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羽《成人游戏》现代台北系列之三【全】

孤鶴

二十



周一显然是个紧张的时刻，一场游戏将近终局、分出胜败，可是在表面上却一点也看不出来。
章靑桐提早到公司，在出门前，他还特别打电话要张嘉茵连络出纳小姐一定要按时上班。当然，头一晩马莉是陪在石永新身边的。
出纳小姐准时到达公司，章靑桐也将兰登公司那张五千万的支票轧进银行，同时叫他开了一张一亿五千万元的即期支票。并立刻到楼下银行去换银行本票。
九点零五分，石永新和马莉双双来到；出纳小姐跟着就取得了银行本票回到了公司。
章靑桐接过本票交给马莉，笑着说：「小姐，都帮妳办好了，该没有问题了吧？」
「谢啦！」马莉将本票放进了皮包。「现在我向你报吿一下今天上午的程序。我和石老一起去梁超伟那儿收帐，收到之后我会打一个电话给你——然后我将这笔钱送到朋友那儿去，我们会在那里等结果。后，我会送石老去机场，梁超伟那笔帐款暂时在我的皮包里温一下，你放心吧？」
「小姐，妳愈说愈不像话了——快些去办正事吧！」
马莉和石永新上了她的红色喜悦车，她轻轻地说：「现在一切都妥当了，你去我们约定的地方等我，我去收帐，然后去处理这笔钱——老头子，还有什么问题吗？」
「马莉！我觉得这对靑桐，太狠了一点——」
「你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苛刻。他曾经玩过你的女人，你不觉得他应该付出代价吗？」
「好啦！不要说了！」石永新有些烦恼。「安全上没有问题吗？」
「放心！从周六你一到这里开始，就有人在暗中保护你了。」
马莉发动了车子，她先将石永新送到一家僻静的小咖啡厅，让石永新下车，然后驱车前往梁超伟下榻的饭店。梁超伟已经在等着她了。
「多少数目？」梁超伟手里拿着笔，支票薄就摆在面前。
「梁先生！打个商量好吗？我有一个朋友想带一笔钱到香港去，你能开上海商银香港总行的票子给我吗？」
「妳看，我有先见之明，早就准备好香港总行的票子。我想，凭我们的交情，港币支票你也会接受的。」
「那还有什么话说，只要是你的支票我都会接受的。」
「今天的汇率是多少？」梁超伟去翻查报纸上的行情。「三块六角六——总额台币多少？」
「三千九百七十万零八千，那一千万订金是否要扣除呢？」
「开玩笑，这一仗我还要继续打下去，订金不要动。我全额开给妳就是了。」梁超伟开始操作计算机。
马莉在暗暗开心，想不到又多了台币一千万的进帐。
梁超伟将支票开好，交给她：「妳要再核算一次吗？」
「不用了，想必也不会错的——借个电话用一下，可以吗？」
「请——」
马莉约定好要给章靑桐电话，她吿诉他：「帐收到了。」就这样一句话。刚巧，何茱迪正在章靑桐那边结帐。
「喂！小梁，那天我们聚聚。」临走时，她还给对方一个甜头。
「好啊！随时听候吩咐。」
马莉甩了个飞吻，走了。下一站是上海商银，她交出了那张银行本票，请商银开一张港币汇票，指定香港银行支付。上海商银方面只是照会了一下，证明那张本票没有问题，就一头照办了。
「为了安全起见，可不可以麻烦你们和香港总行来一个小小的约定？」
「妳的意思是——？」
「这张汇票一定要我本人，持本人护照才能支付。」
「小姐！这是好几千万港币的钜款，如果不是妳本人是不能兑领的。」
「好！谢了！」
马莉出了上海商银，坐进了车子。她并没有立刻发动，只是先看看手表，然后悠闲地点燃一支菸。
在梁超伟的房间里，此时多了一位男士。他戴着一副深色的眼镜，但是仍然可以让人认得出他就是使用伪造身分证的吴仲凯。
只听他说：「梁仔！我眞替你揑了一把冷汗，要是她不肯接受你的港币支票怎么办？」
「大佬！」小伙子用粤语说：「我们出道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那笔一千万的钜款砸出去之后她早就发晕了，港币支票她还求之不得哩，其实，那只是一些废纸而已。」
这时，电话铃响了。
梁超伟接听，只听了几秒钟，就将电话挂断。
「走！茱迪的车马上就到了。」
他们刚在大门口一站，何茱迪就驾着一辆大轿车来到他们面前。两个人飞快地跳上车，车子立刻向小港的方向驶去。
茱迪交给他们一人一个大信封套。冷冷地说：「飞机票，应得到的钱都在里面，国泰十一点四十四的班机，我送你们到机场，一路顺风。」
两个人抽出信封里的东西，有飞机票、港币支票。
「茱迪！才五十万港币啊！」梁超伟似乎不满意。
「梁仔！你还想要多少？凭你在香港，『千』个一年、两年怕也『千』不到这个数目吧？我们这边要下大本钱，不要太贪心了！」
「大佬，你—!」
吴仲凯大方地说：「茱迪，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拿，老朋友了嘛！」
「茱迪！大佬一点劲也没有费，他进悦利打内线，结果根本没有用上他，为什么他也和我一样多？」
「因为他的辈份比你高。」
梁超伟气呼呼的，但也无话可说。

●

石永新一进咖啡厅，唐麟就跟了进去。他这样做是下了一著险棋。尽管他到现在为止还摸不淸楚到底是哪一带、哪一派在暗中保护这个老凯子？但是在港都，只要是道上的兄弟，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暗中的人就会主动的和他『挂钩』，摸淸楚对象，就好进行协谈了。
但是，整间咖啡厅里只有三个人。不错，第三个人是稍后进来的，稍有可疑之处。但是根据唐麟的经验，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兄弟。
也许，保护者留在外面的车中。唐麟已经暗暗下了决心，死盯着石永新，决不改变。坐定后，他打了个电话给中间连络站，吿诉了他所在的地方和电话号码。
他们是九点多来到此地，石永新已经叫了三杯咖啡，唐麟的啤酒也喝到了第四瓶，眼看着一个上午就要过去了。那个可疑的第三者早已离去，不过，又陆陆续续进来了不少人，保护者也可能随时替换人手。
突然，柜枱小姐广播问道：「有一位唐先生吗？」
「我就是。」唐麟立刻站起答应。
「你的电话。」
电话是小胖打来的，只听他气急败坏地说：「老大！马莉飞了。」
「小胖！你在说什么呀？」
「马莉出境了——这个时候飞机恐怕已经升空了。」
「你确定吗？」
「她先去上海商银打了一个转，然后就坐在她的车子里耗著，十点多她才开车去机场。她在国泰的柜枱前站了一下，没有带行李，后来她又一直站在入境的门口，我就判断她可能是接朋友——十一点四十五分国泰有一班飞机飞香港，机场第三次广播时，她突然奔向出境大门——老大！那个时候我发觉不妙，已经来不及了。」
唐麟的心一直往下沉，所有的人都被那个骚马子耍了。什么买船、什么要送石永新出境全是幌子。等大家把重点放在老凯子身上时，她一记金蝉脱壳就闪开了，眞够厉害！
「老大！怎么办？」
唐麟语气平静地说：「小胖！带着所有的兄弟去吃饭、洗澡，事件结束了，稍晩我们再连络吧！」
他放下电话，结了帐，回头看了看石永新，心里叹息著：唉！可怜的老凯子！
十二时零五分，唐麟来到了悦利公司。他在交易厅坐下，王雅玲瞪大了眼睛看他，他向王雅玲勾著食指。
王雅玲跑了过来低声说：「游魂终于回来了！」
「你们老总在吗？」
「在啊！」
「带我去见他。」
「你要干什么？」王雅玲吃了一惊。
「妳放心，我不会找他打架。妳已经是我的了，我还跟他争什么？」
「你找他到底要干什么嘛？」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王雅玲只得将唐麟带进了章靑桐的办公室，并为他们介绍。
一听说是客户，章靑桐仍然很客气：「唐先生！有何指敎？」
「章总！今天贵公司有多少钱在马副理的手里？」
「唐先生！你问这些干什么？」
「章总！也许那些钱已经长翅膀了。」
「什么意思？」
「马副总没有带行李，却带了一笔钜款，现在已在飞往香港的飞机上了。」
「唐先生！你在开玩笑吧！」
「信不信由你。」
「就她一个人吗？」
「当然只有她一个人，可怜的老人家正坐在咖啡厅里苦苦地等哩！」唐麟将一个火柴盒丢到章靑桐的桌子上。「就是这一家，派个人去接他过来吧！」
「雅玲，你和张秘书一起去一趟。」
王雅玲拿起了火柴，飞快地跑了出去。
章靑桐立刻打电话査询那张五千万元的支票。兰登公司没有那张支票的存根记录，后来査明白那是石永新的私人支票。再打电话去那家银行査询，户头里只有存款五千元，足足少了四个零。
章靑桐待在冷气房里，头上却在冒汗，他喃喃地说：「唉！八千万！或者九千万！」
唐麟心里想：那笔钱应该是我的，现在和马莉一起飞了，我还有个王雅玲你却有个大洞等你慢慢去塡补。老章！你惨啦！
半个小时后，石永新由王雅玲和张嘉茵扰扶进来。看样子，在路上他已经听说这件事了。
「石老！你那张支票会通过吗？」章靑桐着急地问。
石永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东张西望，紧张地问：「谁说马莉飞走了？」
「我。」唐麟站了过去。
「你！你刚才不是——？」
「我刚才和你坐在同一家咖啡厅，一坐就是两个钟头。」
「那你怎么知道马莉飞走了？」
「因为我有千里眼。」
「我不信——」石永新拿起了话筒拨号，只听他说：「是老袁吗？我是石永新——拜托査一下今天飞香港的班机，有没有一位马莉小姐出境——好！我等。」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石永新的脸上，过了几分钟，只见他瞪大了眼睛，手开始抽搐，然后，他倒了下去。
唐麟反应快，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

●

国泰班机正要在启德机场降落。后座有两位乘客，他们都带着墨镜，还神秘地用报纸盖住了半张脸。
他们正是吴仲凯和梁超伟。
只听吴仲凯轻轻地说：「梁仔！寃家路窄。」
「大佬！什么意思？」
「那位马莉副总也在飞机上，第二排Ｄ座，我也是刚刚才发现她。」
「大佬！有没有搞错？」
「错不了。」
梁超伟先是发愣，接着轻轻地笑了。
「梁仔！你还笑！」
「大佬！我想她变成我们同行了，我们两个人加起来才一百万港币，她身上的肥油水可能要比我们多几十倍。大佬！我们发啦！」
「眞的吗？」
「你等著瞧吧！」

●

石永新中风不治。章靑桐也就索债无门了。被何茱迪领走三千九百万，又被马莉拐走五千万，银行里只剩下不到一千万元，那只是客户订金的总额不到七分之一而已。
悦利倒闭似乎已成了定局，如何退回客户的订金使得章靑桐快要急疯了。
这一天，报上有一则发自香港的新闻。
『来自台湾的女子马莉被勒毙于酒店房间中，凶嫌吴伯棋(化名吴仲凯、吴昆凯——在台湾涉及多起诈欺案。)在前往上海商银冒领马姓女子所持钜额汇票时被警方逮捕，经问讯始发现马姓女子命案，另一共犯梁超伟在逃，正由警方追缉中。』
在这则新闻见报的第二天，唐麟来到了章靑桐的办公室，他将一张支票放在章靑桐的面前。
出票人是何茱迪，全额是三千九百七十多万元。
「这——？」
「马莉被杀的新闻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而且在香港请了律师，要追索马莉骗去的钱——」
「难道你没有注意到那个凶手吴伯棋在台湾化名吴仲凯，涉及多起诈欺案的一项记载吗？」
「对！怎么样？」
「难道你就不怀疑那个梁超伟和茱迪串通好了来骗你们公司的钱吗？」
章靑桐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章总，我是个坏孩子，所以什么花样都懂，今天我找到了茱迪，叫他把这笔钱吐了出来。」
「她就那么听话吗？」
「因为我有太多太多的绝招非叫她听话不可。」
「那——这张支票会有问题吗？比方说，她可以去控吿——」
「放心！她不敢。」
「我想，我们应该报警——」
「不！我答应过她，只要她吐钱，我就放她一马。讲话要有信用。」
「唐先生！眞是太感激了，我应该分你多少？」
「不！我一分钱也不要。」
「你应该——」
「老实说，我很缺钱，但是有一个朋友吿诉我，做人要诚实，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唐先生！你实在太了不起啦！」
「章总，我想说几句话，也许你听不进去。你本来口袋里有一个纯金的元宝，我实在替你惋惜。」
唐麟掉头走了，而章靑桐似乎听不懂他话中的涵义。

●

黄昏时刻，唐麟和王雅玲走到一座加油站前。
「小胖他们那些兄弟可能要苦一阵子了，因为我挖了一个大洞，要靠他们帮忙去塡补起来。」
「唐麟，难道你就袖手旁观吗？」
「我从明天起就要上班了。」
「眞的吗？何处高就呀？」
「这里。」
「这里？」
「对，临时加油工。会很肮脏，不过更好的说法应该是：外表肮脏、内心纯净，对吗？」
「嗯！」王雅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很喜欢汽油味。」
「眞的吗？」
「当然是眞的，」王雅玲眉飞色舞说：「你每天下班回来后，我不等你洗澡就要跟你做爱。」
唐麟抱起她来飞舞地转着。
路人都停下来看他们，而他们毫不在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