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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孤鶴

[完结] 上官鼎《沉沙谷》真善美版【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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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22:3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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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谷边风云



莫听穿林打叶声,
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蹊轻胜马,
谁怕,
一衰烟雨任平生。
上面所录的,是大宋苏东坡学士所作的定风波词的上半阙,想当年,也曾风靡过几多人物?而今日又湮没无闻了。
塞北之地,真是“沙痕旁墟落,风色入牛羊”。古往今来,出过多少个的英雄豪杰?
一个初秋的黄昏,有一位道冠峨服,风姿如仙的人,正自吟哦著那首定风波词,独自在塞外的大道上走着。
他那瘦削的脸容上,刻满了许多条的皱纹,象征著老去的年华,和珍贵的往事,但他那神彩奕奕的双睛,却又流露出无比的毅力,和生命的意志。
这位风华绝世,望之即不似凡人的道者是谁?
他便是青木道长——一个曾经是天下第一的高手。
塞上的风景是粗线条的,但浑然而有力,不过,他却无视于此,因为他正被一个绝顶的难题所困扰著。
问题是——
天下武林都认为他是十年前塞北大战的生还者,也就是“武林第一人”这封号的当然拥有人。
但是,他自问一己尚不配得有此称号,因为他未克参加大会,就见挫于魔教五雄,虽然以五对一,胜之不武,但是他没参加大会,是不容改变的事实,那么,究间是谁胜了呢?他推想天一大师获胜的机会较多,但其他与会者的实力也不容轻估,譬如青筝师弟,武当的白石道长等等,也都是一时之选。
可是无论谁胜了,却为何没人出面来昭告天下?这是武林有史来的第一遭。较合理的判断是,两败俱伤。那么下一步是,既然都死光了,又为何没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要知道,天下武林十多年来,几乎都拼全力在寻找参加那大会的本门前辈的下落,可是,无人能寻出任何的蛛丝马迹来。
以青木大师如此过人的智力,尚且不能猜透个中奥妙,也就难怪武林中人要传说纷纷了。
他一双芒布鞋,踏遍塞北各地,只因塞外地广人稀,又隔了这么多年,这些与会者所走的途径,也多半不可考。但根据十多年来,各方面收集的结果显示,可疑的场所有三,而最合理的地方是——
沉沙谷!
因为此地有天然的流沙,它能吞噬一切,不论善良或邪恶。也就是可以解释为何竟无遗蹟可寻的真因。
三个多月前,他首次发现了这地方,但一个突然出现的怪人,妨碍了他进一步的探讨。
在匆忙中,他认出了此人依稀像当年的“人屠”任厉;他至少在目前不愿意和五雄朝相,因此,他主动地让开了,这大违于当年不可一世的青木道长之道,但却能充分代表了今日与世无争的青木道长,十多年来,他因重伤而失去的武功,复原得极慢,但意外地,他的涵养深进了,他已不是当年他师父鸠夷子口中所言的那个只能练武的小道士,而是一个年已古稀的老道长!
他边想边走,又赶了十多里路,这时天色已暗,广大的漠野中更增加了几分凄凉的情氛。
他这次来到塞北,已是第八次,以往他顶多每年来一次,但今年可不,因为他自认为已掌握塞北大战之谜的第一锁匙——沉沙谷。
× × ×
迎面吹来一阵初秋的晚风,却燥热得刺人,但青木道长被那混杂在秋风中的声息所吸引住了,那是百多个会武人的呼吸的声音。
这百多个行家大约在三里开外处,他们的集会显然与武林眼前的局面有关,而且,他们似乎在等候某些人,因为他们只是无声地静候着。
青木道长踌躇了,他应不应该过问这件事呢?但正在这时,背后二里多处传来一阵马车赶路的声音,从那马儿神定气昂的鼻气声可知,这是匹宝马,而相关地也可知道,这马儿的主人也不是个寻常的人。
青木道长迅速地前后思考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这人可能便是前面那些人所等候的领袖人物。”
他纵步起身,施开惊骇天下的全真武功,也放步往那百多人处奔去,而那宝马的脚程显然还不如他,因为它的声音已渐不可闻了。
待到近头,青木道长放眼一瞧,那百多人大约是在道左旁的一丛树林里,他忙一伏身,蹿到那路旁的一棵大树上,以林中这百多个成名的人物,竟没有一人发现他的身形,也难怪人屠任厉在沉沙谷旁要一见惊心了。
不多久,那马车也赶到林边,这林中早已走出一人,高声道:“敢问可是合字上的朋友,在何处安身立柜。”
那车门开处,走下一个老者,沉声道:“老夫安复言。”
其声浑然,苍劲而有力。
那人忙躬身道:“在下翻天鹞吴仁参见安老当家。”
说著高声向林中诸人道:“安老当家到啦!”
众人一声欢呼,由那吴仁领路,安复言步入林中的广场,与之一一见礼过了。青木道长听那些人报的万儿,差不多陕甘两省黑白二道的高手都到齐了,心中暗暗纳罕,可不知这江湖上轻易不召开的武林大会,竟为何要在这儿紧急举行?而又如此秘密,便连自己在一路上都没听说到任何消息。
再说一顿熙攘之后,有一劲装老汉站起道:“今日我陕甘道上的朋友们在此相聚,由不才程景人发起,全为的是新近横行的蛇形令主。”
众人听那程景人说过之后,又是一阵子交头接耳,那八宝金刀忙击掌道:“诸位少安毋躁,还是请安老当家的说几句话。”
大家听得是要请陇右大豪说话,便瞬时鸦雀无声。
陇右大豪安氏父子,本坐在程景人的身边。
安复言也不起身,徐徐道:“蛇形令主已在陕甘两省,作下了四起灭门血案,在座诸位,可有什么想法,值得大家参考的没有?”
在座中人,就那四名被害的老武师,非亲即故,或是门生晚辈,都悲愤地说道:“血债血报,尚请安老当家吩咐下来,我陕甘道上的朋友绝不敢有二言!”
安复言点点头,抹抹长须道:“现今八大宗派,都已派出高手追查此事,旁的不说,我陕甘道上忝为地主,而各受害者又都是线上的朋友,岂能不稍加表示。”
众人都纷纷喊对。
陇右大豪正颜道:“幸好现下已查出,那蛇形令主便是天全教的总瓢把子,便不虞他逃到哪儿去,想那天全教初起之时,也没什么劣迹,现在教徒,半系盲从,半系胁从,为让他们能及时悔悟,现下定明年立春为期,我陕甘道上的朋友们,届时和他作个总清算。”
众人纷纷点头,允诺下来。
安复言又道:“届时,当另通知北五省的总瓢把子追云剑客侯大侠,和八大宗派的掌门人,并请伏波堡能人从旁协助,务必一举直捣陇南天全教的总舵。”
众人欢呼不已,不料在青木道长对面,也就是安复言身后不远的林子里,冷冷地传来一声袅笑道:“哼!就许你陕甘道上的朋友们报仇,难道别人就不准复仇不成?”
其声可裂木石。
众人大惊,安公子听得仔细,脱口而出道:“蛇形令主!”
“八宝金刀”程景人一拧身便飞上了树梢,但见林子里一片漆黑,又哪有蛇形令主的影子。
众人不料蛇形令主功力如此之高,一阵慌乱之后,都看向陇右大豪安复言,他知道众人心意,双眉高扬,两目怒张道:“多行不义,必遭自毙,武林中还有正义二字,我安复言第一个向蛇形令主宣战,誓与他势不两立!”
他这几句大义凛然,理直气壮的话,使得众人方才那股忧惧,一扫而空;青木道长心中暗道:“自反不缩,虽万人吾亦敢敌!”
便悄然飘身而退了。
× × ×
三天之后,在绥远省监池的地方,又发生了震惊武林的大事。
监池又称花马池,正在长城脚下,已是汉蒙杂居的地方,来往客贩,有如云集,也是个发达的城镇。
塞上民风强悍,碰到不好的年头,盗寇四起,花马池既是行商的中心,所以镖行的业务也十分兴旺。
城中执镖行牛耳的是镇远镖局,老镖头雷镇远绰号宝马银枪,成名已有四十多年,经历过多少风浪,除了在崂山大战伏波门下之战外,还没挂过一丝彩,武林中谁不钦仰,现下早已退休,做老太爷了。
不料这天早上竟被人发觉,宝马银枪雷镇远一家十六口,竟在一夜中死得干干净净。
只因雷老镖头早已绝意江湖,所以住在城外的别庄里,每逢朔望,下辈子孙在外的,都要集中到这别庄来探望他,而哪料到竟因此被一网打尽。
这连警告都不事先提出的凶手是谁?他是——
蛇形令主!
不错,正是那天下武林欲食其肉,寝其皮的公敌——蛇形令主!
错非他狂妄地在雷家别庄大堂的墙壁上,用被害者的鲜血写上了“蛇形令主”四个大字,并插上了使武林谈虎色变的“蛇形令箭”,那么四川唐家就会蒙上不白之冤,因为这十六人全是被唐家所特有的暗器所杀,这暗器是“毒蜂蛛”,一种沾上一滴便能使人致命的凶毒暗器。
宝马银枪被害的消息,传的比雷电还迅速,不多天后,南北武林中人,都知道蛇形令主又干下了一件孽事。
当然,在路上的青木道长也知悉了,他那轻易不起波澜的心海中浮起一种奇特的感觉。
江湖中人相互仇杀,本是司空见惯的事,但这蛇形令主可做得太绝,因为他不动手则已,否则必是剑剑诛绝,绝不留下一丝后患。
同时他所找的对象,几乎千篇一律地是年近古稀的老武师,他们多半早已退休,封刀归隐。这已被害的十四个前辈人物,虽有享名五十年以上的,但就青木道长看来,武功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可是没一个不是侠义中人,这也就是为何天下武林要代他们复仇的原因了。
青木道长的内心非常痛苦,因为,他已失去了逐鹿天下的资格,他功力的恢复不算慢——常人若受了五雄这一掌,不死已是奇蹟。
但是,他只能拼力作战三五招,而先天气功更不能运用,他唯一可凭借的是轻功,轻功虽不是致胜之唯一的条件,但至少可使他立于不败之地,因为三十六计,走为上著。
而三天前,青木道长已领略到蛇形令主的功力,从他那可裂木石的枭笑声可知,蛇形令主已打通了任督二脉,也就是进入了武学的化境。
在十多年前,青木大师自己又岂把区区蛇形令主放在眼内,但是负伤之后,丹田之气,已不能运行自如,任督二脉虽通,好像废旧的故道,又有何用处?
青木大师的内心是矛盾的,也有老去英雄特有的悲凉。
他并不服输,还跃跃欲试,想给蛇形令主这后起之秀一点教训,但他积数十年之经验可知,自己内伤委实太重。
他也知道,自己的内伤并非不可治,只要当时不死,留得一口气在,总有方法可想的。
十多年来不断的静心修养,已克服了第一道难关,真气尚可凝而不散,至少伤势是不会再恶化了,但他不耐烦于缓慢的恢复,他像折翅的大鹰,无时无刻不在渴望地望着蔚蓝色的天空。
他更知道,只要有灵药作引,自己的内伤便能恢复得突飞猛进,他的伤势有如陷在泥沼中的良驹,只要有借力之处,仍不难脱身,复驰骋于原野之上。
他甚至还明白,能治内伤的灵药应如何去寻求,但名物早已有主,譬如伏波堡的龙涎香藏图,或陇西安家的千年灵芝草。
而全真武功,天下独尊,青木道长更不愿夺人之所好,这种无我的境界,岂是少年豪侠们所能领会的。
而青木大师又哪里知道,自己唯一的爱徒,陆介竟也为了这些名药而奔波于途呢?他更不知道,伏波藏宝早已落入五雄手中。
他只是怀着空入宝山而回的心绪,致力于另一方面,那工作能使他忘却目前江湖中的纷纭,而使他的功力在不知不觉中恢复,以免陷入烦恼。
这工作便是,如何方能揭开十多年的大谜团——塞北之战的真相。及青筝师弟的下落。
因此,当蛇形令主正又一次地轰动了江湖的时候,他,青木道长,正在赶向沉沙谷的路上。
× × ×
北地民风淳朴,又在太平年头,老百姓没有不礼神拜佛的,因此青木道长一袭布袍,两只芒鞋,倒也不虑匮乏,如此又走了几天,眼看就要到了沉沙谷。
这一日,青木大师正走近了一个小镇,这地方因往来行商不少,市面还算繁荣。他见到前面人众甚多,便放慢脚步,装作一个寻常的云游道士。
忽地背后一阵马蹄声,霎时便掠过身旁,原来是一匹乌云盖雪的大马,上面坐了一个尖瘦的汉子,想是赶路赶得急了,那尘灰直起,洒得青木道长一身都变了黄土色。
青木道长微哂了一下,回想起自己年轻时的那股傲气,可正比这汉子还厉害些。
眼看那马儿已飞快地跑进了市镇,但马上的汉子可真古怪,仍放马直奔,也不管街上许多行人。
青木道长目光何等锐利,一眼便看出玄虚,原来马上那人竟似被别人点了重穴,已自动弹不得。
果然,那骏马在街上横冲直撞,早已捣得稀里糊涂,旁人一时都制它不住,这时,从街尾横路中走出一个老太婆牵了小孙女上街买些日用品,哪知道祸从天降。
街坊中有认得她婆孙的,忙大喊道:“张大娘留神那疯马!”
这老婆婆本就是耳钝,动作迟钝,听得众人如此喊道,便抬头一瞧,只见一头大马,放脚直冲过来,反吓得目瞪口呆,木立在当场。
这小孙女才不过七八岁,红嫩嫩的小脸,人见人爱,她又哪知道命在旦夕,还用小手拍拍祖母嚷道:“奶奶看那大黑马!”
同时,在街旁一家唤做来升的客寓里,跑出了十多个劲装的人,见状惊叫道:“少爷还不停马!”
但马上那人又怎能听话,眼看重重的马蹄将践踏到这婆孙身上,胆小的路人早已把头回过去,而一干妇孺也有吓得哭了起来的。
来升客寓的大门里,一声断喝,竟有一人从众人背后飞起,直扑那马。
几乎在同时,众人又听到一声清啸,只觉两眼一花,一股轻烟似的人影,自镇口扑入。
待得众人会意过来,竟是有高人舍身相救这婆孙俩,便连惊讶都来不及,那马儿早已被制住了。
青木道长救人要紧,也顾不得众人在旁,已自施展出天下独步的全真武功,难怪大家只觉音到人到,惊骇莫名了。
那马儿被两人一揪,硬生生地站立起身来,马上的那人哪坐得住,早就翻身落地,却还是策马的姿势。
黑甸甸的马蹄,离那婆孙只差半个人的光景,真是险不容发,众人惊忙过后,再定睛一瞧,只剩那大汉一个人兀自揪住那匹大马,而这旋风般的人早就不见啦。
原来青木道长也不料另有人会舍身相救,他见马上的人一落地,右脚顺势一勾,早把他穴道解了,而身形仍往前蹿,快若惊雷,这些,乡地中人又哪能看得清楚?
来升客寓中的一帮人这时也扑到了现场,那人穴道一解,便委软在地,众人一阵忙乱,才把他给救醒了过来。
其中有机灵些的,知道刚才那大汉是个内家高手,要不然凭这奔马的千斤冲势,常人犹且避之不及,谁还敢去挡它去势?
他们便想上去,套个交情,正在这时,客寓中有人叫道:“掌门来啦!”
便走出了一个白胡子的老人,他一眼便看出端倪,便对这大汉一抱拳,打了个躬道:“原来是颜大侠高抬贵手,我萨某人代贱侄谢了。”
这人竟是虬髯客颜傲,而他所救的却是神鹰萨天雕的侄儿萨文斌,萨文斌是名门之后,武功自是不弱,但不知这塞北之地,竟有何人能把他封了重穴?此人出手之辣及身手之高,真是惊人。
颜傲不改豪侠本色,长笑一声道:“萨老英雄言重了,我辈中人相互济急徐患,本是常事,又何足挂心?不过萨小侠伤势不轻,还是救人要紧。”
萨颜二人,三个月前在会川县围剿蛇形令主之战中,曾见过一面,双方都心仪已久,这次重逢,当然更为相得,这且不在话下。
× × ×
再说大众一伙儿进了来升客寓,萨天雕忙着指挥众人救伤,颜傲因系外人,自不便参与,只得背着双手,信步走入萨天雕寄寓的屋子,只见窗外几棵斜柳,一丛竹林,倒颇能说得上个雅字。
他无意中瞥见萨神鹰桌上有一张小纸笺,上面墨迹未干,淋漓尽致地书了三个大字:“沉沙谷。”
他见了一怔,心想这地名倒是古怪,莫非是某些世外高人的寄居地,心中便暗暗留意。
忽然神鹰萨天雕走进来道:“我那犬侄的伤倒是不重,幸亏颜兄先解开了他的会元要穴。”
说著一顿,双目精霍地注视著颜傲,半带怀疑的口气道:“噢!对了,颜兄可认得这是哪门的身法?”
只因武林中,只要能解某门的身法,大多都知道这是源自何派,可是颜傲却有点丈二和尚摸不著脑之感,他不失为精明的人,仔细一想前因后果,便知道萨天雕是不明就里,不由顿足笑道:“萨兄错爱了,我颜傲若能效劳,自然不敢隐瞒,不过代萨贤侄解要穴的,可不是区区,而是另有其人。”
萨神鹰也曾听得他门下弟子说过,有一个疾如轻风的人,也曾舍身相助,知道是自己多心,错怪了颜傲,以为他故意帮凶手隐瞒,便歉然笑道:“老弟不要多心,只因我一时心急,思虑欠周,其实贱侄这码子事,也和老弟有关呢。”
颜傲不明所以地说:“敢问其详。”
萨天雕大步走到书桌前,拈起颜傲适才所见的那张纸条道:“老弟可知道这地方?”
颜傲爽朗地摇了摇头。
萨天雕手抚长须道:“这是我塞外顶险恶的去处,诚如其名,沙流积于绝谷之中,真说得上‘鹅毛不浮,飞鸟不渡’这八个大字。”
颜傲道:“哦!萨老英雄也认为如此,那自然是险绝天下的了。”
萨天雕叹了一口气,背着双手,在室中慢慢地踱著道:“家兄十多年前,参加了塞北一战,听说令师叔白鹤道长也曾参与,俱都生死不明。这件事,老弟一定清楚得很,十多年来,大家也没弄出点眉目。”
颜傲听他说是这事,心中便想到自己的师叔,更联想到介绍他投师的姑父,也就是惨被蛇形令主杀害的铁烟翁张青,内心便不禁凄然。
萨天雕也曾耳闻他的惨遭变故,忙岔开话题道:“前日我门下弟子,无意中发现了这塞北大战的一丝线索,却累我这犬侄有此一劫。”
颜傲到底不是儿女心膛,听得这武林绝迷的塞北大战,竟被金砂门下给抄出了底,好奇之心大起,便问道:“噢!难道是尊兄的遗物不成?”
萨天雕摇头道:“那也不是,我四弟子在那沉沙谷边一株千年古树上,发觉枝叶浓密之处,竟有绝顶的内家高手,用手在树皮上刻了几个大字,端的是入木三分。老弟,你道是谁的手笔?”
虬髯客颜傲哪能猜得出这个哑谜?当年与会的高手,武林中传说纷纷,少说也有二十来个,固然其中功力不能达此的或有,但这等刻木成书的本领,对大部分与会高手都不算难事,譬如,他深信自己的师叔便能为此。
因此,他只有报之以苦笑。
萨天雕顿了一顿道:“老弟和昆仑掌教‘天外一秀’南琨大侠见过面么?”
颜傲惊道:“难道是南老大南璿的手笔?”
萨天雕点点头道:“不错,那正是‘八步赶蝉’四个大字!”
颜傲心中已摸出八分情节,便笑道:“你那弟子便把这树皮揭了回来,你就派尊侄送给南老二去鉴定笔迹,可对不对?”
萨天雕连连顿足叹道:“我那犬侄因事关家兄,便自告奋勇要去见南老二,我也太疏忽,平时又看在家兄面上,督促得也不严,因此便栽了个跟头,唉!真是气人!”
颜傲知道他因侄子被伤,老脸挂不过去,便畅声道:“萨老英雄也不必气短,我看这事八成是南老大的手笔,待蛇形令主的事一了断,我们务必要把它弄个水落石出!”
萨天雕凝视著这个后起的豪侠,他想:是我老了么?为什么这些年轻人的气势个个都是如此了得,那蛇形令主、崆峒神剑、韩若谷、安二公子……还有眼前的颜傲!
于是,他泫然了,这是英雄悲老的泪!
他口中喃喃地念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颜傲被那幽闷的声音所吸引住了,于是,一刹那间,他仿佛已能领会到些许悲痛老怀的心情,因为,他也领受到更年轻人的推力!而其中大的一股压力,系来自陆介——一个至今仍无绰号的新起之秀。
于是,他把视线转移到窗外的垂柳上,那枝条儿已失去了光辉,兀自无力地在秋风中飘摇著,他想:这就是老英雄最好的借镜!
× × ×
北国的春,妩媚仍带着令人难耐的寒冷,高峰的白顶儿在微弱的阳光中闪烁,给人无限辉煌的感觉。
两棵槎桠的枯枝斜斜地伸出去,那高及人肩的乱石中出现了一个人影,在这浩渺无边的周遭里,他显得那么渺小。
这个人影飞快地移动着,而且静悄悄地,一丝声音也不曾发出,直令人以为他在乘风御气。
他轻轻飞过一块山石,落在两块比他人还高的大岩之间,于是从外面看去,这荒凉的山区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
两块巨石间的他缓缓弯下腰,凑近石根,只见石根边斜斜立著一块残缺不全的古老石碑,他耐心地把碑上的尘土弄去,霎时,那石碑上显出三个古篆:“沉沙谷”。
他轻嘘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微风吹过,他颔下的胡须随风飘曳,他的双眉紧紧地皱着,他仰著头看了看天,天空的红日正对着他的头顶,原来黄金的光芒被那厚厚的冷气所隔,显得有些儿惨白。
也不见他双脚用劲,他的身形陡然飘上巨岩,一直向北奔去。
渐渐他奔上一个陡峭的峰峦,眼前陡然呈现好一片奇景——
峰峦下是一片笔直的悬崖,崖下环谷一带,如一弯山涧一般,但是那谷涧中不是流水,而是好一片黄沙!
他似乎对这里的地势十分熟悉,他轻巧地从山石上跃到崖边上,山下黄沙其平如镜,其静如水,衬著那些嵯峨怪石,益发显得平静中带着极高度的神秘。
他望着那黄沙喃喃低语道:“沉沙谷,山石有灵,请佑贫道得知真像。”
“轰隆!”
天色骤然一暗,一个霹雳大雷响起,霎时之间,风云变色,怪风连过,谷中黄沙滚滚,竟是一片愁云惨雾。
他木然望着突然昏暗的天,心中似有所悟,喃喃仰首问天道:“难道当年赴约的人无一幸免地全都死了?全都死在这谷中?”
“轰隆!”
又是一个焦雷!
这时那乱石的另一边,悄悄地又出现了一个人,这人同样地似乎对地形熟悉无比,轻快地飞跃而来,在他的心中,可能以为这地方绝不会有人迹,是以他是低着头疾步飞纵。
站在崖边的老道士也没有望见那边跑来的人,他仍然在沉思之中,他望着那谷中特立的孤峰,峰上很奇怪的是有一大片山石露出被人削刮过的痕迹,他暗暗道:“那孤峰虽觉可疑,但我前后渡谷勘查四次,并无任何发现——”
突然,他似乎发现有人走近,于是他无声无息地悄悄隐在一块大石之后。
那边的来人身形快得惊人,直有一泻千里之感,这道人在暗处心中猛然大惊,暗道:“这人是谁?看他身形虽则轻快无比,其实举步蹈空之际,有如雷霆万钧,分明内功已入化境,不料当今世上还有这等高人!”
“这人是谁?这人是谁?”
那人忽然停住飞奔,望着一块巨石发呆,这道人忍不住也向那巨石望去,只见那石上刻着寸深一个大花草:“杀”!
那来人喃喃地道:“啊!人屠,人屠!想不到姓任的还没有死!”
那道人在暗中点了点头,暗道:“嗯,那日在谷中碰著的果然是任厉,难怪功力那么惊人,不过我猜想他也没有看出我是谁。”
那人对着那一个龙飞凤舞的“杀”字凝视了好半天,这才一步步走了过来。他每一步走出,信步所至,竟有如泰山压顶之威,但是落地却又轻若四两棉花,这是一流高手所具的特色,巨石后的道人悄悄地在心深处问自己:“当年我有没有这等功力?如果我内脉不受巨伤的话,我有没有这般功力?”
在心深处,有一个坚定的回答缓缓地升起:“青木,你有的,那时候你就有的,十年前你就有的!”
于是他苍老的脸上浮出一个安慰的微笑。
那人又走近了一些,道人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面貌,只见那人年约六旬以上,惨黄色的脸孔,倒像是腊制的人头一般,一点表情都没有。
道人在心中暗道:“哼,这厮用的是人皮面罩,难道还瞒得过我么?”
那人到了崖边,就在方才道人站立的地方停下,他望瞭望谷底一片昏暗,又望瞭望天,太阳从漫天愁云惨雾之中现出来,看起来还没有月亮光明,他喃喃道:“嗯,又是十五了,自从那年以后,十年来每月十五的正午子夜,这谷都是鬼哭人号,难道天地之间当真有神鬼之事么?”
道人吃了一惊,暗呼:“十年前,十年前是什么事啊?你快说下去啊!”
那人又望瞭望谷底,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就如冰霜一般,又冷又锐,刺人耳膜,他低声道:“新鬼怨烦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哼,沉沙谷早应该改为鬼沙谷啦。”
道人又是一惊,只见那人四面看了看没有人,便坐了下来,盘膝打坐,过了一会,那人头顶上冒出阵阵白烟,白烟由淡而浓,又由浓而淡,那人一跃而起,自言自语道:“我这功力也算得上炉火纯青啦,可是那内伤始终无法痊愈,唉,这内伤好厉害,整整二十年都治不好……”
道人在石后瞪大了眼,想道:“什么?这人也有内伤?也是二十年无法治愈,那么难道说……”
却听那人又道:“嘿嘿,不过这内伤也总算让我给克服了大半,只要不拼出全力到筋疲力竭的地步,便和没伤一般无二,但是环顾宇内,有谁能置我于筋疲力竭之地步?哈哈!”
他左手一掌拍在石上,只见那石块立时粉碎,道人暗惊道:“哟,峨嵋的‘指天划地’!难道这人是峨嵋……”
“噗!”又是一声,那人右手也一掌拍在石上,石块虽未碎裂,但是却现出一个深深的掌印,道人更惊暗道:“嘿,漠南金砂掌!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那人望着一堆石粉,一个掌印,不禁得意地笑出声来:“哈哈,那年慧真和尚的‘指天划地’只怕也不及我这一下精纯呢,哈哈……”
石后的道人险些叫出了声,他急对自己道:“慧真和尚是以前峨嵋的掌门——啊,慧真也是当年参加塞北大战而失踪的,怎么这人……”
他心中过分惊骇,脚绊石子,发出“啪”的一声,那人比一阵旋风还快地反转身来,大声道:“什么人?快些出来!”
道人心中大急,暗道:“糟啦,我除了轻功以外,别的一样也没有恢复,这下被他发现,势必不免一战,这便如何是好?”
但是形势不许可他稍作迟缓,他不得已一晃身形,轻若鸿毛地飞上山石,倒把那人惊退了一步!
× × ×
那人似乎也惊震于道人的美妙轻功,他瞪着眼打量了一番,忽然干笑道:“嘿嘿,道长可是武当掌教白柏真人?”
道人怔了一怔,随即恍然,暗道:“他看我是道士,又有这手轻功,是以想到武当白柏真人身上啦——”
他口中却答道:“贫道并非武当……”
那人道:“道长仙风道骨,来此有何贵干?”
道人稽首道:“贫道游方天下,却从未到过这等险绝之地,今日得瞻此谷,方信造物之奇,当真不可以凡情揣度,施主雅人,亦以为然乎?”
他原是信口开河,胡乱扯拉的,哪知那人也真像不怀疑他似的,也哈哈大笑道:“鄙人家住此山谷已有二十整年,从未见人敢入此险地,道长可谓胆大气壮,亦是鄙人与道长有缘,快请到敝舍一谈——”
道人万料不到他说出这般话来,好在他原意也是仅仅瞎扯,便道:“原来施主家住此处,那当真是岩穴奇士当之无愧的了,未知尊舍何处?”
那人手指谷下,突然厉声道:“就在谷下!”
道人心中一跳,但仍笑道:“这山谷下得去么?贫道先前还以为无路可下哩!”
那人冷哼一声,大刺刺地道:“老道还要装蒜么?快与我自行了断!”
说著指了指崖下的沙谷。
道人被他这句话激动了万丈雄心,但他只平静地道:“五十年来,天下还没有人敢对贫道说这话。”
他这句话虽然听来平淡,实则凛凛威风,完全是一派宗师的口吻。
那人暗暗大吃一惊,他搜尽脑海也寻不出这个道人的来历,于是他冷笑了一声道:“普天之下任何人碰着我说这话,也只有乖乖地听着。”
道人挑衅地问:“如果不呢?”
此刻他似已完全忘记了自身功力全失的事,那人闻言冷冷地道:“如果不,就滚下去!”
他再次指了指崖下的沙谷!
道人开始有一种预感,他觉得在一切困惑的问题中,眼前这个人是最大的线索,相较之下,他本身的安危反倒变成其次的了,于是他试探地道:“贫道有一句忠言——”
这话突如其来,那人吃了一惊,忍不住道:“什么?”
道人一字一字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施主要留神啊!”
他的双目紧紧盯着那人的脸,但是那人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敢情他是带着人皮面罩。
道人正自失望,那人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带着些许不寻常的激动,他大笑道:“包括老天爷在内,宇宙之中没有一物能制服老朽!”
他的笑声方落,轰然一个霹雳大雷,震得大地都似乎一跳,重重地掩住了他的狂笑,那人止住笑声,不约而同地和道人一齐抬头看了看天,他的眼中微带着一丝恐惧;云雾尽散,日光忽然明亮起来。
日光一亮,立刻地下现出偏向左边的短影儿,先前的影儿是偏右的,那人发现了这影子,在心中暗道:“是午后交子了。”
道人针对着那人的狂言,轻蔑地道:“据贫道所知,世上至少有一人能制服施主。”
这一个人,只有道人自己知道,那是指他自己啊!
那人听了这话,似乎不甚了解道人之意,但他狂傲地大笑道:“十……当年神州第一高手天一大师尚且奈何我不得,凭你这牛鼻子就成么?”
道人的双眉暗中挑动了一下,那“天一大师”四个字像是打中了他心中的那根弦,他的声音变得海阔天空般地豪气干云和不可一世:“你以为天一大师做不到的事贫道就无法做到么?”
那人惊震得瞪大了眼,他认为敢说这句话的人世上仅是寥寥可数,而在这些人中他不认识的,那只有一个,除非是他……
× × ×
于是,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压低着嗓子道:“你,你可是青木?”
道人也压低了嗓子道:“你现在才知道?”
那人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直退到悬崖的边缘,他暗中把全身功力遍布,屏住呼吸。
青木道长开始考虑到现实,他暗暗想道:“我躲在石后听得他的自言自语,那么他是非杀我灭口不可的了,现下我功力全失,不堪一击,应该如何是好?……”
他明知不可能,但是仍然存著希望地猛一提气,那口真气到了丹田之上就散去了,再也无法凝聚,他暗暗长叹了一声。
他心又想:“这人带着人皮面罩,功力又骇人听闻的高强,而且他既练漠南金砂掌力,又具上乘峨嵋内家神功,却不知究是什么人?”
“反正我此刻绝不能露出丝毫畏态……”
于是他双目低垂,用他数十年的定力压抑住自己的紧张,静静地立著。他的表面果然现出无比的淡然平静,但是他的内心,毕竟紧张万分,他仿佛听见对面那人的脚步声,一步步渐渐近了,于是他心中更加慌了……
终于,他似乎感到那人已到了眼前,于是他猛然睁开了眼,寄怪的是对面那人依然站在原地,而且面色木然,似乎也在思索一件极难决定之事。
原来青木道长紧张过度,他可忘记了对方既知他是青木道长,又岂敢妄然出手?
那人正在想:“糟啦,我方才自言自语全让他给听去了,这牛鼻子威震天下,我即使能胜他也非得拼至力竭精疲的地步,那时内伤突发,岂不……”
青木道长正是当局者迷,一时在心中猜疑,脸上流过一丝不自然之色,那人鹰眼一扬,正好瞧见,他心中一怔,暗道:“难道这牛鼻子是假冒的?”
此念一生,他立刻仔细打量青木,青木心中一跳,信口胡扯道:“施主没有别的事了么?”
那人闻言心中又是一动,暗道:“这厮知我秘密,万万留他不得,而且这厮若是冒牌的话,这个觔斗可栽大了……”
于是他提气运于掌上准备一举突击,但是过了一会,他又缓缓放松下来,到底青木的威名太大了,他不敢作此冒险,他暗暗道:“我宁愿让他骗一次,也不能吃这个大亏。”
青木道长很快地道:“那么贫道失陪了。”
那人冷哼一声,眼见青木转身要走,心中又急了起来,一个念头突然升起:“管他是不是青木道长,他一转身,我立施暗算,难道他能逃脱?”
于是他悄悄把全身功力齐聚右臂之上,青木仍然缓慢潇洒地转过身躯,一步跨出,竟到了七八丈外!
这是全真的轻功绝学,青木道长故意全力施为,果然精彩绝伦,那人单掌已提了起来,忽又停住,他捏了一把冷汗,暗自庆幸道:“幸好没有妄动,这牛鼻子不折不扣正是青木老儿!”
青木道长一点也没有感觉到背后的变化,他仍保持着挺直的姿势,大步前行。
那人似乎生性多变好疑,他确定此人是青木之后,心头一转,又想起一个念头来:“哼,他是青木便怎的?我至少要上去试他一招!”
于是他大声喊道:“喂,喂,道长留步,待老夫送客。”
他大步追赶上去,青木道长一听他语气,心知有变,当下一长身形,前行更快,但是猛然想,自己轻功亦未恢复完全,那人功力惊人,久奔之下势必要被追上,于是他故意冷笑一声,突地停下身形。
呼的一声,那人也到了他身边,他暗道一声:“好快的身形”,回转头来。
那人上前来和声道:“道长既是不肯稍留,咱们就此别过,且受老夫一礼!”
说著双拳一抱,当胸揖将下来,青木道长见他双拳虽是虚抱,但是双肩处隆起如贲,心中猛然下沉。
他原先甚是恐惧,到了此时,反倒心中爽然,朗笑一声道:“鼠子敢尔?”
× × ×
蓦然之间,一声长笑划过长空,青木道长忽觉一股力道直推过来,他此时功力全失,身不由己地左跨三步,接着“蓬”的一声暴震,那带人皮面罩之人全身一荡!
只见青木原来立身之处站着一个白发皤皤的老人,也正一抑身躯,化去震势。
青木从侧面望去,觉得那老人依稀有点眼熟,但却记不起来,那带着面罩的家伙也正瞠目打量著老者,青木熟悉地觉出,方才那一震之间所产生的气旋,那是两个一流高手相搏时的特征啊!
那人万料不到这白发老人的突然下降,他阴恻恻地冷笑了两声:“报上名来罢!”
话声未完,他一掌猛击而出,竟是武当门中绝招“鬼箭飞磷”,青木在一旁大吃一惊,暗道:“怎么武当的绝招他也施得如此精纯?这一招好强的内力,只怕当年我也不过如此!”
那人这一招突劈而出,真有万钧雷霆之势,但是忽然之间,那人手掌停在空中,不再下落——
青木虽然功力全失,但是武学之深,当今武林仍匮出其右者,他一瞥之下,已知详情,原来那白发老人双臂不动,但是右掌向上翻起,中指跷伸,正隐隐指向那人掌心,那指尖上突然冒出阵阵白烟!
那人愕然大笑,厉声道:“金银指!原来是你!”
青木只觉胸中猛然一震,眼前这白发皤皤的老人,那侧面突出的面容轮廓,依然仍是昔年那耀武扬威的大魔头的影子,他在心中沉重地呼喊:“老了,我们都老了,这该是少年人的时代啦——不,该是介儿的天下啦!”
昔日在魔教五雄中名排第二的金银指丘正,摸着白雪般的长须,微微笑道:“你老儿举止我熟悉得紧呢,快把面罩除下让我看看——”
那人蓦然大笑,翻身跃起,飞步往那山石累累的来路奔去。
青木望着那人起步的背影,心中忽然想起了什么,但却记不出究竟是什么,他茫然问自己:“他是谁?他是谁?怎么那么熟悉?”
金银指丘正转过身来,朗声大笑道:“哈哈哈,道长别来无恙,大快吾怀!”
青木以为他仍要唤自己“小道士”,这时听他唤“道长”,顿时一揖至地道:“丘老前辈仙龄童颜,贫道今生再得重睹,何幸如之!”
二十年前,他们在竹枝山上一场大战,青木从此功力全失,至今他们之间仍有陆介挑战之约未了,但是他们重逢之下,彬彬洒然,虽然措辞客气,但是那话里句间仍然蕴含着无限的真诚祝福,这正是武林英雄的本色啊!
金银指拈捻著自己的长髯,仰首望着苍天,他脑海中又浮起当年竹枝山上那个“小道士”,气壮山河地一连指向五人以一挑五的情景,他的嘴角上露出了豪壮的微笑。
青木道长的双眼凝望着崖下的黄沙,午时一过,此刻又恢复了平静,淡黄的,均匀的,于是茫茫中出现了“天下第一”四个大字,然而那四个大字忽然之间长出了双翅,渐渐飞远了,青木咽了一下口水,喃喃道:“不打紧的,不打紧的,介儿会稳稳地捕捉住它的!”
他转过头来,正碰著丘正的眼光,丘正和蔼微笑着,他大声道:“道长轻功恢复大半,实在可喜可贺。”
青木洒然一笑道:“贫道二十年苦功,八脉仅能勉通一脉,看来此生是难以痊复的了。”
对于青木的内伤,丘正虽然感到歉然,但他丝毫没有愧色,而青木道长更是了无悔意,对于这严重的伤,他只有无比的骄傲。所以他们谈到这事时,彼此没有丝毫的尴尬;青木望着那温和的笑容,心想:“时间使人变了,虽然他的本性不会变,但是他的凶气全被消磨尽了。”
丘正淡淡地道:“明春,会徒必将赴昔日之约,老夫衷心望他一举名震天下!”
青木道长朗笑一声,不置可否,但是他那爽朗的笑声中有着无限的信心。
金银指伸手拍了拍头,想了想没有什么事好讲的了,于是他长笑了一声,箭步如飞而去。
青木道长望瞭望四周,他心中想:“那个带人皮面罩的人,究竟是谁呢?只要让我再看看他的举止行动,我想我一定能记起他是谁的——我猜想,那时这个神秘之谷的秘密,必然能在此人身上寻得结果的。”
他走到崖边,再向下看了看这沉沙之谷,由于他已得到了这一条线索,突然之间这神秘之谷似乎显得不再那么神秘了。
他轻轻转过身来,快步离开这山崖,霎时踪迹渺然。
× × ×
山崖上又恢复了平静。
黄沙依然,峨嵯无恙,三个时辰过去了。
“刷”一声,一条人影落了下来,几乎是沿着同样的路径,在较好落脚的石块上飞步而来。
他熟稔地奔到了悬崖边,仔细地查堪四方,不见人迹,于是他站到一块突出的山石上,提气大叫起来:
“盛夏结冰,
严冬汗淋,
寒热之谷,
天下奇景。”
他的声音好生洪亮,在山峦中回响不绝,最后一个“景”字刚出口,第一个“盛”字的回音正好传到,霎时宛如山的对面也有一人紧接着他在朗呼这四句话。
他喊了两遍,四顾不见人踪,他不禁皱眉咦了一声:“怎么到这时候还没有来,我还以为我已迟到了三个时辰哩。”
日光下,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面容,是一个清癯的老者,颔下长髯杂生,双目精光奕奕。
等了一会,他不耐烦地站起身来,踱了几路方步,喃喃道:“怎么还不来呢?奇了,怎么还不来呢?”
于是他又提气朗道:“盛夏结冰,严冬汗淋,寒热之谷,天下奇景!”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猛可旋身反转,搓掌厉声道:“什么人?”
果然背后山石上不知何时已有一人昂然而立。
那人身高体阔,虎臂狼腰,立在石上宛如玉树临风,这老者忍不住惊叫出:“姓查的,是你!”
那人昂然道:“令狐大护法请了,小可查汝安这厢有礼。”
这人竟是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
× × ×
令狐真万料不到查汝安会在此地出现,他冷冷瞪了查汝安一眼,正要开口,查汝安已先道:“敢问大护法,何谓‘寒热之谷’?难道此谷又名寒热之谷么?”
令狐真心中一震,暗想:“敢情姓查的把才才我呼喊的讯号给听去了。”
他面上却是一沉,粗声道:“寒热之谷就是寒热之谷,此谷乃是沉沙之谷。”
查汝安仰天打个大哈哈,缓缓地道:“如果查某猜得不错,我想这谷中含某种秘密,哈哈。”
令狐真脸色微变,强道:“竟有这等事?查大侠且可说给老朽听听么?”
查汝安见他装傻,便不再多问,只轻描淡写地道:“天下武林都已注意到这绝谷来啦,查某以为即使有秘密,那秘密也保持不了多久啦,哼。”
令狐真心更惊,暗道:“我替教主传信,原也算不得什么大秘密之事,难道教主他们真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在进行?”
他身为大护法,竟也不明教主的底细,想到这里不禁大是怀疑,暗道:“我令狐真藏派武林一脉之尊,为了那……一句之诺,跑来替这小子做这捞什子护法,大丈夫一言九鼎,那也罢了,但是你们若有什么伤天害理的阴谋,那可别怪我令狐真翻脸不认人。”
天台魔君一生行事暴躁乖张,虽然杀人无数但他自认为不曾妄杀无辜,正派武林虽以魔头视之,倒也不对他深痛绝恶。
查汝安见他沉吟不语,不禁有些奇怪,他心想:“看来令狐真是要来会见某人,而如此一闹,那人即使来了只怕也不敢露面啦,我不如先行离开——”
于是他双拳一抱,大声道:“查某赶路过此,此刻先行一步啦。”
说罢不待令狐真答话,反身就走。
令狐真根本没有听清楚他说些什么,这时见他反身奔去,猛可想起:“不管怎地,此时我既为天全教效力,自应忠于其事,岂能让他听得咱们讯号而离去?”
于是他大叫一声:“姓查的,给我留下!”
同时身形暴长,猛可一掌拍向查汝安,查汝安觉到背上劲风直逼,他反手一记“倒打金钟”挥出,身形向左一倾,滴溜溜地转了一个圈儿。
两股力道在空中一撞,查汝安双肩一晃,令狐真也落下地来,他厉色道:“查汝安,今天你走不成啦。”
查汝安双臂一挥,双手捏著那一双名震武林的“双夺”,冷笑道:“我早就知道咱们一仗是免不了的!”
令狐真功力遍布,立时恢复了那乖戾狂傲之态,似乎他那名满武林的藏派武功生就具有这等乖戾的特色似的。
查汝安把右手之夺一齐让左手拿着,右手一挥,长剑到了手上。
令狐真沙声道:“好一个一剑双夺震神州!”
查汝安把长剑伸直,安详地道:“那日承蒙大护法摆下‘金刚会罗汉’,查某因故不克赶到,今日正好了却此愿。”
令狐真??怪笑,大声道:“说实话,我令狐真着实敬重你这条汉子,可是你既要专找敝教的碴儿,那就怨不得老夫啦。”
查汝安道:“天全教主用蛇形令主名头在武林中大杀无辜,便是我查某不管,天下人又岂会袖手?令狐大护法若是还知道敬重汉子这四个字,就不该助纣为虐了。”
令狐真猛可伸掌,拍向查汝安肩头,查汝安剑夺一分,侧身抢攻,令狐真见他招式精微,暗自点首,反手一连挥出三掌。
令狐真雄踞西藏武林,功力何等深厚,那日陆介施出无坚不摧的先天气功,才把他勉力击退,而自身受伤极重,查汝安先前还愤其空手迎战,这时见他三掌劈出,怪异之中自含无穷之妙,心中一凛,大喝一声,双臂齐挥,施出一剑双夺绝学。
他这一剑双夺施展开来,实有神鬼莫测之威,令狐真暗觉自己掌风有若劈在铜墙铁壁之上,不禁暗道:“这厮年纪轻轻,却已威震武林,确实良有以也。”
令狐真连发三掌,竟被查汝安硬硬接下,查汝安无心久战,大喝一声,宛如舌绽春雷,一剑如游龙般吞吐一扫,起步拔起数丈,朗声道:“查某不奉陪了,异日有缘,当得求教。”
令狐真正要追赶,猛听查汝安的声音:“令狐前辈威震天下,何苦寄人篱下助纣为虐?”
令狐真有如心中被重重打了一击,霎时怔在当地,眼睁睁望着查汝安如飞而去。
× × ×
一个时辰又过去了。
两个时辰又过去了,天色渐黑。
令狐真仍站在崖边,他心想:“天黑了,他也许不会来了。”
就在此时,一条人影如飞而来,令狐真环眼一瞥,暗叫道:“啊,来了。”
那人走近了,只见他面若木偶,毫无表情,令狐真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递了过去,口中道:“教主命我送来的。”
那人把锦囊接过,冷冷盯住令狐真,突然道:“令狐真,居庸关上你说的什么话?”
令狐真怔了一怔,立刻大声道:“哼,居庸关上我输给你一招,答应你听那小子命令做他的护法,为期一共三年;老夫一个字也没有忘记——我问你,那小子究竟是你什么人?你们究竟——”
那人厉声道:“令狐真,你可是要反悔么?”
令狐真大笑道:“令狐真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既然栽给你了,何悔之有?”
那人声音稍和地道:“嘿,两个时辰前,和你交手的那厮是什么人?”
令狐真口中答道:“是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
心中却暗道:“好啊,原来你早就来了,为什么现在才出来?”
那人道:“查汝安?这毛头小子功力恁深啊——你一定在怪我何以不早出来是吧?”
令狐真老实不客气地道:“正是。”
那人道:“那查汝安好快的脚程,他和你交手胜负未分,忽然离去,必是已猜知你我之相约,我岂能立刻现身?”
令狐真恍然,但仍有点不服地道:“此地山石累累,你怎知他此刻不在近旁?”
那人冷笑道:“我遍查周近五里方圆,姓查的必已走远了。”
令狐真道:“你有回信带给教主那小子么?”
那人厉声道:“你在别处也唤教主为‘小子’么?”
令狐真大笑道:“居庸关上,并没规定我不准唤他小子啊?”
那人厉吼道:“不许你胡唤乱叫,否则便是违犯诺言!”
令狐真冷笑一声道:“老夫走了。”
说罢猛施轻功,如飞而去。
那人望瞭望出升的月亮,把那锦囊藏在怀中,也如飞而去。
这时不远处的山石后,一个人影矫捷地露出头来,他喃喃低语夹着剧烈的喘息声:“嗨,那人好厉害的身法,我一口气奔了百余里路才算又绕回来而没让他发现。可惜那人带着人皮面罩,否则立时可知端倪——”
“听他们对话的口气,蛇形令主——也就是那天全教主,正和这怪人有密切之关系,看来天全教主还要受这人的节制哩。”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正是那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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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疑是相识



大雪铺满了原野,村落中偶而还有几个人耐著酷寒在外面行走,西北的初春,比起柳垂莺啼的江南,真有天壤地窟之别。
陆介驾了一部马车,正在官道上赶着。
仍是月前在会川县那时的打扮,但是,他的内心却没有往日的平静。
因为,他忽然知道,自己竟有个未过门的妻子,她……查汝明!
以前,陆介渴于想查出这三个字的主人,他想由此找出自己的身世,但是,现在他真希望自己没有遇到查汝明。
其实,她那如云的秀发,樱唇粉鼻,秋水寒星似的双眼……没一处不是代表着绝世的美。在华山初见她的时候,他有一个直觉,认为她是神仙的化身,而且到今天,他并未改初衷。
可是,陆介只能对她歉然了,因为,在千里之外的伏波堡中,已有一个痴情的少女,窃走了他那颗秉性忠厚的心,于是,他又悄悄地离开了查汝明。
离开了她,到哪里去呢?
陆介的内心,不停地煎熬着他那强健的身躯,于是,他苦闷了,他敞开自己的胸膛,露出了饱经风霜的肌肤,也不管凛冽的寒风,在耳边怒吼!
他右手一扬,清脆的鞭声,便划空而发。
那马儿拼力地奔驰著,地上不断地增加了点点蹄痕,眼前,便有一个不大的集子。
马儿望见前面有了人烟,一声欢嘶,愈发奔得快了。
正在这时,两乘快骑,由后面飞奔而来,掠过陆介车边,马上一人回首瞥他一眼,大声对另一人道:“老大,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你瞧,这厮是谁?”
陆介闻言,甚为耳熟,抬头一瞧,竟是铁笔秀士程绰和追云狒罗迪宇两人。
武林三英中的神拳金刚黄方伦被陈介杀了之后,三英剩了两个,声望自然失色不少,江湖中也称不上英雄好汉来了。
陆介当他是架梁子来的,自己心烦得很,此时实在不愿节外生枝,正在想避开算了。
不料铁笔秀士一勒坐骑,长笑道:“姓陆的别来可无恙乎?”
追云狒也放缓了脚力道:“老大别再客套,赶办正经事要紧!”
陆介听他们口气甚为友善,知道自己会错了意,不禁赧然,但一时又不知道如何说才好,只因他平时出言呐呐,不善交际,他不禁暗暗着急,心想,要是何三弟在身边就好了!
他们两人何等江湖,哪有不知陆介心中所思之理,但自己既然不是存心寻碴子来的,而当年华山一战,误会已是澄清,岂能一味错怪他人,忙介面道:“蛇形令主已下书华山派老武师双龙剑王振飞,陆少侠可有意思来淌这趟祸水?”
若依照四个月前的心情,陆介真是求之不得,但现在,他不愿意再去凑兴,他永远不会忘了那一幕——当他强使自己忘却查汝明那凄幽的眼光,而舍她狂奔而去,他甚至连何摩都没通知,他只想永远离开世界,甚至包括他那私下慕念的畹儿!
因此,他断然地摇了摇头。
武林二英大出意外,“铁笔秀士”程绰还沉得住气,“追云狒”罗迪宇年纪较轻,手中马鞭猛地一扬,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大哥,走吧,人家可是天下第一的大侠咧!”
陆介知道他们生了误会,但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二人早已策骑飞奔而去。
不过,就是他有机会解释,他也不能说出苦衷,因为天下无人能相信,全真门下的弟子,会处处躲避一个女子,而远走天涯。
因此,他只是苦笑地扬起马鞭,继续他那漫无目的的路程。
× × ×
这时,尚是午后不久,所以武林二英并未在村中歇脚,但陆介可不然,因为他本无所为,所以故意停了马,免得再碰上武林二英。
一宿无话,第二日早上,陆介打那唯一的小客栈中出来,正要套车上路,在他低头捆绑马肚带的时候,无意中瞧见墙脚离地半尺处,有人以刀尖粗略地刻了一支宝剑的图案。
这图案和手法,对他何等的熟悉,他不假思索便知,这是何摩和他所特有的暗号,而且是紧急的讯号。
他踌躇了,他想何摩可能遇险了,而他不知道自己应否去援助何摩。
他木然地在雪花中默立了半晌,良久,理智终于战胜了情感,他长叹了一口气。
他一立下决心,便驱车顺着剑尖的方向而进。
一路上,他在一块积雪的井栏上发现了第二度的讯号,手法更是潦草,然后是在入山路旁的一块巨石上,何摩用佩剑削去了大块青石,错非积雪的形状因此怪异,陆介还真不易发现他的讯号呢。
这种类似的留信,几乎有十多起,陆介意味到,何摩一定是遇到了罕见扎手的强敌,否则绝不会如此,因此他心急了,他一咬嘴唇,俊目滴溜溜地一转,便跃下了车子,把马儿解下来,拍拍它道:“马儿,不是我存心要抛弃你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只是事情急了,下山去吧!”
说著猛地在那马上抽了一鞭,那马儿唏??地长鸣了一声,不知是为了肌肤之痛,还是为了要远别主人?
陆介望着它奔下山去,口里喃喃念道:“它是一匹良驹!”
说著,信手一挥,把那破车推入山谷之中。
这时他既没了牵挂,眼前又是一片银白色的琉璃世界,他忽然回想到马车伕时代的生活,心胸中一阵翻滚,一股无名的热气在喉中盘旋著,于是,他不能自制了,他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
远处的山谷中,传来冷冷不绝的回响,但此时他早已展开了惊世骇俗的全真轻功,身形已在半里以外。
他这声孕育著正派的精华的长啸,仿佛是春风骤临,唤醒了这连绵数千里的深山大泽。
× × ×
在山腰的树林里,在那兀自竖立在寒风中的常青树下,这时正有两位女道士,坐在那里弈棋。
她们应该听到了长啸,但是又恍若未闻。
这凛冽朔风,非但吹不动这两个女道士,但何以竟连那区区棋子,也丝毫不能移动?
仔细一瞧,这一老一少所奕的棋子,竟全是精钢所铸,而更奇怪的是,两人所用的棋子竟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只见年轻的那个,正举起一子,却又决定不下放在何处,兀自还在犹疑着。
年老的那个见她久未有动静,便抬起头来,冷静地飘了她一眼,这锐利的目光,竟像利刀似地,使人不能仰视。于是,那年轻的道姑垂下脸去,她呐呐地说:“师叔,有人来了。”
那道姑也不回答,只是冷酷地望着啸声起处。
她的师侄忙把手中一子往盘上一放道:“吃!”
那老道连棋盘都不看一眼,仍是不动声色地道:“真儿,该去练功啦!明早再下。”
那叫真儿的青年道姑,很迅速地察觉出她的师叔的怒头,于是她惶恐了,她说:“师叔,您……”
但是,老道姑比她更快,她早就知道师侄是要为来人求情,她冷冷地打断了小道姑的话头道:“你管不著!”
真儿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她忙跪倒在地道:“师叔,人家不过是路经此地,你老人家又何必为难?”
老道姑一顿足道:“你是指前次那崆峒派的小子是不是?”
真儿大胆劝道:“您老人家表面上是为了他一路上跟踪我而生气,其实还不是为那书生在言语上冲撞了您?”
那老道姑恼羞成怒,手中龙头杖猛地一敲道:“谁叫他看不起我们武当派,便是你师父——掌门师兄来,我也不理他那么多,我老婆子活了这一把年纪,还要受这种小孩子的气!”
真儿毅然地抬起头说:“师父要弟子来劝师叔出山,共同探寻白石师伯的生死之谜。这事关系武林十多年来的疑案,须要各大派统力合作,师叔,您已和崆峒结下了梁子,岂可再启争端?何况您被那天全教的暗算,双腿不便。”
原来这老道姑正是当今武当掌门白柏道长的师妹静石真人,脾气最是古怪,哪会听她师侄的言语,当下也不发作,只是冷声说道:“你还不扶我回到观里去!”
真儿忙收拾棋子,她想:“希望那人不要走到这里来就好了。”
她哪知道陆介是沿着何摩的记讯而来的……并不是令她担忧的那崆峒弟子何摩,她无可奈何地轻叹了一口气,信手折下了一枝松枝,拍去了雪花,缓缓地扶著老道姑走出林子,那步步莲足,在雪地上印了朵朵脚印,煞是好看。
× × ×
这时陆介也正在察看一枝松枝……
原来他正奔到一个稍为宽广的所在,只见地上积雪盈尺,何三弟的痕迹早已被大雪盖了个透,如何能寻出一丝一毫的痕迹?
他正在束手无策的时候,忽然见到地上斜斜地插了一枝松枝,从它截头的地方可知,是被人用宝剑削下来的。
他忙拔出那松枝一看,这是枝粗如手腕的树枝,在尽头的地方,竟有人用手指刻了几个歪歪斜斜的几个字,字迹十分潦草,不像何摩平日手笔,但他忽觉自己十分熟悉这笔迹,心中更是奇怪。
从那称谓上看来,又非是何摩不可,陆介心中十分焦急,也无暇多想,只是暗暗记于心中,只见上面刻着:“二哥,密切注意老道婆!”
陆介心想奇了,附近哪有什么老道婆?莫非也是行路走过的?但一想又不对,因为何摩一路上都留下紧急记号,他岂会早就预料到在此地有个老道婆?反过来说,如果早有此强敌,而更奇怪的,何摩为什么不早就留下暗记,说有个老道婆?
他左想不对,右想也不对,这时,见到路旁有一株百年古松,心想,上树去看看也不错,他一蹬脚,便上了树。他四处一望,便见西方的山腰上,隐隐约约地有个道观,心中大喜,知道十有九不离谱,忙下了树,径往那处奔去。
他心中暗暗盘算,现下何三弟行踪不明,还是不要惹翻那老道婆,免得节外生枝,反正自己办完这事,便要远走塞外,不问世事了。
他并没有忘却明年和五雄之战,但至少,他在这几个月中,他不愿再在江湖中厮混,一来要精练武功,二来听说青木道长曾在塞北现身,他想去找他,告诉他自身的窘状——畹儿和他的未婚妻查汝明!
想到她们,他更心烦了,于是他暗暗对自己说:“还是想些别的吧!”
于是他想到松枝上的笔迹,那熟悉的字迹……
忽然,他记起了,他在怀中摸出了一圈发黄的纸儿,这圈纸是他初入江湖假冒何摩,和群雄大闹伏波堡时,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暗中递给他的,纸中指示他伏波堡中的切口,现在,他知道这顽皮的黑衣人,便是何摩,因为,松枝上的“切”字,和纸圈上的“切”字,真是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于是,这个“假何摩”叹了口气,自觉好笑地摇了摇头道:“何摩!何三弟!你瞒得我好苦。”
而他足下更加用力,往那道观奔去。
× × ×
“砰”,“砰”,陆介敲了敲门,观门呀然而开,陆介只觉眼前一亮,原来开门的是个妙龄美貌的道姑。
陆介打第一眼起,便有一个异样的感觉袭遍全身,那道姑秋水传神的眸子,挺直的鼻梁,都给他一种莫名的亲切之感,似乎,他们曾见过的,在那遥远的昔日里……
那小道姑也呆呆地望着陆介,这时,里面传来一声苍老之音:“真儿,是那小子么?”
那年轻的女道士答道:“师叔,是过路的客人哩。”
那苍老的声音:“真儿告诉客人,咱们这道观,不便让男客憩脚,请客人别处去罢。”
那女道士抬起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瞭望陆介,那像是温柔地说:“你走罢,真对不起。”
陆介点了点头,心中却似感到有什么话想说而没有说出的感觉,但是他仔细想了一想,没有什么事啊……
于是他把望着足尖的眼光扬了起来,和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接触了一下,转身走开了。
他走得很慢,但是每走一步就令他觉著像是失去了什么,就像是每一步的移动使他更远离了一个至亲至亲的人。
他不解地摇了摇头,这种感觉他从来未有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塞在他的喉头,他快步走了几步,又慢步走了几步,最后停了下来。他想:“这道观毫无异样,也许何三弟不是指此……”
他转过身来,遥望瞭望那半隐在竹林中的屋角,忽然之间,一条人影跃上了那道观的屋顶,接着又跳了下去。
他吃了一惊,暗想:“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越墙而入女道观?莫非是强盗?”
他一念及此,立刻给了自己最好的理由,他在心中朗声对自己说:“若是强人打劫,我岂能见而不救?”
于是他飞快地奔向道观,正当他奔到门前,只听得观内那苍老的女人道:“真儿,扶我起来,让老尼看看这后生毛贼竟有多大的道行!”
那年轻女道士的声音:“师叔,您不要动,弟子足够应付的。”
却听一个粗声粗气的嗓门儿:“瞧不出你这嫩芽般儿的妞儿,却能足够应付大爷哩。”
陆介一听,顿时怒火中烧,一跃而入砖墙。
这时观内左角,一个年约七旬的老道姑,以手扶著那女道士的肩,巍颤颤地站了起来,她指著那左边持刀的大汉道:“那天晚上有你在内么?”
那个大汉笑道:“怎么没有,俺亲眼看见那天咱们白护法点中你公孙穴,哈,你问这干什么?难道替俺相亲么?”
那老道姑强忍一口气,嗯了一声道:“你一个人又跑回来干么?”
那大汉轻佻地笑道:“你问小道姑就知啦,俺和她私约今日相会的。”
那小道姑气得满脸通红,呸了一口,却骂不出来,那大汉愈发得意,大笑道:“老道婆,你别以为咱们凶霸霸的,其实俺倒长得很是俊俏哩。”
那老道姑点了点头道:“嗯,屋里太暗,我看不清楚,你走近一点。”
那大汉嘻嘻地走上前来,那老道姑待他走到眼前,猛一伸掌,当头盖了下来,她虽双腿不能动弹,但这一掌功力竟是深厚之极,那大汉眼看躲避不及,蓦地那老道姑惨叫一声,噗地跌倒地上!
那大汉冷笑一声道:“在大爷面前少弄这一套,俺瞧你这小妞儿生得俊,才手下留情,没有赏你吃喂毒的。”
那年轻道姑忙叫道:“师叔,师叔,怎么啦?”
老道姑颤声道:“他手上套有钢针……”
她的手掌心品字形三个孔,鲜血流了出来。
老道姑心想若是平常,像这等角色便是十个上来也都宰啦,这时竟然虎落平阳被犬欺,不禁气得浑身发抖。
那大汉把刀一扬对小道姑狞笑道:“来,让俺摸摸你的手。”
那小道姑忽然跪了下来,她喃喃说道:“师父,师父,您老人家曾说弟子身世奇惨,父母双亡,但是只有一个哥哥可能仍在世上,您说弟子生非吉相,此生应该避免与人兵刃相交,您又说有一天弟子若是被迫与人动手之时,即是弟子兄妹重逢之日……现在弟子只得动剑了,望师父慈悲……”
她喃喃祷完,站起身来,嚓地抽出墙上长剑!
蓦然,“轰”的一声,霎时灰尘扬起,西边一壁土墙突然倒塌,陆介一跃而入!
他指著那大汉喝道:“嘿,又是天全教的败类!”
敢情他在观外已听到了这边的对话,一时不得其门而入,便推塌了墙壁而入。
那人目冒凶焰,厉声吼道:“你是什么东西?”
陆介冷笑道:“天全教的匪类个个都该死一百次!”
那人一扬单刀,劈头砍将下来,陆介看都不看,伸手一把就扣住那人脉门,陆介长笑一声,夹手就把那柄朴刀夺了过来,扔在地上。
那人仍不死心,一掌又对陆介打来,陆介翻手一架,那老道姑大叫一声道:“他手上有针,千万碰不得!”
这老道姑人虽重伤,但内力仍是惊人,这一声喝出,震得屋宇簌簌,陆介一怔,隔空掌心吐劲,但闻“喀嚓”一声,那大汉惨叫一声,一条胳膊齐腕而折。
陆介冷冷地道:“放你回去告诉你们的教主,全真弟子陆介在短期之内,必然要和他碰碰的!”
那大汉一听到“陆介”两字,吓得魂不附体,也顾不得断腕之痛,连忙夺墙而遁。
那美丽的女道士一听到“陆介”两字,也是浑身如触了电一般,“叮”的一声,她手中长剑坠在地上,泪水沿着脸颊流了下来,她喃喃低呼:“师父啊师父,您的谶语言中了……陆介,大哥哥,亲爱的大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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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22:5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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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亲情如海



霎时之间,陆介觉得整个世界在变了,变得那么快,那么突然,使他丝毫没有准备;他觉得那“大哥哥,亲爱的大哥哥”的声音仿佛来自那无垠遥远的地方,那些逝去的童年像是从脑海中拨开了重重的烟雾,逐渐地出现,逐渐的清晰……
于是,陆介的眼前出现了那柳曳花红的江南大庄院,他的耳中出现了那悦耳的翠鸟春啼,而他自己变成了一个年仅十岁的小童,在那簇簇锦锦的小径上轻盈地走着,就在这时候,娇嫩的嗓子从八角亭后面传来:“大哥哥,大哥哥……”
是的,就是这声音,就是这嗓儿,陆介轻声地回答著:“小真,小真,是你吗?”
亭子后面跑出来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她矮小的身躯在花丛中时隐时现,倒像是从花丛中钻出来似的,两条翘向天的小辫子摇晃着,那如花的娇靥,水晶般的大眼睛。
忽然,一阵烟雾从陆介的眼前升起,那娇憨的小姑娘消失了,却出现了那纤弱的女道姑,她睁著美丽的泪眼,一声又一声的轻喊:“大哥哥,是我,是我,我是小真……”
陆介只觉一切的幻景都消失了,眼前是真实的,真实的小真就站在眼前,那美丽的泪眼中还带着昔日那熟悉的光采,正一步一步向着自己走近。
他的血液像煮开了一样地沸腾,他茫然地张开了双臂,那个长成了的小真闭上了泪汪汪的眼,倒伏在陆介健壮的胸膛上。
陆介紧紧地抱着她,两行热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也不知道是悲伤多些还是喜欢多些?
他的泪滴在她的脸上,随着那美丽的脸颊流下,和她的泪水合成了一片,她轻轻地仰起了头,头上的道冠跌落在地上,露出了头上如云的秀发,不知怎地,陆介忽然觉得心中如绞割般的一痛,他的双臂更紧紧地抱着。
小真抬起头来,细细地看了看陆介的脸颊,她轻轻地问道:“大哥哥,真是你,真是你!我们怎么办?”
陆介伸出右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忽然之间,一句遗忘了很久的话又想了起来——他总觉得他小时候常说这句话的,但是这些年来他始终记不清楚那是什么话:“小真,啊,小真,我们回家去吧!”
他说出了这句话,浑身却感到突然一震,“回家”,何处是家啊?
小真听了这句话,顿时好像迷途的羔羊寻着了归路,她轻松地嘘了一口气,就在陆介的胸前昏然睡去。
陆介重复地对自己说:“我有一个亲人,我有一个小妹妹……”
他转过头来,只见那静石老道姑的脸上挂著两颗晶莹的泪珠。
× × ×
这时候,阳光普照在大地上,道观外那条黄土的小径在翠竹丛篁之中有如一条黄色的缎带儿。
但是这时,这缎带上出现了一点一点殷红的斑痕,一个踉跄的身形挣扎著到了道观的门前,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从他的肩上滴下来。
他雪白的上齿紧咬著下唇,他一手扶著栏杆,一手轻轻地敲了敲观门,然后再也支撑不住,跌倒地上。
道观门呀然而开,只见那冷峻的静石道姑伸出头来,她吃惊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少年,等到她看清楚那人的面孔时,她冷峻的脸孔上更露出一种严厉的怒气,但是当她看到那肩窝上汩汩而涌的鲜血,她的脸上又露出了无限的惊恐和怜悯。
这时候,陆介也走了出来,他一看之下,猛可失声叫道:“啊,何三弟,你怎么啦——”
地上的少年这时已被静石道姑止住了血,正在撒上刀创药粉的时候,他悠悠醒了过来,睁眼第一看见的就是陆介,他大声叫道:“二哥,二哥,怎么你也到这儿来啦,我——我被蛇形令主打伤……”
陆介听得心中勃然大怒,他急切地问道:“蛇形令主?是他?好呵,他先惹咱们了……”
何摩像个孩子似的大叫道:“我发现了蛇形令主的踪迹,他穿着黑色衣衫,黑布蒙面,我跟踪他到了前面,他忽然反转脸来骂我不该探他隐私,结果就动上了手,在两百招上,我被他刺了一剑……”
陆介忽然觉得他和何摩之间的感情已深如骨肉,他好像自己的身体被蛇形令主刺了一剑一般,怒不可遏,他回头向观内望了一眼,只见小真正安详地睡在榻上,于是他向静石道姑道:“请前辈照顾一下伤者,在下去去就回——”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何三弟和这静石真人之间似乎有点误会,于是他连忙一揖道:“我这何三弟年幼无知,如有冲撞前辈的地方,千万请前辈多加包涵。”
陆介也是刚烈无比的人,若是为了他自己,他是决不会低声下气赔礼的,但是为了何摩,他便毫不假思索地赔罪行礼,那静石道姑冷冷哼了一声,她与何摩也无什么大仇,只不过前日何摩追踪到此时言语上冲撞了她一下,她这人貌似冷酷,其实心地慈祥,她见何摩被人伤成这样子,心中早已不记前恨,只是表面上仍装出冷漠的模样。
陆介对何摩道:“三弟,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他一掌推开观门,大踏步走出去,他摸了摸腰间的剑柄,蓦然施展开全真派的绝世轻功,身形如飞箭一般,掠过竹林。
× × ×
沿着地上的血迹,他的身形愈跑愈快,两旁的林木如飞向后倒去,而他的呼吸却是越来越均匀平静。
忽然之间,他无声无息地停了下来,因为他看见前面有一个全身黑衣的人。
他立定身形,提气大声喊道:“蛇形令主,给我站住!”
那穿黑衣的人闻声停止前进,但是并没有立刻转过身来,他背对着冷冷地道:“什么人?报上名来!”
他的声音显得异常沙哑,听不出是出自老年人或是青年人。
陆介大声道:“小可陆介!”
黑衣人似乎也为陆介这两个字震动了一下,他停了一下才道:“可是你和令狐护法交过了手?”
陆介冷笑了一声答道:“是便怎样?”
黑衣人平静地道:“那么你竟还敢来找本令主,胆子可真不小。”
陆介道:“我看你还是说本教主罢。”
蛇形令主哈哈狂笑道:“好,你知道啦,你还想要命么?”
陆介道:“不只我,天下人都知道啦。”
蛇形令主忽然之间转过身来,陆介只见他用黑布从头顶蒙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阴森森的眼睛。
陆介“嚓”的一声抽出了长剑,紧紧地瞪着蛇形令主,蛇形令主不言不动,似乎在故意拖延时间,陆介正待开口,果然树顶上一声暴吼,一条人影跳了下来,那人大吼道:“兀,哪里来的野小子,老夫白三光在此!”
陆介目的是寻蛇形令主一拼,这时见白三光出现,心中一急,猛可一拔身形,就如一只大鸟一般飞了过去,白三光冷笑一声:“看打!”
他双拳一抱,虚空向上一击,一股内家真力直袭向陆介腹部,陆介旨在蛇形令主,他急切间一提真力,左掌向后猛发一掌,堪堪把白三光之拳力黏向左侧,他的身形居然丝毫不受影响地前飞。
白三光功力虽深,也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时他已看清了是陆介,不由精神一奋,也是一跃而起,迎着陆介一口气发出七招。
陆介身在空中,剑光连闪,白三光一连七招全落了空,但是陆介终因如此一阻,落在地上。
呼的一声,“赛哪咤”白三光也落在地上,陆介切齿道:“天全教主,你可敢一战?”
蛇形令主冷笑道:“姓陆的,咱们迟早是要打一架的,只是不是现在,白护法,你陪他玩玩罢。”
白三光和令狐真同为天全教护法,他听说令狐真败给了陆介,他心想着能打败陆介,便能在教中压倒令狐真,这时是战战兢兢,一上手便是十成功力。
× × ×
陆介心中急于要寻蛇形令主一战,一面挥剑,一面注意那蛇形令主之动向,哪知三招一过,他立觉敌势逼体,险象环生——
他心中一震,奋力攻出三剑,勉强持成平手。
他心中暗道:“这白三光武功另成一家,功力之深,竟不在令狐真之下,我若让他缠着如何脱身?”
他退了四步,抖动长剑,展开了全真剑法中的守势“大北斗七式”,一面苦思出奇制胜之策。
白三光一双空掌远抓近拍,竟然比兵刃还厉害,他一连攻出十余招,始终不见陆介还击,不由胆气一壮,长啸一声,双掌暴伸暴扬,全成了进手招势。
霎时间,漫空都是他的掌势拳影,拳劲之厚,招式之奇,真不愧了“赛哪咤”三个字。
但是白三光自己心中开始暗暗吃惊,因为他的攻势虽然越来越强,但是陆介却始终是那么几招,而他的百般攻势直如碰著一片绵绵密密的剑幕,分毫不能得逞。
当日陆介大战令狐真之时,陆介攻守兼施,方始战成两败俱伤,而此时他竟轻松无比挡住了白三光的疯狂攻势,这一方面是由于陆介的功力和经验都有了显著的增加,而白三光是以空手对敌,另一方面是他此刻所施的“大北斗七式”乃是全真派无上防御妙招,只守不攻,却能守得了无破绽。
正在这时,忽然林上一长怪笑,又是一条人影飞快地纵了进来,那人虬髯葛衫,竟是那天台魔君令狐真。
只见他停下身来望瞭望战局,冷冷笑道:“白老大再加几成功力也是枉然。”
白三光听得心头火起,不禁重重地哼了一声。
令狐真大步走向天全教主,慢慢地道:“信件交妥啦。”
蛇形令主忙叫道:“令狐护法来得正好,快上去和白护法一齐把这小子解决了。”
令狐真冷笑了一声:“老夫一生不与人双战敌人。”
天全教主怒道:“令狐真,你敢不听命令?”
令狐真抬起眼来,冷冷瞪了天全教主一眼,愤然道:“好吧,三年后咱们再算账。”
他一言不发,跃入战圈,举掌就拍向陆介,这天台魔君是个怪人,他说不打就不打,说打就绝不虚情假意,这一掌劈出,劲道十足,刮得陆介衣衫飘飘。
陆介见令狐真加入,当下雄心奋起,只见他长笑一声,剑气陡盛,已是转守为攻,全真剑法中最厉害的招式接踵而出,霎时战圈扩大到数倍之外,五丈方内,无处不是陆介的剑光。
令狐真和白三光两人一生还是头一次与人联手双战,两人心中都有说不出的别扭,只是在掌上愈加愈重!
渐渐陆介感到剑上滞力愈来愈大,他奋力攻出三剑,这三剑全是最精妙的杀着,可惜他剑招略一滞留,良机已失,三招全落了空。
那边蛇形令主眼见快可得手,哈哈笑道:“两位快快加力,千万不可留这小子的活口!”
这句话激起了陆介的豪气,他挥袖揩了一下汗水,长啸一声,在剑尖上逼出了傲视天下的先天气功!
只见陆介运剑如风,在两大高手狂飚般的劲力之中,举重若轻,兀自攻多守少,剑尖先天气功所指,敌势立破!
只见十招一过,令狐真和白三光已退到五丈圈外发招,那天全教主的双眼从蒙巾后射出了奇异的光芒,他喃喃自语着:“嘿,先天气功,先天气功!”
那声音中透出无比的钦佩和嫉妒。
但是陆介的心中明白,他最多再能支援十招,那就是灯尽油枯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候,蓦然一声洪亮无比的吼声,宛如晴空焦雷一般震撼林木:“嘿,那以多欺寡的家伙给我住手!”
× × ×
只见林中那边走出一个身高体阔的大汉,他伸右手拔出了长剑,伸左手拔出了一双钢夺,大踏步跃了过来。
蛇形令主冷笑道:“查汝安,不管你的事,你若手痒,本教主来陪你走几路。”
查汝安仰天哈哈道:“我道是怎么搞的,原来天全教教主护法全到齐了,合力对付姓陆的一人,姓陆的你的面子可不小啊。”
这一番话可把这三人全损惨了,好在蛇形令主的脸藏在黑布里,他大步过来道:“姓查的不要狂,别人怕你,本教主可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那令狐真道:“这厮偷听到咱们的讯号,教主千万不要放过他。”
天全教主冷笑一声,双目陡然射出杀气,他一步一步走近查汝安,“嚓”的一声,也抽出了长剑。
查汝安看似满不在乎,其实早已全身功力遍布,一触即发。
那边陆介只剑双战天全教两大护法,三十招过后,已经逐渐力不从心,他忽然想起当年恩师青木道长竹枝山上以一挑五的情景来,他又想到即将到临的魔教五雄之约,他暗对自己道:“陆介啊,你必须锻炼以寡敌众的本领,你这一生注定了要孤军奋斗的。”
于是他鼓足了余力,把先天气功聚到长剑尖上,奋力一剑刺出,只见空中发出一声怪异无比的长嘶——
令狐真才发出一掌,忽见陆介的剑尖竟似没事一般从自己的劲道中飞到,他一连拍出三掌,全是黏滞之劲,陆介的剑风竟然丝毫不为所动,依然笔直地刺到,他下意识地一声暴吼,藏派的般若功已聚到双掌上。
但他的头脑猛一清醒,他的般若功上次已和先天气功碰过一次,这次怎敢再攫其锋,只见他双脚一错,退出半丈。
赛哪吒白三光在令狐真连发三掌失效时,已鼓足真力相辅拍出,岂料他的掌式才拍出,突然令狐真跃身而退,陆介的刺势如钻破浪一般正从自己的掌式中锋攻入,一缕寒风直袭喉头,他大吃一惊,也连忙错步退了半丈。
陆介一收长剑,也反身退了三丈,他以剑支地,不断地喘息著,但是他终于从两个不可一世的魔头的联手中脱出身来!
而这时候——
天全教主和一剑双夺震神州已打得不可开交。
天全教主一举一动都充满著神秘,只见他一上来就是怪招叠起,一下是武当,一下是华山,有时上半招是内家功力,下半招就成了外家硬功,而且功力精纯之极。
查汝安虽然身经百战,却也从未见过这等招式,一连数招,直被打得无还手之力。
那边陆介先天气功在空中卷起异啸之时,这边查汝安也怒发神威,只见他舍命冒险施出名震神州的剑夺奇招,以攻还攻!
这剑夺奇招威猛天下无双,查汝安功力深厚,剑夺齐施之下,端的是威风凛凛,气吞山河。
这一战全是以快打快,只见查汝安吼声连连,剑如长空电击,夺如双龙戏水,那天全教主虽然招式诡奇无比,稳狠兼备,但是在查汝安这轮攻势之下,了无还击之力,查汝安这套剑夺奇招共有九九八十一攻式,看来要等八十一招之后,天全教主才有机会反攻了。
天全教主以蛇形令主之名在武林中造成了一个神秘恐怖的煞星,他作案时神出鬼没,手法干净狠辣,而且每次都是不同的手法,这些日子来,委实已到了武林人谈虎而色变的地步。
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自十八岁剑挑鲁南三霸起,十年来打遍大江南北,未逢敌手,这时两人各自施出真功夫相拼,令狐真、白三光和陆介都忘了交战,一齐向战场中注视。
那天全教主委实称得上神秘两字,此时虽则被迫采取守势,但是出手怪异绝伦,轻松无比的动作之中,竟能抵抗查汝安惊涛裂岸般的攻势,分明是以逸待劳,完全是太极门中的要诀,而且精纯的程度,只怕当今太极门的掌门人乾坤剑马瀛也不过如此。
电光石火间,查汝安已经连攻了八十一招,只听得天全教主大喝一声,手中长剑施出一手古朴稳重的剑式来,霎时场中情势一变,查汝安一连退了数步。
查汝安功力深厚,他腕上一加劲,那柄长剑发出一阵簌簌异响,从天全教主的剑式之中硬生生反挡出来,但是天全教主冷笑一声,一连两剑刺出,只见他剑式飘忽之中却是极其稳重,俨然有一种典雅之气。
陆介再也忍耐不住,他提气大喝道:“住手!”
战场之中原本紧张万分,除了剑身破空之声以外,了无其他声响,陆介这提气一吼,宛如晴天一个大霹雳落下,天全教主的剑式不禁一滞——
“当!”一声清越之响,查汝安和蛇形令主双剑相交,霎时内力泉涌,两人竟是同时退后一步!
× × ×
陆介大声道:“你这剑法是哪里偷来的?”
天全教主冷冷道:“姓陆的胡说什么?”
陆介仰天大笑道:“在别人面前,你自可以如此混赖,可是在我姓陆的面前你还不认账么?我问你,你方才那一连几剑难道不是从我全真派偷去的么?”
此语一出,查汝安和令狐真、白三光都暗暗道:“方才那几剑委实有几分像出自全真武功之中。”
天全教主冷笑道:“什么全真全假,本教主可从来没有听说过。”
陆介暗自对自己道:“武当、峨嵋、太极门……加上全真,一共已是五派啦,这人从何而得五门之秘?”
“他那几招剑式虽然稍有出入,但是我敢断定必是从全真武功中蜕出来的,咱们全真派武学可从没有传过外人啊,除非他是全真门人……”
那天全教主原想借令狐真、白三光两大护法之力把陆介毙在此地,他之所以与查汝安动手,乃是怕他加入战圈协助陆介,这时见陆介竟从这两大外门高手合力之中脱出身来,不由暗暗心惊,他一瞬时间,脑筋中已打了七八回主意,当下忽然大笑道:“查大侠剑夺震神州,在下久闻大名,今日一会,鄙人佩服之极,查大侠若是不弃,肯加盟敝教,鄙人愿以教主之位相让,哈哈!”
他这一番话可谓妙极,一方面缓和眼下剑拔弩张之势,扯开和陆介的僵局,一方面也真在油腔滑舌中带着试探查汝安之意,就算查汝安严辞相拒,甚至破口大骂,他也不失礼面,而且可以乘势好好调侃查汝安几句,真可称得上机灵已极。
查汝定从十八岁起闯荡江湖,江湖经历全是从刀光剑影之中磨练出来的,哪有不知蛇形令主用意之理,他只不屑地冷笑一声,不予回答。
蛇形令主干笑两声,陆介走上前来,他一面下意识地走着,一面暗中苦思:“这厮究竟从什么地方得到咱们全真的心法?难道师父以前曾传授过什么外人么?不可能的啊……”
查汝安站在两丈之外,陆介的前面不及一丈站的是天全教主,那他的侧面不及半丈立著天全教两大护法,这五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任何一人的略微举动就会引起对方的全神戒备,陆介这时一步步向这边走来,天全教的三人全都提气凝神,不知他是何用意。
陆介只觉这问题困惑着他的全部精神,他忘了身在强敌环绕之中,眼前只看到天全教主黑色蒙巾后面露出的那两只神秘的眼晴,他一步步地走近,他想一把扯下那蒙巾来,瞧瞧这厮究竟是什么人?
陆介的左侧正在不及半丈的地方站着白三光,他只要一伸掌就能袭击,但是陆介的功力给他们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他不知陆介此举究是何意,于是他只凝神戒备,却不敢妄动。
那边的查汝安却看出了不对劲,他发现陆介似乎有点神情恍惚的模样,但是因为大家的身份他却不便大声阻止,何况他站在伏波堡的立场和陆介还有未了之事在。他乃是侠骨义胆的好汉,当下朗声道:“姓陆的,伏波堡的事情还没有了结啊,你可不要蹈——”
他这话是暗暗点醒陆介,哪知陆介宛如未闻,仍然一步步向天全教主走去——
天全教主看见时机成熟,猛向右面一施眼色,赛哪吒一声暴吼,猛然伸掌向陆介打到,他距陆介不及半丈,这时骤起发难,掌力有如排山倒海一般推将出去。
但是忽然之间,那股掌力猛可收住,陆介也如一阵旋风般转过身来,却见令狐真的一只手掌轻轻贴在白三光的背上,白三光脸上露出愤怒之色,而令狐真却冷冷地对天全教主道:“那天在居庸关上的诺言中可没有叫老夫暗箭伤人这一条吧?”
天全教主狠狠地道:“好,好,咱们——咱们失陪了!”
他双手一招,自己先拔身而退。
白三光狠狠瞪了令狐真一眼,令狐真却只不屑地一笑,两人也展开轻功跟前而去。
× × ×
陆介暗道:“他们人多势众,今天这场架是打不成了——我只要见着师父,也许师父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查汝安,查汝安对他点了点头,朗声道:“关于伏波堡之事……”
他说到这里止住,静待陆介的交待。
陆介正要开口解释,但是他那潜伏的傲气又升了上来,他双眼上翻,待要不答,但是立刻他又想到:“姓查的是来助我一臂之力的,我应对他客气一些——”
于是他大声叫道:“伏波堡中失落之物陆某连见都没有见一眼!”
查汝安其实早已听到武林中有关陆介偷得宝物乃是出于误会的消息,但是他总得要陆介亲口交待一句。
陆介望着查汝安那英雄的面颊,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不明自己的身世,十岁以前的事是一片空白,除了那江南的庄院,梳着一对辫子的小真,还有,那场大火,今天他像做梦一样和小真重逢,从那重逢的眼泪中想起,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似乎隐隐觉得他眼前的一切都有着极密切的关联,而且都像是和他的身世有着关系。
他握了握拳头,对着查汝安问道:“查……查汝明是你的什么人?”
但是查汝安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因为陆介的声音像是在喉咙里打转,嗡嗡地模糊不清。
查汝安奇异地道:“你说什么?”
陆介终于冲破那提到“查汝明”三字时的恐慌,他朗然道:“我问你——查汝明是你什么人?”
查汝安有如著了魔一般,一跃而起,急声道:“什么?你说——查汝明?那是舍妹,你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你……”
陆介暗暗心惊,他暗道:“怎么查汝安急成这个样子?他怎会不知道我是他妹子的……丈夫?”
查汝安叫道:“在下有一小妹,年纪比在下小十岁……陆……陆兄在什么地方见着她?……”
他一看陆介面露异色,又忙解释道:“在下十岁时,也就是舍妹出生那年被歹人拐出,流浪江湖,幸逢恩师得救,艺成回家时,故居已是一片碎瓦颓壁,据乡人云家父母皆遭盗匪杀害,只有小妹失了踪……陆兄请原谅在下语无伦次,舍妹在何……”
陆介吃了一惊,暗道:“原来他离家时,查汝明还是一岁的婴儿,难怪他不知了……我又怎能告诉他呢?唉,还是让他碰见查汝明时让她告诉他吧……”
于是他低声道:“令妹前日在会川城郊——”
查汝安听到这里,喜上眉梢,大声道:“好,谢谢陆兄。”
说罢就往南跑,才跑出三步,忽然想起一事,回头道:“陆兄怎知她是查……”
陆介道:“她亲口告诉我的。”
说到“亲口”两字,陆介不禁微一跌脚,痛苦地皱了一下眉。
查汝安更不多问,拔脚就跑,跑出数丈,忽然又想出一件事来,反首提气大叫道:“还有一事请教……舍妹是如何打扮,什么……模样?”
陆介想到是他自己的妹妹反倒要问别人是什么模样,不禁莞尔,他轻松地大声道:“她穿白色的衣衫,美……美极啦……”
提到“美”,他眼前仿佛又看见那美丽而幽怨的眼光,他的身躯重重地抖了一下,他不禁闭上了双眼。
等他张开眼睛时,远处查汝安的身形已成了一点黑影,那速度委实快得惊人。
他望着那以惊人速度移动的黑点儿,他的心情仿佛暂时轻松了一些,他喃喃对自己道:“有些东西不是武功高所能得到的,任你盖世英雄,绝代武功,那也没有用的……亲情如海,亲情如海……又是一场兄妹重逢!”
他的眼前浮出小真的面孔,温暖的笑容升上他的脸颊,他像是完全忘却了方才的来意,也忘却了那场惊天动地决战的疲劳,他飞快地向来路奔去,他喃喃对自己说:“不管一切,我有一个亲人了,我不再是孤儿了。”
× × ×
陆介带着复杂的心情跑回那翠竹幽篁中的小道观。
远远地,他看见何摩一个人站在门前,望着天上悠悠的白云,他不禁又奇又喜,喜的是何摩分明伤势已无大碍,奇的是为何他一个人站在道观前?
他加快了速度,冲到了何摩身前,何摩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漫然地问道:“二哥,和蛇形令主交过了手?”
陆介摇了摇头道:“没有,但是另有一场拼斗,待会儿再详谈,你的伤势……”
何摩道:“没有事啦,喏,这是你的信。”
陆介吃了一惊,从何摩手中接着一张白笺来,只见上面写着娟秀的字迹:
“大哥哥:
我醒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听这位何大哥说,你去找什么天全教主,我和师叔接到师父的飞鸽传书,必须立刻赶到武当山,我希望你也到武当来找我,我们不再分离。”
下面的署名是“小真”。陆介觉得那信中的口气是那么地熟悉而亲切,他不禁看了又看。
何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潮:“二哥,恭喜你兄妹重逢啊……”
陆介这才想起叫道:“三弟,你该换上一些刀创药……”
何摩道:“已经换过啦,真谢谢令妹——”
陆介看见何摩的肩上果然扎著一幅白色的绢布,他认得那是小真的袍角。
他从何摩的语言之中察觉出何摩有一种奇怪的表情,那像是羡慕,他想:“可怜的三弟,他一定是在羡慕我——”
对一个孤儿来说,忽然之间有了一个亲人,那的确是值得羡慕的,但是何摩的神情中除了羡慕,还有另一种难言的惆怅,那是什么呢?
陆介望着何摩,何摩正在看天,于是陆介也仰首望天,忽然,他想到:“韩大哥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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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1:0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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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双凤比翼



在连绵数千里的伏牛山脉中,到处都是蜿蜒的车道,陕、豫、鄂三省来来往往的客商,莫不都由此通过。
伏牛山有一些支脉,入了秋便冰雪满山,远望过去,煞是好看,但寻常客人都不敢独自上路,只因这些高入天际的雪峰,堆得甚不牢固,只要有个风吹草动,便轰然泻下,这等雪崩,有时广达数里的山道,都被它淹没殆尽,只有等到来年立春过后,冰雪才会化去。因此来往客商宁愿走得远些,绕道渑池到潼关那条路,也不肯冒这天大的险。
不过大约是造化弄人,那伏牛山的雪景,又真是美得醉人,皑皑白雪,掩盖著大千世界,琉璃般的冰柱,闪闪耀目,真令人不忍舍之。
是一个秋天的清晨,伏牛山有一个支脉叫莲台山的,在这莲台山的半腰上,正有一骑在路上慢慢地走着。
路上的积雪高达马膝,因此那马儿走得甚是吃力,但马上人并不存心赶路,也任那马儿兀自地慢踱著。
这马背也披上了厚毯子,但仍冷得直抖,嘴上套了皮套子,怕它兴起来高声嘶鸣,可就误事了。
马上是一个极为清秀的女子,两脸红嫩嫩地,也不知是冻红了,还是本来就生得如此,她带着一顶盖耳软帽,那帽沿儿压着一双修长纤细的眉儿,再加上一个琼瑶琢就的鼻子,就是不瞧那俏眼及编贝白齿,而一眼望上去,便已使人觉得她是一个美人胎子了。
她那幽幽的眼神,充分地流露出她的心事;眺望着远处雪白的山峰,脚下如云雾中,茫茫的大地,顶上蔚蓝色的天空里,不时仍飘下朵朵白雪,她默然地吟道:
九月即飞雪,
悲哉北地寒,
风愁倾碣石,
冰欲合桑干。
她的声音愈为低沉,终于被凛冽的寒风所盖过了,她信手挥动马鞭,那马儿跟着清脆的鞭声之后,放开脚步,跑了起来。
她忍住了眼中的泪珠,也无视于扑面的劲风,她木然地摇了摇头,又凄闷地喟然长叹了一声,她抖声地自言自语道:“查汝明!人家不要你,你还想人家作什么?”
言罢,她伤心了,往马颈上一扑,幽暗地低泣著。
忽然,远处传来了轰轰的声音,这冰天雪地之中,哪来的响雷?这分明是雪崩的前奏,那马儿惊疑地放慢了脚步,但她仍无动于衷。
剥剥两声,眼前已落下了两个雪块。
接着,像夏日的暴风雨似地,大小的雪块,便纷纷从山顶上滚了下来。
噗地一声,一块拳头大的雪块,击中了她的肩膀,裂成粉碎,她本来可以闪躲的,但她仍是茫然地抽动了下肩膀,她忽然跃下马来,一拍马儿道:“放你一条生路。”
她这一掌,孕育着心中万分的闷意,那马儿痛得把颈儿一扬,迅速地奔驰而去。
× × ×
查汝明仰视山头,高声长笑道:“万炬都成泪,一死又何惜!”
那盈峰白雪,受了她真气的鼓动,仿佛受了她的召唤,哗啦啦地一声暴响,直泻下来,气流因之而激荡!
她闭上双眼,抬起头来,享受那奇特的劲风。
那万斤白雪,覆蓋下来,气势是何等壮伟!
在震耳欲聋的雪崩声中,她忽然听得一声尖锐的惊叫,在她尚未及考虑到的时候,她忽觉腰间软麻穴上一软,早已身不由自主地被来人一挟,往路旁峭壁下紧靠而立。
那人用手中宝剑,在急切之间,削去峭壁上的积雪及一大块土石,刚好容身进去,而正在她们躲进去之时,雪块已击落到山道上,然后又纷纷往山下泻去。
查汝明不禁羞愧交并——
她愧的是,自己学艺多年,闯荡江湖已久,竟会如此无能,迅即被这人所制。
其实,这完全是为她决心求死,又何暇念及于其他?
她羞的是,自己是一个尚未出阁的大姑娘,竟会为未过门的丈夫而殉身,况且陆介的内心究竟是怎样,她还没弄清楚呢?
那人是个女子,她放开了紧抱着查汝明的左手,看看眼前堆满的白雪,然后右剑左掌,奋力工作了半个时辰,才把点了麻穴的查汝明拖出雪堆之上。
查汝明无言地瞪着那女子;她从始至终都只是干瞪着她的救星,她直觉地为那女子的美所迷惑了。
那女子的美,是与她那舍己为人的内心不相上下,她与查汝明美得并不一致。
她只有十七岁的模样,但她那苹果般的脸容,象征着她内心的纯洁,她天真地对着查汝明笑道:“要我解开你的穴道可容易,但姐姐可不要再大叫了,雪再崩下来,我可没得办法了,再也不能救你了。”
查汝明见她一副自以为是的老气横秋相,不禁化去心中多少分的愁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仍装得很生气的样子,别过脸去不理她。
其实以查汝明的功力,运真气自解穴道并不太难,但她见这女子并无恶意,心想再逗逗她也好。
那女子见她转过脸去,不由一惊道:“怪了,难道我已给你解了穴道不成,噢!对了,张大哥说高手可以自解穴道,除非点她……”
说著,便在查汝明身上连点三下,边点边道:“除非连点她天玄,鬼坳,地海三穴才可制住。”
她把查汝明当作活靶来练习功夫,这倒是大出查汝明意外,真的被她制住了,搞得个哭笑不得,正要出口,不料那女子又道:“要你不出声也不难,只要点哑穴便好了。”
查汝明大惊,但只觉哑穴上一麻,便连出声也不得,那女子把她往肩上一掮,自言自语道:“张大哥平日要我挑水,现在才知道挑水的用处。”
说著,放开脚步,径往山下奔去。
× × ×
查汝明被她当作水桶挑,心中自是不大痛快,但全身提不起一点劲力,也不知这点穴功夫是何家高法,竟能制得住她这身功夫。
她只觉两耳风生,心想这女子倒是轻功不错,但不知是何门高弟,自己还未听说目前江湖上有如此年轻的女侠呢。
不到个把时辰,已自奔出山口,那女子把她往一株大树下一搁,笑道:“张大哥说,救人要救到底,姐姐先休息一下。”
说著,往村中走去,片刻之后,带了个麻袋回来,查汝明暗暗叫苦,但又身不由主,被用麻袋套定,扛在背上,查汝明只觉得走不多久,便听到人声,又不多久,听那女子道:“掌柜的,还有空房没有?”
大约是为了那女子佩著宝剑,又扛了沉甸甸的一个大麻袋,而且又是一大早,所以那掌柜的略带惊讶的口气道:“这两天大雪封山,还有什么来往的客户,您要什么房就有什么房。”
那女子装出一副大模大样的样子道:“给我拣个清净的大房间。”
那掌柜的连连道有,便叫个小厮道:“带客家的上东厢第一间房宿啦。”
那伙计忙上前道:“姑娘可要我帮你提行李?”
那女子忙道:“不必,不必,提惯了,不提反而别扭!”
查汝明听了暗暗好笑,那伙计哦了一声,便领着她去歇定了。
那女子把麻袋往炕上一放,查汝明正好背躺在炕上,暖和和地,颇为舒服。那伙计便往麻袋上一摸,正好摸在查汝明的肩上,只听得他暗暗自言自语道:“乖乖,里面都是皮货,软软的。”
查汝明更是哭笑不得,心想这混账小二,倒给他占了便宜,非好好整治他一下不可,心想这少女迟早总会放自己出来。
偏偏这小二倒是巴结,不停地倒茶添水,大约是久未有客人之故,想发发利市,讨点小彩。
那女子好不容易打发了那小厮,又是上饭的时候,查汝明饿得肚里咕咕直叫,但那女子一时又碍著上饭的站在一旁,抽身不得。查汝明只觉菜香扑鼻,她只得强忍住口涎。
那女子吃完了,方说:“饭菜别撤去,我还有只狸猫,也要尝尝鲜头。”
那上饭的店伙喃喃地走了,查汝明听他从窗外走过来时,还在自言自语地说:“哪有这等大饭量的狸猫,又不拣东西吃,真是邪门。”
查汝明要是能出声,闻言一定笑不可抑,但目下她只能翻翻眼皮,一心希望那女子放她出去。
果然那女子把她放了出来道:“姐姐,委屈你了,我叫姚畹,希望今后多多包涵。”
她说这种客套话,就好像背书似地,两眼一翻,这副怪相,早就逗得查汝明把一斗冤气,化得一干二净,她只有自叹倒霉,竟会遇上这个可爱煞但也气得死人的小妮子。
姚畹听不到她的反应,还当她是在生自己的气,忙垂眼一瞧,自己也不由笑道:“唉唷!我真糊涂,竟忘了替姐姐解开穴道。”
说著,玉指到处,四处穴道已自解开。
查汝明这才能够言语,但全身酸软,一时用不上力,心中暗惊畹儿点穴功夫的厉害。
× × ×
隔了半晌,她方苏过气来,她暗运真气一周,知道功力恢复了七八成,便自炕上一跃而起道:“好个小泼皮,整得我好惨。”
姚畹当她真的生气,忙一闪身,躲到桌后道:“姐姐真是不识好人心,我还留了饭菜给你呢。”
说著,还指指桌上的剩菜残肴。
查汝明见她一副天真憨态,也不自禁地转嗔为笑道:“我叫查汝明,多谢妹妹相救之恩。”
说著,向畹儿一揖,看她怎生应付。
畹儿忙也回了一揖道:“张大哥说,行侠仗义是我辈本分,姐姐又何必如此。”
她还是一脸背书的样子。
查汝明益发觉得这小姑娘出道还嫩,正想取笑她几句,不料那店伙提了一壶热茶,兴冲冲地走进来,见状一怔。
姚畹急中生智,忙道:“小二的,我有客人,叫他们再开次饭。”
那店小二瞪了她俩一眼,再望望炕上的空麻袋,信手把那壶开水往地上一放,莫名其妙地走了出去。
查汝明笑道:“妹妹,刚才就是这店伙?”
姚畹点点头。
查汝明想起被他摸了一把,恨声道:“好个轻薄儿,让你知道姑娘的厉害。”
说著,走到门边。她想了一会儿,把那壶盖取了下来,往进门两个多脚印处一放,然后又将那壶沸水放在距其半尺多处,和门成一条直线。
畹儿最是机灵不过,知道查汝明要整这小二,但又不知她如何整法,心中暗暗纳闷。
不一会儿,那小二掀起帘子进来,边走边说道:“菜饭马上就来了,您家……”
话还没说完,一脚踹在壶盖上,锵的一声,吓得他忙往前跨半步,正好一脚踩进壶口,烫得他连喊爹喊娘都出不了声。
查汝明大声叱道:“你这小二怎么走路都不带眼睛的。”
院子里那些打杂的,听得清楚,走近来观看,见到店小二痛的弯了腰,也有笑他做事不仔细的,也有上前把他架了走的,折腾了半晌,方才散去。
等得众人走的干净,饭菜也上了来,畹儿笑着拣了一块鸡腿递给查汝明道:“姐姐真厉害,下次我可要防你一著了。”
查汝明摸摸腰上被点过的穴道说:“哼!小鬼。”
她们相视一笑,一个是成熟的美,另一个是稚态可爱。也就是经过如此的巧合,查汝明和姚畹结成了好友。
× × ×
时光过得不慢,已自过了十多天。
这时她们已结伴走到陕西的长安。
一路上,查汝明年龄较长,而且出道也久,处处以老大姐自居,而畹儿稚气未除,若不是有她在旁,真要到处惹事生非。
譬如说——
有一次在潼关,人家新娘子上轿,免不了哭哭啼啼,这分明是故作娇态,但畹儿还当是事出有因,本想拔刀相助,幸好查汝明机警,不过费了半天唇舌,还没使她弄清楚。
又譬如说:在距长安不到两日路程的一个小村落里,她们正遇上一个严父责打小儿,这本是人家常事,畹儿又想义助小孩一臂,幸而查汝明深知北地民风强悍,闲事惹他不得,忙籍故看到一个奇特的神行怪客,把她扯了开去。
因此,双方的友情进步了。
因为,查汝明感激姚畹相救之恩,她那破碎的心情,正须要姚畹这样可爱伶俐的人来治愈,而姚畹呢,她初出世途,少不更事,又幼丧慈母,家无长姐,也须要一个像查汝明这样的大姐姐来爱护她。
因此,她们的感情不但是超乎寻常的姐妹之情,而且是深深地为一种亲情所围绕。
但是,她们又不约而同地保守了自己心中的秘密,到底,她们都是少女啊,又有哪一个少女,愿把心中的幻景,与任何另一个人共享呢?
行行复行行,又离开了长安,她们更往西行。
北风吹散了她们的秀发,白雪飘落在她们的身上,而她们的内心,正与时相合地更为密接。
于是,畹儿逐渐观察出查姐姐的心事,由她时而低蹙的秀眉可知,她心中有着无限的伤愁,于是,她连想到黄山上的张大哥,因此,在畹儿的脑海里,浮起了一丝疑问——为何好人都有忧愁呢?不过,她又迅速地作了个自我补充,她想:没忧愁的也不见得是坏人,因为陆哥哥是无忧无虑的啊!
在一个北地的黄昏,夕阳返照着白色的世界,投下依依不舍的一瞥,大地一片通红。
畹儿和查汝明正策马奔驰于原野之上,畹儿转过头来笑道:“姐姐,该歇息了。”
查汝明浅笑了一下,猛然一束坐骑,那座下骏骑作人立状,滴溜溜地打了个转,畹儿也放慢脚力,领先约一箭地之遥。
路旁正有一株被雪的柳树,畹儿慢慢地转过马首,凝视著缓缓接近的查汝明,她见到那双如秋水像寒星的眼睛,于是,她感叹了,这是美人重美人的喟然之叹,她徐徐地吟道:
“漆点填眶,风梢侵鬓,天然俊生;
记隔花瞥见,疏星炯炯,依栏凝注,止水盈盈。
端正窥帘,梦腾并枕,睥睨檀郎常是青;
端相久,待嫣然一笑,蜜意将成。
…………”
正在她沉醉于诗情画意之中的时候,查汝明已到了她眼前,当查汝明发现她喃喃自语的时候,于是,她银铃似地笑道:“畹妹妹,为谁相思苦?”
畹儿猛然惊醒,啐了她一口道:“人家正在赞你的一对寒星啦!”
查汝明粉脸通红,将手中的鞭子信手挥舞了一下道:“畹妹妹,你自己是不是美人胎子啦?”
畹儿促狭地眨了眨眼道:“又有哪个俏郎君有此运气,讨个像你这般的如花仙子,唷!”
她哪料到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正说中了查汝明的心病。
查汝明俏脸顿时变色,双眼含珠。
姚畹最是机灵不过,知道自己已摸出她心病的症结,忙想扯开话题,便笑道:“查姐姐,让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查汝明正想掩住窘状,勉强点了点头。
姚畹翻身下马,查汝明跟着也下了马,她们在雪地中走着,晚风细拂着她们的秀发。
于是,在沉默之中,她们眺望着无尽的大道。
姚畹正忙着编一个故事,急切之中,她想起了张大哥的故事,她想,我且编一个给查姐姐听,看看她的意见如何。
查汝明奇怪地望望她,因为她仍不说话。
于是,她开口了,而语音是如此的清脆——
× × ×
她说:“从前,有一个地方,有一个老武师。”
查汝明被她这种童话式的开头,逗得轻笑出声。
姚畹瞄了她一眼,仍一本正经地道:“老武师有三个徒弟,一个姓张,一个姓陆,还有一个姓金。”
“姓张的最好,其他两个啊,差不多,不好也不坏。”
查汝明笑着插嘴道:“是不是还有一个姓姚?”
姚畹嘟起小嘴道:“不来了,没有姓姚的啦!”
“姓金的喜欢老武师的女儿,偷偷和她生了个儿子。”
查汝明微笑道:“生了个儿子?”
姚畹脸儿通红,双手乱摇道:“你老是要打岔。”
“再说老武师很不高兴,便把姓金的徒弟关起来,要家法从事,这姓金的也很鬼,便骗过了看守他姓陆的师哥,逃了出来。”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大地一片寂静,这老武师所住的庄院里,更是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
“但是在后园的一幢楼房里,正发生了一件神号鬼泣的大事。”
查汝明起初只当她一味编个故事来宽自己的心,但见她这时说得神气活现,还加上手势表示,她的面容是如此的肃穆,使得查汝明不得不仔细地咀嚼着她的字句,而更因此觉得,她实在是在叙述著一个有心的故事。
只听得姚畹继续说道:“这幢楼房上的二楼,正是老武师的女儿的卧室,这时有一个不速之客,正自兀立在她的床边。”
“那人就是那姓金的,也是小姐的意中人。”
“他用剑迫住小姐手边的两个丫头,及一个老妈子,吓得他们动都不敢动。”
“他对小姐说:‘师父要杀我们,师妹,我们快逃吧!’”
“小姐低垂了脸道:‘我们岂可一错再错,我是决不跟你走了,你还是快走吧!’”
“那姓金的徒弟怒道:‘你我誓不相离,难道你还想和我们的孩子同在庄中受他人欺侮么?’”
“那小姐银牙咬碎,伤心已极道:‘难道你还不明了我的心迹?孩子你尽管带走,你放心,你我相离之时,也就是我的死期,只望你善待孩子,勿使他再踏前人覆辙。’”
“那人见天光不早,毅然决然地顿顿足道:‘好!好!……’”
“说著,一手将孩子纳在怀中,以剑尖点了那三个佣人的软麻穴,然后黯然道:‘别矣,我爱……’”
“便飞身而出,隐于黑暗之中。”
查汝明大为动情,急急问道:“那小姐又如何呢?”
姚畹抬头远望黑色的天空,仿佛在那儿看到了她那未见过面的大姐姐,畹儿想,她会不会和查姐姐一般爱护我呢?
于是,她低声鸣咽道:“她自杀了,她在当晚便上吊了。”
查汝明虽已猜中了这不幸的结果,但也不禁同情地低喊了一声“噢”!
然后,她又追问道:“那坏蛋呢?”
畹儿随道:“坏蛋?”
“噢,你是指金师哥?”
忽然,她自觉失言,幸好她说话的声音很低,于是,她急忙大声道:“姓金的还是无恶不作,结果被他师父派了两个师哥,到处追剿他,最后终于在一个绝谷里找到他了。”
“于是,展开了一场恶战,最后,当然是好人胜了。”
查汝明问道:“坏人死了没有?”
畹儿得意地笑了笑说:“他当着两个师哥的面,一跃身而跳进了深不见底的绝谷,你想,他死了没有?”
查汝明想了想道:“十成是死了。”
畹儿正颜道:“奇怪的很,我总有个预感,他也许没死,因为……”
说到这儿,她说得渐渐慢下来,似乎是难于出口的样子,查汝明插嘴问她说道:“为什么?”
畹儿笑笑,摇摇头道:“因为,我也曾从黄山上掉下来,而我就没有死。”
查汝明被她这不成理由的理由给说住了,说实在话,她也不能确定这姓金的死了没有,因为,是有这种千层绝壁上跳下而不摔死的特例。
畹儿说:“我还有其他的理由。”
“因为,他的两位师哥能找到他,就是因为他在山上疗伤了一月之久,你想,以他这份聪明,岂不会留个退路,所以他在二位师哥脸前自动地一跃而下,更可以藉他俩之口,遍告天下武林,使大家误以为他死了。”
查汝明点点头。
姚畹继续说道:“还有另外一个更强而有力的证明,就是他那个小孩始终下落不明,以他的伶俐,又岂会不早为他的儿子设想?”
查汝明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打了个转,贝齿轻咬樱唇,然后浅笑着对姚畹道:“畹妹妹,管他的,反正又不是真的事,来,天色晚了,我们再赶一程路,我记得前面十来里有个村子。”
说著,轻灵的身子已上了马,姚畹心中明白她也同意自己的推测,不禁信心大增,也就一笑而策骑疾驰了。
这时已是掌灯时分,路上除了她俩外,凄凉得连一个鬼影都没有,月儿虽兀自挂在天角,但却没有丝毫的光影。
良久,终于前面有点点灯火,那马儿见到有了明亮处精神陡然旺盛,拔开四蹄,加速往那村庄冲去。
× × ×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庄子,一条大街贯通全村,像样的客寓都没一个,她们只得胡乱找个权且歇身之处。
她们寄居的客店叫来升老栈,不过三五个客房,幸好还有一间空的,依畹儿性子,不住也罢,但查汝明知道这小地方可能再也没个更好的去处,便决定住下来。
那店伙方自点了个灯笼,领着她俩往店里走,迎面走出几条汉子,查汝明见他们都非善类,暗暗留意,那几个粗痞见到有两个俏巧的女客,先是一怔,然后互换了一个眼色,作个会心的奸笑。
休息了定当,也用过了晚饭,畹儿关起门来,在炕上练了些坐功,暗暗照着张大哥得自少林天一大师的心传去运功,果觉大有进境,她心中雀跃万分,她想:终有一日,我总会和陆哥哥并驾齐驱的!因为——
四海推全真。
伏波震八宗!
查汝明见她面如满月犹白,眼比秋水还清,嘴角上还挂著一丝浅浅的微笑,仿佛一泓秋波,又仿佛解语之花,真令人羡煞,她连想到自己,又何曾没有这般无忧无虑的日子呢?但现在,唉!陆介啊!陆介!你又为何如此寡情,莫非是……郎心已有他属?
于是,她喟然而叹了,那长叹声,不知是带走了她心中的烦闷,还是反而增加了内心的空虚?
畹儿已练完了功夫,却被查姐姐的长叹,把她自梦境中追回,她同情地瞥了查姐姐一眼,她想:我长大后也会和查姐姐这样心事重重么?
于是,她们无言地,默默地对坐着。
忽然,隔室传来那些粗痞的声音,那是三四个人在七嘴八舌的低低地商量著。
“我说,老大,咱们舵主也四十出头啦,他不急,我们做弟兄的也要打算打算,隔壁那两个娘儿还真不错,你说怎样?”
“张阿七少多嘴,人家没两手,敢在外面跑?”
“老大不是我帮阿七说话,人家固然有两手,我们天全教也不是摆不出去的,咱们舵主十八岁就成了名,三四十里之内,哪个不敬,谁个不服。”
这时,还传来啪的一声,想来是那家伙吹得得意,还猛力拍了下大腿。
这些天全教的家伙,真把查汝明气得笑也笑不出,畹儿不大懂他们说什么,对天全教也很少听说过,是以毫无反应,不过她看到查汝明一再用手示意,要她不要出声,也知道个中大有名堂,便仔细地听着。
果然,那些人毫无警觉性,仍在讨论不已。
听得另外一个嗓子稍重的人道:“老四说的也有理,不过大哥也对,凭咱们要是拿不下这两个妞,我邬天星也就不在外面混了。”
“邬老五什么都好,就是会自吹自擂了,上次叫你去收规费,还差些给人家撵了出来,少吹牛。”
那邬老五怒道:“张阿七,你少猪八戒倒打人家一耙,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邬老五哪点得罪你了咧!”
老大怒道:“兄弟少内斗,自打自,前日三河分舵的哥儿们,不是给他们舵主找了个老婆,也蛮标致的,那女的也不过是个乡下人,我们又何必另求烦恼,这两个准不是上手货,刺多啦!”
他们一吹一搭,好像予取予求,已任他们宰割的样子,查汝明哪听得进这些秽语,便和姚畹俯耳细商,两人暗暗有了计议。
× × ×
第二日一大早,她俩就上了路,才走了半里多路,空中飞过一只信鸽,畹儿想起堡中豢养著一堆的鸽子,便不禁想起了家,她想到了姚百森——她那威严的哥哥,张大哥,神笔王天等,她也想到了上次群雄大闹伏波堡,师父凌霜姥姥和武林三英,最后,她的思念都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个勇敢的马车伕——陆大哥!
查汝明以鞭梢遥指那信鸽道:“畹妹,那些猴瓜子去搬救兵啦!”
畹儿被她一语惊醒,有点赧然道:“查姐姐,我们做得也太绝了点,你想想,四个大汉,都直著脖子,连转动一下都不行,是不是笑死人。”
查汝明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谁叫他们口没遮拦的。”
畹儿回想了一下,心中似是不忍道:“现在怎办?”
查汝明自上次陆介弃她而去之后,一肚子的烦闷正无处发泄,乃狠狠道:“这些天全贼子,来一个算一个,来两个算一双,怎么来的怎么走,我可不含糊。”
畹儿觉得她有些反常,其实,这是心中感情长久积压后必有的现象!
因此,她俩互相看了一眼,嫣然一笑。
她们沉默地在官道上策骑奔驰,两旁的景物如飞鸟般地掠向身后,她们兴奋极了。
畹儿是因为,久想邀游天下的志愿终算得尝,蹄声得得,每一步都像征着她的自由,而且每一声都代表着,她更接近了陆大哥一步,因为听说他和神龙剑客曾在兰州现身,而现在,她们正在向兰州进发!
查汝明是因为,她知道前面必有天全教徒阻路,这将是一场战事,虽然,这必定是一面倒的,但多杀几个天全贼子,不是代表正义的胜利吗?其实这仅是表面的理由,她想:陆介一心要诛灭天全教,而我——查汝明应该义不容辞地帮助他。
她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开始喜欢陆介的,当她师父初次告诉她,那半截玉环上所刻的姓名,就是她丈夫的时候,她是半带震惊,半带痛心,因为她的终生,将要托付与一个素未见面的人,她甚至不知道,那人到底是个胖子或是个瘦子。
因此她带着如此的心情,离开了她的恩师,名义上是到外面阅历,而她也知道,骨子里还不是为了她的终身大事。
她开始埋怨她的父母,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她只有抱着碰运气的态度,去从事可能是她一生中最重大的冒险——将她的终生托付与一个名叫陆介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她曾在华山见过他一面,但她可不知道他便是她的丈夫——陆介。
那次,她多少对他有点好感,尤其是因为他曾救过自己一命,但她不敢在心中培育出对任何人特殊的好感,因为此身已非自有!
有时,她睡不着,她便开始幻想,她总希望把他想成她所见过的男子中,集每一人优点之大成,但她总会潜意识的把他想成一个有缺陷的人,拐腿、瞎眼、黄脸……
她本来决定,如果他不合己意,她决定伴恩师终生,继承她佛家衣钵。
然后,就是在会川县的会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舍身救他,只是因为他叫陆介吗?她更不知道,自己为何有如此大的勇气,当面告诉他,他就是自己苦苦找寻的丈夫。
在此以前,她曾深深考虑过,一旦见到他,自己将如何开口,万一,他已结了婚,或者,他或许会出了家,那怎么办?
她只是为了听说凌霜姥姥曾与一个名叫陆介的人有了梁子,她便上华山去大闹一场,而也只是为了这陆介两个字,她曾走遍天下,但她哪会想到,陆介竟会无缘无故地躲避她!
她将终生不忘那一刻,当她告诉他,自己是他的妻子时,他那震惊的目光,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走了,她实在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她自觉已是一个弃妇!
未遇见他以前,她未尝不想到出家过,但他为什么又如此可爱,叫人不能忘他呢?因此,她内心燃起了一种火焰,她曾想到自杀,但却被姚畹救了,现在,她只是愤怒,因为,没有一个女人会甘心自己的情郎被他人抢走的,尤其是像她这般美丽的女人!
想到这里,她激动地一挥马鞭,那马儿受了驱策,痛得长嘶一声,放开脚力,如风般地往前奔去。
× × ×
畹儿被查姐姐这一突然的举动所惊讶了,她高叫一声“查姐姐”,也赶上前去,两骑先后疾奔。
眼前便是一片林子,早被大雪盖了个透,白白的,仿佛是白珊瑚树,又像是一大块刻上花纹的白玉。
忽然,一支响箭射向查汝明,这支响箭来得甚为阴毒,等听到呜呜的声音,那箭也已自到了眼前。
畹儿看得急切,惊叫道:“查姐姐!”
查汝明不慌不忙,玉躯微微半立马上,樱口一张,已将那支响箭咬定,畹儿急急赶到,见她编贝玉齿之间,嵌著一支乌黑的箭头,黑白相映,加上一张比桃花还红的粉脸,煞是好看,畹儿心中暗暗羡慕不已。
那林子里跑出十余骑,个个皆是劲装打扮的汉子,为首的那人在马上鼓掌道:“好俊的功夫,我胡天鹞这厢有礼了。”
查汝明听他口气轻薄,再仔细一瞧,这人大约四十年纪,长得倒不十分难看,想来便是天全教的什么分舵舵主了。
那人见她俩不作回答,自讨了个没趣,但眼前两个妞儿,长得实在十分可爱,便对自己部下吃亏的理由,捉摸到十之七八,他面不改色地笑道:“在下入地龙胡天鹞,职掌沙河分舵,敢问二位尊姓大名。”
畹儿嫌他言辞不客气,正想抢白他两句,不料查汝明呸的一声,把响箭吐向那人,众人大惊,只因这箭来势竟比方才还疾,那胡天鹞存心卖弄,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暗暗运气,想用掌磕飞来箭,显显自己手段。
哪料这支箭甚是古怪,忽在他面前二尺,滴溜溜打了个转,往下一落,正好掠过马眼,射在马脚前,那马陡然受惊,唏??一声长嘶,便是一掀,却把这个沙河分舵舵主掀在地下,一头栽在雪地上。
那厮虎吼一声,双掌拍地,身形刚要腾起,查汝明信手一挥道:“畹妹,这厮是不是在演他那入地龙的绝技啦?”
这一挥,掌风过处,又把胡天鹞打了个觔斗,其实胡天鹞再不济,也不会一上手就如此丢人现眼,这千不该,万不该,胡天鹞不该见色起意,兀自逞强。
姚畹左手虚掩樱口,笑道:“鹞子入了地,顶多癞龙一条!”
那些天全教徒平素把分舵主奉为天人,哪料到全不是人家对手,一时倒吓得不敢上前,怔在一旁。
胡天鹞也是个混出名头的人,在沙河附近可也真有些字号,哪丢得起这人,但又自量不是人家对手,当堂气结,这时跌坐在雪地上,满头满身都是白雪,倒成了个雪人,他大叫一声道:“罢!罢!罢!我入地龙又有何面目再见教中弟兄。”
说著,拔出佩刀,往颈上就划。
众教徒大惊,但欲救已迟。
查汝明无动于衷,冷笑一声。
姚畹见状也吃了一惊,情急之下,施出张大哥所授的轻功,只见她自马上往前掠起,有若脱弓之矢。
只因男女有别,她玉足微挑,已把那尖刀踢在空中,入地龙把不住刀,虎口震裂,他只当她俩还不放过他,骂声连连。
姚畹接住尖刀,往他身旁一落道:“胜败兵家常事,胡舵主又何必气馁,我查姐姐便连你教中二大护法也斗不过她,胡舵主,你可说是虽败犹荣。”
她这句瞎吹的话,倒把天全门下给震住了,而查汝明芳心也蛮受用的。
不过查汝明仍冷声道:“畹妹妹,这等天全贼子还跟他囉嗦什么,一刀一个杀了算啦。”
其声音之冷酷,使天全众人大吃一惊,哪想到会出诸于如此貌美的女子口中。
其实,查汝明这时正处于情绪极端不稳定的时候,她多少因为见弃于陆介而转恨世人,尤其是天全教及蛇形令主,因为,他们使她遇见了陆介,而才会打破了她的迷梦。
但是,世人,尤其是姚畹,怎会了解她呢?
姚畹意外地望望她,再看看那些战战自危的天全教徒,和坐在地上的痛不欲生的入地龙胡天鹞,毅然道:“查姐姐,网开一面又何妨?”
这是她们结成好友之后,第一次的意见不合,查汝明惊讶地看看姚畹,她认为姚畹没有为那些人求情的必要,虽然她内心也颇为自己刚才过激的行为有些歉然,但仍怒容满面地道:“哼!随你去!”
说著,一鞭坐骑,唰地一声,往那批天全教徒冲去,那些天全教徒哗然四避,查汝明本不再刁难他们,不过是为了夺路而走,但有两人离她近些,一时闪不及,只见她玉齿用力咬住下唇,猛地抽了他们一鞭,仿佛一股冤气,都发泄在这一鞭之上。
那两人痛喊连连,滚倒在地,鞭痕过处,大棉袄都被抽裂了,黑粗的肌肤上明显地印着一条伤痕,便连里肉都翻了出来,看上去真是恶心。
姚畹望着她的背影,歉然地对着众人看了一眼道:“后会有期。”
她实在不知怎样说才好,因为,她并不知道这些人中,颇有些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她是把每一个人都当作善人来看待。
她也跨上了坐骑,追查汝明而去。
才没走几步,忽然,她回头高声道:“客栈中的四位朋友,只要在他们左肋下三指处点一点便可治愈。”
说著,扬鞭而去。
众人默默地望着她离去,无人加以阻拦。
胡天鹞无言地低垂著头,那尖刀仍插在身旁的雪地上。
畹儿策骑力驰,转眼已出多里地。
× × ×
查汝明此时的心绪很乱,她不知道,自己何以会如此乖戾,也不知道,她为何会和畹儿闹别扭,因为她已暗暗承认,畹儿的仁道精神是对的。
但一想到天全教门下的种种暴行,她又自认该得而诛之才快人心,因此,她又有些责怪畹儿的意思,她始终认为畹儿宅心太仁厚,在阴险的世俗里,难免要吃大亏的,于是,她痛心地摇摇头,却不知是为畹儿,还是为她自己呢?
其实,一个少女,尤其是处于像她这种窘状的少女,有时她内心的变化,便连自己也不可捉摸到的。
有时,她非常冲动,就好像查汝明刚才一样,但这种冲动的原因,却非如常人般的,是出于临时的因素,而是心中久积下的因素,一时爆发起来,当然程度倍于常人,而更不能使他人了解个中原委了。
查汝明懊悔了,但空虚在片刻之间,又完全替代了懊悔在她心中的地位。
在未离师父之前,她未尝没有愉快而充实的生活,但当她致力寻陆介的时候,由于心中渐积的思念,使她产生的错觉,以为这将是生命的全部,而当一旦发觉,这部分已不属于她时,她潜意识地认为,生命已无其他的意义了,因此,她悲观,她厌世,甚至她有些嫉妒世人,尤其是像畹儿这种天真而不知世忧的人。
想到畹儿,她便放缓了坐骑的脚力,因为,她有个责任感,她须要保护畹儿,虽然畹儿的身世对她还是陌生的,她甚至不关心这点,但她对畹儿的纯真,又带上了多少分的喜爱。
矛盾是女人的特性,尤其是在成长期中的少女。
于是,她渐渐已可听到畹儿那匹大黑马的蹄声。
接着,随风而至的,是畹儿急切的呼声:“查姐姐,查姐姐!”
她本想维持尊严,装作不睬她,但是终于她忍不住了,她一拨坐骑,回头奔向畹儿。
两马相交,皆高嘶一声,前蹄高举。
两人不约而同地翻身下马,她们紧抱在一起,畹儿低声地啜泣道:“我……我不应该不听姐姐的话,姐姐,你对我这么好。”
查汝明心中歉然倍增,她内心的激动到了极点,她强忍住眼中呼之欲出的泪珠道:“畹妹,你没错,我不该……”
畹儿抬头凝视着她的双睛,打断她的话道:“姐姐不必再讲了,我们还是赶路要紧。”
说著,先自上了马,查汝明更为感动,她方才明了,世界上除了自己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事,那么,一个陆介的来去,又有什么太多重视之处呢?
她觉得她真正了解了她的师父,她师父自少皈依佛门,红颜常伴青灯,而终生行侠仗义,她起先以为这是一种苦修的形式,现在,她略略能领会到其中的真谛。
于是,出世之念,在她心中又油然而起,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她回顾周身景色,到底,尘世尚可留恋啊!
她注视著姚畹,她因过去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想法,而感觉到惭愧。
而姚畹又哪能知道,此刻她那千变万化的内心呢?她并不知道自己对查姐姐在无形中的影响是多大,她当然更不知道,眼前的查姐姐是她和陆大哥间最大的障碍,而她似乎已在心理上压倒了第一号的对手。
因此,她只有不安地回看查姐姐几眼,她对刚才自己违抗她的行为仍感到抱歉,她低声道:“姐姐,我们走吧。”
查汝明木然地点点头,上了马,她们又并骑驰骋于北国的原野之上。
她们的行程仍是往西行,这路径并非是事先商议好的,而是不约而同地都有同感。
畹儿名为游历,实则是想陆介。
查汝明也想再和陆介见面,但她的自尊心,又禁止她作如是想,这就是何以她一度向东行,而折入伏牛山的理由,现在她聊可自欺的是,她是和畹妹妹同行,她不过是与畹妹妹同览天下之名胜而已,当然,如果因此遇见陆介,这也是十分合情合理的事。
少女的心理,就是这般的微妙。
但他们彼此并不知道,她们真正西行的目标,正如表面的理由一样,是完全符合的。
× × ×
她们的足迹所及,曾到过西安城南慈恩寺雄伟的大雁塔,城东壮观的七十二孔灞桥,二处皆遍布了唐人的遗蹟,她们也游览过咸阳城北的碑林以及周代诸王等的遗陵,她们也曾路过了词人墨客最喜提及的大散关,和今古兵家必争的潼关,但一切的一切,都不能吸引她们,使她们暂驻芳踪。
一路上,她们不止二三次地听闻到天全教的倒行逆施,但除了目睹以外,她们并不分心,而仍贯彻其路线。
她们也曾察觉到,陕甘两省的武林将有空前之争,但她们除了一个人之外,并不多关怀。
她们不断地听到蛇形令主,也就是天全教主种种令人发指的暴行,剑剑诛绝,甚至连初生婴孩都不放过,但她们抱着同一心理,等到找到陆哥哥再说。
只有关于陆介的消息,才能使她们驻足,但江湖上对这新起之秀,当代全真首徒的传说,竟是众说纷纭,甚至,到如今为止,还没有人送他一个绰号,这只是因为见过他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她们继续西进,不管北国的旱季将临。
她们还是西进,也不管已渐脱离了汉族定居的范围。
她们更西进,绝不管眼前一切的困难!
她们相互地说:“大漠落日,塞上飘雪,是何等壮观。”
而其实,她们的内心,只被同一因素所结合。
她们的友谊虽随时而增,但她们却相同地固守着心中的机密。
有人说,爱情是女人的全部生活,这话未必全对,但就初恋的少女而言,至少它百分之百是对的。
不过,她们在这方面有实质上的差别——
查汝明是成熟的美,她是知道恋爱而恋爱,因此她处处多幻想,多顾忌,怕失败。
而姚畹是待开的苞蕾,她是不知恋爱而恋爱,因此她不思而为之,连成败都不想,她根本未把对方的几种可能列入考虑之内。
但可怕的并不是在于她们与日俱增的友情,也不是她们在恋爱方面的差异,而是可怕的,她们有如此高贵而真纯的友谊,但也有同一爱恋的对象——陆介。
幸而人不能通晓未来,所以,至少现在她们仍是快活地共同生活在一起。但是将来呢?
管他的,将来总归是将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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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1:1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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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事事堪嗟



不消说,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赶向陇南去找查汝明,一定是落了空,因为查汝明和姚畹早就离开了甘肃。
随着气候的变迁,黑夜是愈来愈短了,昨夜她们是躲在一棵古树的村洞中度过的,在这附近她们曾发现了一个残毁大半的破庙,但是她们对那破庙都怀着一种恐惧之心,于是她们宁愿睡在大树洞里。
姚畹轻轻扭动了一下身躯,她张开了双眼,头上洞口外还是一片黑,但是这些流浪的日子的经验告诉她,天就要亮了。
她轻轻爬起来,看了看仍在熟睡中的查汝明,那向下微弯的眼缘构成了一条优美的曲线,她忍不住俯下身来,轻轻地在查汝明的额角上吻了一下。
她站起身来,爬出树洞,心中想到:“到什么地方去弄点清水来洗漱,也省得查姐姐老是笑我大小姐什么都不懂。”
她信步走了几步,远远又望见那座破庙,这时天边已有一线曙光,照在那半边塌毁的古庙上,她心中暗道:“昨天晚上黑暗中看这破庙好像有点凄凄惨惨的模样,现在看来就不觉得可怕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到:“庙里多半有井水,我何不去弄一点来?”
于是她就向那破庙走去。
× × ×
晨风吹来有一丝寒意,她白色的衣裙飘曳著,就像散花仙子一样。那古庙虽然已有半边墙垣全塌了,但是大门仍是好的,远远看去,似乎并没有上锁。
姚畹走到庙门口,轻轻一推,那扇黑漆半落的木门呀然应声而开,她向里面探视了一会,便跨步走了进去。
她方一进门,那木门似乎久无人用,咿呀一声,又关了起来,藉著那淡淡曙光,只见左面梁上全是灰尘蛛丝,似乎有几十年没有人过问似的。再向右面一看,却使她芳心大大一惊——
原来右面黑暗中依稀有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她吓得连忙向后退了两步。
这时那黑影忽然搐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重而倦累的叹息,这一下可把姚畹险些儿惊得叫出声来。
但是姚畹毕竟有些胆气,她原先心中很是恐怖,到了这时,反倒镇定了一些,她定了定神,仔细一瞧,依稀可见黑暗中有一人盘膝而坐,那人浑身不住抖动,似乎受了极重的伤害。
姚畹生性感情丰富,想到这一点,立刻又生出一种同情之心,她壮著胆子走近一些,只见那人身着道袍,胡子雪白,看来是个老道士。
忽然那人头顶上冒出阵阵蒸气,而且愈来愈浓,姚畹大吃一惊,她一看这情形知道这个老道功力之深,只怕比她一生所见的任何高手犹要高出一筹,当下心中不禁又惊又佩,奇怪的是并不怎么害怕了。
但是忽然之间,那老道头顶上的蒸气一敛,却发出一声废然长叹,喃喃道:“不料我……今日毕命此处……”
这句话的声音衰弱不堪,使人绝难相信是这等身具上乘功力者所发,姚畹聪明无比,心中暗道:“看来这老道士分明是练功走脱了窍,但是方才他那等功力委实是超凡入圣,怎么一下子就如昙花凋残,废然如病?”
那老道又是长叹了一声,姚畹又走近了一些,藉著曙光可以看出这老道蒙着面目,皤然白髯中透出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凛凛正气,而姚畹却从老道的身上发现一种难言的慈蔼,她顿时忘却了一切恐惧,脱口叫道:“道长可是练功走脱了窍?”
那老道额门由红变白,这时微一睁眼,没有答话,但姚畹知道那眼神告诉她“是的”。而且那眼神模糊不清,似乎视力已经衰弱。
她不知怎地,忽然动起侠义心肠来,大声道:“道长可需要晚辈一臂之力?”
那老道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你还是快离开此地吧,你不能助我的,快些走吧,等会儿我散功时一定十分可怕……你……你是一个好姑娘。”
姚畹和这老道素昧平生,她心中竟然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之感,那老道说“你是个好姑娘”时,她心中竟然好像觉得是个慈祥的祖父在对自己说话一般,一时之间心中竟然一酸。
她低声道:“道长,晚辈不明白……”
老道双目紧闭打断她的话,道:“你是不是要问为什么如我这等功力竟会走火入魔?贫道因为急于恢复……你还是别问吧,此事说来话长——”
姚畹叫道:“是啊,我方才见到道长功力真是高不可测——”
老道摇了摇头道:“你还是快走吧……你小小的年纪,竟能看出贫道练功脱窍,想来必是高人弟子……我且问你一句,你学了一身武功,究是为了什么?”
姚畹见他在这时忽然说起这话来了,不禁大是惊奇,而且老道士的话着实有点使她不大明白,于是她困惑地摇了摇头。
那老道闭着眼睛竟如能见着她摇头一般,轻声叹了一口气道:“你去了以后可以记得,在一个凄清的黎明,一个荒凉的破庙中,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一个天下第一高手就这样悄没声儿地离开了人间……”
姚畹被他那苍老的声音挑动了脆弱的感情,她忘了自己的来意,带着颤抖的声音道:“道长,您别说啦,我知道,只要点您‘玄机’、‘玉关’、‘虹丸’三穴,就能导您真气归窍,就是我怕我的功力太差,恐怕会弄巧成拙……”
那老道似乎十分惊奇地睁开了一双眼,但是显然他已看不清东西,他的声音更加低微了:“你……你竟懂得这个,足见你见识不少啊——”
姚畹是从张大哥那里听来的,她听张大哥说,替人引渡真气,最是危险不过,若是本身功力不够,适足加速对方痛苦死亡,当下大为踌躇。
那老道士沉默了一下忽然大叫道:“你快走,走得远一些!”
姚畹没有出声,那老道士忽然又道:“你可愿意为贫道做一件事?”
姚畹道:“有什么事道长只管吩咐就是。只是——只是道长当真无法自疗么?”
老道摇头道:“趁着我还没有散功,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我要快一点说……”
× × ×
姚畹双眉轻蹙,但却不敢多问,只听老道低声道:“十三年前,此日此夕,在江南扬州城郊,一个姓陆的富豪家中,忽然起了一场大火,贫道适逢其事,赶到火场时才发觉那场大火是歹人纵火,而且纵火之人毒辣无比,把陆家满门大小不留活口地赶尽杀绝——”
姚畹想到那黑夜中强人纵火杀人血淋淋的情景,不禁暗打了一个寒噤。
老道士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他似乎已知散功身绝之期已近,说得愈来愈快,加上声音低弱,姚畹不知不觉渐渐靠近他,才能听得清楚。
老道士继续道:“贫道赶到之时,正见一人全身黑布蒙面,手执一个髫龄男孩厉声吼问说:‘快说!你妹妹躲在哪里?’”
“那男孩瞪着大眼,火光映在他的小脸上,我发觉那孩子脸上有一种令人难信的凛然之气,他尖声叫道:‘你杀了我我也不告诉你!’”
“那人伸手一点,那小孩立刻痛得在地上乱滚,我见这厮竟以武林中残忍的分筋错骨手法加在一个孩子的身上,不禁勃然大怒,那孩子实是旷世难见的奇人,他在地上痛得连滚带弹,嘴唇都咬出了血,却是一声也不哼——”
姚畹忍不住哭叫道:“道长,你为什么还不救他?你为什么还不救他?”
老道叹道:“当时贫道一跃而下,先伸手解了孩子的点穴,那人未见贫道之面,突然一掌拍向贫道背上,贫道反手一掌把他震出三步,当时贫道也不暇多顾,忙抱了孩子跃出火场,那黑布蒙面之人和贫道互相始终没有清楚地朝相……”
姚畹插口道:“那孩子呢?那孩子既逃出那人的刀下,后来呢?”
老道低声道:“我抱着那孩子,走进了一座森林,忽然一阵人声把我引向西方,我躲在树上瞧见那黑布蒙面的凶手正在和一个老头子说话。”
“那老头儿道:‘徒儿,报仇之事办完了?’”
“黑布蒙面人道:‘师父,方才弟子逢见一个怪人,那人把姓陆的小鬼救去啦——’”
“那老头儿道:‘是什么人,你可认得?’”
“蒙面人道:‘他背对弟子,没有看见他的面貌,但那人功力实在高得怕人。’”
“老头儿沉吟道:‘有这等事?有这等事?’”
“蒙面人忽然道:‘师父,您那‘白雪朱砂十二式’究竟什么时候才教弟子?’”
“老头儿道:‘你别急啊,反正大后年你代表咱们这一派参加天下大战时,一定传你就是啦。’”
“蒙面人道:‘师父,我真不知要怎么感激您。’”
畹儿听他说这些不关紧要的话,但话语中却透出阵阵阴森森的杀气,她不禁觉得又冷又怕,不知不觉靠到老道的身边,轻轻抓住他的衣袖。
老道士轻声道:“我当时也在准备参加那大后年的各派决斗,心想这是那一派呀?忽然我发现那老头儿的口音很是古怪,心想这怕是关外的派系。”
“那老头儿道:‘徒儿,咱们就走罢。’”
“忽然之间,那蒙面人从背后一剑刺入老头儿的心脏,那老头儿惨叫一声,才说出一声:‘徒儿,你……’”
“那蒙面人又是双掌击出,同时撤身猛退,老头儿双手一阵乱指,却说不出话来,立时倒毙地上。”
姚畹吓得花容失色,连问话都不敢问了,老道士道:“我本要下去阻止,但这时怀中那孩子忽然昏死过去——”
畹儿似乎对孩子特别关心,她惊叫了一声,却听老道士道:“是以我连忙替他推宫过穴,等到那孩子悠悠醒来,却见蒙面人从老头儿身上搜出一包秘笈之类的东西,冷冷道:‘老不死的要想藏私,哼!’”
“等到我跳下树时,那人已走得无影无踪,那人的面貌我虽未见着,但是他的身形举止却使我难忘,终于,十日之前,我又见着那人啦——”
姚畹睁大了眼,道人忽然气喘起来,他急促他说:“我要赶快说……那人仍是用黑布蒙面,我当时仍认不出,现在我……我可记起来啦,就是那人,一点也不错,那凶手……”
姚畹触着他的手背,只觉一片冰冷,不觉急得芳心大乱,老道人气若游丝地道:“你……你快去找着我徒儿,告诉……告诉他,毁他家园的人是个……喜以黑布蒙面的人……那人现在功力精进数倍有余……似乎精通天下各家名招……叫他不要胡乱猜疑什么……伏波堡啦……”
姚畹一听到“伏波堡”三字,不禁浑身一震,忍不往叫道:“伏波堡?”
老道突然浑身骨格一阵怪响,他急叫道:“你快走,快走,告诉他……”
姚畹大叫道:“告诉谁?告诉谁?”
老道人奋力喊道:“陆介!”
姚畹有如全身被一阵电流通过,她呼地一声站了起来,她的脑海中同时飞快地现出了几个念头:“您,青木道长!天下第一的青木道长!”
她更没有丝毫考虑,猛一提全身的真力,并指向青木道长“玄机”、“玉关”、“虹丸”三大要穴——
× × ×
黄山顶上,怪石嵯列。
在星罗棋布的大石中,丛生了株株冬青。
忽然,一个老头儿从一株大松树上跳了下来,嘴里唏唏嘘嘘地吹着小调,左手划方,右手划圆。
从石头后面又冒出一个老头,见了他便哈哈大笑道:“老四,你迟了一步,只能算老二了。”
老四打了一怔,见是老五,忙辩道:“你别不讲理,我在山上已住了三日,你现在才到,算老几?”
老五被他抢白了两句,老面微红,赌气道:“口说无凭,我哪知道三天五日,还不是由着你瞎说,告诉你,我作了八九十年的老么,今后可得扬眉吐气一番啦。”
他们两个红著脸,吹着胡子,兀自闹个不休,猛听得原先那株松树上,传来一声哈哈道:“两个毛头小伙子,老夫先去老地方也。”
老四惊道:“老大!”
老五被他这一提醒,也不再打话,一蹬脚,忙向信女峰奔去。
原来五雄赌斗夺宝以后,是要回到原来的地点,他们两个争得起劲,却把最重要的一点给忽略了。
老四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下还不舍命直追?
他们三个这兔起鸢落,疾如流星,顿把饭功夫,已自到了信女峰之上。
待得老四看到那块大石,也就是半年前他们和畹儿赌联句的地方,老大早已稳如泰山般地坐在其上,心知被他占了先筹,自己暗暗顿足,懊悔在山上贪玩了三日,却把排行老大的机会给丢了。
再看看老五还差个十来步,更加心急,自己忙得一天星斗,结果还是轮个老三,老五倒变成了第二,岂不笑掉人家大牙。
他心生一计,忙高喊道:“哎呀,有蛇!”
说着脚下绝不停顿,反而加速往前冲去。
原来老五小时被蛇咬过,不过他不和常人一样,长大了非但不怕蛇,而且专喜杀蛇。
他猛听得老四在后面怪叫,心想一定是条怪蛇,便本能地回头一看,脚下自然慢了,哪晓得耳边忽地一阵异风,晓得上了大当,忙虎吼一声,情急之下,右拳往老三背后直捣。
这一阵拳风,再加上老五前冲之势,是何等惊人!
这老五却是精灵货,本就意会神通,老三早已料到老五会拚命,但也不敢轻视,忙吐气开声,两袖齐往后一拂。
只听得霹雳一声,三股气流激烈地回动着,地上的沙石纷纷被这人造旋风带上了高空。
老四被反激之力一逼,身形更加滞泄,而老五却借力往前一冲,已自到了石上。
× × ×
这下大势已定,老大咧嘴笑道:“当初打赌时怎么说的?”
两人道:“谁先得宝回到原处,谁就是老大。”
老五道:“好呀!便仍算你是老大,我可升了两级,是老二啦。”
老四一拍石头道:“我只升了一级,是老三。”
说著猛一摇头,仿佛心中老大不快的样子。
老大哈哈大笑,笑声未止,忽然一扳脸道:“宝物在哪里?”
老四听到宝物这二个字,右掌往自己后脑一拍,吐吐舌头,非常不好意思地忸忸怩怩道:“不提也罢,一提可真气死!”
说著两道粗眉往下一塌,好像是受过无限委屈的样子。
老五惊道:“你可遇上谁啦?”
老四像是初受挫折的大姑娘似地,低头道:“还不是那个破裤剑客!”
老大老五同时道:“哦?破裤剑客?”
老四见他们一番苦思不解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道:“就是姓徐的那个死老头啦!”
言下好像并不觉得自己也是个老头似地。
老五恍然大悟道:“破竹剑客!”
老大一提到他,劲头就来了,白眉乱舞。
老四自己也忍不住大笑,指著老大道:“上次你把他的裤子都扯下来啦,可不是破裤剑客?”
老五笑得打跌,一掌拍在巨石上,将一角拍个粉碎。
老四笑声忽止,洋洋得意道:“我一和他朝相,便客客气气招呼他一声破裤大侠,哪料他狗咬吕洞宾,反而追得我满街乱跑。”
老大笑道:“你太不争气,要是我,这次定要他光屁股。”
老五也道:“这个徐老头最奸刁,上次还不是仗着全真杂毛,要不然凭他,恐怕早就光屁股啦!”
老四摇摇头道:“不见得,不见得,这老不死可也真有两手,九十来岁,瘦得一把骨头,还像个小伙子,精力蛮足的,我和他一直跑到祁连山,他还不是跟在我后面吃屁。”
老大晓得他一定是斗不过人家姓徐的,才被到处乱追,但也不说穿他。
× × ×
老五笑道:“那和龙皮套又有何干?”
老四恨声道:“北海龙皮套!北海龙皮套,我被他这一搞,弄的我连北海都没见到,还说什么龙皮套,牛皮袍!”
说著一顿口,反问老五道:“你呢?”
老五玉面顿时变色道:“我的运气比你好。”
老大一想自己灵芝草并未到手,不由心急道:“那么百蛊珠何在?”
老五叹了口气道:“南疆放蛊的是不少,少说也有百种,但偏就没百蛊珠,就是有,也没用。”
老四奇道:“岂有此理!你还说运气比我好!”
老五笑道:“枉你活了百把年纪,且听我慢慢道来。”
“据说百蛊珠有雌雄一对,是南疆一种奇蛇的灵珠,用巫术施蛊附之于上而成,但这种奇蛇百年一见,暂且不说,而且也要施巫术三十年方可大功告成,我算算,要再等个三五十年,恐怕我也有做老大的机会,珠子又有何用?”
老大摸摸白胡子道:“你真是少不更事,抢他个现成的便可以了。”
老五苦笑道:“你少多嘴。”
“这玩意儿真是绝宝,辛辛苦苦练成了,却只能用一次,三两日功夫,便成了普通的珠子,但可以雌雄两珠分二次用,我辛辛苦苦学会了符语,却没有解药。偷他个珠子也没用,况且早有人捷足先登也。”
老大耸耸肩膀道:“这下我们可栽到家啦!”
老四不服气道:“你也太无用,人家可偷,你就不能黑吃黑不成?”
老五怒道:“人家二十年前就偷去了,而且一并把解药的方子也带了走,我要再等下一个珠子,少说要五十多年,找以前那家伙,恐怕还更久些。”
老大自我安慰道:“算了,反正这百蛊珠不值什么,咱们也不稀罕!”
老五也叹口气道:“这玩意儿平常是不值什么,但一经施术,五天之后,方能生效,而有效期却为三天之内,此时,在其三丈之内,功力再好也难逃一死,而且又是无形无息,只有那施术的,须预服巫药才能无碍。”
老大唔了一声道:“今后咱们五人还是隔得远些,不要给人家一网打尽才好。”
老四打趣道:“只有老五不怕,他可见过那些已经被人用过的废珠,他只要在三丈之外发现了那种珠子他便能逃命了。”
老五正颜道:“但愿如此,否则我做老大可没机会了。”
老大念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老僧坐化之后,千万不要火葬,我最怕热,最好是沉在大海底,图他个永世清凉!”
老五很伤心地说:“我死了之后,要葬于万花丛中,名山大刹之旁,来生定变个巧俏的娘子,却不要活得长久,二十来岁死去,就最是完美不过。”
他们二老一吹一搭,言下十分唏嘘。
老四仿佛以最长命者自居,慨然大笑道:“一切包在我身上。”
他那慷慨激昂的笑声,哈哈地震耳欲聋。
老大、老五也装出转忧如喜的样子,忽然,老大戟指向一株古松顶上骂道:“缩头的,还不给我下来。”
应声便有一个尖嗓子叫道:“下来吧,下来吧!”
便从树顶跳下来一个方脸的老头儿,他那看似笨重的躯体,却似空中飞燕般地,轻飘飘地落到巨石上,他一落地,便装得一本正经,往老大风伦一躬到地道:“参见老大!”
老大面色不变,吊著嗓子道:“孩儿免礼,一旁坐了。”
老二唏唏地一咧嘴笑道:“你少托大,乖乖把宝座让我坐了。”
老五一伸手道:“这也容易,你且把那千年参给拿出来。”
老二道:“这当然——”
说著从怀中掏出一个手掌大的犀皮盒子,用力往两旁一掀,那盒儿便分成两半,果然中间放了一支通灵宝参,而且须眉齐全,真是香气四溢,满山为之生色。
× × ×
三老不料自己都扑了个空,而最木实的老二却马到成功,心中都暗暗嘀咕,尤其是老大最不服气,心中更迁怒到那伏波堡的张天行身上,老四也连声咒骂破竹剑客不已。
倒是老五在年轻时便最为机灵,一手接过宝参道:“老二到底是利害,平时瞒得哥儿们好苦,哪知道你一肚子鬼,你先说说怎挖到此宝的咧?”
老四打趣道:“我听说这种千年参满月之夜,便会出土迎月而舞,老二是不是也舞了一通?”
老二右手连捻长须道:“你们也太小看我了,只有傻瓜才在泥土里挖人参啦!”
老大灵机一动,忙拍掌笑道:“正与我意相合,我已知你这千年参是得自何处啦!”
老二洋洋自得道:“少耍阴险,你我且写在石上对对看。”
说著,两人便用袖子盖着手,各自写下了心中所思。
老五、老四一看,竟都是“武当”二字。
老四悟道:“你把蓝石老道的命根挖来啦!”
老五也笑道:“当年为了这劳什子,我们五个大闹武当山,还惹得全真老杂毛和破竹剑客找上门来,哪料到老夫如今略施手脚,便马到成功啦。”
老大眯着眼笑道:“蓝石老道自以为有了灵药,便可长命百岁,还不是早归道山!我们五个老不死不过好奇想见识见识,他就小气的紧,我们没闻到一丝一毫的宝气,倒比他还活的长,你说好笑不好笑!”
老五也沉迷到往事的回忆之中,他哼哼地低笑了两声,玉面轻摇,长叹了一声,道:“唉!都老了。”
老四见他那副丧气相,心中大不受用,忙高声道:“我说,老二,蓝石老道那些徒子徒孙怎么这般酒囊饭桶,被你将他镇山祖传之宝都给取走啦!”
老二用巨掌拍拍胸脯道:“你少灭自家威风,我老儿自有妙计。那白柏老道虽刁得紧,我老儿便来个调虎离山,深更半夜在他正殿上放把火,把那些大小杂毛烧得个手忙脚乱,嗨嗨!老夫就不客气,来个顺手牵羊。”
说著,几自得意地笑声不绝。
老大冷声道:“你少得意,对不起,老大这位子你还坐不得。”
三人都惊讶地望着他,尤其是老二更笑道:“风老头说话不算数不成?”
老大道:“当年咱们打赌是要取辽东千年参,谁说武当山是在关外的咧?”
老二一听倒真的怔住了,作声不得。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一言不发。
忽然,老大以手撮口,长长地嘘了一声。
应声而起的便是一个爽朗的笑声道:“闷煞我也。”
便从林子里跳出来一个大汉,他那身架是何等硕伟,但早已白发皤皤,皱纹满面了,在他们中间,一比之下,他显得特别苍老,而事实上他比其他四人在心灵上所受的挫折也多得多。
他是谁?
他便是五雄中的老三——人屠任厉!
× × ×
长远的离别,往往使人与人之间带来了隔膜。
他们虽是生死与共,有近百年的交情,但他们也曾分离了一段漫长的时光。老人的岁月,更觉得分日如年。
任厉瞪着昔日啸傲江湖的伙伴,而他们也无言地看着他,风伦是老大,而且也是他把任厉引到这儿来与大家见面的,因此他粗犷的笑了,这笑声如初春的和风,融化了他们心中的隔膜。
任厉也苦笑道:“怎么啦?大伙儿都把我忘了不成?”
老五激动的说不出话来,他们一直以为老三已经撤手人世,但多年来,他们彼此之间绝口不提,大家心照不宣,因为,他们还有一点希望。
而现在,这曾经是极渺茫的幻思,却被证明并不是梦想,面对着这长远渴望的一刹那,又有谁能说些什么呢?
老二强自笑道:“好小子,你倒在外面逍遥,害得我们想的好苦!”
任厉忍不住眼中的泪珠,于是,他流泪了。
那亮晶晶的泪珠,在他们白花花的胡子上滚动而下,先是几颗,终于越滚越多,他们彼此地望着,他们都觉得一如当年订交之时。
少年时的豪气,又开始在心胸上盘旋,但老年人的心境,却因而更觉凄凉,他们似乎是为了久别重逢,而喜极流泪,但更像是为了一生事蹟而悲喜交加。
于是,山谷中传出了狂笑大哭的声音,在中气极足的声调中,孕育著千锤百炼过的感情!
早起的猴子,惊疑失措地凝听这震耳的哭声,当它们觉察到其中的压力,是它们所不能负担的时候,它们便纷纷用前肢掩起耳朵,吱吱喳喳地往山下急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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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老残不凋



黑夜中,武当山像一条隆起背的黑色大鲤鱼,那平齐中略呈起伏的林峦,正像是鲤鱼的鳞片。
山背面,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楠林,整整齐齐地占了五亩之地,轻风吹拂过去的时候,发出一种楠林特有的沙沙异响。
这林子的中央,却有一座破旧的木屋,那屋顶已有不少破损之处,就如一阵风都挡不住的模样。
木屋中没有灯光,但是屋里的人并没有安睡,他孤单地坐在床上,凝视著窗外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他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长髯,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自语道:“唉,岁月的确能使人的壮志豪气消灭,就拿我来说吧,这四十年的幽禁苦修,我那昔日的飞扬豪性哪里还有一分存在?”
这时候,木窗外斜射进一方淡淡的月光,那一方月光把几枝楠叶的影子映在木窗框上,这人望着那一块白玉色的月华,他感叹地吟道:“月华催人老,两鬓如霜白,茫茫苍天外,道山不可及……唉,看着月光从这窗口经过,已经是第一千四百零六十九次了。四十年……四十年,任怎么说也不能算是一个短时间了吧……”
他想到整整四十年来,他幽居在这木屋中不出半步,每当夜里那月光从窗口经过时,他都是这样地静坐在床上凝视,因为只有从这里,他可以感觉出时间的移动,其他的,他只觉著是一片浑饨,甚至连白天和黑夜都难以分辨得出来。
他想到四十年前的今夕,他在武当冲虚大殿前接受祖师审判的情形,那情景如今仍历历在他眼前,他清楚地记得,祖师的声音像大钟一样地荡漾在他的脑海中:“白芒,你生性暴躁嗜杀,了无修道人本色,前次和峨嵋弟子冲突,已使本派遭到无限麻烦,此次竟又擅自和诸多非本门武师合手与人动武,崂山上把那人打成重伤……”
他也记得,那时候他曾争辩:“启禀恩师,那人乃是伏波堡叛徒,在武林中作恶多端……”
掌教师尊大声喝道:“顽徒,还不认错么?汝乃出世之人,岂能和凡夫俗子合手动武,败我清规,吾今罚你面壁四十年,闭门思过,未满年限,不得擅离半步!”
于是,他在这木屋中渡过了漫长的四十年。今夜,该是最后的一夜了,只等那一小方月光移过了木窗,他就能破门而出了。
× × ×
四十年来的幽居,给了他一个漫长而宁静的深思的时间,他发觉恩师的话是对的,以他的性子来修行道家至理,那是绝难有所成的,这四十年的静思和苦修,使他的禀性气质有了极大的变化,他现在觉得对他来说,修道究竟是最重要的,如果说只是为了武学,他又何必投身武当?
此刻他心中一片宁静,对于即将满期的“禁令”丝毫不感到激动,他只是静静地,如平时一样地,凝视著那慢慢移动的月光。
他曾经暗暗发誓,今生绝不再与人动手,虽然他也明白,真正的向道之心,并不在于动手不动手之间,但是他以为唯有这样才能不辜负恩师命他面壁四十年的一番苦心。
那一小块月光渐渐地移到了木窗的边框上,终于,完全移了过去。
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
就在这时候,木屋的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阴沉的喊声:“里面可是白芒道长?”
他吃了一惊,细细辨别了一下声音,那是陌生的,绝不是每天为他送食物者的声音,而且那人也不曾问出这样的话的。
他平和地应道:“是什么人?”
外面那人道:“请道长出来一谈。”
他望瞭望窗口,已是一片黑暗,那一方月光早就移了过去,他心想:“这人知我限期已满,所以叫我出去,想来必是山上的本派门人。”
这是他自己的想法,他缓缓从床上跳了下来,走到了木屋的门边,伸手放在那木栓上,他心中忽然感到一阵异样的激动,四十年来,他从没有敢碰过那门栓,甚至连看都不敢看,因为他怕那门栓会对自己发出重大的诱惑。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可一抽,那木栓拔了开来,咿呀一声,那破旧的木门随着他的手劲一带,自动地张开,一股夜风幽幽地吹了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薄薄的一扇木门,竟像分隔开两个世界。
黑暗中但见一个人影站在十步之外,那人道:“白芒道长请随在下到林外一谈。”
说罢转身就走,白芒道长不知这人究是何意,但仍跟着他前行。
那人走到一个形势隐蔽的山坡下,忽然之间转过身来,只见他面上蒙着黑色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奕奕的眼睛,白芒道长不禁一愣。
那蒙面怪人冷冷哼了一声,也不说话。
白芒道长道:“阁下是谁?怎知贫道……”
那蒙面人道:“天全教主,你可曾听过?”
白芒道长努力想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
蒙面人阴森地笑了一声道:“四十年前,你和峨嵋的铁烟翁张青,昆仑的萧文宗几十个老贼,在崂山上围攻一人,这个你总记得罢?”
白芒道长脸色一变,心中大明,想不到世上真有这样的巧事,难道上天之安排如此之准确么?但他仍然平静地道:“你是那人的弟子?”
蒙面人嚓地抽出了长剑道:“不错。”
那一道白森森的剑气在黑暗中闪过,却像是从白芒道长的心田上划过,他身躯一阵抖颤,那些冲霄的剑光刀影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潜伏在人为压制下的本性跃跃欲动,他睁大了双目,白髯一阵簌簌抖动——
但是立刻之间,他的脸上露出了无比的和平之色,他和声道:“你动手吧,贫道绝不与人动手。”
那蒙面人哈哈长笑了一声道:“你以为你如此一来,我就不好意思动手了么?哈哈,告诉你,本教主一生最讨厌的就是这等装模作样,我倒要瞧瞧你究竟是否真不动手?”
白芒道长双眉一轩,待要说什么,但是又忍住没有说,只静静站在那儿,纹风不动。
夜风吹得他的道袍飘飘然,他的白髯也是飘飘然。
天全教主抖手一剑扬起,那剑身如波浪一般上下一震,接着是嗡嗡一声怪响,白芒道长本来是低垂双目,这时被天全教主这一手精绝的内功惊得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
× × ×
天全教主冷哼一声,唰的一剑当胸刺到,岂料白芒道长却看也不看,当真闭上了双眼。
天全教主天性狡狯已极,他这一剑原是华山派的“惊天一搏”,狠快兼备,但他一见老道纹风不动,立刻就变成了金砂门的“赤石乱走”,打算先试一招。
但闻他喉头发出一声异吼,那剑势忽然首尾倒置,完全反了过来。华山乃是走的纯内家功夫,而漠南金砂门走的是纯外家路子,从古至今,武林英才何止千万,但是能在一招之中从一个极端变到另一极端的,只怕是绝无仅有的了。
白芒道长耳中闻得两股极端相反的异嘶之声,不禁心中大是惊奇,说时迟,那时快,天全教主的“赤石乱走”已施到道长身前——
天全教主见他仍是不动,着实猜不透他究竟是何用意,当下忍不住又是一收攻势,反手施出一式“鬼箭飞磷”。
“鬼箭飞磷”乃是武当剑式中的绝招,若是论到“快捷”两字,普天之下只怕无出其右者,天全教主阴险已极,心想即使你有绝招要想以静制动,只怕也来不及逃出这招“鬼箭飞磷”!
只见白芒道长双目猛睁,目光中射出无比惊异的神色,但他竟然丝毫不动,但闻得“波”的一声,天全教主的长剑已经贯胸而入!
天全教主这一式好深的功力,一直刺穿白芒的身躯,剑尖从白芒的背上穿了出来,仍是白光霍霍地,丝毫未沾血迹,而白芒老道也仍然八字形钉立地上,分毫未动。
这“鬼箭飞磷”白芒老道练过何止千遍,是以他一听到剑风,立刻识出,只见他钉立地上,须发俱张,头上豆大的汗珠迸出,挣扎著喝道:“鬼箭飞磷!好一招鬼箭飞磷!告诉贫道你由何处学得这一招……”
天全教主杀人无数,却也没有看见过这等场面,他用劲一抽,那支长剑刷地拔了出来,白芒老道顿时闷哼一声跌倒地上,胸前背后一齐鲜血直喷,血雨洒在他自己的脸上!
但是这一刹那间,他再不觉痛苦了,他躺在地上就如躺在棉花堆中一样的舒服,眼前血光之中,他依稀看见那逝世的恩师从云彩中缓缓下降,带着慈祥的微笑向着他招手,他沙哑地喊道:“师父,师父,我发誓绝不与人动手……”
但是那声音没有人能听得见,只是他的嘴唇在血迹斑斑的白髯下微微嚅动罢了。于是他听见恩师慈祥地道:“白芒,白芒,你终于悟道了。”
于是他安然地闭上了眼。
× × ×
天全教主望着地上的尸身,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反手把长剑归鞘,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哼,全了结啦,当初围攻师父的仇人全了结啦。”
他向后退了几步,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事来,只见他伸手一扬,“噗嗤”一声,一道绿色的火焰破空而起——
立刻不远处也升起了一支绿色火箭,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喃喃道:“嗯,白三光在那儿。”
果然过了片刻,一条人影如飞赶来,那人轻功好生了得,碰著楠林阻路,便从树顶上跃纵过来,藉著月光看去,正是天全教的大护法白三光!
白三光低声道:“教主有何吩咐?”
天全教主向身后的尸身指了一指,白三光惊道:“这是谁?”
天全教主冷冷道:“就是白芒老道。本来我以为杀这老道免不得要和武当的牛鼻子们大战一场,哪知得来全不费功夫,神不知鬼不觉就把这老道宰啦,咱们快把尸体藏好,等令狐护法来就可以撤退啦。”
白三光把地上的尸身拖到坡角,走上前去和教主并肩而立,天全教主凝望着黎明的天边,一语不发。
天边灰暗中一道青白色的曙光冉冉射起,四角静得有点怕人,一只大乌鸦从两人头上飞过,过了一会,盘旋一周又飞了回来,天全教主道:“等这乌鸦再飞过咱们头顶,令狐护法还没有来的话,咱们就放令箭。”
“呱”一声,老鸦又从他们的头上飞过,天全教主从怀中掏出一只讯号箭来“嚓”的一声,一团红色火焰拖着一道光尾升空而去。
红色讯号箭才发出手,天全教主忽然猛可大吼一声:“什么人?”
同时飞快地转过身来,白三光也是迅速无比地转过身来,双掌当胸交错。
只见他们背后,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人,那人身材修长,黑暗中有如鬼魅一般。
以天全教主和“赛哪吒”白三光的功力,那人竟到了两人身后三尺之处才被发觉,这人轻功之佳,实在当得上“神出鬼没”四字了。
天全教主再次喝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一语不发,只冷冷瞪着天全教主,白三光忍不住喝道:“供报上姓名来——”
那人仍然不答,却突然伸手一挥,手中已多了一支长剑,那长剑朴然无光,也不知是什么质料所制。
只见他抖手一震,那剑子发出“噼啪”的一声,看来分明是柄竹剑,而且是柄破烂的竹剑。
天全教主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他惊得倒退三步,颤声道:“你——破竹剑客?”
那人仰天长笑,喃喃对着那柄破竹剑道:“破竹,破竹,几十年不现人间,你可想不到世上还有人认你罢?哈哈——”
“赛哪吒”白三光一听到“破竹剑客”四个字,直惊得出了一身冷汗,他侧首悄声道:“破竹剑客?可是徐熙彭?怎么他还没有——”
那破竹剑客哈哈笑道:“怎么我还没有死是不是?嘻嘻,这是一个秘密。”
天全教主瞪着阴森森的双眼,看见这个四十年前威震天下的东海珍珠岛主竟如六旬年纪,而且一脸滑稽之色,不禁暗暗起疑,心想:“破竹剑客数十年前就绝迹江湖,现下算来也有九十以上的高龄了,我莫要被这厮唬住了。”
他生性多疑之极,仰天一个大哈哈,笑道:“原来是徐老前辈驾到,家师时常提起老前辈神风英姿,钦佩不已,若是他老人家得知故人无恙,真不知要怎么高兴哩……”
他这一番倒像是破竹剑客和他师父是多年老友似的,那破竹剑客双目一翻,冷然道:“老夫不识你师父是什么东西,嘿嘿,当今世上能和老朽称兄道弟的大概只有魔教五雄那五个老不死的了。”
天全教主碰了一鼻子灰,口中胡乱应道:“好说好说……”
突然反手一挥,一道白虹闪处,剑尖已递到了破竹剑客的腹前,他这一动,拔剑、递招,一气呵成,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是罕见的剑术高手,但闻他随手出剑,竟是劲风锐嘶,分明内功造诣已达登峰造极之境。
白三光也自看得暗暗赞叹,同时他更急于要看看这位五十年前以剑术威猛霸称武林的名手如何应付这偷袭的毒辣招式?
但见破竹剑客猛可一侧身形,竟然也是一剑刺出,天全教主剑势迅捷无比,他即使身手再快,也绝无法后发先至,那么他这等以攻还攻的打法,岂不自陷绝境?
却见破竹剑客手腕微震,那枝竹剑上猛然发出一阵尖锐怪啸,天全教主大喝一声,倒退了两步。
破竹剑客的剑势的确无法后发先至,但是他那破竹剑尖上忽然隔空发出一股利比钢刃的剑气,这样使他的竹剑无形中增加了三尺有余,天全教主哪曾料到这等怪招,当下吓得瞪目不言。
× × ×
破竹剑客指著背后山坡道:“那老道士可是你干的?”
天全教主冷笑道:“是,又怎的?”
破竹剑客喃喃道:“真料不到这些年来,武林中还真出了几个人哩,这厮年纪轻轻,一身贼功夫可真了得啊——”
他虽说得喃喃低声,但是奇的是天全教主却如一个字一个字钻入自己耳中一般,听得清清楚楚,他不禁暗暗大惊,心道:“怎么他晓得我年纪轻轻,我已经尽量把声音装得苍老了……”
那破竹剑客仍旧喃喃道:“嗯,武当山的牛鼻子给人宰了,本来也不管我老儿的事,可是谁叫我和蓝石老道有交情呢?我老儿也不想动手,可是这两个凶手也不要想走,等到山上的老道发现知道了,我老儿立刻就走。”
这老儿重三复四地又喃喃说了数遍,似乎觉得百般思考之下,这是最好的一条计较了。
天全教主暗暗叫苦,心道:“他口口声声不要管这事,其实是管定了的,等到武当老道发现了之后,着实不好办哩。”
他反身对白三光打了一个眼色,忽然嘻嘻应道:“徐老前辈,隐迹武林四五十年,使后生学者不得瞻仰神风英姿,小子今日真是三生有幸。”
破竹剑客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天全教主道:“当年徐老前辈一剑纵横武林,东海珍珠岛主之名,震撼寰宇,复经这数十年之隐居,只怕剑术已接神明了。”
他以为这一捧,对方总该谦虚则个,哪知破竹剑客老实不客气地点了点头,竟承认了。
天全教主干笑一声道:“所以,晚辈以为……”
他话方说了一半,猛可一剑挥出,直射向破竹剑客软腰穴,同时赛哪吒白三光亦一声长啸,双掌如剪攻出——
破竹剑客倒真没有想到他这时候会突然动手,只见他竹剑虚空一点,猛然向左一跨,白三光的一掌正好拍到,他反手一把抓出,看都不看,五指所趋,全是腕上要穴。
白三光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他暗暗道:“武林中有道是‘闭目换掌’,却没有听说闭目一抓认五穴的功夫啊。”
破竹剑客身形,了无老迈之感,只见他左掌抓出不及一瞬,右手已自攻出三剑,招式之猛,世所罕见。
天全教主怒吼一声,猛退一步,喝道:“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是你什么人?”
破竹剑客怔了一怔,随即呵呵大笑道:“哈哈,我这徒儿在江湖厮混了这些时候,原来混出这么好听的一个浑号出来啦,哈哈,一剑双夺,还要震神州,那岂不比我这老儿还凶了?”
天全教主暗自恼怒,心想:“唉,我真糊涂得可以,试想姓查的那手威猛无比的剑招除了这老儿还有谁教得出?”
白三光望了天全教主一眼,看他眼色行事,天全教主一生计算于人,这时竟无法善后,他急怒之下,反手一掌拍出,一棵碗口粗楠树竟然应声而折。
破竹剑客微微笑道:“从你年龄上看,你该是武林第三代的人物了,可是也许第二代中都没有几人及得上你的功力哩,当今武林小辈要数你第一了。”
天全教主生性何等狂傲,但是这话出自破竹剑客之口,他也不禁微感得意,但是忽然之间,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陆介,那深不可测的危险人物,但是他立刻在心中道:“除了那先天气功,他的功力岂能及我?我究竟比他年长功深啊。”
想到先天气功,他立刻又想到那次他乘着群雄大闹伏波堡时,他混入堡中要地,假装身具先天气功耍弄伏波堡李总管的事,那时他是先用上乘内功把大树震得中枢折断,然后再虚击一下,使大树应声而落,现在想起来,这先天气功真是自己惟一不如陆介的地方。
他心想:令狐真这老家伙又在搞什么?他赶到了,以三敌一,还有希望。
他忙从怀中抽出一支火箭,射了出去,那红色的火花在空中是多么的美丽,但在场的三个人却丝毫没有欣赏的情绪。
破竹剑客知道他是在搬救兵,但却无动于衷,一脸不在乎的样子。
就在这时,忽然山峰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天全教主吃了一惊,暗道:“糟啦,武当的牛鼻子恐怕已经发现啦——”
他不禁抬起眼来望瞭望破竹剑客,只见他双目紧闭,似乎在站着入定,但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动,这老儿必然干涉。
果然破竹剑客道:“你放心,人家老道士在做早课,年轻人少浮躁,耐性子等下去!只等有人来,我老儿调头就走。”
白三光哭笑不得地望着教主,教主望着白三光,这时候那钟声响得更急促了……
× × ×
时间倒溯向前,当天全教主发出第一支绿色讯号箭召唤白三光的时候,前山的山径上有两个人疾奔而行着。
“嗨,二哥,瞧!”
“咦,这火焰箭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武当道士放的吗?”
“不,我认得这箭——天全教的。”
“天全教?他们来干么?”
“难道要寻武当派的碴儿?”
他们两人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望着曙光初放的天空,这时候,一只孤单的乌鸦从山后面飞了过来,打了一个圈儿又飞了回去,不一会,那乌鸦再次飞过山头,接着“嚓”一声,又是一道红色的火焰在空中爆开。
由于那火箭升到高空才爆开,使两人无法断定放箭者是在山上或在山下,他们两人对望了一眼,左面的说:“何三弟,你说怎么著?”
右面的道:“陆二哥,我看咱们分头搜一搜罢。”说著一手指山上,一手指山下。
不用说,这两人就是陆介和何摩了。
陆介沉吟了一下,皱眉道:“我真不知天全教的匪类到武当来干什么?”
何摩道:“就是不知才要去搜一搜呀——”
陆介颔首道:“好罢,我们谁上谁下?”
何摩道:“我……我搜山上——”
陆介笑道:“碰见她的话,告诉她我来啦。”
何摩不知怎的,竟是俊脸一红,回首胡乱道:“她……?”
陆介微微一笑,反身跃起,就从陡峭的山壁边冲了下去。
何摩呆了一下,他的眼前浮起一个清丽绝伦的倩影,她是如此的美,甚至那头上的道冠也适足增加她的风韵,但是,那影子是那么的浮渺虚无,还有……那古板可恶的出家装束……
× × ×
武当以拳剑名闻天下,代出高人,但当今近代中以剑术能列天下高手之林的并不多,严格的说,只有一个——
那便是容貌美绝而正在修行的道姑——陆小真。
自从前掌门白石道人在塞北一战中失踪之后,武当派的气数便仿佛走了下坡,而继任人白柏老道,又素性淡泊,也无意于在风波滔天的江湖中惹事生非,因此以天下第一大派(人数上)的武当门下,竟有十多年在武林中没有新手出现。
大家都以为武当派称雄天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而只有极少数的高手不以为然。
其中最有信心的是陆小真,她并不认为默默无闻便是衰败,因为至少有十年之久,八大宗派有一半以上无高人出现,而在这短短的一年中,江湖上纷纷出现了许多的年轻高手,譬如:
崆峒的神龙剑客何摩和陇西大豪之子安仲仁。
黄山的虬髯客颜傲。
少林的智能和尚。
…………
还有不知师承的剑客韩若谷,以及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
她的内心在飞扬,以一个少女能挤身天下武林第一流的地位,是何等的荣耀!但她完全被师父禁足在山中练功夫。
她好不容易得了个差使,去请静石师姑,却偏偏遇上了天全教的大魔头白三光。
两个老家伙都生性高傲,一言不合便打将起来,她在一旁又不能插手,等到静石师太施展生平所学,仍不免为白三光点了公孙穴之后,她娇叱一声,抽剑而上。
她当时根本忘了师父的告诫,她一方面是为师姑着急,另一方面是有一股豪气,她想以白三光来祭剑。
哪知白三光哈哈大笑道:“小道姑,老夫没空和你计较。”
说着便率了天全门下一拥而去。
她当场怔在一旁,她梦想了许多年,希望能一展生平所学,但对方竟不屑一击,她哪会想到,对方根本不知道她的功夫竟在她师姑之上。
于是,她想到了力伤天全贼徒而救自己的哥哥——全真首徒陆介。天下武林未来的至尊!因为全真武功再加上他那股正气,绝对所向披靡,一向高傲的她,也为之折服。
她为他庆幸,但她更遗憾的是不能与他相处,一享天伦之乐。
但在她那少女的心房中,已自闯入了另外一个英俊的人儿,那两道剑眉,一双大眼睛,老是半笑半嘲地瞪着自己,那个神龙剑客——何摩!
想到何摩,她的芳心便突然地直跳。
她自己也不明了,为什么会如此心烦,但少女的天性,使她保留了这些许的,但也是最重大的秘密,她羞于请教别人!
就是这个晴朗的早晨。
陆小真那纤纤的身形,虽然披上了一件宽大的道袍,但也不能掩住她那秀丽的姿容。
她双眉紧颦,坐在一株梅花树下,对着身前清溪中的细流出神。
水中呈现出一个模糊的美女,那是她的反影,一片梅花悠悠然地飘了下来,却把这幅大好的静景给打得粉碎。
她懒散地站起身子,她想:“这该是练功夫的时候了。”
于是,她拔出了长剑,她摆了个剑式,她忽然有个奇特的感觉,她自觉是处在天下高手环伺之中,他们都瞪视着她,仿佛像耳边山风似的阵阵地吼著:“看!武当的七禽剑法。”
她觉得其中只有哥哥一个人是善意的,而她非常直觉地联想到何摩——也是用剑名手的神龙剑客,仍是那副半笑半不笑的死相,瞪着自己……
于是,她内心中涌起了一股壮气,她脱口低声道:“我很瞧不起你们崆峒的百禽剑法,别自以为了不起。”
她被自己的言语惊醒了幻梦,她娇羞地自言自语道:“奇怪,这几天老是心神不宁,真见鬼了,呸!”
她身随意动,两脚微蹬,身形忽然上窜,她那笔直的玉躯,在空中更是动人。
× × ×
忽然,她右手剑锋回转,一幅森厉无比的剑网,把她自己裹在其中,而隐隐若若地露出了些许青色的身形。
她在剑圈中微拧玉腰,一阵劲风过处,她早已下扑,长剑在这刹那已攻出三招,如刀如剪,凌厉无比。
她理想中的敌人便是方才那株梅树,但却不是要削出它的枝叶,相反的,是要刀尖在枝叶中穿入迂回,而丝毫不伤及它。
她这招“鹰扬于天”是集七禽剑的精华,武当弟子前后三代之中,练成的不出十人,而精深至此的青年高手中,除她之外,可说是绝无仅有。
她那剑锋如寒星闪耀,在丛丛梅花中穿行,只见她凝立在地,右腕连挑,那支精钢长剑竟如麦粉捏成似的,剑尖伸吐不已,自上而下,自左而右,转眼之间,连攻八十一招,九九相合,真是神出鬼没,令人叹为观止。
八十一招方过,她往后一撤,长剑一抖,在空中唏地一声风响,划了一个斗大的剑花,然后一收。
她捧着手中宝剑,凝立在当地,那副庄严的脸容,令人乍望,以为是天上仙女下凡,却又不是,倒像是观音大士的捧瓶玉女。
那株老梅,兀自立在那儿,枝叶丝毫无伤,便连花瓣也只掉下了三两片。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
这八十一招是武当不传之秘,因为除非天资极高的人使之,八十一招便不能一气呵成,而反极易为敌所乘,这有个名堂,叫做“锁心剑”。
因为八十一招,招招相连,式式互为因果,更妙的是以任一招为首,都可以连环使用,也可以正反随意,但小真现在的功力虽不能达此,而也是武当近百年来第二个练成此技的人。
原来她师祖蓝石道长,当年能与青木的师父鸠夷子齐名天下,便是靠着这手“锁心剑”,不过见过他这成名绝技的人,真是少之又少,因为便是一流高手,以蓝石老道的功力,以较次的七禽剑法便足可应付裕如了。
小真自幼便有学武的天才,白柏老道格于造赋,自己苦练未成,便把一点希望寄托在徒弟身上,幸好蓝石道长当年唯恐失传,便把自身的经验,全夹注在剑谱中,因此她费十年之功,终于有了今日的成就。
这也就是说,她已有了窥伺天下武林至尊的资本。
想到“天下第一”这四个字,她便想到了陆介——全真第三十三代首徒。
而由陆介,她每次都想到何摩和他的那双大眼睛!
沉默了十年的天下武林,在这一年之中青年高手辈出,而最令人触目的是,其中有三个是异姓兄弟,韩若谷、陆介和何摩,他们的武功和声望,几乎都在伯仲之间。
何摩最年轻,但成名最早,崆峒的神龙剑客,真是家喻户晓,当年曾力克天全教四大堂主,单剑匹马,横扫江湖。
而陆介虽还没名号,但曾打败了令狐真,是天全教的大劲敌,而且又是全真门下三十三代高足。
韩若谷虽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蹟,但一来他能居三人之长,二来也曾剑诛九尾神龟陆琪祥,并砍伤白三光,这还不能看出他潜力之强?
一想到他们,陆小真觉得微微不服,因为,她自信以这手八十一招“锁心剑”,不难重振她当年蓝石师祖的雄风。
观里传来了几声长短不一的钟声,她惊觉地道:“是早课的时候了。”
说着忙纳剑入鞘,疾奔回观去。
× × ×
她两袖轻挥,玉足微踏碎步,身子端的是轻灵飘忽,远望过去,活像个凌风驾云的青衣仙子。
她忽听得身后数丈处也有衣带风声,她极迅速地一拧身,硬生生地在急奔之时,转了个一百八十度。
正在她转身之际,身后那人已按捺不住地惊道:“平步青云!”
她虽没和“他”相处多久,但这慷昂的声调,她是觉得何等的熟悉,因此她右手将正拔出一半的宝剑,轻轻往下一按,已自弹入鞘中。
但眼前的人,竟不是她想到的何摩,而是一个黑脸的人,她猛吃一惊,把正要出口的招呼,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一时倒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那黑脸者迷惑地瞪着她,良久,方才呐呐地道:“陆姑……真人……”
小真从他那黑白分明的眸子中认出了他,一丝儿不错,他正是何摩,于是她想到了,神龙剑客是精于易容之术的,她哂然笑了,但其中孕育著多少分的娇羞?
何摩也不知为何,自己面对着她,会如此地手足失措,他像一个受惊的孩子,见到她轻笑了,方才有些释然,于是他也木然地浅笑了。
他无言地瞪视着她,而她却低垂著脸儿。
武当山上一片清静,只有枝上小鸟偶而高啼数声,黄金色的阳光,如金粉般地撒在他们身上。
小真呐呐地道:“你变啦!”
忽然,她自觉失言,因此,她别过脸去,仿佛地上有着极端引人注意的东西似地。
何摩莫名所以地接了一声道:“噢!”
忽然,他恍然大悟,忙搓搓那双黑手道:“该死!怪我太粗心了,你看!”
说著用手往脸上一抹,哪还是黑脸,已自恢复了秀士书生的潇洒面目。
小真闻言很自然地回过脸来,她有些不知所措了,在窘迫之中,她迸出了一句道:“你到武当山来干吗?”
何摩一路上曾自己瞎编了好些理由,但此时他竟急得忘得一干二净,他灵机一动,找了不成理由的理由道:“我跟陆二哥来的。”
小真见他说的像个小孩似地,不禁噗嗤一声道:“唷!何大侠不是看不上我们武当派吗?”
何摩知道是指他和她师姑斗口的那段事,不禁有点赧然,接不上口了,他道:“我……我绝没有轻视你的意思,是老师姑先数说我们崆峒的。”
面对着她,何摩自觉言辞拙劣极了。
小真想到了他们两个斗口时,何摩是何等高傲,辞锋锐利,而现在怎会结结巴巴起来了?
她不忍再逼他认错,虽然她并不知何以他会如此低声下气,她只是装得冷冷地说道:“你才来一会儿?”
何摩莫名所以地点点头。
小真暗暗松了一口气,因为,她那手九九八十一式“锁心剑”并未被他窥视到,忽然,她有个奇特的念头,她想:“神龙剑客”人称青年高手之一,我要替本派取这争雄天下的名头,何不先用他作试金石?况且,也可以看看他是否真是名不虚传?
未经世道的她,根本未想到失败这方面。
何摩听她突然地问自己是何时到的之后,又沉默起来,不禁心中着急,他简直不知如何打破这窘局才好。
只见她玉嘴微斜,贝齿轻咬口角,一副天真憨态,却又娇柔万分,但那鬼灵精的头脑,现在又葫芦中不知在卖什么药。
因此,他只有耐心地等着她说话。
× × ×
小真心中既有了打算,忽然,尽量装得很庄严的样子道:“何大剑客,你既然说我们武当不行,和我师姑架了梁子,我倒要讨教一二啦!”
她把听过的几句江湖话,拉拉凑凑地冲出了口,总算没有辞不达意。
何摩见她忽又反口,闻言一怔,急道:“陆真人!”
小真看到他那副窘急相,实在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她忙一拧身,往左边的一片林子中窜去道:“快来!”
何摩不由自主地跟了前去。
忽然他依稀地听到她的讪笑声。
他不觉有些愤怒,因为,他误认她是在瞧不起他,他长啸一声,一股英豪之气,终于憋不住了,他施展崆峒神功,快若流星般地往她的身旁冲去。
小真从身后的风声可知,何摩已施展全力而为了,她心想:先斗斗轻功也好。哼!
她一声不响,也自施展全力,那本来已经飘忽的身形,这下更见轻灵,有如星丸般地在山石花木之间跃来跃去。
何摩雄心顿起,也一步不放松。
他们事先并没有议定以何地为终点,因此就好像一对情侣在捉迷藏,男的要追上女的,而女的偏不让他触及。
但他们的内心可不像开始时那种感情洋溢,现在,崆峒、武当这二派的后起之秀的他和她,是以本派真传在相互斗胜,他们现在的内心,是充满了责任心与荣誉感。
有好几次,何摩快赶上她了,但她武当的“平步青云”绝技,也决非易与,她对此山上的形势是何等熟悉,一花一木的位置全了然于胸,因此她只消轻踏碎步,猛然转向,何摩就会冲过了头。
这种捉迷藏式的斗轻功,在前面的就占了便宜,因为主动之权在她。
但她奔跑了近一个时辰,兀自摆脱不了何摩,虽然一再闪躲,但也不过换得片刻的喘息。
她是一个女子,女子在身体方面的先天条件是输于男性的,她知道再比下去,对她是决无好处。
她心中对何摩的喜悦,更加深了一层,因为她知道神龙剑客的是名不虚传,捷如神龙,不见首尾!
而身后不远之处,已自传来他那兀自神定气昂的呼吸声,这象征著何摩内力的精纯!
而何摩对她也更加爱慕,因为一个女子能如此貌美而功力又如此之强,实在是不易的。
他曾在伏波堡中窥伺过陆介的行动,因而见到了姚畹,他虽然非常关切陆介,但男子的天性使他多少有点妒嫉陆介,因为,畹儿是如此的可爱!
但是,在他的心目中,陆介的妹妹——小真,也丝毫不逊于畹儿,而小真,正在他前面不及十步处疾奔著。
一种男性特有的冲劲,加快了他的步伐。
× × ×
小真已奔出了树丛,而眼前是片土场子。
何摩见状大喜,因为在这种场合中,她那凭借地形上的优势而作的腾挪功夫,将是无用武之地。
因此,他发出了一声如龙吟般的清啸,他的身形,像飞箭,像流星,迅地划空而前。
小真感觉到背后那股劲风之强烈,而且空气是阵阵激荡,如波如浪,她骇然了,这等功力实在胜过于她。
因此,她毅然地驻足停步,忽然转过身来。
有如此之冲劲之下,她竟轻易地完成了这三步动作,而且是如此轻描淡写,飘逸如仙!
何摩正自加速至最高速度,哪还停得下来,而这时他俩之间才不过五步距离!
小真夷然地微笑了,这是考究他轻功的最后一步测验,因为,至少她自己能悬崖勒马,而他呢?
其实何摩的功力高,速度比她快,停身自是更难。
但是,何摩见到她那倩美的笑容,不知是在讪笑他,还是在鼓励他?他决心作一个前所未有而大胆的尝试。
他并未减低自己的速度,而又跨出了一步。
就在这提脚之时,他已发动了全身的功力。
他猛地吐气开声,两掌往小真与他之间的那块地上一拍,他一脚踏实之时,也用力一蹬,藉著这同时而至的三股往上的力道,他身形猛地上蹿。
在空中,他旋转不已,以消去往前冲的力道,空气被他这急速地转动,因而激起了一股漩流,发出嗞嗞的尖声,仿佛旋风似地,更把他的身形托上。
他口中吐出了悠然的长啸,配合著他那逐渐停止转动的躯体。
眼看他要往下落的时候,他手中忽然抛出一物。
原来是方才他一拍之时,顺手一抓,已自抓了一大片硬土,而他此时将硬土抛出之际,双掌迅速一翻一拍,藉这轻微反击之力,他那仿佛三两棉絮似的身躯,已自飘回在原地。
而他两手拍出的力道,纯系一股推力,那片硬土竟丝毫未损,也落在原地。
小真见他的身手是如此的惊人,心中暗暗折服,不禁脱口而出地赞道:“好俊的功夫!”
何摩玉面顿时飞红,忙笑道:“岂敢与姑娘的‘平步青云’相比。”
小真见如此高手犹夸赞自己,当然芳心大为受用,但仍嘟起小嘴道:“你老跟在我后干吗?”
她明明是要和人家比轻功,但现在反倒派起何摩的不是了,怪的是何摩可也真是威风尽无,怔了一怔道:“我,我想璧还一物。”
说著自怀中掏出一幅白色的绢布,上面还有斑斑血迹,这是小真的袍角,她撕下来给他裹伤的。
她见到何摩如此珍重她的一丝一物,内心涌起了无名的欣慰,但嘴中可不能疲软,说道:“送你算了。”
何摩见她仍是十分冷淡,又接不上腔了。
小真心中也是在打鼓似的,见他兀自通红著脸,傻立在当地,不禁暗暗恨骂道:“傻小子你那股勇劲跑到哪里去啦!”
她为自己抑制不住的情感所惊眩了,这是她自皈依三清以来,从未有过的冲动啊!
她的师父——白柏道长曾一再说她不是修道人的格局,但她至少曾想尽力往苦修的意念上努力。
现在,她明了了,她已完全不能自制。
她为自己的内心而喟叹,于是,她低下头,左脚轻轻在地上前后地踢著,忽然,她不经心地踢著了一块小圆石子。
那石子急速地滚动而前,她双目无意识地看着它前进,于是,她见到了一只布履,猛地踩住了那石子。
她羞涩地瞄了他一眼,而脸儿仍娇羞地垂著。
忽然,她发觉,他那如火炬般的目光也正射向着她。
她急忙闭起眼睛,勉强克制住自己的心神,背过身子。
在这一刹那间,她冥冥中似乎见到了“天下第一”这四个大字,她竭力对自己说:“不要把他当作何摩,他是你竞争武林盟主的对手呀!”
可是,她的心海中索绕不已的,还是他那身形。
他是在她修行了十多年来,唯一能闯入她心海中的男子,她并不知道太多事情,但她只是直觉地喜欢他。
但是,何摩尽可能在短短几天中,战胜了她苦修的意念,而对她那问鼎天下的雄心,究竟有否彻底的摧毁力呢?
两雄相遇,必有一伤啊!
她无声地背对着他。
× × ×
何摩迷糊了,他望着她秀丽的背影,欲言不得。
忽然,她激动地吐出了二十几个字!
“久仰崆峒百禽剑法冠绝天下,武当弟子陆小真有心领教,敬请何大侠赐招!”
何摩急道:“陆……”
他实在接不下去,因为,忽然之间,他自觉任何对她的称谓都是不适合的。
小真迅速地转过身来,她那幽暗的目光仿佛是想告诉他:“与其来日干戈相见,不如今日私下比个胜负。”
她是个温柔可爱的女子,但也是一个有着强烈事业心的女人!
但何摩又哪能领会到她的一番苦心?
这是武当弟子对崆峒门下正式的激战,事关两派声誉,并非是个人之间的单纯问题。
何摩惶恐了,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怯势,想当年,他初出江湖,独闯天全教总舵,也丝毫未有怯意。
他吞吞吐吐地道:“身无佩剑,碍难从命。”
他想以此避过算了,实在说,他也没有更好的理由。
好胜心最强的她惊讶了,神龙剑客竟会临场退却!
何摩也为自己的行为而震惊,他几乎是没经过大脑,话便说了出口。
她初是高兴,因为天下高手之一的何摩都不敢与她为敌!
但是,她迅速转喜为怒,因为,相反的,威名日振的何摩更可能是不屑与她为敌,她心中恨声道:“你们男子都瞧不起我们是不是?”
她把何摩看作白三光那种人!
何摩怕她再迫自己出手,抽身想走,但一时又舍不得离开她——他自上次别后,时时刻刻都没忘过她。
忽然,山脚下升起一支红色的流星,何摩想起陆介还在山下探这些流星的真情,忙对小真道:“你哥哥在山下有事,我失陪了。”
也不等她回语,忙一转身,径往山下那流星升处扑去,他心中暗自透了口气,因为他自认可以胜过她,但他更不愿伤她的自尊心——每个练武者皆有胜负之心的!
× × ×
小真不料他走得如此之快,心中十分懊悔方才自己的孟浪,因为她也明白,不管是何种理由,何摩是绝不会也不想和她交手的,她自觉有点欺人太甚了。
她想追上去解释,她并不是存心的,她实在很喜欢他,但她踌躇了,到底,她们才见过两面,不过一个月的交情呀!
当她念及到何摩所指的是陆介——她的大哥哥时,她开始心急了,这是因为手足亲情,她望着已缩成一点的何摩的身影高叫道:“何大侠!”
但何摩连头都不回,不知是他误会她还在挑他动手,还是根本没听到?而山谷中却冷冷地传来了不绝的回音,仿佛是在讽刺她似地。
她怅然地眺望着那方向,正在这时,观里的钟声突然打破了周遭的宁静,她留神细听,这是紧急集合的讯号。
她知道一定发生了大事,但她仍是缓缓地走回观去,口中喃喃地念道:“天下第一,天下第一!”
山风西起,吹乱了她的心田中的禾苗。
而何摩的脑海中,也没有片刻的安宁。
他为自己的木讷而懊伤,但也为陆介担心。
他施展了崆峒神功,又加上下冲之势,这份速度可真惊人,但他仍觉得太慢,他要更快——更远离开方才不名誉的怯场处,而也为的是,更接近陆介,那儿势必有场罕见的激战!
但他多少会失望些,因为事实上陆介和蛇形令主的这场斗争,已接近尾声了。
景物如飞矢般地往身后掠过,忽然,他听到一声沙哑的长笑道:“本令主先走一步!”
何摩听出那就是蛇形令主。
接着,听得白三光那老儿狡笑道:“姓陆的,老夫再陪你走两招!”
何摩曾在二百招内被蛇形令主所伤,其实上次他根本无心作战,他那时仍唸唸不忘小真的容姿!
武林高手斗技,绝不能有丝毫的分心,因而他败得不甘心,他誓与蛇形令主再决雌雄。
因此,他机灵地往那发声处扑去,正在这时,他听到陆介高声道:“全真门下誓为武林翦除巨贼!”
他那股正义之气,在这几个字中,完全表露无遗。
何摩心中更是倾服陆介,因为武者并非是挟技横行之徒,最主要的是要有正义二字。
他听得前面八九丈的林子里,正有一个绝顶高手在奔驰,他直觉地判断,这是在兔脱中的蛇形令主。
他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虚系上的腰带,这是由几股白金缠卷而成的,他想:“只要能阻止他,便可与陆二哥夹击了。”
想着,不由自言自语地冷笑道:“蛇形令主!今天总算有个公道!”
他飞身上树,见得前面有条数尺宽的小溪,两旁芳草萋萋,杂花盛开,景色颇是宜人。
在河对岸约二丈处,便是一大片竹林。
这时正有一个人扑奔那片林子,何摩看得仔细,那身黑衣,不是蛇形令主又谁?他忙大喝一声,有如春雷乍起地道:“贼子休走,神龙剑客在此!”
哪料随风而至的,竟是一声阴狠已极的冷笑。
何摩往那溪岸奔去,只见在对岸右首那面也奔来了一人,隔有五六丈之遥。
那人奔的甚是迅速,边走边喊道:“三弟,那贼子走到哪里去了?”
何摩知是陆介,心中大喜。
忽听林中一声暴喝,这雄伟的声音,他们是何等熟悉,何摩和陆介都大喜,异口同声地喊道:“韩大哥!快追蛇形令主!”
语声未歇,只听得蛇形令主那沙哑的声音大喝道:“去!”
接着是一阵猛烈无比的拳风声,中间夹着韩若谷一声闷喝,何摩和陆介大惊,知道是自己的喊声使韩大哥分了神,心中都是又急又懊悔。
又听得哗啦一声,韩若谷那瘦长的身子从林中连连闪跌而出,竟压断了好几枝碗口般的巨竹,他再退了四五步,方才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陆介何摩还顾什么蛇形令主,忙扑上去,只见韩若谷从地上慢慢起立道:“好险,好险。”
何摩见他胸衣上已被抓裂了一大块,白皙的肌肤都呈现在眼前,真是险不容缓。
二人见他伤势无碍,都松了口气,一时倒反无话可说。
韩若谷无言地看着两个义弟,陆介知道他心中十分惆然,忙大声道:“天祐正人,必灭此贼。”
周遭的空气受了激烈的鼓动,竟唿唿作响!
何摩茫然地注视著苍天。
韩若谷木然地立著,若有所思,也不遮掩胸衣上的破洞,良久,他嘴角上却浮起了一丝奇异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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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翠潭素湍



等到武当的道士们赶到时,天全教的党羽早已逃之夭夭了。
当今武当掌教白柏真人,望着地上白芒真人的尸体,沉痛地喃喃道:“师兄!师兄,我们一别整整四十年,好不容易戒期已满,你却遽然先去,最后一面也见不著,咱们枉做一场兄弟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天全教的人要杀害与世无争四十年的白芒道人,那么,是误杀么?
白柏真人挥手命弟子把白芒道人尸身收殓,他强抑住悲怀,缓缓转过身来,重新接见这新近名震江湖的结拜三兄弟。
韩若谷作了一揖道:“道长神风仙骨,韩某得而拜见,幸何如之。”
白柏真人在韩若谷的脸上凝视了一会,答道:“韩小侠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移到陆介的脸上,他更仔细地打量著,隐息了十年的全真门,忽然出现了传人,这在武林中怕要算是近年来第一件大事了。
还有更重要的,陆介是道长的得意爱徒的亲哥哥。
最后他的眼光落在剑闯天全总舵的青年名手何摩身上,何摩的年轻,使这位老道长在心中发出喟然浩叹,是的,岁月不饶人,他们是老了,但是令他欣慰的是,年轻的一代已经长成,他甚至可以从这些少年英俊下一代的身上,看到即将发射的万丈光芒。
忽然,他发现何摩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光采,正注视著自己的身后,于是他侧目后望,只见自己的爱徒陆小真正也望着何摩,他怔了一怔,从那相交的四目中,他看出一种异样的温馨,那种感觉对于这位老道长来说虽是有些陌生,但是饱经世故的他却能敏锐地体会出来,不知不觉间,他清癯的面颊上浮出一个慈祥的微笑。
他暗暗道:“我第一眼就知小真不是玄门中人。”
× × ×
分离的时候到了,韩若谷、陆介和何摩必须离开武当山了,而陆小真,却不得不留在山上。
小真依在陆介的身旁说:“大哥哥,你什么时候再来?”
陆介享受着这天伦之乐,但是当他想到自己身上的重担和烦恼时,他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他心想:“和五雄的赌斗还没有过,我怎能断定我能保全性命下得了六盘山?”
于是他抚摸著小真的头发,缓缓地道:“百花齐放,百鸟啼春的时候,我会再来的。”
他们辞别了武当掌教,也辞别了雄伟的武当山。
“解剑岩”上送行的武当弟子,已成了一个个小黑点,他们的眼前似乎还飘浮着小真挥手的倩影。
那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山下行人熙攘,他们三人踽踽而行。普天之下,此时此刻,像他们这样三人同行着的不知有多少人,但是他们恐怕是最强的一组了。
表面上他们北行的目的在追踪天全教主的足迹,事实上陆介心中切望着能借此行碰上自己的恩师,他要把自己当前的窘状告诉恩师,听取他的指示。
于是,过了大别山,他们到了紫陵。
天渐渐黑了,他们爬上了一块大岩石。
韩若谷道:“咱们就憇在这儿吧!这块石头平得像石床一样。”
何摩笑道:“只是露天有点不好。”
韩若谷道:“管它哩,难道还怕老虎来把你拖了去?”
陆介坐在石上,韩若谷靠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何摩却站在石上,远处的云霞由红变紫,由紫变黑,终于看不见了。
当头上有两枝松枝盘虬著垂了下来,倒像是两只剑子在相斗,陆介凝视了一会儿,这些日子来所经历的打斗场面一一浮上心头,他想到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和蛇形令主拼斗时的神威凛凛,不禁脱口问道:“喂,大哥,一剑双夺震神州姓查的究竟是出自何派啊?”
韩若谷不假思索地答道:“姓查的是破竹剑客徐熙彭的弟子……”
陆介惊叫道:“破竹剑客?”
何摩却猛咦了一声道:“大哥,你怎么知道的?”
韩若谷吃了一惊,道:“我……我和他交过手!”
陆介道:“咦,你什么时候和查汝安交过手?”
韩若谷笑道:“在甘肃,我和他碰过一掌。”
何摩道:“只碰一掌你就认出他是破竹剑客门下?”
韩若谷嗯了一声,却站起身来岔开道:“你们瞧——”
他双手一开一合,右手双指代剑,威猛无比地疾刺而下,带着一阵呜呜劲风。
陆介识得这招,正是查汝安的招式,他还未开口,韩若谷已笑道:“试想这等招式,除了破竹剑客,天下还有谁能教得出?”
何摩道:“久闻破竹剑客剑法威猛无双,难怪查汝安那么厉害。”
韩若谷坐下身来,口中胡乱哼了半阙不知名的调子,开口道:“三弟,你去找点泉水来吧。”
何摩皱了皱眉头道:“想得倒不坏,昨天是我打的水,今天该你和陆介二哥啦。”
韩若谷把眼光示意陆介去打,陆介却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以目示意韩若谷去打。
何摩见两人推赖,便笑道:“好,咱们划拳决定,总没话说了吧!”
划拳结果,陆介输了,他抓了抓头站起来道:“算我倒霉,水缸呢?”
何摩从背囊中取出一只瓶钵,陆介接过道:“你们在这里憩憩,我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哩。”
何摩道:“我瞧这山势,大约不远处就该有泉水的。”
陆介挥了挥手,很快地从石岩上飞纵而去,那石岩虽然甚是险峻,但是陆介却如在平地上飞奔一样轻松敏捷。
× × ×
跑了好几里路,却始终找不着水源,陆介跳上一棵高树,从地形上判断,他觉得东面一定该有山泉,于是他向东跑去。
绕过一个山头,忽然他听到轰隆轰隆的水声,于是他加紧脚步向前,果然不久,眼前出现一片瀑布,水如银练一般的向下倾泻,便是站在数丈之外的陆介,也觉得脸上被水珠沾湿著。
那瀑布水势甚急,不能走近打水,于是陆介向下望瞭望,只见那瀑布直泻下去,也不知有几十丈深,下面却是好一片碧绿湖水,他绕到瀑布之左,沿着山石纵跃而下。
瞬时来到那大湖边,那湖水绿得出奇,就如透明的翡翠一般。
忽然陆介发现一个人,从远处走过湖去,也不见那人作势提气,身形竟如一张枯叶一般隐隐飘在水面上,缓步而行。
那分明是最上乘的“登萍渡水”功夫,这等上乘轻功愈慢愈是困难,像这人这般大步安闲地在湖波上不当一回事地踱著,可使陆介大大惊骇了。
“这人是谁?”
他暗暗自问著。
渐渐那人走近一些,虽然仍是背对着陆介的,但是陆介已看出那人一袭青布道袍,头上一个道髻。
他的眼眶逐渐润湿了,他的心剧烈地狂跳着,他一手捏著另一手的手腕,喃喃呼道:“师父,师父,是你……”
他轻轻咬著自己的嘴唇,望着那道人潇洒地在水面上滑行,激动的泪水流了下来,他轻轻提气一跃身,也落向湖中,就在他双足鞋底即将碰上水面的那一刹那,只见他双臂猛然向上一振,霎时整个身子像是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立在水面上!
他振荡了一下身躯,在湖面上飞步前纵,距离道人尚有十步之遥的时候,道人忽然冷冷地道:“是什么人?”
陆介想给他一个惊喜,口中不答,身形陡然向前一荡,那道人并不回头,脚下轻轻一斜,竟在水面上如疾矢一般滑出二丈,他双脚微微一错,身躯在水面上溜然一转,已是面对陆介。
只见他一袭青袍随着那一转身飞扬而起,在空中撒开来有如张大扇。
陆介轻叫道:“师父,师父……”
青木道长白髯长飘,无法自禁地呼道:“介儿,是你!”
陆介睁著泪眼,痴痴望着别离经年的师父,他的双脚一上一下地微荡著,这样他藉著那上下起伏的微波,可以靠速度而能飘立不沉。
青木道长的双目中也射出无比强烈的感情,本来,对于一个毕生修行的道长来说,那些凡俗的七情六欲是应该早就远离身心的,但是对于青木来说,那是不可能的,他生就一腔热血,那个尸沉“沉沙谷”底的青筝羽士就曾发觉,青木道长压根儿就不该是一个玄门中人!
从一个超人在突然之间失去了一身武功,那种心情,可想而知,他望着陆介一天一天地长成,就像望着另一个自己一天天地接近辉煌,他渴望陆介的成功,远比他希望自身生命的延长还要强烈,就如世上每一个父亲渴望着自己儿子的成功一般。
陆介让兴奋的泪水尽情地流下来,他不再需要矜持,矜持在亲人的面前变成不必要的了。他颤抖地道:“师父,你恢复了,你完全恢复了?……”
青木好像没有听见,他伸手向湖左的山石指了一指,藉着脚下一个微波的掀起,身躯陡然向左一斜,就如一只海燕一般斜出,贴在波面上美妙无比地直滑出数丈,身形忽然缓缓腾空而起,落在山石之上。
在他双足离水之时,他鞋底和波面之间似乎有一层吸力,当他腾空一起,掀起一大片白色浪花,倒像从湖底穿出来的一般。
陆介忍不住大叫道:“莲台虚渡,师父,莲台虚渡!”
话声方落,他也飞上了大山石,青木微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孩子,那可还差得远——”
陆介愕然道:“什么?师父,你能施出莲台虚渡的功夫,那必然是痊愈了啊——”
青木伸手握住了陆介的手,就像父亲对孩子一样地亲热,他微笑着道:“不错,师父的轻功是完全恢复了,但是其他的——仍是完全不成……”
陆介叫道:“我不明白……”
青木挥手道:“那就是说,我闭塞住的八大主脉,只疏通了二条。”
陆介脸上露出极端失望的神情来,但是霎时之间,他立刻让欢笑回到他的脸上,他低声道:“那么至少,师父恢复痊愈是希望极大的了。”
青木明白这孩子的好心,他暗暗长叹了一声,心想:“十多年来的苦修,才打通了二脉,痊愈?等到痊愈的时候,我的骨头都化成泥了啊!……”
但是他表面上只安详地微笑了一下道:“是的,孩子,师父从来没有绝望过!……”
× × ×
陆介望着师父,不知下面该说什么,青木坐在一方山岩上缓缓地道:“介儿,你认得那伏波堡主的妹子——”
陆介吃了一大惊,他叫道:“姚畹?”
青木道长道:“不错,前几天我碰著了她——”
陆介心中一阵狂跳,他尽量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却又情不自禁渴望听到一些关于她的事,于是他呐呐地望着青木道长。
青木道长缓缓道:“当时我正运功忽然走窍,性命垂危……”
陆介忍不住惊叫一声,青木道:“幸好碰着她,其实上次到伏波堡去寻你的时候,我已经见过她一面,只是当时我是蒙着面的,而我的视觉又已迷糊,是以双方都没有认出来——”
陆介明知师父好端端地就在眼前,但是心中仍然忍不住焦虑万分,却见青木道:“那时我自觉必然一死,心中所惦念的只是未能再见你一面,于是我想托她把一些话告诉你,谁知一提出你的名字,她就不顾一切地连点我三穴——”
陆介叫道:“她——她功力怎够?”
青木道:“不,她的功力竟然相当深厚,而且是少林寺的路子——”
陆介茫然喃喃道:“少林寺?那怎么可能?”
他怎会料到这大半年来姚畹连得张大哥和五雄的指点,功力大非昔比了哩。
青木道:“若不是碰着她,咱们师徒还有相见之日么?”
他顿了顿,脸上浮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对着陆介说道:“介儿,那女孩子委实是个好孩子,你说是吗?”
陆介正陷入沉思之中,骤闻此言,以为心中所思已被师父看破,不由脸色一红,嚅嚅道:“嗯——嗯——”
青木哈哈大笑道:“徒儿,看不出你还真有一手啊!”
陆介脸红更甚,他咽了一下口水,忽然叫道:“可是,师父,那旗儿——那伏波堡的屋角上飘的旗儿……”
青木正色道:“当时你发现那旗儿时,我就曾叫你在真像大白以前不要对伏波堡有所轻举妄动,现在,我给你证实了,你的仇人仍在人间——”
他挥手阻止陆介的惊叫,继续道:“而且,那人绝不会是伏波堡中人——”
陆介心中又是紧张,又有一点轻松的感觉,因为如果他的毁家仇人是伏波堡中人的话,那么他和姚畹就成了敌对的形势了。
他颤声急问道:“师父,那是谁?那是谁?”
青木道长道:“我不知道,我想了许久也想不通,但是不会错的,那一定是他,那年在火场旁边我和他碰过一掌……”
于是青木把自己所见详细的说了一遍,陆介听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和那蒙面怪人拼个死活。
× × ×
青木严肃地道:“那年我和他碰掌之时,那人武功虽强,却不过只算得上二流角色,可是这一次,在沉沙谷旁,那人委实强极了,就是我功力未失,也不见得能稳操胜算——”
陆介睁大了眼,青木道:“最奇的是,那厮武功之杂,世所罕见,似乎天下每一派的绝招他都懂得,武功路子怪异极啦。”
陆介心中一动,叫道:“天全教主——”
原来他想到天全教主大战一剑双夺震神州时的怪招叠出,又想到了天全教主那永远蒙在面上的黑巾,是以他忍不住叫将出来。
青木道长一愕,问道:“什么?”
陆介把天全教主的形态描述一番,青木道长凝神想了一会,微微摇头道:“恐怕不会的吧,你说说那天全教主功力究竟如何?”
陆介道:“那厮功力极高,他在动手之时,举重若轻,潇洒自如,又稳又狠……”
青木道:“比你如何?”
陆介认真地想了一想道:“我想即或比我高些,也高不到哪里去——”
青木紧问:“何以见得?”
陆介道:“因为他在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起手快剑之下,一连七十二招递不出攻势……”
“咦,查汝安?我已经好几次听到他的名字啦,他是谁?”
“破竹剑客徐熙彭的弟子。”
青木颔下白髯一阵籁动,呵了一声,不再开口。
过了半晌,他才道:“你与查汝安相较如何?”
陆介大声道:“不致输给他——”
青木嘘了一口气道:“不会是他,你的仇人比他功力要深厚些。”
陆介皱眉想了想,仍有点不释于怀地道:“天全教主对查汝安时,也可能放意深藏不露的呀——”
青木微哂了一下道:“在破竹剑客的七十二路快剑之下,天下没有人能深藏不露的哟!”
陆介有些失望,但他喃喃挥拳道:“不管是谁,只要你还在人间,我总会找上你的!”
青木道长沉默著。
× × ×
天色黑了,翠绿的湖水也成了黑色,只有那瀑布如一匹洁白的长绢,冲激而起的水花,活泼轻盈地跳跃在漆黑的空际。
陆介也沉默了,因为他逐渐从感情的激动中清醒过来,他想到了当前的难题,同时他明白了青木正在想些什么——
当前,他有两条必须走的路途,一是复仇,一是决斗——复仇的对象据师父说那是一个罕见的高手,而决斗的对手是魔教五雄!
他把这两者之间任何一件,做在前面,则他很可能就没有机会再来做第二桩事了,因为两件事的对手都是那么高强,他难保自己不丧命敌人手中。
那么是先复仇还是先决斗呢?
一个是师门的重大使命,一个是私人的血海深仇,他必须在这其中选择其一。
于是他默默站在黑暗中,凝望着哗啦哗啦的水花,两步之外青木道长也默然站着。
那黑暗中的水花飞溅,在陆介的眼中却忽然变成了一堆堆的熊熊火焰,在他的胸中,复仇的火焰也在燃烧着,他紧捏拳头,暗暗呼道:“家仇不报,焉为人子?”
忽然之间,他在那熊熊的火边,看到了青袍洒然的青木道长,他的心蓦然一紧,没有师父,他岂有今天?师恩浩大,即使粉身碎骨也难报答万一。
于是他痛苦地暗暗低吼:“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些?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时候告诉我这些?”
是的,为什么?
想到这里,他精神一凛,他想到师父大可以等自己和五雄决斗完了以后才告诉他这些啊。
他的心剧烈地激动着,感激的泪水沿着脸颊流了下来,他默默低呼:“师父,伟大无私的师父……”
抬眼望处,青木正弯著腰,背对着自己。手中握著一根树枝,似乎在地上划些什么。
他轻轻地走到青木身后,只见地上写着——
复仇?
决斗?
陆介朗声在青木的身后一字一字地说道:“先决斗,胜了五雄,再去杀那蒙面人!”
青木猛可转过身来,他丢掉手中的树枝,伸手把陆介紧紧地抱着,莹亮的泪水滴在雪白的胡须上。
陆介觉得师父枯瘦的手在颤抖著,他看见滴在胡须上的泪珠,他默默对自己道:“只要师父能快活,叫我怎么样,我都心甘情愿的,那场决斗对师父是太重要了啊,陆介啊陆介,你一定要胜啊……”
忽然他的手触到了一件硬冰冰的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只装水用的瓦钵,他心中一惊,暗怪自己把打水的事全给忘了。
于是他对青木道:“师父,我还有两个兄弟在那边等我……”
青木道长道:“好,我陪你去。”
陆介俯身取了一钵清水,施展轻功向来路纵去,跑到岩顶上,回头看时,青木正站在自己身后。
他们回到原来的地方,陆介却大大奇怪地发现那大石上空荡荡的,韩若谷和何摩都不见了。
他咦了一声,一跃而上山石,四面望瞭望,都不见人影,猛一低头,忽见山上刻了一行字——
他蹲下细读,正是韩若谷的笔迹,只见石上写着:
“二弟:前现敌踪,我与三弟赶去,不必等我们。”
下面署的是“谷”字。
陆介知道他们一定发现了天全教的重要行踪,这才匆忙留书而去的,他把情形对青木说了,青木道长忽然道:“介儿,这些先都不管,我先带你到沉沙谷去一遭。”
陆介吃了一惊,他以为青木是要他先去报仇,于是他叫道:“不,不,我要先打败魔教五雄……”
青木道:“介儿,不是的,我要你先去看看那怪地方,我总觉得二十年前的塞北大战必然与此谷有着极大的关连,但是我始终无法找到其中的关键——”
陆介点了点头。
× × ×
天上月亮升了起来,青木道长坐在石上,他轻轻地抚了抚自己额头上微乱的头发,向陆介道:“介儿,那和姚畹同行的还有一个女子……”
陆介奇道:“和她同行的?我……我不知道呀……”
青木笑道:“你没看见,怎会知道,那女子似乎也有一身的武功哩,那日姚畹替我点通三穴后,我曾叫她不可泄露此事,过了一会我便瞧见那另一个女娃儿跑来,她们手携手地走了,说是要在陕甘一带滞留一会,听说你和什么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在肃州大战天全教主和两大护法什么的……”
陆介扪心暗道:“那女子是谁?怎会和畹儿凑到一块儿?……”
他又怎会想到,那个女子正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查汝明?他曾几次想把自己的窘状告诉师父,但是此刻,叫他怎能开口?
其实查汝明当时是听到查汝安的名字而感到奇怪,她只知自己是个孤儿,她想去看看查汝安,这个和她名字只有一字之差的人究竟如何!还有,也许她能碰上陆介……她又怎知查汝安也正在拚命寻找他自幼即失踪了的小妹妹?
陆介道:“师父,我们这就走?”
青木想了一想,点点头。
陆介在山石上留下了记号,告诉韩、何二人自己的动向。青木站在身后,忽然道:“方才你说破竹剑客,难道你见过他么?”
陆介摇头道:“没有见过——”
青木苦笑道:“他是与你师祖齐名的人物,当他成名的时候,我还是一个要人抱的娃儿,想不到他还健在,而我却是奄奄一息了……”
陆介看出师父有着异常的激动,他急道:“师父,您……”
青木摇了摇手,忽然长啸一声道:“走吧!”
那啸声中充满了太多的郁闷和伤感。
爬过山峦,渡过山涧,他们北行,北行。
在表面上,陆介觉得师父比以前恢复了许多,这是值得可喜的事,但是事实上,他不知道青木道长已经面临崩溃的边缘了。
他强行打通闭塞的脉道,和死神相抗了二十年,到这时候他的身心两方面都到了危机的边缘,只要稍一差错,就得走火入魔,而他的心神方面由于连受刺激,那数十年苦修的自制功夫已经快要克制不住胸中飞腾欲扬的豪气,只要那一线之差,显现出来,立刻全盘崩溃,一切都完了……
而陆介仍丝毫不知,他甚至以为师父是一天天接近健康的光明了。
× × ×
次日,黎明的时候,他们的眼前出现了广大无垠的黄土平原,只在远处,欲隐犹现地立著两个不算太高的土丘。
这景色在单调中给人一种鼓舞和海阔天空的清新感觉……
是的,北国的清晨是迷人的,但北国的景色却是单调的。
那黄土平原上,一片黄沉沉,往往举目远处,毫无人烟。
但是旭日初升之际,金光万道,那黄色的大地,仿佛披上了金色的外衣,黄色与金色的交映,真令人眼花缭乱。
就在那两个不算太高的土丘之间,是一条可驶两车的土道,周遭的景色很单调,而那道路也是平平直直地横亘在原野上。
就在左边那山岗上,有一块大石头,上面已厚厚地积上了一层碎黄土。
忽然,石头后面传来了阵阵细语的争吵声,打破了周遭的寂静,而使得这荒凉的平原上,带来了一丝仅存的生意。
一个尖嗓子火急急地低吼道:“你是老大,自然该你去!”
那老大急道:“我怕,我怕!”
另一个喉音甚重的道:“怕什么,青木老道的功力还没复原,他徒弟现在不到时候,又不能出手,就是能出手,又不是你风老头的对手,快去!”
老大有点怒道:“老三,你少说风凉话,你不怕,就推你去!”
老三反唇讥道:“霸占了老大的位置不让人,自己又孬种。”
老大苦声道:“脚下抹油,老二最能干,上次破竹剑客从渤海追到祈连山,都被你跑了回来,我可不行!”
“老大,你叫‘白龙手’,我唤做‘金银指’,咱俩都是手上功夫,你怎么栽到我身上来咧?”
老五“云幻魔”欧阳宗不耐烦地大声道:“一个功力全失的牛鼻子老道,你们就怕得像个死耗子,真丢人。”
老三“人屠”任厉冷冷地道:“老五,上次要不是集我们五人之力,这回可该是人家把人参送给我们疗伤啦!”
老大苦笑道:“就是为他功力全失,我才怕和他上手,胜之不武,败了,就懒得见人啦!你不怕丢人,我就去送这玩意儿。”
老二金银指丘正朗声道:“没人送,就照我的意见,这支千年人参还是送给小妹妹,免得囉嗦。”
老四“三杀神”查伯怪声喊道:“老二又想翻案,我们四对一,这支千年人参给青木可给定了,你别猫哭老鼠假惺惺。”
老五也反对道:“老二最不是东西,只有他得了宝,便要我们三个在小妹妹跟前丢人,其实你叫‘金银指’,还不是全靠三只手的‘指上功夫’?”
他们越吵越响,幸好举目之中,大地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否则人家不笑死也得吓死。
只听得石头背后,老大严肃的声音道:“这二十多年来,我们真是淡出鸟来,碰到的全不是对手,好不容易苦修三十年期满,找到个青木小道士,不料性起一掌又给打废了。”
老四介面道:“就是这话,现在既可让他恢复功力,大家两便!”
老五尖笑道:“老二,你干耗著不急,我可真没劲。他那徒弟,我们活了这把年纪,好意思为难人家?”
老二怒声道:“拳脚没眼,还让什么客气?”
老大拍拍巴掌道:“老二你要有种,就在小妹妹面前再说一遍,我风伦负责把那小子一刀宰了,你去赔命如何?”
老二呐呐地道:“这个,这个……”
其他四个老家伙轰然大笑。
× × ×
老二不悦似地站起身来,这时他那颗脑袋正好露出石头上面,只见他是一副啼笑不得的表情,忽然,他双目圆睁,迅速地往下一缩,又隐到了石头后面。
他不慌不忙地道:“青木道士和他那小子徒弟一起来咧!”
万忙之中,老三人屠任厉冷冷道:“人家可不是小子,是全真第三十三代首徒——陆介!”
老大拍拍脑袋道:“要我送去也可以,但那装人参的犀牛皮盒子可要归我。”
四人都奇道:“你要了有什么用?”
老大得意地笑道:“你们猜不著吧,唏唏!我死后要清凉,把骨灰装在这能避水火的犀牛皮盒里,沉到大海之中,再妙不过。”
老四大摇其头道:“这怎么行?没了盒子,青木老道一眼就看穿,哪肯要这人参?”
原来他们不但难把人参送到青木手上,而且更难使青木答应吞服它,如果青木不服用,那么今后他们五个老家伙还是有“技高敌寡”之痛。
但是他们又深知青木这等武林正门高手的脾气,事情一旦沾上了手,他便非有个交待不可。
因此,只要青木肯摸这人参一下,他就不能随便弃之于地,至少要暂时保管,等候失主的消息。
他们想:等个三两年,没人来认领,青木总归会服用的吧?到底,这小道士还是人,而人情之常岂能免乎?
老大一听有理,叹了一口气道:“不行,不行,还得再找个理由才行。”
“人屠”任厉推推他道:“限你数到三,要不然人家可要走过头了。”
说著,他严肃地数了声道:“一。”
老大摸出那犀牛皮盒子,黑亮而有着奇特的光彩,他有些爱不释手,但又无可奈何,信手把它翻来翻去。
任厉迅速地数了声“二”。
老大忽然高兴得跳起来道:“这盒底上刻了‘武当之宝’四个字,如何可以落到青木道人手中,他岂不会原物归还武当山?青木和武当山的老杂毛是‘毛毛相护’的!”
任厉劈手抢过来一看,果然上面端正地刻了四个小字“武当之宝”,他无可奈何地说:“风老头,盒子尽管拿去,你可得找个东西包起那人参来啊!”
风伦白眉乱舞,浑身摸索,想找出一片布帛之类的东西,但偏偏在这时候,老二金银指丘正往石头外面一看,连吐舌头道:“乖乖,这两个家伙走得那么急,没半里路啦,嗨!老大,快点!”
风伦听得这么近了,更怕等会儿脱身不了,所以也急急忙忙地道:“别急,别急……有啦!”
说著从怀中掏出一张发黄的羊皮,连忙包了人参,便踊身往山下一跳,他轻飘飘地落到地上,见这黄土的道路上,平平实实的,没有地方可摆这玩意儿,如果随手一丢,又怕青木老道连正眼也不瞧一眼,岂不是前功尽弃?
他情急智生,连忙布置,然后爬到山上,四个老家伙因为角度关系,看不清他在搞什么,老三人屠任厉最先忍不住道:“老大,你在底下乒乒乓乓,鬼哭神号地乱搞什么?人家师徒两个不给你吓跑才怪啦?”
风伦洋洋自得地道:“你真狗屁不通,像全真派这批杂毛,岂是吓得走的吗?你愈是声响大,他们愈要伸手管这码子闲事,这叫作抛砖引玉,看老夫手段如何?”
他们见青木和陆介已自施展轻功赶来,唯恐他们惊觉,哪还再顾得说话,便连大气都不敢粗喘。
× × ×
青木和陆介匆匆赶来,遥听得那边轰然一声,仿佛有山石滚落和行人惨叫之声,便转过头来严肃地以目示陆介,陆介忙微笑道:“师父,我过去看看好吧?”
青木唔地应了一声。
陆介的功力日进,他有心让师父知道,自己在江湖中可真也没忘了练功夫,于是,他全心全力地施展了全真绝学。
但无论他如何努力,他和青木道长之间仍差了一个肩头,陆介心中十分高兴,他激动地脱口道:“师父,您……”
青木别过头来,有些指责他不专心似地看了他一眼。
陆介硬生生地将下面那半句“您恢复了许多”吞回肚中,他收起心神,又唯恐师父在疾奔之下,会伤了真气,因此,他放慢了脚步,宁可让师父指责自己偷懒。
三步之间,青木便迅速地领先了半步,他装得很严肃的面容,忽然浮起了一丝自得的笑容,他的内心是如此之激动,胜负之心,又在他胸中盘旋,他打破了十多年来苦苦压制的心头枷锁,“天下第一”这四个字一度是陌生的字,忽然又在他心中吼著!
忽然,陆介觉得师父的步伐有些轻浮,他猛地想起,师父尚有新伤,于是,他惊惶地喊道:“师父!”
青木傲然地笑了,这是英雄豪杰的得意之笑,他的脚步仍是如此轻松,虽然有些跄踉,但是,十多年的郁恨,在一刹那间,他自觉是不值得什么的,因为,又有何物能与他此刻的得意相比呢?
陆介迷惑了,因为他听得青木道长轻声念道:“鹏飞九天!鹏飞九天!……”
陆介听出师父的语音中,充满了激动的情绪,他惊讶,他当然不能意会到青木道长此刻的心情,因为他虽自认是受了人生感情上的挫折,而不能取决于查汝明及姚畹之间,但是事实上,这算什么呢?这不过是平湖中偶起的涟漪,而青木道长的遭遇,却是海洋中的滔天巨浪!
陆介有一个不祥的直觉,他知道青木道长已不能自我克制了,这对练武人,尤其是像青木这种高手,是一个极危险的预兆。
他猛地施展全力,想急切之间赶上师父,他想抱住青木,他想哀求师父不要心急地谋求恢复过往的功力,但是这时已太迟了。
青木道长的内心在飞扬,他像一匹临死的战马,盲目地,冲动地意图作致命的奔驰,他只想向他证明昔日的雄风,他不是不计利害,而是根本忘却了“利害”这两个字!
他急切地又跨了两步,每一步都有七八丈之遥,这几乎已到达人类学武功的极境!但他的身形仍是十分潇洒,他已将全身真力提集了。
陆介在他身后拚命地追着,他已施出了十成功力,每步竟不下于他师父,但这时他已施出了“先天气功”,只见他的发尖上都冒出丝丝白气。
可是他仍是半步之差,他忽然失声惊道:“师父!”
原来此时青木道长的发尖上,也冒出了丝丝白气,而且瞬刻之间,愈来愈浓,陆介惊恐了,因为青木竟恢复了先天气功!
青木道长只觉得通体舒泰,全身震伤的八大主脉,本已通了其二,但在这一瞬间,他竟强运真气,硬生生地贯通了剩下了六脉!
他口中发出一声震撼天地的长啸,接着陆介听到了他沙嘎的嗓子,半哭半笑地喊道:“从今而后唯我独尊!”
他的步子竟不可思议地又加大了,每步十二丈。
他身形过处,空气为之激荡,疾风四起。
那青色的道袍受不住这奇异的劲风,竟丝丝作响地裂成百十条,他的道冠散落了,发髻也被吹散了,但那灰白的发尖上,蒸气愈来愈浓,终于成了一团烟雾!
这时,他距五雄藏身处不过二十丈远。而陆介已被他抛下了十丈之远,陆介在他背后涕泪交加地哭喊道:“师父!师父!”
× × ×
石头背后,忽然伸出了五个头,然后又极迅速地缩了回去,原来是五雄听得叫声,实在是憋不住好奇心,所以大胆一窥。
风伦吐吐舌,用手指在黄土上划道:“走火入魔?”
五老相互苦笑,一筹莫展。
忽然他们听到一声异然的长叹,这是青木心中的悲声,接着是踉跄而短碎的脚步声,然后,有人摔倒在地的声音,最后是陆介的狂叫声。
五雄不消看便明白是青木用力过度,成了虚脱之势,老三人屠任厉平素最钦重青木,而且也极喜欢陆介,他第一个按捺不住,便要出去救援,老大白龙手风伦忙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以目示意。
五老本是意会神通,任厉岂不明白风伦也是帮青木的,老二老四老五大家肚中更是雪亮。
忽然,传来陆介迸出的声音道:“师父,我不该提到徐老前辈……”
下面的话被一阵风吹去,但五老惊异地相互看了一眼,老五最先想通,他迅速在土上书道:“破竹老鬼!”
老四一提到“破竹剑客”徐熙彭就没好气,自己本要去北海,结果被人家追到了祈连山才歇脚,怎会有好气?
而老大和老三最得意,因为当年两个家伙一吹一搭,把徐熙彭耍了个够,结果“破竹剑客”变成了“破裤剑客”。
因此,老四恨恨地瞪瞪眼,老大和老三可乐得笑眯眯,老二“金银指”丘正人最朴实,忙一摆手,又指指山下的青木和陆介,三人忙再聚精会神地注意陆介的行动。
他们躲在石后,听到陆介痛苦的叫唤青木之声,他们听到陆介抱起青木走进峡谷,那脚步是何等的沉重!
他们知道青木是运功过度脱了窍,他们非常同情青木,因为他们曾领略过幽居的滋味,要知道,困居笼中的大鹏,是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高飞九天的啊!
忽然,陆介的声息静止了,清晨的北国,此时反而显出令人生躁的平静,太阳兀自懒洋洋地俯视著黄色的大地,仿佛并没有见到方才青木师徒那手惊天动地的武功似的。
人屠任厉等不及了,他的内心中有一股热流在旋转,那股热流时时要破体而出!他心中更有几分紧张,这是他十多年来的首次,上次是在他们以五攻一大战青木道长的时候。
于是,他不顾及惊动陆介的可能,他迅速地伸长颈子,他那光芒毕露的眸子,正好露出石头之上,他见到对面山脚下,一片荫凉之处,有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正半跪在地上,从那汉子宽厚的肩膀上看过去,他见到了一张惨白色的脸,披着散乱的头发,额上密布著一粒粒豆大的汗珠,不错,那正是昔日风姿潇逸的青木道长——一个曾是天下第一的武者。
于是,任厉的心中激动了,那一度是死寂的火山般的感情,忽然崩发起来,历历往事,如在目前。
青木道长那失神的双眼,在他脑海之中,忽然改变了,仍是回复了他和青木初见时的傲然神色,当时他是一个中年道士,青木虽然号称天下第一,但是“天下第一”四个字哪在五雄的眼中,根本就没有“天下”这两个字,更遑论第一与否了。
而这个后起之秀的青木道长,竟敢以一敌五,独斗“魔教五行万罗阵”,这阵法是五雄平生武学的最高结晶,百年来,只用过两次,而很巧合的,第一次的对手是鸠夷子和破竹剑客,第二次是青木道长——鸠夷子的爱徒。
他们虽然不愿再用这种阵法,但他们被迫还要用一次,而下一次的对手,又必定是陆介——青木的爱徒。
而陆介正是眼前半跪着的汉子,他的师父却虚脱地躺在地上。
× × ×
任厉的内心绞痛了,当年只为出口气,老五“云幻魔”欧阳宗在明知为第八十二招的状况下,一掌震断了青木道长的八大主脉。
虽然,限于赌斗八十一招的约定,青木是胜了,但眼前的景象却讽刺地显示出,大家都没有胜,唯一胜利的是上帝赋给每一个练武者的争胜之心!
于是任厉的目光又注视在陆介的身上,他为陆介感叹,在“枉死城”中的交往,使他深深喜爱着陆介和何摩,但是,他的痛苦更因此而倍增,因为这两个青年人天生注定将不会是他的朋友。
从陆介,他又不可避免地牵涉到青木,他对全真派有些嫉妒,这倒不是为了他们号称天下第一正派,而是为了全真门下,代出高人!譬如说他所交往过的三代,便有鸠夷子、青木青筝师兄弟,还有第三代的陆介。这种嫉妒的出发点是善意的,而且是英豪之间必有的现象。
但是,这个曾令他嫉妒的武林英才——青木,现在却面临了散功的边缘,任厉的双目冒出火花,他不忍目睹一个武林高手有如此之下场,他不能袖手旁观,他想踊身而出!
于是,他闭起双眼,但在这一瞬间,青木惨白的脸容在他脑海中不停地旋转着,于是,他尽力地按捺自己,但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一张惨白的脸容,一张他永世不忘的脸容。
他的心头在呼号著:“小眉,小眉!”
在他心目中,青木那清瘦脸儿忽然变了,变作一个憔悴的佳人,青木那迷散的目光,变成她那惨然的眼波,鸠夷子、青木和陆介,又忽然变作了小眉的丈夫、儿子,和孙子——何摩。
从山下传上来的陆介的呼唤声:“师父!师父!”
在他的耳中变了,变作他自己的呼声:“小眉,小眉!”
在“枉死城”中他朝夕相对的石壁上,小眉的孙子——何摩曾刻了十二幅画,他在情绪激动之中,曾为之解说了一遍,虽然如此,但却深深地刻划在他心中。
此时,幻景中的小眉忽然一变,竟变作了青木,但又变回了小眉,他迷惑了,他已不能分辨出小眉与青木,在他的知觉中,他只知道二者所共有的惨然的目光!
他右手茫然地搭上了石头,接着,左手也放在石上,他身边的“屠龙手”风伦瞄了他一眼,在这片刻之间,相交近百年的老友,也不能看出他心中的变化。
可怜的人屠任厉,那神智丧失的疯狂病又开始复发了。
× × ×
山下的陆介放置好了师父,只见他盘腿而坐,仍背着五雄,正自运功,只见他的发尖上冒出了丝丝白烟!
这是“先天气功”!
显然陆介想拼了全身功力,来解救师父。
青木旧伤未愈,又强通八大要脉,错非陆介自废功力,运气疗伤,否则安有活命之理?
风伦暗暗着急,忽然,他听到身边的人屠任厉柔声说道:“小眉不要怕,我来救你了。”
风伦闻言一惊,他何等机灵,立时憬悟,但此时任厉双手一撑,已自上了石顶,在这紧急之一瞬间,他迫得随机应变,改变原来的计画道:“老三,人参在路旁的巨石上。”
任厉此时已跳下去,上半身尚在石头之上,也不知他听得没有,他只是喃喃地念道:“小眉别怕,我来了。”
陆介冒了天下最大的危险,以援救青木的散功,因为在运功之际,最忌有他人在旁偷袭,而他竟在大路旁为师父运功疗伤!虽然,清晨的原野是寂静的,但是谁又能逆料到天意呢?
风伦知道任厉是善意的,而且一时也不会受到陆介的攻击,因为此时的陆介连自卫的能力也没有。
他们四个仍坐在石头后,却不约而同地四周瞭望,以免任厉和陆介受到袭击。
他们不想,也不能够阻止任厉,因为此时的任厉显然已神志不清了,他是把青木当小眉来医的!
山下传来任厉温柔的声音道:“小眉这是千年人参,谁把你打伤的,告诉我,我替你复仇!”
他的声音愈说愈沙哑,动人心腑,四老愕然了,他们相互看看,他们的内心都有着同一个问题:“那是老三的声音么?”
他们几乎是极为一致的伸出头去,只见陆介正在运功到最紧张的地步,头上的蒸气愈集愈浓,已成了初出蒸笼的包子似地。而任厉左手放在青木的小腹上,右手捏住那支通灵宝参,只见那千年参上却冒出烟来,原来任厉竟用内力来熬这通灵宝参。
任厉用两指扳开青木的牙关,那通灵宝参尖端滴出一滴滴的灵液,都滴入青木的口中。
任厉紧闭着双眼,头仰起,朝着天空,每运功一周,掌缘向上一挑,扬起一片白雾般的蒸气。
风伦迷惘了,他不知是同情任厉好,还是嘲笑他才好?但他两者都不敢,他看看四周除自己四个人外,实无他人,便向老二老四老五三个打了个眼色,四人早就联了心,便往山下跳去。
假如有任何路人走过,一定会奇怪的张大了眼睛,舌头吐得缩不回来,因为他将见到四个老者联成一串,互相把手贴在前面那人的背心上,而旁边盘腿坐着一个年轻人,他的背心上贴著一个玉面老人的双手。
这是老五“云幻魔”欧阳宗,当年他打了青木一掌,现在以“两掌”来赎回,他正在帮助青木的徒弟陆介运功!
这时有一只早起的乌鸦,大约是好奇,在这峡谷上盘旋著,它飞了一匝、一匝又一匝,终于,它愈飞愈低,嘴中咕噜咕噜地乱啼著,忽然,它受惊似地往上直飞。
于是,自那山角下的阴暗处,走出了一个老人,他那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流露出一丝茫然的喜悦,他瞪着天空中那点黑鸦,喃喃地道:“小眉,你在哪里?我刚才还看见你的,一点也不错,你躺在地上……”
接着走出了四个老头——四个心情沉重,身体疲乏的老人,这是百年来第一次,玩世不恭的他们,感觉到了情感二字的真义。
他们的脸部表情是奇特的,他们静静地跟着前面那老人,其中方脸的那个老者忽然轻声骂道:“都是那破竹老鬼!”
四人中领头的那个仿佛是自言自语地介面道:“我姓风的也要想个诡计耗耗他功力。”
他们渐渐地走远了。
× × ×
良久,一个青年汉子抱着一个披着破道袍的老道士,慢慢地从那暗处走出来,他的手指间挟著一张发黄的老羊皮,他望着前面五个老人模糊的背影,轻声对着怀抱中的老道士唤道:“师父!师父!那是千年人参……”
语气中带着多少分的迷惘与激动?
那道士仿佛是大梦初醒,又仿佛是沉睡已久,慢慢地张开了双眼,那肤色红红的脸容上,挂起了一副慈祥而令人亲近的笑容。
他们师徒俩,无言地对看着,这并不是为了激动,而是言语对于两颗已经融合著的心,已成了多余的点缀。
金黄色的太阳更灼人了,北国的原野仍是一片黄沉沉的,单调得很。
那年轻人抱着他的师父,转过身去,缓缓地走回阴暗之处,他并未施出先天气功,但是,他轻轻地跨出了一步,已回到了八丈远处的山脚下。
这是武功的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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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破竹之势



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在河南的洛阳附近的一个竹林里,正有五个老人静坐在黑暗之中,他们仿佛是若有所待,但也更像是在入定中的僧人,心无旁念。
这五个老人都有着白花花的胡子,奇特的脸部表情,和高大的身躯,但他们还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虽然那从外形上看不出一丝一毫来,那便是五颗玩世不恭的童心。
他们是谁?这不必说,便是魔教五雄这五个老家伙。
他们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回味着三十年幽居中的僧侣生活?要不然老打坐干啥?不过,甚至在这五个老家伙心里,也不能逆料到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黑夜就像深无边际的汪洋大海,而夜风吹在竹叶上,发出了阵阵尖锐而刺耳的声音,就好像是海洋中的风暴。离竹林不远之处,是一个乱葬场,虽没有鬼声啾啾,但点点鬼火却像遇难海船求救的灯号,兀自在这黑夜中闪耀着。
老大风伦打坐的姿势最难看,就好像支撑不住似地,上半身往前塌了一半,又好像临溺的童子似的,把头往上猛伸,颈子拉得长长的。
老五身体姿势最正确,但脸上还挂著一丝微笑,此老显然四大不空,俗念未除,否则何来喜怒之念?
老二一脸痛苦相,就如罚站壁角的童子,想偷溜又不敢,只得硬著头皮苦撑下去。但不知他的痛苦,为的是那明明到手而被抢掉的老大宝座?还是为了那支本可向畹妹妹献宝的人参?
老四嘴里唸唸有词,但声音又小的紧,恐怕他自己也听不清楚,活像一个平素惯偷野食的酒肉和尚,在做佛事的时候,又怕声音太大,引起天上神仙注意,而来考究自己的忠贞问题似地。
只有老三人屠任厉最是一本正经,他那严肃的脸容上,除了一丝不苟之外,还带着些微疲倦的神情,这就一个登峰造极的内家高手来说,充分显露出他的内心是在受着熬炼。
他的脸部表情本是修道人应有的,没什么奇特,但是,和旁边四人一比,就显出不同来。况且,魔教五雄中的任何一个变得正经起来,就是一件最奇特的事。
× × ×
在清凉如水的夜风中,传来了一声比衣针落地还轻的脚步声,原来在竹林之中,正有一个人在黑暗之中跨近了一步,那人的身形轻灵绝世,却又有一种虎步龙行的味道。
良久,仍是无人打破周遭的寂静。
忽然,风伦把脖子往后猛地一缩道:“糟了,糟了。”
任厉精霍霍地双眼一睁道:“老大枉自参了三十年的野狐禅,人生本是空,何来糟与不糟?”
老四的声音却随之提高,原来他嘴中一直念的是“吗咪波拉多罗”之流的梵文经典。
老五坐在他身边,仿佛不耐烦地道:“老四最讨厌,喜欢充内行,我问你‘巴比木陀’是什么意思?”
老大却不管他们七嘴八舌地吵著,仍自顾自地道:“怎么不糟?一个破竹尖从我衣领口里落进去啦!痒死人了,真讨厌,去他娘的破竹。”
一向没说话的老二忽然大声道:“天下最贱的便是竹子,乡下人都拿来盖毛厕,但破竹更一文不值,劈了当柴烧都嫌烟太多。”
老四听得兴起,也不念梵文了,凑上来说道:“我记得八岁的时候,喜欢骑竹马,不料有一天拿着了根发毛的破竹子,却把我裤子都钩破了!你们说是破竹混账?还是破裤混账?”
老五紧接着道:“破竹破裤还不是一码子事,都是混账!”
老大装着不解的样子,想了一想,然后啊啊怪叫,猛地一拍大腿,咧著嘴,连连摸著胡子,洋洋得意地对人屠任厉大笑道:“不错不错,破竹就是破裤,破裤就是破竹,老三,你还记得徐熙彭那老鬼不?哈哈,的确是个破裤大侠。”
人屠任厉也笑得直打跌道:“这世界就是古怪,徐熙彭那老家伙也会调教出个人才来,他那徒弟可真有两手,这叫做啊,青出于蓝?”
老大双手乱摇,作不同意地道:“尽管是破竹,也可生出新笋啊?徐熙彭的本领,咱们五个也领教过,不过如此,他那徒弟我可没见过,想来总不错,要不然人家怎会叫做什么‘双剑一夺震神州’的?想来是一套双剑法舞得不错的,又是个郑州地方的地头蛇吧?”
老五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有你这种老大,真丢我们的脸,管人家叫‘双剑一夺震郑州’,人家是叫做‘一剑双夺震神州’呢!”
老大好像蛮不好意思地拍拍脑袋道:“差不多,差不多,不是我最老,怎能做老大?所以也比你们多老得糊涂些。”
老四见众人一阵乱捧,心下大不在意道:“你们说破竹能调教出个好徒弟,我看未必吧。”
老三仿佛是大公无私地道:“老四,人家追了你一顿,把你从北海赶到了祈连山,你可不能说人家徒弟不好,徐熙彭那老家伙固然不行,他徒弟可是响括括的。”
老四恼羞成怒地反唇相讥道:“你们算人家高明,拿出证据来。”
老大首先发难道:“天全教主,也就是蛇形令主,你说他功力如何?”
老四略一沉吟道:“小胜于徐熙彭那老鬼。”
夜风中传出一声极轻微而怒极的哼声。
四老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老二介面道:“人家天全教主斗那查汝安多少招,兀自摆布不下他来,你道如何?”
老四冷冷地哼了一声道:“焉知那次不是天全教主手下留情?我们上次不是不忍心,徐熙彭岂会只抓破了一条裤子?”
其实他也不扪心自问,当年不是他们以五敌二,破竹剑客也不会有破裤之辱,而留下终生的笑柄。
但他们是存心笑骂破竹剑客,此时哪会管得许多。
老大无可奈何地点点头道:“这且不说,再说‘天台魔君’令狐真那老家伙你总知道了吧?”
老四唔了一声道:“他倒是个扎手货,绝不会比徐熙彭差到哪里去。”
老三人屠任厉冷冷地道:“人家还不敢单挑破竹老鬼的徒弟,尚要摆下金刚会罗汉的大阵呢!”
老四理直气壮地道:“这话不能这样讲,当年我们五个联手大战徐熙彭和鸩夷子,又哪是怕他们啦?这姓查的存心找天全教碴子,又不是令狐老儿一个人的码子,人家怎不会倾全教之力而务必置之死地?况且,结果如何,你风老儿且说给我听听!”
四老哑口无言。
老四状甚得意,哈哈大笑道:“姓查的跟他师父一样,只会说大话,结果一溜烟躲到了陇西大豪家里,乌龟缩了头,蛇形令主找上门来,他连门面话都不说一句,结果冤枉死了个西北道上的好汉,安府总管程‘铁雕’。”
这些话当然是歪曲事实已极,但乍听之下,倒有七分歪理。
× × ×
这四老装得无话可说似地,老大风伦双眉紧蹩著,良久始道:“你说白三光那小家伙如何?”
其实白三光比起他们是年轻些,但也已七十出头了。
老四很权威地点点头道:“不错,算得上一派宗主。”
言下大有胜过徐熙彭多多之感。
老三人屠任厉大喜,有机可乘似地道:“那人家姓查的可不含糊,还赶到甘肃会川去斗白三光,你这下可怎么说?”
老四好像有猎物入了陷阱之感,也大喜道:“那次不是陇西大豪安复言赶到,镇压住天全教群众,只怕查汝安要脱身也很难。”
这倒是实话,但这并不是说查汝安一定会失败,事实上,“一剑双夺震神州”岂会受困于此等天全教的群众?
他们的目的是只要引起伏伺在外的破竹剑客误会就行了,所以一时也不惜以五雄之尊而说些诓人话。
因为这倒是实话,所以老大也只有认错似地道:“这也不错。”
老三人屠任厉可不服气,岂能让自己四个给老四一个人说服,因此,他也很固执地为“一剑双夺震神州”辩护道:“老四,你讲得虽然在理,但人家姓查的闯荡了这么多年的江湖,可也没栽过什么大觔斗,人家岂是徒有其名之辈?”
老四大摇其头地冷笑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的消息都老的该进那乱葬场哪!”
说著一手指向邻近那鬼火点点之处。
老二方脸一寒,吃了一惊道:“难道前儿个,江湖上纷传的事情,是真的不成?”
老五也兴趣大增地问道:“你们两个卖的什么闷葫芦?”
老嘴上泛起一丝神秘的微笑,似真似假地大卖关子,他冷冷向四老看了一眼,然后不屑地说道:“亏你们还尽帮破竹老鬼那小徒弟说话,连人家最近的行踪和事情都不知道,真是瞎子打鼓——摸不着边际!”
老大老脸都挂不住,怒声道:“老五,你且说来,江湖上纷传的到底是哪码子事?”
老五玉面微红,连连用舌头舔著嘴唇,踌躇了半晌,又好像不敢开口似地,终于,他鼓起勇气道:“要不是老四方才这么一说,我做梦也想不到名传江湖的‘一剑双夺震神州’竟是如此不济,前些日子我知道了,但只怕是讹传,所以没和大家说。”
他说了一堆话,还是没搞出个所以然来,真是关子卖到家了,此时不但老大耐不住,而竹林外暗中那人——破竹剑客也听得心急。
老三人屠任厉仍是固执到底地说道:“老五讲话真讨厌,忸忸怩怩的像个十八岁的大姑娘!”
四老闻言,都作了个会心的微笑,因为他们的小妹妹——姚畹,正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此时四老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天真可爱的她。
老四冷冷哼了一声道:“老五像你们这样厚脸皮,自打自嘴巴,还是让我来说给你听好了。”
老大见他这副得意相,不由怒上心头道:“有屁快放,有话快讲。”
老四也怒瞪黑暗中的老大一眼。
他们在这搓麻将似地对嘲,暗中那人可真心急得很,但也无可奈何。
良久老四才大声道:“姓查的被蛇形令主打跌了三个觔斗,还割去了一只右耳,血淋淋的,真是惨不忍睹,你说是不是丢那破竹老鬼的人?”
老大老二老三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这话当真?”
老四不高兴地道:“信不信由你!”
老五却唉然长叹了一声,好像认输似地摇了摇头,三人见状,知是不假,也不由地唏嘘起来。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气忿已极的尖声长笑,转眼之间,已出了里多远,渐渐不可闻了。
五老相顾愕然,他们不料破竹的功力竟如此神深!
老大凝神静听,确信破竹已经离去之后,他那双白眉忽然高扬,刚才那副唉声叹气相,早就飞到九天云外,他喜不自胜地道:“今番破竹剑客中计去也!”
老四也大笑道:“为了诓他,老头儿修成正果又要多上一劫了。”
敢情他们把自身相救青木师徒之事,却分派到破竹身上,认为他不该气坏青木,所以不惜编排了许多言语来气他,使他与蛇形令主相斗。
黑夜中忽然一声霹雳电光,照在人屠任厉的脸上,那饱经忧患的老脸上,挂上了多年来罕有的一次微笑。
× × ×
另一个山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
忽然,三条人影从山下跃了上来,他们跑得迅速无比,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月光淡得像是一层灰色的轻纱,但是照在这三个人的身上,却显出异样地刺目,因为这三人都是一袭白衫。
当中的一个,白衫上却用一条黑巾蒙住了脸,益发显得神秘。
他们来到一棵大树下,停下身来,左面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道:“教主,你瞧那何摩小子还有命么?”
蒙面的冷冷地反问道:“哼,那万丈深谷掉下去,那还有命么?”
右面的虬髯老汉道:“这一下和崆峒派的梁子是结定了。”
左面那老者冷笑道:“令狐护法若是怕崆峒的话,就快去报信自首啊。”
虬髯老汉一双粗眉一轩,但是却立刻恢复了平静,只万分不屑地斜睨了左面老者一眼,“呸”地吐了一口唾沫。
居中的蒙面人忽然对左面道:“白护法,你可听到后面有人声?”
左面的老者倾耳听了一下,低声喝道:“不错,有人声——”
右面的虬髯老汉却冷哼一声道:“老早就听到了,不但有人,人家已到了一丈之内!”
果然背后发出了“咔”的一声,似乎是那人故意折断一枝树枝弄出的声音,三人闻声依然纹风不动,居中的冷然喝道:“什么人?”
敌人到了身后不及一丈,这三人犹然背向纹风不动,这份镇静可真了不起,却听背后那人冷冷笑了一声。
呼的一声,三人一齐转过身来,只见一个身材修长的老人如鬼魅一般静立背后五尺远处。
蒙面人愣了一愣,但是立刻干笑道:“啊!原来是徐老前辈——”
那人冷哼了一声,也不说话,却抖手拔出一柄又破又旧的竹剑来,他一字一字地道:“天全教的小子,上次碰著老夫,老夫还懒得管闲事,可是这一下惹到老夫头上来了,老夫可得伸伸手啦,嘿嘿!”
天全教主吃了一惊,但他仍然保持着那份冷酷的镇静,他干笑道:“徐老前辈此话从何说起?”
那人挥了挥手中破竹剑,发出“噼啪”之响,忽然脸色一沉,厉声道:“小子你还要耍赖么?”
天全教主乃是绝顶机智之人,他在这一霎时间,已把眼前形势盘算了好几遍,但是他搜破肠肚也找不出自己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五十年前的武林高手?
于是他仍然笑呵呵地道:“徐老前辈,晚辈以为这其中必有误会……”
破竹剑客却毫不客气,气呼呼地吼道:“在老夫面前耍这一套,你可还差得远,怎么样?你小子打算怎么死法?”
天全教主一瞧情形不对,他一面暗暗提气戒备,一面向右边的虬髯老汉低声道:“令狐真,小心,这是破竹剑客!”
破竹剑客一捋银须,指著左边老者道:“不错,你也是天全教的,那天武当山上你也在场。”
说著又指了指右边的虬髯老汉道:“这位是……”
天全教主抢著答道:“这位是敝教左大护法——”
虬髯老汉大声打断道:“老夫令狐真!”
他声音洪亮无比,直如大钟突鸣,嗡嗡不绝。
破竹剑客故意偏头想了想,然后似乎觉得记忆上尚有这么一号人物的样子,点了点头,又老气横秋地指著右面的那人道:“你是——”
天全教主道:“敝教右护法‘赛哪吒’白三光!”
破竹剑客又是侧头想了一会,才微微点头,接着解释道:“老夫有个习惯,若是无名之辈冲撞了老夫,可免一死,抱歉得很,这两位大护法的大名,老夫都有一个耳闻,嘿嘿。”
说著又示威似地挥了挥破竹剑。
× × ×
白三光心头火起,转首故意对教主道:“教主,现在人心不古,世上假冒前人大名招摇撞骗的大有人在,我瞧这老儿就有点靠不住,要不要我去试他一试?”
他这一番话可说刻薄已极,一面骂他招摇撞骗,一面根本骂破竹剑客早已作古,成了“前人”。
破竹剑客一听之下,丝毫不现怒态,反而嘻嘻笑了起来,他指着白三光,翘起大拇指赞道:“倒瞧不出你这小子也是口舌上的能手,嘻嘻,这可对了我老儿的脾胃。”
天全教主见他狂态毕露,胸中怒不堪言,但他仍然强自忍住,冷然道:“徐老前辈可否明言,究竟晚辈们何处得罪了老前辈,也好令晚辈们甘心受割。”
破竹剑客见他一再说这个,不禁心中一怔,猛一转念,暗道:“不好,不要著了那五个老不死的道儿。”
但他也是精灵之人,佯怒吼道:“我问你,你可和小徒查汝安相识?”
天全教主愕然道:“这个——咱们有数面之缘——”
破竹剑客道:“哼,在山东你派这什么令狐真摆下‘罗汉会金刚’,有没有这回事?”
天全教主点头道:“有是有的,不过——”
破竹剑客道:“我问你,后来我徒儿没有和你们动手,跑到兰州去,那什么安某的家里,你又在场是不?”
天全教主只好点头。
破竹剑客道:“嘿,是你逞威风,当着我徒儿的面,把那什么程铁雕宰了,对不对?”
天全教主心里打了几百个转,却弄不懂这老儿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但是他说的句句是真,只得又点了点头。
破竹剑客心中火起,对五雄的话已经信了八分,他怒声道:“当时查汝安可曾和你动手?”
天全教主连忙道:“没有,没有……”
破竹剑客道:“你倒威风神气呀,哼,照你说,你和我徒儿没有动过手啦?”
天全教主一听原来是为这个,当下心中大放,哈哈大笑道:“前辈令徒真乃人中龙凤,晚辈与他印证几招,一剑双夺震神州是何等威风,那场过招下来,令徒委实是光彩之极……”
他还待再说几句,却不料破竹剑客已经听得忍无可忍,他暗骂道:“你这小子还敢讽刺老夫。”
原来他一句句全以为是天全教主在挖苦于他,当下不啻火上加油,大叫一声道:“少囉嗦,就是你们三个一起上吧,看我老儿打发不打发得了你们!”
天全教主愣了一愣,暗道:“咦?又什么地方得罪他啦?”
却见破竹剑客捋著胡子大发脾气道:“我老人家硬是不信你们这些小鬼头又有什么通天的能耐,惹到我老人家的头上来啦!”
天全教主心中虽不愿与破竹剑客为敌,但他侧目一瞥,发现白三光脸上大有不满之色,当下心念一转,忽然声音一沉,凛然道:“徐老前辈不要逼人太甚,晚辈们虽知敬老尊贤,但是那也要看是什么时候!”
他这番话说得好不凛然,白三光在暗中立刻赞了一声好,他退跨一步,“叮”的一声,一支奇形青铜剑已到了手上。
白三光号称“赛哪吒”,拳掌上的功力委实高极,一生与人动手绝少用剑,是以江湖中人甚至根本不知道白三光还是一个使剑的名手。
破竹剑客挥了挥手中竹剑,冷冷扫过三人,天全教主一扬手,长剑出鞘,冷然道:“咱们不得已,只好领教前辈七十二路快剑——”
说着他斜目向令狐真示意,令狐真想了一想,忽然长叹一声,也缓缓从腰间解下一根黑沉沉的皮索来。他心中暗叹道:“以三对一,令狐真啊,你一生所做的事还有比这更窝囊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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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势如破竹



令狐真的右手微微抖动了一下,那根软绵绵的长鞭竟然如铁棍一般平立起来,那细软的鞭头都没有丝毫下垂。
徐熙彭瞥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凛,但他立刻冷笑了一声,大刺刺地道:“一齐来吧。”
赛哪吒白三光扬了扬手中长剑,阴森森地道:“姓徐的,这是你自讨死路,可怨不得咱们——”
破竹剑客厉声喝道:“七十二招之内,老夫叫你们三人兵器脱手!”
天全教主长笑一声道:“看剑!”
他出手如风,剑势如天马行空,飘然而至,同时间里白三光也是斜斜一剑弹出,所取之地正是对方必退之地。
破竹剑客手挥竹剑,一口气刺出十剑,根本不理会对手的阵势,只见他每一剑虽是后发,但是每一剑却都是抢在前头,白三光所击之处顿时成了废招。
徐熙彭觉得对手两支剑上力重如山,他几十年来也未遇到过堪他一击之人,这时不由打得兴起,只见他双臂一奋,破竹剑“唰”地从对方双支剑网中一穿而过——
蓦然,一道乌影闪过,一条皮索缠上了他的竹剑尖,他手中发劲,要把皮索硬扯过来,哪知那皮索一抖一圈之间,已把内劲化去,立刻一股缠绵柔劲反卷而至,把他竹剑向外一拉——
徐熙彭心中一凛,他不料令狐真内功高深如此,连忙回劲一反,缩手而回——
他们这等顶尖儿的高手过招,那委实是毫厘千里,只此一瞬间,天全教主和白三光的双剑已从最佳地位递了进来,那时间部位都拿得分毫不差,委实已臻炉火纯青!
只见破竹剑客白眉直竖,双脚竟然钉立地上,分毫不退,只是身躯不知怎地一晃之间,那两剑竟然已经同时落了空!
这一下方始看出破竹剑客的真功夫,天全教三人不由倒抽一口冷气,相顾骇然!
破竹剑客大喝一声,七十二路快剑已然施开,那日“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在天全教主怪招异式中抢攻出手,有如狂风巨浪一般连攻七十二招,天全教主才有还手的机会,如今到了破竹剑客的手上,东海珍珠岛主徐熙彭的功力胜他徒儿何止数倍,只见他大发神威,破竹剑上发出噼啪之声愈来愈疾,最后已经分不出拍节,只听得一串嗡嗡之声,震耳欲裂!
天全教三大高手知道这时已成性命相搏之势,三人不约而同把功力提到十成,各自都施出了名震武林的绝技,这三人的武功非同小可,平日虽没有练过合阵之势,但是十招之后,立刻能够配合无隙,各显其长!
只见白三光剑式如虹,招招凌厉,令狐真皮索宛如飞龙在天,蛇形令主狠辣威猛,一连十招用了十个名满天下的各派绝招,衔接之处宛若天成!
徐熙彭七十二路快剑施到疾处,蓦然大喝一声,腾空而起,这是从七十二路快剑中第五十二路到第六十二路剑术,唤著“骐骥十跃”,若论快捷神奇,天下再无出其右者。
只见徐熙彭一剑奇似一剑,身在空中却是始终不曾落地,不是用剑在对手剑上一按借力,便是以剑支地腾起,一人一剑宛如一条飞龙一般,起落之间攻势凌厉举世无俦!
天全教三人是何等功力,但是到了这时也不禁目瞪口呆,万万料不到世上会有这等剑法,只见三人齐声暴叱,攻守一致,霎时飞砂走石,威力倍增!
破竹剑客“骐骥十跃”最后一剑攻出,身形如水银泻地一般窜落地上,他竹剑平举,剑尖内力泉涌。
蛇形令主喘过一口气来,他大喝一声道:“该咱们攻啦!”
他“唰”的一剑攻出,正是武当山的“鬼箭飞磷”,破竹剑客环目一顾,只见左面白三光也自攻到,右面的令孤真却是长索如棍,点向自己“气海”大穴,他冷哼一声,大喝道:“想得美啊,还有十招哩!”
这时七十二路快剑已到了第六十三路上,天全教主一面运剑如飞,一面大喝道:“令狐护法,快施班禅掌!”
令狐真一生杀人无数,但是这等以三攻一的事还是头一遭干过,他那班禅掌乃是藏派武功无上瑰宝,他是当今天下惟一具此绝学的人,当日陆介施出先天气功,尚且两败俱伤,这时他是死也不肯再施这绝技以多凌寡的了。
天全教主见他并不发掌,不觉怒叱道:“令狐真,你听见没有?”
令狐真哼了一声,并不理会,只是手中长索愈施愈疾,索上力道也愈来愈强!
这时破竹剑客身处三大高手合击之中,兀自攻多守少,但是天全教三人也无败意,眼前第七十一招已自施完——
蓦地里,只见他须发俱奋,舌绽春雷地大喝一声:“撒手!”
只见他双足钉立,瘦长的身躯有若古松一般,手中破竹剑猛然发出一声呜呜异响,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圈——
那天全教三人猛可觉得手上被一股强勒无比的劲力所制,身不由己地一齐被他扯著转了一圈!
那一圆圈堪堪击完,猛然一声暴响,两道剑光一先一后冲上天空,在黑色苍空中有如流星飞驰!
只见天全教主和赛哪吒白三光两人双手空空,而令狐真的皮索再次齐柄而断,一节节散落地上。
× × ×
徐熙彭扬了扬那支破竹剑,傲然道:“整整齐齐七十二招!如何?”
天全教主做声不得,但是忽然之间,他呵呵冷笑反问道:“如何?”
说著指了指令狐真手中持着的皮索柄儿。
破竹剑客一时还想不通,怒道:“你说什么?”
天全教主哈哈大笑道:“你说七十二招内教咱们三人兵刃出手,是也不是?”
破竹剑客道:“不错,怎地?”
天全教主道:“咱们俩的兵器虽然离了手,但是你瞧瞧,令狐护法的皮索可仍在手中呵!”
破竹剑客侧目一看,不禁为之气结,但他的确扬言要三人兵刃撒手,令狐真的皮索虽断,但是的确并未出手,他怒道:“这样说难不成还是老夫输了么?”
天全教主一言不发,来了一个默认。
破竹剑客口上虽怒,心中也知自己着实没有料到这一层,但他实在不肯甘心,暗道:“便是算我老人家输了,我也要辱骂这厮一顿,方解我心头之恨。”
天全教主也是狡狯无比之人,今日与破竹剑客一战,当真是打得他骇然心惊,心知为今之计只得见好收场,莫要惹得这老儿真火了,那可是大大不妙。
方才一场大战,无暇顾及其他,这时他一动脑筋,心中已明白了一半,暗道:“这老儿没头没脑跑来就要找咱们厮杀,查汝安虽曾和我动过一次手,可是一点亏也没有吃著呀!我瞧必是有人从中挑拨——”
他一念及此,便装着怒气勃勃地道:“姓徐的,咱们敬你是前辈,这才恭恭敬敬的。你却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胡打一通,莫说咱们并没有丝毫为难姓查的,便是真的有,凭我天全教还不敢认么?你如此无礼取闹,这笔账将来总是要算一算的——”
他这番明为怒言,其实旨在解释他并没为难查汝安,只是经他这张利口一说,倒显得既不卑下又不吃瘪,委实是面面俱到。
哪知破竹剑客此刻正在思索一两句尖酸刻薄的骂人话,那天全教主这番话,听在耳中,却不曾细加思索,蛇形令主等了一会不见反应,正要再来一套说辞,那破竹剑客忽然面露一丝得色,原来他己想到骂人佳句,当下张口就骂道:“咦,你们这几人怎么还没有自刎?”
天全教主见他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不禁一怔,破竹剑客这句话原是一个楔子,接着便开始滔滔不绝地骂道:“想当年华中独脚大盗甘凉干了采花的勾当,被天下英雄逼在九华山顶,独门兵刃五行轮被人扯脱了手,他无颜见授他五行轮的师父,便引颈自刎,想那甘凉虽是个采花贼,却也知道兵刃乃是练武人的命根子,还有——”
他咽了一把口水,继续道:“还有,我老人家从郑州过的时候,就亲眼看到一个地头蛇吃十几个无赖按在地上打,他也不怎么,但是别人把他兵刃夺去之后,他便一头撞死墙上,可叹啊可叹,堂堂一个天全教主,竟连采花贼、地头蛇都不如——”
他年纪虽老,说话却是口若悬河,前面那大盗甘凉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至于后面那什么地头蛇的事,可就完全是他老人家信口雌黄的了,只是他腹稿在胸,一口气说来,连呃都没有打一个,叫人听了着实有几分相信。
天全教主听他想了半天,原来竟是说出这么一篇话来,当下不禁做声不得,那白三光却冷笑道:“那采花贼、地头蛇便死一百一千又打什么紧,只是我白三光若是一死,那岂不让你徐老儿横行天下了么?”
破竹剑客咦了一声,连赞道:“你这厮口齿不错,不错!”
破竹剑客破口大骂了一场以后,只觉周身无一个毛孔不舒畅,心中一定,就想到方才天全教主的话来,这一想,顿时一怔,他把前后因果细细想了一遍,当下心中雪亮,暗暗跌足道:“糟啦,这回给那五个糟老头耍足啦,这个场面可非找回来不可!”
但他脸上仍然露出无比得意之色,指著天全教三人大骂道:“人无廉耻,猪狗不如,我老人家也懒得同你多说,异日有缘,当得再教训你等一顿。”
他胡言乱语一番,陡然拔起身形,足不点地的去了,众人只觉一阵风起,东海珍珠岛主的身形已是无影无踪。
× × ×
天全教主是个极端神秘的人,就连白三光、令狐真等人都不知道他的底细,创教以来,仗着武功高绝,行踪诡秘,在武林中已造成了令人谈而色变的秘密组织。
今日三大高手联合之下,竟然栽了这大的一个跟头,若非令狐真那根皮索柄儿,便把天全教的前途全葬在徐熙彭手中,天全教主望着破竹剑客踪影消失的地方,喃喃道:“看来只有师父来对付这老儿了——”
令狐真方才在紧急中不服从教主之命,他以为此刻天全教主必然发怒,哪知教主只淡淡笑了笑道:“这老儿少说也是九十以上的高龄啦,那身功力是不必谈的了。”
对于方才之事竟是提也不提。白三光故意道:“方才若是令狐护法及时施出班禅掌的话,也许……”
天全教主忙岔开道:“今日之事,只有咱们三人知晓,那徐熙彭是前辈高人,我瞧他绝不会提,咱们也不要再提啦。”
他仰首望瞭望天,已是半明了,灰白色的晨光,看来是个阴雨的天气。
他想了一想,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来,交在白三光手中道:“我先走一步,你们招呼一下天门舵的兄弟,就赶快到沉沙谷去,然后依计行事。”
令狐真浓眉一扬,白三光惊道:“沉沙谷?”
天全教主点了点头道:“不错!”
唰的一声,全身黑衫的天全教主已在七丈之外!
× × ×
天空中飘着丝丝细雨,那珍珠般的小水珠,随着微风乱舞,这是何等的情意!雨在西北是罕见的。
但仍有一幅更罕见的景象——
在一个极险峻的山峰上,盘桓著一条羊肠小道,两旁古木参天,长草掩膝,平时就是骄阳烈烈,也见不到多少阳光,何况是这风雨晦暗之日,更显得阴沉怕人,也难怪有空山少人迹之叹了。
雨儿无声息地落到地上,树上,也落到了两个正在赶路的人的身上。
如此高山,又是风雨阴晦的当头,怎会有人在行色匆匆,而拣这样荒僻已极的羊肠小径呢。
这两个人都是年老的,但他们步伐却出人意外的强劲,他们仿佛是有无限心事,也好像是喜于沉默,两个人都默默地不言不语。
不时有些雨花,飘落在他们的脸上,或者黏在他们的白胡子上,但他们也不加理会。
周遭是死寂的,连山居的猴子,林中的鸟儿,也都躲在自己的窠居中,而片片乌云,早已把太阳压的透不过气来。
良久,他们仍在放步奔著。
忽然,其中长得比较瘦削的一个说话了,他抬起头看看天空,皱皱眉头,咧著嘴苦笑道:“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这话仿佛是对自己说一样,连同行的那老儿一眼都不看,而另外那人却也不理会,只是轻轻地嗤了一声。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两个老儿是同床异梦的,他们心中是有着极深的介蒂存在,要不然,一路上谈谈话,也可减去几分跋涉中的无聊与沉闷。
原先那人脚下并没因说话而放松,他们并肩奔著,要不是因着这蜿蜒的道路所阻碍,他的速度似可加倍。
但现下他们那份速度,已可使山猴瞠目了。
那人微咳了一声,又道:“我说令狐兄,你看何摩那厮真个死了没有?”
敢情他们是天全教的左右两大护法,令狐真和白三光!
× × ×
令狐真最讨厌别人没三没四地乱答腔,但现下自己屈居天全教中,也不得不敷衍这白三光几句,他无声无息地又跨前了两步,方才微撚长胡道:“白老大,生死有命,成事在天,你我又哪能知道?”
白三光听了心中一噤,更奇怪“天台魔君”何时有了这种消极的思想,但他本来并不是想多讨论何摩的问题,因此他迅即介面道:“令狐兄,你我为这天全教拼老命,到底是为什么事?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还要听命于那青年小子。”
令狐真微微用眼角瞄了他一眼,平静地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反正我给他卖三年命就是了。”
白三光咯咯干笑了两声,进一步地试探道:“我白某人也算栽到家了,当年岳麓山一仗,竟败给那怪物,害得我如今要拼掉老命,哈哈,哪知道令狐兄这等鼎鼎大名的人物,也会受了那老儿的暗算,上了这么一个大当,哈哈!”
令狐真闻言大怒,心头涌起一股怒火,但他为人城府极深,又岂会显露出来,他张开嘴,猛吸了两口气,那冰凉的冷气,加上小雨珠儿,使他的喉头有一阵清凉的感觉,因此,他方才能克制住自己,他冷笑了一声道:“白兄可能是受了那人的暗算,但我令狐真可是技不如人,当年居庸关上受挫,那人可没耍什么诡计!”
白三光闻言,老脸飞红,心中更加对令狐真不满,只因白三光也是一派宗主,就是为人比较阴鸷,但他哪有自知之明?他总觉得令狐真处处在奚落自己。
他扬声道:“令狐兄说得客气,但术业有专攻,当年那人在掌上取胜,焉知老兄兵器上的造诣不如人啦?”
令狐真明知他在试探自己的心意,也可能是教主叫他来试的,但平素他极为自负,上次居庸关之役,他输得并不甘心,但他也极重信义,言出如山,要不然以堂堂藏派宗师的身份,怎肯屈居天全护法的地位?
说老实话,他对天全教的有些作为,非常看不上眼,但他都隐忍着不说,他心中早就有了计议,他想:你们怎地胡作胡为,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到时候犯到我老儿,我令狐真就不客气,通通给你来个总清算。
但他也知道天全教中的能手也不少,自己虽不惧他们,但给他们知道了自己的打算,总是麻烦,因此,他更讨厌白三光,因为白三光最喜揭发人家隐私。
因此,他冷冷地回答道:“白兄真会说笑话,会家早就心会神通,真力无往而不利,那分什么拳、剑之流?白兄你也太看重我令狐真了。”
白三光又碰了一鼻子灰,自讨没趣。
白三光这人最工于心计,他倒也不是存心为天全教拚命,他对令狐真的仇恨,纯是出于令狐真的高傲和孤僻。
白三光何等老江湖,加以天性生就心眼儿密,他早就看出令狐真对天全教主有所不满。要不然,上次大战陆介和查汝安的时候,令狐真怎会临时抽了后腿?
但他就是天生的一副老脸皮,笑骂随君为之,他被令狐真这顿抢白,照理说,以他的身份,早就应该拂袖而去,岂肯再以笑脸对人,但他也有打算,他想:上次你曾坍我的台,下次我也抽你的腿,反正我白三光绝不会给你占了便宜就是了,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于是,他想到得意之处,他仿佛已见到令狐真丧身在他剑下,于是,他诡笑了一声。
虽然他的笑声是如此的轻微,但令狐真何等精明,他闻声暗暗纳闷,因为,白三光要笑,也应该是怒极而笑,但这笑声是得意之极的,这家伙在搞些什么鬼名堂?
于是,令狐真暗自警惕,以后可要分外防白三光一著。
白三光转变话题道:“这次教主大概又有什么计谋了。”
令狐真神色之间,颇有些愤愤道:“那小子不当我们作自己人,管他怎地?”
白三光心中暗喜,因为令狐真这话,充分显示出他对蛇形令主的不满,而他想报令狐真之仇,这是一个最好的机会。白三光撚撚自己的山羊胡道:“他给我们的锦囊,要到当地才能打开来看,真是岂有此理,难道我白某人会出卖他不成?”
令狐真心中暗道:“难说。”
但他嘴里却随口应道:“反正咱们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但他心中对蛇形令主的武功,却也非常忌讳。
白三光道:“嘿!我看老兄倒是有非常之志啦!”
令狐真闻言,正中自己的心病,不由一惊,但他迅速悟到,此时自己绝不可沉默,他猛地转身,佯怒道:“白兄,这话怎么说?可要说明白些。”
白三光双掌一错,想退身而又不好意思退,他不料令狐真会反目得如此之快,不由十分狼狈。
令狐真脑海中迅速起了一个念头,他想:反正地处荒山,把这讨厌的瘦皮猴干掉算了。
但白三光的动作比他更快,他双掌迅速由交错而变为微揖,他略略施礼道:“不料老兄为人如此严肃,方才不过是一句戏言,尚请见谅一二了。”
他这话不亢不卑,虽是道歉,其实是说令狐真开不起玩笑。令狐真也知他是一派宗师,能说这些台面话已很难得了。
况且令狐真为人虽是孤僻,但却十分耿直,所以当年只肯单斗陆介,而不以群殴取胜。因此,他虽是十分嫌恶白三光的为人,但现下也并不愿意杀之无名,况且,白三光的功力,也是顶尖儿的,他虽是自负,也不敢轻估对方。
因此,他乘机下台道:“白兄,我令狐真就是这副直板直眼,今后尚请多多包涵。”
这话不啻是说:“下次少开玩笑。”
白三光虽是难堪,他倒也不在乎。但他已吓出一手掌的冷汗,只因他功力虽高,但若令狐真方才猝然出手,在如此贴身的距离之下,他是必无幸免之理。
他暗自警戒,奔了半晌,忙笑道:“令狐兄,我走得乏了。”
说著放慢了脚步。令狐真知他怕自己暗算他,而令狐真却有傲然之气,他根本不怕白三光在背后暗算,因此,他坦然地笑了一声,双袖背在背后,大步地往前走去。
白三光迅即与他差了一步,他瞪着令狐真的背部,心中起了一个恶毒的念头,他想乘势解决掉令狐真,他知道如此相处下去,对两人来说都是别扭,反正总要有个你死我活的时候。
他怕惊动令狐真,便故意高声吟诗,以减弱衣袖拍出的风声,只听他唱道:
十载飘然绳检外,
尊前自献自为酬,
秋山春雨闲吟处,
倚偏江南寺寺楼。

其声枭绝,入耳惊心。
× × ×
白三光双掌缓缓向前拍出,他恐令狐真察觉,虽有吟哦之声为掩饰,但也不敢太急切。
白三光猛勒自己力道,完全聚蓄在双掌之上,只要贴近令狐真背后三尺之内,便往前一翻一拍,令狐真就绝无侥幸全命之理了。
白三光生平不下万余战,缺德事也做了不少,但他平日再是郑重其事,也不如今日这样战战兢兢。
他正吟完最后一字,双掌也已递到令狐真背后三尺之处。
忽然,他发觉令狐真反背着的双袖,迅速地鼓涨起来,好像里面有一股激烈的气流在鼓荡著。
白三光大惊,这是“藏派班禅掌”练到顶峰时的罡气!
他知道令狐真是有所准备的了。
白三光大为踌躇,不知这掌是拍出去好,还是不声不响地收回来?真是进退维谷,十分狼狈。
他猛听得令狐真哈哈大笑,笑声悚悚震耳,直把作贼心虚的白三光吓得几乎心胆俱裂。
笑声方止,而那衣袖已鼓得像个圆球,在衣袖开口处,隐隐约约地有一股气流排出。
令狐真头也不回,大声道:“白兄方才吟得好诗,‘秋山春雨闲吟处’端的是合于目下的情景啦!这杜牧的名句,尚有一截……”
白三光正苦于收不回手,闻言忙笑道:“令狐兄见笑了,那下一截是——”
他怕令狐真多问,忙吟道:
李白师诗水西寺,
古木回岳楼阁风,
半醒半醉游三日,
红白花开山雨中。
这次的声音就不如上次了,有些不自在。
而白三光的双掌在吟声掩护之下,又安然撤回。
令狐真忽冷冷地笑了一声道:“幸好还有一截。”
白三光忙双掌交错胸前,他以为自己的行动仍是不免为令狐真所察觉,他暗暗懊悔方才的鲁莽。
但哪知令狐真却又说下去道:“要不然这些红白花儿岂不是枉自迎风招展了么?”
说著,右手往路旁一指。
此时,令狐真的袖儿又恢复了原状,白三光方才舒过一口气来。
他顺着令狐真的手往路旁一看,原来自己已不知何时奔到了山脚之下。而雨儿也早就停了。
春天的山区,尤其是在雨后,更使人有着清凉的感觉。但这两个武功绝顶的高手的心中,却孕育著另一股令人心寒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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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遗恨千古



沉沙之谷,险甲天下!
这八个字在陆介的脑海中不断地鼓响着。
他站在谷旁的一块大石上,两旁是高达数丈的大岩石,而眼前的,却是风沙十丈,鬼哭神号的——
沉沙谷!
他眺望着谷中的孤峰,在烈日之下,沙流的上空,必定会盘旋著一股热气流,而孤峰之上却是土石,因此周遭的热气流缓缓地上升,而孤峰上的冷空气却迅速地递入这空档,于是,沉沙谷便终日有着神秘的旋风。
相反的,在夜晚,山峰上的气流上升了,而山下的气流却较冷。
人类对未明的事,都觉得是神秘的,尤其是这件事发生在某一种特殊的情况之下——沉沙谷中的旋风。
因此,陆介的内心激荡了。耳边的劲风像是在对他怒吼著:“天下第一!”
他低下头来,无言地凝视着脚下的黄沙,皎洁的月光从沙上反射回来,使人有灼眼之感。
但那灼耀的光芒,在他冲动的情绪之下,却整整齐齐地织成了一个光网,仍然是四个窠臼大字:“天下第一!”
由这四个字,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师父,因为青木道长,曾是天下第一的武者,而陆介现在更知道,青木道长现在也极有资格重得这四个大字。
陆介的心中浮起了无限的怅惘。这并不是为了他们师徒俩都有问鼎武林第一的雄心。而是因为,服下了千年人参的青木道长是不告而别的。
陆介本来不能了解,何以师父会舍他而去的,他还有许多话要告诉师父,他想把查汝明和姚畹的事,让师父来决定,因为年方弱冠的他,是无法分别出礼教上的名份和自己内心的情感,孰轻孰重。
查汝明,一个美如天仙的女子,在礼教上说,是陆介未过门的妻子,而且也曾为了他遍访天下,也曾舍身相救。
而姚畹,是一个天真活泼的大女孩,是陆介内心中的情人,其实陆介根本没考虑到她喜欢自己不,因为,他们只相处过不及十日,这是一个何等短暂的片段!尤其对于希望终身相随的伴侣而言。
但是,陆介的内心有先入为主的感觉,他固然喜欢查汝明的成熟美——这是每一个正常的男子所不免的,但他更喜爱一个天真活泼的纯静的美。
而当他面对着如此的一个难题之时,他平素最信仰的而且也是最能影响他的青木道长,却不告而别了,这对他是何等的打击!
他最初有些不谅解师父,这是他俩相处近十八年来的首次,因此,他到沉沙谷来,他希望能在这儿遇到师父,因为青木道长曾不止一次地提到此地,而且要他在最近便来一次。
青木道长曾亲口告诉他,沉沙谷中不但有着十多年来的武林之谜,而且也牵连到了他的身世。
因此,当陆介面对着这久在脑海中索回的地方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冲动的,而且也是极复杂的。
刚才,他自旋风怒号之声里,黄沙反射之光中,见到了“天下第一”这四个字,于是,他心中有了一股突然的念头,因为,他忽然发觉师父之弃自己而去,并不是为了任何其他的原因,而只是为了三个字——“好胜心”!
× × ×
以青木道长之尊,而为五雄所救,再加上青木道长平素已有的自负之心,这是何等不能容忍之事。因此,青木满不是味道,尤其是面对着素来敬佩自己的徒弟,青木的内心感到惭疚无地自容。
人世间为人父者所最痛心的,莫过是失尊于他儿子的面前。而青木是把陆介当作自己儿子看的。
虽然,练功脱了窍,在武林高手中并不常有,但被别人搭救,却不是罕事。试想天下能彻底挽救青木道长,而且根治他的伤势的,除了五雄还有谁?
因此,就事论事,这是再完美也不过的,但尽管世人作如是想,而青木可不然,因为他是狂狷之人。
正所谓“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
而青木道长呢?他不但进取之心极强,而且也的确有所不为,譬如说,他就不愿为五雄所救。
因此,青木自觉愧对陆介,正如受辱的父亲愧对其子一般。他飘然而去,而且是不告而别。
陆介在猝然之中,竟使他悟到了师父舍己而去的真因,心中不啻解去了千斤大石,减少了万斛的压力。
他喃喃地说道:“师父,介儿仍是敬重你的啊!”
恍惚之中,他似乎见到了青木道长在遥远的孤峰上屹立著,脸上挂著慈祥的笑容。
但片刻之间,陆介大叫一声。因为他想到了一个窘局,而幻觉中的青木道长,也变成一幅庄严的脸容。
原来陆介想到,这次他师徒俩,都受了五雄之助,虽然并非出于自愿,但他岂能再切志敌视五雄呢?
于是,陆介更想通了青木之不告而别,因为,师父是不愿影响到他的决定的;当年“云幻魔”欧阳宗一掌震断青木道长全身八大主脉,但前些日子,他和其他四雄舍却多少年的功力,为青木治愈了旧伤。
因此,这笔账算不清楚了,天下的事,恩也好,仇也好,最伤脑筋的便是恩仇两件事都缠在一起。
而青木师徒所面临的,便是这种最伤脑筋的东西。但其关键不在青木道长,而在陆介。因为今春之约,是陆介独斗五雄,青木自不得干预,因此,青木道长不愿意以一己之主见来影响陆介,所以他悄悄地走了。
陆介惘然了,他本来以为师父只是愧对自己,现在他更深进一层地了解了青木道长的人格,他只是不愿意陆介因他个人的恩仇之见,而冒着生命的危险,去独斗魔教五雄。
现在要取消五雄之约,并不算太迟,因为以前有仇,而目前却恩仇勉可相抵,自是化干戈为玉帛的良机。
因此,陆介踌躇了,他不知道是和还是战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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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陆介目前的功力,尚不及青木道长当年,而且五雄十多年来岂无长足的进步?陆介唯一制胜的王牌,是当年青木道长也没练成的“飞龙十式”,这十式是陆介师祖鸠夷子生平苦思的结晶,系鸠夷子和破竹剑客双战五雄后,把破竹的剑法也化入了少林剑法的成果,专门针对着五雄的“魔教万罗五象阵”而构思。
但饶是鸠夷子这等武林宗师,也不能一上手便破掉这阵法,而是要到第四十九招才能发动“飞龙十式”,这“飞龙十式”陆介固然是练成了,但能不能撑到第四十九招,还是个大问题。
以青木道长的资质和苦功,在四十八岁的时候,才能勉强和当年的五雄战到八十一招,而第八十二招就受了“云幻魔”一掌。以破竹剑客和鸠夷子这等号称天下第一的武者,两人联手力战当时尚属“中年”的五雄,他们拼去了二十年的功力,才勉强硬生生地击败了五雄,但两位正门领袖也吃尽了苦头,连破竹剑客这等已成名多年的强手,也留下了“破裤”之辱。
因此,一个年方十九岁半,而且缺少大战经验的陆介,他和五雄之战绝不是乐观的,说不定又有一掌之危。
陆介当然明白,五雄对自己是有好感的,要不然“云幻魔”绝不会助己一臂之力,但问题是,这并不是在作战的时候,武林中人并不爱命,但一定爱名,要是五雄被晚了三辈的陆介所击败,这不论五雄天性是多么的超然,也是练武者所不能忍受的。
况且,事实上,尽管五雄是玩世不恭,但爱名之心绝不比青木道长少,因为要不是五雄有成败之心,顾及胜负之名,他们也不会在面壁三十年后,火性未减地上门报复了。
而且,要不是他们有爱名之心,他们也不会如此尊重一个为名而伤身的人——青木道长。
只有练武的人才能了解名心,正如只有读书的人,才能了解终生埋首群经的乐趣一样。
而陆介,是一个完完全全,道道地地的武者,他不如姚畹精通诗文,也不如韩若谷或何摩这般潇洒脱俗,这是因为所处的环境不同,因而性格及兴趣也相异。
姚畹是世家女,闺中自有书香,查汝安追随他的师父,从不离身,对佛学也颇知一二,何摩的师父,崆峒掌门早年是个飘飘秀士,况且何摩性情也是个中人,自然是一个佳公子。韩若谷虽然身世不明,但一眼望去可知,他的出身比查汝安差不了哪里去。
而只有陆介幼负深仇,师父又被五雄所伤,在他的心灵中,是饱经忧患的,但是幸而有青木的慈爱,方能使他不痛恨世界。他们师徒俩僻居空山,结果是,他在劳力上不得不负担多些,因此,他也习于工作,而在出山之后,宁愿屈居为一个马车伕了。
陆介是耿直的,他不愿把恩仇纠缠在一起。
他面对着这埋藏着千百件谜的沉沙谷,凝视著这曾吞噬往事的黄沙,他怅然了,他觉得师父是伟大的,因为青木道长显然是让陆介自己去决定要不要和五雄作战。
他记起上次师父也曾这样作过,那是为了自己身世之谜与为师报仇,孰重孰轻?而师父就没干涉自己的决定。
他仿佛已受到了五雄的袭击,他永远不会忘记师父被击败后的惨状——八大主脉都已震断,这除了精通先天气功的人以外,是必死的。
陆介自己虽也在先天气功方面,有着登峰的造诣,但能不能像师父这样挺住这一击,也是个大问题。
那么,自己全家的血海深仇就此了了么?陆介悚然了,他觉得自己非胜不可,但凭那点胜过五雄呢?他又遑然了。
沉沙谷中神秘的旋风,不停地吹刮著,空气中充满了粒粒黄沙,括在脸上是何等刺人,劲风被两壁的大岩所阻,一齐吹向陆介驻身的峡道,在这阵阵风沙之中,陆介那壮硕的身躯,不啻天神一般地屹立著。
陆介怔怔地立在当地,脑海中不停浮起了疑问,他随便想到什么,便都有问题,他烦恼极了。
忽然,在劲风之中,他听到了一丝衣带掠过之声。
他本能地往左近的大石后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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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石是在一个峰峦之上,而峰峦之下是一片笔直的悬崖,崖下环谷一带,是一片黄沙。
在这陡削的峰峦上,大石遍布,偶然有丛丛树木,但也带上了几分黄沙之色,而且因为劲风的关系,树枝都是顺风势而生,指向谷外。
陆介藏身之处,是一片乱石,大的约有两三个人这般高,小的也有半人高,这些石头大约因积年累月为风沙所苦,有的竟被削成了各种奇特的形状。
此时在乱石阵的那一面,悄悄地出现了一个人,这人似十分熟悉地形,无声无息地在乱石之间穿行着。
陆介因他离身并不太远,反而不能探首窥视。
他躲在石头背后,只听得那人喃喃地道:“沉沙之谷,唉!沉沙之谷!”
这声音他是何等熟悉,他的内心仿佛离群已久的孤雁,初见同群之时的那份喜悦,他从石背后跃起故意吓唬他道:“哇!”
陆介只见他背朝着自己,两手放在额上,兀自眺望沉沙谷,山风吹在他的身上,把一身长服吹得飘飘欲飞。
那人闻声一怔,陆介只见缓缓地放下手来,然后,他迅速地转回身来,陆介一见,果然不出所料,是韩大哥。
韩若谷见到陆介,初是一阵惊愕之色,继即迅速转为悲愤的神情,他上前抱住陆介,大哭道:“二弟,三弟已经……”
陆介正要问及何摩的下落,闻言反而话说不出来,他意味到何摩已遭到不幸,他又惊又怒,更是悲痛,强自忍着眼泪问道:“大哥,是怎么一回事?”
韩若谷勉强止住了哭声道:“上次你去打水,哪料到一去不回。”
陆介歉然了,他点点头道:“我遇到了师父,一时太高兴了,便忘了你们还在等我,后来……后来……”
他觉得五雄相救师徒之事,还是不提也好,但陆介不惯于说谎,因此竟呐呐地接不上口了。
幸而韩若谷此时也是极冲动的样子,根本没听清楚他的话,只是茫然地对陆介说道:“我和三弟俩个懒懒地躺在山石上晒阳光,那天的天气真是好极了,三弟随手摘下一枝花儿,慢慢地哼著山歌,但我们哪会料到会变起仓猝呢?”
陆介觉得心中有一股极强烈的热流,莫名地旋转着,他大叫道:“是谁害了何三弟?是谁害了何三弟?”
他想哭,但是方才的泪水却化成愤怒了。
韩若谷怔怔地望着黄沙滚滚,鬼哭神嚎的沉沙谷,他低声诉说道:“我正瞌上双目,忽然觉得三弟用手推推我,我睁眼一瞧,见他平时那副潇然的脸容,忽然变作非常严肃,我知道一定有了重大的变化。”
“他用食指撮口,叫我不要出声,然后又用手指指山下,我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静悄悄地出现了两点人影,这两个人的功力之高,真是罕见,不过片刻之间,已到了山脚下。”
“我看得确切,这两人不是天全教的‘天台魔君’令狐真和‘赛哪吒’白三光又是谁?我看看何三弟,三弟也看看我,我们都没有说话,周遭静极了。”
陆介凝神静听着,虽然他已知何三弟已遭了不幸的事,但他有一种天真的想法,这是每一个人都会有的,你就是希望原先是听错了。
韩若谷的声音渐渐地变为平和了,而且鸣咽之声也慢慢地减少了,他在仿佛是以局外人的口气,把当时的事实再说一遍。
但饶是如此,多少从他的话中可知,他仍是有些语无伦次的,而且讲得急切了一点,这是因为:他们异姓兄弟相处虽短,尤其是韩若谷时常独行,但他们是练武者,大多数的武士都是性情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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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若谷说:“我们只听得当两人自那片山坡下走过时,白三光尖声笑道:‘令狐兄,这次有那姓安的好看了,看我白三光不剥他父子俩的皮,抽他父子俩的筋才怪。’”
“而令狐真也哈哈大笑道:‘白兄说得对,谁要他和我们天全教作对,好小子,哼!今年立春他们不是要来个直捣黄龙么?’”
“‘我也曾耳闻这事,但怪的是,立春早已过去了,而陕甘两省的武林并未有大规模的行动。’”
“白三光洋洋得意道:‘安复言这老东西只会说大话,北五省的总瓢把‘追云剑客’侯老鬼得了重病,伏波堡那姚百森又忙着准备和五雄及教主在百花生日的黄鹤楼之约,八大宗派中一半正在拚命想破解上次离奇的武林大会之谜,哪有空管这档子事,因此那安老头就麻了爪子,按兵不动啦!’”
“令狐真也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没了下文,原来如此。不过,教主也对,今日把他们父子俩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今后也省得看了就讨厌。’”
“他们这一唱一和,已自走过我和三弟伏身的崖下,陆二弟,你我素来钦佩陇西大豪的泱泱风度,焉肯坐视他父子俩含冤荒山?”
陆介闻言双眉微皱道:“这次我到沉沙谷的路上,听说陇西大豪安氏父子到京师去了多日,怎么又和你们遇上了?”
韩若谷连连顿足道:“说来话长,假如我们早知是天全教的诡计,三弟又何以至此?”
“我们看到他们两个老家伙大摇大摆地从山下过去,且不说他们是天全教的魔头,就是看上去也不顺眼。”
“只听到今狐真粗犷地笑道:‘今日断肠崖便是他安氏父子丧身之处!’”
“我和三弟虽是气他们不过,但也知道这两个魔头不是容易对付的,我们恐怕蛇形令主跟在他们后面,如果跟踪下去,反而会打草惊蛇。”
“因为天全教中高手极多,二弟你上过手的便有蛇形令主,令狐真及白三光,此外三弟曾会过他们所谓的四大堂主,其中‘九尾神龟’丧在我手里,此外的三个之中,有一个叫‘滚地神拳’的,据三弟说功力也不弱,最近在湖北黄岗折在‘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的手上,此外两个,加上补进的两个,功力都差不了何三弟许多,如果他们倾巢而出,你又不在,我和三弟就会吃不完,兜著走了。”
陆介默默地点点头,事实上,寡不敌众,况且对方又是如许多的高手。
韩若谷顿了一下,又道:“幸好我对当地的地形颇熟悉,三弟轻声问我,断肠崖在何处?我叫他跟我走,我们沿着山坡,在山上奔著,反而比那两个老头儿快,但我们怕他们发现,就救不了安氏父子,因此,只得缓缓地在山上蛇行着。”
“断肠崖是一片削壁,高可千丈,但在半空中却横出一条羊肠般的山道,只能通过一人,就好像人的肠子一般,曲折迂回,盘旋而上,而且最险恶的是,这条路却是柔肠寸断的,每一股突出之处,相隔总有丈把,试想如此险恶之处,安氏父子若见困于此,安得不命丧当场。”
“隔了半个多时辰,我们已赶到了断肠崖之下,只见高削的石壁,陡削地平地拔起,高入云霄,别说攀登,就是从山脚下望上看一眼,便可使常人吓破胆子了。”
“我听得何三弟喃喃地道:‘那安氏父子怎会走到这种鬼地方来,莫非是天全教的诡计?’”
“唉!当时我真该死,竟没想到这点,而何三弟略一考虑之后,便毅然决然地指著山脚下东西两条小道说道:‘韩大哥,咱们分头上!’”
“我当时心中起了不祥的预感,我不知道如何有这种奇特的直觉,我想劝说他,我俩人走一条路,但何三弟坚决地道:‘韩大哥,我们是来救人的,焉知安氏父子不是恰好在另一条路,你放心,我要是遇险,便放火箭通知你。’”
“我没法说服他,听他说得也是有理,只得和他道了声:‘咱们待会儿山头上见。’”
“三弟忽然向我微笑了一下,然后迅速地踏上了山路,他轻飘飘地跨了几步,这姿势是何等的美妙?我见他功力日进,心中略为放心,我想:以三弟这等功力,即使是强如破竹剑客,在数十招之内要把他逼下山岩,也不是易事,何况天全教徒?”
陆介打断了他的话头道:“破竹剑客?”
他的语气之中,含着几分怀疑。
韩若谷微微一怔,继即迅速解释道:“前些日子,我在武当山山脚下,曾窥伺过破竹剑客的威势。”
陆介急于想知道何摩的下文,也不愿多说旁事,因此他随口“哦”了一声,算是同意了韩若谷的解释。
× × ×
韩若谷庄严地说道:“我既然对何三弟的功力有了估计,心中便坦然了许多,何三弟这时已上了几十阶,他回头对我微笑道:‘韩大哥你怎么还不走?’”
“我向他挥挥手,而他也向我挥手示意,唉!我哪料到这竟是我们作兄弟一场的最后一句话呢?”
“我很顺利地爬上了山岭,那空中石路虽是险恶,但也不过如是,不过,我心中一直很纳罕,为何一路上竟没见到天全教徒或安氏父子呢?”
“我很希望遇到他们,因为,他们若在我这条路上,就不会遇到何三弟了。三弟武功虽高,但胜负之心太强,而且年少,同时天全教徒莫不恨之入骨,这些条件加起来,对三弟都是不利的。”
“我一面攀登,一面仍不停地注视高空,以免没看到三弟的讯号,但是很奇怪地,他那方面也丝毫没有动静。”
“我本暗自为三弟庆幸,因为照如此说来,天全教徒必已在崖顶无疑,只要我和三弟能处身平地,而且联上了手,至少不会被那些贼徒所乘。”
韩若谷的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象征着他内心的愤恨,陆介无声地瞪视着他,陆介的内心,也绝不比韩若谷安详,因为,何摩和他是有如骨肉手足的啊!
韩若谷也瞪视着陆介,陆介不觉心中打了一个寒噤,因为此时在他眼前的,已不是那个温文儒雅的韩大哥,而是完全换了一幅面目;他此刻的表情是凶狠的,他的神态是残酷的。
陆介想:“我当初是误会了,韩大哥并不如我所想的冷,他也是个感情丰富的人,他恨那些天全教徒,比我还深呢。”
韩若谷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崖顶常年处于云雾之中,待我拔身一跃而上,竟然没有一丝人影,只有一片巨大的原始松林,被风呼呼地吹着,发出阵阵的松涛声。”
“我犹疑了一下,心想:‘莫非是被天全教那两个老儿耍了,这个闷棍可挨得不轻。’”
“环目四顾,并没有何三弟的踪影,我慢慢地走到崖顶那块方场的中间,但奇怪地,除了单调的松涛声之外,竟没有其他一丝声响。”
“崖顶的景色是醉人的,但我哪有心欣赏。”
“忽然,林中传来一阵吱吱喳喳的猴子叫声,我几乎吓了一大跳,心想这断肠崖真是邪门的紧,如此陡削之地,哪来的这许多丧命猴子?”
“我还当是何三弟躲在林中吓我,但一想不对,因为三弟轻功再高,也不会比我早到如许之久。”
“我一咬牙,双掌往胸前一错,沉声喝道:‘什么人?’”
“哪料到正在这时,从三弟攀登的那方向的谷里,唰地一声,飞上了一支红色的火箭。”
“我大吃一惊,也顾不得林中有没有人,忙扑向崖顶的那一面。”
“我伸头去向谷中窥视,只见在断崖四分之三的高度之处,正有三个小人般的人儿,排在连续的三块突出的石块上,而在他们身下,云雾开合之处,依依可见万丈深渊。”
“正在这时,我听到中间那人怒极之声道:‘令狐真、白三光,我何摩岂又惧你?’”
“同时,我见到空中有一丝微弱的闪光,原来何三弟已拔出了崆峒神剑。”
“我心中真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我遥见令狐真和白三光都说了些话,但声音不高,听不清楚,就是能听清楚,我此时也哪有心情来细听。”
“我连忙找著下崖的石阶,正要扑将下去,忽然听到背后一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而居然是在十步之内,我不由大惊。”
“这时,何三弟既已在脚下为令狐真与白三光所夹攻,那么这不声不响挨近来的家伙必是敌人无疑。”
“我迅速把双掌往后反击,这时我已使出了十成功力,因为何三弟已是千钧一发,置身危绝之地了。”
“不料我竟觉得一丝尖锐的指风,竟透过了我浓厚的拳风,快如闪电地攻向我背部,我大吃一惊,天下人能用指功破我拳风的,只有一人,但我也知道,绝不会是那人。”
陆介脱口而出道:“金银指丘正!”
韩若谷道:“不是,不是,我最初也作如是想,但我因一时失算,竟被来人点伤了穴,我左臂一阵痛麻,但仍极其迅速地转回身子来。”
“我正要喊出‘金银指丘正’这五个大字,但我一见来人,只得硬生生地把这五个字又吞回到肚子里去。”
陆介惊疑参半地道:“蛇形令主?”
韩若谷恨声道:“不是他又是谁?”
“我一见是他就晓得不好,因为,这显然是天全教的陷阱,说老实话,我当时正希望你能在场便好,因为我们至少有一个人不会被蛇形令主缠住了,唉!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事已如此,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这时沉沙谷中吹来阵阵凄风,和著韩若谷那悲痛的声音,传入陆介的耳中,有如千万把利刀,在他心胸之中绞割著。
陆介喟然而叹了,他迷惘地自言自语道:“唉!三弟!人算不如天算啊!”
韩若谷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奇特的神情,但却是迅速抹过,陆介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对着那鬼哭神号的沉沙谷,韩若谷听到他缓缓地说道:“韩大哥,请说下去。”
这是人类的本性——每当人类遇到烦闷的事的时候,总抱着“眼不见为净”的心理。现在,陆介虽已明知何三弟的结果,但他还想听听当时现场的情况,但他更不忍心见到韩若谷那张惨然的脸,虽然,他也知道自己的脸也必定是苍白的。
韩若谷的眼中忽然流出了一丝痛下决心似的目光,但他踌躇了一下,仍是无声无息地屹立著。
× × ×
风势愈来愈大了,沉沙谷中旋风盘旋不已,传出轰隆隆的巨声,沙子在空中飞舞,被旋风带上了天空,然后又纷纷悄然落下,陆介望着这奇景,他感叹了,他沉重地说道:“三弟!你就像这谷中的黄沙,因风轰然而起,悄然而落,如今你又沉落在何处?”
韩若谷大叫一声,急急地扑向陆介,陆介本能地转过身来,韩若谷抱住陆介道:“二弟,做哥哥的真是对不起你们!”
陆介泫然了,他忍住眼中的热泪,拍拍韩若谷的肩膀道:“大哥,人算不如天算啊!”
韩若谷仰起头来,他俩的目光交汇了,陆介骇然了,因为,韩大哥的目光,是旋转迫人的,这充分显出他内心中的矛盾。
但是,韩若谷又有什么事存在他心头,而且已达到他不能自我控制的地步?这是一个内力精深的高手所不应具有的现象!
但那奇特的目光,只存在了一刹那,然后,就像平湖中的一个小小的涟漪一般地,静悄悄地消失了,没留下一丝痕迹。
韩若谷悲痛地说:“我见到是蛇形令主,虽是大吃一惊,但也并不绝望,因为前些日子,我在武当山山脚下和他对过一掌,虽然因分神而落败,但他和我的功力当在伯仲之间。”
“我看到他就愤怒,我大声地叱道:‘安氏父子在何处?’”
“哪知蛇形令主冷恻恻地说:‘不是如此,安得请动三位大驾?’”
“我听了又惊又怒,怒的是中了他们的诡计,惊的是他们预计我们会到三人,那么必定还有高手伏伺在旁。”
“我知道今日凶多吉少,我望望他背后的松林,但是黑漆漆的一片,没有什么奇怪的动静。”
“我想:‘假如这家伙不是唬我的话,这伏伺在旁的人难道会比蛇形令主还高手?怎么我凝神静听了半天还听不出个名堂来?’”
陆介忽然想起青木告诉他关于沉沙谷中怪人的事,他脱口道:“是不是一个戴人皮面罩,全身穿黑衣的人。”
韩若谷脸色大变道:“二弟,你怎会知道的?”
陆介道:“我师父曾和他上过手。”
韩若谷大惊,松开紧抱着陆介的手,连退了三步,脸如死灰色,陆介讶然不解地看着他。
韩若谷怔立了半天,方始道:“那人功力再高,恐怕也不是令师青木道长的对手。”
陆介道:“我师父只跟他比了轻功,而金银指丘正却及时赶到,倒是他以一指对了那人一掌,两人战个平手。”
× × ×
韩若谷额上汗珠累累,连连嘘气道:“那我上次真是幸运,我本来还痛惜你没在场,现在才知道,幸好你没在,否则我们要被一网打尽了。”
陆介知道他并不是不痛惜何摩的死,这句话纯是为陆介着想,韩若谷道:“莫非金银指丘正和蛇形令主是一路的。”
陆介摇摇头:“丘老前辈,我在当天还碰到过他,他们五老断不会和天全教来往。”
韩若谷道:“我也不过是这样猜想而已。”
“因为当时我怕三弟支援不住,也不管左臂的伤势,右掌迅速地拍出一掌,我这掌也不管规矩了,救三弟要紧,有些偷袭的成份。”
“但是那蛇形令主哈哈大笑,双臂不动,右掌向上翻起,中指翘伸,正隐隐指向我的掌,那指尖上冒出丝丝白烟。”
“我虽见他举止行动都不类五雄这等老前辈高手。但也忍不住惊叫道:‘金银指丘正!’”
“蛇形令主倒没作声,松林中却传来一声粗犷的长笑,我用眼角一瞥,就见到方才你说的那个怪人,从树叉中伸出头来,脸上黄腊般地,当时很诧异,听你这么一说,才知道是人皮面罩。”
“但那人只是露了这一面,又把头缩回到树丛中去。”
“蛇形令主哈哈大笑道:‘今日你们两个一个都逃不掉。’”
“我乘他大笑之时,右掌猛力使劲,他虽是也立刻使出十成指劲,但到底不免被我逼退了半步。”
“我在万忙之中,乘机回头窥望三弟那面的情形。只见他已攻上了三道石阶,但令狐真和白三光仍是紧紧地夹击着他。他距崖顶尚有数百道石级,照这样子的速度往上进,只怕耗净了功力还到不了崖顶。”
“我脑中起了一个飞快的念头,现在只有我往下攻,两人才能会合在一起,我当时只抱着共生死的想法,并没考虑到我往下冲的后果。”
“但未来得及让我行动,我觉得那锐利无比的指风正迅速地渗入我的掌力,就在我一回头之际,蛇形令主已乘虚而入,我心中痛苦极了,我知道要冲下山去的办法,一时已行不通,因为,现在是敌人拥有主动权。”
“只见蛇形令主指尖上的白气,愈来愈浓,而我所受到的压力,也愈为沉重。指功最利于攻击,因为他的劲道全集中在方寸之上,而我的右掌虽一再变招,总不能脱出他指尖所向。”
“我灵机一动,大喊一声道:‘陆二弟,快上!’”
“蛇形令主右指仍指向我,迅捷无比地一转,左掌已然向背后拍出,我哈哈大笑,夺起左臂轻摘佩剑,交到右手。”
“我剑既在手,便不惧他,他听到我笑声知道不好,左掌一圈收回之时,也拔出了佩剑。”
“正在这时,我忽听到半山轰地一声,接着是三弟的一声惊叫。”
“蛇形令主哈哈大笑道:‘令狐真干得好!干得好!’”
“我这时也管不得那许多了,探头一看,只见得方才何三弟所立之处,哪里还有突出的石阶了?只见上下两处突出的石阶上,仍屹立著两个小小的人。”
“山风在谷中怒吼著,云雾在三弟落下之处,开合滚翻,我的心凉了,我知道山下是乱石丛列的万丈深谷,三弟,他完了!”
韩若谷的声音愈来愈低,终于消失在怒风之中。
陆介茫然地念道:“令狐真!令狐真!”
他对令狐真的印象并不浅,他们曾斗过。何三弟也在场,可是如今又怎样了呢?
以令狐真的功力,处于如此优越的地位,是不难击倒何摩的,但是,以令狐真的身份,他会如此做么?
陆介迷惘了,在他的印象之中,令狐真够得上豪杰二字,不过在短短两三个月以前,令狐真曾拒绝与白三光合斗陆介,而且更阻止了白三光的背后暗袭,但是,时移物换,何三弟竟会丧在他们的卑劣的恶计之上。
不过,尽管陆介对令狐真的印象如此,但何摩的死于非命,却是一个极为残酷的事实。
印象只是人的脑筋对事实的反应啊。
因此,陆介痛恨令狐真了,他誓与令狐真不两立。
韩若谷慢慢地说道:“我想,大约是令狐真用千斤石的工夫,震断了石梁的中心,然后故意退却,让何三弟攻上来,然后,他和白三光共同用掌击断那石梁,三弟纵有通天功夫,又哪能幸免于难呢?”
陆介愤然,一字一字地说:“为先死者报仇,是后死者的责任。”
他那充满了仇恨的目光,一转而扫到韩若谷的身上,他庄严地说:“韩大哥!”
韩若谷也极郑重地点了点头。
× × ×
月影缓缓移动着,终于,时交子夜了。
沉沙谷中的风势大盛,隆隆之声,不绝于耳。
在风沙之中,韩若谷大叫一声,猛地转跃,往远处一块大石之后扑去,陆介微吃一惊,呆了半晌,方才追上前去。
韩若谷大喝一声道:“令狐真,你往哪里走!”
陆介骇然了?难道是韩大哥报仇心切,竟发疯了不成?
就在他一犹豫之间,韩若谷的身形已消失在乱石中间,此时飞沙走石,目迷神乱,陆介大叫道:“韩大哥你在哪里?”
从阵阵风沙之中,远处透回了他的回音,但却听不到韩若谷的声音。
沉沙谷活跃了,沙子夹在旋风里,在天空中盘旋不已。
………………
这时,在一堵如同石墙般的峨然怪石后,有一个人跃了进来,这人轻功俊极,落地有如四两棉花,瞧他的背影,正是天全教的教主哩。
他一步步走入隐秘的石后,正在这时,石后走出一个白发蒙面老者,天全教主兴奋地叫了一声:“师父——”
蒙面老者摇了摇手阻止他说下去,他的一双眸子中充满著机智与阴毒,但是此刻,他却是慈蔼无比地望着天全教主。
他们再向石后走进了一些,蒙面老人伸手向外指了指,突然用一种十分古怪的声音道:“孩儿,那是谁?”
天全教主道:“全真教的弟子——”
蒙面老人的双目中射出一种恐怖之光,沉声道:“啊——就是你上次说的那陆介?”
天全教主点了点头,蒙面老人喃喃道:“陆介,陆介……难道……不可能吧……但是他跟二师兄真像啊!”
天全教主奇道:“师父,你说什么?”
蒙面老者道:“那么他是青木道长的弟子了?”
天全教主道:“是啊——”
蒙面老人皱眉想了一想,喃喃道:“青木道长?天下第一的青木道长?十年前我在那火场中和那人匆匆碰了一掌,难道那就是青木?……那陆介他长得跟二师兄真像啊,那眼睛,眉毛……还有,他也姓陆……”
天全教主道:“师父,你说什么?我一点也不懂……谁是您的二师兄?”
那蒙面老人不答,却忽然道:“孩儿,我怀疑青木是个欺世盗名之徒,也许他的真实功夫压根儿不行——”
天全教主摇首道:“不对不对,青木的弟子年纪少说比我还要年轻过十几二十岁,可是那身功力端是非同小可,青木怎会是欺世盗名之徒?师父此话怎讲?”
蒙面老人道:“那就不对了,前些日子,我在谷边曾碰著青木,他却一味躲避,似乎不敢与我动手的模样……”
他说到这里,天全教主问道:“反正他徒弟功力厉害之极。”
蒙面人拍了拍腿道:“对,反正管他是不是二师兄的儿子,绝不能留他活着。”
天全教主道:“谁?”
蒙面老人道:“陆介!”
蒙面老人停了停又道:“孩儿,你瞧那旁——”
天全教主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所指之处,正是险甲天下的沉沙谷。
那老者道:“那崖边上有一块高起的怪岩,你看到吗?”
蛇形令主点首道:“不错,我看到——”
老者道:“就凭了这,你必能一举成功!”
天全教主不解,那老者却似十分激动,他一把抓住天全教主的肩膊,大声叫道:“孩儿,你一定要干掉他,那陆介绝不能让他留在世上,绝不能!”
× × ×
天全教主有些惊奇,他望瞭望老者,然后道:“我也知道此人留他不得,可是有一点麻烦——”
老者道:“什么麻烦?”
天全教主道:“姓陆的一身武功非同小可,又有先天气功在身,我只怕一举不成反误大事,而且我以为此时还不宜与他动手——”
老者道:“怎么?”
天全教主道:“我怕被他识出!”
老者阴森森地笑了一声道:“依为师的计画行事,包你万无一失,你瞧——”
他说著蹲在地上,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又画了一块方形的框儿,他指著那圆圈道:“这是沉沙谷——”
又指著那方框儿道:“这就是那块高起的怪岩,从这边到谷边只有三整步宽——”
说到这里,他抬起阴森森的眼睛望着天全教主,天全教主聪明无比,肚中已然雪亮,他低声道:“用‘白羊三显’?”
蒙面老人呵呵笑道:“真不愧为我的乖孩儿——”
他拍了拍天全教主的肩,沉声道:“‘白羊三显’第一掌叫什么?”
天全教主恭声答道:“一角擎天!”
蒙面老人用树枝在方框中点了一下道:“嗯,陆介必然被逼后退一步,第二掌?”
天全教主道:“双羔角逐!”
蒙面老人道:“姓陆的必然再退一步,这时他已到了崖边,好,第三掌?”
天全教主恭声道:“三羊开泰!”
蒙面老人阴森森地道:“姓陆的除了下去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
他歇了歇道:“若是第三步仍有一吋之地可退,那么第四掌姓陆的就能全力反攻,可是——嘿——”
天全教主接道:“可是只有三步可退!”
蒙面老人道:“孩儿,一举成功!”
× × ×
谷风渐渐紧了,陆介咬紧了牙根,何三弟那英俊洒脱的面容一直在他眼前浮动,他的身形比飞箭还快地在怪石磋岩上疾奔,他心中想:“怎么不见韩大哥的人?”
忽然,一条人影无声无息地从山石边闪了出来,那人黑布蒙面,身材修长,正是天全教主!
陆介顿时一怔,他咬牙切齿地喝道:“奸贼,纳命来!”
那天全教主忽然一声不响,转身就往谷边奔去,陆介怒叱一声,拔足飞追!
天全教主愈奔愈是迅捷,直如一缕轻烟在峨然巨石间滚动,那轻功委实惊人之极!
陆介热血上涌,把功力提到十成,身形也如腾云驾雾一般紧追不舍。
两人越跑越快,陆介情急之下,陡然提起了惊世骇俗的先天气功,只见他双袖飞舞,发出呜呜怪响。
天全教主从右边一个石顶托空跃上左边的另一个石顶,又从这石顶上一跃而落在那谷边上的高突怪岩上!
陆介见他尽往沉沙谷边奔去,心中虽暗暗奇道:“怎么?难道你要渡谷?”
但他此时全身热血沸腾,天生的血性已犯滥激荡,若要他立刻放过天全教主,只怕他立刻就会呕血而亡!
他双足交错一荡,也落到那右边石顶上,身形微微一斜,藉著冲劲巧妙无比地跃到左边石上,然后同样振身而起,有如一只大鹏一般飞上怪岩!
天全教主目露凶光,他早站在石上向内的三分之一处,换句话说,石上只剩下两步的余地了!
呼的一声,陆介落了下来,天全教主不待他身形站稳,双掌一挥而出,正是“一角擎天”!
陆介身形未定,他知道这一招力道虽猛,却是并不刁险毒辣,只要退后一步便能避过,他不假思索地退了一步——
天全教主双目发出凶光,又是一掌挥出,正是“双羔角逐”!
陆介虽然激动万分,但是在这等过招之际,却是天赋机智无双,他一接触天全教主之掌,忽然想道:“虽说这招攻势我只要退后一步便能化解,可是奇的我除了退后,就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难道他是故意逼我退后——”
他匆匆跃将上来,尚未站稳就被天全教主一阵猛攻,是以根本尚未发觉背后便是——
“呜”一阵怪风从谷中吹袭陆介的背,陆介猛可惊悟,急得出了一身冷汗,而这时天全教主的第二掌“双羔逐角”正好递到。
陆介一触而知这一招和上一招的拳理一模一样,只是力道更大了倍余,他知道自己不可后退,但是他一时间搜遍肚肠也寻不出一招攻击之式——虽然他只要退后一步便能轻易闪过。
“噗”一声,陆介又退了一步!
这全真教第三十三代的高足,胸中武学精深之极,他触著天全教主的拳势,立刻知道天全教主还只剩下一招,他暗喜道:“只要这一掌一过,我便能立刻反击——”
但是突然之间,他变得面如死灰,因为他的足跟感觉到他已立在崖边,半个足跟已在崖外,他没有机会再退一步了,他没有机会反攻了!
而这时候,天全教主的第三掌“三羊开泰”正好攻到!
× × ×
陆介的背上感觉谷中那神号鬼哭的阴风,在这一刹那间,千百万个念头闪上了脑海,千百万个面容飘过他的眼前,千百万条主意流过他的心田,但是他发觉除了退一步以外,没有第二条路!
只见他陡然之间,头上毛发根根直竖,全身衣衫有如吹气一般鼓涨起来,他双掌一吞一吐,发出了先天气功!
同时他的身子如陀螺一般,单足为轴地钉立在崖边上旋转起来,他要用旋回之劲使那一股强大无比的推力化去!
只听得一声闷哼,天全教主被打退了三步,一跤摔下了高石,跌在磋峨崎岖的石林中,而陆介依然毛发俱奋地拼力旋转,只见他转到第三圈上,“哗啦啦”一声,他足下山石受不住他疾速旋压之劲而崩散,他大叫一声仰跌下去——
陆介觉得那神秘的黄沙飞快地向他扑了上来,那谷中的阴风怒号著——
时间是既望之夜,甫交四更,淡淡的月光洒在地上,那沉沙谷中特立的孤峰,被月光影射在淡黄色的沙上,“哗啦”一声,陆介跌入了滚滚沉沙中,那落下的地方正是孤峰阴影的山巅,一片界于影外,一片包含在影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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