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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try85

[完结] 谌林《阴阳门人》校对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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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九、生死大劫
  吴法等人见书生回心转意,都觉欢喜。王丹师微闭双眼,身子靠在椅背,懒洋洋似听非听。众人捏一把汗,都感吉凶未卜,生死只在旦夕之间了。
  门外透进曙光,王丹师便把油灯吹熄。
  书生说道:“几十年前,一对农家兄妹,父母早亡,靠乞讨为生。哥哥十二三岁,妹妹八岁。”
  王丹师猛地睁大眼睛,脸上有些发呆。
  书生缓缓说道:“那年大闹饥荒,饿殍遍野。兄妹二人已有几天粒米未进了。夜间在一破庙中住下。妹妹饿得不能动弹。第二天天一亮,哥哥叮嘱妹妹在庙中等着,他自己进村讨饭去了。”
  王丹师呆呆坐着,眼眶早已潮湿了。吴法心中大喜,又不觉奇怪:这故事寻常得紧,怎地王丹师如此激动?
  书生说道:“哥哥沿门乞讨,好不容易讨到一碗稀粥,真是喜出望外。那年头,一碗稀粥要供三两个人吃几天啦!
  “哥哥端了粥碗,小心翼翼地往庙中走去。早上下着大雨,道路泥泞不堪。哥哥脚下一滑,摔倒在地,粥都泼了。哥哥放声大哭,拼命用手去捧。结果只捧起半碗泥浆,如何吃得?”
  王丹师浑身发抖,泪如雨下,怔怔地望着书生。
  书生缅想当日玉箫老人恩德,心下也自悲痛,接着说道:“哥哥回到村中重又乞讨。村人见他着实可怜,便又给了他半碗稀粥。哥哥感激涕零,生怕再次摔跤,一步一步,小心地往破庙中挪去。
  “走进庙中,妹妹只叫了一声“粥!“便即死了。哥哥痛不欲生,远走他乡,日后学成了惊人绝艺,心地变得格外冷漠……”说到此,书生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丹师嘴唇翕动着,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脸上挂满泪花。
  吴法道:“丹师也不必过分伤感。就请为我师叔疗伤。”
  残缺众人见终于感动丹师,都是喜出望外。
  丹师喃喃地道:“妹子,妹子。”突然他闪到门边,撞开房门,拔腿飞跑。一边凄声大叫:“妹子,哥哥对你不起啊!”
  众人大惊。吴法跟出门外。王丹师径往崖边奔去,宛如疯狂。
  吴法叫道:“丹师何往?”疾追上去。
  王丹师跑到崖边,高声哭喊道:“妹子!苦命的妹子!”说着,猛向万丈深崖跳了下去。
  吴法绝望叫道:“仙师救人!”
  只见王丹师身子急速下坠,并无一人从崖中闪出相救。看着身子愈来愈小,隐约只听见丹师高喊“妹子”,却再也望不见人影了。这峡谷深不见底,哪里还有丹师的命在?
  吴法绝望之下,哭出声来。好不容易感动丹师铁石心肠,谁知又感动过分,惹得他跳崖自绝了。他师父先前既救盘古,这回怎不见影踪?心中不觉生疑。
  众人抬着书生也到崖边,都流下眼泪。
  书生道:“在劫难逃,天意难违,大家也不用伤心。”
  吴法对绝壁喊道:“神仙!你大弟子跳崖自尽,你怎能见死不救?”
  并无一人回话。吴法脑中空荡荡的,再也打不起精神,呆若木鸡一般。
  天色大亮,山顶空气格外新鲜,百鸟啁啾。药妹昏迷不醒,炼丹炉中余烟袅袅,火将熄灭了。
  忽见崖壁之上,龙飞凤舞,刻着四句诗,道是:
    仙人炼药已成丹,
    飙车一去何当还?
    火冷丹成烟未熄,
    孤峰残月恨绵绵。”
  书生感慨万千,热泪滚滚。众人见丹师已死,留在此地也是无益,只好怏怏下山。告知毕婆婆、药童二人,丹师跳壁自尽,二人都是不信,一脸冷笑。
  晌午才到山脚。却见王伯躺倒在地,双眼大睁,已经死去多时了。书生惊叫阿玉,无人答应。众人惊诧万分,都感心灰意冷之极。
  书生服了丹师之药,本来略有好转。此刻又是面色蜡黄,两眼失神。
  吴法见变故迭生,寻思冥冥之中,确有定数,不仅师叔性命难保,而且阴阳门也无法支撑了。灰心若死,哪里还说得出劝慰书生的话来?
  书生命人抬轿,直往幽篁里而去。一路默默无言。晩间到得幽篁里。见茅舍依旧,竹篁青青,只是屋中布满蛛网,霉气扑鼻。那条红蛇死在堂屋,尸身早已腐烂无存,只剩一副残骸。一群蚂蚁在上面爬来爬去。
  书生呆在玉箫老人墓前,既不说话,亦未动弹。
  山风甚是寒冷,吴法陪在书生旁边,也是无眠。残缺门徒见书生吴法没落消沉如此,都暗暗叹息。自思江湖路遥,前途实在渺茫得很。
  吴法道:“师叔,且回房中歇歇。”
  书生抬头远望,良久说道:“我行将弃世,还睡他作甚?”
  吴法垂泪道:“凡事都不必绝望,或许上苍可怜……”
  书生道:“法儿,我死之后,阴阳门面能撑就撑,不必勉强。”
  吴法含泪点头。
  书生又道:“人生一世,就是再轰轰烈烈,也是空虚。这道理我早已悟到,却一直没有看破。”
  吴法哭道:“师叔,说这些做什么?”
  书生道:“最后几天,我想去几处熟悉的地方看看,算是永诀。法儿,你和大伙就多辛苦一些吧。”
  众人都流泪道:“掌门不必说绝望的话,好叫我等伤感!”
  书生在幽篁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往安乡而去。不一日到了黄山头。又行一阵,便望见黄天湖了。走过湖边小道,见土地荒芜,野草枯黄,书生倍觉凄凉。想起那日黄昏在此初遇倦师,以后早出晚归,在这湖边土地之上抛洒过多少汗水!如今一切都恍若隔世了。
  将近鸡鸣狗吠村,忽见独往独来提着两个桶子,到湖中取水。书生心中一暖,眼眶湿润,叫道:“独师!”
  独往独来扔掉水桶,双手叉腰,拦在路中喝道:“你还来做什么?莫非又想害死我跟钓鱼佬两个!”
  书生道:“钓师也在么?”
  独往独来道:“不要走近,否则老杜就不客气了!”
  书生道:“独师,弟子不久于人世,想到倦师坟前凭吊凭吊,算是告别。”说时声音哽咽。
  独往独来道:“人都被你害死了,还凭吊个鸟,快快滚开!”
  书生一行只得停住,只听东倒西歪的耕田屋里传来钓徒的声音:“师弟,来客了么?请他进来坐坐。”声音苍老憔悴,书生心中又是一酸。
  独往独来道:“你只管困你的!都是你一个木脑壳,害得俺老杜为你洗衣煮饭,天天熬药。”
  钓徒道:“你不耐烦,出去玩几天嘛!”
  独往独来道:“老杜不服侍你,你只有死路一条!”
  钓徒唱歌道:“死去原知万事空……我好比,笼中鸟,困在浅滩!我好比,是蛟龙,双翅难展!我好比……”他糊里糊涂,哑声哑气,唱的牛头不对马嘴,自己却浑然不觉。
  杜往来朝书生摆手道:“李老子的崽,老杜看了就是不舒服!毕竟是私生子,扫把星!快快走开!”
  吴法道:“独老前辈何必如此伤人?此地又不是前辈所有……”
  独往独来怒道:“你这毛头后生,莫不是想和老杜打架么?”
  吴法道:“不敢!”
  独往独来点头道:“谅你也没那么大的狗胆。告诉你吧,老杜一向过得舒舒服服,自从认得了李秀才,便跟连做恶梦一般!以后再莫跟老杜见面!”
  却见荒村钓徒白发苍苍,摇晃着走出门来,说道:“是师父来了?师父!我好比,笼中鸟……”踉跄着走过来。独往独来一把拖住钓徒,往耕田屋里走去。
  钓徒两腿乱蹬,大哭起来:“师父啊!那年你要我上山砍柴……”独往独来点他哑穴,又大步冲出来,叫道:“快走,快走,老杜还要煮饭!”
  吴法道:“师叔,走吧?”书生长叹一声,挣扎着从轿中爬出,趴在地上向耕田屋叩头。独往独来连连冷笑:“猫哭老鼠,老杜见的多了!”
  书生垂泪道:“倦师安息!独师保重!钓师保重!”
  独往独来连连摆手:“快走快走!老杜也不要听你说话!”众人见独往独来如此无礼,都觉气愤难平。但他是书生师父,又怎能出言指责?
  书生浑身瘫软,竟无力爬回轿中。吴法将他抱起,泪如雨下。只听独往独来咕哝道:“老杜也不欠他的债,死了不就死了?嘿嘿。”吴法只想和独往独来打一场恶架,解解心头之恨。但书生对独往独来恭恭敬敬,吴法又怎能造次?
  一行人垂头丧气,按书生吩咐,又往芙蓉垱而去。走到理兴垱附近,却听见远处乱坟堆中有人在放声大哭,声音极是耳熟。走近看时,却是冯小小在呼天抢地,面前放着司马头颅。读书谷主站在一旁,搓着双手,不住摇动硕大的脑袋连连叹气。
  谷主望见书生,叫道:“秀才,你还没死?”书生与谷主分手多年,此刻见了也感喜悦。谷主看看他脸色,又道:“唉,秀才,你活不过几天了,唉!”
  谷主对冯小小道:“李秀才来了!人死不能复生,何必哭成这样?几时读书谷主死了,你也这般伤心,那就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
  冯小小一听这话,猛地收泪喝道:“在我师哥面前,不准你轻言薄语!”
  谷主一怔,说道:“小姐说过,若我杀死了游兄弟,你便嫁我……”
  冯小小喝道:“做梦!姓周的早就死了,你只是带我去砍掉他脑壳而已,就想要挟我么?”
  谷主涨红面孔,说道:“那我帮你杀了姚慈悲就是!”冯小小哼了一声。谷主又道:“我跟了你这么久,你怎能说变就变?叫我往后怎么做人?”
  冯小小也觉理亏,说道:“我现今要回湘西安葬师兄。你不要跟去,免得我族人不喜。”谷主满脸失望,问道:“那我们两个就算完了?”
  “除非你……”冯小小欲言又止,似乎感到为难。
  谷主忙问:“除非什么?快说快说,我好歹都会办到!”
  冯小小道:“你不是学问渊深么?”
  谷主望一眼书生,红着脸道:“最多只称天下第二,嘿嘿!其实……李秀才也不算什么。”
  “天下第二?那么,”冯小小转头问书生道:“你可会去京城赶考?”
  书生苦笑道:“贫道命在旦夕,何况早已勘破红尘……”
  冯小小不待他说完,对谷主道:“既然天下第一的人不去赶考,你不就是天下第一了?”
  谷主点头道:“不错!”
  "那你先去京城赶考吧!”冯小小道,“除非中了状元,否则不要再见我面!”言罢拔腿飞奔。
  谷主怔在原地,半晌才高声叫道:“就依你的!冯小姐!我中了状元,再到湘西冯家岗找你!”说罢拼命招手。冯小小却头也不回,跑得无影无踪了。
  书生可怜谷主憨厚,又不便明说出来。那冯小小对司马报仇钟情至深,又怎会再嫁别人?要中状元,真是谈何容易!要真中了状元,又怎会再去找她?是以冯小小说出这段话,是摆明此生决不跟着读书谷主,可惜谷主兀自浑然不觉。
  谷主道:“秀才,我不陪你了,马上赶到京城去。”说毕,提脚要走。
  书生叹道:“谷主,何必……”他本想说“何必徒劳无功”,又怕谷主过于伤心,便道:“谷主何必急在一时?”
  谷主道:“我一把年纪了,至今媳妇还没娶上。若错过今年大比之期,岂不糟糕?”
  书生又道:“良缘天成……何况大比之期,也在秋后!”
  谷主犹豫未决。
  书生道:“当日承蒙谷主教诲,感激的话,也就不多说了。”
  谷主叹道:“你人也快死了,还感激什么?罢了罢了。”
  书生道:“谷主前途珍重,秀才告辞了。”说罢吩咐众人走路。
  谷主追上来道:“秀才,你去哪里?”
  书生道:“临死之前,去几处熟悉之地望望……”言罢泪下。
  谷主道:“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哀。唉,你也没个后人。”忽道:“听说你媳妇老家湘西,不去看看么?”
  书生点头道:“是要去的。”谷主喜道:“横竖秋后才考,我也去湘西转转。说不定冯小姐回心转意,愿意先办了喜事呢。反正我中个状元就是了。嘿嘿。”
  众人见他天真烂漫,都觉好笑。只是心情沉重,却笑不出。
  谷主跟在众人背后,往芙蓉垱走。唠唠叨叨,只是夸耀冯小小如何美丽,如何贤惠,如何识礼。众人无心与他答话,都默默走路。
  片刻望见芙蓉垱,却看不见一间房屋,连“忘情庵”也荡然无存。残荷败叶,野草瑟瑟。一棵高大柳树,孤零零在风中颤抖。书生惊疑半晌,突然说道:“法儿,去京城吧。”
  谷主忙道:“你要,要去考状元么?”
  书生道:“哪里。我大哥徐鸿儒押在京城,恐怕性命不保……想去见他一面。”其实他心中猜想,芙蓉郡主怕也赶去京城了。临别人世,好生渴望见她一面,只是不便明说。
  吴法道:“师叔,此去京师路途遥遥,你身体尚未康复,如何经得起昼夜兼程的颠簸?”
  书生凄然道:“我与大哥结拜一场,那年在安乡惜别,再未见面。无论如何,要和大哥道个珍重……”书生想见郡主,但思念鸿儒也是真情。
  忽听一个妇人声音:“徐鸿儒已经死了。”初众人一惊。四面望去,却不见有人。
  书生道:“是谁说我大哥死了?请道详情!”说着,早已垂下泪来。
  无人答话。
  读书谷主忽地奔向柳树,笑道:“躲在柳树里边,倒是一件乐事!也让我进去看看!”说着伸手去推。柳树摇摇晃晃,树叶纷纷落下。
  里边果然有人说道:“谁人扰我清修?”
  谷主叫道:“你出来,让我进去坐坐!”
  蓦见柳树树身断开一截,一个老尼在里面蜷缩一团,面色阴冷。书生认出老尼正是郡主师父,忙命众人抬轿过去。
  老尼对谷主怒目而视,喝道:“你好大胆子!芙蓉郡主在此安眠,你也敢来打搅!快快走开!”
  书生忙问:“师太,郡主何在?贫道是她故人,可见她一面么?”
  老尼瞥一眼书生,冷冷地道:“我认得你。”
  书生又问:“郡主她……”因见树洞窄小,上下左右实不能再容一人,郡主会在哪里?谷主道:“秀才,芙蓉郡主不是你媳妇吧?”
  老尼大怒,说道:“郡主清白女儿,容你亵渎!”说着,扬手抛出几把短刀,直取谷主。
  谷主接在手中,说道:“老尼好生凶狠!出家修行,半句佛门语言都没有,还要动手杀生!”
  老尼见谷主身手奇快,颇感吃惊,冷笑道:“我向佛一生,到头来连郡主性命都保不住,还修行做甚?”
  书生心中一寒,问道:“郡主她……去世了么?她是为了什……什么?”
  老尼垂泪叹道:“她已众叛亲离……唉,不说也罢,只是不该轻生。”
  书生如遭雷击,险些往后栽倒。吴法慌忙伸手扶住。书生哽咽道:“郡主……安葬何处?李某也去祭悼……”泪水簌簌而落。
  老尼道:“就葬在树中。”
  书生惊疑。
  老尼道:“路远山高,我只好……将她火化了。”
  书生放声大哭。
  谷主言道:“秀才,她又不是你媳妇,死了也就算了,我们快去湘西。”
  书生哭道:“谷主先走一岁……我要在此守灵三日……”
  谷主道:“何必多此一举?唉,守她十日也不会复活过来了。”
  书生泣问:“我大哥几时去世的?”
  老尼道:“初四正午吧。”书生想起正是初四那天,自己在如梦山宴请群豪。若不急于重开阴阳门,自海外归来便去京师,总还可以赶上见鸿儒与郡主一面。如今故人长逝,追悔莫及,不由哭得更加伤心。书生哭道:“师太!我大哥临死之际,可曾说了什么?”
  老尼道:“徐鸿儒正午问斩,京城人山人海,都去观看。太阳很大,徐鸿儒要了一张琴,边弹边唱。确不失为一条好汉子……唉!”
  书生道:“大哥唱些什么,师太还记得不?”鸿儒会弹琴,书生从前却是不知。猛想起飘遥公主琴技旷古绝今,鸿儒与她同父异母,莫非此中有什么因缘?不由愈加伤感。
  老尼道:“徐鸿儒弹起晋朝稽康《广陵散》曲,又作歌道:‘拔剑走中原,生灵何涂炭!四海皆饿殍,壮士尽断腕。血溅泪兮大风志,垓下困兮霸王鞭!彼苍天兮,不遂我愿!’
  “歌罢,又长叹说道:‘我与王森父子经营数十年,拥众百万而事不成,天也。’当即挂倒古琴,引颈受死。”
  老尼长叹一声,又落下泪来。谷主道:“原来徐鸿儒是个反贼。对抗朝廷,不忠不孝,自然要被砍掉脑壳!”说时,脸上尽是不屑。
  吴法劝书生道:“师叔,此地露天寒野,怎能守灵三日?小侄愚见,不如返回如梦山好生将养,或许……”
  书生打断他道:“法儿,你领众人回山去吧。反正我也不久人世,一切都无所谓了。只是故人之情,实在难以抛舍。”
  吴法连连叹气。
  谷主见书生真要在此呆上三天,便道:“秀才,你慢慢凭吊,我先走了。”书生点点头。谷主又道:“在湘西还会见到你的!黄瓜寨主,我总还得去找他麻烦。他竟然逼得女儿不敢嫁人!”书生正要告诉他寨主不在,谷主却已去得远了。
  老尼道:“你们几个不要吵闹,郡主会睡不着。”说罢将树洞盖好。众人见那洞盖做得天衣无缝,丝毫看不出树身已被剜空一截,都感惊奇。
  读书谷主走到理兴垱,见一家饭铺门口停着一辆华贵马车,车厢用厚厚的黑布遮得密不透风,四匹健马,都是浑身雪白,煞是威风可爱。车夫五十余岁,满脸络腮胡子,戴一顶宽大斗笠,看不清他眼睛额头,仿佛是在打盹。
  集上行人甚多,都穿戴得整齐鲜洁。一个瞎子老头赤着上身,两边胸上各插一把锋利匕首,鲜血直滴,逐个向行人乞讨。讨到那车夫跟前,车夫垂头从怀中摸出一个金元宝,约摸值五六十两,递给盲丐。盲丐千恩万谢,行人也都对那车夫侧目而视。
  饭铺飘出阵阵清香,格外诱人。谷主猛想起今日乃是十五元宵,所以街上格外人多,便往饭铺走去。那车夫懒洋洋斜靠座上,瞥了谷主一眼。
  铺中满是客人,行令猜拳,热闹非凡。一个少年公子,十六七岁,和两个仆佣占了一桌。那少年形容消瘦,两眼失神,一举一动却甚有气势,似乎天生高贵,鹤立鸡群。谷主见那少年衣着华丽,不好意思和他同桌。一时找不到座位,四面张望傍徨。
  老板娘三十余岁,笑着上前招呼谷主道:“大爷,吃点什么?汤圆?请坐请坐,那边还有空位!”不待分说,扯住谷主长袖往那少年的桌边拉去。
  谷主见老板娘生得齐整,一口整齐白牙,嘴唇鲜嫩,不觉有些脸红。
  那少年两个佣仆都很年轻,目光冷傲。谷主正要坐下,一个说道:“这张桌子,我家少爷包下了的。”
  谷主摸摸自己口袋,见银两不多,尴尬笑道:“若有多的银两,我也包它一桌,嘿嘿。”
  老板娘笑道:“我家店小桌少,公子爷包涵包涵!这位大爷吃完汤圆就走!”说着伸手拉谷主坐下,自己忙活去了。
  谷主望望老板娘背影,好一阵发呆。
  那少年浑没在意,慢吞吞饮酒。一个仆人低声道:“少爷,天不早了。”少年恍若不闻。
  顷刻小二送来两碗汤圆,一大壶酒,放在谷主面前。
  谷主见那少爷跟前摆满菜肴,都是一动未动,只怕已经冷了。便道:“买这么多菜,都浪费了,可惜可惜!”说着,斟满一杯酒喝下。那少年道:“若不嫌弃,就请同吃如何?”谷主摆手道:“哪里,哪里!我银两不多,比不得你是富家公子。不过,满身铜臭,也是俗不可耐。”说罢,又饮一杯。
  两个仆人相对一望。
  那少年道:“先生高见,想必是斯文儒生吧?”
  谷主连连点头,大口去吃汤圆。
  少年道:“可有功名没有?”
  谷主脸上一红,说道:“还没进过考场……岁月蹉跎……不过,今年秋后大比,我是要赶去京城中个状元回来的,嘿嘿。”
  少年淡淡一笑道:“未曾乡试,怎可殿试?只怕尚有难处。”
  两个仆人不吃不喝,恭恭敬敬立于一旁。脸上神色,对谷主都极鄙视。
  谷主说道:“都是被阿成耽搁了!我一把年纪,若是从头考起,得个秀才举人,岂不无地自容?”少年又笑。谷主只道少年看他不起,脸上更红,大声道:“皇上圣明,未必就不能体察我读书谷主的隐情?反正学识文章,我又不会输与别人!”
  一个肮脏老头,不声不响,挤到谷主旁边坐下,也吃汤圆。两仆皱皱眉头,又对望了一眼。
  谷主见那少年不再说话,两眼失神望着门外,似乎疾病在身,便道:“你体质瘦弱,莫非得了大病?”
  少年吃了一惊,笑着摇头。
  谷主道:“除了李秀才,我谷主的学识也算得天下第一了。嘿嘿。我就不信皇上会不点我!”
  少年不置可否地笑笑,显得没精打采。
  忽听老板娘叫道:“出去!出去!”谷主回头一看,原来那胸前插着匕首的盲丐也进饭铺来了。老板娘拿一把扫帚,劈头盖脸地打那盲丐。盲丐并不闪身,被打得急了,突然哑声哭了起来。
  少年微微叹气。
  几个店小二也冲上去打那瞎子老头。盲丐倒在地上,抱头大哭。
  谷主喝道:“打他作甚?赏他一碗汤圆,也不打紧!”
  老板娘笑着走上前来,说道:“这位大爷真是慷慨!你若肯为他出钱,他便是客,我招都招呼不赢呢!”
  谷主连忙去袋中掏钱。不想付了自己的汤圆酒钱,囊中已是如洗,顿时脸上发烧,说不出话来。
  老板娘冷笑连声,谷主愈加窘迫,正要发火,却听少年说道:“扶他到我桌上来坐。”一个仆人道:“恐怕……”少年摆摆手。
  老板娘道:“这位公子请客么?当真痴人痴福,叫花子也交上好运了。”转身招呼小二们道:“扶他到公子桌子上就坐!好生侍候!”小二们连声答应。
  盲丐感激涕零,战战兢兢在桌旁坐下。谷主道:“我先前见那车夫给了你个金元宝,为何不用?”盲丐比比划划,指指耳朵和舌头。原来他不仅瞎了,而且又聋又哑。
  少年叹道:“但得苍生俱饱暖……”
  谷主道:“是啊是啊!读书为官,对上忠君,对下为民,才不枉了圣贤教导!”
  少年又叹道:“若非战祸纷起,内忧外患……”
  肮脏老头忽地狠劲撞了一下谷主,只道可将谷主撞倒,谁知谷主安然如山,不觉诧异。谷主道:“你撞我作甚?”那老头连声道歉,站起来要走。谷主瞪他一眼。
  忽听门外健马长嘶,跟着有兵器相击之声。一人大叫道:“主人小心!”话音未落,忽见盲丐拔出胸前匕首,两手齐挥,疾如闪电向少年刺去。谷主大惊。
  两个仆人似乎早有防备,眨眼解下腰带剑器,直取盲丐。却见肮脏老头伸出右手,一把将少年提起,背在背上,闪身奔向铺外。
  少年喝道:“大胆贼寇!可是白莲乱党么?”
  两个仆人大惊失色,叫道:“少爷!”舍了盲丐去追少年。盲丐两手一送,匕首直刺两个仆人后背,呼呼生风。
  谷主见那盲丐两眼精光四射,哪里是什么瞎子?不觉怒道:“你乔装改扮,原来是个强盗!”
  二仆挥剑打掉背后匕首,又往门边冲去。店铺大乱,食客到处乱窜,有的干脆躲到桌子底下。老板娘闪身挡在二仆前面,喝道:“还没付帐呢!”二仆一愣。
  老板娘裙底出腿,猛地踢翻一仆。盲丐追近,挥掌拍向另一仆人头顶。那仆人大叫一声,一头撞在老板娘胸上。老板娘微笑如花,并不移动,在那仆人头上一拍,笑道:“想吃奶么?嘻嘻!”
  谷主本想上前帮忙,一听这话,顿时涨红了脸,呆在一旁。
  那仆人摇摇晃晃,往地上便倒。盲丐道:“花嫂!于七哥已经得手,快去帮他!”花嫂飞一般跑了出去。盲丐哈哈大笑道:“刘举人,你家主人被擒,你还顽抗什么?”说罢,人已悠闲自得走岀店外。
  谷主见花嫂走开,跳上去抓住盲丐衣领道:“那位少爷好意请你吃饭,你怎么恩将仇报?”
  盲丐反掌打向谷主,喝道:“乡巴佬!多管闲事!不想活了!”
  谷主另一手捏住盲丐手掌,稍一用力,盲丐疼痛难忍,蹲下身去。惊道:“你是……你竟然……”
  谷主道:“我是读书谷主!竟敢在我眼皮底下滥杀无辜,叫你活命不成!”
  谷主一把将盲丐提离地面,张嘴便往他脸上吹气。盲丐惨叫一声,两眼滴血,顿时晕倒。谷主笑道:“我这气若幽兰功,倒还管用。李秀才还不愿学呢,嘿嘿!”说毕,将盲丐扔在地上。
  饭铺外面,满脸胡子的车夫舞动着长鞭,正与三个人斗得难解难分。谷主问:“哪个是刘举人?”车夫答道:“刘某在此!”猛见盲丐倒在地上,车夫惊道:“你竟打倒了假瞎子?”似乎不信。
  谷主道:“中了举人,却来赶车,莫非不愿做官么?”
  刘举人道:“阁下好武功!快去救我主人!”忽地鞭鞘甩动,三个中倒了一个。
  谷主笑道:“你读书只能中举,可见学问不深。”说罢,走上前去,一手抓住一个,小鸡一般提在手中。喝道:“青天白日,就想谋财害命!刘举人一个读书种子,哪里打得过强盗?”
  两个人大惊失色,拚命挣扎。怎奈谷主双手若钩,实在挣不动半分。刘举人目瞪口呆,猛地流下泪来,叫道:“天幸我家主人有救!阁下如此身手,刘某当真……”刘举人扯下胡子,露出白净面孔,甚是儒雅,跪在地上给谷主叩头,叫道:“请救我家主人!”
  谷主一怔,笑道:“怎么都会改装易容?也教教我读书谷主。”
  刘举人跳起来,撒腿就跑,叫道:“快救我主人!必有重谢!快!快!”
  谷主晃晃手中二人身子,见二人都不动弹,料知他们骨头散架,再也跑不动了,便往地上一扔,说道:“饶你们一条性命。”撒腿追上刘举人道:“你家主人是个大官么?怎的年纪恁小!”
  刘举人喘气道:“快追!快追!”
  谷主道:“他们两个人,怎跑得过我读书谷主?你莫着急。先告诉我,你家主人究竟做的什么官?”
  刘举人不答,放腿飞跑。
  谷主道:“我去问他自己便是!”侧耳听了一听,叫道:“花嫂,你我比比脚力!”说罢闪身飞去。
  刘举人见谷主身子虽胖,却眨眼已在数十丈之外,不觉如在梦中,揉揉眼睛想道:“莫非他是神仙?”
  谷主追赶一阵,早望见前面花嫂于七两人。谷主叫道:“花嫂,你一个妇道人家,抢那少年公子做什么?快将公子放下!”前面二人不理。
  看看追近,忽见路旁闪出几人,都骑着健马。花嫂于七跨上马背,叫道:“大脑壳!你脚下虽快,总快不过马吧!”说罢,哈哈大笑,拍马疾奔。
  谷主怒道:“马算得什么!”猛一提气,宛若腾云驾雾,眨眼已到马后。
  众人大惊。花嫂叫道:“不好!宫内有如此高手,实没想到!”
  有人道:“快将姓朱的杀了!”
  谷主伸手拉住花嫂马尾,往后一拉,连人带马甩去几丈。于七叫道:“快打暗器!”顿时暴风骤雨一般,暗器纷纷射向谷主。
  谷主道:“暗器作得何用?”说罢,一跃而上,将于七拉下马来。又疾如奔雷,抢过于七臂中少年,放在身后。那少年面色煞白,两眼大睁,已是一身冷汗。
  于七叫道:“大伙齐上,先杀了这姓朱的杂种!”摸出刀来,往少年身上就砍。
  谷主挡在少年前边,一把捏住于七刀口,说道:“抢点钱财也还罢了,干么杀人?”
  于七猛力拔刀,怎拔得动?情知万万不是谷主对手,于七蓦地长叹一声道:“姓朱的得天保佑,气数未尽!难怪白莲教功亏一篑!”言罢,反手一掌,往自己脑门拍下。
  花嫂惊叫道:“于七哥!”奔上前来抱住于七。于七掌力甚猛,已将自己头骨劈碎。
  谷主惊道:“这又何必?我又不杀你们!”
  花嫂抱过于七尸身,一跃上马,嘶声叫道:“鹰爪奴才!早晚要找你报仇!”其余几人守在远处,这时也纵马疾驰,转瞬与花嫂跑得无影无踪。
  那少年回过神来,说道:“快追,快追,不可跑了乱党!”谷主道:“还追什么?他们人财两空,也是可怜。”又道:“你做的什么官?毛头后生就春风得意了!”说时,谷主神色间又是鄙夷,又是妒羡。
  少年一怔,道:“我没做官。”
  谷主道:“我救了你性命,你竟骗我?”他拉住那少年衣袖道:“我只要吹一口气,你就一命呜呼了!还不快说?”
  那少年沉吟片刻,说道:“我叫阿检。秋后大比之期,你到京城找我就是。”
  谷主道:“找你做甚?”
  阿检道:“到时自然知道,此时何必细问?”
  谷主不再追问,说道:“青天白日就敢谋财害命,真是人心不古!”说时,连连叹气。
  阿检道:“他们哪是寻常歹徒?”
  谷主道:“花嫂也生得一表人才,可惜……只怕不敢回来开店了。”
  阿检道:“你认得于七他们么?”
  谷主摇摇头。
  阿检又问:“当今皇上姓甚名谁,你可知道?”
  谷主又摇头。
  阿检叹道:“都说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你武功虽好,却也过于孤陋寡闻了。”
  谷主红脸道:“我在读书谷住了几十年,嘿嘿,外边的事晓得少一些。”忽然恼怒道,“你一个纨袴子弟,作得何用?还不是用银子买了个一官半职?哼!”
  阿检宽厚笑笑。
  谷主道:“实在不该救你!让花嫂于七他们将你杀了,也免得受你讥刺!”
  阿检忙道:“穷乡僻壤,多有治国安邦人才,可惜无人引荐,不能为国家效力。”言语中甚是感慨。
  谷主道:“这话倒还不错!像我读书谷主,学识渊深,世上几人可以比得?若被皇上点了状元,好歹要做一番大事业,上报国家朝廷,下报列祖列宗,才不枉为人一世。”
  阿检连连点头。“有理,有理!”
  阿检望望天色,说道:“刘举人怎地还不来?”
  谷主道:“你干脆回头找他。我还要去湘西有事,不能和你闲话了。”
  阿检忙道:“荒村野路,你再陪我一会。”说时,他焦急地往理兴垱方向望。
  忽闻马嘶之声。四匹白马拉着马车飞驰而来。刘举人跟在车旁疾跑,老远叫道:“公子可无恙么?”
  阿检大喜,急步迎上前去。
  刘举人伸手拉住马车,在阿检跟前跪倒,泣道:“奴才无能,让公子受匪人惊扰,实是死罪!”
  阿检将他扶起,笑道:“怎能怪你?是我不该去那小店饮酒。”
  刘举人道:“阿昆兄弟二人,已经尽忠殉职了。”说罢,又垂下泪来。阿检也是神色哀伤,长叹一声。
  谷主道:“阿检,我先走了。”
  刘举人慌忙上前拜倒,说道:“阁下大恩大德,如何报答才好?”
  谷主咧开嘴巴,嘿嘿傻笑。
  刘举人道:“当真艺无止境……刘某习武数十年,做梦也没想到,武技竟可达到如此境界!”言毕,站起喟然长叹。
  谷主道:“我武学天分是比常人高些,嘿嘿。”
  阿检对谷主道:“你若无事,就跟我们一起去京城吧。”
  刘举人大喜道:“公子求贤若渴,广纳英才,实乃社稷之幸!”
  阿检摆摆手,叹气道:“昔日高祖大功告成,在桑梓故土宴请父老,作大风歌一曲,才是真正的回肠荡气,浩然明君姿态。”说时,阿检脸上尽是向往之色。
  谷主冷笑道:“你竟敢以高祖自比,莫非是想犯上作乱?”
  刘举人一怔。
  阿检吟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刘举人毕恭毕敬,又向阿检拜倒。
  谷主道:“你两个口出狂言,是何道理?”说罢,谷主上前将跪倒的刘举人扯起,说道:“你也是个斯文儒士,怎地动不动就给人下跪?丢了读书人的脸!”
  刘举人嗫嚅道:“你还不……知道么?”
  “知道什么?”谷主问。
  刘举人望望阿检,阿检摇摇头。刘举人叹气不语。
  阿检道:“走吧。”
  谷主道:“阿检,你去哪里?”
  阿检在车厢内说道:“读书谷主,你救我性命,早晚必有重谢。”他掀开帏幕,从怀中摸出一把精致折扇,递给谷主道:“日后到了京城,便去找我。有人阻拦,便将这扇子递给他看。”说罢放下帏幕,不再言语。
  忽然一个老农,手提粪筐,两眼在地上寻觅着野粪,慢慢走将过来。他赤着双足,一件破袄露出棉絮,约摸五十岁上下年纪。
  读书谷主浑没在意,刘举人却两眼大睁,一动不动盯着老农。
  老农悠闲自得,哑声唱起歌来:“收猪屎,收狗屎,碰到一个少年公子捂鼻子。捂着鼻子去拉屎,哪知踩着臭狗屎!”唱罢,老农嗬嗬笑了。
  刘举人皱皱眉头。阿检催道:“走吧!”刘举人沉吟未决。
  老农抬头望望马车,说道:“几位要去哪里?老汉帮你们引路!”又笑道,“赏我几个辛苦钱,岂不胜过捡粪许多?”
  谷主喝道:“老倌,莫不是花嫂一伙,想害死阿检么?”
  刘举人见谷主在旁,胆气为之一壮,也道:“何用你来引路?走开,走开!”
  说罢,甩响鞭子,四马碎步小跑。老农笑着拦到马车前面,说道:“就不引路,也得留一点买路钱呀。”刘举人喝道:“大胆强盗!青天白日便拦路抢劫!”
  老农并不反驳,右手粪钯,左手粪筐,抵在前面两马头上。两马奋力前冲,却迈蹄不动。情急之下,两马前腿人立而起,长声嘶鸣。刘举人大惊。
  谷主喝道:“果然不是好人!”冲上去抓住老农衣领,往后猛拖,说道:“老倌,你老老实实种田,岂不快活?却要做这等歹事!”
  谁知用力之下,农夫竟然纹丝不动。谷主大怒,提拳往老农身上打去。忽觉手上沾腻,低头一看,原来那拳竟打在老农粪筐里,沾了满手牛屎。谷主不觉有些发呆。
  刘举人更是大惊失色。读书谷主的武艺本来就匪夷所思难以想象了。怎么忽地钻出一个老农,武功似乎更在谷主之上?若他心怀歹意,要害主人性命,那便如何是好?刘举人挥鞭便打。
  老农道:“你姓刘,我也姓刘。老汉虽没中举,平生倒也不怕做官的人。”
  阿检在车厢内说道:“你意欲如何,但请直说。”
  老农道:“老汉适才在远处拾粪,听到这边有人说话,似乎有个读书谷主,想中状元。”
  谷主道:“不错!我是要中状元。”
  老农道:“是文状元呢,还是武状元?”
  谷主道:“当然是文状元。”
  老农笑道:“那好!我且问你。天有多高?”
  谷主道:“那谁知道,又没人量过!”
  老农又道:“那地有多厚呢?”
  谷主猛地悟到老农在讥讽他,怒道:“你一个种田汉子,莫非强得过我读书谷主?你知道天高地厚,你说出来!”
  老农道:“这有何难!天再高,高不过圣上才德;地再厚,厚不过圣上慈恩。你连这个都一无所知,还好自夸学识渊深呢!”
  谷主恼羞成怒,明知老农在花言巧语,避实就虚,一时却不知如何反驳。
  刘举人听到老农言语,心中一动。
  阿检走下地来,望望老农说道:“老农微言大义,必有指教,但说无妨。”
  谷主不解地望望阿检。
  老农道:“山野草民,哪敢指教公子少爷?不过老汉听说芙蓉垱要大兴土木,为郡主树碑立坊,不知真有其事没有?”
  阿检道:“有便如何?”
  老农道:“郡主为害乡民,百姓谁不痛恨?况且灾荒之年,有钱不用来救济饥民,却去建碑!‘但得苍生俱饱暖’,这话你先前说过吧?”
  谷主道:“老倌,先前你也在饭店里?”
  老农笑了笑。
  阿检沉吟说道:“老丈指教,我记在心里就是。”
  老农道:“记在心里又有何益?明说出来,到底建碑不建?”
  刘举人道:“不要冲撞我家公子!”
  老农冷笑道:“黎民百姓,用得着怕哪个?若答应不建碑,老汉亲自护送公子回去。若不答应,就不用回去了!”
  刘举人惊道:“你要怎样?”
  谷主道:“老倌,建碑不建碑,关阿检屁事!有我读书谷主在此,谁还敢动阿检一根毫毛不成!”
  老农道:“谷主,你的武功,老汉刚才都试过了。”
  谷主道:“刚才没把你拉动,心里也觉奇怪。我虽未得明师指引,但也从没输给哪个。你真有本事,便好好打一场如何?”
  老农点头道:“依你就是。”
  “怎么打法?我读书谷主大有身份,终不成和你拳打脚踢。你那粪筐也拿开些!”谷主道。
  刘举人见老农并非于七一伙,略略放心。阿检却在思量老农适才言语,双眉紧锁。
  老农道:“我捡这么多粪也不容易。你一拳将它打得稀巴烂,正想要你赔呢!”谷主哼了一声。
  老农道:“刚才你没拉动我,此刻我来试试,着拉得动你不?”
  谷主道:“那好,那好!你来拉!”
  谷主笔笔直直站着,老汉丢了粪筐粪钯,狠劲去拉谷主。谷主也纹风不动。老农点点头道:“你功底厚实,第一局平了。再来比过。”
  老农将粪筐提在手中说道:“你只管用拳用脚,下力打我。若是十招以内不打在粪筐之上,便算老汉输了,如何?”
  谷主也不答话,伸手便抓老农头发。心想他手脚再快,终究不便将粪筐举过头顶。谁知老农毫不犹豫,猛将粪筐举高,挡在脑门之上,谷主慌忙将手收回。
  两人快如疾风,顷刻拆了七招。谷主虽没打中粪筐,却也不曾将拳脚打在老农身上。
  刘举人一旁看得瞠目结舌,想道:他两个在白道黑道都无半点名声,武功却高得出人意料。皇宫侍卫之中,有哪个能与二人哪怕对上一招?不觉沮丧之极。
  看看只剩两招,谷主心想,虽不曾打中粪筐,但若一下也没打中种田老倌,面子太不好看。猛地望见老农脚丫,狠劲踩去。老农并不闪身,粪筐作势下压。
  谷主喜道:“老倌,你上当了!”挥掌拍打老农面门。粪筐只有一个,手脚却有四只。老农粪筐提到胸前,谷主却在他脸上拍了一掌,叫道:“十招满了!”
  谷主喜滋滋地,满以为已经获胜。忽然又觉得手上沾腻。举起看时,掌中不是牛屎,又是什么?不由大惊。先前沾的牛屎,分明已经擦净,怎么又沾上了?
  老农笑道:“你看看我脸上。”谷主一望之下,不觉发笑。原来老农适才被打之处,也有一抹牛粪。
  老农道:“我举粪筐挡你,已是不及,便震了一块牛屎弹起,挡在你手掌前面。你动作飞快,来不及收回,只好将粪打在我脸上了。”
  谷主垂头丧气,说道:“是我输了。”
  老农道:“还是平局。我自己脸上也有牛粪,怎能算赢?”
  刘举人赞道:“两位绝技盖世,今日真是大饱眼福!”
  阿检也在一边看得兴致勃勃。
  谷主道:“还比不比?”
  老农道:“还比一局。你若赢了,公子少爷的事,老汉再也莫管。你要是输了,你走你的路,我送公子二人回去。”
  谷主道:“那不能建碑了?”
  “不能!”老农道。
  谷主道:“阿检,你看怎样?”
  阿检不语。
  谷主道:“你看我代你作主,不高兴么?我读书谷主若不管你,这位老倌若要取你性命,又有哪个挡得住?”
  阿检长叹一声。
  谷主道:“也不是谷主不讲交情。我若打老倌不过,又有什么办法?”
  刘举人道:“老丈何方人氏,姓甚名谁?我家公子日后也好报答。”
  老农道:“报答什么?不兴师问我罪名就是恩德浩荡了。老汉本地人氏,张大财主的佃农。你只要问刘老倌,别个自然晓得。”
  刘举人叹道:“到安乡虽是初次,却早听说此地有个叫杜往来的,武功厉害。想不到老丈竟然……”
  老农淡淡笑道:“独往独来专跑江湖,我一个种田汉子,怎地和他比得?”
  刘举人喃喃有词,只是赞叹老农谷主武功。
  老农道:“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却将老汉这点武技看得比天还高,岂不可笑?”
  刘举人道:“练武到得老丈与谷主这等境界,更有何求?”
  老农冷笑道:“埋名隐姓,不为世人所知的好手,还不知有多少!”
  刘举人疑道:“未必吧?若真有绝技,早晚会要传扬武林。”
  谷主道:“那是,那是!我读书谷主至今虽无功名,总有一举成名的时候,嘿嘿。”
  老农放低声音道:“离此不远有座庄院,主人姓常,二位从来没听说过吧?”
  刘举人摇摇头。
  老农道:“常老板从来不在武林露面。但他武艺究有多深,恐怕无人敢去试探呢!”
  刘举人半信半疑。
  谷主道:“未必打得过我读书谷主?”
  老农道:“合我二人之力,或者可以免却一死。但若想将他打倒,则万万不能。”
  谷主道:“怪事,怪事,我就不信!”
  老农冷笑。
  刘举人道:“老丈恐怕言过其实了吧?世间总不会有神仙。”
  老农长叹一声道:“二位若不幸撞在常老板手中,就知老汉句句是真,半点也没有言过其实了。”说罢,再不说话。
  果然数年之后,读书谷主因事得罪常老板,吃尽苦头不提,还被剜掉一只眼睛。此后常老板卷入江湖纷争,称雄十余年而势不衰。其威慑力量比之当年道德老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周吴子数次攻垒,都败在常老板手中。直到四十岁那年,周吴子武功登峰造极,才剑挑常老板,接任武林皇帝。这些事在《毒门后生》中自有详尽叙述,此处不提它了。
  谷主道:“管他有好厉害,不去惹他就是。老倌,最后一局该我出题目了。”
  老农道:“适才所说常老板之事,几位千万不可乱说!”
  谷主道:“不说,不说!你且站好!”
  老农道:“我站好了。”
  谷主道:“我有一门厉害功夫,叫气若幽兰功。”
  老农笑笑。阿检也笑了。谷主道:“莫笑!我在你脸上吹几下,若你不倒,便是读书谷主输了,立刻走路!”
  阿检道:“那倒不必!还是一路走吧?”他见谷主忠厚憨实,武功也不输与那捡粪老头,心中已十分喜爱。老农面上虽无歹意,似乎只是为民请命,但人心叵测,焉知他不是另有图谋?谷主一走,刘举人挡老农不住,他便可以为所欲为了。
  谷主道:“我说过输了不再管你,怎能言而无信?我在读书谷住了几十年……”猛想起自己出谷之后,一直未找到阿成。若他真已死了,自己岂非背信弃义?慌忙止住话头,聚气往老农脸上吹去。
  老农打了个冷颤,眼中流下泪来。
  谷主问:“你哭什么?”
  老农笑道:“遇风流泪,老毛病了。吹吧!”
  谷主又猛吹一口,老农哇地呕吐,鼻涕也流了出来。
  谷主道:“怪事!你还不倒?”又发力吹去。
  老农咬紧牙关,脸色发白,眼睛闭着,神色十分痛苦。
  阿检道:“不用吹了!胜负已定!”
  “我未倒下,我是赢了!”刘老倌道。
  谷主道:“老倌真还有些本事!”再次发力猛吹。
  老农身子踉跄,险些栽倒,却又站稳。忽然两只眼角渗出血丝,漫漫流下面颊。
  刘举人不由看得胆颤心惊。
  谷主怔了一怔,叹道:“是我输了。”说罢,拔腿就走。
  阿检叫道:“谷主不必着急!”谷主不理,走得飞快。老远听见老农喊道:“好厉害的气若幽兰功夫!谷主有空,请到舍下坐坐!”
  谷主也懒得答应,径往湘西而去。天已傍黑,不知那刘姓老农会将阿检与刘举人如何处置,芙蓉郡主的墓碑,不知还建得成不?
  谷主自言自语道:“刘老倌好生厉害,只可惜是个粗人。”他一直往西,当夜过了桃源。在沅陵道上,忽然望见前面一老一小,都病病歪歪,无精打采,正是大毒先生和周吴子。
  只听得大毒先生连连叹气,搀扶着周吴子,也是一路往西。谷主心想,他究竟是不是阿成?要设法弄清楚才好。若真不是阿成,往后还得尽量不与他朝面,免得他提起我与他堂兄定约之事,心里惭愧。
  谷主不声不响尾随二人之后。心想他师徒不知我跟踪,必无防备。一旦说话露馅,得知他是阿成,便上去将他打死。至于大毒徒儿,自然要饶了他性命。
  岂知跟了一天一夜,大毒只是叹气,却半句话也没有说。周吴子也是默默无语。谷主不由焦急起来。
  这日到一荒芜小镇。这镇只有二三十间低矮瓦房,一条高低不平的青石板街。大毒和周吴子走进一家客栈里去了。谷主悄然跟上,要了大毒隔壁的一间房子,吩咐店家不要做声。
  听得大毒把店家唤进房里,说道:“用两斤辣椒,烧一大锅滚水给我。这是五两银子。”店家答应着去了。
  不一刻,店家提了脚盆,一大桶水,热气腾腾,在大毒门外叫道:“客官,水烧好了。”大毒开门提水进房,谢过店家,将房门掩上。
  谷主蹑手暖脚,潜到大毒门缝边偷看。只见大毒将开水倒进脚盆之中,又从怀中摸出一瓶药粉,撒在水里,说道:“徒儿,脱衣洗澡。”
  谷主一惊:用辣椒滚水洗澡,岂不辣死烫死?莫非阿村要害死这徒儿么?
  周吴子脱光衣服,站在脚盆旁边,脸有难色。大毒道:“不趁热洗了,如何能治好你的病,脱胎换骨?”说时,他摸摸周吴子脑袋,柔声又道:“徒儿,师父是为你好,快洗吧。”
  周吴子面容消瘦,眼窝深陷,确乎患了一场大病。大毒伸手揉揉他上下穴道,一把将他身子提起,置于滚水之中。周吴子大叫一声,顿时晕了过去。
  大毒浑不理睬,将周吴子全身浸泡水中,狠劲揉搓捏拿。屋内水气蒸腾,呛鼻的辣气弥漫出来,谷主忍不住要打喷嚏,慌忙捏捏迎香穴。
  大毒为周吴子揉捏半晌,直到盆中水冷,方才住手。将周吴子赤条条提上来,用毛巾揩干了水。
  谷主望见周吴子全身通红如血,除了面孔,上下都脱了一层死皮,不觉大惊。
  将周吴子放在床上躺着。大毒长叹一声,又脱下自己的上衣。谷主见他颈项肿起老高,上有一道醒目的血痕。背上几处箭疮,已在溃烂流脓,谷主心想,怪不得大毒怏怏无力,原来他受了重伤。
  见他伤成这样,谷主不觉有些内疚。若他真是阿成,倒也罢了。若只是阿成堂弟,岂不冤枉了他?自己出手太重,害得他痛痛歪歪,当真惭愧。又想起前两日理兴垱饭铺之中。也害得三人晕死过去,多半要终生瘫痪,不由自责道:“如此凶狠霸道,岂非斯文扫地?日后得恶且恶,不可轻易伤人了。”
  大毒盘腿而坐,在背上颈上撒了药粉,便一动不动。几个时辰过去,天已黑了下来,大毒还是静坐如山,仿佛入定。谷主心想,干脆进去再问个明白。不然如此等待下去,何时会有结果?
  忽听周吴子哼了一声,叫道:“师父,老子是不是死了?”
  大毒面有喜色,站起来,道:“你没有死,我的徒儿怎么会死?”说时,人已走到床边俯身查看。
  周吴子道:“全身好疼……师父,从那日在山上给李杂种打了,此刻才仿佛好些。”大毒爱怜地摸摸周吴子脸蛋,又长声叹气。
  大毒道:“徒儿,你身上感到辣痛么?”
  周吴子道:“有点。哎呀!我怎么像蛇一样脱了一层皮?师父,只怕不得了!”
  大毒道:“不要紧的。”他帮周吴子穿好衣服,又将他背在背上。
  周吴子道:“师父,你背上有伤,不要你背!”
  大毒道:“你病刚刚好转,怎地走得长路?”
  周吴子道:“老子走得!”
  大毒便将他放了下来。谷主见二人要开门赶路,慌忙躲到自己房中。见他二人一步一步,缓缓出店去了。谷主这才跟上。
  大毒道:“还不知寨主在家不在。”
  谷主想,原来阿村要到黄瓜寨去。自己横竖无事,先到黄瓜寨转转,再去找冯小姐也不为迟。
  周吴子道:“师父,老子只道你的武功天下第一,不料没打赢读书谷主。”
  大毒道:“岂只打不过读书谷主?就是月丫头的爹爹,师父也打不过呢。”
  周吴子长叹一声。
  大毒道:“若非武功天下第一,实在不该混迹武林。徒儿,你干脆用心读书,将来做官去吧。”
  周吴子道:“我不耐烦读书。”
  走出五六里路,大毒忽道:“徒儿,师父走不动了。”说罢,立住脚喘气。二人在石头上坐下。
  月色朦胧,谷主望见大毒神色黯然,霉气满面,不觉有些可怜他。
  大毒道:“徒儿,日后不论拜谁为师,都不可忘记,你是毒门后生。”周吴子答应了一声。
  大毒又道:“你若出人头地,也即是毒门教出人头地。祖师爷和我九泉知道,也为你欣喜。”
  周吴子道:“老子生是毒门人,死是毒门鬼,哪个也不想把老子抢到别处去!”
  大毒道:“倘若师父死了,你跟着别人,也无不可。”
  周吴子叫道:“老子不离开师父!”
  大毒笑道:“你终究年纪太小,不懂事。”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本书来。
  周吴子道:“什么书?给我看看。”
  大毒道:“这是你祖师爷写的。里边说了许多练功的法门。你要好生钻研。”
  周吴子伸手道:“我先看看。”
  大毒道:“徒儿,跪下。”
  周吴子“扑”地一声跪下了。
  大毒道:“给这本书叩头。”
  周吴子道:“老子一个活人,干么要给书叩头?它又不会讲话!”
  大毒道:“它就是你祖师爷,快叩头吧。”
  周吴子极不情愿,可又万般无奈,只得勉强叩了几下。
  大毒扶起周吴子,将书塞进他怀中,慈祥地说道:“这本书要好生保管,不可丢了。祖师爷的武功虽深不可测,但也不是世间第一。你学到一定火候,便不必再拘泥书本。”
  周吴子哪里耐烦听这些言语,说道:“快走路吧!此地冷冷清清,有什么味道!”
  大毒叹道:“师父病得沉重。只怕走不到黄瓜寨了。”
  周吴子道:“师父,你快死了么?”
  大毒点点头,忽地流下泪来,将周吴子抱在怀中,抚摸他头发。
  周吴子道:“你死之后,我会将你好生安葬,你只管放心。”
  大毒抬头望月,叹道:“人生如梦。师父虽不愚蠢懒惰,但一辈子庸庸碌碌,半事无成。唉,是谁害了我?是谁害了我?”说时声音甚是悲愤。
  谷主心想,阿村只怕真要死了,不然何以说这些话?
  周吴子道:“是读书谷主害了你,师父!”
  大毒一怔,忙道:“不,徒儿。他没有害我,反而是我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谷主想道:“看来他真是阿成!上不上前将他打死呢?”
  周吴子道:“师父,你不用怕他。老子早晚要找他报仇!”
  大毒喝道:“你胡说些什么?师父死了,你要找到谷主,拜他为师!”
  谷主一听这话,大吃一惊。
  周吴子疑惑道:“拜他为师?他不是曾打过你么?”
  大毒道:“那是因为师父做错了事,应该挨打。读书谷主不仅武功天下第一,而且学识渊博,仗义守信。你投到他门下,才能大有作为。”
  谷主听阿村背地里如此赞扬自己,不觉大喜。想道:“阿村是个好人,以后不可再抓他脖子了。”
  大毒又道:“师父做了许多恶事,如今死到临头,才知恶有恶报。徒儿,你长大之后,不可学你师父为人。”
  周吴子点点头道:“老子会做个好人的。”
  大毒道:“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技不如人,几十年光阴过去,兀自差人家一大截,活得躲躲闪闪,当真生不如死!”
  周吴子叫道:“差人家一大截,不如死了痛快!”
  大毒道:“你若到了四十岁,还不能出人头地成为天下第一,也就自杀算了。”
  周吴子道:“老子会死的,师父放心!”
  谷主想道:“看来大毒先生就是阿成,他虽害死爹娘妹子,如今却已有了悔恨之心。还杀他不杀?”
  正在犹豫,忽见大毒将右手伸到胸口,长叹说道:“阿成今日以死谢罪,惟望读书谷主收下我徒儿,将他教养成人。”言罢人已不再动弹。
  周吴子道:“师父今日就死么?我一个人到黄瓜寨去,有个鸟味!”
  大毒不答。
  谷主想,莫非阿成知道我在后边跟他,故意说这番话?想到阿成用计歹毒,害得自己几十年孤苦伶仃,不觉怒气上涌:“莫非此刻他又在耍什么把戏?”
  周吴子道:“师父,你也歇了这么久了,快走路吧。”说罢,伸手去拉大毒。谁知大毒应手而倒,竟然已经自绝性命。周吴子一呆之下,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谷主一掠上前,抓住周吴子,喝道:“不晓事的娃儿!师父死了,你还笑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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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醉乡一夜头白
  周吴子一愣,叫道:“读书谷主?”
  谷主道:“是我!你好没良心,师父死了还笑!”
  周吴子道:“师父哪里会死?他吓唬老子的,哈哈!”
  谷主摸摸大毒鼻息脉搏,知他确已死去,便道:“娃儿,生死大事,你师父怎能开玩笑?你摸摸他鼻子!”
  周吴子尖声笑道:“老子晓得!有回师父生了气,也说要死。死了两天两夜,身上冰冷,吓得老子哭成泪人。结果他又活了!哈哈哈!”
  谷主一怔。连忙又去大毒身上捏弄。好一阵叹道:“你师父这回真的死了。闭气装死,有哪个比我读书谷主高明?娃儿,快点哭吧!”
  周吴子问:“真的死了么?”也伸手去摸大毒。
  “千真万确!你师父死了!还不快哭!”谷主喝道。
  周吴子道:“至少要等三天三夜,老子才肯相信。”望望谷主又道,“就算他真的死了,老子也不会哭的!”
  谷主怒道:“你小小年纪,却恁地心硬?”
  周吴子道:“老子师父交待过了,男儿流血不流泪!你懂什么?”
  谷主一时语塞,瞪着周吴子,举手要打。
  周吴子叫道:“读书谷主,老子师父刚才说他死之后,要我拜你为师,你竟敢打我不成?”谷主愣住了手。周吴子哈哈大笑。
  谷主道:“你从小失了家教,调皮捣蛋,我怎能收你为徒?怕不被你气死才怪!”说罢,拔腿就走。
  周吴子叫道:“做老子师父吧!”
  谷主又回头对死去的大毒说道:“阿成,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本说割下你的脑壳才能解恨。念你临死悔改,就饶你一回。”谷主又道:“爹娘妹子,总算为你们报了仇了。虽说晚了点……但还不是一样?”说着,往黄瓜寨方向而去。
  周吴子道:“好!好!读书谷主,你竟敢瞧老子不起!”又尖声对大毒叫道:“师父!大脑壳不肯听你的话,你变成恶鬼咬死他!咬断他的喉咙!”
  读书谷主走出几里,立住脚想道:“阿成临死之前说的一番话,也是出于真情。我虽没答应,倒也不曾反对。现今他一命归西,我若不照他说的去做,只怕不是君子所为。”
  回头走了几步,预备去接周吴子,却又想道:“那娃儿顽劣得很,怎能将他管住?何况我自己尚未成亲,带一个娃儿也有不便。冯小姐一家见了,不嫌他累赘么?好在并没对阿成许下诺言,还是走脱了事。”
  想到这里,谷主便又往西而去。走一阵又想:古人说,宁可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就算不收周吴子为徒,此刻也不能撇下他不管。深山野岭,若他被猛兽吃了,或被人杀了,我于心何安?
  谷主犹豫再三,最后打定主意去接周吴子。回头走了―段,听见周吴子说道:“师父!你身子好重,压死我了!快醒来吧!”原来周吴子正将大毒背着,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呼呼喘气。
  谷主想道,我只在暗中保护他,到得天亮,便随他去。于是闪在一旁。周吴子已经走近,口中说道:“不要吓老子了!徒儿听你的话就是!”大毒死去多时,哪里还能做声?
  原来大毒几天以来,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但每次回头一望,却不见半个人影。心想必是读书谷主无疑。自己已被他打成重伤,且日后免不了还要时常受他惊扰,哪里还有安生日子?思前想后,还不如一死了之。大毒本是心高气傲的人,两次在谷主手中受挫,几无反抗之力,早已心灰意冷了。便自碎肝脏而殁。死前一番交待,既是说给周吴子听的,也是说给读书谷主听的。当然是指望读书谷主憨厚忠实,收下他徒儿,让周吴子有个过硬靠山,才能学成绝艺,扬威武林,毒门教也就可以重新崛起于江湖了。
  周吴子背着大毒,虽说气喘吁吁,脚下倒也不慢。谷主暗地跟着,听周吴子说道:“师父!老子背你不动了!若再装死,只好把你扔下,让老虎吃了拉倒!”
  走出十几里,周吴子骂道:“狗日的读书谷主,好没良心!也不帮帮老子的忙,拍屁股就走!遭雷打的!”
  谷主一听大怒,就要上前打他。转念一想,他黄口小儿,屁事不懂,打他做甚?还是忍一忍吧。
  周吴子又骂:“他长着一个大脑壳,以为老子怕他!以为老子非拜他为师不可!世上的人死光了,老子也不会望他一眼。杂种!”
  谷主压住心头怒火,没有出声。
  又走了几里,周吴子道:“老子一身的臭汗,硬是背不动了!师父!你还不醒来么?”大毒没半点动静。
  周吴子跌跌撞撞,边走边骂:“读书谷主!你的脑壳虽大,老子早晚要把它砍下来,剁得稀巴烂喂狗!你那么大力气,也不帮我背背师父!你找那姓冯的恶婆成亲,当心生下崽来,屁眼都没一个!”
  谷主再忍不住,捡起一根枯枝,往周吴子脚下打去。
  周吴子一跤跌倒,赶忙爬起来,抱住大毒,说道:“师父,你摔疼了么?老子脚都走麻了,干脆歇歇。”说罢,坐在地上喘气。
  扳过大毒的脸,摸了一摸,周吴子笑道:“师父,你装死装得好像!你身上也冷了,眼睛也直了。若不是被你骗过一回,老子还不是吓得要死!哈哈!”说罢,解衣服扇了一会儿风,周吴子又弯腰背起大毒,继续赶路。这回他已不再骂人,却唱起歌来:“昨天我进城,看见一个人,满脸的大麻子,真是吓死人!”
  谷主不觉好笑。
  周吴子放下大毒,索性脱了上衣,打起赤膊来,又尖声唱道:“……满脸的大麻子,真是吓死人!大的像月亮,小的像星星,顶小的顶小的,也有两三斤!”
  读书谷主哈哈大笑。
  周吴子一惊,喝道:“是哪个笑我?大脑壳么?”
  谷主走近前来,笑道:“你哪里学的这等小曲,笑死我了!”
  周吴子道:“你还有脸皮见我!快帮我背背师父!”
  谷主道:“一个死人,还背他做甚?挖坑埋了算了!”
  周吴子道:“挖坑把你埋了!杂种的心好毒!竟想埋了老子师父!”
  谷主喝道:“你不称老子好不好?”
  周吴子道:“老子要称!你只怕是狗咬老鼠,管得太宽了吧!”
  谷主大怒,扭住周吴子耳朵道:“不教训教训你,不会晓得我的厉害!”
  周吴子疼得钻心,叫道:“哎哟!还不松手!哎哟,老子不是背着师父,怕不砍掉你的脑壳!哎哟!”
  谷主道:“还称老子不?”
  周吴子两手背着大毒,想摸匕首也是不成,叫道:“好!好!你欺负老子!老子会记得的!哎哟!快点松手!”谷主双手如铁,哪里松动半分?若不是见周吴子年幼无知,早把他耳朵摘下来了。
  周吴子疼痛难忍,一把甩掉背上大毒,摸出匕首猛刺谷主。谷主身上硬如石头,刺了几下,却没半点反应。周吴子说道:“大脑壳,老子打不过你,将来老子……快把我放了!”
  谷主喝道:“还称老子不?”
  “不称就是!”周吴子道。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刀枪不入,师父都打不过他,何况是我?不如暂且听他的话。于是,收了匕首,说道:“你快松手,老子……”
  谷主正要放了周吴子,一听他又称老子,忙又捏住。
  周吴子叫道:“从小称惯了,一辈子了,一时间哪里改得过来?你干脆……哎哟!打死我吧!”
  谷主见他疼出冷汗,嘴也歪到一边去了,这才松了手道:“在我读书谷主面前,就得老老实实!”
  周吴子叫道:“老实就老实!”摸摸耳垂,火辣辣又酸又疼,好生难受。
  周吴子不声不响,背起大毒就走。
  谷主道:“你去哪里?”周吴子不睬。谷主又道:“你师父死去多时了,你还背在身上做什么?快把他放下!”
  周吴子边走边道:“大脑壳,你最好离我远点,不要跟我说话!”走出一段,见谷主还是跟在后面,周吴子道:“老子从今以后,只跟师父说话,与旁人不相干!”
  谷主道:“你若想转弯抹角骂我,岂能饶你?”
  周吴子道:“师父,这世上有些人,老子明明不喜欢他,他却要死皮赖脸,只想找我说话,你说可笑不可笑?”
  谷主答道:“娃儿,我读书谷主,要你喜欢做什么?”
  周吴子道:“师父!这等深更半夜,若遇上野狗野猪,我俩都活不成了!”
  谷主道:“哪来的野猪?娃儿尽是瞎说!”
  周吴子道:“师父,老子的耳朵,适才被野猪抓了一把,差点成了聋子!”
  谷主怒道:“你竟敢骂我?”
  周吴子道:“哪个不搭腔,老子就不骂他!”
  谷主想了想,叹道:“娃儿,你恶性难改,打你也是无益。唉,幸亏你并非真是我徒儿。”
  周吴子道:“老子又不巴结你!”
  周吴子唠唠叨叨又骂一阵,见谷主不再理睬,也消了气,便默默走路。只觉背上大毒愈来愈重,委实背不动了,不住手揩汗。
  谷主道:“娃儿,何必枉费气力?大哭一场,埋掉算了!”
  周吴子道:“你也帮老子背一背!”
  谷主道:“我岂能去背死人?没的惹一身晦气!”
  周吴子便又骂骂咧咧,尽是不堪入耳的话。谷主见他尽管累得气喘吁吁,浑身直冒热气,却不肯放下他师父,心想,娃儿虽然顽恶,却也有一片忠义之心。
  二人走走停停,不觉天已微亮。忽然路旁转出一位老妪,颤巍巍的,拄着拐杖,不住咳嗽,却是孤女峰王丹师手下的毕婆婆。
  毕婆婆望见谷主二人,问道:“你们两个,咳咳咳!晓得黄瓜寨往哪里走么?”
  周吴子喘气道:“老子和师父正好要到黄瓜寨去!跟在老子屁股后头就是!”
  毕婆婆指指谷主,问道:“娃儿,他是你师父么?”
  周吴子呸道:“他是大脑壳!师父在我背上,你没长眼睛么?”
  毕婆婆近前望望大毒,说道:“咳咳,原来你师父死了。”
  周吴子道:“你也说他死了?他是装死!”
  毕婆婆道:“肝脏都碎裂了,哪里装得出来?咳咳咳!”
  谷主道:“我说你师父已死,你还不信!”
  周吴子心里也有八分信了,口里说道:“老子好歹要把师父背到黄瓜寨,让寨主看看究竟死了没有才能放心。”
  “也是,说得也是。”毕婆婆道,“我家祖师也到黄瓜寨去了,说不准能将你师父起死回生。”
  周吴子道:“若师父真的死了,就埋在黄瓜寨那里。反正他两个也是亲戚。”
  毕婆婆见周吴子气喘吁吁,大汗滚滚,便对一旁默默走路的谷主说道:“他年纪太小,你帮他背背。”
  谷主道:“我怎能去背死人?”
  周吴子道:“大脑壳,老子心里好恨!”
  谷主不加理睬。
  毕婆婆道:“终不成看着娃儿压坏身子?婆婆年纪大了,也背他不动。”
  谷主道:“你两个走得太慢。我有急事,不等你们了。”说罢蹽起大步,转眼奔出数丈。
  毕婆婆道:“这汉子好生心冷!”说着,将拐杖伸到周吴子跟前,说道:“把你师父放在上面。你骑上去,扶住他。”
  周吴子道:“上去做什么?”
  毕婆婆柔声道:“婆婆背你走啊,咳咳!”
  周吴子叫道:“婆婆好不晓事!你一把年纪,背得动老子和师父两个么?”他伸手去掀毕婆婆拐杖,却没掀开。
  毕婆婆道:“背得动的,娃儿。”
  周吴子半信半疑,又道:“你这拐棍麻杆粗细,就不怕压断?”
  毕婆婆道:“只管上来!只管上来!那汉子已经去得远了。”果然再望不到谷主身影。
  周吴子便将大毒打横搁在杖上,自己叉开两腿骑在上边,双手扶住他师父。毕婆婆将二人平平端起,放在肩上,疾步如飞,没半点龙钟老态了。
  周吴子叫道:“你有这等本事,快快追上大脑壳,替我把他杀了!”
  毕婆婆道:“那汉子手脚厉害,婆婆打他不过。”咳嗽几声,又道,“到黄瓜寨碰上我祖师,那汉子会吃亏的。”
  “你祖师本事大么?”
  毕婆婆连连咳嗽,说道:“普天之下,有谁比得过我家祖师?娃儿,你长得像我儿子不?”
  周吴子双拳猛敲拐杖,说道:“快走!快走!”
  毕婆婆长叹一声,果然走得更加快了,说道:“唉!我那儿子还没成亲,上山采药,摔死了。咳咳咳!”
  读书谷主踏进黄瓜寨,老远望见盘古倚在吊脚楼边出神。谷主立住脚想道:“不知他女儿回来没有?”
  尚未走近,却听盘古喊道:“谷主远道而来,有什么指教么?”
  谷主忙道:“我来湘西找人……月丫头回来没有?”说时,人已抬脚走了过去。
  盘古下楼相迎,二人走进客房,仆人沏上茶来,又端来各式点心。谷主又问:“月丫头呢?”
  盘古道:“当日如梦山上,不是交给阁下了么?”
  谷主一怔,有些慌乱,说道:“我当时也就下山了。她不曾回家?”
  盘古道:“兵荒马乱,盗贼横行,月丫头只怕不在人世了。唉!”
  谷主满脸涨红,想起当日曾说“我自有办法”等语,算是答应担保月丫头安全。如今她果然出事,自己又正好找上门来,怎生向她爹爹交待?
  盘古又叹一声,说道:“阁下不仅武功盖世,而且明白世理。当日苦心开导,盘某时刻不敢忘记。”
  谷主忙道:“哪里哪里!我其实……月丫头的下落,早晩要打探明白。我读书谷主说过的话,总不能不算数……寨主放心!若是月丫头被歹人害了,我自刎谢罪便是!”
  盘古道:“女人命贱,死了也就算了。”他脸上一副神色黯然,无可奈何的样子。谷主愈觉惶愧,后悔不该来见黄瓜寨主。搁了茶杯,起身要走。
  忽听外边周吴子叫道:“寨主!寨主!你快出来。”谷盘二人都吃了一惊。谷主想道:“他两个竟也走得这等迅速?”
  盘古抢到门外,见毕婆婆正将周吴子放下地来,周吴子两手抱着大毒。盘古问:“阿成怎么啦?”说罢,人已疾步奔到周吴子跟前。
  伸手一摸,盘古惊道:“阿成死了!”顿时脸色大变。
  周吴子叫道:“不错!我师父死了!就是大脑壳打死的!师父说要寨主替他报仇!”
  盘古垂下泪来。
  谷主怒道:“娃儿恁地可恶!阿成自杀是你亲眼看见,怎诬赖我?”
  周吴子道:“老子师父平白无故,岂会自杀?大脑壳!你早就想杀老子师父,是也不是?”
  谷主道:“我是想杀了阿成!不过……”
  毕婆婆道:“你这汉子太也心狠。把人杀了,也好歹安葬一下吧?累得我……”其实她气不喘,脸不红,没一滴汗珠,实在不是疲累的样子。
  盘古垂泪道:“阿成,你明知我不是谷主对手,还要为难我做什么?”
  谷主道:“别听娃儿瞎说!阿成是自杀死的!”
  周吴子叫道:“老子亲眼看见你和师父打架,还会有假?”
  谷主大怒,奔上去抓住周吴子衣领,喝道:“你怎地血口喷人?快说,我没打死阿成!”
  周吴子道:“好!好!你打老子!你打!老子会记得的!”
  毕婆婆在谷主头上猛敲一拐杖,说道:“以大欺小,也好意思!”
  谷主摸摸头皮,向周吴子喝道:“快说!阿成是自杀死的,与我无关!”
  盘古叹道:“阁下害了月丫头,也还罢了。何必又要害死阿成?如今还要害他徒儿么?”
  谷主慌忙松了周吴子,红着脸道:“月丫头我会找回来的……至于阿成,杀了就杀了,没杀就没杀,我谷主也不必撒谎!”忽听扑地一声,周吴子栽倒在地。
  毕婆婆道:“好狠心的汉子!又害死了娃儿!”举起拐杖就打。谷主惊诧不已,拔腿就跑。心想并没下力气抓那娃儿,怎么他突然晕倒了?若他一命呜呼,自己岂非要恶名远扬?
  谷主心中叫苦,打起飞腿,转瞬跑得已远。盘古立在大毒遗体旁边,只是垂泪。
  周吴子忽从地上一跃而起,叫道:“婆婆!你怎不打那大脑壳?”
  毕婆婆道:“婆婆正要打呢。那汉子走得太快。”摸摸周吴子脑袋,问道:“你没事吧,娃儿?”
  周吴子笑道:“老子装的!又不是真的晕倒!哈哈!”
  毕婆婆顿时不悦,在周吴子额上敲了一下。周吴子疼得大叫,伸手去摸,已肿起老大一个疙瘩,骂道:“老驴婆!你打老子做什么?”
  毕婆婆抓起周吴子还要打,忽听一个慈祥宽厚的声音说道:“你不守在孤女峰,到处乱跑什么?快回去吧。”
  毕婆婆连忙跪下,低头说道:“祖师!我家主人跳崖自尽,山上众人都要离开……想请祖师回山主事,稳住人心……”周吴子四面张望,只想找出说话的那人在哪里。
  那声音道:“丹儿不会死的。顶多一年,就会回来。”
  毕婆婆大喜。
  那人又道:“丹儿不在,你帮他打打招呼。炉火不要熄了。”
  毕婆婆连声答应,又叩了几个头,爬起来就走。脸上尽是泪水,眼睛却笑成一条缝。看看去得远了。
  那声音道:“古儿,把那尸体搬过来,让我看看。”盘古慌忙抱起大毒往楼上走去。周吴子跟在后面。进到一屋,盘古对周吴子道:“你就在外面。”
  周吴子心想,那人鬼鬼祟祟,竟不想同老子见面!莫非长得像个丑八怪?
  盘古推开另外一门,走进去,随即关上。过不一会,周吴子听见里边说道:“不行了。”
  盘古道:“师父……玉丫头死了一年多,您都可以救活……”
  那人道:“这不同。玉丫头虽被你掌风震死,但未伤内脏,且身体藏在冰窟之中,所以仍可唤回元气。他却肝脏碎裂,即便华陀再世,怕也无力回天了。”
  盘古泣道:“可怜阿成一生孤苦……”
  周吴子道:“老子师父不活了么?”
  盘古神情悲伤从里屋出来,默默抚摸周吴子头发,泪水簌簌而落。
  周吴子道:“寨主,玉丫头复活了么?”
  盘古点点头。
  “她人呢?”
  盘古道:“她尚需调养……唉,孩子,你师父死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周吴子道:“什么怎么办?老子没想过!”
  盘古叹道:“本想把你留在身边。但我琐事繁多,脾气又不太好,怎生能将你教养成人?没的负了阿成……”
  周吴子哪想跟着盘古,忙道:“寨主!老子有办法的!在你这里玩它几天,我便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盘古不禁感到奇怪。
  周吴子道:“老子和师父不是有一座山么?就回那里去。”
  盘古叹道:“唉,你只身一人,年纪恁小,我如何放心得下……”
  里边那人说道:“让他跟我去吧。”
  盘古一怔,随即跪下说道:“多谢师父!”对周吴子道:“快点给祖师叩头!”周吴子愣着不动。盘古动手拉他,道:“快跪下!快叩头!”
  周吴子道:“他想把老子管得很严么?”
  里边那人叹一口气。
  盘古将周吴子按倒在地,将他脑袋在地板上撞了几下。
  周吴子道:“老子连他人毛都没看见,怎能跟他?”
  里边那人道:“古儿,放他进来。”
  周吴子推开房门,跑了进去。猛地听他一声惊叫。
  盘古在外面长叹一声。
  读书谷主找到冯家岗,被冯小小抢白一顿,说谷主若不中上状元,决不嫁他。谷主央求几日,冯小小只不答应。无可奈何,谷主只得离了冯家岗,出湘西往北。
  一日黄昏,谷主望见一群人抬着一乘轿子,垂头丧气,悲悲戚戚,寻路往湘西而来。为首那人浓眉大眼,正是吴法。
  谷主叫道:“法儿!李秀才死了没有?”
  走近一看,见轿中躺着书生!已经奄奄一息。只数日不见,书生已是满头白发,苍老憔悴不堪。
  谷主道:“秀才!怎地头白如此?”说罢,握住书生手掌。
  书生潸然泪下,嗫嚅着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谷主道:“昔日伍子胥一夜头白,乃是忧国忧民。你死在眼前,还忧愁什么?想开些就好了?”
  残缺门徒尽皆落泪。吴法泣道:“谷主,我师叔执意要到黄瓜寨望一眼……时候不早,不陪你了。”
  众人抬起轿子,慢慢地走,唯恐颠了书生。谷主叹道:“秀才,你陪了我好几年,只恨不能救你一命!也是天意……”
  众人走出一段,谷主在后面大声道:“秀才!我去京城赶考,不送你了!日后中了状元,好歹要为你立一块碑!”众人一听,都痛哭失声。
  回头望时,见谷主兀自立在那里发呆。晚风吹动他破旧的衣袍,夕阳残晖已不可寻。
  书生微弱说道:“飘遥岛……李听海……听海……”
  吴法俯身泣道:“师叔,你放心吧……我都记住了!”
  山道弯弯,树木摇曳。吴法一行低声啜泣,慢慢往黄瓜寨而去。片刻明月初升,照见书生飘飘的白发。夜风温柔,深山老林中猛兽号叫,愈加显得阴深可怕。
  半夜时分,吴法等人突然放声大哭,震动林野,群山回应不绝。
  (全书完,图档来自网络,凌妙颜OCR,try85校对)
  周吴子、读书谷主、飘遥公主故事,在《毒门后生》中有详尽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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