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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民国北派作家 陈挹翠 血溅青锋(三合一版)正续集合为一部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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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风云儿女
  ——《血溅青锋》续二

第十九章 冒雨蹑芳踪单骑驱盗 坦腹作东床试剑联姻

    凉秋九月,在四川峨嵋山附近的一带山丛里,那苍柏之间,已然点缀了不少红如榴火般的枫叶了,远远地望去,一片苍翠之间有几点红叶,就如嫣然初开的花朵,那么娇媚动人。山坳里几角楼台殿檐,隐隐遮蔽于青雾红叶之间,那正是四川峨嵋山唯一的伏虎寺。每当在晨露晓霞或夕阳晚霞的时候,可以闻得到几声悠扬的钟声,顺着风拂着树梢,向着四外八方散将开去。无论是牧童还是田中的老农,远远的听了这几声钟鸣,也不免要襟怀开阔,生出“拂袖白云归洞口”的感想。
  这一天晨间,天气阴霾,四周山峡之间,白云氤氲越来越浓厚。伏虎禅院的钟声仍照例敲起来,伏虎寺僧众也照例上殿诵经,在这伏虎寺后山不够二百步的禅院的一干僧众们,也随着钟声作他们的晨课。但此时那伏虎禅院后山上的荒径之上,却有一个少年窜身榛莽之间,要觅路下山,那正是不甘寂寞苦役的古超凡。
  峨嵋山群英会后的第三天,海龙神父女与雄壮飞、石翠英等人早就先后分手各自下山去了。当会期内,古超凡虽受了谴责不准越出这伏虎禅院一步,但一班小和尚们却是随来随往,自不免有些消息传入这古超凡的耳中。这班小和尚们根本不知道这世俗间仇杀重重,以及一切男贪女爱之事,不过万绿丛中一点红,在这许多江湖豪杰僧道俗人之间,竟有沧浪女侠和石翠英夹杂其间,自不免特别引人注意。何况一般小和尚们对于僧门戒律尚不完全贯彻遵守,虽不敢明目张胆地批评,但也少不了背地里闲言闲语。古超凡是一个有心人,听了这许多闲话,明知自己的未婚妻石翠英已到了这伏虎寺中,可惜咫尺天涯,却不能对面晤会,责备她何以下那样的毒手,连累着他竟在这样的地方从事苦役。心里虽怨恨,但还是希望两指头陀能够额外施恩,放他出去走上一步,见见诸人恳求一下,免去苦役,由此下山,在江湖上厉练一番后,再回归故土与女侠完婚,从此英雄美人,享受人间不可多得的生活。然而古超凡的算盘子虽然打得非常如意,可是事实上却不如此,不但两指头陀见了古超凡没有表示出一点什么额外施恩的样子,而且古云飞也明知儿子古超凡被罚在后山禅院中,竟也没有到过后山探视一下。这倒不是古云飞没有父子情,实际上古云飞也是非常关心这个独生儿子,不过因古超凡没有听受训示,是得给他一点教训,同时也想大光等人说他舐犊情深。自从开会一直到现在,竟未到后山一次。古超凡是自怨自艾,但他脑海里仍幻想不灭,想到初出茅庐竟能名震江湖的女侠石翠英,想到由此山而结婚,由结婚而夫妻双双重踏江湖,使江湖间一班武林同道个个艳羡,谁不说声英雄美人呢。这种思想在古超凡的脑子里一直转悠个不停。
  实际上,会后石翠英已经下山走了,古超凡怨忿交作,即萌起了私逃之心,打算追上石翠英之后责问她一下,由责问而谢罪,以此言归于好,回到平泉去正式办完婚的一切事宜。但会后不但两指头陀不再进这后山禅院,且院门也紧闭起来,无事不准出入。凭古超凡的本领,本不难越墙而出,可是古超凡知道这伏虎寺的一干僧众,均得于大光禅师的传授,多少都有两下子,别说越墙而逃,就是走到哪里,暗中都有人监视。古超凡明知不易出这禅院,但逃脱的决心已下,且日益强烈。不过古超凡为人精警异常,也不露出什么形迹来,只伺机逃下这峨嵋山去。早先古超凡对于这寺内晨昏课业时间都已洞悉,又经过几日的观察,觉得这两天天阁寺僧众因忙于开会之故,对于戒范不免懈疏了一点,就在这时出逃,机会最好。古超凡已打算拼上不尊师门规律的处罚,私行出寺。反正在这两年内,两指头陀绝不能下山。就此一念之间,与石翠英的婚姻遂出许多的波折来。
  这天晓雾未散,伏虎寺的钟声刚刚响罢,这灵山伏虎禅院的一干僧徒们,早就披好了袈裟,分队朝班仪的,鱼贯进了讲经堂,听首座讲经说法。这伏虎寺的戒律非常地严厉,在一阵脚步之声响将过去后,在这阁寺周围,除了鸟雀飞翔和风吹树梢的响声以外,已经静悄悄的了。
  这时古超凡正洒扫天王殿外的落叶,一听得钟响,赶紧闪身躲在一座花坛之后,低着头假装洒扫,待一班和尚都进了讲经堂之后,探首看了看,禅院的大门虽然未曾关闭,可是外面的两扇栅门却是下了锁,旁边的两扇角门也是紧紧关闭着。好在古超凡对于院中的道路非常地熟悉,即一折身转进天王殿左进的跨院之内。这座院落本来是居士念佛堂,此时一班居士们也已跟着和尚们去听他们每日照例的功课了。古超凡也常常进来洒扫,早已发现了在跨院的左角有一堵很高的墙,墙外就是禅院的左身。古超凡拿着扫帚,一到了这地方,听了听屋内也没有人声,立时将扫帚往乱柴中一抛,慌忙纵上大墙,飘身而下,看了看立身的地方并没有路,只好沿着寺墙绕到前面的小径。古超凡此时也不管有路无路,慌忙窜身进了林丛榛莽之内,乍然惊起了不少秋虫蛇兔四处乱窜,也使古超凡吃了一惊。古超凡脚步不停,踏着残枝枯叶穿林钻枝往着山下走去。
  这伏虎寺一寺一禅院都在峨嵋山山腰之下,然而气势雄浑,怪石嵯峨,尤其是青松翠柏将这寺身围住,也真不知有多少重深。古超凡自然不敢走那寺前的便道,只穿林钻枝、越涧渡溪地往山下逃去。古超凡的武功本就有所造诣,哪消半个时辰,人已如飞鸟似的到了那山脚下。古超凡到这伏虎寺不下三次,对于四周的地理多少熟悉一点。此际他坐在一条大石上喘息了一下,度量着这时候伏虎寺内的晨课尚未完毕,决不会发觉自己逃下山来,因此较从容地起身审度了一下地势,却正在山脚大路的左侧三四里地,隔伏虎寺已十多里了。
  古超凡记得在这山脚的东北有一个小小村落,名叫田家嘴子,自己曾去过好几次。从这条路可以通到眉山县,此时乍一想起,即毫不迟疑地拨开榛莽,抄小路直往这田家嘴子而来。这时四山的云气越来越浓,不一会儿,竟濛濛地下起了细雨。这雨虽不大,可是因为四面无遮蔽,故没有走多远,这古超凡已经淋湿了,地上也成了泥洼。好容易到了田家嘴子,那雨已越来越大,浑身已点点滴滴的了。古超凡奔入这村子,村头上已有好多人在村庙的大门洞中看那雨景,见了古超凡都觉得奇异。古超凡此时是抱定了随遇而安的心理,也奔入门洞中躲雨。刚站定,那点点滴滴的雨水已流了一地。内中一个村人望着古超凡道:“这么大的雨你老哥由哪里来?”古超凡看了看那人,是一个四十多岁乡农样子的人,口里含着一杆烟管,面貌上也还露出诚恳的样子。古超凡心里忽然一动,即朝着那人抱了抱拳道:“大哥请恕我冒昧,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不知肯不肯帮忙。”那人翻眼望着古超凡上下打量了一下道:“你老哥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古超凡道:“我是到这山上伏虎寺学武的人,此际老方丈患了重病,要我下山去请个先生,无奈我走得慢,又碰上了雨,能否代我雇个脚力?”在这峨嵋山四周的村落,都知道这山上伏虎寺的僧徒擅于武功,且戒律非常精严,尤其老方丈更是道行高深,然尚不知道那方丈大光禅师还是峨嵋一派的掌门人,内外功俱臻绝顶。山下的人对于伏虎寺是崇敬到了极点,一听古超凡是伏虎寺的人,虽然见古超凡穿着一身俗装,可在庄稼人眼里并没有势利之分,立时张口“哦”了一声,对着古超凡现出一副恭敬的样子。那首先问话的人更是恭敬到了极点,望着古超凡道:“我们不知道你老哥是伏虎寺的人,方才失于迎接,恕罪恕罪,骡子是有的,先请你老哥到后进换换衣服去。”说着拱手请古超凡到后进。
  古超凡也正恐伏虎寺的人追下来,到内进躲一躲,看看情形再走,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故立时跟着那人到了这庙的应侍室内。这庙也可说是这村子的会议所,古超凡水淋淋地进了室内,那人就忙着请古超凡脱去湿衣,生了一把火给古超凡烤。古超凡也真冻坏了,经这火一烤,身上才暖将过来。那人出去一会,不多时提来一包干净衣服并一顶极大的斗笠,请古超凡穿上,意思是老方丈的病要紧,不要耽搁。说着话,古超凡耳中已听得院中蹄声骡嘶,显而易见已备好了坐骑。这古超凡虽然心生惭愧,但当此时一不作二不休,赶快离开此地要紧。看了看那雨,此时已小了,当下就毫不客气地出了室门。在院中罩棚下立着一匹骡子,还有一个骡夫手拢着缰绳望着室门。古超凡带上斗笠一出室,那人望着古超凡道:“老哥,你请先生可知道先生在哪里?我们这位骡夫特地伺候你老哥,钱不钱不要紧。”古超凡猛然吃了一惊,但他脑子非常机灵,即回答道:“就在前门坎镇上,不多远,也许一半天就回来了。”说着话,那骡夫牵着骡子冒着细雨走出了这庙门,请古超凡上了骡背,鞭子一挥,这匹骡子就淌着泥浆出了这田家嘴子。古超凡骑在骡背上回首望了望骡夫,正溅着泥水艰难地跟着。这道路在雨中是非常地难行,走了多时才走出十多里路,看那骡夫已溅了浑身泥浆。又走了一会,雨渐渐地小了,然而凉意逼人。忽然,古超凡抬头向道左看去,在丛林后面正有几个人向着这方向奔来。古超凡心里一惊,忙着一提缰绳,这匹骡子就往斜刺里一窜。
  那骡夫没有妨备,溅了一头一脸的泥浆。那匹骡子已然冲进了岔道,那骡夫还以为这骡子走岔了眼,刚赶过去想要阻住,但此时古超凡突然发话道:“你找死?滚开!”说着顺手一鞭子,正敲在骡夫的脑袋上。古超凡的手劲颇大,这一鞭子下去,打得骡夫抱着脑袋蹲将下去。古超凡又将这骡子的屁股狠狠地抽了一鞭子,这匹骡子就甩开四条蹄子连窜带跳往斜刺里奔将下去。古超凡骑在骡背之上,心慌意乱地回首看了看,那几条人影已隐没在雨雾之后。那骡夫已然立起来追着这骡子,古超凡慌忙又抽了一鞭子。这一鞭子却敲在骡子的后腿上,那骡子如何吃得住这一下,立时一条后腿一软,身子一侧,古超凡猝不及防,一个背翻身,几乎栽下骡背。所幸古超凡并未将缰绳松手,相反地将手紧了紧,那骡子将头往上一扬,古超凡一伸两手抱住了骡头。这匹骡子刚立得一立,那骡夫已气哼哼地赶过来,一把扯住缰绳,望着古超凡道:“客人你怎么的?我们好意伺候你,你却怎么这么不识理数?没别的,你滚下来吧!”古超凡急欲逃离这峨嵋山,那里敢耽搁一刻,顺手一鞭子,“啪”地一声就敲在骡夫的头上,痛得那骡夫乱跳,嘴里骂道:“好小子,你敢打人!”此时也忘了古超凡是峨嵋山伏虎寺的门徒,一手扯住缰绳,另一只手就来抓古超凡。古超凡伸手一拦,底下一腿,正踢在那骡夫的胸膛上。那骡夫“哎哟”一声,撒手抛开缰绳,身子往后倒退了好几步路,跌在道旁的泥洼中,两手握着前胸乱滚起来。古超凡也不管他,将两腿一夹骡腹,狠命一挥鞭子,那骡子往前一窜,几乎将古超凡甩下骡背。此时古超凡已留了神,待这骡子立住了时,又是一鞭子,于是这骡子就甩开四只蹄子,一路连窜带奔,瞬眼跑出五六里路。
  古超凡骑在骡背之上,回首一望,已望不见那骡夫。往前面看去,曲曲折折的羊肠小道,不知有多远。情知是走错了路,打算返身重觅故道,又恐碰上那骡夫纠缠住了,当下也就不管什么,只催着骡子沿着这羊肠小道往前面行进。
  此时天际那萧萧的细雨又继续往下落着,紧一阵慢一阵。古超凡虽披着斗笠雨衣,也禁不住时候久了,身上已有了寒意。尤其是那匹骡子,行在这萧萧的细雨中,已然浑身湿透了,顺着腹下尾梢不断地淌着水珠。那小道之上经这细雨一淋,也渐渐泥泞起来,骡蹄踏在上面,异常滑腻,有几次几乎滑下道旁小沟之中。古超凡不敢再催骡子紧行,只手抖动缰绳让这骡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进发。
  行了好久,古超凡心急异常,倒恨起这骡子误事不少,打算扔下这骡子步行,可又恐路途远了足力不济,只好一步一步让这骡子慢慢前进。又行了一会,古超凡就听得身后远远地送来骡蹄之声,似乎顺着这小道追来。这使古超凡吃惊不小,猜疑着那骡夫回去叫得乡人知晓,伏虎寺的僧徒已发觉自己私逃,沿着骡蹄踪迹追来。当下他慌不迭地狠命一挥鞭子,这骡子猝不及防,痛得往前一窜,进到道旁小树丛中。这小树丛中地下的泥土本来就松软,这骡子一下窜进去,立时四只骡蹄深深嵌入泥土之中。那骡子连挣带扎,后面那骡子已淌着溅溅的泥浆眨眼间追赶过来。
  古超凡正打算弃骡而逃,可一抬眼的功夫,他已看出追上来的人并不是村人装束,也不是长衣之流,而是个一身小衣短襟打扮,勒着青布包头的人,竟然也是江湖一流人物。那人在骡背上一眼望见了古超凡,一勒缰绳,望着古超凡打量一下,又一挥鞭子直往着前途奔去。古超凡多少有些江湖历练,已看出那骡背上的人是踩盘子的小伙计,大约是注定了自己,不觉心里好笑。凭自己这点本领又怕什么?!当下将那骡子从泥泞之内拉出来,领上小道,走了几步,才又纵身上了骡背走将下去。走不远,前面就是一簇丛林,恰好小道就由此中穿越。古超凡心里非常犹豫,看了看别处无路可通,只好冒险穿越而过。当骡蹄刚刚走到这林前,才看出来原来尚有一条小路沿林东西横行。古超凡就此一折骡身,打算穿向左边沿林而行,不料背后又是一骑追踪而来。古超凡听得那蹄声已近,回头一看,又是一个小衣短襟打扮勒青布包头的人,并不是前面那人。这人也一眼望见了古超凡,向着古超凡点了点头道:“朋友,慢一点!”古超凡觉得情形有点尴尬,当下也勒住了骡子,望着那人说道:“朋友,什么事?”那人打量了一下,对古超凡道:“朋友,往店交店钱,过山交路钱,这句话你懂不懂?”古超凡心里想着,果然不错,居然向我要起了买路钱,这真是笑话之至。他立时瞪了那人两眼道:“朋友,你这是什么话,我可不懂。”那人望着古超凡道:“朋友,你别装傻了,老实点将你的银子脚力留下逃命去吧!”古超凡冷笑道:“凭什么叫我留下这些东西,敢问你呢!”那人一提缰绳逼近古超凡道:“朋友,你真的不懂吗?那我可不客气了。”
  古超凡见他如此猖狂,忍不住怒道:“什么话?今天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说着下了骡背,将斗笠往后一披。那人也下了骡子,竟比古超凡高出半个头去,望着古超凡一欺身。古超凡退后一步,打算解去雨衣,可是那人却已饿虎扑食似地扑将过来。古超凡一看,知道这人的武功平常,立时放下一颗心,身子向左一侧,右手一搭那人手臂,左掌横切那人肩胛,古超凡手重,这一下竟将那人撞出五六步远,横身栽倒在一棵大树下。这一手,古超凡觉得很满意,立时耸了耸双肩,望那人道:“朋友,就凭这点本领也来劫道吗?……”古超凡说到这里,陡觉得脑后一阵凉风扑来。古超凡是受过名师“夹磨”(即传授)的,立时觉到不好,突地一低头,同时身子用了个“形意蛇形式”,贴地穿出丈余远,回头一望,一柄单刀又往着古超凡后腰扎来。古超凡怒喝一声,一折身子含胸吞腹让过刀尖,右臂往前一探,竟探取敌人的面门。这敌人的身法却也很快,立时往后一坐,立腕一切古超凡的右臂。别看古超凡的武功不逮石翠英的武功深厚,便毕竟是受过父亲石云飞的亲传,又受过两指头陀的“夹磨”,武功造诣自然不坏。他急如闪电似的倏地一收右臂,又自下翻转用“蛇掉手”“金丝缠腕”,竟来夺敌人的刀盘。这敌人趁势向左一悠,翻身倒窜回三四步远,用刀尖一指古超凡道:“好样的,我已领教了你的本领了,有银子还不赶快献出来?!”古超凡怒喝一声,反扑而上,施展开猊踪艺门中空手入白刃的手法奋勇而上,夺取这敌人的单刀。
  这敌人料不到古超凡竟有这样精纯的武功,微一怔神的当儿,古超凡已然扑上。这敌人也觉出情势危急,立时一退身子一摆刀使出五虎断门刀的手法,截、切、点、扎、挑,来应付古超凡的这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同时嘴里一声呼哨。古超凡暗暗吃了一惊,动着手虽不能往别处看,以免疏神,可是耳中已听得林子的前后左右已然响动了不少脚步踏着枝叶的响声。
  此时古超凡心里急欲致这敌人于死地,以免受困于敌,招式由猊踪艺倏地一变,使出峨嵋本门功夫,就见一条身子犹如穿花蝴蝶一般倏来倏往,眨眼间古超凡大喝一声,那敌人手中的单刀已经脱了手,直向林中穿去。这敌人一疏神打算逃,可是古超凡手底下真狠也真快,那右掌手指已然贴近这敌人的前胸,喝一声,那右掌小天星上的力,已然贯足“吭”地一声将敌人打出五六步远去,血已从口中直喷而出。这种内家的掌力也着实惊人。古超凡这一掌跌出敌人,打算牵骡逃去,可是四周已现出不少匪徒,那匹骡子竟然昂首长嘶起来,同时四只蹄子一阵乱蹬。
  古超凡忙抬头往四周看去,吓!竟然有四五十人,一个个手里拿着些三节棍、钩连枪、白腊杆子等不怕雨水的家伙,往古超凡围来。古超凡自知势孤,同时手中又没有兵刃,眼看着敌人那把刀躺在泥中,虽然不趁手,但也可应付一时。他立时一纵身子,弃了骡伏身去拾刀。古超凡的身法急如闪电,可是耳畔一阵暗器划空的声音,却比古超凡来得更为急促。古超凡一低首,耳中听了这声音,来不及拾刀,一侧首,一支钢镖拂耳而过,“啪”地一声钉到对面树上去了,同时有好几条人影扑向古超凡身旁来。
  古超凡此时已然愤火如焚,也顾不得气力不加,将手中兵器横身一拦,“当”地一阵啸响,那盗首已然倒窜出去。古超凡也觉得手腕发麻,恰好那名持剑的敌人一转身,古超凡弃了手中的兵器,猛然扑将上去,一手抄住敌人的右腕,左拳一个冲天炮,正击中这人的下顎。这一拳来势凶猛异常,那名敌人“哼”地一声,撤手抛剑已然倒地而死。古超凡得剑在手,恰如虎添翼,精神陡长,施展开峨嵋一派的峨嵋追风,并杂以白猿剑法,倏然而来,倏然而去。但听得一片兵刃互相碰击之声,从林边向四外荡将开去。
  那名匪首眼看手下匪党一个一个接二连三地倒在古超凡的剑下,怒吼一声,奋身扑上。古超凡知道这名匪首拼命了,却将剑一收,往后纵开,躲过这一刀,望着这名匪首道:“好样的,你敢劫道留下名来,怎不知道我古超凡?”古超凡满指望这一报姓名这匪首就知道厉害,不料这匪首并不回答古超凡,仍然扑过来,嘴里骂道:“什么古超凡,老子干了二十年了,没听说江湖上有这么一个兔崽子,咱老子云里神蟒在这四川一省也叫得响!”
  古超凡并不知道在这四川一省有个云里神蟒,在稍一怔神的当儿,这名匪首已然随着话声纵过来,执把鬼头刀,用刀尖一点古超凡的前胸。古超凡此时也觉得不下狠手难以脱身上道,立时身子滴溜一转,剑尖一倒向左转身。匪首的刀点空,古超凡的剑尖已往其左肋刺来,急如旋风。这匪首也跟着向左一转,鬼头刀向左一领,打算荡开古超凡的剑尖。不料古超凡腰脊一摆动,剑身自下往上翻转,挽了一个小花,正切在匪首的右臂上,但听得“咔”地一声,一条右臂已随着鬼头刀坠地,立时血花四溅,痛得那匪首往后一纵身,一阵怪叫。古超凡打算追上,可是群匪一阵鼓噪,又蜂拥而上,刀矛锏棍一齐往古超凡周身击来。那名匪首早抢着上了古超凡的骡背,一抖缰绳,这骡子也不管是谁,豁喇了地跑将下去。
  此时古超凡也溅了一身的血迹泥点,打算追赶骡子,可是被群匪围着,只得抖擞精神,那消几个盘旋,这许多匪徒早一哄而散四下逃奔。别看是在泥泞之中,要命时也奔逃得非常地快,一刻就逃入了林中。其余受伤的也早已进了林子,立时四周静悄悄地只剩下了古超凡一个人。天上还在落着萧萧的秋雨。古超凡真是疑心在做梦,但看了这浑身许多血迹泥点,又觉得不是在做梦。骡子已失,只剩了一把剑,又无剑鞘,能有什么用处,说不定要被人误为匪徒。当下他顺手将剑往道旁一抛,就此往前步行而去。古超凡的意思尚想循踪追迹,将那骡子夺回,这脚下的路虽是一条小道,但经刚才一阵踩踏,尚可认得了出匪徒的来踪去迹,赶去将那骡子夺回。不过古超凡经这一场乱战,又加之奔波了不少的路,已然弄得疲乏到了极点,哪里再敢追踪,只得向左一转沿着田畴迳自认着方向走将下去。
  当古超凡刚刚逃出伏虎寺时,雄壮飞和石翠英姊弟却已到了二郎坝,登韩氏门第讨论那婚姻问题了。当日雄壮飞带着石氏姊弟与伏虎寺诸人分手后,即下了峨嵋山,沿着大路打算回涿鹿去。按雄壮飞和石翠英的意思,恨不得早日回到涿鹿去,一祭老镖师夫妇之墓。但行在路上石翠英却是柔肠萦回,觉得虽然仇冤已解,先行一祭亡父之灵,禀告一切为第一要务。但想到韩彩霞的诺言,而二郎坝又在前路不远,正好顺道登韩氏门第,给师哥雄壮飞撮合而成这件人生大事,同时自己亦可解去一片缠绕于心坎中的柔丝,完成自己的宿愿。但这一切她并未向雄壮飞表示出一毫意思来。
  两匹健马,一匹健骡,行在这陕南道上,荡起了很高的尘土。石华英的白马在前怒奔,雄壮飞的马也跟在后边紧赶,可是石翠英的骡子却落后了十多丈路,似乎这匹骡子已然余力不继了。雄壮飞因将马缰绳紧了紧,这了匹枣骝驹蒙古马四只铁蹄顿然一停,雄壮飞又将缰绳向左一收,这匹马就扭转了身子,往着石翠英的来路。眨眼石翠英的骡子已然奔近,也顿然停住。雄壮飞道:“师妹,骡子乏了吧,怎么这样慢啊?”可是石翠英摇了摇头,往前面望了望,又望着雄壮飞道:“师哥,前面是不是二郎坝?”雄壮飞回首望了望道:“不错,前面就是二郎坝,师妹你要是乏了,大家不妨到前面休息。”石翠英此时勒住缰绳,望了望雄壮飞,又低首咬了咬下唇,似乎意见已决,即又望着雄壮飞道:“好,我们不用下店,在这二郎坝我有一家熟人。”雄壮飞愕然道:“谁?”女侠石翠英并不回答,只一抖缰绳穿过雄壮飞马前。此时石华英的白马已超出两人半里多路,石翠英策动这匹海龙神训练出来的骡子电掣似的,瞬眼已将迫近石华英。石华英听得背后骡蹄声响,一回首,石翠英正赶到身后,望着石华英点了点头,这匹骡子已然超过石华英的马头向前奔去。背后雄壮飞的枣骝驹也跟踪而上,如是这两匹马紧接着头尾,追风逐电似地往步疾驰。
  哪消眨眼的工夫,前面林薄之间已出现一大片茅舍,正是二郎坝的西南隅。石翠英在七八天前曾经由此而去峨嵋,恍惚还记得韩彩霞之兄由此相送。此际一看,仍然景物照旧,因放了缰绳让这匹骡子徐徐而行,背后石华英和雄壮飞两匹健马亦已赶到。石翠英用鞭梢一指那林薄之后道:“师哥你看,这就是二郎坝,我们可以进内休息休息。”雄壮飞未及回答,那石华英正一抖缰绳超过女侠的骡首往村子内跑去。可是没跑几步,就见“汪”地一声窜出一条猛犬迎头扑来。石华英这匹马猛不防这一下,惊得四蹄连纵了几纵。石华英赶忙一勒缰绳,照准那匹猛犬迎头一鞭。但这一鞭子并没有抽上,相反地却一连窜出两三条猛犬来,围着石华英的白马一阵狂吠。石华英将鞭子左右乱抽了一阵,这几条猛犬才稍稍退后几步,却已有几个乡农似的人从那田畴之上奔过来。那几匹狗一望见了这几个人,对着石华英狂吠得更加起劲。石华英正欲下马,可是雄壮飞却已向着那几个人一抱拳道:“老哥,我们是行路的,并不是什么歹人,请你们赶开这些狗。”那几个人听了雄壮飞的话,又望了望石华英和石翠英,随即纵下田畴,将那几匹狗一阵赶,赶到一隅。内中一人望着雄壮飞道:“你这几位是行路的还是找人的?”雄壮飞回首望了望石翠英,石翠英下了骡子望着这几个人和颜悦色地道:“我们是到这二郎坝找人的。你们可知道江西韩家?”那几人同声“哦”了一声道:“是江西韩家吗?那是我们村子里联庄会的副教师爷,不认得路我们可以指引一下。”女侠石翠英道:“那得多谢你们了。”那几个人道:“姑娘别客气,韩家在我们这村子里虽算不上首富,但韩教师爷十分好客,差不多年年月月都有人来访他。别看他是一个赶车的,本事可大极了,左臂飞虎尚怕他三分。”说着话就有人向着村子首上一指道:“那,那不是韩教师爷来了?!”石翠英和雄壮飞一同抬头往前看去,见从那林薄之间慢慢的内转出几个人来,都背着鸟枪猎具一类的东西,当头一人正是韩彩霞之兄韩又黎。
  韩又黎也似乎望见了石翠英,随急匆匆地走过来,望着女侠道:“哦,是石姑娘吗?请到舍下。”说着回首望了望雄壮飞和石华英道:“这二位是谁呢?石姑娘给我介绍一下。”石翠英即指了指石华英道:“这是舍弟石华英,那是三师兄雄壮飞。”这韩又黎一一听,即望着雄壮飞周身上下打量了几下,跟着一抱拳道:“哦!阁下即是雄壮飞,久仰久仰。”雄壮飞很是疑惑,不知道石翠英是怎么认识这位韩教师的,自己平素也并未听女侠提起过有这么个姓韩的朋友,且住在这陕南地区。其实这韩又黎早听女侠说过雄壮飞的简略历史,此际见了雄壮飞,不免表示出一种异样的亲热来。不过在这亲热之中,彼此之间还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在内,只淡然地笑了笑。
  石翠英这一介绍之后,看了看雄壮飞,心里不知怎的似乎惨然一痛,赶紧又返身上骡子,但随即又跳下来。那韩又黎道:“石姑娘,你也不必太客气了,只管先上去吧,我们可以走着谈谈。”但石翠英觉得不好意思再上骡子,就手牵着骡子跟着一块走。
  那几个村人和几条狗都已先走了,雄壮飞同韩又黎且谈且走。石华英牵着两人的马在后跟着,那几个与韩又黎一同打猎的人,也给韩又黎拿着猎具跟在他们身后往回走。
  转入林薄之后,已走入二郎坝的街市,那几人先自走了。石翠英记性甚好,不多时即转到这韩彩霞的门前。“汪”地窜出条狗来,但一见了女侠却忽地垂耳夹尾地走了。经这狗一声叫,那低低的墙上已有人探出头来,往着街上望了望,石翠英眼快,已认出是韩彩霞。这时那韩彩霞也瞧见了石翠英,立时“啊”了一声,三脚并两步地转到门前,一把拉住石翠英的双臂道:“呀,大姐,你真讲信用!果然回来了,可好吧?请进,请进!”石翠英也连忙丢开缰绳,伸手拉着韩彩霞的手道:“多谢大妹子挂心,大婶可好?”韩彩霞尚未回答,一眼望见了后面的雄壮飞和石华英,脸上一红,低下了头,显出很忸怩的样子,似乎不胜娇羞。石翠英究是年长几岁,猜得出韩彩霞的意思,回头看了看,雄壮飞也正拿眼望着韩彩霞哩。因笑了笑望着韩彩霞道:“大妹子,又是七八天的离别,我很想念你,你可好啊?”韩彩霞低着头并不回答,就手拉着石翠英进了门。女侠已望见这韩彩霞的面上已然飞上一片丹霞,连耳根都红透了,衬着那天然的芙蓉玉面,不啻是一朵刚刚出水的莲花,娇艳清丽,心里不胜欢喜,但同时也有种说不出来的惨然。
  进得这门后,韩彩霞首先叫道:“妈,那石大姐这可回来了!”这一声叫,那韩老太太虽未得马上出来,韩又黎的妻子却由室内转出。一眼望见了石翠英,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拉住了石翠英的手,上下打量了几眼道:“大妹子,你这可好啊?辛苦你了,快歇息吧!”又回首朝着室内道:“妈,石家姑娘真的回来了。”说完又慌忙转身出屋准备茶水去了。当韩彩霞陪女侠进了内室时,那韩老太太已下了地。石翠英忙盈盈一拜,韩老太太拦住女侠说:“石姑娘不要行礼了,我很喜欢你,到了我家就和在你自己家一样,别客气。”女侠石翠英拜毕,也就随着韩老太太出了内室。此际韩又黎已陪同着雄壮飞和石华英进了门,不知怎么那韩彩霞又低垂了玉颈,同时雄壮飞也觉得眼前顿然容光照眼,看了韩彩霞一眼。石翠英向着雄壮飞道:“师哥,你来拜见这位韩大娘。”雄壮飞便要行礼,可是韩老太太已叫韩又黎止住,说道:“别行礼,别行礼。”一面说着,一面上下打量雄壮飞,见雄壮飞才二十七八岁,身躯极其伟岸,眉宇之间自然地透着一股英气,面貌也生得非常端正。那韩彩霞也偷偷看了雄壮飞一眼,一转身又翩然进了内室。石翠英明白韩彩霞怕羞,只笑了一笑,又一指石华英,向韩老太太道:“这是舍弟华英。”
  石华英上前行礼时,被韩老太太一把拖住,也将他上下打量了半天,一手握着石华英的一只手,另一手抚着他的头顶道:“孩子你有多大岁数了?”石华英答道:“十四。”韩老太太赞叹道:“不愧是将门出虎子,小小的年纪就有这样魁悟的身体,又有这样的本领,小儿又黎徒自练了二十多年的武功,也及不得你!”石华英谦逊地道:“老伯母你太过奖了,小侄这么点工夫哪里及得上韩大哥,没的叫小侄惭愧。”这话在韩老太太听来,觉得石华英人虽小却很会说话,不由看了一看韩又黎。韩又黎却笑道:“小兄弟,这话亏你会说,你怎知我的工夫比你好?”石华英笑着扭头看了看姐姐石翠英。韩又黎不由得面上倏地一红,随即改口道:“远道而来,太辛苦了,有什么话回头再说,你们歇息吧,我去准备茶汤。”说着回头“咦”了一声道:“妹妹呢?怎么不来招待客人?”韩老太太也往身后一看道:“这孩子……”说着看了看雄壮飞,雄壮飞已低了头,手摸着剑柄似在沉思。韩又黎心中明白,他不多说,一回身出了屋子催促茶汤去了。
  屋子里韩老太太亲自招待雄壮飞和石华英落了座后,回头一看,石翠英已进了内室,又听得几声娇笑道:“我不……”韩老太太即催道:“这孩子,这算不得外人啊,怎么不出来陪陪客人呢?”雄壮飞很是忸怩,那石华英却是眨巴着眼望着内室的门帘。不一刻石翠英同着韩彩霞并肩而出,看得出韩彩霞仍是带着一片娇羞。石华英究是个小孩子,并不明白男女间那种神秘微妙的感觉,看了看韩彩霞,回手推了推雄壮飞道:“师哥,你在想什么?”
  雄壮飞闻声回头瞪了石华英一眼,又低了头。石华英心里豁然,又看了看韩彩霞,心想师哥要能有这么一位美丽的夫人真是好极了,但不知人家有了婆家没有,自己倒要留神察看一下。
  说也可笑,石华英的思想,以为凡是女子身上一发胖,同时脑后梳个抓髻什么的,都是作了太太有了小孩子的人。此际韩彩霞不但面容纤丽清秀,而且身形也非常苗条婀娜,虽说是亭亭玉立,但其间却隐隐露出一份儿刚健的情态,低首在石翠英的肩下远远地朝着石华英笑着点了一点头。石华英慌忙一把拉住雄壮飞时,那韩彩霞已自惊鸿似的又翩然进了内室。只这一转身之间,石华英已看清了韩彩霞的脑后青丝是松松的一把披在背后,心想,啊,怪不得这般苗条,这般婀娜,原来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瞧她对师哥这般怕羞,莫不是已有意了?自己不妨给两方成全一下,作一个撮合山?在石华英孩子般的心坎里,只知道男女双方你见了我,我见了你,彼此谁都喜欢就可以成佳偶了,他岂知道世间凡事都是很难预料的,何况这一生一世的终身大事呢?
  世事难料,风云变幻,从这种男女婚姻问题上,正不知葬送了多少绮丽的年华。
  当时石华英见韩彩霞进了内室,即望着雄壮飞眨了眨眼睛道:“师哥!”雄壮飞回首道:“什么?”石华英想说什么,可是看了看韩老太太,又住了口,望着石翠英。
  韩老太太这时说道:“我这孩子的性情就是这样,老是怕见生人,二位不要见怪。”雄壮飞此时开口道:“老伯母,敢问一下府上何处?是否本地人?共有多少人口?我这么斗胆动问,希望老伯母原谅!”韩老太太闻言,叹了一口气道:“果如雄先生所说,我们确实并非本地人,提起来也正如石姑娘一样负着深仇大冤。不过我们的仇家此时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对于雪恨一节,在这当前是无法完成的,只有避地到此留待机会。可叹小儿又黎对于武功又是一知半解,尚还无法应付此事,小女彩霞虽也学过一日半日,和小儿一块,更是一个席上一个地上,此仇更是无法再提了。今见了石姑娘这么坚苦卓绝的决心,誓雪深仇,不免使老身感慨万端。好在老身虽出身不是簪缨世族、诗礼门第,但多少知道点孔孟道理,也晓得仇冤宜解不宜结,所以也只好忍耐不再去寻仇了,否则寻来寻去的何时休得了?何况我韩氏门中只此一子,犯不着再叫他去出入刀剑林中舍身雪耻,且保住性命不断后代香烟,远比雪耻还强。所以我们十多年来只过着这样平淡隐居的生活,江湖间恩冤相报之事也休想提了。前者石姑娘由此路过夜宿舍下时,曾经谈过一切,我虽不赞成这样冤冤相报,但石姑娘只剩了一弟,没了先人依靠,比小儿小女无父有母更难过,我也没有阻止,好在你们大仇已雪,我非常欢喜。同病相怜,希望你们能在舍下多盘桓几日,以便小儿小女随时领教。”
  雄壮飞连忙起身谦逊道:“这全仗老伯母的福气,致使家师在天之灵得以瞑目。不过此中细事委实不能言表。好在总算仇冤已解,此后也算去了一桩大事。以后我们的行踪如何,是很难预料的,这时候总算有了点工夫,需要休息休息了。既承老伯母不嫌弃我们打扰,我们当然非常愿意在此,不过我还得问问师妹。”说着目视石翠英。
  当韩老太太与雄壮飞谈话时,不知女侠是进了内室又退出来,或是未动一步,此时神情紧张,似乎又在沉思。听了问话,她看了看雄壮飞,眼珠往旁一转,咬着下唇,沉默子一下,然后秀眉一挑望着韩老太太道:“好吧!不过我们三个人,人多太打搅了。”
  韩老太太道:“姑娘,你这太见外了,我们的家境虽不十分富裕,但也不致于供不起三个人的饮食,以后别再这样客气。”雄壮飞和石翠英同声道了谢。女侠又接着说道:“老伯母,你说这话我们觉得很惭愧,那么我们就老实不客气。”韩老太太欢喜道:“姑娘能够这样,也足见姑娘是不嫌弃我们了,希望姑娘你能始终将这里视同自己的家,那我就更加欢喜了。”石翠英突然一下道:“那多谢老伯母能看得起我们这般不幸的流浪儿了。”说着又看了一眼雄壮飞。此时雄壮飞突地将头一低,避开女侠的目光,随着起身在室内来回走了个圈。
  此时韩老太太回身朝着内室道:“彩霞!你怎么不出来陪伴石大姐说说话儿?”听得韩彩霞在室内忍着娇笑勉强地答道:“妈!等一会儿,我还没有完呢。”韩老太太即回头望着石翠英道:“这孩子老是这么一腔孩子气,说什么都满不在意,这时候石姑娘你来了,她还在干些什么的?”石翠英明白韩彩霞是因了雄壮飞的缘故,但不说破罢了,只笑了一笑道:“也许是大妹忙着什么要紧的东西,等一等儿我过去。”韩老太太又回身望了望雄壮飞的背后,两眼一瞪,似乎忆起了什么似的,低低的“哦”了一声,眼望着雄壮飞的背影上下打量了半天,一回头恰好与石翠英的目光接个正着。石翠英也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韩老太太的动作,这一瞧见韩老太太回了头,也急急地避开目光,望了望石华英。
  此时石华英已走到窗前向外张望。韩老太太也跟着看了看石华英,然后又看了看雄壮飞,侧起了头似在沉思。旁边石华英道:“师哥,你看这天要下雨了,若不在此歇息,再走十里多路也许要碰上雨了。”雄壮飞听了石华英的话,也走到窗前向外一张,果然见天际已渐渐阴起来了,屋子里也比先前黑了些。雄壮飞道:“果然要下雨了,你瞧……”话犹未了,那雨点已点点滴滴洒在窗棂之上。雄壮飞向后一退身,伸手抹了抹脸道:“雨真来了!”石华英向外一探身,也赶紧缩回,那雨已慢慢地大将起来。只听得韩又黎在院子里奔跑道:“下雨了,骡子马匹东西快点收拾!”雄壮飞和石华英向外一探首,正见韩又黎戴了一顶斗笠忙着将两匹马和骡子往马厩里牵。雄壮飞掖了掖衣襟左右一望时,那韩老太太和女侠石翠英也已走到窗外张望,同时韩彩霞也出了内室,远远地望着窗前,显出着急的神情。
  雄壮飞一转身,韩老太太道:“别出去,雨一会就住了,不要紧,骡马都已经牵进去了。”雄壮飞眼光一扫,正好和韩彩霞四目对射,韩彩霞突地面色一红,望着韩老太太道:“妈,不要紧吧,东西湿了怎办?”情态似乎很忸怩。雄壮飞也自觉得心里“扑扑”地一阵跳,面上也发起烧来,低了头又将衣襟放下。石翠英回头笑道:“啊!这可叫大妹子出来了,不要紧的,就是淋湿了,也就多住几天等干透了才能走呢!”说着回头对着雄壮飞展颜一笑。这言外之意使韩彩霞更加面上发烧,忙低垂了玉颈拈着衣角。
  雄壮飞虽然不明白石翠英的意思,但瞧了这形象,心里不免生出一种遐想,觉得石翠英刚健婀娜之中带着几分豪侠之气,而韩彩霞却是天生丽质,一片儿女情羞答答的。自己若能以这两人内选得出一个作为终身的伴侣,此生此世无复再作他想了。想到此他不由抬头看了看韩彩霞一眼,又回头望了望石翠英。
  此际石翠英趋上一步,伸手执住韩彩霞的一双玉手,拉到椅子前面双双坐定之后,石翠英道:“大妹子,我听说你也练过武功,我很欢喜,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见识见识的,到时候你可别害羞啊!”这话韩老太太听了也笑道:“这孩子就是这么个脾气,怎么也改不过来,这还得要石姑娘给她改一改呢!”韩彩霞望着韩老太太道:“妈,我怎么害羞哪?”说着又望了雄壮飞一眼,面上立刻又一阵飞红。石翠英一面微笑,一面伸手抚摸着韩彩霞垂在耳旁的柔发。
  石华英小孩子脾气,心里却很聪明,向着雄壮飞眨了眨眼睛,作了一个鬼脸。雄壮飞一扭头,恰好韩又黎提着一把开水壶进来,除下斗笠便忙着泡茶。雄壮飞见说话的机会来了,便望着韩又黎道:“韩大哥,这真麻烦你了!我们心里很不安,别再那么客气,不用忙着张罗。”韩又黎笑道:“雄师兄,你这也太见外了,显得我韩家太不够朋友了。你我武林同道,一见如故,这么一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雄壮飞又无话可说了,又笑了笑,退坐在椅子上眼望着窗外。
  韩又黎一面忙着倒茶,一面忙着拿这个拿这个拿那个,两只眼却是看了雄壮飞又去看韩彩霞,看了两人又去看母亲。这韩又黎虽不是个老江湖,究竟肚子里也有几滴墨水,经得多就见得广,见了两人的情态,又看石翠英那种微微含笑的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成。当时也不说什么,又去忙着张罗饭食。
  阴雨的天气,天黑得比平常快,待这顿饭吃过后,早又掌上了灯。院子里的雨仍在淅淅沥沥地落个不停。
  韩又黎招待客人非常的热诚,给雄壮飞和石华英各置了一张床,就在客室的左边,石翠英仍是宿在韩彩霞的深闺内。二更过后,雨虽下小了,但还是点点滴滴的。韩又黎出了这客室转回右进,直到三更多时光,韩又黎又精神抖擞含着满面笑意复进来陪伴雄壮飞和石华英说话。那边韩彩霞和石翠英正在枕畔秘密私语,尚可以听见帐子内韩彩霞含羞似的娇笑道:“一切全听大姐吧,妈要乐意就好了……”
  鸡鸣三声,天已微明,雨也住了,东方映出了一片朱霞之色。天气转晴了,空气清新,只是稍加了一点寒意。此际石翠英和韩彩霞已经起床,正闲步在后园之内。虽说是园,毋宁说是一片菜圃倒来得恰当。惟是此际已渐渐地入了深秋,经此一场秋雨之后,天气更加凉了,这片菜圃内已经是满目荒凉,只剩下一些零乱的已枯黄的菜叶。
  石翠英和韩彩霞不经意地漫步着,双双踏进那菜畦之内,虽然没有泥泞,但也软绵绵地将脚陷进一二分深。韩彩霞“啊”了一声,退回一步,将女侠一拉道:“啊,这里还有泥呢,脏了鞋了吧?”女侠低头一看道:“这不要紧。”韩彩霞道:“这地方想不到快成泥地了,我们过去走走,那边有一处打麦场呢。”说着用手一指。女侠也不拒绝,就跟着韩彩霞绕到这打麦场,见这打麦场足足有一亩地大小,角落里还堆着不少的禾稼,可见韩彩霞的家境也还富裕,无怪韩老太太夸口说能供得起三个闲人的吃住。当下石翠英四周望了望,啧啧道:“这真是一个好地方,可惜除了作些庄稼外,不能作别的用途。你看,像这么又平又干净的地方,真是练武的好场所。”韩彩霞展颜一笑道:“不瞒你石大姐说,我们哥妹俩个有闲暇时就来这练练,怎么说这场子无用?”说完韩彩霞似乎又觉失口,面上不由得一红。石翠英故作惊异道:“哦,我不知大妹子还天天用功,那么得让大妹子练一练,好叫我见识见识了!”说着后退一步,让出一片地方来。
  韩彩霞笑道:“像我这样幼稚的功夫,哪里敢在姐姐面前显耀,没的练不好叫姐姐笑话。”女侠哪里肯听,只一个劲地催促,并且强要给韩彩霞脱去宽大的外衣。韩彩霞推开石翠英伸过来的双手道:“姐姐,仔细有人来啦!”女侠道:“在自己家里又有什么难为情的呢?”韩彩霞仅穿着一件夹袄,下面仍是平常便服,布帮鞋子,绣着花朵,虽未缠脚,但却肥瘦适中,经不住石翠英的催促,当下就将那夹袄袖子一挽,将鞋跟提了提即时到场中。
  女侠石翠英眼看着韩彩霞亭亭玉立地站在场中,胸脯一挺向前紧行两三步,双脚一并,双臂向前一伸,立了个门户。石翠英不由得暗叫“好!”再等着往下看时,韩彩霞却突地双手一垂赶紧将那挽上的袖口又拉将下来,三脚并两步地跑过来。女侠很诧异道:“好端端的怎么又不练了?怎不赏我个脸?”韩彩霞红着脸道:“有人来了。”石翠英回头一看,从禾稼的堆后已望见韩又黎陪着雄壮飞和石华英进了园门。韩彩霞道:“姐姐,我们回去吧,这儿还有点冷呢!”石翠英笑了一笑道:“练一练正好出点汗,又怎地说冷?”说着话当儿,韩又黎已远远地望见了女侠,招呼道:“石姑娘早来了!”雄壮飞和石华英同时向这边望了一望。韩彩霞又现出小儿女的姿态,低垂了玉颈,倚在石翠英肩下。
  石翠英也远远地笑着答道:“可不是,韩大哥也过来练一练,让我见识一下。”韩又黎笑着走过来道:“像我这么点点功夫,哪敢在你们面前班门弄斧,没的叫姑娘笑话一个男子汉这么不济事。”背后雄壮飞和石华英也跟着走了过来。
  石华英看着这场道:“啧啧!真是个练武的好地方,韩大哥,我看你的工夫一定差不了,请你赏个脸吧!”韩又黎笑着摇了摇头。石华英又一跳跳近韩彩霞道:“姐姐,你肯不肯赏个脸?”韩彩霞立时红云遮面并不出声,只拿眼望了望女侠,又低了头。石翠英却望着石华英道:“别淘气,老实一点,还是先请韩大哥练一练吧!”韩又黎尚要推辞,可回头看了看雄壮飞,又改口道:“好吧,可是雄师兄也得照样的练一练绝技,让我们开开眼。”石翠英忙接口道:“那自然,他不练有我呢。”雄壮飞看着女侠,笑着摇了摇头,正想开口,却又是突地忍住了。
  韩又黎是一个聪明人,看了几个人的情形,早已胸有成竹,立时将外衣下摆往腰间一掖,抬手挽了挽袖子,走到场子当中,眼望着雄壮飞一抱拳道:“雄师兄,见笑了。”说着突地身子往下一坐,一手前撑,一手后挂,引颈向左一望,这一手石翠英和雄壮飞都认识,这是六合拳的首一式“滚手虎坐”,不过这手韩又黎却足足地立了有半刻时光,兀如泰山似的,一动不动,可以看得出这内里含有气功,跟着“上步对捶”、“震脚通天炮”、“横拳撩阴捶”、“逢手倒踢”……直打到了“三环套月”,更见出功夫。眨眼间已到了“恨地无环”、“拙子脚”,韩又黎突地煞住,立住身子走过来,向着雄壮飞和石翠英道:“献丑!献丑!”
  石翠英看那韩又黎时,仍然态度安闲,气不涌出,神不外浮,果是受过名家真传,不由得赞叹道:“韩大哥,你的功夫果是佳妙,想来大妹子功夫也一定不坏了,不知能否请大妹子当场练一下让我们见识见识。”韩又黎笑着道:“石姑娘你太过奖了。”说着面上一红,回头望了望韩彩霞道:“这里没有外人,妹妹这得看你的了。”
  韩彩霞红着脸笑着摇了摇头。韩又黎又回头道:“哦,我忘了,得先看雄师兄的了。”雄壮飞尚想客气,石翠英已不由分说将雄壮飞的大衣襟下摆往腰间一圈,又将两袖给他往上挽了两挽。雄壮飞笑着道:“别闹!”话未落音,已被石华英顺手往场中一推。雄壮飞猝不及防,退后了三四步,立住脚瞪了石华英一眼。石翠英忽地笑将起来道:“师哥,你这么大的个子了,怎么这时候却孩子气起来,快下手练吧,韩大哥也不是外人。”雄壮飞觉得很不好意思,遂笑了一笑道:“那么既然这样,也好……”
  韩又黎又退后一步,眼望着韩彩霞道:“妹妹,人家的功夫可比咱们的好得多了,要仔细点,多得益处。”韩彩霞没说什么,偷眼看那雄壮飞时,雄壮飞地望了她一眼,随即翻身插手,就将猊踪艺施开来。这猊踪艺果是与众不同,要轻轻如狸猫,要捷捷似猿猴,呼吸均匀,落地无声,惟听得拳风飕飕和周身筋骨吧吧作响。那韩又黎凝神看了半晌,一回头想说什么,石华英已经走了,尚可以看见他的背影恰好出了园门,就又望了望韩彩霞,韩彩霞似乎凝住了神。未移时,雄壮飞一个“懒猴返巢”突地收住拳式。韩又黎刚要叫出“好”来,那石华英早是一阵风似地以园门之外扑进,手里提着两柄剑,往场内一纵,望着雄壮飞道:“师哥,你再来一趟剑吧,小弟可忘了,想借此熟熟。”
  雄壮飞刚一收架式,石华英有意无意地将剑往着他胸前点来。雄壮飞慌忙一侧身子,剑尖已穿往肋下来,赶忙本能地一伸手就抓住了石华英的一只右手,喝道:“你这是什么?”可是石华英趁势撤剑纵身而退,那柄剑已到了雄壮飞的手中,颤了颤,认识正是自己的东西,抬头看了看石华英时,他却向着石翠英作出什么要求的样子。这时,石翠英眼望着韩彩霞道:“大妹子,你也来一趟吧。”韩彩霞只好立住了脚,却是手拈着衣角默然不语。
  韩又黎道:“这没得说,先让我练一趟八仙剑吧。”说道取过雄壮飞手中的剑,往左手后一背,走到场中,又一回身朝着雄壮飞和石翠英笑道:“功夫不好,不要见笑。”雄壮飞并未表示什么,而石翠英却是微微含笑。韩又黎不慌不忙从“仙人指路”上手,一式一式地接演下去,至“倒转阴阳”顿然一停。石华英止不住赞佩道:“韩大哥,好剑!好剑!”韩又黎弯弯腰谢道:“惭愧!惭愧!功夫太荒疏了,没的使三位见笑,雄师兄你来让我们开一开眼吧。”雄壮飞尚想推辞,可是石华英却不管什么,将雄壮飞往场中一推。雄壮飞一转身,韩又黎又是一揖道:“雄师兄你赏个脸吧,好使我们多得点教益。”雄壮飞目光一溜,恰好韩彩霞也正含笑微微地望着他,不由得面上一红,很难为情似地道:“好吧,我就练一练。若不好,大哥不要见笑。”韩又黎笑道:“雄师兄你这太客气了。”说着往右一退步,目视着韩彩霞。
  雄壮飞在无可奈何之下,将剑一立门户,先是太极剑中之“彩凤舒羽”,一退步“卧虎当门”,再上步“倒挂金铃”,一式接一式地演将下去,至“云麾三舞”倏地一变而为“白猿剑法”中之“青象纽针”,再变而为“老猿摘果”,至“懒猿返巢”又一变而归入猊踪本门蹑云十三剑之“迎风掸剑”、“拨云贯日”……倏而起昂,顿然低落,直把韩又黎、韩彩霞看得眼都直了,却不知道此时韩老太太也到了园中。
  石翠英耳音好眼也快,一回头“啊”了一声迎上前去,雄壮飞也顿然收住了式子。韩老太太一面慢慢地过来,一面望着雄壮飞道:“别客气,别客气,只管练罢。”雄壮飞微微地笑了一笑。韩老太太走到韩又黎身后,韩又黎一回首,韩彩霞已先轻移微步迎上韩老太太道:“妈,你也来了,不冷吗?”韩老太太并不回答,先很和悦地望着雄壮飞道:“你的剑术果是不凡,我老远的就看见了,因此不知不觉的就走过来了,没的打断你们的兴致。别客气,只管练吧,别见外。”雄壮飞道谢道:“小侄这样的功夫,远不及韩大哥功力深厚,没的叫老伯母看了笑话。”韩老太太道:“啊,像你这样好的功夫,怎么还能叫人笑话,我这两孩子,再加一个也抵不上你一个。”说着指了韩又黎,又指了指韩彩霞,又眼望着雄壮飞。那韩彩霞展颜微微一笑,又低了首倚在韩老太太的肩上。石翠英笑道:“老伯母,你这把我们抬举得不得了,其实韩大哥的武功也不错,就是韩大妹子也一定很好,可惜我们眼福太浅了,老伯母怎的不叫大妹子练一下,让我们欣赏欣赏呢?”说着回手推了韩彩霞一把道:“大妹子,你这怕什么啊,练一练吧!”
  韩老太太似乎也很高兴地说道:“孩子,没什么的,这儿没外人,你也练一练吧,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叫你石大姐和雄师哥指点指点。”韩彩霞抬头看了看石翠英,又望了望雄壮飞,一低首摇晃着玉肩道:“妈!我不……”
  石翠英此际一伸手从石华英手中接过剑来,往着韩彩霞手中一递,推了她一把道:“大妹子,有伯母的话,无论如何你也得赏得脸哪!”韩又黎从旁催促道:“妹妹,你就练一练吧,都不是外人。”韩彩霞出于无奈将剑接过来,先掂了掂,觉得非常应手,仔细一看,却是自己平日使惯的那柄纯钢打造的七星松纹剑,她含着羞看了看石华英,见石华英正望着自己微微地含着笑呢。韩彩霞的心里突然一动,抬步欲退,可是石翠英忙又从背后轻轻摧了她一把道:“大妹子,你也是个练武的人,却怎么这样的拘束?”韩彩霞忽地咬了咬下唇轻声道:“好!”手背着七星松纹剑向前紧行几步,突地一转娇躯,挥剑练了起来。她练的是一套八仙剑法,其剑诀有云:拨草寻蛇屈身进,三环套月鬼神忙……杏花春雨电光闪,怪蟒翻身立中央……倒提金钟垂神势,黑虎卷尾撩上苍……等句。这一套剑虽然不如韩又黎能力透中锋,但也非常的精熟,尤其娇躯轻盈,犹如飞凤似的,从刚健中还透出一股文雅之气来。石翠英回头看雄壮飞时,见雄壮飞似乎凝了神,目不转睛地看着韩彩霞练剑,因笑了笑,望着韩老太太道:“我说大妹子的功夫一定很好,你看这果然是错不了吧!”又回头道:“韩大哥你呢,这看着怎样?”韩又黎回头笑了笑,又看了看雄壮飞。
  英又动了小孩子脾气,将雄壮飞推了一把道:“师哥你呢,怎不下去陪着韩大姑娘练一练?”雄壮飞回头瞪了他一眼,石华英倒又笑了起来。
  韩老太太道:“这孩子的功夫虽说也不错,可是跟石大姑娘一比,还是差得远哪!石大姑娘别客气,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以不客气地加以指正。”石翠英客气地道:“老伯母真是太客气了,这指教的话哪里敢当?”那边石华英冷不防将雄壮飞推了一把道:“下去!下去!”雄壮飞不防,猛地向前一跄步,恰好韩彩霞的剑势走“飞龙引凤”,剑尖往后倒垂,剑随身走。雄壮飞这一跄步,离韩彩霞的右肋不过尺多远,韩彩霞“啊”地一声,急忙转身,却不知是石华英使的促狭,还以为是雄壮飞真的要和自己试剑,此际心里扑扑地一阵乱跳,忙停了手向后一退步,望着雄壮飞含羞一笑道:“我的功夫不好,哪里敢和雄先生比试,算我输了罢。”雄壮飞一听这糟了,韩彩霞以为自己是有心下场比剑了,退罢不能,只好很忸怩地笑道:“姑娘你的功夫的确很不错,我根本不想比试,如姑娘不嫌弃的话,我倒想讨教一两手,不知使得不使得。”
  此时韩彩霞却突然一变往日那种儿女情态,很爽快地答道:“好!希望雄先生赐教一二。”说着顺着剑式“金针探海”,剑尖往着雄壮飞小腹点来,雄壮飞挂剑向左一领,两剑相撞,“当”地一声。韩彩霞又一变剑式“使鬼敲门”,敲击雄壮飞的顶门骨,雄壮飞左脚一提,翻腕往上提剑,这一下韩彩霞不待两剑相碰,急抽剑又往雄壮飞前胸刺来。雄壮飞一退步,含胸吸腹往右一缩,青钢剑往下一落,两剑虽未相碰,但雄壮飞的剑却将韩彩霞的七星松纹剑扫开,虽无声响,但韩彩霞只觉得剑尖之上“嗡嗡”一阵响,同时手腕也觉得有点发麻。雄壮飞跟着一退步,望着韩彩霞道:“承让,承让。”韩彩霞不明白雄壮飞的意思,继而一瞧石翠英诸人,不由得面上一阵飞红,将剑往身后一背,跑过来望着石翠英道:“大姐,我这可是输了?”
  石翠英故作惊异地说道:“哦,怎么输的?我却没有看清。”韩彩霞含羞地一笑。韩老太太说道:“我虽然不懂武术,但也略知一二。刚才剑尖往上那一阵啸响,连我周身都觉得滋味难受,好似点上了什么麻药似的,无怪这孩子是要输的了。雄先生的武功确比小儿小女都高,你们谈着吧,我还得回去看看厨下呢。”说着竟自返身走了。
  这里韩又黎也停止了谈武,陪着雄壮飞和石华英在这园子周围遛达一阵。秋季的阴光虽然看着不太强烈,可是比清晨湿暖多了。待韩又黎陪着两人回到堂屋时,三人已谈了不少的闲话了。屋内已然摆好了饭桌,尚可听得见石翠英和韩彩霞在内室里谈得非常高兴的声音,不过语音不大,听上去不甚清晰。这一顿饭罢,雄壮飞和石华英又回到了客室,韩又黎似乎很忙,并未跟着他们进来。
  直到午刻,韩又黎才急匆匆地进了客室,向着雄壮飞和石华英抱抱拳道:“失陪!失陪!”雄壮飞很客气地道:“韩大哥,你我武林同道,以后少来这些客套,太客气了反而使我们心里难安。”韩又黎只笑了笑,也没有再说别的,只探问雄壮飞家里有什么人。雄壮飞不是傻子,如何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觉得韩彩霞虽然长得纤丽无匹,亭亭玉立,武功也不坏,不过究是不脱儿女的情态,老是那么羞羞答答的,不如石翠英那么洒落大方。但一想到石翠英已是罗敷有夫,虽亦有情,也是空劳梦想。能和韩彩霞这样的女子成就佳侣,毕竟比对着石翠英那样空劳梦想要强得多。虽然师妹对于自己也有一份儿厚爱,但为了双方的名誉和人伦道德观念,也只好割断这条情丝爱苗了。况且从这几天的情景上看来,师妹似乎有脱尽干系另为撮合的意念。师妹如此,自己又何苦自陷于痛苦的罗网之内?不如就这样顺风转舵。何况那韩彩霞的一举一动对自己都带着一份深意哩。
  雄壮飞这么一想,就毫无隐瞒地向韩又黎说了自己的一切。那韩又黎听雄壮飞讲了这么许多话,也知道雄壮飞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随后就老实不客气地问雄壮飞订了婚没有。这话雄壮飞虽早已料及,可是也不由得脸上红了一红,很忸怩地答道:“没有。”韩又黎此际也不再作假痴假呆子了,即望着雄壮飞道:“雄师兄,我有句很冒昧的话,不知你能否入耳。”雄壮飞道:“这没关系,请韩大哥说吧。”韩又黎这时看了看石华英,此时石华英也正望着韩又黎显出很注意的神气。韩又黎这一望之后,又回头朝着雄壮飞望了望,随后低头现出很畴躇的样子,但一转瞬间,又毅然地望着雄壮飞道:“我有几句话说来似乎很冒昧,但像雄师兄这样的人,想来不至于怪我,就是舍妹韩彩霞年已及笄,尚待字闺中,今者家母很钦佩雄师兄的武功和品格,欲将舍妹匹配吾兄。我们也自知有点高攀了,只要雄师兄答应,当然一切事不劳雄师兄费神,完全由我们这方面包办,不知道雄师兄肯不肯俯允。”
  雄壮飞早已料及,还没有表示什么,那石华英早一拍掌跳起来道:“好!好!韩大哥,我很赞成,雄师哥就是不答应,还有小弟和家姊呢。我就替我雄师哥答允了这门亲事吧。韩大哥你呢?快去跟老伯母说去吧,好!好!我们师哥已千肯万肯的答应了。”韩又黎还真料不到石华英会这样高兴,回首望他笑了笑。可是雄壮飞却笑道:“韩大哥,你别听他一个小孩子的话,这样的人生大事须要慢慢地策划,不能那么着急。”石华英听了却嚷起来道:“师哥,你这样假惺惺的干什么?二十七八了,我就不信谁不想个好太太早点进门。”又回头望着韩又黎道:“韩大哥,没别的,你就回复老伯母去,说我这师哥好乐意成就这门亲事,快着下手办吧。”雄壮飞皱眉道:“你还是这么个小孩子脾气,风雷火暴的不会慢慢地想一想。”石华英道:“你还要想什么?这样好事你都不乐意,我真替韩姑娘背后骂你了。”雄壮飞笑着回头向着韩又黎道:“韩大哥你看,这么疯子的脾气,使人也真哭笑不得。关于这件事,既承老伯母的厚爱,我没有不乐意的,但我还得和师妹商量一下,因小弟尚有老母在堂,并且家兄也久欲为小弟觅一门亲事,以免再受风尘劳碌之苦,不知此刻是否已经觅得,我还得回到舍间去探询明白以后才能再作定夺。”这话使韩又黎吃了一惊,但也不好说什么。
  雄壮飞道:“这件事情韩大哥你尽可放心,因小弟的志愿只有师妹知道,非须自己亲见对方本人,小弟是决不肯答应的。此际舍下是否代为觅定,不敢断定,不过小弟承老伯母的厚爱,决不会使老伯母失望的。”这话韩又黎听来,精神顿一振,抬头看了看雄壮飞道:“这很好,希望雄师兄能与石大姑娘仔细商量一下,舍妹方面只要家母允可,自是不成问题,你且等等,我去回复家母去。”说罢起身出了客室。这里雄壮飞和石华英闲谈了几句之后,门外早是一阵清风,石翠英翩然进了内室。雄壮飞刚要起身,但石翠英展颜一笑道:“恭喜师哥,你能有这么好的福气,我很替你高兴。”雄壮飞又不由得坐到椅子之上,望着石翠英喟然一叹,摇了摇头,心里似乎是非常的痛苦。
  石翠英明白雄壮飞仍是念念不忘于己,但想起爸爸之死是为了自己的婚事,又怎能使爸爸死后失望,而且那对不住自己的良心。无论如何自己对于雄壮飞那份情丝,趁早儿割断,各走各的路径。自己能给雄壮飞撮合成这门亲事,也可以免去自己的牵肠挂肚,同时也可借此稍赎罪愆,心亦稍安。
  石翠英因也往着旁边椅子上一靠,望着雄壮飞惨然地一笑道:“师哥,你的意思我很明白,不过时势所迫,那也没有法子。”因又回头看了看石华英,此中语意雄壮飞当然是明白得很,因也接口道:“师妹,这样说来,此又是一种缘法了,韩家姑娘的事我十分明白,师妹你也许是知道的,怎么样呢?我想听听你的意思。”石翠英此时却又改变了态度,笑着道:“师兄,你真乐意的话,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这件事情我也很赞成。”于是就将十多天前由棣华镇去峨嵋山,路过这二郎坝,与韩彩霞的一段遇合经过,以及自己的意思及韩彩霞的家庭状况并着她自己的意愿,当着石华英的面,全告诉了雄壮飞。
  雄壮飞沉默良久,随后抬头望着石翠英道:“既是如此,师妹又是这个意思,我若再固执己见,也未免太对不住师妹了,如此我就答应好。不过此事我得去禀告家母一声,征求她老人家的意见,我想家母一定很赞成的,请师妹就先这么回复韩家好了。”石翠英也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就回到后边去了。
  又过了两天的时光,这雄壮飞和韩彩霞的婚姻问题,在石翠英的全力催促之下,一切手续都办成了。雄壮飞的那把青钢剑已到了韩彩霞的手中,雄壮飞仅仅得了一个两面雕着凤纹的古玉璜。

第二十章 游园谈剑诀忽惊奇遇 踏月送归人犹恋侠情

    当韩老太太将那古玉璜由石翠英手中转到雄壮飞手里时,不但韩老太太郑重其事,就是韩又黎也似乎神情凄然。石翠英姊弟尚不觉得怎样,而雄壮飞待伸手接时,看了这种情景,心里觉得诧异,本待停手问一问,但石翠英的手已伸到胸前,并且说道:“你接着吧!”这使雄壮飞已没有了踌躇的工夫,伸手接过来,口里所要说的话也只好含而不吐,婚姻大事已成定局,那再容得雄壮飞有着踌躇反悔质疑的工夫。其实在这“古玉璜”的身上,有着一段有血有泪、可歌可泣、惨绝人寰的故事,此时此地无庸话及,先来述说雄韩二人的婚姻,其它的只好留待后话了。
  事已成定局,雄壮飞就要忙着回直隶故土禀告老母。韩又黎和雄壮飞很是投机,又是郎舅身份了,就坚决要留着雄壮飞多往几天。石翠英除去太湖铁笔峰和北京来远镖店以外,还加上平泉县,已是无家可归了。海龙神带着沧浪女侠已自去浪迹四海,另觅自己的事业,不回太湖去了。平泉县是女侠自己未过门的夫婿家,虽然古云飞曾在峨嵋山上叫女侠暂归平泉县闲居一时,但此时也不能去。北京的来远镖店虽然可去,但一想到雄壮飞已与韩彩霞订了婚,雄壮飞也将要回故土,又少不了要一路同行,虽有石华英跟着,终是个小孩,究也不能不在韩彩霞面前对雄壮飞避点嫌疑,所以只好由雄壮飞一个人先行,少不了再在韩家多耽搁几天再起身。同时,韩彩霞也不放女侠长行,要多留几天,问这事问那事,简直象亲姊妹一样。只这一点,石翠英也不忍得打断韩彩霞的兴致,因此几个人一耽搁又是好几天。
  这天,韩又黎又陪着雄壮飞和石华英在后花园散步讲武,讲到高兴处,石华英竟然技庠,回到客室取剑。雄壮飞和韩又黎正在说着剑术的诀要,只听得这后花园的墙外几声犬吠,同时还夹杂着马蹄响声和人的叱骂。韩又黎还不觉得怎样,可是雄壮飞心里却一动。这土墙不高,雄壮飞身子很伟岸,探头向着墙外看去,见有一个人骑在马背上露着半身向北疾驰。雄壮飞这一落眼,已认出正是古超凡,心里吃了一惊,想着古超凡拘禁在伏虎禅院内,怎的会出来到了这二郎坝?举手正要招呼,可是突地又垂了下来,这时古超凡已然策马驰出老远。
  韩又黎见雄壮飞发呆,便也探身向着土墙外望了一望,回首朝着雄壮飞道:“那是谁?你认识吗?”雄壮飞正要开口,见石华英已经手持着剑跑将进来,就说道:“韩大哥,这事等会儿再告诉你好了。”石华英道:“师哥你说什么?”雄壮飞答道:“没什么。”韩又黎见雄壮飞似乎很忧愁的样子,不知雄壮飞为何见了那骑马的人立时现出这般情形来,可又不便多问。石华英虽兴冲冲拿了剑来,但看到雄壮飞这不高兴的样子,也觉得无味了,只草草地收场回转前面。韩又黎借着这个机会,向雄壮飞问道:“那究竟是谁?你怎么这么不高兴?”雄壮飞看了看韩又黎道:“韩大哥,你猜是谁?”韩又黎道:“这我哪里知道?”
  雄壮飞叹了一口气道:“事情真是出人意料之外,我师妹不是已订婚了吗,刚才骑马过去的那人,就是我古师叔之子古超凡,也就是我师妹的未婚夫……”韩又黎“哦”了一声道:“原来那就是古超凡,却怎么下了峨嵋山?”雄壮飞道:“小弟就是为了这件事发愁。当时古超凡到峨嵋山,两指头陀幻空恼怒他不听训诲,以致使小丧门惨死在我师妹的剑下,于是罚他在后山伏虎禅院内县劳役三年,在这三年内不准他下山,希望以此使他能悔过,消除那种桀劣不训之性。不料却会由此过去,看他那匆匆忙忙的行色,十之八九是私逃下山的。我对他的私逃虽没有什么感想,但小弟所愁者,却是峨嵋山伏虎寺的寺规极严,凡是犯了规的人,轻则驱逐出寺,重则刖足或处死。尤其到了这大光禅师主持伏虎寺后,参考少林戒约,重行制定十二条规训饬门徒,不论是谁,只要犯规,从不轻恕。这古超凡虽是幻空的爱徒,但因不听训诲而囚处后山,这又私自逃下山,罪上加罪,不知被查知后会怎样个处罚,只恐误了我这师妹的终身,我这才忧愁。”
  韩又黎又“啊”了一声,样子好像很是吃惊,忙立起身来望着雄壮飞道:“那么我们将他追回来问问他和私逃的原因,再将他送回伏虎寺去,向主持认罪,再由我们在一旁讲情,或许连前罪一并赦免了。”雄壮飞连连摇手道:“这办不到,韩大哥你不知道,这古超凡的性情执拗任性得很,和我这师妹正是一对儿,无论怎样说他都不会听,说不定还说恼了。此际他的私逃,说明他心里已然发了狠,如何再肯回伏虎寺去伏在主持面前低头认罪受罚?所以我想对这件事情只好听其自然,到了真不可收拾之时,小弟再去恳请几位武林前辈,到伏虎寺当面讲情。此际先不必管,只要能知道古超凡的去向行踪,这事就不难办了。”韩又黎道:“这话说得不错,那么我就派人去查循追踪古超凡的去向,如有什么消息就马上回来报告。”雄壮飞道:
  “这很好,韩大哥你就快派人去吧。”韩又黎立时一转身出去了。
  雄壮飞回到了客室,听到韩又黎很急促地出了街门,探首窗外一望,已不见了韩又黎的踪影,于是呆呆地朝着天空发愣。这时石华英已进了客室,瞧见雄壮飞的样子,不知雄壮飞有着什么心思,就叫了一声:“师哥!”雄壮飞回头道:“什么?”石华英看了看雄壮飞的脸道:“师哥,什么事这样发愁啊?”雄壮飞知道石华英是小孩子心性,若告诉了他,这石华英风雷火爆的脾气,当时就会追踪古超凡去,故只笑了笑道:“没什么。”石华英奇怪地道:“我看不象吧!是了,我猜想着大约是为了韩大姑娘吧?”雄壮飞瞪了他一眼道:“你别胡说。”石华英作了个鬼脸,回身想走,却不料石翠英恰好这时进了屋,几乎撞在一处。石翠英一闪身望着石华英叱道:“华英,干什么这样冒冒失失的?”石华英不由一怔,立住脚翻眼看着姐姐,一句话也不说。石翠英却望着雄壮飞道:“我听见你们在这里说话,不知有什么事,这才进来。师哥,究竟是什么事,你能告诉我吗?”雄壮飞想了一下,笑着摇着头道:“没什么,左右不过是闲谈两句。”
  石翠英何等聪明,早料定雄壮飞有事不肯说,但她的脾气非常执拗,同时亦不脱小儿女的脾气,又紧着问道:“什么闲话啊?就是闲话也不妨说与我听听。”雄壮飞突地又一笑道:“什么闲话呢,师妹又何须问这些。”石翠英道:“你若不说,我会一直追问下去的。”雄壮飞觉得无法,勉勉强强刚想出口,可又突地忍住了,只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师妹何须这么紧着逼问我呢?”话音未落,石翠英突地一转娇躯,什么也不说就一阵风似地出了客室。
  雄壮飞立在室中央呆望了一阵,石华英也想要出去,看了看雄壮飞。雄壮飞突地叹了一口气,又退身坐在椅子上望着石华英道:“师妹这么大年纪了,还闹小孩子脾气,这也怪你多话,无缘无故地问这些不相干的闲事。”石华英低了头,好似在思索什么,突地一转身也出了客室。雄壮飞明白石翠英和石华英是深怪自己不肯说实话才着了恼,可是这件事是万万不能告诉石家姊弟知道的,若一旦知道了,因了峨嵋山伏虎寺的寺规关系,对石翠英和古超凡的婚姻,必会引起意外的阻隘,其后果实是不堪设想的。石翠英虽是个女子,可是为人极有志气,若知道了古超凡的这种行为,必对古超凡存了轻视之心,势必在婚姻上发生问题,这如何对得住石老镖师生前殷殷的嘱托?!同时在古云飞面子上也不好看。看来只能两方面隐瞒着,等解决了这犯规之事后,才能公开,一对儿女英雄才能一个是嫁,一个是娶。
  雄壮飞这样的深谋远虑,实是为了师妹着想,却不料就此一念,生出后来的无限波折来。
  不多时,韩又黎回来了。雄壮飞看他那从容自适的样子,料着必有把握,忍不住问道:“韩大哥,那件事怎么样了?”韩又黎道:“你别急,事情我已办妥了。我告诉你,刚才我到联庄会上去时,就听得一个会丁跑来报告说,刚才有一骑着白马的青年人,神色很匆忙地到了村北卡子上,卡子上的弟兄们本想把他阻住盘问一下,不过看那骑马的客人虽神情狼狈,但身子骨骑在马背一倒也很英挺,大概必有两手,略一犹豫,却已被他闯过了卡子,等着追出卡喝问时,那匹马已驰出老远了。不知那是什么人,怕村子里出了什么事,因此才忙着回来报告。我猜想着,那必是古超凡无疑。我当时只说不要紧,并一面派出两骑去追踪,有他落脚的消息,就速派一骑回来报告,一骑仍旧追踪,想来这样总可以知道那古超凡的踪迹的。”雄壮飞起身抱了抱拳道:“这很感谢韩大哥了。”韩又黎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师妹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吗,你还分什么彼此。”雄壮飞一回手搭在胸前,恰好摸在鼓盈盈的“古玉璜”上,不由得面上一红,搭讪着笑了一笑。
  下午,一骑马气吁吁地跑到韩又黎的门前,随后一个短小精悍的汉子一直跑进客室,朝着韩又黎道:“大哥我报告你……”韩又黎赶紧起身伸手一拦,回头看了看雄壮飞,又转身望着窗外看了看,回身走到这汉子跟前道:“轻声一点。”那汉子似觉得好诧异,也看了看雄壮飞。韩又黎道:“你说吧,这位也不是外人。”那汉子才趋近韩又黎跟前道:“报告大哥,刚才派我和赵降追踪的那人,一路追过了五堵门,才看见那人歇息在一家小饭铺内。我们也假装行路乏了,下了马也进内歇息。那人见了我们,好似非常吃惊,赶紧吃完了饭,可是付账时钱不够,我们就套江湖交情,给他付了账,又搭讪着问他贵姓?往何处去?那人似乎很疑心我们,我们虽极力剖白我们对他并无什么恶意,可是那并不相信,临上马时,看了看我们坐骑,就此一溜烟地绝尘而去。我们虽然看不出他是什么人来,但猜度着也决不是什么江湖匪人一流,本想就回来,可是有韩大哥你的话,就叫赵降仍旧跟踪而去,我这回来报告于你。”
  韩又黎道:“你辛苦了。”又回头望着雄壮飞道:“这个办法我想有点不对,万一古超凡起了误会那可糟了,我想最好不要再追踪他了。我猜着古超凡往北路走,十之八九是回关外平泉原籍,再不然是到北京城去。我想你既然要回北方原籍,最好先顺道到北京城,往各镖店或武林同着间打听,决不至于探询不出古超凡的行踪来,你想怎样?”雄壮飞忽地跳起来道:“好!
  就这样办吧。不过师妹……”韩又黎明白雄壮飞的意思,不待雄壮飞说完,忙着接口道:“这个你放心,你我至亲,决不至于使你挂念。”雄壮飞起身抱了抱拳,也没有说什么。
  雄壮飞和石翠英姊弟本是轻骑简装出门,雄壮飞要走了,也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说走就走,至多也不过将马匹鞍缰整顿整顿而已。
  韩又黎似乎对这位妹夫特别的关怀,特地备了一席酒筵给雄壮飞饯行。石翠英姊弟和韩老太太自是在座相陪,韩彩霞不知在内室作些什么,并未出来。
  在酒席之间,韩又黎虽和雄壮飞喝得很痛快,不过韩又黎是一个有心的人,虽喝着酒,却是不时地对石翠英也望了几眼。在平常石翠英是潇洒脱俗不拘小节,此时似乎受了拘束,有时望望酒杯,又回眸望望韩老太太,神情似乎局促不安。韩又黎突地一笑,望着韩老太太道:“妈,你老人家年纪大了,酒多喝不好,可以先回到里屋休息休息吧!壮飞也不是外人,有儿子作陪也就够了,我们也好痛快地多喝几杯。”其中语意,韩老太太岂不明白,即笑着望了望雄壮飞和石翠英,起身说道:“好!我的酒已喝多了。石姑娘,你好好地陪你师兄多喝几杯吧,我要告退了。”女侠连忙起身,刚要开口时,那韩老太太已然退出了席面回转内室去了。石翠英即回头望着韩又黎道:“韩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不让老伯母多喝几杯?”韩又黎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一点手道:“姑娘你坐下吧,我们可以多多地干上几杯。”说着举杯一饮而尽,又往外照了照杯子道:“姑娘,你也来一杯啊!”石翠英挡不住主人这么殷勤,即返身就座拿起酒杯呷了一口,眼望了望雄壮飞的道:“师哥,你这次回归故里,母子兄弟团聚,不再在异地漂泊了,也许因此再也不想出门了。但我想一个人生存于这天地之间,必须要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业,才不算虚生一世。这希望师哥能照旧实现你未来的志愿,到江湖上去干一番事业。”
  石翠英说这话时,脸上不禁现也黯然之色。雄壮飞和韩又黎当然是明白女侠的心意,韩又黎未说什么,雄壮飞已自接口道:“师妹你放心好,我承师傅传艺之恩,耿耿之心久未得报,虽然已将师傅这场嫌怨解决了,不过也许还没有满足师傅的心愿。无论如何我要继续完成师傅那未竟之志,仍到江湖上去闯荡一番,一则可以磨炼,二则可以干一番事业。师妹,你鼓励我的话,我当永远铭记在心上,决不会使师妹失望。”说完石华英伸手送过一杯酒道:“师哥,你喝完这杯吧,祝你能够照你所说的去做。”雄壮飞看了看石华英,一伸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道:“好!照师弟所说的吧。”石华英又满满地斟上一杯道:“师哥你再来这一杯,小弟有话要告诉师哥。”雄壮飞将手按住酒杯道:“师弟你要说什么啊?”石华英目注着雄壮飞道:“师哥,你干了这杯再说。”雄壮飞无奈,又将这杯酒饮了。雄壮飞已经喝了不少,又喝了这两杯,自觉有点头晕,脸上也红了许多,说话都不点费力了,卷着舌头道:“师弟,你要说什么?说……”石华英道:“哟,怎么,师哥你醉了,这是小弟的不好了。”雄壮飞笑道:“我怎么会醉,那真是笑话。”一面说着,一面回头望了望石翠英道:“师妹,你也来一杯啊。”石翠英摇了摇头,也望了望雄壮飞,又将眼往别处一落。韩又黎道:“壮飞!你确实有点醉了,不必再劝别人,看样子你今天是走不得了,再多休息一天吧。”雄壮飞喟然长叹了一口气道:“韩大哥,不瞒你说,我在师门十多年,深知道我这位师妹的脾气个性与人有点不同,现在只落得凄身无处,滞迹异地,一想起来,不免使我难过,今虽承韩大哥看重寄食府上,究也不是一个办法。本想同我这师妹师弟一道返回北京,但我也实在照应不到,只好等我回来再办。韩大哥你想,人到这种境地,怎不使人伤心呢?何况我与师妹十多年的相处,情同手足,今又黯然分手,怎不难过……”那女侠石翠英与石华英已低下了头,脸上现也一片惨然之色。韩又黎这时也感到一黯然。
  雄壮飞借着酒力又接着道:“韩大哥,我这师妹六七年前,一家子也是轰轰烈烈的,在江湖上很干了一番事业,不料为了二十年前的旧怨,竟然家败人亡。看起来世事人生如白云苍狗,使人太难预料了……”韩又黎阻止他道:“我想你应该需要休息了。”雄壮飞道:“别忙,我这位师妹虽说是一位女子,但我师傅在世之时,已将我这师妹当作男孩子看待了,所以将他那一身本领十分之八九传给了她,希望她能克裘绳武,使这门家风不致败落。至于小弟我呢?哈,哈,哈,只不过为了强壮身体,学点本事日后好谋个前途罢了。所以与我这师妹比起来,差的远多了……”
  石翠英皱了皱眉,阻住他的话头道:“师哥,你这说些什么,罗嗦不休的。”石华英不待女侠说完话,就将雄壮飞往起一架道:“师哥,睡吧!”雄壮飞被他一架,身子虽然是起来了,但两脚似乎无力,走了两步,身子一侧,幸好韩又黎手快扶住了。雄壮飞回头看了看石翠英道:“师妹,我说这话对吧?”说罢一声长笑,但在这笑声里,似乎夹着一片悲哀。
  韩又黎分明听得入耳,尚没有什么感觉,石翠英却已很快转过身去,眼望着酒桌出神。韩又黎此时明白了,心里虽后悔,但事已成定局,悔之何用?只好同石华英将雄壮飞扶到客室,行李就放在雄壮飞的身边,石华英的青铜剑也插在这行李之内。
  韩又黎暗叹着气回转后面,正走过内室的窗前,只听到窗内韩彩霞道:“大姐,你不必难过,人死已不能复生,何况此事已得到圆满的解决,谁也没得到便宜。我想那石老伯和伯母在九泉之下也一定赞同这么办的。”又听到石翠英似在呜咽道:“大妹子,你只知其一可不知其二,我所以伤心,无非是为了我的终身大事。大妹子你已有了这样好的归宿,我真替你庆幸,但想起我自己这许多的不幸,觉得这人生都是这样的不顺心,不免心灰意懒。”韩又黎听完这如怨、如诉、如慕、如泣的话,也不免暗叹,急转身子找韩老太太去了。
  午后,雄壮飞便醒了。看看天色已晚,不便上道,就听了韩又黎的话,又暂时留宿一日。
  石华英和雄壮飞是十多年的师兄弟,感情当然是非常的融洽。初时,石华英尚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幼童,除了吃和玩以外,对于周围的人也不知谁亲认疏,一样的看待。此时石华英已十四五岁了,对于世俗人情多少明白了些。对于雄壮飞不辞辛劳,一同跋涉,登峨嵋山伏虎寺,解决这场嫌怨,心里是非常的感激,不知不觉地对雄壮飞更加亲热了。对于雄壮飞的走,自然感到有说不出的情绪。石华英是如此,至于石翠英此际的心里如何,不唯我作者感到鼻梁发酸,或许读者也不免要摇摇头,替石翠英叹上一口气。然而人生常是不如意事十八九,不如此,人生也显得太平淡无味了。人生有许多的曲折,才能使世间有许多的悲欢离合,甜酸苦辣。正如一桌盛筵加上许多的佐料,才能使食者张开胃口大餐,否则八个碟子、十二道热菜,不论是煮、煎、熬、炒,全是一个滋味,谁也吃不下去。至于说人生淡而无味,有什么值得可恋?说这话的老兄,必是没有人味,难怪他的胃口和这人生不对口味了。怨天忧人,自己跳海上吊也是没有人可怜的。作者这种说法似乎是表示了作者自己对于人生太留恋了,太爱惜自己的生命了。实际上一个人既然生存在这世界上,天赋的一副脑子、一双手、一双脚,正是需要你在世界上、社会上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服务于社会,创造未来,使千百万人民能领略到人生的真谛,安居乐业,无忧无虑。那种消极的思想,只是愚昧、怯懦的人一种错误的观念,没有勇气活下去了才这么干。这种人我们不赞成,同时也该劝导他们,消除这种消极的思想,使之能有积极的进取心。如此说来,人生种种曲折和不如意的事,正能磨炼一个人积极的进取心。
  石华英在黯然伤别之时,对于雄壮飞反而没有什么话可说,只是在客室之内相对默然。雄壮飞此时虽然酒醒了,但脑子尚在微微作晕。室中的空气沉闷极了。石华英眼望着雄壮飞叹了一口气道:“师哥,你走之后,更使我们感到四海茫茫,举目无亲了,希望师哥别忘了我们。”雄壮飞一手摸在额头上道:“师弟,你这是什么话,我虽然是回北方去,但不会忘记你们的。另外,你们反正是要回北京的,只是先后罢了。我这次回北京后,一定告诉大师哥给你们准备住处,无论如何是会在北京见面的。”
  石华英叹了一口气后,又突地笑了起来,并且将自己捶了拳道:“师哥,我真糊涂死了。在师哥回归故里的时候是应该快活的,我却是这样的使师哥不痛快。来来,师哥,我们到外面走走去!”说着从椅子上跳起来。雄壮飞不由得笑了笑道:“师弟,你还是这么个孩子脾气,好,就到外面去走走吧。”说罢立起身,朝室门走了几步,回头一看,石华英又去摘壁上的剑。雄壮飞不免微微一叹,立时同着石华英出了客室。此时,也不知韩又黎到哪去了。两个人闲步走到后园,那一片打麦场,此时已浴在夕阳影里了。石华英四周看了一看,一下子跳进场中,回身道:“师哥,你看这里真是个好地方,来,我们走两下子。”说着“呛啷”一声就将青铜剑拔出鞘,往雄壮飞胸前一递。雄壮飞含着笑,将手往前一推道:“还是师弟先来吧。”石华英也不客气,将剑立了一个门户,练了短短的一趟剑,顿然一收,望着雄壮飞道:“师哥,还是你来!”说着又将剑往前一递。雄壮飞正打算伸手去接,可是一阵笑语传了过来,回头望去,老远地看见韩彩霞和石翠英联袂而入。雄壮飞忙着一缩身。石华英也听见了,转头看见韩彩霞顿然一低首,倚在石翠英的肩下,样子好像很忸怩,不由对着雄壮飞一笑。雄壮飞脸上一红,退后两步。那边石翠英也看见了,笑道:“师哥,你的酒醒了吧。”雄壮飞不知怎么的,见了师妹反而拘束起来,只笑了一笑道:“酒是喝多了,现在虽好了点,可是头脑还是晕着呢!”说着见石翠英已抬步向前,可是韩彩霞却原地未动。
  石翠英一回头,也没有说什么,只笑了一笑,又望着雄壮飞道:“师哥,我们来打扰你了,你练吧,我们走了。”此时,雄壮飞突地鼓起勇气,望着石翠英道:“师妹,你等一等好吧?”石翠英道:“你有事吗?”雄壮飞迟疑了一下,踌躇地道:“没什么,我想和师妹谈一谈。”说着眼珠子看了看韩彩霞。韩彩霞这时也正用眼珠子看着雄壮飞,这使雄壮飞不由心里突突地一阵跳。
  石翠英也不由回头看了看韩彩霞道:“大妹子,你也过来吧!”可是韩彩霞摇了摇身子,一转身意欲往院门外去。女侠明知韩彩霞是心里怕羞,想着雄壮飞明天早上就要走了,不知何日何时又得畅谈。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同堂学艺,也少不了有点离愁,何况彼此的心里尚有一层儿女情愫。她当下望了望雄壮飞道:“师哥,你明天就走了,我没别的说,只希望师哥平安到家,再回来办这门亲事。”雄壮飞不由得微然一叹道:“师妹,我,我知道你……”女侠突地拾走头道:“你这是什么话?”雄壮飞顿然咽下了下面的话,抬眼看了看石华英,见他正望着韩彩霞呢。
  女侠道:“师哥,我走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说着一转身。雄壮飞突然道:“师妹!”石翠英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什么?”雄壮飞又低了头,伸着两手,样子很是踌躇,顿了一下才道:“师妹,我,我想今晚就走吧!”石翠英道:“哦,怎么今晚就走?不是说好明天的吗?”雄壮飞叹了一口气道:“不了,我想快一点走,好早一点见到母亲,今晚的月色很好,正好骑马长行。”女侠明白雄壮飞的心里很痛苦,面上也不由一阵惨然,但即展颜一笑道:“好!好!等我告诉韩大哥去。”
  不待雄壮飞说第二句话,石翠英就一阵风似地同着韩彩霞出了园门。雄壮飞呆立了一会,回首望着石华英道:“我们回去吧,我今晚就走。”石华英翻起两眼道:“师哥,天都快黑了,这还忙着要走?”雄壮飞似乎懒得回答,拔脚就出了园门。石华英没奈何,也只好在背后跟着出来。两人刚走没多远,顶头就碰见韩又黎急匆匆地迎过来,望着雄壮飞道:“怎么,壮飞你这就要走了?不能等明天吗?而且你的酒意也未全消。”雄壮飞似乎很歉然地抱了抱拳道:“韩大哥,我告诉你,我想着昨天的事,这非得我去办不可,所以我要走了,也好追踪而去,有什么事我也好去出头给他办理。”韩又黎“哦”了一声,又偏头想了一想道:“这也好,不过天黑了,明天走也不晚,我有一匹长行马,也许比你的还好,一天可走七八百里。”雄壮飞苦笑了一下道:“很感谢大哥费心了,我的马是蒙古种马,也还不坏,不须换着骑了,我此时心里很急,想即刻就走。”说着一转身就要进客室取行李,韩又黎伸手一拦道:“且慢走……”但侧首一想,又道:“好!好!好吧!我给你备马去。”说完就转身往马厩走去。
  待雄壮飞提着行李出了客室时,韩又黎已将雄壮飞的枣骝马牵出了街门。韩老太太已经知道了消息,出了内室立在庭中望着雄壮飞道:“你怎的这么急啊?不会过了今晚,明晨再走吗?”雄壮飞一面提着行李,一面望着韩老太太作了一个长揖,也不知说什么好,只道:“多谢老伯母关怀,我这有事,不能不连夜而行。”这时,石翠英和韩彩霞也一先一后地出了室门,立在台阶之上。韩老太太望了望雄壮飞的周身上下,又四周张望了一阵道:“又黎呢?”连叫了两声。石华英跑出大门大叫着:“韩大哥,老伯母叫你呢!”韩又黎“嗯”了一声,即将马缰绳往石华英身上一丢,石华英伸手接过来。韩又黎三脚两步进了街门叫道:“妈,有什么事?”韩老太道:“没什么,壮飞连夜要走了,你可以送他一程。”雄壮飞刚要说“不用”,可韩又黎已回答道:“妈,你老人家放心吧!我这正想送送壮飞,可是还没有备马呢。”
  石翠英此时也下了台阶,走近韩老太太道:“老伯母,你请进吧!偌大的年纪,就不必太费心了。”韩老太太望了望石翠英和韩彩霞道:“好,只希望早点回来。”石翠英笑了一笑,韩彩霞面上又是一阵飞红,只望着石翠英不作声。韩老太太说罢,又嘱咐了雄壮飞和韩又黎几句话,转身进了内室。
  这里石翠英和雄壮飞谈着话时,那韩又黎又牵出一匹马来,是他自己的坐骑。雄壮飞一回头道:“啊,韩大哥,这怎敢劳步相送?”韩又黎只笑了一笑,转身牵着马匹出了街门。雄壮飞觉得和石翠英已没话可说了,又说了一声:“师妹,我走了,你保重吧!”说着一转身向外走去。石翠英追了两步,雄壮飞已出了街门。待石翠英追出街门一望,韩又黎和雄壮飞已各自上了坐骑,鞭影一挥,两匹马立时荡开八只铁蹄,往着北道驰去。
  石华英和女侠痴立了一会,突地石翠英一转身进了街门。
  虽是暮秋天气,天黑得早了,但今夜有月,那上弦的月亮刚刚升将起来,皎洁无比,银辉洒在这条大道之上,可以望出半里多路。道上是浮光雪白,而道两旁的小树丛却是黑黝黝地一片,越显出黑白分明。
  韩又黎和雄壮飞的两匹坐骑一前一后奔驰在这条大道之上。此时道上已没有了行人。韩又黎领头,两匹马八只铁蹄撒豆似地敲在这大道之上,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分外清楚。道旁的宿鸟不时被惊得“哄”地一声飞开。两匹马这么前后相衔,韩又黎还不时回头和雄壮飞说着话。不知不觉地已到了一座卡子前,那卡子上的人自黑影里喝问:“谁?”韩又黎急撮口啸了一声,这是他们二郎坝的暗号。那卡子上的人从黑影里闪出两个,望着韩又黎很恭敬地道:“韩教师,这么晚了有什么要事吗?我们可以代办去。”韩又黎勒住马道:“没什么,我送送这位雄爷,前面卡子上还有谁呢?”一人忙接口答道:“没有谁,不过吴老二却是在那里,大概这时候又醉得人事不知了。”韩又黎道:“怎么这酒鬼在夜间上紧之时还是这么不离三两黄汤的?我过去看看。”立时两匹马闯过这道卡子。双行了不到一里,前面道旁田地里似有一座低矮的草棚,有一星灯火从内中透射出来。
  韩又黎的马一到这近前,那马蹄声已惊动里面的人,立时从草棚底下探出一个人的脑袋来,刚要喝问时,那韩又黎道:“吴老二呢?”听见韩又黎这一声问话,那人一头就钻出来,在韩又黎面前立直了身回答道:“醉了!睡了!”韩又黎“哼”了一声道:“你们也太会舒服了,有酒就什么都可以不管。此地离村头也并不远,如果有歹人入村,谁负责任?”那人“嗯”了一声道:“我去叫醒吴老二。”但韩又黎阻止道:“不用了,我去送送客便回来。”说着又翻身上了坐骑,带着雄壮飞过了这道关子。雄壮飞坐在马上向前一望,立脚的地方是一道小山岗子,看地势也只有两丈多高,可是向前一望,可以望得见几里以外的地方。韩又黎勒往马头向前一指道:“壮飞你看见了吗?前面一大片丛林,就是十里以外的五堵门,已不属咱这二郎坝管了。”
  雄壮飞顺着韩又黎的手指看去,只见前面黑黝黝的一片,除几星灯光在远处摇晃,什么也看不出来。因回头望着韩又黎道:“韩大哥,承你厚谊相送至此,我很感谢,前面我想自己走了,你请回吧。”韩又黎望了望雄壮飞,沉思了一下道:“我想,我想……”雄壮飞明白他的意思,接口道:“韩大哥,你放心好了,我回到舍间之后,一定会回来的。”韩又黎没说什么,突侧耳向后一听道:“壮飞!你听这是哪里的骡蹄声?”雄壮飞立时一敛神向后听去,果然远远地一阵骡蹄之声向着这方荡来。韩又黎立时现出诧异之色道:“这可古怪,这晚上除我们外居然还有策马夜行之人,但在这卡子上怎么没人出来盘问?”雄壮飞并没有答话,只是一勒马头转向后路,好像很注意地向后望着。那骡蹄之声瞬眼间已过了这卡子。韩又黎刚想盘问,可雄壮飞却策马向前迎住,在暗影里问道:“哦,怎么师妹出来了?”韩又黎周身微然一震,果然石翠英已策着海龙神特别调训出来的那匹骡子追了过来。那骡子并不停步,直冲过雄壮飞的马尾,和韩又黎的马首一并,顿然勒住。韩又黎也道:“哦,石姑娘也来了。”石翠英一扭头向后看时,雄壮飞已掉转了马头走过来,向着女侠道:“师妹,这么晚了你赶来,有什么事啊?”
  石翠英骑在骡背上,被这高处的夜风吹得衣角微微作响。她回答道:“我,我想送送师哥。”雄壮飞道:“这么远了,那又何必呢?”石翠英掏出手凰拭了拭额角,回首望了望韩又黎道:“韩大哥,我这送一送师哥,似乎有点出乎常轨之外,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希望韩大哥理解,不要误会才好。”韩又黎笑了笑道:“石姑娘,请别介意,不过你这出来时家里人可曾知道?”石翠英很爽快地答道:“我出来时已经告诉过老伯母,要送师哥一程,然后与韩大哥一道回去。”又迟疑了一下道:“我想和师哥说几句话,可是……可是……”雄壮飞道:“师妹有什么事啊?韩大哥也不是外人,这有何防碍?”可是石翠英似乎觉得还是说不出口,便沉默了一下,一策缰绳,这匹骡子就首先走下了这道小山岗,回首道:“师哥,你走啊,我送你一程吧。”
  雄壮飞不知道师妹到底是什么意思,立时一抖缰绳,这匹蒙古马就追上了石翠英的骡子,两人并骑缓行,韩又黎的马已落后有一丈多远。雄壮飞、石翠英和韩又黎三人都是默然不语。在这夜静明月之下,只听得“得得”的马蹄之声和那不均匀的呼吸之声不时传入各人的耳朵之中。这时在各人的心坎里似乎都有着很多感想,所以连呼吸都有点超出常态了。
  这小山岗子本不高,迤连下来也不过是十多丈路,前面的道路蜿蜒曲折,道旁的小树丛也都有一人多高,同时也只能并行两骑。这一下来,石翠英突地一勒缰绳,这匹骡子顿然一停。雄壮飞的马刚一超出,赶紧也勒住,回身向后一望,就见有一团东西往着雄壮飞怀中抛来。雄壮飞不知是什么东西,可是知道是石翠英扔过来的,忙伸手接住。那石翠英的骡子却一下子忽喇喇地跑出有五六丈路。雄壮飞心里恍然,就将手中的东西往行囊中一塞,抬头一看,恰好韩又黎已转将出来,于是笑了一笑道:“大哥,这天已不早了,该和师妹回去了。”韩又黎道:“再走一程怎样?”雄壮飞道:“不用了,你放心就是了,我过了这五堵门后,就到前面仙浴铺歇宿。”韩又黎道:“那么我再送你一程。”说着那匹马已和雄壮飞的马并策而行。
  石翠英骑着骡子此时却又转回来,对雄壮飞拱手道:“师哥,前面的五堵门已快到了,我们也不送了,惟望你前途珍重!”雄壮飞拱手道:“多谢师妹和韩大哥关怀,送这许多的路程,小弟到家后,若没有其它事,很快就会再回来见面的。师妹你也不要着急,我到北京见了大师哥后,一定很快接你回去,你放心好了。”说完又向两人拱了拱手,一抖缰强,这匹蒙古马就乘着月色直往五堵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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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9: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 解衣摘鞍一夕感旧事 鸣驺响镳千里走辽荒

    雄壮飞策马行过五堵门时,已是半夜时分了。并不是这匹蒙古马走得慢,而是雄壮飞抛却不下从小一块长大的师妹,此时此夜又承师妹远道相送,心里不知是悲痛还是感慨。一待这匹蒙古马跑出二里多路,听不见后面的蹄声后,即放慢了缰强,伸手一摸行李,只觉得石翠英给的那小包裹是软绵绵的,再一捏,才知道这内层里还包着一件东西。心里在想:“师妹怎么闹起这么个玩意来?这若叫韩又黎知道了多不好,多难为情啊!师妹也应知道自己已是罗敷有夫的人了,象这样的举动,似乎有点出乎常轨。”他心里想着,就要打开包裹看看。但在行途上,又是夜间,虽有月光,也不容易看清,只好到了仙浴铺再说。心里这么一想,鞭影一挥,这匹蒙古马立即如飞似地向前奔驰起来。好在那仙浴铺是一座小村庄,既穷又贫,没有什么油水可供盗劫,因此也没有什么联庄会组织,卡子上也自然没有人。
  雄壮飞将马敲了两鞭,瞬间便过了五堵门,到了这仙浴铺。据说这仙浴铺在过去什么朝代时,有个仙人在一湾碧水中沐浴过一次。当时,那仙人一身的癞疮疤,又加上衣服破料油污,和叫化子没有两样。他刚一下水,就被遇在池内洗澡的村人们喝骂赶逐。但那仙人仍是笑嘻嘻地从容沐浴,不急不恼,村人们很害怕他这一身的疥疮癞疤,不敢近身,都纷纷地逃上了岸。
  自仙人一去之后,可也奇怪,住在这附近的住户们,每天一到那仙人从前沐浴的时间时,就闻得一阵阵不曾闻过的香气,发散在这池子的四周。刚开始,村人们还不知道这香气是由这池子内发散出来的,因嫌那一身疥疮癞疤的叫化子在池内洗过澡,怕沾染了,谁也不敢再下池子。有一天,村子里有两个患了一身疥疮的小孩子,在这一阵香气发散之时,双双跳入水中,嘻波逐浪地大洗特洗。当时还不介意,不料一上岸,那浑身黄浓白浆的疥疮竟完全没有了。两个小孩跑回家一说,初时村人们还不相信,看了小孩一身的白肉,仍在疑信参半。第二天,村民仍又找了几个患着疥疮恶病的人,在香气刚一发散之时,跳到水中去洗澡,再爬上岸来一看,那一身的疥疮恶病竟然完全好了。村人们都大大地惊奇起来,知道先前那个患着一身疥疮疤的是一个仙人了,急忙派人四下寻找,已找不到仙人的踪迹了。
  就此一哄动,那四周村镇生着疥疮恶病的人,都跑到这池子里来洗澡。仙浴池就此出了名。若干年后,这池子内再也没有生疥疮恶病的人来洗澡了。并不是这池水失了功效,而是因为疥疮恶病在此地周围已绝迹,这池水也自然连带着无人注意了。
  虽然这是一段神话,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因为中国人的特性,都喜欢夸张和造谣。只要一个人想出什么假籍神佛赚钱的方法,一经宣传之后,若干的愚夫愚妇们都好似鱼儿上了钩一样,任人百般宰割,历久不悟。社会上正不乏这般假籍神佛穿衣吃饭和情愿任人宰割的愚夫愚妇。此乃题外之语了。
  此夜,雄壮飞策马加鞭到了这仙浴铺,将马一停。原来这仙浴铺的地势比别处高一点,恰巧雄壮飞立马的地方正是这仙浴铺最高的地方。向着仙浴铺看去,见这小小的村落静悄悄的,浴在一片银白色的月光之下,显得那么幽静。自己立马的地方,四周有几棵小树荡着夜风,道旁的草也很少,全身披着月光,人马的影子也似乎是沉浸在一片银海之中。夜风悄悄地吹动着衣角,雄壮飞望着下边的仙浴铺呆立了一会。
  忽然一阵簌簌声传来,这声音不像是风吹动树梢,也不像是宿鸟惊林,好似衣襟带风的声音。雄壮飞骤然一惊,忙扭头向着风声的地方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是那仙浴铺的狗“汪”地一声叫了起来。只这一声“汪”,全村的狗好象一下子炸了窝似的,此起彼复地叫了起来。雄壮飞觉得很诧异,这明明是夜行人衣襟带风的声音,怎么又没有人影呢?
  这人好快的身法,雄壮飞疑惑起来。是古超凡吗?但古超凡的功夫自己也知道,决不会有这么快的身法。但一想到古超凡刚自二郎坝过去,今夜又听到这种声音,也许是古超凡没有远去,探知石翠英在二郎坝,因此深夜去探窥。雄壮飞这一想,真想追上古超凡同往二郎坝去,看看古超凡究竟要干什么,但雄壮飞的脑子里又一动,即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心里不胜惆怅,随手将缰绳一抖,这匹马即下了这小山岗子,向着仙浴铺行去。
  才行近这仙浴铺的村头,就是从黑影里扑出几条猛犬,向着雄壮飞扑来。亏得雄壮飞手疾眼快,将石翠英的那把青铜剑拔了出来,才将那几条猛犬吓退。但狗还是在黑影里乱转,向着雄壮飞狂吠。
  这仙浴铺也是一条大路,虽然没有大客店,但小客栈却是有的。客栈中的人十之七八是些作生意的,他的有的还未睡正在聊天,店主人自然也是半睡不醒的。此时听了这些狗叫奇异,虽猜测必有夜行人由此路过,但不知道究意是什么人,如果是有钱的夜行人,倒又可做一桩好生意。于是店主人开了店门赶到村头,向雄壮飞问了几声。雄壮飞当然是据实回答,说是由此路过要住店的。那店主在月光底下看了看雄壮飞的服饰和枣骝马,又听了雄壮飞诚恳的声音,知道雄壮飞不是歹人,就将雄壮飞领进店内歇宿。这一夜不消几个时辰天就大亮,雄壮飞精神饱满,吃了早饭之后,又再次策马登程。
  雄壮飞昼行夜宿,几天以后就进了北京城,回到大栅栏来远镖店。他下了马一进店门,就看到凌壮云正伏在柜房账桌上,低着头在清算账目。雄壮飞风凌壮云用左手握笔写字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阵惨然。
  原来,这时的来远镖店,自从石老镖师故后,全店的店务就由郑状猷师兄弟四个人合力经营,业务是比以前发展了许多,除了原先自北京城到包头的一条镖路以外,又另辟了一条自北京达关外通辽的一条镖路,这条镖路虽然经过马贼出没的千里辽荒地区,可还真幸运,从来没有出过事。虽然石老镖师死后,镖店的威名受挫,但生意并不因此受多大影响。余继海回了云南之后,也并未再来骚扰寻事。
  凌壮云自从坏了一条臂膊之后,对于习武一事已感到灰心,原打算回家务农,对于刀尖枪头上的生涯,从此不再提起了。但郑壮猷师兄弟三个人对于这个受了伤残的小师弟却是异常的关心,为他今后的生计问题也是百般筹划。最后确定让凌壮云在镖店之内管些杂务记账等等事情,以便供养他的终身。至于凌壮云干得怎么样,郑壮猷兄弟三人也不过问,凌壮云倒是非常自在。
  几年之后,郑壮猷和何壮图都已结婚,并且都生了儿女,见雄壮飞和凌壮云还都是光棍,就打算给他们两人物色合适的人,成为终身伴侣。首先向凌壮云提议,谁知凌壮云一听到这话,叹了一口气道:“师哥,你们这么看得起我,小弟我非常的感激,不过象我这样的残废人实在这愿意耽误他人的一生幸福。师哥,我求求你们,不要太使我为难了。”郑壮猷师兄弟俩见凌壮云这么说,也只好算了。他俩又将目标移向了雄壮飞,谁知刚一露出口,雄壮飞就长叹了一声,摇摇头表示不肯。郑壮猷和何壮图自是明白雄壮飞的意思,此后绝口不再提了,只把全付精力放在这镖店的生意上。几年的工夫,张家口和古北口两呼镖的生意兴隆起来,还避开了往通辽的一条镖路。
  转眼又是几个年头过去了。有一天突然见古云飞派古超凡和小丧门直下江南,古云飞还带郑壮猷一信,信中说余继海又出了云南,又要寻找石门后代,叫郑壮猷想法通告石家姊弟防备。于是郑壮猷就派雄壮飞去追踪古超凡和那小丧门,不料这一着棋郑壮猷错了,竟忘了雄壮飞尚在念念不忘那位已是罗敷有夫的师妹,且正中了雄壮飞的心意,正好去见见六年没见面的师妹。就在古超凡过去没几日,雄壮飞也跟踪下了江南,竟直追逐到陕甘道上。但雄壮飞也有他自己的主意,觉得师妹已是罗敷有夫,自己不能让故去的师傅面上难看,就此转念之间,对于师妹渐渐地抱着疏远的态度了。
  不过人事难料,在古超凡被软禁在峨嵋山后,在这二郎坝韩家,又使雄壮飞和石翠英勾起了梦一般往事,彼此觉得旧情难舍,可是为了人伦道德观念,也只好毅然割绝,但内心里的苦味谁也明白。
  凌壮云这一乍见雄壮飞,止不住“啊”了一声,迎上来道:“师哥,你回来了!真是想坏小弟了!师姐呢,也回来了吧?”雄壮飞摇着头叹了一口气,眼望着凌壮云,沉默了一会又突地一笑道:“我想这一去差不多有两个月了,师弟可好?师哥呢?”说着神情似乎有点沮丧。凌壮云的年纪也快有二十岁了,这如何会看不出来,知道雄壮飞的心里非常痛苦,也不再说什么了,只一连叠地催店中伙计们给雄壮飞打洗脸水、沏茶、摆酒,给雄壮飞洗尘。那郑壮猷和何壮图竟未露面,不言而喻,又是鞍马劳碌,仆仆风尘去了。
  在酒席间,凌壮云问了雄壮飞不少别后的话。雄壮飞虽然满心想将这一肚子的牢骚完全倾吐出来,可是又有所顾忌,也只好讳莫如深地转了话头,只谈了些路途上的鞍马劳碌,和古超凡、小丧门的误会之事,以及上峨嵋山,古超凡被禁伏虎寺的一切,对石翠英在二郎坝和韩彩霞认识,怎样撮合自己的婚事等等隐而不言。听得凌壮云有时怒发冲冠,有时拍着桌子摇头连叹。
  这夜雄壮飞就在柜房后进之内,象往常一样和凌壮云对榻而眠。若在平时,雄壮飞经一路的鞍马劳碌之后,头一着枕即能入梦乡,但此夜虽仍睡在原地,可是脑子里却是思潮起伏,翻来复去地睡不着。拾头看了看窗上的月色,仍和昨晚的一样清澈。窗外一株石榴树和一丛夹竹桃的枝叶映照在窗格上来回摇晃。这使雄壮飞联想到几天前的那个晚上在五堵门师妹踏着月色远道相送的情景,不禁喟然长叹了一声。这一声叹罢,不料凌壮云却开口了,他道:“师哥,你在想些什么啊?有愁事吗?”雄壮飞万没料到凌壮云还没睡熟,既然这么相问,也不能不回答他,于是说道:“没什么,师弟还未睡着吗?”凌壮云索性爬伏在枕上,向着雄壮飞道:“我想师哥一定有着什么愁事吧,要不怎么这么翻来翻去地睡不着啊?”雄壮飞苦笑了一下道:“你这多虑了!其实呢……”凌壮云道:“师哥,你想些什么呢?怎么不肯告诉我,小弟可不是个外人了!”雄壮飞苦笑着道:“没什么,我过去一直认为人生无论如何得轰轰烈烈一番,到后来不知怎么只感到空虚,就像是作了一场梦似的。我就是这么一点感想,师弟这么问我,我有什么话可以回答呢?”凌壮云道:“我就不信师哥会这么无缘无故地叹起气来,也许是为了……”雄壮飞道:“唉!你也不用再提了,反正师弟知道就得了。”凌壮云也不再问了。
  暮秋的天气,渐渐地昼短夜长了。一觉醒来,雄壮飞已不觉劳乏,精神十足地到了前面柜房之内。凌壮云正在梳洗,见师兄进来,便忙着叫伙计给雄壮飞打洗脸水。上半天雄壮飞只和凌壮云在柜房之内谈些路途之上的事。下半天雄壮飞出门遛达了一会,回来一进镖店的大门,就见院子内栓着一匹白马,浑身上下汗下如流,几个伙计正在分头乱窜。雄壮飞觉得不对,很是诧异,正欲动问,可是一个伙计眼快,早一眼望见了雄壮飞,连声道:“好!好!三少师傅回来了。”说着慌忙迎将上来。雄壮飞正欲移步进屋,那凌壮云早一步跨出了柜房,望着雄壮飞道:“啊!师哥!师哥!”雄壮飞迎上前去问道:“师弟,什么事情?”凌壮云来不及开口,就一把扯住雄壮飞走到柜房内,刚一立定,凌壮云便急切地说道:“师哥!你这回来得正好,咱们镖局出事啦,大师兄在辽宁热河交界处将镖被人劫走了,并且大师兄受了伤,现正在朝阳县养伤。可惜二师哥远去张家口,不定几天回来,我正急得要命。”雄壮飞一听,吓了一跳,急着问道:“在什么地方?怎么出的事?那劫镖的又是谁?”凌壮云道:“我急得要命,这些还没来得及细问,是副镖师余明回来报的信,师哥可以问问他。”副镖师余明此刻已立在身旁,向着雄壮飞道:“这真是事出意外。当我们随着大少师傅保着一宗镖由通辽往回去时,经这帮沟子和锦州附近,就被一伙不知名的马贼劫去了。那为首的虽然不怎样,但手段很硬,所以大少师傅才受了伤。我们拚力相护,才退到朝阳,可是全部的镖货连带镖驼子都被人家赶走了。据大少师傅说,那为首劫镖的人,好像是认识,却叫不出姓名来,因为腿上受了伤,不能行动,所以赶紧派我来告诉四少师傅,急速想办法。因为镖货的主人追得很急,没有法子,三少师傅回来得正好,可以想法子去追回来。”雄壮飞“哦”了一声道:“这条镖路我们已经走了好几年了,这路附近的马贼对我们来往镖车从来没有为难过,余师傅你可打听一下,那是哪一路的人?”余副镖师摇头道:“这个我们实在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凭石老镖师过去四十年的威名和交际,不难问出。可是,这一次实在出乎意料之外,又不知那一伙劫镖的是哪一路人,因此没有头绪可问,只好回来请示三少师傅和四少师傅想办法追寻。三少师傅这次回来得正好,就请三少师傅速去朝阳,想个办法追回。”凌壮云也道:“师哥,这真是出乎意外的事,没别的办法,只好竭力去追讨了。”又回头问余副镖师道:“余师傅,你可知道他们的来踪和去迹吗?”余明摇了摇头道:“来路我们当然是知道的,不过去路却是无法追踪,因这伙山贼的行动飘忽不定,此际也不知隐匿到哪儿去了,这只好到了那里再说。”雄壮飞道:“事情既然这样急,也来不及说什么了,且到了朝阳再说,余师傅你休息休息吧!”那余副镖师道:“不用,不用,因为我来时大少师傅已有话说过,不论哪位在家叫去便可,因道路不熟,这还得由我领去呢!”雄壮飞既回头望着凌壮云道:“好,我这就去了!师弟你看家。”说着一阵风似地出了柜房,就叫伙计备马套鞍。
  十多个伙计和蹚子手、副镖师们听到镖车竟被劫,早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去关外追镖,马和兵器都准备了。雄壮飞一出了柜房,见了这情形,当时就告诉大家且不要乱动,先策定一个计划,大家照着计划去办理一切。这镖店内郑壮猷和何壮图不在店,一切事务当然是由雄壮飞来处理,大家就听从雄壮飞的吩咐,只挑出两个副镖师,两个蹚子手,再加上余明,一共是六个人。马匹早已由别的伙计备好了,雄壮飞的枣骝马早养得膘肥体壮,四只铁蹄在坚硬的石路上敲得“得得”作响。不一刻,雄壮飞风氅披肩,腰下佩着石华英的青铜剑,出门上了枣骝马。后面五匹白马也一齐抖缰挥鞭,十多双铁蹄立即出了北京城,直奔顺义。
  马蹄如飞,荡起了很高的尘土,从背后看去,像腾云驾雾似的。不到午刻,就过了顺义,此时大路之上的行人渐少,一路挥鞭如飞,雄壮飞领头向前奔去。前面一片丘陵,低矮的一座山挡住去路,这座山就是人们认识的牛栏山,它是去往怀柔的必经之路。雄壮飞常常随着郑壮猷走这条镖路,地理自然是非常熟悉,不用余明领路,一路飞驰,这匹枣骝马已登上了牛栏山的山脊。山虽不高,可是六匹马经这一路飞奔,登上这山顶时,早已气息急急,浑身都是汗水了。恰好,这座山顶上有许多树木,当中夹着大路,马群一登上这地方,雄壮飞首先勒住了缰强,向着山的四周望去。
  山的四周布满了一方一方的田畴,好象是阶梯一样,不过没有人影,只是些变黄的草根和渐渐光秃的树木,隐隐可见山脚之下的怀柔了。密云城也在数十里之外,城的雉堞也可隐隐地看见。本来,这条路并不走怀柔,但此际雄壮飞的马头一扭,就往怀柔这条岔道而去。
  那余副镖师诧异道:“这往哪里走?那并不是往朝阳去的正路!”雄壮飞好似很惭愧地“哦”了一声,又一领马头,这匹枣骝马又转回身子,打算朝东北往下去。可是余副镖师又道:“别忙!我们人不累,马可是累了,休息休息吧。”说着,不待雄壮飞吩咐就先下了马,松去马肚带,又将缰绳往马背旧一抛,这匹马就往道旁行去,自己寻找野草去了。两个副镖师和两个蹚子手也似乎累得满头大汗,将马松手之后,都往道旁一躺。
  雄壮飞四周一望,也下了枣骝马,可是没待往树上系缰绳,就听见一阵马蹄声划踊了这空林的寂寞,转眼有两匹马从后面树林之中穿越上来。凌壮云雄壮飞一回头,这两匹马已呼喇喇地跑上山来。雄壮飞一闪身时,那马匹上的人望了望雄壮飞,忽地一侧首,那两匹马就马不停蹄地下了山。不只是雄壮飞一人觉得这事情来得蹊跷,那余副镖师一干人,也觉得十分诧异,一个个爬起来,望尘头消没的地方看去,彼此悄悄地议论。余副镖师走近雄壮飞道:“三少师傅你可看出什么来?”雄壮飞回头道:“什么?”余明道:“刚才过去的两匹马,你可看出有什么可疑之处来?”
  雄壮飞似有所悟地道:“哦,我没有看出什么来,余师傅你呢,可看出什么来?”那余副镖师此际伸手摸了摸下巴道:“敢问三少师傅可认识那两个人?”雄壮飞摇了摇头道:“并不认识。”那余副镖师道:“我敢断定刚才过去的那两个人中,至少有一个是认识你的,要不不会见了你就避开的,你可认得出那两匹马和那两个人的背影?”雄壮飞侧首咬着下唇想了一下道:“实在是想不起来,同时那两个人的背影我也不熟悉。”那余副镖师见雄壮飞如此,知道雄壮飞是真的想不起来,那炯炯有神的眼睛转动了下道:“这就是了,我们休息一下再赶紧赶路吧。”雄壮飞将枣骝马牵着走了几步,那帮人早将带的干粮狼吞虎咽了一阵,吃饱喝足。雄壮飞虽然也准备了干粮和水,可是并没在身边,而由蹚子手给带着,不过此时有心事也吃不下去,只看着四周的青天白云和山径野树,似在想什么心事。
  不多时,那副镖师余明首先立起身来,将白马牵着走了几步,飞身上马,两个蹚子手和几个副镖师也跟着上了马背。雄壮飞的枣骝马快,不片刻又抢出五马之前,往着山下扑去。一路没有什么话。过了密云,天已黑下来了,几个人就宿在密云城外的穆家峪。第二天天刚黑时,已出了古北口,到了热河省的滦平县。这关外的土地,人少地广,千里田野一望无垠。田地里尚残留着不少的高粱杆和豆藤,村舍又是那样疏落,故此大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少量车马点缀在这千里田野之中。
  这六匹马一经踏上这关外的土地,立时发挥出蒙古马的特点,奔驰如飞,马后都荡起了很高的尘土,只见道旁的丛林和村舍一簇簇地往后飞奔。
  从古北口到这朝阳县不过三百多里的路程,天刚黑之际,六匹马已走进了这朝阳县地界。雄壮飞挂念着师兄弟,恨不得早一步见到大师哥。在余副镖师引导之下,一行六匹马鱼贯地进了朝阳县的南城门,哪消两个转弯,就到了郑壮猷养伤的客店。这家客店虽不十分宽阔,但生意很兴隆,门前又临着大街,虽已是夜晚时分,出入店门的人还很多。店里各个房间传出种种嘈杂的声音,有的拉着胡琴在“工尺上,上工尺……”咿咿哑哑地胡拉一阵,有的拍着桌子在唱秦腔,一曲终了掌声一片。雄壮飞一踏进店门,听了这一片嘈杂的声音,不由得皱了皱眉,回头望了望余副镖师道:“余师傅,这地方这样乱,对一个受了伤的病人,实在不适于养伤。”余副镖师接口到:“我也想到这一点,不过大少师傅一定要住这样的店,究竟是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又不能违抗,就只好如此。”雄壮飞没有再说什么,就紧跟在余副镖师的身后,进了郑壮猷养伤的房间里。一进门就出乎意外,郑壮猷并没有卧病养伤,却爬在桌上就着灯仔细地查视着一张关东地图,一听见许多脚步声进了房,一抬头认出是雄壮飞,不由得立起身来道:“啊!师弟你……”雄壮飞却是呆了一呆,紧接着很急促地迎上去道:“师哥!你,你的伤好了吧?”
  郑壮猷惨然地一笑道:“师弟,你太挂心了,我的伤好了,正在这里等候你们哩!”雄壮飞朝郑壮猷同身看了看,见郑壮猷的精神非常饱满,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因道:“师哥,听余师傅说,师哥你受了伤,伤在哪里?不重吧?”郑壮猷道:“没关系,伤已好了,也不过是左臂上轻微的皮肉之伤而已。多谢师弟挂心,不辞远道跑来看我。”雄壮飞道:“师哥,你见外了,这是小弟应该做的。”说着郑壮猷忙给雄壮飞搬凳子让座。其他人也落了座,但余副镖师也不闲着,就出了这屋,到外面去喊店家倒洗脸水、沏茶、备饭、安置住处,又将六匹马牵到槽上喂料。余副镖师在外面忙着,雄壮飞师兄弟在房里对着桌子谈话。先是郑壮猷问雄壮飞别后的大略情况,雄壮飞也只简略地陈述了一遍。雄壮飞接着问郑壮猷那镖驼子是怎样地被人劫了去,劫镖的是谁,怎样受的伤。郑壮猷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道:“师弟,你想,我们这来远镖店的生意,自咱师傅开辟以来,凭着咱师傅这四十多年的威名,这两条镖路从来没有出过事。自从咱师傅故世以后,咱们兢兢业业地接下来,尚恐顾暇不及,可偏要多辟出这么一条关外镖路来,结果是栽了。这一条镖路不能走了,那两条镖路也许就此一蹶不振。这也只怪师哥我粗心大意,竟将咱师傅四十多年的威名所创立的事业一下子给栽了,这如何对得起我那故去的师傅?如何对得住手下的一帮兄弟?往后,没准得跟着挨饿了!”
  那两个副镖师和两名蹚子手听来也似乎顿然动容,彼此对望了一阵。雄壮飞正想开口,可内中的一名副镖师已立起身来望着郑壮猷道:“大少师傅刚才所说的话虽是实情,但在我们觉得恐怕并没有那么可怕。从来练武的人无论练得多高,也少不了有栽跟斗的时候,何况世间有句俗语‘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咱们这凭着刀头枪尖换饭吃的行业,决不能担保它一辈子不会失手,此事发生在何日何时是料想不到的。大少师傅就不必介意了,我们要赶紧缉盗追镖就是了。”郑壮猷回首望了望道:“钱师傅,你这话也不错,我何曾不想早一点出去追缉,只是那些货物的主人太多疑了,无形中好像把我监视起来了。你往哪里去,他们也必定得问一问,不但如此,还一天几次向我要货,我又出不去,有什么办法呢?无奈,我也只好派余师傅去邀你们来朝阳帮忙追缉失镖了。”那钱副镖师望了望其余的几个人,又望着郑壮猷道:“我们几个人虽不济事,但承石老镖师和你们几个哥们的看重,把一条命赔上也值得,只要大少师傅有什么吩咐,我们无不遵命。”郑壮猷道:“诸位师傅们肯这么帮忙,我郑壮猷很感激,诸位肯卖命,我郑壮猷也不能落在诸位的后头,绝对卖命卖在头里。”雄壮飞接口道:“师哥,别尽说些丧气话,究竟这一趟镖是被哪一路人劫了去?有没有踪迹可寻?”郑壮猷摇了摇头,但又顿然开口道:“我虽然被人监视住了,不能自由出店,但我无时无刻不在探寻这伙劫镖人的踪迹,你来看……”说着伸手指了指桌上。
  雄壮飞看了看这摊摆在桌子上面的关东地图,地图上已用墨笔圈上了许多黑圈,估量这圈子内的地名大约就是一班马贼窠穴的所在地了,也许是要追缉的地方。因而问道:“师哥,这地图上是怎么意思?”郑壮猷指着一个圈子道:“你来看,那批镖货十有七八就藏匿在这个地方。”雄壮飞顺着手指看去,所圈的三个字是“龙顺门”,另一个圈定的是“科北沟”,其余“五道河子”、“三沟”、“老牛坡”几处,位置都在平泉和承德交界的地方。因道:“师哥,这几个地方究竟是怎样断定的?能料定这一伙贼匪就隐匿在这几个地方吗?”郑壮猷看了看雄壮飞道:“不尽然,全是推测,十之五六是我探询出来了。你想,我什么旅店都不住,却要住在这使人头脑晕胀的地方,无非是为了探听便利和人多容易询问而已。至于我所拟定的追辑起镖的计划,等一会我们大家再仔细细商酌一下,。”恰在这时,余副镖师进了屋子,请雄壮飞等人去梳洗,郑壮猷也就住了口。
  桌子两旁两支杯口粗的蜡烛在闪闪地吞吐着火焰,一室之内人影重重,那火红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又加上喝了酒,越发显得面如红硃似的。郑壮猷和雄壮飞兄弟不敢多喝,那几个副镖师和堂子手们也许是抱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态度,左一杯右一杯地喝,酒喝了四五斤,菜吃了四五道,最后是壶壶空,盘盘尽。郑壮猷也阻止不了,只好眼看着他们接二连三地醉倒了。其中只有余副镖师还不十分醉,但也卷起舌头说话了。他问郑壮猷怎样缉盗追镖,郑壮猷见他醉了,也懒得多说,只吩咐店伙们收拾这残桌,将余副镖师一伙醉鬼扶上榻休息。
  郑壮猷又将烛花剪了一剪,倒了一杯清茶,一面慢慢地呷着,一面望着雄壮飞摇头叹气道:“想不到咱这镖店就这样地栽了,这如何对得起咱师傅艰难创业?!这也只怪我一时大意,被人所乘,师弟你如果不嫌我啰嗦的话,我就将这被劫的仔细经过告诉你,或许你可以从中找出一点线索来。”雄壮飞忙道:“小弟愿听,师兄你就只管说罢。”于是郑壮猷就滔滔不绝地将那一幕惊心动魄的劫镖故事说了出来。
  那是在重九后的第三天,郑壮猷押着一批重镖去通辽。这一批镖货共载了六个镖驼子,虽然东西不大值钱,但那几个镖货主人好似看得非常慎重,不但嘱咐押运的镖师们上下起卸时要小心,同时还派了几个人随着这镖驼子一同行止。郑壮猷是一老江湖了,看得出这几个客商们是初闯道的,同时也断定这些货外表沉重,好像是不值钱,其实内中必挟带着不少值钱的珠宝,价值如何,实在也无法估计。按镖行的规矩,客人要将镖货交托镖局押运时,必须要将这些镖货确切的价目开出来,并要找殷实的铺保点确实数目,签写证明作凭。如果有了什么意外,除去不可抗拒的天灾以外,凡在刀兵上失去的,就由镖局按照那证明书上的确实数目照价赔偿。若是不肯注明数目,镖局子是不肯负赔偿责任的。但这几个客商只在证明书上注明是衣服皮货器件几箱而已,其它值钱的珠宝并没有说。郑壮猷虽很疑心,但在这保证书上立的就是这样的数目,也就懒得多问了。
  仔细观察这几个客商的行动,不象是正规商人,谈吐之中不知不觉地带出一点官僚之气,好像是刚卸任不久,要回故土享受老福的退职官员。不用说,在这些衣物之中,必带有大批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郑壮猷虽然满心的不愿意和不痛快,但为了镖局的信誉也就非常小心地保送。在这几个客商的心里以为有这威名远震的来远镖店护送,一般的江湖强梁是不敢来劫这票买卖了。殊不知树大招风,名头愈大愈是容易启人的觊觎。没待这批镖货运出京畿地区,已经有人猜测这是一票价值在数十万两以上的重镖,纷纷跟着出了这京畿地区,打算下手捞这一笔油水。郑壮猷也知道这趟镖的价值极大,已起了绿林豪雄的觊觎,比平时更加小心,除去带着四个副镖师十二个精壮的蹚子手以外,还请何壮图跟着出了古北口。
  一出古北口,这十多个镖驼子驮在骡背之上,在这郊野地区如飞地往前赶路。一般的江湖豪雄事先没有防备到郑壮猷这样出于护镖的规矩以外行事,又没有准备脚力,同时事先又未曾联络前路,通知他们截留,故前路盗匪自是茫然无知,待赶出要截时,郑壮猷这一帮人早已闯关过去了。就这样,他们马不停蹄,人不离鞍,不消一日半的时光,早进了通辽地区,累得一干绿林豪雄们眼睁睁地看着一大注油水从眼前滑脱出去,心里自是恨怒羞惭交加,遂打算硬行抢劫。不过这通辽地区离奉天省城不过百多里,也有重兵把守驻防,没的行事不成,反要露出行藏,只好在城外地区团团转,打算探听明白后,来个猝不及防,满载而归。
  郑壮猷进了通辽后,早在后路布下了卡子暗在监视这般匪党的动静,并探询这盗首的姓名和人数。这盗首是一个积年惯贼,不但没让人家探询去姓名和人数,反而问这探事的蹚子手是哪一家镖局子的?镖师傅贵姓大名?武功如何?我们有许多贵重的吉林老山人参、紫貂皮、鹿茸、麝香等想托贵镖局子护送,护送费若干?能派多少人?问了一大串的事。这蹚子手人虽年轻但很精明,哪会被人家探了底细去,支吾了一阵,回去报告了郑壮猷。郑壮猷想找到这位盗首讲一讲交情,可是这盗首有点不大肯露面,只派了个匪党和郑壮猷对了对面,郑壮猷也没有问出什么来,知道这班盗匪们怀怨于己,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好一笑回了通辽支店。这几天生意很清淡,何壮图留在这支店内很觉得无聊,就回到北京城总店。
  郑壮猷思虑再三,对于城外追下来的这班盗匪们应以何法何言对他们解释一下,联络联络感情。想了几天也没想也办法,最后只得再派一个精明的蹚子手去探听他们的动静,不料那班匪盗们不知在何时秘密地走了。蹚子手没探出什么来,就回去报告了郑壮猷,郑壮猷也只好笑了笑将此事置之脑后,不再提了。
  这秋末冬初,正是关外各种物产出产的季节,各大客帮都将收购来的紫貂、鹿茸、麝香等货托各大镖局子护送到关内去。虽然在这通辽也有两三家镖局,但还是来远镖店历史悠久,威名远震,不啻是个中巨擘,各大客帮十之六七都托来远护送,郑壮猷可就忙将起来,一共收下了四帮的货,估计约值十数万两以上。
  这样一忙,郑壮猷就将前几天盗党劫镖的事给忘在脑后去了,也没有去通知其它的三家镖局一块“联穴”(江湖唇典,即合伙之意)。在一个清晨,就带着四个镖驮子、两个副镖师、六个蹚子手出了这通辽城。那四帮客商共十三人出雇了四辆轿车跟在镖驮子的后面。郑壮猷骑着马在后面往前看去,驮着那四个镖驮子的骡子蹄下虽然扬起不少的尘土,但是总没有后面这四辆轿车扬起的尘土又高又多。
  原来但凡是江湖匪党,十之八九都会“把杵”的本领,把杵是江湖人一种特殊的本领,即望谁的脸上一望,就能知道谁的腰里有钱没钱,无怪社会上一般年轻识浅、知识不足的人常被江湖人所骗,就因为是走在路上被人把了杵去。普通的江湖人把杵的本领和关外马贼把杵的本领也不一样。在庚子年前后时期,关外马贼把杵的本领是专在大道之上留神来往的车马行人,如要知道这人身上是否带着贵重的黄白珠玉之物,若是步行就得看他的双足,由脚印的轻重所扬起来的土气可以知道这人身上带着多少贵重的钱财;若是乘马而行,从马蹄印的轻重土气多少亦可以分别出来。这也无怪当时关外的马贼猖獗,实在因他们有着这高超的把杵本领,能准确地知道谁有钱谁没钱。郑壮猷是一个江湖人,当然也有着这种出奇的本领,这一望四辆轿车的马蹄印是既重土气也高,晓得这十多个客商不惟有镖货,同时身上还带着许多的金银。郑壮猷事先没问明白,此际已上了道,也不好再问了,只有在自己的肚里打着算盘,应如何对付这班客商,使他们将身上所带的黄白物开一个确实的数目,同着镖货一齐护送。哪晓得尚未到亲立屯地界,由那黑山和打虎山的方向已奔来一骑健马。
  那马背上的人虽也是小包裹斜挂在肩背之上,象个行道客人,但那神气举动一落到郑壮猷的眼中,立时就判断出来这是个江湖人物。这一行人走近这条岔路口,那一骑马恰好奔到近前,马蹄顿然一停,也许是让路,先让这一大帮人过去。郑壮猷压后过去,随后扭头一看,那骑客也正望着郑壮猷的背影。郑壮猷心里一动,正打算转回马头向那人盘问盘问,但那人早是一领马头,那匹马就甩开了四蹄忽喇喇地向着郑壮猷他们的来路飞奔而去,一路上马蹄如飞,尘土飞扬,比刚才来时快捷了几倍。郑壮猷明白这是马贼中踩盘子的,这一批镖货已然被人家把杵了去,前途必是危运层层。于是郑壮猷忙着告诉副镖师,把这一行镖货驰到前面的十里铺歇息一下。
  在护送镖货时,副镖师们都得听正镖师的吩咐。郑壮猷这一声令下,四个副镖师不敢怠慢,一面知会前面撑着镖旗闯道的大伙计,要他转向道左丛林后面的十里铺。这喊“达、磨、合、吾……”的大伙计诧异道:“此时天尚未黑,怎地就要下店?且这十里铺也是个孤村,并没有大客店呀!”这副镖师也觉得郑壮猷这道命令下得奇怪,又不好问郑壮猷,只道:“你别多问,只照着头儿的令行就行了。”这大伙计也估计到这趟镖恐怕要出事,忙将镖旗一卷,前面领着路,一行四个镖驮子、四辆轿车也就跟着这大伙计沿着这丛林转到后面的十里铺。
  这十里铺只是个小村庄,虽是在大道之旁,但因是在一处丛林之后,又不是行人留脚的地方,故客店甚少,只有一家饭铺,后面还有一个小场院。郑壮猷这一干人进了村子,早就有那饭铺的人前来领导着,将这许多车马安置在后院之内。郑壮猷一面吩咐伙计将镖旗插在店门中,一面布置下四个副镖师轮流值班,帮着五个蹚子手看着镖驮子,另派一个伙计到那大道上去守着,一有动静就速来报告。这伙计去后,郑壮猷忙着知会四个副镖师,将手下应用的家伙准备齐全,一面又亲自去拜会这地方的联庄会,请求他们在出了什么事时多多帮忙。
  那联庄会首震于石老镖师在世时的威名,自是满口答应,即时召集了四十多名会丁,分派到各路口设下卡子。他们都备有鸟枪铁弹子,每个路口都架起了火器准备轰击。郑壮猷见他们有这许多的火器很是吃惊,虽是放心一点,但知道这些火器只能抵御马贼,却不能抗拒江湖盗党,因江湖盗党都有武功在身,善于避实就虚,又能跳跃窜纵,一旦乘隙近身,火器就失了功用,肉搏冲锋,自是武技得便。所以郑壮猷尚不十分放心,希望这条镖路上的其他同业能够抵达这里,能联穴同行就不怕盗党们的追蹑了。可是此时天已快黑了,这条路上除了一拨一拨的行客以外,其余的三家镖局子尚没有护镖上道的消息,这使郑壮猷很是作难,天黑了既不能再往下走,就只有在这十里铺歇宿,但这地方难保没有盗党乘夜抢劫。郑壮猷没法子,只好吩咐副镖师和堂子手们对镖驮子和客商们加力护卫,有了什么惊,不可乱跑,自己又带了一宗银子跑到联庄会首之处,请这位会首买些鱼肉之类犒劳这些会丁。那会首激于江湖义气,初时不肯接受,但经不起郑壮猷的一再强留,也就只好接受了。
  郑壮猷办完了这一切后又回到客店去准备。待到天完全黑下来了,那派遣出去守候道路的堂子手回来了,但是并没有说什么。郑壮猷则想细问,只是另一个蹬子手进来报告道:“外面有客要拜见大少师傅,可否叫他进来?”郑壮猷愕然道:“谁?”那蹬子手道:“不知道是谁,那人出没有说姓名,只是说见了大师傅有要事相告。”郑壮猷疑疑惑惑的,但又不能不见,既望着那蹬子手道:“好,我这就出去见他。”可是那钱副镖师从旁伸手拦住道:“且慢!”又望着那蹬子手道:“你可看出那人象哪一道的人物?”这蹬子手翻了翻眼珠子道:“这个我眼拙,看不出来。”钱副镖师啐了他一口道:“呸!亏你是出过门闯过道的人,还看不出是什么人来,不盘盘道就往内里引,出了漏子你担当得了吗?”骂得那蹬子手低垂着头一声不吭。钱副镖师又接着道:“我不是说你,象你这么冒冒失失的还是回家抱孩子的好。”这蹬子手抬头望了望钱副镖师。钱副镖师道:“瞧你这神气,似乎是我在冤枉你,我这就出去看看。”说着转身要出这客房。郑壮猷道:“钱师傅,还是我出去的好,你且候一候。”钱副镖师刚道得半个“不”字,但回头看了看,那其余几个副镖师和蹚子手都眼望着他,似怪他多嘴,不由得改了改口道:“好,我们陪同大少师傅一块出去看看。”郑壮猷没说什么,这几个人一窝蜂似地跟着郑壮猷来到前面的柜房。
  郑壮猷一进柜房,就见账房先生陪着一位三十多岁、白净脸、长衫拖地,象书生模样的人在闲谈,旁边柜台上放着一个长形包裹,一望而知里面包着的是兵器。那人虽是文质彬彬的,但是满面风尘之色,像刚从远道而来。郑壮猷见这人面貌很生,并不认识,刚一踏进这柜房,那账房先生就手指着郑壮猷道:“这位就是来远镖店的大少师傅。”
  那来客“哦”了一声,跟着立起身来眼望着郑壮猷抱了抱拳头道:“大少师傅,久仰了!在下钱锡九,于贵师叔古云飞之子古超凡是八拜之交。此番路过此处,闻知尊驾滞迹于此,故冒昧造访,尚请海涵。”郑壮猷看来人说话非常客气,当下也抱了抱拳迎上道:“在下是郑壮猷,敢问尊驾于何时同古师弟认识的?”这钱锡九道:“提起来尊驾也许是不会相信的吧!十年前我与古超凡交过手,那时我这位古兄弟也是初出的猫儿不畏虎,与鄙业师因言语误会,被鄙业师点中软麻穴,后经古云飞代为陪罪才了事。当时鄙业师很钦佩古云飞的品格和武功,两人就拜为生死之交。同时鄙人年轻识浅,再与古超凡较艺,竟为其所败。后来我二人性情相投,也结为八拜之交,迄今已七八年了。上月从陕甘道上闻知古超凡与其师兄小丧门远下江南而去,不知所为何事,我欲追踪会晤,不料此后踪迹杳然,也许已回北方了,故不远千里而来。然而我到了平泉之后,不惟未见到古超凡,连古云飞也出门去了,问古府上的人,也不知古云飞何往。我没有法子,因在这通辽尚有一同门师兄黑煞神马山,故来访他,不意行至此地,闻知尊驾护镖滞留于此,故尔冒昧造访。”
  郑壮猷看了看这钱锡九,疑信参半。钱锡九似乎也看出郑壮猷的意思,因又道:“我这冒昧造访,难免尊驾疑惑于我。”郑壮猷道:“请恕我眼拙,脑筋健忘,敢问尊兄业师是哪一位?”这钱锡九四周一看,那几个镖师已立在柜房之外,都望着他。
  这钱锡九迟疑了一下道:“我空口说白话尊驾也许不相信,我这里有点东西,尊驾看一看,也许能释疑相信了。”说罢,他将那长形包裹伸手拿了过来,往柜桌上一放,立时十多双眼睛都瞅定了这柜台。这钱锡九很从容地解去钮扣,露出一件净光耀眼的“青铜万字夺”。他用手指着问郑壮猷道:“尊驾是一个老江湖,经多见广,总能认识这件兵器吧?”
  郑壮猷曾随着石老镖师走南闯北,所逢的武林名家也着实不少,乍一看这件兵器,即疑讶地望着钱锡九道:“尊兄可是直隶开平县摇头猊踪宛殿文的高足?”这钱锡九眼珠子转了一转,突然地笑道:“尊驾果然是好眼力,能见物识人。这宛师父不惟是敝人的业师,还是至亲哩!”郑壮猷抱了抱拳道:“久仰了!”这钱锡九向前跨一步迎上郑壮猷,伸手握住他的两条臂膀道:“见笑!见笑!”遂暗施功劲,一捏郑壮猷的双臂,可是郑壮猷双臂如铁。这钱锡九又赶紧退一步抱拳道:“人言尊驾武功颇得猊踪艺真传,今得识见,果然是名不虚传。”郑壮猷含笑谦逊道:“钱师兄过奖了,请坐,请坐!”身后恰有一张长椅,郑壮猷一坐,就听得这张椅子发出“吱、吱”之声。
  那钱锡九也归了座位,含笑望着郑壮猷道:“尊驾的武功造诣,着实令人钦佩,小弟慕名已久,今日相逢能否赐教一二?”郑壮猷忽然心生疑惑,即望了望身后的余、钱两个副镖师,正见钱副镖师的眼珠子一转,于是口里沉吟道:“这个,这个,钱兄是把郑某估量高了,象在下这点微末本领,怎及得钱兄一二,没待赐教不成倒闹个笑话,使人难看。”这钱锡九听罢突然一笑道:“尊驾未免太过于谦虚了,从来一个练武的人,闭门练了十年八年的,也总少不了出去闯练一番,以磨练自己所学,趋于实用,假若自己的功夫永远窝藏在身上,不肯拿出来在人前一露,是不能见出自己的好坏的。有高于己者,可以得教进益;有低于己者,可以鼓励上进。尊驾如此,莫非嫌在下不值得教导吗?”郑壮猷又谦逊地一笑道:“钱师傅的本领,早已驰誉直隶一省,郑某何敢在尊驾面前班门弄斧!”那钱锡九向左右望了望道:“尊驾如此的谦逊,显得在下是不够人物了!”郑壮猷又抱了抱拳道:“不是在下不肯奉陪,实是有着要事不允分心,尚望尊驾谅解。”那钱锡九的目光骤然向左右一瞟道:“哦,原来是有这么个原因,在下也未免过于冒昧了,望尊驾多多地原谅。敢问究竟是有何事?在下或可代为解决一二。”郑壮猷看了看这钱锡九,见他面上表情和言语都显出几分诚恳的态度来,心里一动,正欲开口,只见钱副镖师迈步踱进了柜房内,接口问这钱锡九道:“尊驾是直隶开平人,我跟老兄你打听个人,不知尊驾肯不肯见告。”
  这钱锡九初时呆了呆,但随即欣然一笑道:“只要我知道的,自当竭诚奉告。”钱副镖师回头望了望身的诸人,一指余副镖师道:“这位余师傅也是开平人,是铁面行者印光师之高足,尊驾可否认识那印光师?”钱锡九抬头望了望余副镖师道:“提起印光师来,与鄙业师时相过从,彼此的门下谁都认识谁。也许是在下眼拙吧,或则拜师拜得晚了,我不曾见过这位余师傅。”钱副镖师道:“这样说来,也许是尊驾早已走出门户,所以未曾见到过这位过后登门的余师傅吧?”那钱锡九“嗤”地一笑道:“瞧余师傅这一把胡子,我就不信比我后来,也许是我拜师拜得晚了吧。”钱副镖师似乎窘了,但仍抗颜道:“这个,也许是尊驾眼力不济,几个年头不见的人竟会忘掉了,余师傅确实曾在印光师门下学过艺,恍惚间好象认识你,但不敢断定尊驾就是宛师傅的高足。”那钱锡九笑了笑,眼光往着四周一扫。
  郑壮猷觉得钱副镖师问得很稀奇,但看了看每一个人的动作,又感到这突兀而来的客人有点蹊跷。他又仔细地看了看这钱锡九,面貌也还端正,举止之间不自觉地露出武林人物的本色,挥动双臂,目光炯炯射人。但再听他的言语,隐约可闻这钱锡九的喉际在发笑时,是那样磔磔然。这使郑壮猷对于这突然而来的钱锡九产生了极大的疑惑,遂不断地打量看这位不速之客。
  钱副镖师没有问出什么来,即退后一步,向着这钱锡九抱了一抱拳道:“我们很忙,尊驾与郑师傅谈谈吧,我们失陪了。”钱副镖师已与余副镖师一干人出了柜房。
  郑壮猷说道:“尊兄与古超凡的相识,自然也不是外人了,希尊兄告知此后的去向与尊寓,以便日后登门拜谒。”钱锡九笑道:“我刚才说过了,我这是要去这通辽拜访师兄黑煞神马山,至于在下所住的地方,尊兄只要到开平县问钱家七里庄,没有人不知道的,我就住在庄上。”郑壮猷又抱了抱拳道:“好,在下一定登门造访,不知尊驾今晚是否要去通辽?抑是住在这儿,明日再走?”
  这钱锡九眼珠子一转道:“我本是要去通辽的,无奈时间已晚,只好歇宿在这儿了。如果尊兄不弃的话,我们不妨联床夜话。”听这话音,郑壮猷更是心生疑惑,但刹那间释然一笑道:“好,我正要讨教妙论,求得进益。”钱锡九没再说什么,只望了望郑壮猷。
  郑壮猷就喊店变计另备一室,要双人的床榻。那钱、余两个副镖师和一干蹚子手们虽不知道郑壮猷是什么意思,但见这钱锡九来得突兀,都觉得十分可疑。

第二十二章 为虎作伥溅血劫奇货 驱兽争雄失着焚荒庵

    说话间,那店伙已进柜房来报告郑壮猷,房间已布置好了。郑壮猷即立起身望着这钱锡九道:“尊驾远道而来,想必一路劳乏,请进内歇息吧。”这钱锡九望着郑壮猷一笑道:“尊兄若不忙,我们何妨谈谈?”郑壮猷道:“好,我只恐老兄见嫌。”这钱锡九哈哈大笑道:“这说哪里的话,我如果是讨厌与生人谈谈,也就不会冒昧地来访了。”郑壮猷笑了笑,这一笑似乎很是勉强。
  那钱锡九当下将那青铜万字夺往包里一卷,抬头向着侧立的店道:“伙计,房子在哪里?里面可干净?”郑壮猷心里很不痛快,觉得不应对别人请住的房间这么挑剔,但也不好说什么。那店伙满脸陪着笑道:“你这位爷也许是不信吧,我们小店虽小,外表也污秽,但敢说在这周围四十里内是最干净的店了。你老如不信,不妨进去看看。如果被褥上有一点臭虫血,情愿不要这位郑爷的店饭钱,还向你老赔上三个响头。”这钱锡九哈哈大笑起来,手拍着这名店伙的肩胛道:“好,好,我走南闯北十多年了,还是初次碰上像你这样能言善道的老哥。假若我开店的话,能有你老哥这样的口才,那准会生意兴隆,财发万金了。”说完向着郑壮猷笑了笑,首先举步出了这柜房。郑壮猷随后也跟着出了柜房,向左右一看,余副镖师一伙人正用眼盯着钱锡九,可那钱锡九笑吟吟地好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跟着好店伙上了北房的台阶。
  郑壮猷刚要举步跟进,可是钱副镖师跟上一步,扯了一扯郑壮猷的衣襟。郑壮猷一回头,这钱副镖师摆了摆手,目光微然一动。这种以目示意,郑壮猷虽未有过经验,但也看得出其中含意,当即也点了点头,也不说什么,跟着这钱锡九进了房内。这钱锡九进了客房后向着四周一看,道:“伙计,难为你,果然是收拾得不错。”又回头道:“郑师傅,你看怎样?”郑壮猷道:“如果尊兄不满意的话,不妨再找一间。”那钱锡九望了望郑壮猷。那伙计道:“这间房子很好,虽还有好的,可是已经有人住了。”钱锡九道:“这就好极了,不必换了。”说着将青铜万字夺往桌上一放,回头看了一看桌上的油灯,见不十分光亮,因道:“伙计,这屋里不大光亮,拿几支蜡烛来,不怕多花钱。”这伙计“嗯”了一声,转身出了柜房。
  这里郑壮猷也落了座,望着钱锡九道:“尊兄的业师在关外和直隶一省提起来无人不知,尊兄能得其传,想来武功一定错不了,小弟不才,欲讨教一二,可否赐教一下?”这钱锡九道:“笑话!像尊兄的猊踪艺真传已压倒这北方武林,小弟这种微末之技怎敢班门弄斧?落得露不成脸还难看。如果尊兄能抱着指示后进的心,小弟倒愿意献丑,就怕尊兄见弃。”郑壮猷道:“这是哪里的话,只要尊兄不弃,在尊兄面前小弟也愿意献一下丑。”说着就站起身来。可是钱锡九道:“我想外面天黑了,刀兵无眼,还是讨教一下拳术的好。”郑壮猷道:“这任随尊兄之便。”边说边率先踏出这屋门。外面余副镖师和一伙人早已躲到屋内去了,只有那镖驼子和马鞍尚堆积在院中的一角。
  这钱锡九一脚踏出房门,就先向四周一望,举步走到院中,郑壮猷跟在背后,两人相隔也不过两三步。钱锡九突然一回身,正见郑壮猷脸上微带着怒气,即一笑道:“我想尊兄现在正有事务缠身,这种讨教还是留待以后吧!”郑壮猷敛颜道:“这没什么,听尊兄便罢了。”钱锡九道:“那么我们回去吧。”说罢,突然左掌一立,伸右掌向着郑壮猷前胸击来。郑壮猷早已有了防备,左肩一拢,身躯微微一侧,伸右手食中二指一敲那钱锡九的右手寸关尺脉门穴。可钱锡九突然一撤步,同时收回右掌,向着郑壮猷一笑道:“郑师傅果然好武功,小弟哪里敢讨教,自找挨揍,请进房大家谈一谈,这比行拳过步还得益得多。”
  郑壮猷含怒看了看这钱锡九道:“尊驾的武功也着实不错,这种冷不防的拳术,恐只让老兄独霸武林了。”钱锡九也只笑了一笑,返身又进了客堂。郑壮猷正欲回身,可是钱副镖师踱过来,在郑壮猷身旁低低地说了几声。郑壮猷连连点头道:“好,好,你放心好了,我决不……告诉伙计们留神东西……”钱副镖师一退步,郑壮猷也进了这客室之内。
  这室内已经由店伙换了两支大白烛,比以前光亮了许多。不一会这钱锡九已是困倦满目,谈着谈着就入了睡梦中了。郑壮猷看这钱锡九的睡态不像是假的,青铜万字夺尚包在包裹里摆在桌上,然后又望了望这钱锡九,一口将烛吹灭,返身出了屋。此时余副镖师正立在院中派堂子手将镖驼子往屋子内搬运。郑壮猷这一出室,他即迎上一步道:“怎么样?那家伙可是睡了?”
  郑壮猷摇手低声道:“睡是睡了,可是我看这家伙来得不地道,告诉钱师傅,大家更要留神,说不定那家伙是来卧底的。辛苦一点,今晚少睡。”余副镖师道:“我们早就断定这家伙来得突兀了,如果真是来卧底的,我们就趁机废了他。”说着话,钱副镖师同着两个蹬子手也踱了过来。郑壮猷道:“钱师傅,你知道那宛殿文吧,是否那宛师傅擅长于这万字夺?”钱副镖师道:“这宛殿文我是认识的,而且他的门路我都见过,可是从未听说他肯将这独门传授的青铜万字夺传给旁人,别说旁人,就是他的儿子宛芳也没有得到传授。这姓钱的能会这种功夫,可就古怪了,我也实在猜不透。不知大少师傅可探询出什么来?”郑壮猷摇头道:“没有套也什么,反正觉得可疑罢了,别的倒没查出什么来。”钱副镖师沉思了一下道:“据我想,无论如何,总是来得古怪,不能不加以防备。”郑壮猷道:“我当然也是这么想,少不了今晚大家辛苦一夜,少睡一点。”他又回头望着余副镖师道:“余师傅,那大道上可有什么动静?”余副镖师道:“这也奇怪,当临行出通辽时,风闻聚英镖店的玉顶金鹰金剑早与二龙堂镖店的苍须虬龙吕权也各自保着一趟重镖回北京去,可是咱们的伙计在大道上守候了半天,连一点踪影也没有,不知怎么的没来,也许风闻这道上不安全暂时中止,或则已是绕道走了,所以没有见到。”
  郑壮猷呆呆地沉思了一下道:“这,这事显得有点古怪,看来咱们的这趟镖是不容易回到北京去了,唯希望诸位师傅们为了这来远的四十年威名,同心竭力过这一难关。”余副镖师慨然作色道:“大少师傅,你这说什么话!我们承石老镖师生前厚待之谊,无论如何也不能使这来远镖店衰落下去,大家拼出一切也要克服这困难。”郑壮猷拱了拱手,返身进了室内,看好钱锡九时,鼻息很均匀地睡着了。隐隐地,窗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无疑是外面的一干人正在准备一切。
  郑壮猷横身榻上,哪里就敢入梦,只睁眼看着那窗上。此时一轮明月恰好由那窗隙映将进来,照得室内朦朦胧胧地能看得清东西。再看那钱锡九时,不唯他的快靴脱了,就是衣服也脱去了不少,只剩下贴身的短衣,横身内向,睡得正香。听那窗外时,只有夜间的秋风吹动着檐溜簌簌作声。这时,郑壮猷脑子里的思潮澎湃起来,一会想想石老镖师的惨死,一会想起师妹石翠英和雄壮飞的去向及大仇是否已报,由这儿而想起余继海,由余继海又想到镖店的生意,这使郑壮猷一连串地叹了不少口气。那钱锡九依然睡得很香,而郑壮猷却怎么也睡不着,正打算起身款步中庭,没待翻身,突然听得远远地一阵轻风向着窗内传来,好似是宿鸟惊林。郑壮猷不愧是受过名家的真传,这风一经入耳,即判断出这是夜行人衣襟带风的声音,由这声音的快捷轻盈,可以断定这夜行人的轻功已有了绝顶的造诣。郑壮猷不由得一惊。
  再看那钱锡九时,睡意仍浓,这使郑壮猷大大地疑惑起来。他一翻身下了地,自己的那柄青钢剑原本就压在枕下,此时来有及拔剑,就连剑鞘一起抽将出来,没待举步,已听得那窗格上响起了微微的以指弹击的声音。郑壮猷忙凑将过去,听得窗外余副镖师低声道:“外面有风……”果不出郑壮猷所料。他又回首看了看那钱锡九,心里一犹疑,那余副镖师已低声道:“我……”郑壮猷立时脑子一动,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已听得窗上“啪”地一声,震得这窗棣一阵震动,好似是什么暗器打在这窗上。郑壮猷急回身,已听得窗外响起了“扑扑”的脚步声,同时钱副镖师已扯开江湖唇典道:“塌笼上登云换影的朋友,不必风声草动的,现有跟水的朋友在这里,只可远求不可近取。”郑壮猷忙一回身,已见钱锡九翻身爬了起来,望着郑壮猷道:“啊!外面什么?”郑壮猷冷笑道:“朋友,你睡你的吧,外面的事不用你多管。”这钱锡九用手拭了拭睡眼道:“敢则外面是有了道上的朋友吧?这事,这事……”郑壮猷冷笑道:“不错,外面是有了道上的朋友,可是什么事我还不知道,我劝尊驾还是好好地睡一会。”那钱锡九又侧耳一听,立即跳下地来,道:“你听,外面已经动起手来了。”郑壮猷向外听时,果然听得院子中响起了“扑扑”的脚步奔腾声,同时听得余副镖师在叫道:“塌笼上的朋友们,你们若是念杵头儿,我们可以把与朋友柳海拘迷杵,凡事好说,只请下来,塌笼内啃个牛淋,碰碰盘儿,过过簧。”这几句话若按平常的说法是这样:“房上的朋友,你们若是没有钱花了,我们可以给你们一千两银子,话好说,只请下来到屋内喝会茶,见面谈谈。”没待郑壮猷听完,已听房上有人长笑一声道:“朋友,少要闲扯,我们岂稀罕这柳海拘迷杵(既是一千两银子),顶着三十多条性命,这点价不值得。”接着余镖师怒骂道:“朋友!你既这么不仁,不能说我不义了。你要不扯,就请下来过过手,同是象家,何必如此,不然鼓了盘儿都抹盘。”后面的几句话是说:“同是练武的人,何必如此,如果翻了脸,谁也不好看。”听得房上一阵狂哭道:“朋友,少要闲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余副镖师怒骂道:“好,朋友!就请下来过过手……。”说着,郑壮猷就听得有好几条衣襟带风的人纵下房来,不禁大吃一惊。这房子里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象这突如其来的钱锡九,也没有什么监视的必要,且先到外面应援要紧!想到此,他立时“当”地一声将青钢剑拔出了鞘,回头看那钱锡九时,也正在伸手解他的包裹,想要取万字夺。
  此时郑壮猷也顾不得管什么,将剑鞘一抛,直奔屋门,但眼睛的余光仍暗中注视着钱锡九,见钱锡九双手一分青铜万字夺,登上桌子,欲要踢窗而出。郑壮猷更是不敢怠慢,忙着扑向屋门,急往院中看去,就见余、钱两们镖师已与三个青布短装的匪徒动上了手,兵刃相击的声音响成一片,几个蹬子手正守护着堆放镖驼子的屋门,这屋门也有两个蹬子手。郑壮猷一低身子,斜刺里扑向室门,只听得“啪”地一声,一支钢镖钉在了门楣上,同时后窗也“当”地一声,似乎那钱锡九已踹后窗而出。郑壮猷身子一立,就觉得脑后一阵轻风扑来,随用猊踪艺“白猿辞步”,身子随势又向右斜刺里扑出,紧着回头看去,见是一稍长的大汉双手持着一柄截手刀往着自己的脑顶便砍。
  郑壮猷武功精绝,早已扑出两三步路。那名匪徒用力过猛,又是砍空,身子跟着刀颈向左一横身。郑壮猷哪容得匪徒转身,早是闪电般地翻转身子,一挺右手青钢剑,剑尖便往这匪徒的后腰命门穴扎来。这匪徒一下砍空,觉出不妙,也急急一翻身,抬右腿往回一缩,同时将刀往回里一扫,“当”地一声,郑壮猷的剑竟被这匪徒挡开,跟着剑尖上“嗡”地一声啸响,觉出这匪徒的力量着实不小,急急地一抽剑,身子向后一退,借着那偏西的月光看去,虽看不清这匪徒的面貌,但看出这匪徒身高躯伟,手上那把截手刀也比平常的长,刀背也宽,这使郑壮猷吃惊不小。六七年来,在这条镖路上走得多了,何处有山,何处有沟,何处有绿林人物集聚,何处有马贼盘踞,无一不知,并且都碰过盘儿,过过簧,今晚却不认识这名匪徒。他急闪目往四周看去,来的匪徒并不多,总共也不过三四个人,可是个个是高手。那钱副镖师一人抵住两匪徒,已然步法都乱了。郑壮猷见钱副镖师危急,也不管背后这名匪徒,翻转身子就扑了上去,青钢剑剑走“迎风穿花”只听得“当当”两声啸响,这两名匪徒的兵器全被郑壮猷的青钢剑扫开,钱副镖师向后一退步,喘了一口气。背后那名持截手刀的匪徒已追了上来,望着郑壮猷的头便砍。郑壮猷见他来势极猛,斜身向后一退,青钢剑一点这匪徒持刀的手腕,这匪徒一变招一翻腕子,刀头下垂,欲敲击郑壮猷的剑身。郑壮猷知道这名匪徒力大绝伦,竟敢使出“一力降十会”的手法与郑壮猷硬拼。
  郑壮猷善能随机应变,怎能叫他碰上,忙向后一抽剑身,向着这名匪徒喝道:住手!报个万儿来。”这匪徒狂笑道:“老爷没有万儿,就是有万儿,也得朋友纳命以后。”说着大喝一声,指挥着那两名匪徒扑上郑壮猷。郑壮猷闪转身子,一立剑锋,脚底往着身后倒插两步,跟着身子一个盘旋,只听得“当,当”一阵响,郑壮猷已一横身扑上一名匪徒。这名匪徒的武功似乎稍嫩,被郑壮猷一领剑锋,这匪徒想趁机扑入,可是郑壮猷突地一转身子,这匪徒的兵器扑空,郑壮猷的剑已从脑后旋风也似地平削而来,这匪徒急闪身侧背,郑壮猷却倏地飞起一条右腿,正踢在这匪徒的左边大胯之上,这名匪徒立足不稳,蹭蹭两步,向后一坐。郑壮猷想以“猿猴舒臂”一探上身结果这匪徒的性命,可是脑后生风,为首的那名匪徒已自身后扑上。郑壮猷也只好“枯藤坐花”,身子向后扭转,同时一低首,右手的青钢剑却自下往上斜挑,“当”地一声,这匪徒的刀向后一悠,郑壮猷已是一错步立将起来,右手剑顺势“眉中点赤”,一点这匪首的眉间。这匪首急一侧首,右手刀趁着荡开之势,横着刀背往郑壮猷的剑锋上硬碰。郑壮猷怕伤了剑锋,一缩手腕,将剑抽回。这匪徒也是一退步,横身截住了钱副镖师,护住那名倒地的匪徒。这匪徒借着同伴护身,咕噜一滚,爬将起来。钱副镖师已和那名匪首刀剑相碰。
  郑壮猷趁机往四周一看,院中共有四名匪徒,自己的手下仅有余、钱两个副镖师在这院中帮着动手,其余的都护住着镖驼子,没有出屋。这一阵兵刃相碰之声,“叮当”乱响,早惊动了各屋的人,但谁也不敢动身出屋,只从窗隙往外偷窥。店伙和一名蹚子手已受了郑壮猷的嘱咐,在郑壮猷动手时,双双开了店门,想去报告联庄会应援。不料,那蹚子手一步踏出门便扑地栽倒,从那黑影里闪出两名匪徒,双双踩住这名蹚子手。这蹚子手一声叫喊,口里便被塞进一件东西,吓得这名店伙慌不迭地一缩首,“砰”地一声关上了店门。可是这一声叫喊早被值岗的会丁听见,立即一声锣响,瞬眼间四周也有锣声跟着响将起来,脚步声也“扑、扑”地奔来,声势很是壮观。这两名匪徒同时狠骂了一句“妈巴子的”,顺腿一脚将这名蹚子手滚球似地踢开老远,同时飞身上房。那联庄会会首带着数十名会丁,长枪短刀地蜂拥而来,前后街口也出现了数十名会丁。这两名匪徒一齐高叫:“妈巴子的,勾了兵来了……”,尚未说完,郑壮猷已一矮身子扑上那名匪首。这匪首一退步,钱副镖师的刀刚刚递进,旁边那名匪徒就在钱副镖师的背后用刀便扎,恰好郑壮猷扑上,趁机将剑背在这刀背上一压,这刀头往下一坠,郑壮猷已将剑翻手滚上,正好削中这名匪徒的小臂,立时半条小臂连带着剑“当”地一同坠地,痛得这名匪徒一声惨叫,热血四溅,身子摇摇欲倒。
  那匪首见状,怒喝一声,弃下了钱副镖师,反身扑上郑壮猷,截手刀疾风骤雨似地直往郑壮猷的上三路吹来。郑壮猷知道这名匪首力大绝伦,不敢以剑相碰,只以“猊踪艺”巧妙的招数应敌。钱副镖师已是返身扑奔那名受了伤的匪徒,但旁边的那名匪徒一横身子便迎住了钱副镖师。此时钱副镖师已然觉得力乏了,经不起这名匪徒的拼命抵御,只好把身子略退一退。那边余副镖师也正被那名匪徒逼得直往这边退来,看看两背相抵。房内那些护住镖驼子的副镖师和蹚子手们,眼看着同伙已到了危急的局势,都想抽身出来帮助应敌,可是镖业的规矩是各有职司,故都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眼看着干着急,却不能出来帮助。
  郑壮猷也觉出情势危急,忙弃了这匪首便欲纵近余、钱两镖师的身旁,可是那匪首哪里能舍去郑壮猷,一横身子拦截郑壮猷。此时,郑壮猷真的激怒了,青钢剑一挽剑花,这剑在月光底下就似打了一道闪电。这匪首急斜身错步闪转,郑壮猷已然斜身抢过,便猛扑钱副镖师身前这名匪徒。那匪首也怒喝一声,返身追将上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有几声轰然大响,跟着房上的瓦块被那铁沙子打得“吧吧……”地一阵响。那联庄会丁已然发现房上有贼,把大杆子枪照准房上轰击了几枪,在一阵烟雾和铁沙子来杂之中,那登房瞭望的两名匪徒被这几枪轰得站立不住,一面往后倒退,一面嘴里乱骂着:“妈巴子的,少要撒野,小心你们的狗命……”旋骂旋往着这院中退了下来。那名匪首此际略微一呆,店外又是几声轰然大响,联庄会丁们在这几声大杆子响后,一同扯开嗓子高喊:“拿贼!拿贼!”
  那匪首一跺脚怒骂道:“妈巴子!狗养的!竟敢来破爷们的事,好!我叫你们这村子里防备十年……”这匪首一回身便扑奔那名受了伤的匪徒。此际这名匪徒已然血溅遍身,渐渐地入了昏厥的状态中。这匪首伸左手一掖这匪徒的右臂,可是这名匪徒突地一睁眼,从那眼睛中射出一种惨厉怕人目光,眼望着匪首道:“三哥!你快快去吧,别管我了。”这匪首一疏神时,那右手的刀已被这名匪徒抢去,往着喉间一勒,上半个身子便颓然地往后倾倒,顿时鲜血顺着脖颈流了一地。这匪首惨叫了一声,跟着一跺脚道:“好!五弟,你能为了三哥陪上一条命,我决定听从你的话,我要走了,你的身后一切,我会照料的!”这名匪徒已然两脚一挺死了。这匪首一手抢过刀来,睁着怕人的目光往四周一扫,扑上郑壮猷同时向着其余的四个匪徒道:“走!留待后日,我来断后,你们先走吧!”这时从店门之外已拥进了一大群会丁,三架大杆子也出现在灯笼火把底下,对准了这院中。可是“投鼠忌器”,这大杆子并未开火,那四名匪徒已然一个个奔入左边小院之内,从那短墙上跃上后面客房。那匪首此时一退步,余副镖师掣转了身子,便欲拦住这名匪首。可是这名匪首刀沉力猛,同时武功也臻绝顶,逼得余副镖师往后一退,那匪首即向着郑壮猷笑道:“相好的,你果然有种,竟能约出这些狐朋狗党来助阵,好!我们前途见……”
  郑壮猷正欲向前,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粒铁丸,郑壮猷眼快躲过了。不料这铁丸是一丸接一丸的连珠弹法,郑壮猷躲过了这一丸,那第二丸又自后飞来,前后只差一尺。郑壮猷忙将剑身一立,那铁丸“当”地一声敲在剑锋之上,跟着接二连三地一阵铁丸乱飞。余副镖师左臂上早着了一下。那些联庄会丁一阵鼓噪:“房上有贼!”大杆子立时对准房上,轰地一声大响,铁沙子挟着烟雾向着房上下去。
  郑壮猷呆得一呆时,那名匪首早是身子一扑进入小院之内。郑壮猷返身追入,那名匪首已然上了房。郑壮猷一矮身子,正要跃上房顶,那匪首向后一扬手,一物向着郑壮猷头顶飞来。郑壮猷急一闪身,那飞来之物落地“哗啦”一声响,原来是一页屋瓦,再抬头看那匪首,已然没了踪迹。
  此时那些联庄会丁由会首领着也拥将进来,问郑壮猷那贼哪儿去了。郑壮猷赶忙向着会首抱了抱拳,也没说什么,急忙回到前进,见余副镖师已由钱副镖师扶着进了卧室,几个蹚子手也都过来问候郑壮猷。好在并未被劫去什么东西,只是那些货客们已经一个个被吓得弹起了琵琶。那钱锡九一去之后,也再没有回来,郑壮猷心里明白其中因由。
  此际天将亮了,郑壮猷谢了那会首帮忙之德,那会首也就带着那些会丁们退出了这院落。幸亏这店里除了饱受惊吓以外,并没有损坏什么东西。郑壮猷估量着,那些匪徒受此一创之后,虽不能不无报复之心,但暂时还不至于就来报复,因此天一放亮,郑壮猷就催着骡马上道。一出了这十里铺,晓风习习,晨雾未散,道旁的衰草上也还落着不少未成霜的冷霭,马蹄衣角一拂上去,就是湿渌渌的一片。
  那些客商们经郑壮猷在店内告诫以后,都将所有带在身边的东西另外开了一个单子,交给郑壮猷,故此一出十里铺,这几个客商们反而更加胆怯了,惟恐前途又有监党觊觎。但郑壮猷不愧是个老江湖,一马当先,领着车马快行。想起那钱锡九来,虽说可能是囮底而来,可是自从出了后窗之后,就失了踪迹,问后面的诸多人等,也都不知道钱锡九的下落。
  那钱副镖师本是兄弟两个,都服务于这来远镖店。这一番出门,碰上这钱锡九后,几次都没套出他的实情来,此时怅然若失地跟在后面,与那些客商们闲扯着,这见郑壮猷问话,连忙一催坐骑,这马便启上郑壮猷。钱副镖师道:“我想那家伙准是一个卧底踩路的,要不也不会这样的适逢其会。可是他这一走,也真不知得了什么去。不过我敢说一句,这回他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同伴一条命,也没得了什么去。”郑壮猷这时联想到那一阵铁丸或许就是钱锡九放的,可是当时没有拾起一粒来辩认一番。但钱锡九自踹开后窗出去以后,就没再露面,这自是最大的疑点。好在自己的人除了余副镖师以外并没有受伤的,也只好将钱锡九暂时抛开不再提了,只催着车马紧行。
  一行人行至日将近午,已距朝阳县不足三十里了,这大道上行人也多了起来,都从四乡赶往朝阳的。郑壮猷走熟了这条路,行近这片地方,那颗悬着的心才慢慢地放将下来。再往前行近一座丛林时,突然那丛林之后闪出一匹马来,郑壮猷的心几乎要从口腔里跳将出来。
  那马上的人正拿眼死盯着郑壮猷,正是昨夜在店内与余副镖师动手的那个匪徒。这真是出乎郑壮猷意料之外,想不到这班匪党们不前不后,竟会在这地方守候,可见得这班匪党们处心积虑已经好久了。对方这一露头,后面的余副镖师也已望见了,正想要招呼郑壮猷,但那骑马的却向后一退隐入林子里。余副镖师道:“前面有人……”但郑壮猷并不圈马回头,反而一领马头,向着林前扑去。那余副镖师和其余几个副镖师及几个蹚子手都慌忙将车马赶聚到一处,这意外真把那些客商们吓坏了。余副镖师道:“别慌,别慌,有我们呐!”回头再看郑壮猷时,已驶近林前。没待下骑,余副镖师就觉得脑后一阵轻风,回头一看,就见一条人影猛地扑上车顶,单腿一立,望着余副镖师道:“懂得的,急速逃命,否则可就对不起了!”这一下一阵大乱。蹚子手们都将刀枪出了鞘拔去帽,余副镖师正要上前,而林薄之内忽地一声啸响,就见得从树林四周窜出不少匪徒,都往这车马奔来。
  郑壮猷没到那林前,已觉出后面有了动静,连忙纵身下了马背,早见一条人影扑上来,一对青铜万字夺在阳光下一闪,金光闪闪的,往着郑壮猷的下腹点来。郑壮猷急退一步看去,这匪徒正是钱锡九。郑壮猷怒气填膺,拔剑出鞘,一指这钱锡九道:“好,你姓钱的奸徒,居然敢找我姓郑的霉气,可是死路一条!”那钱锡九并不答话,只狞笑了一声,摆开青铜万字夺仍旧扑来。
  郑壮猷深知道这种兵器的门路用法。这青铜万字夺善能夺人手中的兵器,不论什么兵器,一经搭上,被其一转,无不脱手。郑壮猷明白这些,只以很巧的“猊踪艺”剑法,闪展腾迎敌。别看这万字夺能夺人的兵器,可是郑壮猷是步步留神,总不叫这万字夺搭住剑身。两人走了几个回合,镖驼子那边已然混乱起来。几辆载着客商的马车刚一冲出,便被人砍断了马足,车子不能行走,十几个客商都被驱入林中。余副镖师等十几个人正和那些盗贼拼命争锋。盗贼们在立在车顶上的那名盗徒的指引下,有的进攻这些护镖的人,有的皮鞭一挥,赶着骡车便跑,几个副镖师虽想冲出人丛追赶那些车子,但已被人家缠住了。
  郑壮猷回头看去,见那些车子和骡马及护镖的人被盗匪们弄得七零八落,立时惭恨愤怒交作,也不顾身后那些车马,一摆青钢剑便扑上钱锡九,那钱锡九也展开青铜万字夺迎敌郑壮猷。郑壮猷恨不得一下子就结果这钱锡九,无奈这钱锡九的招数既好且滑,同时青铜万字夺上的万子专找郑壮猷的剑锋。郑壮猷知道这些,因此一柄青钢剑是行左就右,倏然而前,倏然而后,而青铜万字夺的招数也是上下盘旋,浑如大鹏展翼,二龙戏珠似的。郑壮猷回头看去,那余副镖师已然弃下围攻的群匪奔将过来,蹬子手们已有几个被人家横拖倒曳去。郑壮猷一怒之下,就将青钢剑的全部招数浑如游龙似地施将出来,打算抛下这钱锡九扑奔群匪,将镖车夺回来。可是对方早已明白了郑壮猷的心思,一对青铜万字夺更加紧缠住了郑壮猷。
  那余副镖师刚一奔出,后面的那名匪首从背后扑过来。这余副镖师刚刚抵近郑壮猷,那名匪首已将刀往其背后扎来。那余副镖师急急旋转身,“当”地一声就将这匪首的刀碰开,但那匪首的刀似乎有着弹力,被晕一碰,反而趁机往余副镖师的头顶砍去。那余副镖师一闪身,摆刀迎住,立时一阵恶战。
  郑壮猷到了这种地步,已然豁出了这条性命,青钢剑也不再回避这青铜万字夺,猛地扑上这钱锡九。钱锡九狞笑一声,左手的青铜万字夺专找郑壮猷的剑锋,右手的万字夺便往郑壮猷的小腹挑来。郑壮猷撒身退步“垂钓金鳌”,剑尖下垂点击这钱锡九的右手腕子。这钱锡九说声:“好小子!”青铜万字夺猛轩往上一崩,万字头一转,已扣住了郑壮猷的剑锋。郑壮猷慌忙将剑锋一转,将剑抽出来,倏地一转身,“猿猴舒臂”,上半身探长,剑尖迳取这钱锡九左太阳穴。这钱锡九侧身闪转,将右手青铜万字夺自下往上斜挑郑壮猷的剑,左手的万字夺便往郑壮猷的左大胯挑来。郑壮猷突地向这钱锡九的右边身后一转,青钢剑顺势一拂这钱锡九的顶门骨。这钱锡九低头闪转,郑壮猷已然将剑往其化盖穴扎来,这一下快如闪电,已然近身。
  这钱锡九本可以往后闪身,可是心里一慌,却是举起青铜万字夺要往下拍夺,不料这一下郑壮猷的剑已然扎进了他的华盖穴。钱锡九一护痛,那右手的青铜万字夺拍压得更快,郑壮猷的剑虽被压下去了,可是那剑尖已然将其小腹之下划了一道口子。钱锡九痛得身子往后一坐,脱离剑尖,鲜血已随着剑尖冲涌而出。郑壮猷再欲进步,但听得背后“呛”地一声,那余副镖师的单刀已被那匪首碰飞,空着手返身便走。那匪首也不追赶,便返身扑上郑壮猷。郑壮猷酣战多时,此刻额头已微微见汗。这匪首一扑上,郑壮猷便觉得有点力量难支,忙撒身退步,只以巧妙的手法应敌。这时,又有几个匪徒奔过来,将那钱锡九扶上马背,此时的钱锡九已是面色煞白,浑身是血了。
  郑壮猷四周一看,此时只剩了自己孤身一人被匪徒围困在当中,其余的副镖师和蹬子手们,有的受伤在地上呻吟,有的被匪徒们擒押往林中,有的逃命去了,所有的车马客货已是荡然无存。郑壮猷怒气填胸,自思十多年来没的吃过这么大的一次亏,这一下来远的威名也许就此一蹶不振了。想到此他不禁跺了一下脚,咬牙切齿地于匪徒们周旋。四周的群匪也欲鼓噪而进,郑壮猷直欲拼命,可是想到以后,便猛然一跺脚,将剑一个盘旋,扫开这匪首的截手刀,身子一矮,返身就走,可没走几步,那匪首又从背后扑了上来。
  郑壮猷突地一转身子,步法一错,上半身探长,青钢剑已如出洞蛇似地往着这匪首的胸前扎来。这匪首一闪身子,郑壮猷跟着剑尖一转,便找这匪首的右手五指,这匪首赶紧一缩手,郑壮猷长笑一声,一条身子已快捷如飞鸟似地穿入身后林中。这匪首怒骂一声,欲要穷追入林,但后面的一群匪徒已迫近这匪首的身畔,不知说了什么,这匪首才骂了几声,带着这群匪徒退去。
  郑壮猷探头林中,才要转身,见余副镖师和几名蹬子手都已退于林中凑近郑壮猷。郑壮猷派几个蹬子手暗中跟随这班匪党,好追踪循迹到他们的巢穴,以便以后起镖缉盗,不料打发出去的几名蹬子手,追到不远的地方便被人家看破形迹,只得逃了回来,待郑壮猷自己去搜踪寻迹时,已然没了踪影。郑壮猷没法子,就带着余副镖师和另一个副镖师及几个蹚子手赶到朝阳去落店,也好就近打听这班盗徒的踪迹,心里自是惭恨交作。接余副镖师的意思,在这朝阳有一位武林人物,最好能托他代为探询踪迹,人杰地灵,当不难搜到,而这朝阳的营带官也与来远镖店有点关系,不妨去拜访一下这两个人。但郑壮猷以为自己保镖十多年了,没有跌过一次跟头,这一下栽了,面子上已然难看,何必再去求人丢脸,求人不如求己,还不如仰仗着自己,或可保全脸面。
  到了朝阳之后,在两天内郑壮猷就将所有蹚子手全数派了出去,探寻盗徒的踪迹,自己和余副镖师也易服改装出了朝阳城。两天过去了,那几个蹚子手不但没回来报告一点消息,连人影也不见了。郑壮猷知道是着了人家的道儿,心里不免焦躁和恐慌,因此才打发余副镖师回北京城去报告,多派人来,以便缉盗追镖。
  郑壮猷说到这儿叹了一口气。那雄壮飞此时仰首凝神,似乎是听呆了。末了,郑壮猷道:“师弟你想,咱这来远这几年来屡遭厄运,这或许是我们德不足以服人,武不足以慑人所致吧,可惜来远的威名就此完了。我想,我想,这场事完后,就收拾了吧,师弟你想怎样?”雄壮飞突地一扭头道:“师哥,你这说什么话?无论来远步入怎样的厄运,我们承恩师传艺之德,决不能为着这么一点事情,使先师费去一生心血所创立的事业一下子完了。我们须不怕一切困难,给先师保持住这点威名。据我想,这班盗徒们既非这条镖路上平时所有,说是来自外地,只要我们努力搜寻,或可有点蛛丝马迹,不难知其下落。师哥你又何必受这么一点打击便灰心丧志?”
  郑壮猷似乎很惭愧,望着雄壮飞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的,我觉得我是老了,所以只要有一点不痛快,便觉得有点退意。”说完伸手摸了摸那短短的胡稍,跟着叹了一口气。雄壮飞看那郑壮猷时,平日青虚虚的面孔,此时在这烛光影下,显得煞白,那一嘴的落腮胡子,也似乎多日没有整理,显得是那样的蓬乱,两眼之中布满了血丝,似是气恼或多日未曾睡眠的缘故。雄壮飞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是不早了,便望着雄壮猷道:“师哥很累了,先休息一下吧。”郑壮猷没说什么,只叹了一口气。
  翌日,那一群醉鬼起得倒比郑壮猷师兄弟还早,没待红日当窗,就一个个起了身,到房檐下去净面漱口。雄壮飞虽很疲乏,睡得很香,但也被好一阵搅扰和那院外道上的马蹄声及院中人的谈话声闹醒了,翻身看时,郑壮猷尚在蒙头大睡,就轻轻出了屋子走到那檐下去。这时,一阵轻微的马蹄声传来,一匹马打面前的大道上走过。雄壮飞一看,觉得这匹白马非常眼熟,尤其是那些铜件,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便止不住看了看那牵马人。但那牵马的人是这店里的伙计,和平常一样的牵马出店,似乎对雄壮飞的注意并没留神。
  雄壮飞想要上前问一问,但转念一想,又连忙退身进了屋子,从那窗后往外望去。几个蹬子手和余副镖师等人正忙着洗脸漱口,谁也没留意竟会有一个人对他们看了两眼后便急匆匆地出了这院子。雄壮飞眼快,虽未看出那人的面貌,但看那背影很熟悉,颇像是在牛拦山山顶碰见的两骑之一。雄壮飞心生疑惑,赶紧出了屋子,追到柜房,已见那人骑上马跑出两三丈路了,还回头望了望这店门。雄壮飞一直望着那人的背影消没在尘雾中之后,才回头问后面柜房的人,刚才走的那骑马是谁。那账房先生看了看雄壮飞道:“你老要问那人吗?据他说,他是北京的缉盗官人,由北京地区赴身追缉一名盗徒,听他说那盗徒的本领极高,他一个人不敢动手,省得捕不成反而惊走了盗徒。大约那盗徒不在朝阳,或许他是找同伴去了也说不定。”
  雄壮飞听了账房先生的话,虽不能不相信那人便是缉盗的官人,但看他走的行径,颇似一个江湖人物,也许就是钱锡九的一党。但钱锡九是由这关外逃走隐迹的,绝不会弃下那许多拿性命换来的财货进关门,何况那关门上查验得又紧。那骑马的人明明是自北京追下来的,又像是认识自己。这一层疑云使雄壮飞心里颇感不安,但他也不再细问,便回到了后进卧室。这时郑壮猷已起了身,正在拂拭宝剑,回头望着雄壮飞道:“我想今天大家策划一下,分头出去缉探,师弟你认为哪几处地方能有获得蛛丝马迹的把握呢?”雄壮飞先不回答,立在室内思索了一下,这才抬头道:“据我想来,最好是能到各处去走走看,在这几个地方或有线索后,大家再策划一下那群盗徒落在哪里,然后跟着这条线索去追缉。不知你想如何。”郑壮猷想了一下道:“好!就这样办吧!”恰好余副镖师也进了屋,如是三个人计划了一下,共分了四路,郑壮猷兄弟二人每人走一条路,余、钱两个副镖师每人带一名蹚子手各走一条路,只在这城关四周二十里内探访。如有踪迹可寻,晚上全部回店聚首计议,若无线索亦须回来。
  几个人于是就分头出发了。郑壮猷在这朝阳住了几天,对于这地方的情形比较熟悉一些,知道这朝阳地界的人沾染了北方强悍之风,最欢喜议论那杀人越货之事。郑壮猷明白这些,并不远走,只在这城关周围的酒楼、饭庄、茶座、娼窑出来进去地探听。所到各处,听些客人谈论谁家的门户清白,何人的武功精湛、功夫独到,再不然就是谁家的姑娘漂亮,三寸金莲儿瘦不盈握,真个又软又纤荡人心魄。除了这些话,别的一点也没有。郑壮猷腿也跑酸了,肚子里也在唱起了小曲,天刚一黑时,就无精打彩地回了店。此时店内除几个留守的蹬子手外,那三条路的人一个也没回来。郑壮猷的肚子是真饿了,就先一个人吃了饭,静静地坐着等那三路人回来。直到三更,余、钱两路人一个不少地回来了,雄壮飞还没有回来。郑壮猷心里慌张起来,猜想着雄壮飞还没有回来。郑壮猷心里慌张起来,猜想着雄壮飞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所以没有回来。
  问余、钱二人时,也都不知道雄壮飞消息,踪迹也是一点都没探寻到。郑壮猷心里想着雄壮飞这时候尚未回来,一定在外出事了。
  果真如郑壮猷所想,雄壮飞是出事了,并且此时正在情危势急的关头。
  原来雄壮飞出了店门之后,别处不去,只独独朝着清晨那骑马人所去的方向一路探寻走去,问路旁的商家小贩,今晨可见一骑白马由此过去,往哪儿去了。那些人看在雄壮飞相貌伟岸,神气也是雄纠纠的,猜不着雄壮飞是什么人,有知道情况的就告诉雄壮飞,不知道的就转问旁人。雄壮飞就这样一路探询着走出了二十多里路。这时候天际已近正午,雄壮飞肚子里已觉得饿了,恰好路旁有座孤零零的三间茅舍,门外有几条长凳,并有尚未折卸的苇棚。雄壮飞懂得关外的风土飞俗,这三间茅舍看样子是卖行道人客饭的地方,并且也是歇脚之所。虽然这样的客店好的居多,但也有时是马贼们把杵的地方,或许能从这个客店内探听出一点消息来。
  雄壮飞这一次出来探访没有骑马,一路步行。这关外的土地十分干燥,行到这店前时,已然是满靴尘土,两肩和头顶也落了不少的灰尘。他刚一钻进席棚底下,就从内里跑出一个小伙计,倒提着一柄拂尘给雄壮飞上上下下地拂拭尘土。
  雄壮飞看这店时,果真四周是孤零零的三间屋,内里一边是锅灶菜板等家俱,另一边排成了几张长条桌案,两边长凳上已经坐了两三拨人。那门外还拴着两匹骡子和一骑健马。雄壮飞朝着屋内那几拨食客看去,见他们衣饰朴素,满面是风尘之色,有的在闲谈,有的在低头紧吃,有二个人正在催喊着叫伙计快拿三斤大饼来,吃了好赶路。直忙得另一个小伙计来回乱窜。雄壮飞很是诧异,在这城外二十里之地,几乎没有几个行人,怎么这小店内这么热闹?回头又看了看那几匹骡马,虽然马背上并没有行长途的包裹一类的东西,但见马蹄上也都落满了尘土,显而易见已奔跑了不少的路了。雄壮飞随地留神,更是不肯放过这机会。待那小伙计拍完了尘土之后,他悠悠地向那小伙计笑着道:“你忙啊,有地方坐坐吗?”那小伙计忙道:“有!有!你老请进吧!”
  雄壮飞低头进了这屋门,那几个人似乎不知道有人进来,只管吃喝闲谈,只有那厨子师傅回头看了看雄壮飞。雄壮飞一看这室内的摆设,四面除了条案和锅灶菜板以外,什么也没有,再往上看时,原来上面还搭着一层吊铺,怪不得没有看见卧具。他转身又悠悠地向着这几个食客看去,看样子都像是跑江湖做小买卖的,唯独内中有一个人的形象与众不同。此人的面色如姜黑,穿的衣服虽也是北方的装束,但在腰间腰带上还掖着一条白唐布手巾,那白唐布上的印有黑白色十字花纹。此刻这人正与他对面的人闲谈着,语调带点山东德州口音。雄壮飞的眼睛虽是看着那厨师在刀勺乱响地给他做菜,可是两只耳朵却竖起来听着那两个人的谈话。听那德州口音的道:“老大,可不是俺怕事,告诉你,好汉做事好汉当,我做的事,绝不连累别人。再说三哥虽叫我到朝阳跑一趟,打听那些东西朝了翅子没有。这事不用三哥吩咐,我也明白,那些东西都是酒囊饭袋,无事时胡吹一阵,有事时就拿两腿一跑,象这样的家伙,哪有胆子去朝翅子报告?所以俺也没有进城,在此住了三天。老七,你就是能找到俺,回去告诉三哥,俺也不会怕事,反正俺的这两片屁股是吃定了一顿板子,谅也不至于掉脑袋,你信不信?又何必埋怨我呢!”这话使雄壮飞心里一动。再细心听去,只听得那对面的人忽然笑将起来道:“好!好!你能如此,我也少受些责备。不过你既是没去,怎不早点回呢,也好带着货物南走。是不是你这家伙又被那小脚老八迷恋住了,使你忘了家?”那德州口音的道:“呸!你别乱诬人了,俺小蛮几时为了这个女人把正事误了?告诉你,正事是正事,荒唐是荒唐,俺怎能将这性命交关的事随便一扔呢?”对面那人笑道:“别说了,别说了,我是取笑于你,你又何必认真?说真的,说归说,笑归笑,三哥可是让我来叫你回去,省得你吃醉了酒,口没遮拦地抖出底来。还幸亏你住的地方离着城远哪。”那德州口音的道:“这又怕什么呢,反正俺肚子里也有计算,既是三哥不放心,咱们就一道回去好了,老七你看怎样?”那被称作老七的道:“好,这就走吧!你不知三哥真急了哇。”说着回头叫道:“伙计,快拿饭来,我们要走了,赏钱多给。”说完了话,将目光朝室内四周一扫,神情十分傲慢。
  雄壮飞此时正低了头,在吃那刚送上来的大饼、烤鸡、黄鱼,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两人的言谈举止。
  不一刻,这两人已经起了身,付了饭钱酒账,又格外多给了这小伙计半两多银子,笑着道:“小哥,我在此住了三天,很麻烦你跑腿,这点银子给你买双鞋子穿吧。”那小伙计想要伸手接,又不敢接,只是笑嘻嘻地。那厨子师傅似乎很眼馋,上来一步,将那小伙计向旁边一推,接过银子来笑嘻嘻地道:“谢谢你二位客官,用不了这么多的赏钱,还希望两位常来。”那二人盯了这厨师傅一眼,嘴角微微一笑,即转身出了屋门。
  那厨子师傅似乎要讨好这两位,亲自出屋,给他们解骡子的缰绳,恼得那小伙计一噘嘴,欲要转身,可是雄壮飞已掏出钱来,向那小伙计招手道:“我这吃完了,一共多少钱也不用算了,这半两银子连饭钱带赏钱全在内了。”说着慢慢地起身踱向屋外。那厨子师傅一回身和雄壮飞打了个照面,便赶紧一退步道:“你老还用饭吗?”雄壮飞道:“我吃够了,要走了。”说着一脚踏出了屋门,在那席棚底下假装散步,向那两匹骡子的尘头看去。那两匹骡子虽是在跑,可是跑得并不快,估量着不过才十多丈路。雄壮飞又回头看去,屋内的几个人与正拿眼偷看着雄壮飞。雄壮飞心里突地一动,随即也就朝着那尘土飞扬处走去。
  走了一会,雄壮飞又回头看去,那三间茅舍已被树木蔽没了,路上的行人也几乎没有了,这才施展开猊踪艺中的“跑菠萝”轻功,就见身子往下一矮,后腿往下一坐,前腿往前伸直一落,后腿复又迈过前脚,就此两条腿轻灵如猿,快捷似风地往前追去。一直追出五六里路,才见那两匹骡子在前面如飞似地奔驰。雄壮飞艺高胆大,情知这两人与劫镖之事必定有所关闻,只要追上,就不难探知一切原委了。这一猜,还真没把这两个小毛贼放在眼里。
  眼看越追越近,但那两匹骡子忽然向左一转,消没在树丛之后。待雄壮飞追将过去,已然不见踪迹,同时那骡蹄之声也归于寂静。雄壮飞犹疑了好半天,在这地方搜了好一阵,才见那两匹骡子又出现在前道,不知从哪儿过去的,那骡背上的小蛮牛和那老七,似乎并不知晓后面有人追赶,正一面谈笑着一面催着骡子前行。但雄壮飞心里明白,这两人是在故施狡狯,近于玩弄,当下恨不得伸手抓住他们追问一下,但这样一来,也许就会把事情弄糟,他们的巢穴也就无从探寻了,只好忍耐着在背后又跟出十多里。
  前面隐隐地出现了一条小山岗子,这小山岗子虽然不高,可是上面苍翠一片,可知树木非常茂密。雄壮飞审度了一下地势,这座小山岗好象是在朝阳的东南方,但日影在这正午间,似乎又位于正西。雄壮飞很疑惑,又跟了一程子路,已转过山脚,向前一望,见有一条小路,路的两旁荆棘丛生,有的路段都被蔽没了,前面两骑骡子正出没于内。
  雄壮飞知道,这两个人不会不知道自己在背后跟踪,不过,无论如何须要知道他们的巢穴。就此又跟了多里,那山路又渐渐地宽敞起来。向左一转,前面有一条小河横路,宽仅两丈多,但河上并没有桥,只听得水声潺潺,加以清风吹动着那水旁掉落的树叶簌簌作响,使人觉得似乎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雄壮飞再往前看去,那两匹骡子已然没了踪影,急忙追过去一看,那小路的尽头竟是隐没在一株大树之后。转过大树一望,这才发现又有一条小道,道路虽是曲曲折折的,但路上竟有行道的人,道旁还有几间茅舍,从那屋檐上挂着的酒帘子看,大概是供给人吃食和歇脚的地方。
  雄壮飞一到这屋前,才又发现那两匹骡子正系在门外的一块大石头上。雄壮飞迟疑了一下,即一头钻了进去。迎面是酒气扑人,那两人正居案交耳密谈,面前已放了两把酒壶、几盘肉菜。雄壮飞一进来,那两个人彼此看了两眼,也不再谈话了,只望着雄壮飞冷然一笑。雄壮飞也不理会这些,只叫伙计快拿酒来。这两人又看了看雄壮飞,彼此执壶斟酒。
  雄壮飞喝着酒,就见这店内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都跑到门外去了,只有那两个人还在喝着酒。不一会,从那店门外走进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来,朝着雄壮飞望了一眼,便急匆匆地走到那两人的桌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两个人同时哦了一声道:“好,我们就回去,不过这个点子呢?”那汉子看了看雄壮飞道:“这没什么要紧,反正当家的自有办法,你们二人就不须多顾虑了。”这话自是朝着雄壮飞而发。雄壮飞也在江湖上好多年了,如何会不知道内中之意,当下只管吃着酒,不去理会他们。
  不一会,两人吃完了酒,就和那汉子一同出门而去。雄壮飞待这三人出店以后,也连忙给了酒钱追出去,可是那三人已不知往哪条路去了。雄壮飞忙回身道:“店家!店家!”那店家慌忙出了门,问雄壮飞道:“客官有什么事啊?”雄壮飞道:“刚才出去的那三个人,你们店里可认识吗?”那店家往着雄壮飞上下打量了两眼道:“你这客官可是要问刚才出去的那三个人,不是我做店家的好管闲事,依我说,客人不要问最好。”雄壮飞道:“这是什么意思?”那店家道:“客人你一定要问,待我跟你道来!”说着,就将雄壮飞领到一棵大树之后,探头向着四周看了看,这才回头向雄壮飞说道:“客人你要问,我就照直说实话,刚才那两个酒客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但方才进来招呼他们的那个汉子,是我们这当地上的混混人物,名叫小甲虫史二,是个早吃太阳晚吃月亮的地痞流氓。最近,这史二忙极了,同时腰里也有银子花了,大半都花在我们领村赵小脚家。据他说,在这山岗背后落叶庵中,最近来了一批镖局子中的人,因为办理某项要事,借住在那儿,但不几天,他们竟将主持尼姑太空和两个小尼姑一块逐出。霸占了这庵后,他们整日关着山门,不知在内作些什么。有一次老尼姑去讨取东西,反被那一伙人逐将出来,说再进来就砍断你的驴脚,吓得老尼姑此后再也不敢进那庵门一步了,只得暂住在山下一个农人家中。那史二倒是每天跑进跑出好几次,不是骑着马到数十里外去,便是到我们小店来买些酒菜拿到庵中去,每次都是几十个人的吃喝。半个多月来,我们也着实做了他们不少买卖。但史二告诉我们,不准向外声张,否则就要烧我们的店,那个样子比强盗还要凶,似乎后面有了撑腰的人物,他才敢这么狐假虎威,一变往日那种偷鸡摸狗的行径,和强盗差不多了。不过也有点好处,就是银子花得大方,我也发了他们不少的财。不过像他那样的行径,我也是不赞成。瞧他们三人打招呼的样子,似乎那两个人也是他们一块的。”雄壮飞连忙道:“你可知道那座落叶庵在哪里?”那店家把雄壮飞拉了一把,转出一株大树后,指着一条隐隐出没于草丛中的小道儿说:“你瞧,顺着这条小道往上走,转过这座小山头再向右一转,就可以看见那落叶庵的庵墙了。不过我说的这是庵后的小路,另外还有一条正路,路途远得多,还是这条小路近一点。但这路很不好走,荆棘绊人那是小事,冷不防就会钻出条蛇来吓人一跳。”雄壮飞顺着店家手指处看了一看,便向那店家抱了一抱拳,回身便走,那店家慌忙把雄壮飞一拉道:“客官,我闲扯了几句,你去作什么啊?”雄壮飞并不回答他,只叫店家放了手,独自朝着那条小路行去。
  此时约在午后,雄壮飞一路行去,道路果然难行,但还没有象店家所说的好样。不多时,已登上了山岗子,跟着向右一转,果然望见一堵红色的庵墙。雄壮飞一望见了这庵墙,反而不再往前行了。即退回去,又到了那家酒店前。雄壮飞本往要进去歇息一下,待到天黑再进那落叶庵去探看,又恐怕被那店中的人看破形迹,也就没有再进这店,就往前沿着一条路找了另一家客店,入内歇息。这店内并没多少人,伙计们也都闲着在赌牌九。雄壮飞一个人在屋子内足足地养了半天的神,在那星月初明之时,雄壮飞才吃饱了,喝足了,整束了一下衣装。只苦出门时因恐引人注意,并未带着兵刃。所幸雄壮飞也会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心里也就泰然了。
  待雄壮飞一翻墙而出后,突然有一条人影从雄壮飞的身后飞入店来。雄壮飞急着要赶到那落叶庵去,却不知道身后被人安下了卡子。
  雄壮飞每行一程,那条人影也必跟上一程,隐没在树丛之后,目注着雄壮飞的动作,那路旁边的枝叶,也似在唰唰地作声。雄壮飞走到二更天左右,才又到了这山岗子顶上,在月光下往那落叶庵方向看去,只见黑乎乎地一片,看不出那庵墙是在哪里。雄壮飞下了小山岗子,朝日间所看好的方向走去。这一番,雄壮飞是特别的小心。他知道这庵中隐匿着数十个大盗,人多倒并不难对付,所难对付者,就是那种江湖上的独脚大盗,这种人都是独来独往,本领极高。成群结党的盗徒,十有八九是乌合之众。不过这群盗徒能够公然劫镖,此中主持人未可轻视。
  待雄壮飞绕过一条小路之后,那落叶庵的庵墙已是现在一丛松柏之后。月光下虽然有点看不太清楚,但那庵墙的高度,可以约略度量出来,竟有两丈高下。墙头上虽然没有什么东西,但雄壮飞立住了脚后仍犹豫了一下,在这犹豫间,雄壮飞只觉得眼前不远的地方有个人影一闪。
  雄壮飞急急一伏身子,隐没到草丛之中。此季节的草有一半已枯黄了,经雄壮飞这一碰,发出一种微微的响声,同时月光也仍旧可以照到背上。这时不远处“嘿”地一声冷笑传来,这一声笑使雄壮飞的心里一惊,知道这庵内的匪徒已经发觉了自己。果然,在不远的地方有人朗声发话道:“既来之则安之,朋友,你就不必隐藏了。”
  雄壮飞一听,心想这倒好,自己可以省点事,当即将身子立将起来。不料这时“嗤”地一声响,雄壮飞急一侧首,一支弩箭从雄壮飞的耳畔飞过,“啪”地落在深草之中。雄壮飞道:“是朋友的,请光明磊落一点,我姓雄的正准备拜访你们当家的,烦请代为通报一下。”雄壮飞言罢,从那庵墙外的大树之上飞身落下一个人来,同时由那庵墙的转角处也纵出一条人影,两人往当中一合,便往着雄壮飞隐身的地方奔过来。虽然这两人的轻身术并不高明,但雄壮飞看得出来,这决非是平常的江湖盗徒,确实是受过名家真传的绿林豪杰。
  雄壮飞同时也向前一迎,伸手备着决云弩的机关,两下相距丈多远。雄壮飞已从来人的身形上判断出,是白日那两个骑在骡背上的小蛮牛和老七。此时这两人都已是夜行人服饰,黑衣裤,黑手巾包头,扎两个尖角分在额头之上,彼此手中也都没有兵器。
  两人一停步,便向着雄壮飞抱拳道:“朋友果真不愧是石门弟子,俺们兄弟俩对于朋友你是非常的佩服,俺们当家的已猜想到朋友你要来,早已扫榻恭候,朋友你千万不要疑心,我们并没有什么埋伏,至于我们俩人,是奉了当家的命令,在这地方迎接台驾光临。”雄壮飞虽然仍是犹疑,但也只得一笑道:“好!好!朋友你就请前面带路,待我去拜会贵当家的,也显得我够朋友。”那两人一抱拳道:“那么朋友你就请随我来。”说着双双一折身子,飞身跃近庵,只一矮身子,已然飞上了庵墙。雄壮飞也不甘示弱,一面防备着暗算,一面飞身扑近这庵墙,抬头一看,那两人已一点手,飞身下了大墙。雄壮飞略一犹豫,随斜身向左一绕,用一鹤冲天的轻功,身子拔空而起,竟是比庵墙高出三四尺。他双腿一拳,向着庵内看去,那小蛮牛和老七已扑上大殿的甬道,正回头望着雄壮飞。雄壮飞身悬半空中,低首往庵墙上望去,见那墙头上并没有鸡爪形铁钉和碎瓷浮瓦一类的东西,才身子往下一落,又一手掩胸,一手护裆向左斜行数步,这才向那庵内细细看去。
  这庵墙虽是高峻,但是庵内的地方并不大,除了一角山门和旁边的一扇小门外,沿着甬道不远就是大殿,并没有月台,只有两三层石阶排列在四个明柱之下,殿上是灯烛辉煌,有不少的人影。两边还有偏殿,可是没有灯光。大殿之旁还有一个圆洞门,内里有什么看不出来。看那小蛮牛和老七时,已然扑上了那台阶,同时那殿门一启,从灯烛影里闪出四五个人来。为首的是一位中等身形年纪约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的落腮胡子向四外分张,虽是穿着长袍,但仍掩不住那种雄纠纠的气息。背后的几个人也是一个个身高躯伟,神气万分。这一出大殿门,那小蛮牛和老七便分向左右一闪道:“当家的,客已请到了。”那长袍汉子虎也似地应了一声道:“好!好!摆队迎客啊!”紧接着那两偏殿之下,同时响起了杂乱的足音,那长袍汉子也下了台阶。
  此时,雄壮飞已飞身纵下了庵墙,立在甬道上。他左右一看,这院子内除了人以外,还有不少的石碑,左右分列的两个火池,也比平常的又高又大,在这些石碑、火池之后,还有不少的足音。雄壮飞七八年来也经过不少的大敌,故心里并不感到恐惧。才向前走了两步,那盗魁已向着雄壮飞一抱拳道:“朋友,难为你了,果然光临,实是不胜荣幸之至,也足见石门肝胆照人,心雄艺高,在下非常地钦佩。关于劫镖一事,实不相瞒,就是我这位老弟所为。事先我也不知道,事后才知道是朋友你贵镖局的东西。本来打算即时送还,但我们久闻石门三绝艺压倒北方武林,不才仰慕已久,欲行领教一下,以增进益。惜平无人介绍登门造访,又恐嫌我们冒昧,今日借此误劫镖车之机,想领教朋友一手绝艺,未知肯否赐教?”
  雄壮飞听了这话,仔细看他指的那人,见那人年纪约四旬左右,神气异常的轩昂,正怒目瞪着雄壮飞。雄壮飞觉得此人非常眼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回头朝着这名长袍盗魁道:“承朋友你看得起我雄壮飞,我也不能不识抬举,但不知朋友你贵姓仙乡,望祈明白示知。”那盗魁道:“我的要求是过手,并不是要彼此通名报姓。假如朋友你慨然应允的话,我的姓氏朋友以后自会知道,这时候还未领教石门三绝艺中的一手,那就不必问了。”雄壮飞怫然不悦道:“朋友你莫非是小视我雄某,不值得通名报姓吗?”那盗魁道:“这岂敢,有什么话,我们先来谈一谈。”说着举手相让道:“请进!请进!谈一谈也好,我们决不用甚么恶计暗算朋友你,倘若如此,我们在江湖上也立不住足,叫不响万儿了。”
  雄壮飞还真怕被他们轻视,当下只稍犹豫了一下,即仰首举步昂然进了大殿。在这大殿之内,四避各插着四支小臂粗细的大蜡烛,照得四壁光明如昼。殿内除了神案以外,在那神案的左边,还放了一张极大的桌案,在这长方形桌案之后有一把大椅子,两边和前面也各安放着十多把椅凳,案上放着一支烛台,上面竖着一支红烛,此外没有其它的东西。从情形上看,这大殿无疑已成为这班盗徒的议事厅了。雄壮飞又举目四周看了看,并没发现什么异样的情形。大厅的正面神,幔下垂,看不出里面摆着什么神象。神案的上方吊着一盏百岁灯,灯光摇晃,但照不到案上,只能照到神幔之上。
  飞这一看,那盗魁笑道:“你放心,我们行事虽不光明,也不会暗算你这孤身之人。既要暗算,又何必等到这个时候?再说这座大殿之内也并没贵镖局所失的东西。请坐!请坐!我们来作一次谈话。”说着他一伸手便要让雄壮飞往当中那把椅子上坐。雄壮飞明白江湖上的规矩,知道绿林人物将那当中的一把椅子视为至尊至上,只有他们的头领才可以坐。假若外人一个不留神往当中一坐,那就会被视为强夺位置,势必要乱刀分尸。所以雄壮飞谦让着不肯往上坐。那盗首也只笑了一笑,也不再让,只吩咐来人在雄壮飞身后设置一把椅子。这盗首入了座后,眼望着雄壮飞道:“阁下驾临贱地,我们是非常地欢迎。对于劫镖一节,老实说,是我们所干,我们自己也觉得有点冒昧莽撞,但也是出于无奈何。老兄你呢?能不避艰辛地到这地方来,我们除了钦佩老兄的胆量及武功外,没别的话,只想讨教老兄的石门三绝艺,不知老兄肯不肯答应。只要老兄一句话,成不成,我们都是一样要将镖债奉还,只请老兄你开尊口了。”
  雄壮飞听了这话,已明白了几成这回劫镖的原因,十之八九又是借镖寻衅。但不知这盗匪究竟是受了谁的差遣。当然这事不便当面询问,只展颜一笑道:“在下承当家的看得起,我觉得非常的荣幸,但不知当家的怎样个讨教法?”
  那盗首眼往四周看了一下,这才道:“没什么,我们这些兄弟久仰石门三绝艺压倒北方武林,不知老兄肯否答应?”雄壮飞突地一笑道:“哦,原来如此。承诸位兄弟的看重,那我雄某不能不识相一点。好!我就答应了。不过,我雄某虽忝颜石门弟子,我可没有什么功夫,承当家的这么说,可说是愧杀我雄某了。但我雄某有句话要问一声,未知当家的究竟为了什么原故,一定要找我们讨教一下,我倒愿闻其详。如有我们石门不对之处,我雄某可以替代石门领受一切罪过。当家的,请你告诉我,也使我顿开茅塞。”那盗首嘿地一笑道:“这没有什么不可以告诉老兄的。不过我觉得在尚未领教到老兄的石门三绝艺之前,实不愿告诉于你,这倒不是我们怕事,丢人现眼。其实象我们这种无名小卒,实也不值得提起来。倒是你们石门武功驰誉北方武林,我们心仪久了,能承老兄不吝赐教一下,幸甚!幸甚!”
  这话使雄壮飞怫然不悦,但又不能不表示出从容的态度来,因笑道:“当家的,你太言重了,我雄某何人?虽然忝颜石门,实也未能登堂入室。既承当家的看重,我雄某可说是面上贴金了,怎敢推辞,使当家的面上挂不住?好,我雄某可以奉陪,但不知哪位哥们先上手?”那盗首突地捶了桌子一拳,震得烛台一阵乱动,烛光摇晃,仰头一笑道:“好!好!还是老兄爽快,我佩服你老哥。可是我告诉你老兄,我们这一次劫镖邀客,实也是出于不得已。无论如何,我们决不会留你们丝毫东西。你放心,我们所希望的就是讨教石门三绝艺。”这话使雄壮飞心里大悟,但苦于不知道这一干盗徒是谁。
  雄壮飞左右一看,大殿之内的人数虽不多,但一个个都是精神抖擞,似乎是早已有了准备。在这种场合之下,雄壮飞哪里肯示弱,立时起身出了座位,向着这盗首一抱拳道:“我雄某既然在贵方宝地,当然是一切听从当家的吩咐。当家的怎么说,我雄某无不遵命。”那盗首突地立起身来,伸着大拇指称赞道:“好汉子!果然不愧是石门裔传。我足踏江湖二十多年,这回可输了眼了。来!来!哪位兄弟先陪这位雄壮士走个三招两式的,让人家活动活动筋骨?”
  那盗首话音刚落,立时有人暴雷似地一声道:“当家的,俺杜蛤蟆行不行?”雄壮飞回头看去,在烛影里见这人也不过三十多岁,生得一副矮肥的身形,上窄下宽,雄纠纠、气昂昂地立在那里。只见那盗首道:“你想先陪雄壮士走走吗?那也好,你可得准备着挨打,别临时手忙脚乱了,你可明白人家是有绝艺在身阿!”这几句话如讽如讥。雄壮飞只冷然一笑,又向着那盗首道:“我既然来了,也就早准备好了挨打。不过在这地方过手,恐伯展不开吧?”那盗首尚示回答,好杜蛤蟆已向着身后的一干人笑着道:“你们听,人家嫌这地方小呢,我们当主人的怎么能叫客人讨嫌?没别的,你们可往后面闪一闪。”那盗首却摆手道:“不必这样。”又回头望着雄壮飞道:“老兄,这屋子内是太窄了,院子里倒很好,同时也有月亮,不知老兄意下怎么样?”雄壮飞道:“这完全听当家的吩咐了,我也无所谓可不可。”那盗首望了望雄壮飞,就首先离了座位,出了大殿。雄壮飞也不客气,大踏步地跟在他的身旁,走到台阶前,一齐立住脚。
  此时,月亮已高高地挂在天空,较初进庵时更加明亮清澈了许多,照得整个庵内如同罩上了一层霜影。
  雄壮飞再回头看去,那一干人也陆续跟将出来了。那盗首伸手一指大殿之下道:“老兄,你看这片地方怎样?我想我们练武的人本不该在乎地势的狭窄和宽阔,我们人数虽多,但也不会那样不要脸。”在雄壮飞“哼”了一声。那杜蛤蟆的身旁恰好立着小蛮牛,不知怎么的,那小蛮牛抢先下了大殿,向着雄壮飞一抱拳道:“雄壮士,没别的,在下想要抢先讨教一两手,望雄壮士不吝赐教。”雄壮飞冷然一笑道:“那也好。”可是那杜蛤蟆又抢过小蛮牛道:“你先下去,还是我来。”说着就把小蛮牛推得向后退了两三步。
  那小蛮牛立定了身子,眼望着杜蛤蟆道:“我先下场子讨教这雄壮士不是一样吗,你怎么推我?”那杜蛤蟆并不回答这小蛮牛,只回头望着雄壮飞看了两眼,立时捋袖,将上下衣襟往腰间一掖,并将那条小辫子往着头顶上一盘。雄壮飞认出这杜蛤蟆是一个满州人了。
  原来,这个时候虽是在清朝年间,差不多什么人脑后都垂着一条猪尾巴似的小辫子,但唯独一般江湖盗徒、绿林豪杰不是这样,还是象道士一样把头发往上挽髻,罩以包头巾一类的东西,以志不降于清室。其行虽劣,但其志可嘉。武林人物痛心国家山河受辱于外族,所以就有甘凤池、白泰官一流的人物,不甘低首清廷,以本身的技艺,来警戒清廷的一班贪官污吏之流。所以,有清之世二百八十余年,一般武林人物,除了丧心病狂甘为满人奴隶者以外,余则多半是不肯入仕途效忠清廷的,不是以保镖为生,便是隐居独善其身。所以脑后的一条发辫,正是武林人士中汉、满族的一种很显明的标识。
  雄壮飞既已认出杜蛤蟆是一个满人,立时就明白了这一干人必是久居关外的盗匪,惟不悉何以与石门有着嫌怨,无论如何自己也得慎重,不能再使这一场嫌怨越结越深。所以他下了台阶以后,就向着杜蛤蟆抱了抱拳道:“我年轻识浅,可说是初学乍练,望杜老师手下多留情。”那杜蛤蟆一晃脑袋摆手道:“雄壮士,谁不知石门武功驰誉北方武林,我们都是些酒囊饭袋,没有什么技艺,那又何必将我们抬高了。再说,我们的本领实在也打不死你老兄。”雄壮飞怫然不悦道:“杜老师,你言重了。”
  那杜蛤蟆也不再说什么,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望着雄壮飞道:“来!来!来!”雄壮飞恼恨这杜蛤蟆,往前迈了一步。那杜蛤蟆早就立了个跨马式,侧身向着雄壮飞,眨巴着眼睛,意思是待雄壮飞先上手。
  雄壮飞对于各门武功都较熟悉,知道这杜蛤蟆是下盘稳固,易守难攻,只能别人先动手。所以雄壮飞一反平日那种以逸待劳,敌不动时我不动,敌欲动时我先动的方式,首先上步,以长拳式“青龙探爪”伸掌向着这杜蛤蟆前胸击来,掌缘挂着风声,果是劲力充足。那杜蛤蟆自恃下盘稳固,并不移步,仅将左臂向内一圈,扫开雄壮飞的单掌,而右手便用着“探马捶”,身子向前一探,便探击雄壮飞的面门。雄壮飞向右一侧身,右掌往下一穿,搭在杜蛤蟆的左臂底下,而右掌平击杜蛤蟆的左耳门。那杜蛤蟆突地双脚一换步,身子向左侧将过来,恰好和雄壮飞对面,右拳往下一落,便欲击雄壮飞的右掌。雄壮飞知道他以硬功见长,当然是不肯硬架,即将右拳迅速地往回里一抽,同时也含胸吸腹,身子往下一煞,而左掌急如旋风似地又往着这杜蛤蟆的面门击去。这杜蛤蟆又突地双脚一换步,仍是“跨马式”右拳上架,左拳直捣雄壮飞的下腭。雄壮飞料不到对手有这样的武功,实也不便当面迎敌了,即将身子一转,双肩一摆,左脚一退,竟转到这杜蛤蟆的身后,左脚刚一立定,右脚便捷如闪电似地平踢去。那杜蛤蟆闪转不及,这一脚正踢在他屁股之上,把杜蛤蟆踢得向前一跳,足有两三尺远。可他并没有倒下,仍是原式不动,并且紧接着双脚一换,又回身侧向着雄壮飞。雄壮飞满以为一脚便可以将他踢倒,没料到这一脚没有踢倒人家,那大殿上的人却发出一阵哗笑,竟有人“嘘嘘”地叫起来道:“好!好!这一脚可惜用劲用歪了!”
  这真是出乎雄壮飞的意外,面孔不由一阵飞红,不等这杜蛤蟆进抬,先自向前纵身,扑近这杜蛤蟆。这杜蛤蟆笑嘻嘻地说道:“雄师傅好俊的功夫,我是领教了,知趣点……”话未说完,料不到雄壮飞快捷如风,早已扑上。这一下雄壮飞已使出了“猊踪艺”的绝着,杜蛤蟆就觉得左肩上突然一阵奇痛,身子向右歪了一歪,刚骂得一声时,屁股上又挨了雄壮飞一脚。这一脚又快又着实,把个杜蛤蟆踢出了六七步,爬在地上,连哼了好几声。
  雄壮飞立住身子,向着大殿上一抱拳道:“还有哪位师傅下来赐教?”冷不防,旁边有人厉声道:“雄师傅,别卖味,我小蛮牛自知功夫本领不济,也愿意奉陪阁下走两趟。”雄壮飞一侧身子,那小蛮牛已然大踏步地迎上来。雄壮飞刚才几乎栽在杜蛤蟆的手中,此时再不敢轻视这小蛮牛,身子半偏,迎着小蛮牛。
  这小蛮牛一上来就是“双风贯耳”,直取雄壮飞的双耳。雄壮飞也真觉得好笑,练武的人比试时最注意的是掩胸护裆、塌腕沉肩、神凝目注、行动若风,最忌的是动作呆滞、神散意乱、气息上浮、两臂横张,因如此最易被敌人乘隙而入。这小蛮牛一上来,竟然用这一手,已然是两臂横张,把个全胸让出。这一出手不打紧,那盗首早已骂了一声:“妈巴子的,这使的什么功夫,你找死……”话未了,雄壮飞并不招架,只把上身突地向后一倾,右腿已疾如旋风般地踢去,正中这小蛮牛的小腹,就听得这小蛮牛“哎”地一声,人随着向下一坐,双臂抱住小腹蹲将下去,痛得脸都煞白了,汗珠就如黄豆一样,一颗颗地往下坠落。大殿上一阵嘈闹,那老七率先奔下大殿来,双手架住这小蛮牛的右胁,那小蛮牛“哼”了两声,竟自身子往后一倒。这老七慌了手脚,招呼同伙将这小蛮牛抬起来,那大殿上又接二连三地纵下好几名盗徒。
  雄壮飞将身子向后一退,又后挡胸,侧头睨目,望着众人道:“朋友,你们要群打群殴吗?我雄某也只好奉陪了。”这一干人尚未回答什么,那盗魁早从大殿上走将下来,向着这一干人喝道:“走开,你们不懂得武林规矩吗?”这几名盗徒唯唯而退。那盗魁回身向着雄壮飞抱了抱拳道:“我手下这些兄弟,皆是些踏江湖的人物,一点规矩都不懂,望你老哥格外原谅。区区不才,看了老哥这身本领,不免技痒,请老哥不要嫌弃,我们来过过手。”雄壮飞也一抱拳道:“当家的,你肯屈尊不耻下问,我雄某这点本领,恐伯十个也非是当家的敌手。但是我在雄某承当家的看得起,也不能不识抬举。没别的说,只希望当家的能够手下留情,让我几分。”那盗魁突地一笑道:“老兄你这过谦了,谁不知道石门三绝艺,压倒北方武林,象在下这点微末工夫,实也不值得足下一顾吧。但我是抱着随时求教之心,也就不能不老着面皮一试,老兄若再过谦,我反而觉得汗颜无地了。”雄壮飞道:“好!”说着急急一退步。那盗魁一掖大衣襟,正欲踏洪步入中宫,可是背后一阵风,那老七已扑到盗魁之前,伸手一拦道:“当家的,且慢一点,小蛮牛都领教过了,我老七尚未领教这位雄壮士呢,且让我先讨教一下。”
  雄壮飞“哼”了一声道:“既是如此,当家的,请你先让一下,宰鸡焉用牛刀,这还用不着你老动手啊。”这话如讥似讽,那盗魁面上一红,想要伸手将这老七推开,但又顿然垂下手来,并将身子向后一退道:“好,老七,这可先看你的了。”那老七也并不回答什么,脚底一垫劲,向着雄壮飞欺身而进,左掌挂掌,右掌向着雄壮飞前胸击来。雄壮飞认得出这是形意门中的燕形掌,不料这名盗徒竟会这种功夫。雄壮飞于诧异之余,不能不慎重对待,即右肩一摆,跟着右脚一退,身子倏一转右,一伸右手欲擒这老七的右腕,同时左掌往着其右肋打去。这老七向右一转身,右肩肘尖往下一坠,护住了右肋,左掌下落,掸击雄壮飞的面门。雄壮飞一侧首,双肩一摆,双掌撞击这老七的右肩,同时脚向左一扫。这老七冷不防雄壮飞有这一手,没有跳过去,被雄壮飞双脚一扫,整个身子爬伏在地。雄壮飞冷然一笑道:“朋友,恕我冒昧,没有留神。”那老七一翻身爬起来,望着雄壮飞道:“朋友,恕我的本领不济,你说什么?我们再来过过兵器。”雄壮飞道:“那也好,只要朋友你愿意,我是无不遵命。”
  那盗首面上也觉得挂不住,正欲喝阻,可是那老七早飕地从腰里掣出一条纯钢七节鞭来,一抖手“哗啷啷”地响成一片。那老七又一合手,将七节鞭收将回来,握在手中,望着雄壮飞道:“朋友,在家的人不关上门打和尚,你没有兵器,我们这里有的是,随你选择一件,我们决不能欺你空手。”雄壮飞知道这种七节钢鞭是软中带硬的兵器,有时候可以缠人的兵器,有时候可以当作枪棍,极不易招架,别的兵器也不容易破它。但雄壮飞有着石门秘传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并不将这七节鞭放在心上,只冷然一笑道:“朋友,我是空手而来,当然也得空后而去,决不带一点东西。再说,我学的什么,就得用什么,朋友你就不必替我操心了。”说完兀然一立,只等这老七动手。这老七犹豫了一下,知道这雄壮飞必是有着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不敢存轻视之心,虽想退下来,但已经上了场,也不能在大众的面前丢人现眼,只好道声:“朋友,你接着。”说着右手一抖,七节鞭就似一条懒龙一样,向着雄壮飞的腰间横扫。
  雄壮飞待他这一出手之后,就看出这老七对于这条纯钢七节鞭确实有着深厚的造诣。单看他这一手,鞭不迎头,而是横扫腰间,而横扫时又是单臂挺,并非意在横缠,而是要鞭头横击。因为鞭是软兵器,一经缠上了腰,若没有力量,就不能将人拉倒;若是用鞭梢去,其力量虽不如大杆子或棍头力量大,但是在轮动起来时,那鞭稍一点,打在腰间或点中穴道骨骸,都能使对手受很重的创伤。只看他那单臂微挺,就可以看得出,这老七对于这条钢鞭是能收能放,得心应手了。因此,雄壮飞待那鞭带着响声向腰间扫来时,只注定了鞭梢,见鞭梢快如流星似地将及腰间时,身子突地往后一缩,吞胸吸腹,这条钢鞭遂走空。那老七也知道这雄壮飞会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立时将这节鞭倏地抽将回来,跟着身子滴溜一转,那条鞭又刷地往着雄壮飞双腿扫来。鞭梢擦地,雄壮飞一退右步提左腿,鞭梢又扫空了。但料不到那老七又是随势倏地一转,那七节鞭又自下斜转,往着雄壮飞的顶门骨击来。
  这一次来势极猛。但是雄壮飞微一斜身,跟进右步,不待鞭梢抽回,早是右掌盘蛇似地往着这老七的右臂肘尖处便拿。老七似乎知道这一着若使鞭子回抽,正好被人擒住手腕子,所以并不走这条路,却猛然一个转身,倒纵开去,同时鞭梢又刷地自下斜转,第二次竖击雄壮飞的头顶。雄壮飞此时已然怒将起来,不待鞭梢下落,早是欺身而进,左掌一挂老七的右臂,右掌便快捷如风似地往其前胸击去。那老七被雄壮飞乘隙而进,右臂受制,七节鞭转不过来,但他脚底尚灵,向后一滑步。雄壮飞右掌虽仅微微沾衣,但顺势却掣住了老七的右臂肩穴,双掌一用力,同时提右腿一上步,膝盖骨正顶在老七的小腹之下。这老七“吭”地一声摇摇欲倒,一条七节鞭也被雄壮飞连套一块儿抓了去。雄壮飞一转身,七节鞭上的钢圈“哗啷”一阵乱响,已被雄壮飞收入掌心。他两腿一撒,丁字步一立,眼望着老七道:“朋友,请恕我不恭,也承你相让,这还给你吧!”说着,将七节鞭顺式撒手,这条七节鞭便如懒龙似地向着老七飞去。这老七已然摇摇欲倒,如何接得住?七节鞭坠在地上,那地恰好是石砌的甬道,鞭子是钢作的,立时一阵大响。
  那盗首觉得面上挂不住,又复趋前一步,向着雄壮飞道:“你老兄的本领,果是超凡脱俗,我这班手下都是酒囊饭袋,没的叫你老兄笑话。没别的,只有我自己来领教了。”
  雄壮飞也觉得有气了,但他仍然忍耐住道:“当家的,这并不是我雄某的功夫到家,实是诸位老哥们相让。既是当家的肯赏我这个脸,我雄某也是三生有幸,得能向名手讨教。”说着一退身向着四周看去,已有好几个人去搀扶那老七,十多个人伸手抄家伙,虎视耽耽地注定了雄壮飞。
  雄壮飞嘿然一笑道:“我雄某来此,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倒不在乎这种丛林刀山,没种的也不来了。”那盗首向后一看,脸上似乎一阵发热,回头叱道:“退下去,谁不遵命先行废了他。”一群盗徒们被这一声叱责,立时退下了十多步,惟仍于四周看定雄壮飞。
  此时的雄壮飞也真的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本来雄壮飞的意思是想回到朝阳去告知郑壮猷一干人,但雄壮飞少年气盛,一鼓作气而来,竟忘了回去报告郑壮猷。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却也不能中途而辍,反而使盗匪看轻了石门传人,此际他也觉也那盗首亦非易与之辈,但也不能不一攫其锋。当时他一上步道:“当家的,你先请上手吧。”那盗首看了看雄壮飞,随即左掌搭在右拳拳背之上,上前三步,又后退一步半,此谓之“踏洪门入中宫”,表示反抗满人,复我中原之意,为少林派系真传。
  从这一下手,雄壮飞知道这盗首是少林派传人,武功当然不弱,但不悉何故与石门也有着嫌怨。但事已到了这样的地步,说话已晚了。当时他也就抱拳一上步,但他这一抱拳上步和踏洪门入中宫并不相同,假若相同,无论有多深的仇冤,也都可以化解了。就因门户各异,步法不同,一有仇冤,倘若一经抱拳上手,无论是谁来从中解劝,也不容易停手。
  两人这一抱拳,那盗首说了声:“请!”雄壮飞亦然。两个人彼此绕着甬道打了一个圈子,那盗首猛地一纵身,虎也似地扑向雄壮飞。他的双拳并不紧握,只是十指上半节屈于掌沿,形如虎爪,一掌下压,一掌前挺,碰击雄壮飞的前胸,拳掌带风,果是少林派真传,一毫不差。雄壮飞认识这种握掌法,俗名豹形掌。别看是掌,其实比拳头打在身上还要厉害几倍。雄壮飞哪敢怠慢,猊踪艺也有以柔克刚之功,一退左步,双掌下撩,其式近于太极拳之扎手。这盗首的豹形掌打空,但他随一变式,倏地左掌自下翻转,向雄壮飞领下扫去。雄壮飞右掌上挂,左掌五指往着这盗首左乳下插去。这盗首左臂往回一缩,同时右臂也往回一收,两个肘尖封住门户,掩护前胸;同时左掌翻腕,欲擒雄壮飞的右腕。雄壮飞一退步,这盗首跟进一步,抬左腿平踹雄壮飞的小腹;雄壮飞往后一滑步,双掌用斫法一扫这盗首的外踝骨;这盗首一落步,仍是欺身而进,双掌一先一后直取雄壮飞的咽喉和前胸。
  雄壮飞含胸吸腹,让过这双掌,猊踪艺“灵猿舒臂”,右掌一翻腕子,以掌沿之力切击这盗首的右肩肩进穴。那盗首闪转身子,同时左腿往着雄壮飞腰间扫来,雄壮飞急急一闪。
  这两人一较手,果是斤两相当,猊踪艺是捷如游龙惊如鸿,出手似蛇腰似弓,而少林拳技是出手快似风,着着往上攻,一柔一刚,一连走了数个照面。这院子内甬道上的一班盗徒们,就连受伤的老七和小蛮牛都被这场面所吸引而忘了痛苦,都睁大了眼望着这团滚来滚去的人影,其余的盗徒们心情紧张得都将手中的兵刃紧了紧。
  突地,这两团人影各自向后一纵,顿然一分,但刹那间又往当中一合,但听得拳脚骨节吧吧地作响,可知是斗到极激烈的地步了。那老七的功夫虽不见得高,但他见的多,经的广,已看出这两人两虎想争,必有一伤,不过究竟谁占上风,一时还不能看出来,随将眼睛四周看了看,抬了抬腿,觉得痛处渐渐地平复,就想抄家伙。
  在这一刹那间,就听得雄壮飞喝一声:“好功夫,……”这声音似乎是从痛苦中挣扎出来的。这老七忙定睛看去,见雄壮飞已是手脚迟钝,“猊踪艺”渐渐地支持不住,一刹那间,见雄壮飞似已处了败式。
  盗首泰山式硬攻直上,双拳如风,直扫雄壮飞的顶梁骨;不知为何,就见雄壮飞扑地往后一倒,那盗首身子向前一倾;但雄壮飞突地滴溜一转,双腿一绞;那盗首哼了一声,怒骂道:
  “好小子!”骂声未绝,身子已是摇摇欲倒,下腹和下颌同时挨了一脚。这一脚,把那盗首踢得晕头转向,他急一转身,雄壮飞又是滴溜一转,顺腿一挂;这盗首接住了一条右腿,又被雄壮飞在尼股上踢了一脚,踢得好似倒了半堵墙似的,平空地倒下去了。
  匪徒们哗然一阵大噪,老七和小蛮牛和另一个盗徒抢出人丛,欲要扑奔雄壮飞。雄壮飞向后一退步,侧目斜睨道:“别不要脸,江湖上哪有这样的人物!”那盗首此时已爬将起来,满面通红地向后一挥手阻住道:“退下去!退下去!”又回头望着雄壮飞道:“老兄的本领果是强我百倍,我是领教了,但没有过过兵器,老兄是否嫌我脸太厚了?”雄壮飞举目向着四周看去,数十名盗徒已然散布在这四周,在月光底下虽看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但一个个都虎视眈眈准备一拥而上,那是可以肯定的。
  雄壮飞冷然一笑道:“那也好,一切全听当家的吩咐,我雄某是无不遵命。”那盗首转身从身后一名盗徒的手中接过一杆丈六大枪,往怀里一抱,又眼望着雄壮飞道:“老兄,请你随便找一件兵器过过手,我决不能欺你是空手;如果你老兄情愿赤手空拳的话,那我也得舍命陪君子。没别的,你老兄定得赏我个脸。”
  在这情形之下,雄壮飞知道不交手是不成了,而交手时,这杆大枪是很难招架的,因为这是丈六大枪,杆子长,同时里拿外摆的力量也大。普通的兵器一经碰到这枪杆上,没有不被碰飞的,尤其是短兵器,更是不容易近身。但雄壮飞自恃“猊踪艺”有巧、快、活三字的特长,并没将这杆大枪放在心上,反而向前一步,抱了抱拳道:“当家的,我怎么来的,就得怎么回去,有东西我反而嫌它累赘。当家的,你就放心进招吧!”
  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使那盗首顿然变了颜色,嘿嘿一笑道:“我知道你老兄的本领超脱,区区末技当然不值得你老兄一顾,老兄肯如此看得起我,我觉得非常荣幸,也不能辜负了你老兄的好意。好!我就顺从你老兄的意思好了。”说罢,将怀中丈六大枪向前一摔,跟着双臂一摆,里拿外摆一抖动,但听得“扑,扑”一阵响,果然这盗首在这丈六大枪上有着极深的功夫。
  雄壮飞一立丁字步,眼望着这盗首。这盗首此时并不开口,只将丈六大枪抖了一下,右臂向上一挺,枪尖往下一垂,将这枪高举过顶,走开行门过步,目注着雄壮飞,向右游行了几步。雄壮飞认识这是八卦大枪的招数。这八卦大枪是由八卦门中脱胎而出,按着乾、坤、离、巽、震、兑、坎、艮八个卦,是为八大式,这八大式中,每一式又分为八式,一共八八六十四式。式子虽多,但均由八大式脱胎而出,故并不复杂。尽管如此,然而学起来却又很难。盖这种大枪因其式子简单,就不能不在分量上加重、加长,因为又重且长,故非用巨力不可。如果没有巨力,那就得下苦功夫来练。练武的人对于兵器有句行话:月棍,年刀,一辈子枪。可知道在兵器中,枪是最难练的了。就因为其难练,所以会此枪法的人很少。练武的人碰见会枪的,多半不敢轻敌,尤其是这种丈六大枪,会者更是微乎其微。这盗首竟使得动这种丈六大枪,可见他的枪上功夫一定不同凡响。
  果然,这盗首才绕行了几步,就喝一声:“朋友,你接招吧!”在这一声大喝之后,那盗首已向前斜行了数步,一抖大枪,这大枪枪头上的血挡向着四外戟张,足有斗来大小;在这一大片红圈之中,只见银星一点,向着雄壮飞前胸点来。雄壮飞向右一错步,这条丈六大枪就从前胸滑将过去。雄壮飞在这急如星火之时,向前欺身而进,同时双臂一摆,欲往这大枪杆上搭。但这盗首突地将枪杆往下一沉,跟着向左横扫雄壮飞的外踝骨,来势极促;雄壮飞赶紧将身子往上一拔,距地两三尺,跳将过去,双脚刚一落地,那条大枪倏地往回一抽,又是银星一点,向着咽喉点来。雄壮飞侧身进步;从大枪下往内滑步;不料这盗首将枪杆往里一卷,雄壮飞躲闪不及,急用右臂将那条大枪一搭;但这盗首又将大枪外摆,雄壮飞被这巨力一带,立脚不住,身子向左踉踉跄跄碰出几步,雄壮飞急忙拿桩立稳,身后那条大枪又带着一团劲风往着其后腰要命门穴扎来。
  雄壮飞这才知道,这盗首在这条大枪上确实有着深厚的造诣,此时再不敢硬行招架了,只以猊踪艺巧快的招数迎敌。
  但见一条身子如狸猫般地窜高纵矮,前趋后退。而这盗首的一条大枪也是里拿外摆,后抽前撒,连摔带打,斗大的一片血挡和点点银星,只在雄壮飞的身前身后乱迸。才两个照面,雄壮飞已然汗流浃背。但雄壮飞为要保住石门英名,并不因此退缩。又是几个回合,雄壮飞就觉右边大胯骨上被血挡一扫,血脉好像被堵住了一样,半条胯骨发麻,忙向后一退步,止不住身子歪了一歪,急急返身往后一跳。可是那条大枪却又追踪而上,雄壮飞咬牙切齿地扑进这条大枪枪花之内。但转瞬间,雄壮飞身子摇了一摇,欲要退步,好条大枪却又向雄壮飞的腰间横扫而来。雄壮飞觉得前靠不得,后退不能,下躲时,大枪能往下压迫;往上起时,那枪又能往空中扎挑,旁趋则大枪又可里拿外摆,这使雄壮飞已觉得情危势急。一干盗徒们也都眼睁睁地看着雄壮飞被裹在一团枪花之中,鼓噪呼喊,声势惊人。
  这使雄壮飞更加心慌意乱,打算舍命前进,或则退步趋避。可是,在这一刹那间,从那庵牌之上“噗、噗”地纵进几个人来。老七首先发觉,便急忙回身喝道:“什么人!是合字吗?”可是这几条人影一经纵下墙来,头一个人便扑近老七,青钢剑一指老七道:“我是石门大弟子郑壮猷,不服气者,请尝尝我的手段。”
  原来,郑壮猷等到二更多天尚不见雄壮飞回来,知道已出了岔子,便派许多伙计到各处去打听。他这手下一干人并不弱,一出门即打探得雄壮飞是朝着这条路上去了,回去报告郑壮猷。郑壮猷吃惊不小,急急地带着钱副镖师和几个蹚子手,沿着这条路追循。所幸郑壮猷派出去的那个蹚子手也是老江湖,对于江湖上的一切事情都十分了解,所以很容易地就探出雄壮飞所去方向。这几个人都有功夫在身,虽然蹚子手们的轻身术极不济事,但这庵距离朝阳并不远,何况他们问路比雄壮飞容易许多,赶到这落叶庵时,还不到五更。刚一上墙,已然看见雄壮飞被围在一条大枪影里,情势危急。郑壮猷兄弟情深,并不顾虑其他,便纵下大墙,用剑尖一指老七,通报名姓。按郑壮猷的意思,是让雄壮飞知道师哥来了,也可说是“敲山震虎”。
  郑壮猷的威名虽还不逮石老镖师生前,但在这一带也已是赫赫有名。郑壮猷这一道出名姓,那盗首倏地将大枪一抽,枪尖后收,一手持住大枪中段,扭头看了看郑壮猷。雄壮飞也趁势一停脚步。那郑壮猷此时已越过老七,凑近那盗首,上下打量了一下,突地出声道:“你这位老哥,是不是摩天领施家堡,人称八卦神枪手施云泰?”那盗首也望了望郑壮猷道:“不错,我正是施云泰,难为你老哥能认得出我,我也不瞒你们了,我师弟雷鹏死在你们手中,已十多年了。我虽然想找你们报仇,但我自己知道绝不是你们的敌手,故我隐忍了十多年。现在,我的师父雷大江已回辽东,对于雷鹏的死虽然不提了,但是睹物思人,未尝不痛恨你们石门师徒。我施云泰承雷老师传艺之恩,何忍眼看着他老人家日日思念之苦,没别的,只有我施云泰一撄石门之锋,使仇人授首,一解我师父十多年之积愤。郑壮猷你想,我施云泰这点苦心也足可以惊天地而泣鬼神了吧!”
  郑壮猷冷然一笑道:“好!好!施老哥这一席话,使我郑某佩服。但是你可别忘了当初谁是谁非。再说,我师傅在世时已和尊师携手言归于好。他老人家没有在此,我也不能听你一面之词。”这施云泰立时把眼一瞪道:“这怎么说是一面之词?你老哥既然已来了,我施云泰倒要试一试你的本领,也好使我死心塌地相信你老哥的本领胜过我雷门所传。”说着退后一步,双手持定了大枪道:“郑师傅你接招!”“唰!”这条大枪就如懒龙似地向着郑壮猷小腹之下挑来。别看郑壮猷的武功纯熟,力量也大,胜过雄壮飞几分,便一柄青钢剑也不敢往这大枪上搭,只身随剑走,步法往后一错,青钢剑往下一按,剑锋正好削在血挡之上,没有响声,已有一簇血挡四散堕地。跟着大枪叽噜一声,又往着郑壮猷咽喉点来。郑壮猷向左一闪,后退两步,百忙里四周看去,钱副镖师和几个蹚子手已然越过匪徒们的包围网,向着当中聚拢而来。此时雄壮飞已缓过口气,也欲上前帮助郑壮猷,但郑壮猷挥手阻止,没待开口,那施云泰的一杆大枪又向着他的下三路挑来。
  此一番郑壮猷再也不容这杆大枪近身,他斜转身子,青钢剑往着枪杆左边一搭,顺式进步,青钢剑倒立剑锋,“顺水推舟”,迳削这盗首的左手手腕。这匪首赶紧一撤步,“倒插莲花”,左脚往右脚后倒插一步,大枪外拢,但听得“噗噜”一声,大枪枪头往着郑壮猷的青钢剑上一碰。郑壮猷哪里敢往剑尖上碰,撤左步收回青钢剑,又急一进步,自左往右,青钢剑一挽剑花,‘飞燕投林”,剑尖往着这盗首右肩扎来。这盗首大喝一声:“来得好!”大枪一立,枪杆横迎;郑壮猷急急一抽剑,欲要变式,但那盗首身子一转,半面向左,大枪的枪把却自后向前撒出,捣击郑壮猷的前胸。郑壮猷调转剑锋,跟着后退一步,剑锋向着大枪枪杆滑扫。这施云泰一抖枪把,竟把郑壮猷的青钢剑荡开,剑身由下向右上方一悠,所幸郑壮猷腕力充实,握力很足,剑没有被扫出手去,便顺势折身,往着这施云泰的脑顶骨击来。这施云泰又是“倒插莲花”,右脚向左脚后倒插一步,把大枪枪把一抡;郑壮猷怕被碰出了手,急急一抽青钢剑,倏地身子一矮,青钢剑剑光在月光底下好似打了一道立闪,向着施云泰双足扫来。这施云泰突在向右一转身,向后倒退出丈多路,大枪枪头倒转,迎扎郑壮猷的右手。可是郑壮猷突地将剑尖一崩,往上斜挑,这枪尖扎空,有一簇血挡又顺着夜风堕地。那施云泰闷声不响,进步扎挑郑壮猷的前胸。到了此时,郑壮猷已豁出命了,并不躲闪,反将青钢剑往胸前一抱,身子突地向左一闪,大枪枪尖扎空。这施云泰想里拿外摆,不料郑壮猷在这间不容发之际,抱着剑迎着大枪的来路,滴溜溜两个转身,已然凑近这施云泰的前胸,一柄青钢剑“立劈华山”,向施云泰的顶梁骨当中劈来。这施云泰冷不防有这一着,但他的大枪工夫精绝,招数纯熟,急急一退左步,向后倒插,全身下坐,“秀女抱琵琶”式,横着将大枪一立,将郑壮猷立青钢剑扫开。可是郑壮猷猛地往上一纵身,扑向施云泰的身右,青钢剑顺式“乌龙摆尾”,平削施云泰的右边脖颈,急如星火。这施云泰被敌欺近身畔,大枪招数周转不灵,但他突地向左一转身,大枪枪杆向左后横扫。郑壮猷还真不敢往上碰,急急一抽剑尖。
  这施云泰却是当头盖顶,一杆大枪向着郑壮猷的顶门摔打。郑壮猷知道,自己一闪转,被他大枪摔上之后,跟着里拿外摆,是很难占到便宜,所以并不向后退步,仍是欺身逼近这施云泰的身畔,青钢剑走“飞燕投林”的路子,剑尖自下斜穿这施云泰的左肋。可是,施云泰猛地将大枪向左一扫,“当啷”一声,郑壮猷险些将剑脱手。但郑壮猷的猊踪艺功夫,是以巧妙见长,他趁势向右滴溜一转身,青钢剑打了一个转,仍向着施云泰右肋扎来。这一手出乎施云泰的意外,大枪收势不及,只好向左跳开四五尺,大枪枪尖一倒,欲要后撤,可是郑壮猷却已旋风似地扑上,剑尖一点施云泰的后脑,这施云泰躲闪有及,只好趁势向前一抢步,躲开脑后这一剑,左腿后错步,倒转身子,一条丈六大枪怪蟒翻身似地往着郑壮猷的咽喉扎去。可是这一番郑壮猷不待大枪倒转,早已扑近施云泰的身畔,剑尖一挺,刺向施云泰的咽喉。他左手剑诀后指,右手剑尖前指,前弓后箭,势甚急骤。
  这施云泰已被敌人扑近,大枪的招数本没有小巧之艺,这一扑近身子,除了闪转之外,只有抱枪扭转,抬枪横格。施云泰当然也是这个意思。不料郑壮猷在他刚刚一闪转的刹那间,青钢剑走“白蛇吐信”式,身子向前一纵,将剑转,用“蛇掉手”,平削这施云泰的左边脖颈。那施云泰一斜左步,欲要将大枪掣转。可是郑壮猷哪里再容他还手,跟着一落步,青钢剑自上往前贯穿,势不可挡,正点中这施云泰的左肩井穴。这施云泰哼地一声,撒手丢枪后纵,已有几滴鲜血顺着大枪落地之势,溅落在甬道之上。
  郑壮猷将剑一收,昂首四顾。这时,一千匪徒们早已和雄壮飞几个人拼上了,惟闻得一阵刀枪碰击之声,夹杂着几声惨呼。
  那小蛮牛和老七,两人对付雄壮飞一个人。老七的一条七节鞭的钢圈响成一片,前去后摔,左盘右扫。雄壮飞已从一匪徒的手中夺得一柄鬼头刀,按着猊踪蹑云十三剑的路子施展开来,惟见一片刀光围绕在雄壮飞的身畔。几个蹚子手也正在匪徒丛中拼命争锋。
  那盗首施云泰被郑壮猷这一剑刺中肩井穴,自觉羞愧难堪,遂喝道:“都退下去!”一干匪徒们正闹得起劲,被施云泰这一喝阻,都同时各各向后纵,收住兵器。但小蛮牛又被雄壮飞一刀刺中了左大胯骨,所幸躲闪得快,没有当场栽倒。
  雄壮飞一干人也住了手。那施云泰此际狞笑了一声,向着郑壮猷道:“郑师傅,你们石门的武功果是不错,我们一干兄弟们算是全栽了,没别的,我们后会有期!”说完突地一拧身子,很快走进旁边的一扇角门之内。匪徒们也都一个个地退走了。
  雄壮飞正要趋前一步,迎上郑壮猷,可是,突然一声响箭破空的声音传来,跟着施云泰高声喝道:“相好的,还不纳命,我施云泰可对不起了!”郑壮猷兄弟一怔的当儿,一阵弓弦响处,早是一连数箭,向着这殿庭之中射来。所幸郑壮猷很快,早是趋后一步,急忙向着众人道:“快!快!挡箭……”言未了,又是一阵弓弦声响,又有数十支箭飞蝗似地向着当中射来。
  此时,郑壮猷兄弟与副镖师及蹚子们,都忿忿异常,各自挥动兵器,抵挡那如雨般的箭。郑壮猷更是勃然大怒,一面挥动着青钢剑,一面向着角门之内高声喝道:“施云泰,亏你是一家庄主,武林豪杰,却原来形同小人,有本事的可以光明正大地交手,象这样施行暗算,岂是英雄豪杰的行径?!”可是,在另一个角门里,小蛮牛探出头来,带着讥诮的口吻道:“姓郑的,别拿着江湖上的作风来到这儿施展,此时此地只有死路一条,别再卖味了!”
  郑壮猷急回头看去,雄壮飞早已冒着箭雨扑近角门的大墙。但那小蛮牛喝一声:“别卖味了!老子叫你知道厉害!”就听得一声梆子响,数十支弓弦一齐响动,箭如骤雨似地向着雄壮飞射来。所幸雄壮飞退身得快,挥动着兵器前遮后挡,这一阵箭雨,被雄壮飞挥拨得向着四外乱迸。可是箭仍是接连不断地向着雄壮飞射来。也真不知道,这施云泰怎么会有这么许多的人手。
  这一阵箭雨,逼得雄壮飞步步后退,渐渐地和郑壮猷几个人合在一处,背对靠着向外捍拨那骤雨似的由四外射来的箭杆。突然,只见那施云泰立身在墙头上,同时四外房上也都露出不少的人来,一个个手中都握着了箭,向着殿中发射。这时,郑壮猷几个人的身旁早已落了不少的箭杆,或折了箭头,或断了箭尾,不然就是由当中一截两段。那施云泰见放了这么一阵箭,这几个人没有一个受伤的,不禁气恨交作,恰好身旁一个箭手正搭上一支箭,瞄准雄壮飞,这盗首施云泰立时一个纵身,跳近这箭手身旁,一把就将弓箭抢过来,昕满了弓“啪,啪……”一连数箭。
  不料这弓弦经不起施云泰如此用力,竟一下迸断了,弓把一扬,拂中施云泰的耳轮。这施云泰骂了一声:“妈巴子的!”将这断弓往着墙下一扔,又要纵身从别个匪徒手中抢一把弓过来。不料此时郑壮猷一挥青钢剑,拨开箭林,点地一纵,扑向大墙,只两三起,已迫近这施云泰立脚之处。施云泰刚刚扯满了弓弦,不料郑壮猷已奋身扑上了大墙,青钢剑一指,便取施云泰的咽喉而来。这施云泰此时只得拿弓招架,一下子就被郑壮猷的剑锋裁断了,箭杆坠地,同时,郑壮猷的金钢剑顺势往着施云泰的左颈削去。这施云泰已动了拼命的念头,抡起弓背望着郑壮猷后脑击来。但郑壮猷一闪身子,底下一腿,将这施云泰踢落大墙之下。群匪一阵大乱,郑壮猷趁势挥剑乱砍,只三两个转身,群匪已然弃了弓箭抱头回窜。这时雄壮飞也已带着几个蹚子手扑近大墙,未及动手,那施云泰早已随着群匪窜入后进角门之内。郑壮猷腿快,先就纵下大墙,追进角门之内。
  这角门之内是一所场院,满积着柴革之类,旁边还有一间厢房,大约是厨房了,从那窗子上还可以看得到通红的火焰,好像炉火烧得正旺。那杂乱的脚步之声,已渐渐地归于寂静,细听去,好像是已转到后山山道之中。
  郑壮猷是艺高人胆大,并不因房里有着灯光而停了脚步,相反地,身子向右一穿,跃上这房子的台阶之上,用剑尖一点这厢房的隔扇,这隔扇一开,郑壮猷探头看去,见除了炉子内的熊熊火焰和满案子尚未作成的菜肴以外,一个人影也没有。郑壮猷正打算回身,雄壮飞一干人也已随后扑近。郑壮猷对他们道:“这里没有人,可以搜索搜索。”说着纵下这厢房的台阶,又扑入黑影之中。雄壮飞探头看了一看,也打算转身,可是那钱副镖师探头一看这房内,好像是饿极了,不待雄壮飞阻止,早纵身进了房子。他这一进房子不打紧,几个蹚子手也相继跟着进去,那已做好的菜肴,眨眼被这几个人吃去了不少。
  雄壮飞也觉得肚子有点饿了,但他还是不肯入内,只往着庵墙处听去,并没听见郑壮猷的声音。他审度了一下地势,转身扑到这厢房的左边。那左边正好是庵的大墙,雄壮飞一上墙,就看是那丛林之间有一条黑影,正沿着崎岖不平的山道,向前鹿伏鹤行地飞奔。看他那姿势,颇像是郑壮猷,不过从身材的高矮上看去,却是比郑壮猷低矮了许多。
  雄壮飞这一看,心里微然一动,即纵身跳下了大墙,待一落地,雄壮飞才看出自己立脚的地方是在一丛乱树之后,并没有路径可通到自己刚地看到的那条山道之上,只得又跃上大墙,向右走了十多步,到了这大墙的尽头。这尽头是一间小屋,仿佛是更楼的样子。
  雄壮飞一经绕过这更楼,这才看出那条山道是由那庵墙之后转过来的,山路曲曲折折的,不知迤连多远。向前望去,已看不见前面的人影,就连微小的声音也都听不见了,不知道郑壮猷和一千匪徒是往哪里去了,回顾旁边,又没有岔道可通,只好再往前奔找,又寻了二里多路。待雄壮飞一回头时,不知怎么的,那座落叶庵内竟是火焰熊熊燃烧起来了。雄壮飞陡然一惊,在这一惊时,已听得由远而近地奔来许多杂沓的脚步之声。在这深夜里,这足声随着寂静的山间空气传将过来,声势自是十分惊人。
  雄壮飞虽猜想着,这必是钱副镖师和蹚子手一千人临走时将那庵放火一焚,但听了这些脚步之声,却又不敢断定。他往着旁边一闪,打算看看从后面来的这一群人是不是同自己一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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