未将在下当外人”,有了神秘人物做靠山,天吃星没有继续为难那个武功远远不如自己的新任武林盟主,按照他的说法,瞧见新盟主“就会想起某个怪物”,而一想起那个怪物,不可一世的天吃星就会头疼欲裂云云。
  ——这一个假俞放鹤口中的“老人家”,或者说天吃星口中头痛不已的大怪物,牠应该是谁?究竟是男是女?首先我们假设这个怪物人家并不是新故事中引申出来的魔教教主,那既然并非危胜天,这一位连天吃星都觉得难受可怕的神秘角色,会不会就是阴鸷诡秘的姬苦情呢?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俞独鹤被姬苦情从杀人庄秘道掳走,甚至姬苦情也必定是名剑江湖很多阴谋隐密事件的根源,但他武功不够高,而且又在杀人庄纸阁自我禁闭多年,所以他绝无可能成为某个连天吃星都觉得又恨又怕的大人物,何况这里面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信息,姬苦情早年在杀人庄栽培姬灵风,要她勇于挑起重担,只因日后江湖“必将出现空前未有的混乱”,而姬灵风就是“因为这乱世而生”,换句话说,姬苦情预言的乱世凶险肯定不会由他自己带来,他也绝不可能教导孙女儿对抗一个由他自己缔造出来的江湖乱局,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姬苦情虽然又“老”又“怪”,但作为“大BOSS”的疑似选项,姬苦情绝对可以第一个剔走。
  ——既然不是姬苦情,那作为差不多最后一个出场的姬悲情,亦即东郭先生口中描述的大反派墨玉夫人,她才是故事当中真正的巨无霸黑手呢?
  不是不可以,但却不是最好的答案。首先从前后逻辑来看,天吃星和“老怪物”肯定有过交集,可是他从未见过姬悲情,在“武林八美”那段,已经变成什么都吃不下的天饿星再次粉墨登场,他出手强抢“八美”石像,目的却是为了一睹墨玉夫人的真实容貌,换句话说,天吃星只是听说过别人的艳色,但自此至终缘悭一面,以致心中时常怀想,像这样一个令到天吃星着迷不已的神仙人物,又怎么可能是让他头疼不停的“怪物老人家”呢?
  ——不是这个,不是那个,会不会还有一种可能,真正的强手反派其实是东郭先生?
  这个答案很“古龙”,而在先生创作初期,的确不能排除他真的有过类似想法,问题是原著部分,就在墨玉夫人假意救走主角之后,她很快已经带上姬苦情完成个人的“黑化”,再加上东郭先生对俞佩玉有知遇提点之恩,因此这一个疑似最大的反转,最终也是不可能成立的。
  基于以上三点,我只能作出推断,先生笔锋之外大概还隐藏着一个类似魔教、类似危胜天的幕后人物,也正是他们的压迫和存在,这才有了七十年前名剑纪元的诞生与黄池联盟的平地崛起,当我尝试加入魔教教主与俞家传人的几次斗争之后,原著当中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立即就有了依托,一些模糊不清的因果关系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除此之外,我对姬悲情这个人物加入了一些拓宽性的描画,要注意的是,杨子江的出场源于自己师父的安排,他假扮“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使者打入假俞放鹤内部,剑尖所指,自然是整个阴谋背后的黑手——这是古龙原著底下的内容,可这样一来,墨玉夫人的行为逻辑就会格外矛盾,甚至变成后续代笔者完全不敢触碰的“雷区”,试想一下,姬悲情怎么可能既参与到假武林盟主的操作运营,同时又安排徒弟,自己造自己的反呢?
  事实上,古龙曾经借东郭先生的口,解释说“姬家兄妹都是疯子”,但乔奇接手之后,他没有进一步深化解释古龙原句的意思,考虑到“名剑”创作期间,先生在其它故事里面创造了石观音和水母阴姬这类性格、行为、倾向都比较特殊化的女性,那古龙有没有可能为姬悲情专门打造了一个双重人格的设定呢?或许在很多时候,墨玉夫人确实是一个符合传统道义的天使,所以她教导出来的海东青和杨子江都是行侠仗义、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但在另外一个人格作为主导的时候,姬悲情又会变得毫无理性,做事全凭个人瞬间喜好,可惜乔奇先生没有吃透这一点,最终也不过是让姬悲情成为一个简单化的,歇斯底里、完全没有行为理性的反面人物!
  考虑再三,我和陈晓林社长商量说,要在新版名剑结局中加入危胜天这个角色——严格来说,魔教教主并不是某个超离原著之外的新增人物,他更多是一个小说里头被作者隐藏起来的关键角色,找到他之后,就等同是数学几何难题手动添加了图形辅助线,一下子把整个故事的脉络给打通了。
  对于我这个版本的故事结局,以一百分视为满分计算,我会给自己打上80分。
  ——曾经有人评论说,“名剑”前期埋坑太多,就连作者自己也想不出如何为故事画上完满句号,因此古龙大笔一扔,跑到灯红酒绿区大快朵颐,“花差花差”,至于那些未完之作,自然会有人过来代为完成,这种说法是极为荒谬和罔顾事实的,问题是网络上支持这种观点的人居然一点不少,甚至还自我催生出半部《白玉老虎》难住原作者的神言怪论!
  太阳底下无新事,不可否认,类似“光挖坑,不包填”的情况在现今世界仍然是屡见不鲜,甚至海外很多有名的全网盛行的电视剧集,他们边拍、边播、边改,最初几季的内容也确实做到了紧张刺激,赚足观众的眼球,只可惜这些故事到了最后一季往往会江河日下,那些延续了好几季的“精彩悬念”,要不无法做到真正让人满意,要不就是“机械降神”,牵强解谜;与此类似,有人总爱用类似的傲慢偏见来评击先生和他的《名剑风流》,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用自己微不足道的才智作出一点回应,以我这个版本的“名剑”结局为例——或者我不说结局,而是说重构故事的思路——只要我这个设计思路大体说得过去,同时也能够让大部分读者觉得认可,那我过去一千五百个为“名剑”付出的日夜寒暑,也由此得到了它最大的价值回报。
  ——毕竟古龙比我聪明得多,据说先生智商高达180,而我的智商不过区区138,我能够想到的事,古大侠又怎会做不到,做不好呢?
  对了,在我这个“名剑”版本的最后,我刻意用了类似《白玉老虎》式的结尾,甚至故意套上《英雄无泪》的文字,这其实是基于我之前说过的,《名剑风流》更像是古龙创作阶段的“试验田”,日后有很多璀璨惊艳的古龙体故事,他们的源头就来自于多年之前的《名剑风流》。
  那我们的“名剑”故事,真的就此结束了吗?
  当然不是,“白玉老虎”式的结局虽然也属于一种小说结局,但“名剑”故事绝对未曾来到终点,尽管最终的情节不难预测,无非就是俞佩玉挫败阴谋,大仇得报,可正如我们挑灯追看《楚留香传奇》,难道我们不知道香帅一定能够以弱胜强,反败为胜吗?这是每个地球人都知道的事,但我们就是希望古龙把那些精彩绝伦的过程写出来,让他的读者们感受一种如同观赏IMAX电影的愉悦之旅,所以我用两个章节篇幅完成最基本的任务之后,接下来就是另外一个必需写出来的故事,其中有些相当得趣、相当特别的小安排,目前就只有我和陈晓林主编知道,最重要一点,陈社长同样认可我的构想,他说,虽然不完全像古龙,但也仍然很“古龙”。
  例如我们把故事的进度条拉回到七十年前,那是名剑纪元元年,俞佩玉的曾祖父和少年危胜天在黄河壶口决战,魔教教主落败之后,他坚持说自己肯定不会死,甚至还在大雨中说了一些只有两个当事人才知道的秘密,也是因为这一番对话,俞苗圃大侠没有对危胜天痛下杀手,反而定下了一个俞家三代之约,而在这段小插曲背后,当然有一个绝对让很多人目瞪口呆的理由。
  ——危胜天说了什么秘密,其实在这两章结局里面已经有着隐约的提示,对于文字创作,我一向更喜欢“减法”而不是“加法”,这也是古龙先生的文笔特色,换而言之,如果我的文字当中有一些看上去可有可无的描述,那大概就是因为这些行文遣字里面暗藏了某些机关,至于危胜天的“不死”缘由,我当然很愿意看到有聪明的读者提前破解出来,可如果真的有人成功破译,我又会对自己有着些许的失望,这种纠结感觉足够令人刺激心跳之余,却也是一种极为难得的宝贵体现。
  可以预告的是,接下来的“名剑”故事会用一种类似“外史”或者第三方纪录片的形式,这也是我为它定名为《名剑外史》的原因,毕竟这部分文字未必完全符合古龙当年的想法,我担心自己的“加工”,会让那些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人先入为主,从而破坏了先生小说原本的构图——套用现在流行的话,就叫“AI污染”;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见到一个积思广益的场景,那些比我优秀、比我聪明的武侠小说迷可以集中起来,他们各自写出更好的《名剑风流》结局,然后排一个“名剑兵器榜”或者“名剑风云榜”,互相争妍斗丽,岂不美哉?若此事成行,相信先生在天之灵也会深感欣慰,除此之外,既然以“外史”命名,那就是说如果我这个版本写砸了,又或者不能够令大多数人满意,这绝对是我自己问题,与先生清誉无关。
  
  
  
  ==  完  ==

  2024年6月22日



又及:
  晓林主编在2025年5月26日子时梦中带憾辞世,相关追思奠仪假座于台北辛亥路怀爱馆景仰楼至善二厅,时间为同年6月22,亦即本文一年之后,我是一个尊敬天地,却从不相信世上有神灵鬼怪的人,可有些事情就是如此巧合,恍惚冥冥间确有定数。
  真要说起来,关于《名剑外史》其实还有一个结局,只不过晓林主编是很善良很善良的人,所以他坚决否定另外一个版本的设想——尽管我坚持认为那个版本更完满,而且它真正把整个“名剑”故事都包圆了。
  或许两年,或许三年,总之到了某一天,我大概会尝试着,把那个绝对会让很多人大吃一惊的暗黑结局写出来。
  
  敬如上。
  
  
  2025年6月7日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8-28 03:34: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9-5 02:40 编辑





名 剑 外 史





   (一)

  

  我姓方,方红叶。
  我不会武功,可总有人觉得我就是那个“要命的小方”。
  “要命的小方”是一位剑客,他和我唯一相似之处就是同样来自江南,据说小方剑客的行踪曾经远赴雪峰绝地和大漠藏边,甚至有人专门为他写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小方不属于战士,他更像是个诗人!
  ——但我怎么可能是剑客呢?我手中无刀无剑,随身行囊里面也就只有一具短琴,一方小砚,一沓纸和七八支快要写秃了的笔。
  读书人通常的梦想是“货与帝王家”,但我向往的却是民间,是大地,是野外,是白云流水,而且我喜欢听故事,尤其是那些快意恩仇,让人一听就毛发倒竖、血脉偾张的江湖传奇,之后我还会把这些故事誊抄下来,写入到自己的《红叶手札》里头。
  不知道千百年后还会不会有人看到我的案头笔记,我只知道,有些事情你最好能够亲身经历,而且一定要记录下来,否则很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在我生活和热爱着的年代,那绝对是一段群峰并秀、名剑争辉的如歌如画岁月,莽莽江湖,你方唱罢我登场,他们当中有名士,有大盗,有坚忍不拔、义气千钧的侠客英雄,也有难分真伪的君子或者小人,这些人就像是精密机械里头的各种零细部件,共同构造起一个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江湖。
  我原本是江湖之外的旁观者,却在不知不觉间卷入到一场旷古绝今的大战当中,直到现在我依然清楚记得,即使当时一切接近尾声,但还是能够真切感受到一种深入肺腑的震撼!
  ——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全身肌肉都在颤抖的震撼,有人当场就跪在地上呕吐起来,腥臭的秽物口涎揉入到漂泛着暗红血沫的黄沙土地,然而枝头上的忍冬花却在悄然绽放,遥远的南山边上也隐约传来了大雁思归时候的啾鸣。
  这就是江湖,是人世间的普遍规律,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它已经存在了千百年,而且很可能持续延衍下去,直到所有人类消失的一天。
  
※                                ※                                        ※
  
《红叶手札·第四十一篇(上)》
  

  三月初四,有风,微暖。
  晴。
  今天原本是很平凡的一天,脚下的大地也是最寻常不过的沙砾碎土,可这一天发生的事,却比很多人的一生还要漫长,还要不可思议。
  这里是曾经的黄池战场,有着一座荒废了千年的古城,由于河流改道和风沙侵蚀,原本的城楼早已坍塌大半,剩余墙体孤独地伫立在平原之上,就像一个羽翼折断的巨灵天神,只能蜷伏地上,默默忍受着烈日和暴雨的欺凌。
  三百天前,我站在废墟般的城头,顶着阳光
瞻眺黄池会场升坛立誓、选立武林盟主的壮举;三百天后,我又回到了同一个地方,因为新盟主颁下英雄令,再次将天下豪杰啸聚于此。
  和上次一样,会场内外站满了大侠豪客,普通如我,那肯定是不可能挤入进去的,所以我本想着故技重施,爬上古城再效王粲远望,没想到仅存的墙体已经被人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式样古朴,气势宏奇的双层八角尖顶地坛建筑。
  地坛基座是一个巨大的方丘,四周插满玄底白线的旗帜,奇怪的是,我对秦汉之前的图文符表也算略知一二,可我居然看不懂,也猜不出旗幡上面那些文字或者图案的意思。
  就在这时候,一辆马车卷起漫天尘土,朝着我狂奔而来。
  驷马如龙,十六只马蹄翻飞起落,甚是齐整好看,车辕上方斜斜别着一面黑白相间的大旗,旗上斗大一个“唐”字,在金色的晨风中猎猎招展。
  ——这是蜀中唐门的旗号,尽管掌门唐无双丧期未满,但在盟主令牌征召之下,唐家的人也只能是接令东行。
  几年前我在川藏远足,自然顺道拜访了不少当地的武林门派,但唐家堡却请我吃了闭门羹,这大概是唐门自足保守,他们对我这种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凡事又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一律不感兴趣吧,有鉴于此,我索性退后几步,登上地坛平台的石阶,没想到马车径直在我身边停下,一个脸上长着几粒白色麻点的妇人掀开布帘,轻声说道:“方先生?方红叶先生?”
  我有些疑惑,但还是回应道:“我就是。”
  “上次唐家堡接待不周,唐琪向你赔罪了。”
  ——我当然听过唐琪这个名字。
  蜀中唐门威镇西南,无双老人虽然坐享一派之尊,可他生前极少管事,以至于很多人觉得唐琪才是唐家堡真正的主帅,曾经有好事之徒私下议论唐琪“绵里藏针”,这固然是说她外表柔弱,实际作风却泼辣尖锐,但更深一层的意思,则是揶揄她命里克夫,两任老公没拜堂就死了,更加诡异的是,唐琪这一口“针”不单咬外人,似乎连自家人也同样不放过,几个月前,唐无双在家中暴毙,凶手据说就是新近崛起的美男子俞佩玉,然而江湖上认同这种说法的人并不算太多,最大一个疑点,这个俞佩玉又不是新任武林盟主兼先天无极掌门独生爱子的那个俞佩玉,他完全没有师承,没有门派势力背景,行凶过程更是被受害人家属当场发现,那么他非要在死者后续丧礼上露面的理由又是什么呢?总而言之,整件事如果连起来看的话,倒像是唐琪在灵堂现场随便找了个倒霉鬼,之后就硬说这个人是杀死唐家掌门的祸首元凶!
  其实那天我也在唐家堡,只不过就安排在远离奠席中心的地方,当时事发仓促,而且俞佩玉很快冲出包围,紧接着鸿飞雪落,杳无音讯,有传言说,一个体貌特征和他极为相似的年轻人曾经在富八太爷寿宴上出现,可在此之后,武林中已然失去俞佩玉的全部消息,甚至唐家也没有继续大肆追捕凶手。所谓江湖无小事,可唐家掌门之死却显得有些反常,雷声大,雨点小,转眼就沉没到天地间的泥尘飞絮当中,只是不知今日重开黄池盛典,唐家的姑奶奶们有没有可能旧调重弹,求请盟主颁下武林令,追杀那个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凶的“凶手”呢?
  我还在浮想联翩,唐琪已经用一种很温柔,但却很坚定的语气说道:“我想请方先生参加黄池大典,我敢保证,今天绝对是非常特别的一天,劳请先生仗义执言,用你手中的笔,记录下今天都发生了些什么。”
  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接下来我拉着车辕边的绥绳,毫不犹豫地登上唐家的车舆。
  除了唐琪,车厢里面还有两个年轻美丽的女郎,金色衣裳的是金燕子,我们很早之前就见过,她也向我微微点头示意,挨坐在金燕子旁边的是一个清秀单薄的少女,没有猜错的话,少女应该是唐琳。
  传言之中,唐琳是唐无双命案的唯一见证人,可这时候唐琳的目光却呆滞地望着车后,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看到了马车背后绑着的一把红色巨大油伞和一具通体黢黑的棺材。
  车轮颠簸,棺材里面不时传出硬物撞击声响,空气中仿佛也弥漫着一种奇特的说不出的味道。
  ——这副棺材大概也是一个有故事的棺材吧。
  当我仍然神游天外的时候,广场人群已经让出一条通道,唐家的马车直接进入到中心舞台之下,我从车厢里面走出来,踩着边上的辕木,稍微抬起头,就看到了站在高台上的第十一任黄池武林盟主。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一位依然在世的传奇偶像,于此之前,我最多只能登上古城墙头,又或者倚站在李渡镇客栈的门边,远远听着那些武林豪客高喊他的名字,然而人生际遇往往又充满了不确定性,如今这位大人物离我不过咫尺之遥,我甚至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看上去他也有了一定的年纪,但腰板笔挺,眉目清隽,年轻时候绝对是一个宋玉卫玠式的秀雅英士。
  唐家堡的迟到并没有影响黄池盟主在高台上的履职讲演,近大半年来,中原武林在俞放鹤老人率领之下,的确是令行禁止,焕发出沉寂多时的勃勃生机,这时候林瘦鹃和沈银枪两位赞襄提调满脸堆欢地走过来,他们拱手抱拳,邀请唐家登台入席,不过唐琪丝毫没有理会,只是自个儿把马车后面的棺材推出来,紧接着她目无表情地打开箱盖,将里面的尸体放到地上。
  那是唐无双的尸体。
  尸体经过特殊处理,依然保持着刚刚去世的模样,红莲花第一个从台上跳下来表示慰问,没想到唐琪说这人是假的,之前的唐无双早已被人带走,今日唐家参加黄池大会,就是要在天下英雄面前,向真正的凶手讨还公道。
  整个会场突然安静下来,周围的空气和声音也仿佛像凝固了一样。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太多的细节,只是朦胧觉得唐琪的用词可能有些奇怪,因为她的原话就是“之前的唐无双”,而不是通常说的家父或者亲严,红莲花似乎同样留意到了这一点,所以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之后出尘道长也大步流星走了过来,他和唐无双相识于少年微时,由他作出的判断绝对最能够令人信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出尘道长身上,他绕着尸体走了两圈,接着又用手摸了摸尸体的颌边耳后,最后摇了摇头,慢慢返回到自己的座位,天云禅师和身边弟子耳语几句之后,也顺着台上的梯阶走了下来,他先是向着唐琪和尸体合掌顶礼,然后慢慢推开死者的口腔,把手指伸进去,摸索着里面的牙齿数目,之后他又翻开唐无双的衣裳,检验尸体身前背后的大小疤痕,过了一会儿,天云大师口宣佛号站起来,说自己无法证明眼前尸体是一个仿冒唐家掌门的赝品。
  天云大师领袖少林多年,又是前几任的黄池盟主,他说自己证明不了假唐无双的存在,其实就已经等同于否定了唐琪的的说法,没想到唐琪胸有成竹,说自己可以让死人把真相说出来。
  ——死人真的会说话吗?
  唐琪让我打起那把巨大的红色明油伞,站到尸体旁边。
  艳日当空,伞影遮荫着日光,阴影下的细节反而展现得更加清楚,这在《洗冤集录》里面是有明确记载的,只是没想到唐家的人居然也懂这些,紧接着唐琪拿出一把短薄锋利的小刀,恭恭敬敬地递给天云大师。
  ——这不是杀人的刀,而是一把挖腐肉、剔碎骨,专门用于手术疗伤的刀。
  少林武功博大精深,他们的跌打骨伤医术同样极负盛名,二十年前,欧阳龙最心爱的小儿子为人所害,全身手筋脚腱悉被凶手剔断,最后就是由天云大师亲自主刀,他剪开伤者手脚处的肌肉,再从里面把所有筋络关节分毫不差地逐一接上。那次的治疗非常成功,欧阳龙感恩戴德之余,专门用三十三斤黄金打造了一尊药师佛像送到少林寺,现在唐琪把手术用的小刀交到天云大师手上,她的意思当然不是活死人,生白骨,而是请天云大师从死者身上找出活的证据。
  金燕子和唐琳合力翻转尸体,将死者的后背展露出来,唐琪向红莲花招了招手,道:“红帮主神目如电,你应该看出这人没有易容假扮,而且我们也绝对没有在尸体上面做过手脚。”
  红莲花点了点头,接下来天云大师依照着唐琪提示,将小刀从尸体肩胛骨处刺入。
  刀锋过处,皮肉翻卷,暗红色的粘稠体液顺着伤口缓缓流出。
  ——少年时代的唐无双与“万胜刀”决斗,对方在他身上留下重重一刀,唐无双的肩胛骨也因此断成了两截,伤愈之后,断折的骨骼虽然重新生长愈合,但断骨位置往往会多出一圈骨痂,这种情形就类似于路旁树木受到来往车轮辖轴的撞击刮碰,时间长了之后,树干创伤位置自然会有两三个瘤
节
凸了出来。
  明油伞阻隔了冗余的光线,这时候连我这样的普通人也看出来了,死者肩胛位置虽然同样有着断折重长的痕迹,但骨痂的形状和颜色明显新近生成,肯定不属于那种三四十年前已经留下的陈年旧伤,换而言之,眼前的唐无双绝不可能是真正的唐家掌门,无论假冒者容貌体态如何相像,有很多东西在未曾经过同样岁月沉淀之前,是无法一模一样仿制出来的。
  天云大师慢慢站起身,向唐琪合掌作礼道:“刚才是老衲失察了。此人面貌眉目与无双道友无异,而且毫无易容改扮迹象,但他的确不是唐家掌门,看他身体内部的筋腱肌络,也不像是长年习武应有的样子。”
  唐琪向天云大师万福答礼,接下来她抬起头,目光紧紧盯住高台上的武林盟主。
  “俞掌门,现在该轮到你了。有人告诉我两件事,其中一样,现在眼前这个假唐无双的缔造者,就是你这位炙手可热的新任盟主大人!”
  她的声音冰冷,可是她的目光却比寒冰更冷。
  唐琪从林瘦鹃、沈银枪两人中间穿过去,然后一步一步登上台阶。
  她的脚步很轻,却重重地踏入会场内外每一个人的心里。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8-28 03:41:2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9-4 11:44 编辑



  
(二)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然后试图回忆今日事件发生时候的每个细节,可是我的头忽然剧烈地疼痛起来,特别是太阳穴附近的位置,青筋一直突突狂跳,痛得尤其厉害。
  类似的头痛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也早已习以为常,只不过这次疼痛持续的时间有些长,我索性放下手中的文稿,披上外衣,慢慢走到帐篷外面。
  根据过往惯例,每次黄池大会之后都是酒尽情、肉管饱的流水宴席,大伙儿就着一堆堆篝火嬉笑歌舞,气氛比过年还要热闹,然而今晚跟往常大不相同,人还是过去的那些人,火光也是如常地温暖,可所有人宁愿沉默着,四周也安静得有些可怕。
  风中带着悲凉的意绪,就连高山顶上的银河星汉也失去了踪影。
  ——这时候天孙织女大概正在堆金砌玉的牢笼里面悲伤流泪,思念着她的心上人吧。
  此时此际,我想到的也是一个人。
  她叫林黛羽。
  有关她的事我当然早有耳闻,但那些都是旁人转述,其中又有太多语焉不详的地方,我希望找到她,直接解开心中的疑惑,等到头痛完全停止之后,我也来到了百花门的营区,隔着栅栏,大声述说我的来意。
  百花门规矩森严,那些年轻活泼的大姑娘小姑娘并没有让我的计划得逞,她们在道理上辩不过我,索性就直接动手了,幸好我是读书人,不懂武功倒变成我身上最好的盾牌,因此我的待遇还算不错,最多就是四脚朝天架出营区之外,然后严令禁止发出任何喧哗。
  我妥协了。
  我说,如果我把嘴闭上,只在这里弹一弹琴,总该可以了吧?
  她们没有搭理我,于是我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帐篷,拿起琴具,然后又一口气跑到百花门营区外面,紧接着一屁股坐到地上,按宫引商,抚琴自娱起来。
  我弹的是一曲《悲丝》。
  伯俞泣杖,墨翟悲丝,昔年墨子看到蚕丝洁白无尘,可惜染黄则黄,染苍则苍,感伤世事随欲浮沉,容易失去它本来的面目,这也是《悲丝》曲调的主旨意蕴,其韵悲怆哀凉,更寄托了墨子心中的一份感慨,虽然我弹得磕磕绊绊,但我相信林黛羽应该听得到,也应该能够听出我的弦外之音。
  ——正如我知道她心里一定隐藏着很多秘密,而这些秘密往往又让更多的真相掩藏在黑暗之中。
  
※                                ※                                        ※
  
  “咿呀”一声,栅门打开,一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片月牙的少女把我领入营房,她在前面引路,一直将我带到最远的一个帐篷,我向她拱手致谢,然后整了整衣冠,定了定神,掀开门边的帷幔走了进去。
  帐内空无一人,甚至连百花门标志性的鲜花盆栽也不见踪影,奇怪的是,营帐里头偏偏有着新鲜生动的花香透出,仔细闻嗅的话,我甚至能够分辨出牡丹、月桂、石榴花、和各种说不出名字的百花香气。
  ——有花香而无花,这些香气到底从何而来呢?
  我环顾四周,偌大的营帐里头只有一方长桌,几张软墩,除此之外就是一排由高低几架组成的屏风。
  几架上面错落有致地摆着十几个形状各异的透明琉璃瓶子,我心念一动,记忆中似乎就有某个人和类似瓶子产生过关联,只是迫切间无法想个明白,这时候内帐深处传来了几下环佩撞击的声响,我屏息静气,等待着林黛羽的出现,没想到帘幕揭开,走出来的却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绝色妇人。
  “年轻人,我听说过你,红叶殷勤意,方正不阿人。来,坐过来,我知道你专门搜集江湖故事,正好我也到了喜欢找人回忆旧事的时光。”美妇人向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垂手站立。
  距离近了,观察的角度也在发生变化,妇人鬓边脑后的灰白头发似乎也多了起来。
  妇人拍了拍身旁的软墩,示意让我坐下,她大概注意到我的拘谨和局促,于是手腕一翻,在手掌上变出一个胡桃木雕成的盒子。
  “这里面有我一位故友给我的小玩意,也不是什么珍贵物品,现在送给你,就当作是今日的纪念吧。”
  “这是……”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胖身圆脸,色彩活泼鲜明的人偶,看它的妆容和衣着,分明有着与中原文化大不相同的异族情调。
  “它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度,你可以叫它‘露西娅人偶’。”
  “露西娅?这名字很奇怪。”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出了玉门关往西一万里,那里就是民风殊奇的大食国,但如果不向西行而是转道向北,你知道会去到什么地方吗?”
  “我听说往北是穷荒绝漠,草石莽莽,不见尽头,自古就是流放罪人之地,如果人死后真的阴魂不散,那里想必是天下间怨气最重的地方。”
  “一入穷荒,绝念故邦。”妇人似乎想起些什么,声音也渐渐低沉下去,我正在琢磨她的意思,妇人已经重新抬起头,微笑说道:“不过你还是错了,穷荒也是有尽头的,只要有足够的勇气和毅力,走出一个当地人叫做‘窝里壁’的沙漠,然后再往西北穿过无边无际的森林雪原,这样就会去到那个叫做露西娅的神奇地方。”
  “晚辈记住了。”
  “其实我也没去过那里,只是听说那边的风俗粗豪奔放,既能歌善舞,又贪酒喜斗。那里的冬天很冷,可是当地人很热情,随时愿意脱下自己的貂裘大衣来挽留他的朋友,可是当他们需要动刀子杀人的时候,眼睛也绝对不会多眨一下。”
  我拿起盒子里面的人偶,它由一段完整的木头雕成,外层涂画着夸张斑斓的色彩,只可惜木偶被人把玩摩挲了很多次,以至于颜色减损,比不得最初时候的鲜艳生动,我站起身,一边恭恭敬敬地递还盒子,一边小声说道:“谢过此间主人厚爱,惟是无功不受禄,晚辈不敢受此珍稀之礼。”
  妇人吃吃笑了起来:“其实你不用拘谨的,我礼下于人,是因为有事求助于你。”
  “夫人有求于我?”
  “有些武林往事在我心里埋藏很久,今天想趁这个机会对你说出来。”
  “夫人的意思,是希望我把你的故事写入到〈红叶手札〉,对吗?”
  “你的确很聪明。”
  “可我一个后学书生,在江湖上更是没有半点声望,至于我那些胡乱写出来的东西,甚至都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去看。”
  “你错了,现在有没有人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有人把发生过的事如实记录下来,只有尊重历史,铭记历史,这样才不会重蹈覆辙,让那些本不该发生的悲剧重演。”妇人慢慢注视着我的眼睛,正色道:“方红叶,我想考一考你,你知不知道三百年前武林中声势和权力最大的是谁?”
  我想了一下,然后缓缓答道:“是金钱帮。当时每一个江湖人,他们的生死荣辱全部笼罩在金钱帮的威仪和掌控之下,直到有一位大英雄,大侠客,他和他的朋友一起击败了金钱帮,在之后的数十年里,江湖秩序又恢复到它原本应有的样子。”
  “不错,你能够知道这些事,是因为有一个姓熊的读书人把那位大英雄的事迹记录下来,而你不知道的是,大英雄去世之后,很多本身就忌恨他的人,尤其是那些在金钱帮旧秩序里头获益,却又在新秩序之中受损的群体,他们利用自己的势力,不断对大英雄诬蔑歪曲,硬说什么‘善恶相抵’、‘功过各半’,总之他们就是想篡改历史,让后来的人只能接受他们口中的‘事实’。可以说,如果没有那些把过往历史写下来的人,很多人大概已经忘记前辈先烈的血汗和付出,忘记他们博大无私的胸怀。”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我想我已经明白夫人的意思了。”
  “方红叶,你知道我是谁吗?”
  “晚辈不知。”
  美妇人轻盈地转了一个身,曼声吟哦道:“主人情厚杯无算,别馆春深日正长。”
  “杨柳阴斜移坐晚,酴醿花暗染衣香。”我冲口而出说道:“原来你是君海棠的母亲,昔年江南第一美人,花号酴醿!”
  妇人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江南第一美人?说这话的人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但如果你早生四十年的话,倒可以喝一盏我亲手调制的酴醿酒。”
  ——“百花最娇是海棠”,这里每一任掌门都以海棠自居,以各自的姓氏作出区分,至于其余弟子,他们通常会保留俗姓,然后分用剩下来的百花名号。君酴醿成名于四十年前,她原本是最被寄予厚望的下一任掌门人选,只可惜她在武林中昙花一现,接着就绝迹人间,容形皆杳,倒是很多年之后,她的女儿君海棠又从掌门师伯手中接过门庭衣钵,世事兜兜转转,百花首领司职,最终还是回到酴醿夫人这一条线上。
  我打量着她,现在江湖上还能够准确说出君酴醿名字的应该不会超过三十个人,她的眉梢眼角也已经有着遮掩不去的岁月痕迹,可是一双瞳孔清澈幽远,顾盼之间,仿佛如同春风拂面时候引动的连串平湖涟漪。
  “年轻人,这是我们头次见面,但很可能也是我最后一次现身人前。”君酴醿收起笑容,接着说道:“可是你肯定不会知道,一直以来,我派人追循你的行踪,将你做过的事,无分巨细,一一向我回报。”
  这句话更是极大出乎我的意料,我忍不住问道:“不知夫人需要知道我哪些事呢?”
  “我对你的了解,大概比你觉得别人对你的所有认知加起来还要多一些。”君酴醿直视着我的眼睛,继续说道:“你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特立独行,凡事又喜欢从小处求真,你的〈红叶手札〉我全部看过,里面的江湖轶事都有详尽的采访和考证备录,可以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一个像你这样刻板较真的人,但如果换一种说法,那就是说你这个人有些单纯、固执得不合时宜。”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是晚辈的欹器,也是我的右铭。”
  “虽然你所做的只是一名录记员,刀笔匠,但你并不满足于此,而是融入你自己的思考、判断甚至质疑,除此之外,你还会尝试作出正反两面的求证,务求不偏不倚,不带个人情感地记下你所知道的事实。对读书人来说,文不加点,倚马千言,这当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难就难在你一直克制着文字的力量,而不是将这种力量肆意使用。”
  “文字的力量?”
  “叙述同一件事,一百个人会有一百种不同的落笔,有些文字读了让人奋发向上,但也有一些言辞看起来引经据典,绚烂耀目,实际上却是以偏概全,为了个人目的挟公藏私。古往今来,因文而生,又或者因文而死的,只怕比倒在我们江湖人刀剑之下的亡魂还要多得多,所以文字之道,首推谨慎,下笔前应该先问一问自己的内心,你的这些文字到底为谁人而写?”
  “夫人指教得是,文字落到纸上之后就有了自己的生命,但无论哪一种情感或者目的,字里行间,都必须建立在事实之上。”
  “以事实为经,以立场为纬,我心即我口,知行合一,道理每个人都懂,可真正做起来的时候,谈何容易!千百年后,或许会有更多的人做你如今正在做的事,他们用自己的眼,自己的笔,替身边那些弱小的人物发声,但如果他们做不到像你那样坚忍戒躁和深下苦功,最终就很可能适得其反,除了不断添加混乱之外,还会变成为某些人党同伐异,谋取私利的工具。”
  我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静静地欣赏酴醿夫人那双深邃如湖水的眼睛。
  那是一双永远年轻,却又蕴藏着数十年人生积累和感悟的眼睛,我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人生三恨,首推未能品饮夫人亲手调制的酴醿酒,不过我只需要看着夫人的眼睛,就知道什么是‘尝未饮酒而醉’的风雅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君酴醿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我的额头,道:“今日在黄池大会上发生的事你也看到了,你不是武林中人,也许除了你,我们没有人能够活过明天,你坐下来,慢慢听我回忆一段往事,如果现在我不说出来的话,以后大概就再没有机会了,至于听完之后要不要把我的故事写出来,让更多的人知道当年的真相,这个只能由你自己来做决定。”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8-28 03:45:1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9-5 02:38 编辑





(三)

  
  《红叶手札·酴醿夫人篇》
  口述:君酴醿
  抄记:方红叶

  

  我是君酴醿,今天要说的是我和一位故人之间的往事,实际上这故事里面的主角,并不是我。
  很多年前,一个女人毫无征兆地现身江湖,凡是见过她的人,没有一个不被她的美丽和风采迷倒,但是大多数名门正派都敌视她,说她是怙恶不悛的淫邪妖妇,乃至于我们黄池联盟内部交流也绝对不允许提她的名号,就算不得不说起这个人,那也必须是以“魔女”称呼,因为“魔女”只是随便招了招手,就把所有武林宗师门下弟子的心全部带走,之后又毫无怜悯地将这些人弃如敝履,践踏在地。尽管魔女恶名盈满,可是年轻一代的江湖才俊仍然跃跃欲试,甚至不惜为了她同门相残,刀剑相加,因为他们相信,只有最强的人,才配衬得起这世间最宝贵的尤物。
  ——证明自己是强者的办法非常简单,也非常原始,那就是把身边的竞争者打倒在自己脚下。
  “江湖事,江湖了”,对江湖人来说,物竞天择,去弱留强,这是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做法,可是殴斗见血就会死伤很多人,他们的师门或者堂口也会连带受累,但无论如何,冲冠一怒为颜酡,名花剑器不兼得,类似的斗殴事件在武林中屡禁不止,奇怪的是,最应该代表江湖权威公义的黄池联盟,他们对这些事居然不闻不问,倒是那个到处招风揽火的女人想出一个办法,她对魔女称号毫不为意,而且还以此命名,专门建造了一座白玉迷城,据说城堡里面总共有二十八道机关,想一亲芳泽的男人们从此不用再拼个你死我活,只需要在迷宫前面依次进入,谁能够在一炷塔香燃尽之前,用自己的武功智慧突破所有关卡陷阱,谁就有机会当选入幕之宾,享尽温柔福祉。
  负责迷宫施工设计的人是姬苦情,他是千百年来第一个打开姬家庄大门,主动走入到滚滚红尘的姬姓族人,当年他风华正茂,武功更是高得可怕,再加上他有一双无可比拟,擅长布置机关墓道的巧手,一下子就惊动了整个江湖,各大帮派掌门纷纷对他趋之若鹜,包括少林寺铜人巷和武当派的北斗七星木人剑阵,这些机关年久失灵,最后都是由姬苦情修葺一新,更胜从前。
  魔女迷城面世之后,它很快成为了江湖侠少检验自己成色的标杆,最重要一点,陷阱本身不会对人造成伤害,就算中伏失足,最多也是从高处跌落到铺满鹅毛软褥的温柔窝里,虽然屁股多少摔得有些疼痛,但是有多情美丽的少女即时为你压惊置酒,这些小小的惊悚挫败,又何尝不是一种别人艳羡不及的风情?再比如闯关途中,有人触发了箭矢机关,武功高、反应快的自然轻松避过,可即使躲闪不及,大不了就是失去继续挑战的资格,因为那些呼啸而来的“武器”并不是索魂夺命的急箭长矛,而是刷洗不掉的颜料色彩和那些春花般娇艳的少女们清晨刚刚用过的胭脂或者口红……
  消息传出之后,武林俊彦无不摩拳擦掌,平日的练功也更加勤奋了,尽管他们师尊长辈三申五令禁止,但年轻人的热血就如同烧红铁锅里头的烫油,怎样都按压不下来的。
  只不过,轮到我有些高兴不起来。
  曾几何时,江湖上的后生侠少,谁不为酴醿仙子四字痴迷沉醉?多少人为了见我一面,有刻意附庸风雅沐猴而冠的,有竭尽所能投我所好的,只是我性子高傲,对青年男子向来不假辞色,可自从魔女迷宫面世以来,百花门前逐渐车马散落,杂草闲生,清静是真够清静了,却难免不太习惯。又过了些日子,一个对我倾心爱慕,并且赌咒发誓说非我不娶的人跑到百花门,说是求教一些机关术数的破解诀窍——这的确是我的强项,然而起初我不知道他的用意,直到最后他才告诉我,他不会再把时光心思浪费在我身上,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人生目标。
  我不服气,问他所谓的人生意义究竟是什么?他说虽然前两次迷城闯关都失败了,但他很开心,正在精心准备第三次挑战,他还说如今自己劲头十足,练功学艺更是一日千里,全身上下仿佛有着用之不竭的力量。
  他兴奋地描述着那些“虽败犹荣”的闯关经历,眼睛里头满是青葱少年才有的灼灼光芒,可笑的是,他实际上连魔女面容都没有见过,对于她的全部认知了解也不过是来源于道听途说,然而这个傻男人却已经从心底里头相信,那个万千世人口中的魔女,确确切切是一个比我更加值得追求,也更加值得他珍而重之的女人。
  “哪怕她真是魔女、妖妇,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只要她见过我之后,我就可以用我的真诚来改变她。”
  这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我忽然间有些生气,接下来我做了一个决定,弃钗而弁,参加这些男人们热衷的游戏。
  这是我这辈子所做的第一件违背师门训示,甚至是有些任性妄为的事。
  其实黄池联盟内部早有规定,旗下十四门派弟子与魔女迷城互不相犯,虽然我不是太理解这些做法,可身为黄池一员,所有一切也只能遵令而为,这次我私下行动,除了“月中霜里斗婵娟,青女素娥俱耐冷”的个人情愫之外,最主要原因还是当时的太湖大侠曲连风,他名震武林二十年,和百花门更是有着连襟的情分,但这个男人居然为了美色抛妻弃子,久不归家,我早就想为我们那位可怜的糟糠师姐出一口恶气了。
  “魔女之城”位址一直是江湖上的秘密,但长江两岸,燕北岭南,几乎每个大城市都有挑战者报名闯关的驿馆,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花无瑕”,然后选了一个远离百花门,同时又是四省通衢的地方递书报到,接下来我和其他挑战者一起,登上驿馆准备好的马车,向着传说中的天堂圣境进发。
  路程很长,而且沿途不准下车,不准问路,即使在车厢里面也是全程蒙着眼罩,幸好一路过来有侍女香奴莺声燕语相伴,所以丝毫不会觉得烦闷。据说有人用千金贿赂姬苦情,让他说出“魔女之城”位置所在,但他捶胸顿足,叹息自己无福消受这笔钜资,因为整个施工期间,姬苦情所有衣食住行都是在一个严密封闭的山上城堡里头,等到完工之后一觉醒来,他已经回到杀人庄自家的床上,活活像是做了一场六个月的连篇好梦。
  经过连日颠簸,我感觉马车开始转入山路,接着又驶进了一个几乎是完全密封的墓穴甬道,耳边急速流转的风声似乎提醒着我此行凶险难测,最终马车也在某座溶洞深处停了下来,等到眼罩解开,一切如我所料,山洞牌坊前面早已停满了各地驿馆转来的车马,男人们熙熙攘攘地东聚一排,西站一堆,更远之处有一条描金绣玉的大红地毯,那里就是优晋劣汰的迷宫起点了,我拿着号牌,静静等待着闯关时刻的到来。
  我并没有等上多久,看来前面几个挑战者都是庸碌之辈,不过这足够让我暂时收起平日的傲性,毕竟个人胜负事小,但如果不幸折辱到师门尊严,那就真的是罪无可恕了。
  身后巨石缓缓合上,侍女也换上了新点燃的塔香,我举起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展开这段奇特的冒险之旅,一个时辰后我过关了,紧接着壁门洞开,十几个热情如火的少女从门后面涌出来,围着我家长里短,嘘寒问暖,只是我心里面没有丝毫忘形得意,反而暗生警惕,一个神秘莫测的众魔之女,一座千灵百巧的山洞迷宫,这里面极可能隐藏着更多的内幕,而且它也绝不是专门给江湖少侠们竞技逐艳场所那么简单。
  少女娇笑着将我引领到一座石门前面,让我对着门口磕头,我拒绝了,甚至威胁着说要捣毁石门,少女们吓得面如土色,像我这样敢于说不的“男人”,大概是她们生平从未遇过的事。
  就在这时,石门缓缓打开,露出窄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门户。
  一只毫无瑕疵的手绵软无力地搭在门扉侧边,我轻轻握起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走了进去。
  石壁很快从后合上,这里没有任何光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朦胧看到的窈窕身影,我感觉到手的主人在石壁旁边按动了某处开关,接着房间逐渐变得明亮起来,千百个光点在我头顶逐一闪烁,我踩着地上的光斑,整个人就像是走入到一片星光之中。
  在我面前是一座八角圆顶的石室,壁穹四周嵌满明珠,每粒明珠的前后左右各有几面小小的铜镜,这些镜片大概受到机关枢纽的控制,转承开合之间,就能够聚拢或者关闭明珠的光芒。
  星尘冉冉,甫起乍落,最亮眼的光芒正正汇集在房间的中央,这里有一张轻纱笼绕的巨大锦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只白生生的细小柔荑已经脱离我的掌控,转而在纱帐里头向我招手。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掀开床上的帷幔。
  一个极美、极艳的女子出现在我面前,“星光”将她缎子般的肌肤衬托得越发晶莹透亮,她是完全赤裸着的,唯一仅存的装饰就是脸上用黑纱缕空织成的蝴蝶面具,神秘、媚丽,灿若晚霞,不可方物,在那一瞬间,我竟然有一种接近晕眩的,几乎无法呼吸的感觉。
  我自小在百花门长大,这里群芳荟萃,满目都是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尤其澡堂共浴,袒裼裸裎,难免就会私下争妍比较。从记事开始,我一直是别人口中的绝色,可到了独处一室的时候,我却会变得充满焦虑,总担心自己盛名难副,与真正的完美典范还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在这种习惯之下,我对任何人、任何事充满了挑剔,百花门里里外外再有名气的美人,我全部能够在一两眼之内找出她们容貌体态上的不足,但这一次我输了,而且输得很惨很惨,当时我死死盯着眼前真实的、润玉一般晶莹的胴体,脑袋里面早已空白一片,自己就像一个专门前来吹毛求疵的小丑,结果却不得不败兴而回,因为我实在找不到她身上任何一处可以用来稍加苛求指摘的地方。
  人和人之间不可能完全平等,关于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但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可以如此之大,这同样深深刺痛了我的认知。在我认识的女人当中,她的胸膛或许不算最高最挺,腰肢也不见得在所有人之中最为纤细,可是她身上所有的比例都恰到好处,从头颈,到肩身,到腰胯,再到股髀胫腓,和谐得就像《九章算经》里头经历了无数次检验的算术通式,一切如此完美,如此无瑕,以至于我忘记了留心她的容貌是俊是丑——然而这已经不重要了,无论是谁,有了这副美到极致的身材,哪怕配上一张平庸的脸,那也是绝对值得的,她就像女娲造人之前,专门用黏土、面粉和水单独做了一个模子,然后不断揉捏、调整范本的宽窄高低,直到任何情况下做到了尽善尽美,我们的娲皇神祇才正式按模等比,心满意足地把自己精细打磨的作品创造出来。
  “小色鬼,在想些什么呢?想得这么入迷。”她吃吃笑着,面具下的眼睛如同天上繁星般闪着亮光。
  我定了定神,回答道:“据说白玉迷宫共有二十八道机关,可我刚才也就破解了二十三处,这是为什么呢?”
  女人笑了起来:“有美当前,你倒还清醒得很。不错,陷阱我故意关掉了五个,就是担心你应付不来。你应该知道,没有一个女人愿意错过和一位美男子共度良宵的机会。”
  我心中一凛,原本以为自己是掌控所有的猎人,没想到身后早已有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谢过此间主人厚爱。惟是仙姬容光,只堪膜拜,不能亵渎;洞天福地,更是不许世间俗子踯躅流连,晚辈就此告辞。”
  “你着急些什么呢?”她的声音十分悦耳动听,软软的如同江南杏花烟雨里的甜糯米酒,可是她的下一句话却让我心胆俱裂:“花无瑕这名字起得真好,只不过,百花门,君酴醿,你以为你真可以瞒过我的眼睛吗?”
  ——她为什么会知道我的身份?把我骗到这个完全封闭的石室,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对方是武林知名的魔女妖姬,我毫不犹豫,出手就是最狠最毒的连环杀招,可是我引以为傲的师门绝技在她面前毫无作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次一次被她击倒,无论怎样挣扎反抗,都再也逃不出那座小小的禁壁囚牢。
  “不打了吗?”女魔头无声无息站到我的身后,她伸出手摸着我的头发,然后莞尔一笑,道:“你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而我身上却连半片布都没有,这不公平。”

  “你,你想怎样?”我的嘴唇在颤抖,紧张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想知道百花门第一美人不穿衣服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除此之外,我还想知道自己穿上男装之后,是不是也会像你一样好看?”
  她的手拉扯着我的衣带纽扣,我拼命推她的手,可身上的衣裳鞋袜还是不管不顾地离我而去,到了最后就剩下一件贴身的亵衣,还在勉强维系着我仅存的尊严,这时候女魔头已经换上我的箭袍窄袖,戴上我的束发金冠,一双俏丽灵动的眼波顾盼飞扬,愈发显得她体态纤秾合度,身姿曼美无双。
  我喘着气,瞪大着眼睛表达自己的愤怒和反抗,然而她丝毫没有放过我的意思,我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只可惜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蹲下身子,将胸膛用力压入到膝腿之间,然后十指紧扣,拼命锁住自己的双腿。
  她笑了,而且笑得非常开心灿烂,接下来她用手指托起我的下巴,悠然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真像一个将放未放的花骨朵。据说酴醿花是整个春天最后绽放的鲜花,酴醿花开,春事已了;酴醿带雨,我见犹怜。”
  我不知道她是在耻笑我还是真心想称赞我,只能紧咬牙关大声说道:“是我技不如人,又得罪了你,你快杀了我吧。”
  “杀你?我从不轻易杀人的,我只享受征服别人的快乐。当然,我的快乐并不仅仅是征服男人,女人,也是可以包括在内的。”
  她把我抱上床,然后用一根纤细柔美的手指在我身上慢慢游走,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就像只受惊的刺猬那样紧紧缩成一团。
  我不是不想反抗,只不过全身酸软无力,连话都说不出来,这时候她逐渐加大了手上的力度,贝壳般整齐好看的牙齿也不时舔咬着我的手腕和指尖,我的心猛然悬到了嗓子眼,自己原本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可就在石火电光之间,我忽然已经完全明白过来!
  她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比我漂亮得多,也强大得多的女人,她的一举一动明明让我觉得害怕和反感,可是她身上偏偏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我内心深处发生着从未想象过的变化,在她引领之下,我逐渐变成海洋风暴中的小船,一时抛上浪尖,一时又坠入到深谷,迷离恍惚之间,我甚至希望她的手可以再用力一些,再狂暴一些,这样就能够把我残存的理智赶走,然后替换上天性释放之后的畅快和淋漓……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8-28 03:48: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9-5 02:14 编辑

  
※                                ※                                        ※
  

  “停一下,请停一下。”我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同时也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你是说,她明知你是女人,却把你……”
  君酴醿淡淡一笑,道:“虽然男人通常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女人坏起来的话,绝对能够比男人坏上几百倍的。”
  “可是……”我迟迟疑疑说道:“可是女人,真的可以喜欢女人吗?”
  “昔年江湖上有一座神水宫,据说它的女主人就有磨镜之好。”君酴醿眼波流转,脸上红霞渐生,整个人像是忽然间年轻了几十岁:“其实事情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但在那天,确实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领略情欲的煎熬。”
  “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你?这女魔头到底是谁?”
  “三十七年光阴并不算长,你应该不难猜出她的身份。”
  “我原本以为她是销魂宫主朱媚,年纪也大致对应得上,但我知道,这人绝不可能是她。”
  “为什么呢?”
  “朱媚耽迷少壮男色,每夜笙歌不绝,而你说的女魔头,她就算不是神水宫主那种女人喜欢女人,至少也是雌雄皆慕,两性一心。”我想了想,接着又补充道:“古有〈凝狱集〉云阴阳人董师秀事,会不会就是她这一种?”
  君酴醿摇了摇头。
  我再仔细想了想,道:“江湖中能人辈出,能够辉煌十年二十年已经很了不起,更多的人整辈子默默无闻,又或者显赫一时,但很快就被江湖上的新鲜血液取代,最后连名字都无法保留下来。我不知道夫人口中的‘魔女之城’什么时候消失在世人视野,可它不齿于武林正道,消失甚至尘封绝对是早晚的事,倒是朱媚跟你口中的魔女完全不同,因为销魂宫里面的机关,都是些实实在在杀人不眨眼的机关。”
  “你指的是半年前,俞佩玉和金燕子在天蚕教主胁迫之下进入销魂窟,一路上险象环生,而且他们还在陷阱底下发现了很多女性骸骨,是吗?”
  “不错,俞佩玉看到那些洞穴枯骨的时候,他甚至深感好奇,为什么众多尸骸之中没有一个属于男性?”
  “那你觉得,如此奇怪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如果枯骨代表的是掘墓探宝盗贼,那不可能全部女性,而如果盗贼当中有男子侥幸生还,那销魂宫的秘密也肯定不会尘封至今,直到不久前才被百花门下弟子打开。所以,洞穴中那些埋藏了二十多年的枯骨主人绝不会是外头闯入的盗宝者,而是原本就在销魂宫莺歌燕舞,承酒递盏的侍女,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朱媚决定隐居诈死之后,她把销魂宫改建为杀人陷阱,在把自己的‘死讯’也同样安排妥当之后,朱媚把宫中女子全部赶入艳窟秘道,让她们成为守护销魂宫秘密机关的第一批祭品。”
  “有意思。除此之外,你还想到了些什么?”
  “朱媚为自己准备了石棺替身,然后又安排了一本假的销魂秘笈,这显然是为了针对后来化身银光老人的天蚕教主。虽然我不清楚朱媚跟边域之外的天蚕教有什么过节,但在桑木空发现销魂宫遗址之前,这座曾经的销金窟、蚀骨地,它至少已经封存了二三十年,以至于很多江湖后辈都不知道销魂宫的存在。”
  “这些事都是金燕子告诉你的吧?”君酴醿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你听下去,很多事就会清楚了。当时我迷迷糊糊的,身体和内心全都放弃了抵抗,没想到这个女魔头的手却突然停了下来,然后说她这里有一个规矩,凡是满足她要求的人,她也会答应对方一个愿望,紧接着她问我想不想回到百花门,做回我的酴醿仙子?这个条件我自然没法拒绝,但我同样知道,世上所有事物都有代价,就看你是不是能够承担得起?”
  “她想从夫人身上得到些什么呢?”
  “她没有直接说,而是说起了一个故事。”
  “说故事?”
  “她说遥远的西方有一个国王,每晚睡觉之前,他都要仆从给他讲故事,天上地下,凡人精怪,什么类型的都可以,但如果故事说得不好,国王就会大发脾气,处死刚刚那个讲故事的人。女魔头突然提起这个传闻,是因为她说自己一样喜欢听故事,只不过她要听的不是六朝志怪之类的荒诞大话,而是江湖上真实发生过的,并且是她以前从未听过的轶事秘闻。”
  “既然从未听说,那就代表着查无对证,如果有人随便编个张三李四蒙混过关,想必这个魔女也很难分出真假。”
  “我的确这样想过,可是她提醒我,假若存心欺骗,想用假故事来搪塞她的话,她可以保证,这个人的下场就会跟曲连风一样悲惨,不但武功尽废,而且只能永远躲在迷城里头,当一个呼之则来,任人使唤打骂的下人小厮。”
  “这么说,曲连风并不是真的想抛妻弃子,他只是使诈不遂,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无处可去的下场。”
  “不错。”
  “难道魔女听到的每一个故事,都要亲自去验证真伪吗?”
  “她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你描述的江湖轶事秘闻能够让她满意,她会满足你的愿望,让你得尝人间的极乐,但你一定要记住,事后你必须拿出故事的真凭实据,就算是道听途说,那也要把上一个说出这个传闻的人指证出来,这样她就可以顺藤摸瓜查上去,一直查到源头为止。”
  我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忍不住说道:“这个女魔头听故事的习惯,怎么跟我这么相像?”
  “可惜你不会武功,否则的话,说你是魔女迷宫的后人或者徒弟,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君酴醿拿眼睛瞟着我,眉梢嘴角也是充满了笑意:“当时我对她说,我真的不会讲故事,而且平时深居简出,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触江湖上的大事秘闻,她没有立刻反驳我,只是整个人从背后贴上来,我们的身体就这样一前一后粘着,以至于彼此听到心跳的声音。”
  我心中一荡,连忙低下头,用力握紧手里的笔管。
  酴醿夫人继续说道:“接下来她把手放在我身上一个很要命很要命的地方,嘴唇也贴着我的耳垂轻声说,撒谎的人,心会跳得特别快的;我连耳根子都烫热了起来,紧接着她又说道,其实今天她对其他秘闻都不感兴趣,只想听一听百花门的故事,譬如说,百花门的祖师爷是怎么死的?接任的那位掌门师伯究竟有没有得位不正?身为酴醿仙子,你的母亲失踪至今二十年,会不会和这件事也有什么关联?”
  我手中的笔一颤,忍不住大声说道:“烛影藏私,斧声戳地,这些传闻我确实听人说过,有些人甚至描绘得有声有色,说酴醿夫人你自小受尽宠爱,就是因为掌门师伯抢走了原本属于你母亲的门主司职,内心愧疚之下,于是对你分外补偿!这些传言都是无聊人捕风捉影搞出来的把戏,当为智者所不取。”
  君酴醿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我本来全身懒洋洋的,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可她说了那些疯言疯语之后,我突然就清醒了,紧接着我一把推开她,然后连滚带爬从榻上跳下来,又随手扯下床边的帐幔胡乱裹住自己。身上有了遮挡之后,我的心神也终于安定了一些,在这个时候,什么师门招式,什么淑女形象都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想尽办法扯住对方的头发,又或者是用指甲抓花她的脸,这样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而我也只有用这个法子,才能够守护百花门的秘密和尊严。”
  “接下来呢?”
  “看着我发疯似地扑过来,女魔头居然笑了,还问我为什么不继续用百花门的武功,我咬着牙没有理她,没想到她自己倒用起了百花门的招式,虽说姿势动作和我们略有区别,但是威力却竟然大了很多。”
  “看来她刚才跟你打斗的时候,就已经偷学了你们百花门的武功。”
  “不是的,她那些招式我一直没有用过,因为我觉得它们用处不大,没想到这些平凡简单的招式,在她手上却变化出巨大的威力。”
  “那她为什么会知道百花门的武学精髓?难道她的武功同样属于百花门,只不过就像西少林、南少林那样,源出同根,一花五叶,最后因为理念不同,所以各有各的发展吗?”
  君酴醿摇了摇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还是说,她的百花门武功,其实和你失踪多年的母亲有关联?”
  君酴醿还是摇了摇头:“当时我的想法跟你一样,所以手脚动作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结果她趁机把我压到身下,然后就开始数落我,挑剔我武功上的毛病和浅薄,说什么食古不化,不懂灵活变通,紧接着又对百花门评头品足,从上到下几乎都骂了一遍,甚至说百花门里面没有一个好人!这样说了一大通之后,她又开始追问祖师爷去世时候的情形,我被她制压得无法动弹,只能狠狠啐了她一口,没想到她没有生气,反而放开了我。”
  “她就这样把你放回百花门吗?”
  “当然不是。她威胁我,只要把我关在这里,然后再饿上四五天,等我尝试过挨饿滋味之后,到时候无论她再问我什么,我都会像倒豆子那样噼里啪啦自己全部说出来。”
  “这真是一个怪人,说不定她以前也挨过饿,受过苦。”
  “她嘴上虽然说着要我吃苦头,可实际上还是一日三餐,准时把饭菜亲送过来,而每一次我都当着她的面把食盒推倒地上,她也不发怒,只是慢慢收拾好一切,然后哼着小曲儿离开。对她来说,我的偶然闯入不过是她繁花似锦生活中的小小点缀,秘室外头才是她君临天下的圣殿,那里有很多江湖侠少俯首低头,等待她雨露均沾,施怜舍爱。”
  “夫人后来是怎么脱离她的魔掌呢?”
  “我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想来想去,我把目光投向房间里面那几个粉色透明的瓶子。”
  “透明瓶子?”我突然叫了起来。
  “瓶子怎么了?”君酴醿凝视着我,眼神中也闪现着焯焯的光彩。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8-28 03:50:4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9-5 13:27 编辑

  一种奇异而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但我不明白这种毫无来由的感觉到底来自哪里,就在突然之间,我的头又一次剧烈疼痛起来,我本想扶着案几,却差点儿摔倒地上,君酴醿抓起我的手为我把脉,我大口大口吸着气,然后努力挤出一点笑容,道:“夫人不用担心,这头痛毛病跟了我很多年,说来就来,不过它来得迅猛,走得也快,我休息一下就好。”
  君酴醿没有说话,只是让我把头枕在她的膝盖上,接着用手指在我颈肩后脑位置轻轻按压。
  她的手指柔软而温暖,也不知是周围的花香还是酴醿夫人指法发挥作用,这次的头痛感觉很快变得舒缓下来。
  “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跟我说说话,我们只是随便聊,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对了,你的头疼是怎么一回事?是受过伤吗?”
  “多谢前辈关心,我就一个读书人,没受过伤,也不会有人和我打架。”
  “我摸过你的头骨,的确没有曾经暴力击打的迹象,但我听说有些人遭逢大变,又或者在战场上死里逃生之后,他们往往就会出现你刚才的征状,如果再严重的话,这些人甚至会丢失大部分的记忆。方红叶,你对你自己的事,真的全部记得一清二楚吗?”
  我迟疑了一下,道:“晚辈,确实没有什么想不起来的回忆。”
  “没关系,人没事就好。”君酴醿一边继续为我揉捏肌肉,一边柔声说道:“我看你的手脚筋骨,不去练武倒有些可惜了,只不过,不练武就不练武吧,武功高的人,难道她真的就很快乐了吗?”
  我一时间不是很确定君酴醿口中的“她”是谁,但头痛欲裂,生不如死的感觉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酴醿夫人微笑道:“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陈年旧事,我也有些累了,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今日唐琪拿出唐家假掌门的尸体证明之后,黄池会上又发生了些什么吧。”
  
※                                ※                                        ※
  
《续:红叶手札·第四十一篇(上)》


  会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到唐琪身上,当她站上高台,然后慢慢走向那位新任武林盟主身前的时候,即使是最迟钝,最没有江湖经验的人,也开始感受到一股无形力量正在逐渐围拢,最后全都挤占入高台上方小小的逼仄天地之中。
  ——如果这两人真的打起来,结果会是唐家暗器从不空落,还是先天无极门武功更加技高一筹呢?
  唐琪拱了拱手,道:“俞盟主。”
  俞放鹤道:“区区暂代职位,本就是不值一哂的虚名,只要有更适合的盟主人选,俞某就会退位让贤,从此鹤归山林,放翁自乐。”
  这位武林盟主并没有特别蓄势运劲,可是他的声音却沿着平原大地一直漫延开去,以至于远外群山也激荡出连绵不绝的回响。
  ——好可怕的内力,好深厚的内功!
  “唐琪想向盟主讨教,唐家堡一向循规蹈矩,与世无争,你为什么派人冒充我唐家掌门?如果不是发现得早,只怕唐家三百年的基业,就要毁在盟主大人的手上了。”
  “唐姑娘自重,俞某绝没有干过不耻的勾当。”
  “我敢站到这里,当然是因为我有绝对的把握。”
  俞放鹤捋须微笑:“你说的是‘有把握’,而不是‘有证据’,辩谈说理,人证物据,至少得拿出一个,总不能找一具不会说话,也不会反驳的尸体,就把罪名安排在一个你不喜欢的人的头上吧。”
  唐琪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唐家堡和先天无极门多年情谊,原不至于轻易被人挑拨离间,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现在唐姑娘心中就有一个十分信任的人,就算这个人指鹿为马,把黑的说成是白的,你也甘之如饴,照单全收。”俞放鹤转过头,向着会场内外所有人抱了抱拳,然后朗声说道:“对俞某心存成见的人,此刻在黄池会场吗?俞某愿意当面对质。”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翻树动,云卷旗扬。
  唐琪胸膛不住起伏,嘴唇也几乎抿成了一条线:“你放心,到了必要时候,证据就会出现在你面前的。”
  “到了这个关键时候,你的盟友居然还不肯现身,真是太有意思了。”俞放鹤语气中暗暗带着讥诮,脸上笑容却是一如往昔:“四十年前,我和无双兄平辈论交,现在我用一个长辈,而不是用黄池盟主的身份来问你一个问题,台下的这个假唐无双,他是你亲手所杀的,对吗?”
  “不错,是我杀的。”
  “天云大师刚才说过,只要留心观察死者的肌腱筋络,就知道他不是一个长年练武之人,换句话说,这个假唐无双根本不可能在武力上威胁你。”
  唐琪无法否认,只能继续答道:“不错。”
  俞放鹤面色一沉,声音也骤然间变得森严冰冷:“那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林瘦鹃原本不声不响站在俞放鹤身后,现在也走出来附和道:“三岁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捉贼拿赃,人赃并获,你说我们盟主搞了一个假唐无双出来,自己却不肯留下活口,红帮主你说,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红莲花皱了皱眉,正常情况下,假设唐琪获知假唐无双的身份,她应该首先把人证拘押甚至保护起来,接着就是广发英雄贴,邀请有名望的武林名宿到唐家庄共同参与审判,这样才是最妥当、也最合理的做法,没想到唐琪做出来的事正好相反,她私自杀死证人,然后又把公布尸体证据的时间安排到三个月后,类似的安排明显过于一厢情愿,除了让人觉得唐琪强词夺理之外,还会让人对她的动机产生严重怀疑。
  唐琪脸色倒是十分平静,她淡然说道:“我的确不应该杀他的,只因我杀死这个假唐无双的时候,误以为他是另外一个假的唐家掌门。”
  此话一出,举目哗然。
  ——按唐琪的说法,世上至少曾经有两个假的唐无双,那真正的无双老人又在哪里呢?
  唐琪继续说道:“事过境迁,有些秘密也到了不得不公开的时候。家父十三年前已经仙逝,之后大家看到的唐家掌门,他其实只是家父安排的一个替身。正常来说,人在江湖,生死伤病都很正常,但唐家掌门不同,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唐家庄几百号人的命运,所以在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之后,父亲就秘密从远房亲戚当中选出一个容貌肖似的人取代自己,为的就是将无双老人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延续下去。家父的先见之明,使得唐家堡乃至整个蜀中武林安然渡过后来的几次危机,但父亲同样说过,替身掌门不得操控家族实权,一旦起了异心,着令唐琪,击杀无赦!”
  没有风,高台上一面唐家彩旗忽然孤零零地飘动起来。
  林瘦鹃冷笑道:“唐姑娘,这不过是你自说自话,我怎么知道真正的唐家掌门在十三年前去世呢,还是几个月前才突然遭遇不测?各位前辈,各位同侪,你们觉得我说的话,在不在理?”
  台下不少人跟着附和叫好,这时候天云大师快步走到高台中央,朗声道:“少林戒律堂五老,可以证明唐琪施主说话不虚。”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8-28 03:53:4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9-5 13:28 编辑


  俞放鹤略略皱了皱眉,道:“唐家堡什么时候和少林寺如此亲近了?”
  “同属黄池阵营,当然共气连枝。”天云大师向俞放鹤施了一礼,接着说道:“十三年前,无双道友带着唐琪唐瑀姐弟来到少林,那年唐姑娘才十七岁,趁着他们姐弟在塔林游玩,唐掌门和我在方丈室密聊了一日一宿,而我们谈的就是唐家堡替身掌门这一件事。除此之外,唐掌门知道少林寺曾经向杀人庄购买肉身不腐秘方,他求请戒律堂代为保存遗体,所担心的就是今日之变。现时无双掌门遗体就停放在少林密室,所幸容颜不易,仍和生前一样,既然唐家选择公开这段秘密,稍顷少林寺也会安排百僧诵道,恭送无双掌门遗体归返故园。”
  俞放鹤听到“杀人庄”的时候,脸色稍微一变,但他很快恢复如常,抚掌笑道:“少林唐门两家相隔千里,却能互通有无,足见同盟之间亲如手足,情谊深厚,不错,不错。”
  天云大师微笑回应:“那是因为放鹤兄三十年前已经舍弃浮名,回归秣陵山水,否则的话,无双道友找的人就不是少林寺,而是俞家先天无极门了。”
  唐琪向天云禅师合手答礼,道:“扪心自问,家父辞世之后,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唐家内部的事,绝没有影响到唐家以外的人。为了守护父亲遗愿,直到唐家下一代掌门真正成长起来之前,我必须留在唐家,哪怕是做一个始终嫁不出去的老室女。”说到这里,唐琪抬起手,指着俞放鹤说道:“五个月前,唐家堡应武林盟主邀约,赶往李渡镇围捕销魂宫主余孽,回来之后的唐无双一反常态,不断在唐家发号施令,甚至提出与苗疆天蚕教结盟,双方交换武功秘要,共同统领川蜀三江。我原以为这个替身掌门经历过几次重大江湖事件之后,开始变得欲念膨胀,真把自己当成了唐门第一人,事实上我错怪了他,因为在更早之前,我们这位俞大盟主就把家父替身当成是真正的唐家掌门捉走,从那时候开始,再次出现在大家眼前的唐家堡主,他已经是一个通过外科刀圭之术整形换貌,人为制造出来的第二个假唐无双!”
  林瘦鹃偷偷看了俞放鹤一眼,这位黄池盟主并没有急着为自己分辩,只是单臂微举,示意众人少安毋躁,等到所有交头接耳声音全部平伏下去之后,他才不紧不慢说道:“现在可以确认的是,总共有两个假唐无双先后现身江湖,一个已经被唐琪姑娘当场格杀,至于另外一个,有人说被俞某暗中掳走,真伪虚实先不说,但可想而知,结果自必然是下落不明,无迹可寻。故事的确是好故事,不过我倒有一个更加有趣的想法,既然十三年前,真正的无双老人未雨绸缪,早早为自己设立了替身,那十三年后,唐家是不是也会有人想另立傀儡,所以必须要把原本的第一个假掌门掉换过来呢?”
  话音刚落,台下不知是谁应声说道:“不对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唐琪又怎会把第二个假唐无双也杀了呢?”
  俞放鹤纵声大笑,道:“那如果是有人一石三鸟,既铲除了心腹大患,又可以把罪名安插在他心中假想之敌的头上呢?所谓不遭人嫉,即是庸才,俞某虚忝黄池盟主之后,难免树大招风,也许有人早就想取而代之。”
  ——平心而论,这位武林盟主的分析辩辞显然更加合情合理,台下原本有一些人用同情女子,同情弱者的眼光看待唐琪,现在也开始变得狐疑起来。
  “说得好,与其让别人做挂名堡主,又怎比得上自己掌握一切呢?”白鹤道长从昆仑派坐席中走出来,拍手笑道:“唐姑娘,不对,应该是唐女掌门,我说的话虽然没有证据,但是不是同样很有些道理呢?”
  唐琪冷笑道:“天钢道长去世不到一年,昆仑派如今交由白鹤道兄执印,这里边的掌门前后交接,当然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阴谋,对不对?加上有俞盟主全力扶持,昆仑道统在鹤兄带领之下,将来一定高光耀眼,发扬光大。”
  白鹤脸色一红,他知道自己资质平庸,在江湖上更是人微言轻,或许他人生当中最亮眼,也是为自己门派立下最大功劳的一次,就是带领一众师弟追杀凶手俞佩玉,为天钢道长报了血海深仇,只不过他心里面也十分清楚,如果没有那位新任黄池盟主暗中推动,自己是绝无可能安安稳稳补上昆仑掌席空缺的。
  就在这时,点苍派代掌门人谢天琮也走了出来,大声说道:“白鹤道兄年纪虽轻,前途定必无可限量,而谢某最佩服的人就是俞盟主,他是我平生唯一见过真正刚直无私之人。当日俞佩玉犯下弑师大错在先,服毒自裁在后,大家试想一下,俞盟主老来失子,个中苦痛,岂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然而盟主一如既往带领大家坚守江湖正道,净化武林氛围,真正可谓功德无量。如果有人硬说他老人家搞了一个假唐无双出来,谢某第一个不同意!”
  唐琪毫不示弱,针锋相对道:“谢天璧掌门直到现在依然没有下落,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倒难为你有闲心管别人的事,看来你这个点苍派代掌门人,还真做得轻松写意。”
  谢天琮一张脸憋得通红,他想出言反驳,可一时间又无从下口,毕竟谢天璧失踪多时,自己手上证据就是一把谢天璧从不离身的佩剑,尽管点苍上下早已认定俞佩玉私仇报复,但生未见人、死未见尸之前,他们也只能够让掌门席位继续空悬下去。
  “天下事,自然由天下人来管,我赞成俞盟主和谢代掌门的看法。”华山派柳淑真从自己座位上站起来,高声说道:“唐家堡那边一会儿说替身掌门被人暗中带走,一会儿又说盟主给唐家安排了一个假掌门,说的时候天花乱坠,但证据呢?人证物证,我怎么一个都看不到!”
  “有趣有趣,真姆爷娘的有趣。”数下鼓掌之声,自海南派那边传出。
  柳淑真柳眉一竖,道:“鱼掌门,你又有什么高见!”
  鱼璇慢吞吞走了出来,他一边走,肚子上的肉团一边极有韵律地上下左右抖动,而他腰带上系着的无鞘长剑也同样跟着颤动不休:“我突然想到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这个问题,普通人还真没有几个留意得到。”
  柳淑真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鱼璇扯了扯衣襟,把刚刚露出头来的肥肉又塞了回去,然后说道:“话说华山位于黄河曲弯拐位,而唐家堡在于长江另侧,中原两大长河,千百年来互不干扰,但实际上华山派和唐家堡的距离,恰恰就是黄河长江最接近的两处地方。太近了,难免就容易摩擦生嫌,孔夫子那句话怎么说,什么远近什么不逊的。”
  又是一阵疏疏落落的掌声传了出来,这次露面的是三十六路水道霸主,欧阳龙的小儿子欧阳倩淼,他在头上绑了一根孝子带,身上罩着自己父亲经常穿用的锦袍,锦袍外面还披着一件血渍早已干涸的蓑衣:“鱼掌门世居海南,没想到对中原水道同样了如指掌,一点都不差于我们欧阳世家,难怪家父死在海南派长剑之下,怕是有人早就料敌机先,所以家父之死,也死得不算冤枉了。”
  ——三个月前,欧阳龙被人击杀于富八太爷庄外,随身秘密携带的寿礼也一并失踪,实际上当时因为“武林八美”而死的人,又何止欧阳龙一个?
  鱼璇乜斜着眼正要反击,林瘦鹃向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斥责道:“今日黄池大会是来商议武林要事的,不是拜神年会,尽说些不搭边的话。”
  柳淑真手中长剑一挽,道:“大事要办,盟主声誉也绝对不容宵小污蔑。唐家妹子,你真有什么人证物证就一次过拿出来,否则这黄池会上,就不该再有你的位置!”
  唐琪还没说话,俞放鹤已经放声大笑起来:“柳掌门问也没用,所谓唐家证人是谁,其实俞某早已心中有数。”
  所有人几乎异口同声道:“是谁?”
  俞放鹤慢条斯理说道:“那个人就是,俞佩玉。”
  昆仑白鹤一怔,然后马上醒悟过来:“盟主说的不是他独生爱子,而是另外一个俞佩玉,我在杀人庄的时候,在俞佩玉灵堂外面就见过这个人。”
  “你这么一说,我倒有点怀念起这个美男子了。”一直在旁边嗑瓜子看戏的君海棠笑着说道:“虽说他现在脸上多了一道创疤,但这么好看的男人,可是比绝代佳人还要稀罕呢。”
  俞放鹤微微冷笑:“正如唐琪姑娘刚才所说,有一个人几乎是未卜先知,他不但知道世间有第二个假唐无双存在,而且还刚好看到有人带走原来的唐家替身掌门,如此之巧合,又如此神通广大,俞某不问而知,这位朋友一定就是有意无意,偏偏喜欢与犬子同名的人。”
  君海棠眼波流转,道:“盟主为什么如此肯定呢?”
  俞放鹤道:“很简单,犬子‘头七’之日,这个同姓同名,年纪也相仿的俞佩玉就出现了,可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的事?所以我敢断定,自从俞某侥幸当上黄池盟主之后,有人即时暗中布局,想把在下从盟主座位上拉下来。所谓利益相关,俞某三十年后重踏江湖,看起来这未必是一次足够明智的决定,也许无意之中,俞某人已经搅混了原本的一池春水。”
  君海棠道:“所以盟主从一开始就知道,第二个俞佩玉不过是部署在暗局中的棋子,除此之外,那位美男子的真实名字很可能也不是俞佩玉,只是因为盟主独子早殇,这个人索性以此为名,除了让大伙儿投鼠忌器,更多就是为了提醒天下间所有的人,万丈红尘里头,曾经有一个盟主儿子的存在。”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8-28 03:55:0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9-5 13:30 编辑


  就在绝大多数人还在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时候,白鹤第一个冲出来,大声喝斥道:“唐琪,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别以为我们就不能对女人动手。”
  唐琪嗤的一声笑了:“你们当然可以对女人动手,只不过唐家的女人多少还是有些与众不同的,你尽管试一试。”
  白鹤手按剑柄,额上青筋暴起,红莲花从后闪出,他先是摁住白鹤的手,然后转过头对唐琪说道:“唐瑀和唐珏已经死了,你现在就是唐家堡真正意义上的掌舵人,应该清楚自己每一句话的分量。”
  唐琪道:“我就知道红帮主绝不会坐视不理,你放心,唐家的暗器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出手的。”
  这时候林瘦鹃也走了过来,他一边以目示意,让白鹤返回自己座位,一边对唐琪说道:“先天无极门和十三门派共同创办黄池联盟,大家一直守望相助,虽说俞盟主中途阔别武林三十年,但你觉得这里每位前辈都分辨不出俞盟主的真假吗?我看你也是失心疯了。”
  唐琪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道:“在没有对第二个假唐无双剖尸验骨之前,除了少林寺心中有数之外,会场这么多人,又有谁知道唐家掌门的真伪?至于俞盟主是虚是实,这件事关系重大,我当然做好了万全准备。”
  林瘦鹃哼了一声,道:“疯疯颠颠,一派胡言。”
  唐琪道:“想证明假唐无双存在的最好办法,就是公开藏在少林寺的家父遗体,对不对?”
  林瘦鹃道:“那又怎么样?”
  “同样道理,”唐琪走到俞放鹤身边,悠然说道:“如果我现在把放鹤老人的遗体也拿出来呢?”
  俞放鹤眼中闪过一线奇异的光芒,冲口而出道:“这不可能。”
  唐琪迫前一步,逼问道:“你说什么不可能?”
  片刻之间,俞放鹤已经回复到原本云淡风清的模样,他若无其事说道:“我说不可能的意思,是因为你的话太过荒谬。”
  唐琪厉声喝道:“不对,你刚才说的不可能,是因为你亲手毁坏了放鹤老人遗体,世间已不可能再有任何证据来指证你的面目,只可惜你百密一疏,忘记了一件事。”
  俞放鹤负手转身,以示不屑。
  唐琪接着说道:“你放的那把火虽然焚尽肉体,但放鹤老人骨骼仍在,有人刚好就把这副骸骨找了出来。”
  君海棠轻轻皱了皱眉,道:“所以你说的证据就是一具骷髅,可天下间的骷髅骸骨都长得差不多样子,最多就是能够分出个高矮男女,难不成还能看出他生前的样子吗?”
  唐琪道:“你不可以,我不可以,但有人可以。”
  君海棠眼睛一亮,道:“你说的是六扇门中检尸验伤的仵作高手?”
  唐琪道:“不错,只需要用一些特殊材料糊盖在头骨上面,他们就能够还原死者生前的容貌。”
  君海棠道:“这世上绝不会有第二个放鹤老人。”
  唐琪道:“绝对没有。”
  君海棠道:“如果头骨还原之后,呈现之来确实是放鹤尊者模样的话……”
  唐琪妩媚一笑,道:“那就是说,大家眼前这位先天无极掌门,他也不过是一个鱼目混珠的冒牌货。”
  君海棠眼珠一转,道:“不对,还是不对。”
  唐琪道:“哪里不对?”
  君海棠道:“如果俞家也有一个和放鹤老人容貌肖似的人呢?就像第一个假唐无双,不也是唐家的远房亲戚吗?”
  唐琪道:“这个不难,只要问一下我们那位武林盟主,他们家族之中,有没有一两个和他容貌相似的人,不就可以了吗?”
  君海棠望向放鹤老人,含笑说道:“俞盟主,你觉得呢?”
  俞放鹤闷哼一声,道:“俞家人丁不旺,没有其他叔伯兄弟。”
  唐琪道:“是真的没有么?这可是盟主大人你自己说的。”
  俞放鹤举头望天,不作理会。
  君海棠忽然道:“不对,还是有一点不对。”
  唐琪道:“又有什么问题呢?”
  君海棠道:“一个人长成之后,他的骨骼确实会跟着稳定下来,但人的胖瘦轻重却不是一成不变的,也许去年胖,今年就瘦了回来,同样道理,单凭一个骷髅头骨,我怎么知道死者正当少年,还是已经垂垂老去呢?”
  唐琪道:“你说得没错,用头骨还原容貌,实际上只是按照最有可能的样子来进行摹拟,当然,有经验的仟作高手还是心中有谱的,他们可以根据骨洞的厚薄疏密,还有牙齿关节部位的磨损来推断死者真实年龄,甚至还能够以此知道他生前是胖是瘦。譬如说,海棠夫人你的腮帮子——”
  君海棠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脸。
  “长期进食过多过快的人,三十岁之后,他的腮骨往往就会鼓起来,与此同时,他的下颌骨部分也会有相应变化,换句话说,海棠夫人虽然冠绝群芳,但如果不希望自己的下巴日后变得又横又短,那你最好记住,不要贪吃零食,因为嚼咬太多,又或者习惯只用一边咀嚼吞咽的人,样子可能会变丑的。”
  “好姐姐,你不要吓我呀。”
  “我当然不是吓你,这些话其实都是南先生教的。”
  “哪一个南先生?”
  “南先生也叫南郭先生。”
  “我只知道以前有一个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但听说那个人其实住在城南一带,并不是真的以南郭为姓。”
  “我说的南郭先生是武林中的隐士,更是朝堂上的客卿,据说他是千百年前郭解的后人,司马史公说郭解少时作奸,长时任侠,‘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后来郭解门客犯事杀人,连累郭氏举族诛连,他的后人也因此流落南方,改用南郭为姓,专以刑讯侦盗为生。”
  “所以南先生就是六扇门里的专才?”
  “不错,剖尸验骨,寻丝断案,六扇门虽然捕快如云,但没有一个能够比得上南先生的。”
  “今天来的就是他?”
  “除他之外,来的还有三个头骨。”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8-28 03:58:0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9-5 13:31 编辑


  “为什么是三个头骨?”君海棠感到十分奇怪,忍不住追问下去。
  唐琪微笑道:“这当然是为了自证清白,否则的话,只要我随便找来一个头骨,然后按照俞盟主现在的样子在头骨上面糊膏定容,如此一来,无论原本的头骨是真是假,我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只可惜这样做法太欠公允,而且也失去了抽丝剥茧,明辨是非的意义。”
  君海棠拍手笑道:“你这样做,当然也是为了首先堵住别人的嘴,同时还可以证明你绝对不是泥人张按图捏样,而是真正的死者容貌还原。”
  唐琪道:“妹妹真是又漂亮又聪明。我找来的三个头骨,一个属于真正的放鹤老人,至于其余两个,相信台上台下很多人同样不会陌生。接下来我想请俞盟主挑出三个人选,而这三个人就会当场使用南郭先生传授之术,分别为三具骷髅头骨还原生前容貌。”
  听到这里,林瘦鹃再也按捺不住,大声说道:“够了,你们两个女的一唱一和,这里是黄池会场,不是女儿家的闺房。”
  红莲花在旁边笑着附和:“女人的舌头天生就比男人柔软,而且说话又密又快,我们连嘴都插不上,更别说打断她们的话了。”
  林瘦鹃“唰”的一声拨出长剑,道:“唐姑娘,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就是立即向盟主道歉,这样黄池联盟还可以考虑留下唐家的位置。”
  唐琪道:“那如果我要第二个选择呢?”
  林瘦鹃暴喝一声,道:“现在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寒光一闪,林瘦鹃挥动长剑刺向唐琪,俞放鹤袍袖斜卷,抢先搭住了菱花剑柄,紧接着他大步走到台前,朗声说道:“各位英雄,虽然唐琪姑娘提出了一个极之无礼的要求,但如果我不同意的话,倒显得别有私心了。”
  唐琪道:“这么说,俞盟主答应了?”
  俞放鹤淡淡一笑,道:“南郭先生是前辈高人,就权当尊老重道,顺便也是领略一下刑门的鬼才神技。红帮主,这摸捏死人头骨,然后还原生前容貌的事,有些人难免觉得晦气,请你勉为其难,完成唐姑娘的心愿。”
  红莲花道:“盟主选我真是适合不过,叫花子最擅长的就是讨口彩,何况死人往往联想到棺材,棺材棺材,升官发财,恭喜发财。”
  俞放鹤沉吟道:“至于第二个人选……”
  君海棠道:“既然红帮主下场,那我也就毛遂自荐了。”
  俞放鹤道:“夫人就不怕脏污了你春葱双手?”
  君海棠道:“本来是怕的,但如果能够向南郭先生当面请教女人容颜和面相骨骼之间的学问,那骷髅头骨也可以不是那么可怕的。”
  俞放鹤脸上微微露出笑意,接着道:“这第三位,还是交由唐姑娘自己来决定吧。”
  唐琪环视一周,她的目光从崆峒派掌门绝情子脸上缓缓滑过,可是绝情子举目他顾,诈作不见,最后唐琪把目光停顿在谢天琮身上:“你怕不怕三个头骨还原之后,其中有一个是你们点苍派的掌门?”
  谢天琮挺起胸襟,大声说道:“只要能够找出真相,我什么都不怕。”
  唐琪道:“还原头骨本来面目,除了参与者心中坦荡之外,还需要有一双灵活稳定的手。”
  谢天琮道:“能够使出追风落英剑六十四式的人,每一根手指,绝不亚于世间任何一个女子飞针走线。”
  唐琪点了点头,道:“无论你哥哥生死如何,至少点苍一脉,绝对可以在江湖上继续立足。好,现在万事俱备,该轮到南郭先生出场了。”

※                                ※                                        ※

  四名童子鱼贯而出,他们手上捧着尺寸大小完全一样的矮脚几案,几案上面各有一个红绸包裹,从形状来看,包袱里面应该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不知有多少江湖秘密,就这样安安静静裹藏其中,等着别人来将它们打开。
  随着“吱呀”声响从远而近,一张自带轮子的高背靠椅,由两个肩佩长剑的少年推了出来,轮椅上的人须眉皆白,看上去年纪绝对已经不小了,但他脸色红润,牙口齐整,眼睑半开微合之间,不时有精光隐隐透出。
  唐琪向椅中人请安,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俞放鹤,轻声道:“南先生,那个人就是现任的黄池盟主。”
  南郭先生点了点头,道:“在座各位是武林豪侠私下集会,老朽属于公门中人,原本河水不犯井水,但你们这次聚会可能关系到私仇凶杀,那就不能放任不管了。俞盟主,麻烦你过来一下。”
  俞放鹤拱手作礼,道:“向老先生请安。却不知南老先生和万里飞鹰南郭高前辈是否熟悉?”
  “他是我的族弟,少年时候就从东郭家过继到我们南郭家。刚才唐琪有一点说错了,我们郭氏后人并不止于南部一脉,还有东郭、北郭、西郭,都是因为祖上之祸流散各地,然后各有各的发展。所谓北郭崇文,东郭尚武,据说东郭那一支很是争气,连续出了好几个武功超凡的角色,总算是光耀门庭先祖,至于最不争气的就要数南边郭氏,真可谓人才凋零,毕竟现在公门饭也不容易吃,即便还有几个年轻后辈,却都不愿意再碰死人尸体了。”南郭先生长叹一口气,接着又说道:“人老了,就是絮絮叨叨的管不住嘴,我跟你一个局外人,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俞放鹤向红莲花、谢天琮几人示意,然后抚掌笑道:“前辈绝学传承,正好让我们大开眼界。”
  南郭先生招手叫来一个童子,先是解开案上包裹,从木盒里面取出几样常用道具,接着他瞄了几眼旁边的放鹤老人,用小刀绞出了三套须发眉毛,又从箱子里面选出三对仿制的眼珠,最后说道:“鼻梁扁挺,颧骨高低,额头宽窄,下巴凹凸,这些除非后天改动,否则人的面部样子,什么三停五岳之类,成年后就已经固定下来,再有改变的,那也是年龄增长变老,脸部肌肉组织增生流失,导致容貌产生个体差异。有人说,十个美女九个凸嘴,我看那位海棠夫人,她噘嘴弄娇的样子肯定迷死过不少男人,可在我们这一行看来,这些都是不学好,坏了正相。嗳,我这嘴碎的毛病又来了,怪不得年轻人不乐意跟在身边。总之,红帮主三个就是在头骨上面填塞仿制的‘肌肉’,这里面最难的就是眼窝和鼻孔两个部分,不过你们练武之人,手指手腕比一般人稳当,多试几次,总会蒙对的。做完这一步之后是‘贴皮’,关键是调整好表皮和底层之间的绷紧或者松驰,到时候我会再逐一指点。其实这些做完之后就有了基本的模样,而最后的一步,那就是给‘皮肤’着色和布置外貌五观。真说起来的话,每个人的头发有厚有薄,发线有高有低,甚至有些人年纪轻轻的已经有了抬头纹和法令纹,所以这一步本该是最麻烦的,需要事先知道死者很多资讯,然后还要多番调试,幸好你们只是对比头骨生前样子和那位武林盟主有多少相似之处,那自然简单很多。相关道具我已准备好了,到时候你们把眼珠放进眼窝,固定好,然后再套上假头发假眉毛,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唐琪道:“俞盟主,现在你还有什么需要说的吗?”
  俞放鹤摇头不语,这时候高台中央已经摆好三张长桌,三个红布包袱也赫然在列,红莲花等人分别站在长桌后面,依照南郭先生的指引操作起来。
  三个箱子依次打开,红莲花首先把面前的头骨拿出来向众人展示,虽然是大白天,但一个没有眼珠,只有鼻孔牙床的骷髅头就这样摆在眼前,的确很难不让人背脊发凉。值得一提的是那几个箱子制作得颇为精巧,箱盖打开之后,旁边有几根金属铁丝将它自然支起,从侧面看过去,还可以看到箱盖背面自动弹出了几层收纳木架,里头专门摆放一些经常用到的工具。半个时辰之后,红莲花三人先后停下了手,他们互望一眼,脸上也露出了惊讶不已的神情。
  唐琪道:“俞盟主,你觉得先从哪一个开始展示呢?”
  俞放鹤道:“就从最左边红帮主开始吧。”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点我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古龙武侠网 ( 鲁ICP备06032231号 )

GMT+8, 2026-10-15 21:45 , Processed in 0.050589 second(s), 13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