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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The Chinese Bell Murders(铜钟断案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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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9 11:47:57 | 显示全部楼层
  狄公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洪参军若有所悟,慢慢点着头;不禁又问:“如此说来,王仙穹果真不曾奸污、危害肖纯玉。然而公堂上我们又能拿出什么证验来为他辨诬?”

  狄公道:“这个也不难。第一,倘若肖纯玉系王仙穹扼死,那么她的脖颈上便会留下很深的指甲印,但仵作已明言死者脖颈上的指甲印很浅,且有一处破损。明显系是未留指甲的凶犯的痕迹。大凡无赖,闲汉、游方野僧的指甲都很短,且不齐整。

  “第二,肖纯玉反抗时,她自己的短指甲决不可能在王仙穹的胸前、胳膊,背脊划出那么深的伤痕。至于那些伤痕是不是荆棘丛刺破的,似无足深究,那不过是次要之事。

  “另外,我见王仙穹身子羸弱,而肖纯玉骨骼壮健,即便王仙穹真动了歹念要扼死肖纯玉,看来也招架不住肖纯玉的反抗。

  “第三,也是最为紧要的一点,十七日晨发现杀人现场时王仙穹以前常用来爬上爬下的那白布条不是垂下在窗户外而是散乱地堆在床脚边。

  “试想真是王仙穹杀的人,他杀人之后又是如何离开的呢?闺房的门和下面染坊的门都紧锁着;王仙穹一文弱书生,他平时进出闺房都需肖纯玉助他一臂之力。

  “他能如头里乔泰那样双手抓住窗台,两脚悬空,从一丈五尺高的楼上飞身跳下?——故尔杀害肖纯玉的歹人必是四肢发达,身子轻捷的高手。”

  洪参军幡然憬悟,不住地点头。

  “老爷的解析丝丝入扣,令人折服。待擒拿了凶犯便用老爷适才这一番话审他,不怕他抵赖。

  “我思量来此刻那凶犯仍在濮阳城里,冯老爷断王仙穹杀人抵死,人人皆知,而老爷你在公堂上也未有翻案的征兆。凶犯并不惊慌、不必潜逃。”

  狄公捋了捋他那又黑又亮的长胡子,慢慢点了点头,又说:“凶犯如今正设法将那对金钗脱手,而这是抓住他的最好时机。马荣已与城里乞丐团头沈八搭讪上了,只要凶犯在市井私下兜售那对金钗,便能将他拿获。

  “凶犯决不敢将金钗拿去质库、柜坊、金银市发脱,因为他知道衙门早已画了图样交给那些地方监候,他岂不是自投罗网?

  “只要那对金钗在市井里露眼,沈八耳目众多,没有不知晓的。”

  洪参军沉思半晌,又问:“那么,老爷又因何断定游方野僧最有嫌疑?”

  狄公答道:“王仙穹早衙公堂上说的那更夫的行迹好使人生疑。托钵野僧穿街走巷,明里化缘,暗里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天夜里,王仙穹最后听到的其实并不是更夫的梆子声,而是——”

  洪参军叫道:“托钵野僧敲木鱼的声音!”

  未知后事如何,且俟下章续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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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12 14:04:2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肆无忌惮  普慈寺金锭赠刺史   暗通款曲  鄄城县粉头酬同年

  且说翌日一早狄公换过了公服,正打点轿夫仪仗去鄄城,当值文书来报普慈寺来了两个和尚,说是带来了灵德法师什么信函。

  狄公吩咐书斋传见。两个和尚,一老一少,恭恭敬敬走进书斋,合十低目。狄公见他们一色黄贡缎袈裟,项下挂着琥珀佛珠,很是阔绰。

  老和尚开口道:“敝寺灵德师父命小僧向刺史老爷转达问候,并献上薄礼,望老爷笑纳。”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和尚。小和尚会意,上前将一个黄绫小包轻轻放在狄公书案上。

  洪参军以为狄公会登时怒火上升,将那两名和尚痛骂一通,并掷还贿礼。因为洪参军知道狄公平生最忌恨的便是官吏受贿纳污,贪赃枉法。

  他从未曾见狄公收纳过一文钱的贿赂,而且他一旦问出下属官吏、衙员有此等行迹,便会严厉制裁,课以重罚。

  然而,令洪参军惊讶的是狄公这回却笑吟吟收下了那个黄绫包,口中连连称谢。一面说道:“灵德师父费心了。你们回去传话法师,我狄某一向尊仰佛法,敬重三宝。师父厚意我已领受,改日自当亲诣宝寺再致谢忱,恭聆金玉。”

  老和尚又道:“灵德师父还有一事嘱小僧禀报老爷。昨日有一个歹人窜来敝寺,声言敬佛烧香,却佯逛殿宇,实探虚实,东张西望,行迹诡秘,还用一锭假银诈骗去了寺中两串铜钱。

  “望老爷明令告示,制止这一类污毁庄严佛法、亵渎清静圣域的邪恶行径。”

  狄公点头答应,心中明白必是陶甘自作聪明,冒冒失失去普慈寺暗访,露了行迹,引起了灵德的疑心。

  他叹了一口气,吩咐两和尚暂且回寺,待日后拿到此类招摇撞骗的歹人严惩不贷。

  和尚走后,狄公命洪参军将那黄绫包打开,见里面是三锭金元宝和三锭银元宝,沉甸甸,光闪闪,红人眼睛。狄公嘱洪参军将这六锭元宝用黄绫重新包了,放进内衙的银柜。

  又吩咐他留在衙中处理一应日常庶务,自己则动身去鄄城县勾摄公事。

  八人大轿早在衙厅前院备妥,卤簿、仪从肃立恭候,气势甚是威壮。

  狄公心中大喜,掀起轿帘,传命出发。

  大轿迤逦出了州衙大门,铜锣鸣道,前呼后拥。狄公从轿内望去,见街上百姓纷纷走避,有的眼中还射出愠怒的光芒。

  他不由长长吁了一口气,顺手拿出梁欧阳氏的案卷细细阅读起来。

  天黑以后,狄公的轿马一行才到了鄄城县治,鄄城县令鲁大绶,率众衙员早在县衙大门恭候,灯笼火把煊如白日。

  狄公下得轿来,鲁县令偕县丞、主簿,录事人等一一参拜,各自寒暄一番,便进了县衙大厅。

  大厅内灯烛闪耀,丝竹繁奏,早摆起了丰盛的公宴,一应侍候正奔走忙碌。

  狄公欣然入席,鲁大绶及县丞、主簿、录事,论序坐定。鲁大绶还专门邀了鄄城最拔萃的诗人和丹青名手与席陪侍助兴。酒桌上少不得食烹异品,果献时新。

  狄公开言道:“今日本官乃是途次鄄城,非专为公务而来。蒙诸位相公盛情设宴,不敢推辞。其实一日车轿劳顿,正党枵腹雷鸣。诸位也不必拘束,难得尽兴一番。”说着自己先仰脖干了一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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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12 14:04:58 | 显示全部楼层
  座上之人乃稍稍松弛。狄公虽身为上司,却从不气指颐使,盛气凌人。平日对下属多是温和宽厚,一团和气,彼此了无芥隙。倘若下属触犯科律,狄公则责之惟恐不痛,罚之惟恐不重。——狄公如一团无情的烈火。

  鲁县令与狄公为同年的进士,甚有些交情,故深知狄公心性。如今虽是属僚,也不很畏忌。且知他今日本非为公务而来,乐得用弦管歌舞应酬,让狄公高兴高兴。

  酒过三巡,座上之人渐觉神酣耳热。鲁县令一声拍手,下边簇拥一队女乐,四位花枝招展的舞妓应着檀板丝竹的节拍翩翩摇摆而出,向座上跪叩行礼毕,便长袖一拂,飘然成列摆舞起来。说不尽乐声柔婉,舞态婆娑。座上之人无不鼓掌喝采,酒兴愈浓。

  狄公又高兴地痛饮了几盅,顺手将空酒盅拈在手上把玩,一面飞眼示意鲁县令。

  鲁县令知道狄公此番来鄄城,既不为公务,必有私事相嘱,大庭广众不便启齿。心中会意,马上与邻座县丞咬了一下耳朵。

  县丞醉醺醺站起道:“卑职等皆不胜酒力,已觉身子飘飘然。只怕在刺史大人面前露出丑态,故先行退避告辞。伏望大人鉴谅。”

  狄公笑吟吟点头,并不挽留。于是县丞偕众人鱼贯退席。

  鲁县令道:“狄大人请用鲶鲤。来,来,再喝几盅,今宵务必尽兴,庶不负这肥甘美酝,美人歌舞。”

  狄公愀然不乐,正色道:“今有一事相托,幸勿推辞。”

  鲁县令早已有准备:“狄大人但言无妨,卑职愿效犬马。”

  “大绶明眼人,也能猜出几分。其实也无需绕弯转角。衙斋清冷,常感寂寞,私心窃慕鄄城风月。今日来此,果觉爽惬。不知大绶能否为我选买一二女子,以破官涯岑寂,消磨晚景。”

  鲁县令笑道:“这些小之事有何难哉?不知狄大人心喜欢的是哪一类女子。——略解风情,玲珑剔透的小家碧玉,抑还是窈窕风流,色艺双绝的烟花行首。”

  狄公笑着摇了摇头。

  “此两类均不要,但有胆大心细,情既温柔,性又泼辣的两名粉头便足矣。”

  “这个好办,不劳狄大人费神,卑职的总管便会将此事办得稳妥。噢,狄大人见适间那四名女子如何?”

  狄公道:“席间那四名女子面目姣好,善舞能歌,想来是鄄城坊司的名姬班头。我焉敢夺人所好,以餍私欲。”

  鲁县令半晌不语,频频点头,一面传话尹总管前来。

  这里狄公,鲁大绶刚干了一盅酒,尹总管匆匆来了。见宴席情景忙躬身施礼,说道:“给狄大人、鲁大人请安、奴才听候吩咐。”

  鲁县令去尹总管耳边交代了几句,尹总管点头唯唯,随即徐步退下。

  狄公见尹总管退下,乃略略问了些县衙公务,鲁县令一一据实禀报。

  鲁县今年富力强,才气过人,且知足常乐,治理一个七八万人的小县绰绰有余。故公廨之暇便在诗酒歌舞中寄兴遣怀。

  不一晌尹总管便领了两名袅袅娉娉,披红着绿的年轻女子上席来叩见狄公、鲁县令。

  狄公见两名女子生得俊俏十分,脸上的胭脂虽甚粗劣,但眉目间却透出水灵灵的秀稚之气。狄公问她们的姓氏、年龄、籍贯,两个女子低下了头,紫涨了面皮,一一对答,口齿也甚是伶俐。狄公心中很是满意。

  原来那两名女子,一个唤黄杏,一个唤碧桃,年纪均是二十一岁,只因家乡黄河泛滥,两年前被人骗买到鄄城为妓。——狄公为之又十分同情。

  狄公唤她们上桌同座,两人慌忙先斟了两盅酒恭恭敬敬献与狄公和鲁县令。

  鲁县令见狄公面露喜色,心知满意,便挥手示意尹总管退下。

  于是衙役撤了残席,重新又治一桌酒菜,水陆肴撰,十分佳美。直喝到二更时分才兴尽而散,各自回去衙舍寝息。

  狄公微有醉意,拉着鲁县令的衣袖道:“多谢老弟费神。”一面去袖中取出两锭金元宝和一锭银元宝递给鲁县令。“这两锭黄的算是买金,那一锭白的酬谢老弟。还烦老弟与黄杏、碧桃治点行装,明日一早随我车轿回濮阳。”

  未知后事如何,且俟下章续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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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0 07:53: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雾里看花  里甲诉说陈年旧案   束手无策  主薄遭遇死巷歹人

  且说狄公离濮阳去鄄城的同时,陶甘开始查访梁夫人的来龙去脉。

  梁夫人宅舍也在半月街,故陶甘先去拜访当坊里甲高正明。

  高正明酒饭款待了陶甘后,便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的户籍册。户籍上登录:梁欧阳氏,六十八岁;长孙梁珂发,三十岁。

  ——他们两年前来濮阳定居。梁夫人登录时还注明梁珂发是个秀才。

  高正明道:“那梁珂发虽说是三十岁,看去却象个二十岁出头的人,他们迁来半月街居住后,见他一不读书,二不经商,三不谋个糊口的生计,只一味在三街六市闲转晃荡。

  “他最常去的是水北门、圣明观一带,有人几回见他沿着西城那条小河的河岸徘徊盘桓。

  “大约一个月之后,梁老太太突然来告我说她的孙子有两天没有回家了。她担心梁珂发生了什么不测。我派人接连寻了好几天,并不见梁珂发一点讯息。

  “梁老太太便会哭到州衙大堂,要冯老爷替她作主,她说她的孙子必是被一个名叫林藩的广州富商杀害无疑。她生怕口说无凭,曾拿出过许多昔时的讼诉状卷作证。

  “她说广州林、梁两家,世代冤仇,不共戴天,她全家已遭林藩的毒手,如今林藩又暗地里谋杀了她唯一的孙子的性命。梁老太太神情激动,说得声泪俱下,奈何证据不足,冯老爷不予受理。

  “如今梁老太太孤身住在一幢破旧的小宅院里,身边只有一个老侍婆服伺。她年事已高,官司屡次打不赢,悲耻交加,愤懑郁结,精神开始失常。

  “梁珂发失踪之事至今悬挂着。有人说那梁珂发也许不慎失足掉到河里淹死了。他不是经常沿着西城那河岸漫步徘徊么?”

  陶甘点头称谢,告辞了高正明,便一径去半月街寻找梁夫人的宅舍。

  梁夫人的小宅院座落在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内,又狭窄,又幽暗,四周静悄悄,久久不见有人迹走动。

  陶甘看得准,便走进宅院在一扇白坯柴门上敲了三下。柴门“吱轧”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满头白发满面皱纹的老婆子探出脸来。

  叱道:“客官,没事休要胡乱敲门!”

  陶甘彬彬有礼问道:“正不知梁老夫人在家否?”

  老婆子端详了陶甘那张不顺眼的长脸半晌,乃答道:“病了。不会客!”说着“砰”的一声关紧了门。

  陶甘吃了闭门羹,心中老大不乐。转念想,看这老侍婆的举止便知梁夫人的行迹不无蹊跷。会不会她们一面哄瞒衙门,暗里却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一带人迹罕至,正是做罪恶勾当的好处所。

  如今她无意露面,也没可奈何,只自认晦气,心想不如就此去林藩家碰碰运气。

  林藩家的宅址陶甘早就熟记在心,但他却费了老大周折才总算找到,一路不知拐了多少曲曲弯弯的小巷。

  林藩的宅邸宽大深邃,巍峨的雕砖门楼庄严古朴,黑漆大门及两边粉墙修葺得焕然一新。大门上的铜饰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门口一对石狮子龇牙咧嘴,令人望而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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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0 07:53:40 | 显示全部楼层
  陶甘注意到林宅的右首与邻院的高墙亘绵衔接,而左首则是一片瓦砾场。

  林宅的紧对面有一个小小的菜摊,搭着个凉棚。陶甘便凑上前去与那摊主搭讪。

  “掌柜的,生意敢情不错。对面那两家大户。三五十口人,吃的菜蔬总是你独家的生意吧?”

  那摊主噘了噘嘴叹道:“唉,客官有所不知,那一幢是空宅,多年来不曾有人居住。另一幢倒是有人,宅主姓林,却是广州人。说的话像唱歌一般,一句都听他不懂。他们亦从不与我搭话。

  “林先生在城外有一处田庄,每隔十日八日便有新鲜的果蔬整筐整箩地抬来。——我哪里能赚到他们一文铜钱?”

  陶甘笑道:“我正是广州来的裱褙匠,未知那林先生可有些古画宇屏的要揭裱。”

  摊主道:“那你倒不妨一试,他们听见广州话便热络。这里走街串巷的小贩艺匠都从没有进去林宅一步的。”

  陶甘点头,便摇摇晃晃走到林藩的宅邸前走上台阶那大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半晌,门开了,露出一张尖头缩腮的脸。

  陶甘操广州话问道:“我是几十年的裱褙匠,我的手艺是从广州学的,不知道贵府有否字画条屏的要揭裱。”

  陶甘早年在江湖上以骗术为糊口生计,故三教九流都通晓一点,又因曾去过广州、潮州一带,故岭南许多方言都会凑合几句。

  广州话果然灵验,那管家堆起笑脸让陶甘进了大门。说道:“待我去禀报总管,看有没有活给你做。”说罢,提脚便往里院急趋。

  陶甘见林宅的前院花畦树木修营得十分齐正,房栊亭阁都新上了漆。然而陶甘发觉若大一个宅院内却不见有人走动,也不闻有人说话的声音,心中不由狐疑重重。

  他正待转过回廊往那琐窗里张望,却见一个又黑又矮的肥佬迎着他气虎虎走来。身穿薄玄绸上褂,下着白绸宽大灯笼裤。

  陶甘明白此人乃是林宅的总管了。

  肥佬冲着陶甘打量一下,叱道:“给我滚出去!这里没有字画裱褙!”他操的是官话,但明显是广州人的语音。

  陶甘躬身赔礼不迭,讪讪退出大门。刚下了三级台阶,只听得身后“砰”地一声黑漆大门关死了,门上的那一对铜环摇震得叮当作响。

  陶甘含忍了晦气,心想索性顺路绕北门去看看运河边上林藩的田庄。巴望能摸索着点林藩的头绪。

  出了北门他便向行人一路打听,濮阳的广州人寥寥,一问便知道了方位。

  林藩的田庄紧挨着运河开辟,向东北延伸了约二三里路。运河岸边是一排整齐的栈库,栈库后黄叶一片露出农舍的屋脊和烟囱。

  码头上停靠着一艘大帆船,三个庄客正在往船上搬运草包。

  陶甘一一看得仔细,并不见有什么可疑之处,便旋踵回去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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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0 07:53:58 | 显示全部楼层
  陶甘在街市上的一爿小酒肆内叫了一角酒两味菜,磨蹭蹭吃了一个时辰。看看捱到暮色降临,但付了账出店门,慢慢又转回林藩的宅邸。这时对面那小小的菜摊早收摊了。

  他悄悄走近林宅左首的那片瓦砾场。原来这里也是一幢大宅子,只因年久无人居住渐渐荒败坍圯了。

  陶甘顺着瓦砾场靠林宅的院墙一边择路而行,果然他发现墙根下有一堆破砖。他擦了擦掌,轻轻踏脚在破砖上翻身上了墙头。选了一个适宜的角度窥视起林宅里院动静。

  林宅里院如坟场一般荒冷,半晌不见一个人影走动。只除是那一溜房栊的槛窗闪出一点烛光。几乎是一幢空宅。

  ——寻常人家此刻上灯时候正是一片最繁忙热闹的景象。

  陶甘看了半日,没见有动静,兴味索然,便纵身向下一跳。不意正踩倒那堆破砖,“哗啦”一声,他跌倒在地上,伤了膝盖,撕破了长袍。——这时黑云正遮住了月亮,周围一片漆黑。

  他屏住了呼吸,蜷缩在破砖堆里警惕地窥视着周围。这时他隐约发现影影绰绰有人在监视他。伸长耳朵听了半晌,除了风声外并不见有人行动的迹象,于是他大着胆走了出来。

  月亮又破云而出,清辉一派。陶甘猛发觉身后有两个影子在闪动。他想,寡不敌众,走为上策。刚穿出瓦砾场。迎面却见两个蒙面大汉正朝他追来。

  陶甘吓得毛发倒竖,如背脊浇了冷水,掉头便往回逃,两个大汉则急步直追。

  陶甘一转弯,却岔入了一条死胡同,刚回头想倒出来,两个蒙面大汉已拦住了他的去路。

  陶甘大声叫道:“两位好汉,有话好说。”

  两位大汉并不答话,一位上前就飞来一拳,陶甘眼尖,赶紧避闪。另一位一把揪住了陶甘瘦猴般的一条臂膊,向背脊后猛拧。

  陶甘一面挣扎,一面偷眼看那歹人,蒙面帔巾后只见到一对凶光毕露的眼睛。陶甘明白:完了!——这两人必是林藩派遣来收他的命的!

  陶甘虽使出了全身气力,哪里还可动弹?一个大汉一把撕开陶甘的长袍,一面从腰间掣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陶甘狂喊:“救命!”心想莫非真的今夜一命归阴,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两眼不由垂下了眼泪。

  忽然,只听得“当嘟”一声,那大汉手上的匕首跌落在地。两个歹人撇下他夺路而逃。

  黑暗中窜出一个人来,如天神一般威壮,只听他大喝一声,拔腿便追。

  未知后事如何,且俟下章续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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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1 11:49: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见义勇为  马荣惩恶显身手  顺藤摸瓜  沈八追钗近疑凶

  且说陶甘惊魂甫定,抽回麻木的手掌正待拭擦额上的大汗。远远见马荣飞步跑来。

  “陶甘哥,如何被人弄到这步田地?莫非又用锡箔纸当银子使化?”

  陶甘乃知是马荣救了他性命,心中感激万分,说道:“哪里还有闲工夫消遣愚兄?那两名歹人抓到了没有?”

  “没有。只见他们几个弯一转,就没了踪影。陶甘哥受惊了!”

  “哎,我原以为明年今夜便是我的周年。谁知大难不死。对,那两名歹徒凶毒十分,必是林藩派遣来无疑,林宅正就在邻院。”

  马荣点头:“我去圣明观会了沈八回来,转弯抹角刚疑心自己走错了路。忽听得小巷里有人大叫救命,二话没说便对准那明晃晃的尖刀飞去一脚。”

  陶甘弯腰从地上拾起那柄匕首,反复观玩了递交给马荣。

  马荣将那匕首拈在手上看了半晌,笑道:“寒刃闪闪比月光还阴冷三分。切陶甘哥的肚皮可真如切豆腐似的。”

  陶甘沮丧道:“我奉老爷之命来监视林宅动静,不意反被彼等监视,险些折了性命。那匕首的形制正是广州的歹徒们爱佩带的那一种。我见其中一个似是林宅的总管。”

  马荣道:“我们得赶紧回衙,老爷虽不在,将此事禀告洪参军。”

  回衙的路上,陶甘问马荣,那对金钗是否有了眉目,沈八是否提供了有关肖纯玉案的重要线索。

  马荣管道:“看来我的运数比你佳,沈八果然有些手段。今天他便告诉我说,有一个人正想脱手一枚金钗。沈八已安排了我明天晚上与那人会面。我思量来,那出脱金钗的人即便本人不是真凶,亦至少可以从他身上探索出真凶的下落。”

  陶甘笑道:“如此说来,不等老爷鄄城回来,我们便可将杀害肖纯玉的凶犯拿获。马荣贤弟真是先抢了第一功。”

  马荣道:“但愿如此。噢,陶甘哥,今天我还就圣明观的事探了探沈八一伙人的口风。原来那圣明观被官府封了后,里面的道士全被撵放走了。不久观里便出了鬼,沈八还加油添醋说,他曾亲见观里有绿头毛、红眼睛的妖精在大殿内歌舞欢宴。

  “并说这些妖精全是野狐狸感受日月之精华变化而成,说得神乎其神,令人痒痒然,真想破门而入亲去看个究竟。”

  陶甘道:“说不定那圣明观还是一个藏垢纳污的渊薮哩。凶恶的罪犯往往会利用狐狸精作祟的幌子,干出可怕的犯罪勾当来。”

  未知后事如何,且俟下章续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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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另有乾坤  勤“帮主”茶肆设暗号   不落言筌  野和尚西壁易“经书”

  红日西沉,暮云四合。话说马荣从衙库里提取了三十两足色纹银,束袍裹帻,一番化装,便急匆匆赶去圣明观。

  沈八已在圣明观外的大香炉边等候他了。老远见马荣摇晃而来,便粗着嗓眼喊道:“雍大哥,等得小弟好不心焦。原来那出脱金钗的是一个云游僧人。

  “我见他一手托着个瓦钵,另一手不住地敲打木鱼,一件破裰,爬满了虱子。真没想到腰囊里还藏着若等值钱的劳什子……”

  马荣赶紧摇手,示意他小声些。

  沈八讪讪笑了一笑,继续说道:“今夜他在鼓楼后的王六茶肆里等候你。——他说他独个坐在一个隅角里。桌上两个空茶盅套叠着,正对着茶壶嘴。

  “你去后只须将两个茶盅拆开平放了,各斟上一盅茶。然后问他是否可以同座吃茶。”

  马荣连声称谢,匆匆辞了沈八便向鼓楼一径而去。

  鼓楼是濮阳城里最高的建筑。马荣看得清楚,沿脚下一条大街笔直朝东便是。穿过鼓楼的门洞,马荣便见大红栅栏对面一幢平房,门口挂着“王记茶肆”的布招儿。

  马荣掀开王六茶肆的珠帘,只听得店堂里嗡嗡一片。几乎每一张破旧的八仙桌上都坐满了闲悠悠的茶客,桌上香雾袅袅,交头接耳。

  地下满是瓜皮果壳,腥臭一片。污黑的木板壁上居然还挂着几幅名人丹青和字屏。

  马荣眼尖,一抹儿扫过众茶客,便见西壁隅角临窗一副座头果然坐着一个又矮又胖的野和尚,身上的袖裰满是油污,腰间系着一个大木鱼,项下挂着一圈佛珠。桌上两只茶盅叠起着,正对着茶壶嘴。

  马荣心想果是此人,又觉十分疑惑,老爷不是明说那凶手是个身子轻捷,力量过人的汉子么?眼前却是这么一个浮胖虚廓的夯和尚。唉,管他怎样先上前去试探了再说。

  马荣上前走到那胖和尚面前,轻轻将套叠着的那个茶盅放下,又用茶壶给两个茶盅都斟上了茶,问道:“师父,这空座头可以坐么?”

  胖和尚哈哈笑道:“善哉善哉,哪有不可坐之理?不知施主可带来了法华真经?”

  马荣会意,伸出左臂往那桌上一搁,笑道:“三十卷捆作一札,全在这袖里藏着哩。师父可带了什么经来?我三十卷经换你一卷经。”

  胖和尚伸手去马荣袖口一捏,果觉沉重,心中不觉大喜,乃笑道:“贫僧也有一经,系如来佛祖亲授,不落言筌,形同天书。正可与施主的换来参课。”说着从袍袖中抽出一簿册递与马荣。

  马荣信手一翻,果然无字,心中不解:“无字天书,如何可读?”

  胖和尚道:“读过十页便知。

  马荣又将那簿册翻到了第十页,果然见一枚黄澄澄的金钗夹在纸页缝间。金钗打制成飞燕之状,十分精巧,与狄公给他看的那图像一模一样!

  马荣合上了薄册,小心纳入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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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师父的天书果然妙不可言。”一面去袖中将出那包银子,恭敬递给胖和尚。

  胖和尚用小指尖挑破一角看了,赶紧纳入袍袖,站起了身子。

  “贫僧告辞了。”

  马荣点头微笑,只顾呷啜桌上的茶。

  胖和尚掀起珠帘出了王六茶肆。马荣立即站起身来也跟着抢出了王六茶肆。

  胖和尚绕过鼓楼大咧咧向北门摇摆而去。马荣则隔了一段路,紧紧后面跟定。

  突然他见胖和尚拐进了城墙根的一条小巷。他马上飞步上前,隐到小巷口往里窥视。胖和尚走到一幢房宅前,正待敲门。

  马荣一个箭步上去,反拧了胖和尚的一条胳膊,一手掐紧了他的脖颈。

  “贼秃,借一步说话。哼出一声来,便送你的命!”

  胖和尚大惊失色,又不敢出声。被马荣一条胳膊圈了脖子,拽到了邻近一条小巷的阴暗处。

  胖和尚求饶道:“好汉,饶小僧一条性命,我将银子还与你。”

  马荣迅速从他袍袖中抽出那包银子,纳入自己的衣袖,轻声叱道:“快说,这枚金钗从哪里来的?”

  “是……是我在路边捡到的,也许是哪位贵妇人不慎失落的。”

  马荣将胖和尚的头颅往墙上狠狠撞了两下。

  “再不说实话,我此刻便宰了你!”说着从腰间掣出那一柄亮闪闪的匕首。

  胖和尚一见匕首,吓得面如土色,筋麻腿酥。喘着粗气哀求道:“好汉饶命,我说实话。”

  马荣稍稍松了松手。

  “小僧原是庙里逃出来的,只因无处存身活命,投奔到一个名叫王三的无赖手下。那王三是个残忍寡情之人,小僧后悔不迭,每有逃脱之念。

  “一日忽见王三的长袍缝间夹着一杖金钗。我乘他酒醉熟睡之机,偷了那金钗便逃了出来。我想发卖了,远走高飞。”

  马荣心中暗喜,果然这胖和尚不是杀人的真凶。却不知王三是何等模样的魔王。说不定正是王三杀的肖纯玉,盗了那对金钗。

  “今日姑且饶你一命,此刻便引我去找那王三。”

  胖和尚心中发慌,哀求道:“好汉千万别将我送去王三手上,他会打死我的。”

  “休得罗唣!王三敢放肆,我先摆布了他!”

  胖和尚无奈,只得乖乖引着马荣去找王三。

  胖和尚心中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正没理会处,却到了王三的宅子门首。胖和尚战兢兢道:“王三就住在这宅院里。”

  马荣看得亲切,上前便“冬冬”擂鼓一般敲起门来,宅院里一声答应,有人拔了门闩,闪出一盏烛火来。

  马荣见那人果然体躯魁伟,凶相毕露,心想必是王三无疑了。

  “王掌柜,不知肯否将另一枚金钗卖与我。我已从这和尚手中买得了一枚。凡物总得要成对成双才好哩。”

  王三一对三角眼紧盯着胖和尚,几欲放出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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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8:35 | 显示全部楼层
  “原来是这个孽种偷走了我的金钗!”

  马荣道:“这和尚兀自讲理,我们买卖彼此无欺,如今不知王掌柜意下如何了。’”

  王三狂笑起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

  “先让我撕揭了这秃驴的皮!”

  他放下烛盏,卷了卷袖管刚待动手,马荣上前用身子一拦,又松手放了胖和尚,胖和尚象离弦的箭一样,飞也似地逃去了。

  “王掌柜,还是谈谈我们的买卖吧。与那秃驴能论出什么道理来!”

  王三道:“我也正想将那对金钗发卖。只是那秃驴偷去了我一枚。——论理你得付我一对的钱,不知客官出何价钱?”

  马荣警惕地四下一望,只见新月如钩,银光泻地,周围并无人迹走动。

  “王掌柜不怕闲人撞见,多生枝节?”

  王三道:“弟兄们都在三街六市勾当哩,这里一向并无闲人。”

  马荣变了脸色道:“我是衙门里做公的,狄老爷要问你那对金钗的来历。——实与你说了吧,可是你杀了肖屠夫的女儿?”

  王三吃一大惊,辩道:“我从未见过什么肖屠夫,莫非屠夫自己杀了人,倒来图赖我。衙门里的昏官寻不着犯人,拿我们小民百姓来顶缸。”

  马荣大怒,伸手便来擒拿王三。王三也非等闲之辈,使出全身解数,抵挡马荣。论拳术武功,王三似也不亚于马荣,然究竟是犯事之人心虚胆怯,渐渐乱了路数,慌了手脚。

  而马荣则理正气壮,愈斗愈勇,虽几番处于逆势,终反败为胜。瞅着王三一个破绽,一脚飞去正中下颚,王三顿时口涌鲜血,吐出三四颗牙齿来,栽倒在地上不动弹了。

  马荣上前用一条绳索迅速将王三捆缚了,又去大街上叫来两名值巡的兵士,将王三抬着押送去州衙。

  未知后事如何,且俟下章续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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