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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旧雨楼newng

[连载] 云梦客《墨弹朱虹》(托名上官鼎《魔影》安徽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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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章力挽狂澜
  依得凌天翼初意,就想施展“七煞阴气”,将知非子毙掉了事,但慕容恪为雪奇耻大辱,坚欲再度临阵,手刃强仇。
  凌天翼对这位师弟,还真迁就,但因忖知慕容恪功力较知非子为逊,仍怕他遇险,一面以传音入密的绝技,悄向正与知非子、翠眉仙子交斗的刘燕林递话,叮嘱他就近照料,一面于临去时,还闪至知非子身后,暗暗以“七煞阴气”,偷袭了一掌。
  说起凌天翼这个色魔,在色字头上,称得上是“多多益善”,他除了对于翠眉仙子和凌幼琴师徒两个,用了好一番心思之外,还对另一位东方小倩,又岂能放过,自然也要抽暇临近来一瞧。
  这时,白无常已将独门兵器,丈八金丝虬骨鞭取在手中,舞起一团鞭影,将东方小倩包没个密不透风。
  东方小倩的武功根基,原较师妹幼琴为差,加以师尊公孙大娘所赐的一口“碧灵”宝剑,因恐父亲东方哲遭到恶徒袭击,已交给父亲佩带身边,借资保护,此刻,以徒手抵敌威力绝伦的金丝虬骨鞭,哪能再占上风。
  还幸她本身功力,确较白无常高胜一筹,再加上身法轻灵,在鞭影中闪展腾挪,避实就虚,虽然不致发生危险,但想制服敌人也非容易之事。
  阴阳相公凌天翼目光何等灵敏,略一过目,便知这个娇娃,已被白无常缠住,大可放心,还怕白无常一时失手,伤了娇娃,特地叮嘱一句,要活擒,不得损及半根毫发,方满意一笑,掉身而去。
  迨至再度驰临混战所在,经手下恶徒指点,方知凌家兄妹已护着霖雨苍龙夫妇,向北头无人地带越墙逃走。
  他虽是气恼交加,因追人要紧,也来不及叱责恶徒,立忙离开斗场,跟踪追去。
  因后山岔路甚多,兼以林木碍眼,耽搁一会儿,方搜到这处来。
  也是凌彬如等人,因心急霖雨苍龙毒伤沉重,忘怀身在险地,无意间扬声说话,致被他听见寻至,否则,闷声不响,隐藏于树林深处,阴阳相公还未必能就有发现。
  且说凌彬如一见是二师叔凌天翼寻来,心下暗暗叫苦不迭。管雪茵因正拥着昏迷不醒的老伴忧急垂泪,好像豁出似地,倒也不惧,只恨恨望着凌天翼,暗打主意。
  凌幼琴那管这些,长剑一领窜出林来,以剑尖剧指凌天翼叱道:“世上那有像你这等赶尽杀绝的魔头!姑娘今日和你拼了。”
  说拼,立忙振腕抖剑,就要动手。
  但凌天翼抢忙挥手说句:“且慢!”跟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说我赶尽杀绝,那只限于对付武当门中的一群贼道,对你几人倒不见得!我索性告诉你一句,我赶来这里,是不忍心让你死在荒山野外……”
  幼琴以为他在骂人,忙截声叱道:“胡说!你才死在荒山野外……”
  凌天翼见她娇憨模样,好不开心,哈哈笑道:“我老实告诉你,你已被我那七煞阴气所伤,瞧时候也该发作了!胸口处,是不是觉得发闷,呼吸不畅?”
  可不是,幼琴胸口处,正有异样感觉,因心切姨丈安危,并未在意,既经凌天翼明说出来,那还不大惊失色?
  就在这时,凌彬如已自林中奔出,慌忙拜倒在地,朝向凌天翼央求道:“二师叔,请你老人家瞧在小侄份上,将舍妹饶了罢!”
  凌彬如深知七煞阴气的厉害,一听妹妹已遭暗算,那还顾得许多,只好硬着头皮,奔出林来,跪地求情。
  凌天翼哼了一声,冷冷说道:“到这时,你才记起我这师叔,奔来见礼求情,快给我滚起,我看不惯你这模样!”
  幼琴生性倔强,宁折不屈,又瞧到哥哥为己而受辱,更是火冒三丈,只见她一跺足,娇声喝叱道:“姑娘既中暗算,要死就死,趁这死前尚有三寸气在,先将你这卑鄙的老鬼宰了再说!”
  陡见她闪身欺近,猛振腕挥起“玄魄”宝刃,朝向阴阳相公,刷刷刷就是几剑。
  凌天翼两眼一翻,面现狞色,边闪避,边骂道:“不知死活的丫头,死到临头,还敢发横!我老人家偏不让你死得痛快,非将你擒回好好磨折一番,让你哭不是,笑不得,再行处死不可呀!”
  凌幼琴既有赴死的决心,将宝刃挥舞着光影万重,抢攻不休。
  无如凌天翼身法既诡,功力又高,那能让她近身,十招不到,凌厉的攻势,已呈现强弩之末,缓慢下来。
  盖胸口受伤部分,由于施劲用力的关系,越发剧作起来,又发慌又喘气,连运用内力,亦受牵制,那还不越攻越糟。
  这时,管雪茵已将老伴放在地面,奔出林外瞧看,见甥儿甥女,一个遥立一旁,急得连连喊停,一个左手护胸,右手挥剑攻敌,而身法迟缓,显然大大如前。
  管雪茵心下一急,陡地喊说:“彬甥快拔兵刃,围攻过去!”
  凌彬如茫然无主应过一声,于是,姨甥二人,各亮起长剑,一左一右,朝向凌天翼抢攻过去。
  凌天翼是甚等功力,他二人这一贸然上阵,岂不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刚刚欺近身去,还差个半丈之隔,凌天翼怒喝一声:“滚开去。”也不知是怎生一拂,先是长剑双双脱手,跟住,两条身影,嘭的一震,一东一西暴飞开去。
  幼琴正勉强咬住银牙,向正面递招,猝见姨母和哥哥同时失手,心下一凉,两眼冒黑,那还支撑得住,也跟着抛剑猛仆。
  他三人,两个震飞,一个昏倒,几乎同一时刻,而凌天翼眼见大功告成,那还不踌躇满志,也同时发出桀桀狞笑声来!
  哪知笑声刚一出口,斜刺里,星流电掣,驰来一条身影,人未到,已挥出一股奇大奇速的潜力,从地面反兜过来,跟着是一声清叱,人已现身。
  由于潜力掣来,恰是时候,不但将震飞出去的两条身影,轻轻托送地面,就是凌幼琴欲落未落的娇躯,亦被潜力兜住,移送数丈开外。
  最妙是,那口玄魄宝刃,也随着幼琴缓缓而落,落在身侧,像这般神妙的潜力,除非亲身当场,还真难体会。
  凌天翼知是来了绝顶高手,心虽骇然,仍不由打量过来。
  只见来人,仅是一个二十不到的俊美少年,正蹲立在老妇人身侧,虚虚按掌,好像以什么神功绝学为老妇治伤似地。
  凌天翼方感纳闷,暗忖:“这小子是什么来路,竟有这高武学,我还得留神一二,不能贸然动手!”
  寻思未已,那老妇已欠身醒来,立见少年蹲下身去,朝向老妇直喊:“母亲。”
  不用说,这少年正是闻讯寻来的伊俊人。
  伊夫人管雪茵仅被掌力震昏,这倒不是凌天翼心存忠厚,而是师门至宝墨骨穿胸弹尚未寻获,不得不留下一手,备于必要时追问下落,纵算俊人迟到一步,伊夫人身落草地,也不致毙命。不过,凌彬如的情形却够惨了。
  伊夫人乍然醒来,耳边听喊母亲之声,还以为是长子秋人赶来,一边喃喃道:“是秋儿吗?”一边睁开眼睛瞧望过来。
  待得瞧清是失踪多年的次子俊人时,却哇的一声,哭叫出来:“俊儿,是你!该不是做梦罢?”
  可怜俊人那还忍得,早已泪流满面,化蹲而跪,双手扶起母亲,连说:“不是做梦,妈妈,是俊儿回来了。”
  立在一旁观看动静的凌天翼,已知少年为伊朗轩之子,心下虽是震惊,但一向狂妄已惯,暗说:“我何不趁他母子二人叙话,给他个措手不及!”
  心想主意,猛闪身迅朝俊人命门要害,隔空按到,当然这一暗算,又是施展他那独门绝活,七煞阴气了。
  俊人练有护身罡气,猝遇袭击,能自生反应。
  七煞阴气刚一临身,俊人便有觉察,口喝:“鼠辈敢施暗算!”喝声中,不但罡气反震过去,跟住,单腕一闪,朝后猛然挥去,这一挥正是“五弦拂穴”。
  好个凌天翼,不愧有阴阳相公之称,机警也称得高人一等,一见阴气受阻,便知大事不妙,立忙暴闪开去,不待按落,跟随提起一口真气,一个退势,又是数丈开外,然后,急急忙忙,仓惶逸去。
  俊人混元罡气和五弦拂穴,虽是威力绝伦,但距离过远,却奈敌人莫何,加以自从下山以来,无论施展罡气,或是五弦拂穴;莫不得心应手,从无闪失,以是,不免自恃疏懈起来,竟任罪魁祸首的凌天翼,及时避脱,实为始料所不及。
  伊夫人管雪茵,骤见凌天翼像幽灵一般闪至,倒是惊叫出声,继见爱子略一挥手,便将魔头惊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反而错愕不已。
  俊人一瞧母亲神态,便知就里,赶忙笑声禀道:“适才要不是俊儿亟于和母亲禀话,哪还容他逃去?”
  伊夫人总算明白阴阳相公之仓惶逃去,实由于爱子施展什么神功使然,一面喜极而泣,一面又将老伴负伤的情形道了出来。
  俊人因未见到他爹,已在生疑,因事情连手,简直无问话时刻,此际,听说爹爹负伤,那还不焦急万状,于是,赶忙伴同母亲,朝林中奔去。
  奔至父亲身侧,略一审视,见他那久别多年的老父,须发已然苍白,远非当年模样,最当心是双目紧闭,面色发青,肩头高高突起,仍插着半截毒钉,肩衣全被黑血浸透,心头一酸!复又泪水涌出,哭出声来。
  伊夫人见爱子伤心,误以为老伴绝望,也哭了起来,俊人知母亲误会,忙停住哭声,忍泪安慰道:“爹爹这毒伤,俊儿尚能治得,妈妈安心好了。”
  立见他双手齐动,一面以真气护住他父亲的心房,一面则缓缓拔出肩头毒钉,再经内力一催,那黑血更如泉涌而出,直到黑血流尽,现出殷红鲜血,方算大功告成,随又从囊中掏出两粒黄澄澄的丹丸,一纳入父亲口中,一递至母亲手中道:“这是恩师赐赠的九还丹,功能可以脱胎换骨,祛病延年,特地带回孝敬爹和娘的,娘快服下吧。”
  伊夫人手接丹丸,而眼睛则注视老伴,果见老伴手足动弹,睁开眼来。
  这一喜,直喜得叫出声来。但手中丹丸,并未纳入口中,却向身上揣去,看情形是打算留给秋人服用,让他助长功力。
  俊人因全神用在他爹身上,对于母亲的动作,倒未注意,一见父亲醒过来,自然又是一番跪拜禀话。
  一会儿,又相继将凌彬如和凌幼琴救醒过来。
  可是,凌彬如肋骨已被震断四根,虽然仗着俊人施展“柔神掌”功,施即治愈,但由此可知阴阳相公为人之恶毒,实在是人间少有!
  幼琴初初醒来,见施救之人,竟是梦寐难忘的俊人表哥,芳心之中,好像受了无限委屈似地,口中只喊了句:“俊哥哥!”便哇地哭出声来。
  俊人虽然夙嫌未去,但因幼琴究是自己的表妹,却也不好过分冷淡,便勉强带笑安慰几句,以为可以制止幼琴哭泣,谁知幼琴人虽站起,却抽咽说道:“妹子为凌天翼七煞阴气所伤,胸前胸后,全然麻木,真气已提不上来,恐怕等不多久,就要死去,别的倒无遗憾,单只是有一宗事对不起俊哥哥……”
  话声未毕,人已支持不住,身形摇摇朝向地面仆倒。
  俊人乍听幼琴负伤,心下好生怜惜,满腹嫌怨,已然消除。
  再见她话到中途,摇摇仆倒,那还矜持得住,等到他爹和娘,以及凌彬如表兄惊叫出声,他已抢上前去,将幼琴拦腰兜截住了。
  幼琴倚在俊人的肩头,神智虽未昏迷,而两眼微闭呼吸带喘,全身软绵绵地,好像久病初愈,只喃喃迭唤:“俊哥哥!”而声音又是那般微弱凄楚。
  任你伊俊人镇定功夫再好,也被搞得六神无主,眼巴巴地瞧望爹娘和表兄,连说:“怎么办?”
  两位老人在强敌压境之际,仓猝见到彬如兄妹,只知道是两个姨侄而已,此外,则茫无所知!至于俊人因来得更是突然,老夫妇俩,相继被爱子救醒后,便忙于催促救治彬如兄妹,又哪有时间向爱子问长问短,尤其伊朗轩对于爱子究竟有无武功,还未必知道,所以,俊人向他二老讨主意,都怔怔不知所答。
  还是凌彬如,知得表弟俊人除了武功高得不可思议之外,尚有一手治伤的绝技,立即便发话道:“二表弟不必着急,七煞阴气纵然厉害,总抵不过表弟的玄门罡气,回头劳表弟施展绝学,以罡气透入琴妹伤处,慢慢化解阴气,打通百穴便可无事了。”
  俊人心方一宽,正待发话,而他父亲满面都是惊喜之色,并向彬如抢忙问道:“彬侄!琴侄女的伤势,缓一步施治,该无妨碍得罢?”
  彬如道:“大概一两个时辰,还能挨得……”
  霖雨苍龙更是喜,跟即交待儿子道:“既然无妨,俊儿赶紧往祖师宫去瞧瞧,越快越好!”
  原来霖雨苍龙人一清醒,便挂记着知非子等人的安危,此刻,听说爱子练有玄门罡气,百兵莫挡,那还忍得,所以先发问,后催促爱子速往应援。
  俊人因事情纷至沓来,缠住手脚,对于祖师宫那处,还真的全然忘怀,来时,虽曾将大部分恶人制住,但适才漏网的一个恶人,功力就高得非凡,万一又折返斗场,谁都不是他的敌手,岂不糟了。
  俊人听话,想心事,俟至父亲话毕,一边将怀中的幼琴表妹,送由母亲接过,一边则说:“孩儿立刻就往!”一晃身,便是十丈,再一起步,轻烟一闪,已失踪影。
  再说俊人赶到地头,情形果然大变,那凌天翼正在耀武扬威,一面和一个女子拼斗,一面则操纵着墨弹,逐人而杀。
  此外,那原先被制住穴道的另一少年人物,却不知怎地已复自由,也是双手齐挥,一边发出墨弹,遥遥袭人,一边抵挡后面攻势,怕人家欺近身来。
  俊人眼中的少年,正是追魂童子刘燕林。
  原来刘燕林经俊人以“五弦拂穴”手法,制住穴道后,因他本人练有“三阳一气”,加以俊人所施手法不重,暗将一气功施为起来,居然穴道自解,恢复自由。
  他那对手翠眉仙子,早已战至精疲力竭,一见俊人猝临,将敌人追魂童子制住,以为有俊人在场,好还有何意外,便自顾自静坐一边,闭目调息去了。
  此外,天心居士夫妇,因闹海蛟于猛,双头蜈蚣仇良,均已被制,自不便落井下石,杀死一个已失战斗力的敌人,于是,伏魔龙女就地坐下养息,而天心居士则驰至知非子处瞧望,因知非子和知渊子师兄弟俩,仍在和敌人恶斗哩。
  这时,东方小倩业将白无常焦龙搏杀,因挂记起老父东方哲安危,便赶至混战处探视,当俊人初初赶来时,东方小倩正参与混,就不久,因小倩此刻已复女装,所以不识。
  单说知非子自从被阴阳相公暗以“七煞阴气”偷袭一掌后,当时便觉背心猝地一麻,因正和赛缪毒重行斗起来,已无暇细察究竟。
  片刻过后,心口处猝有异样感觉,怪不好受,知非子心下虽是怀疑,为防意外,却赶忙提运真气,暗暗自疗。如此一来,既不能全心全意对敌,那功力就大打折扣了。
  慕容恪原非知非子之敌,由于师兄阴阳相公给他暗助一臂,非但渐渐抵敌得住,并且,大有较劣为优之势,这一来,那还不精神百倍,越战越勇!
  等到俊人挥手制敌时,因不识双方来历,未便孟浪出手,致使赛嫪毒侥幸置身事外,饶是如此,而赛嫪毒因同时作战的几个师兄弟辈,无端变成木刻的神鬼一般,心头一震,出手已远不如前了。
  他二人,一个身受暗伤,一个心存骇惧,总算势均力敌,暂保和局,可是,拳来掌去,仍如疾风骤雨,斗得惨烈之极。
  天心居士一见此情,好生奇怪,暗说:“这赛嫪毒在沧海门中,并非一流高手,表兄怎会战他不下?”
  他虽是心存疑问,因格于武林规矩,又不便上阵帮场,只好立一旁作壁上观。
  一会儿,知渊子已将屡仆屡起的黑煞神佟千斤击杀,另外,还有参与混战的追风叟等人,因恶徒全被俊人制住,都纷纷奔至知非子这处瞧看。
  陡然间,一声巨吼,一道墨光,电闪而至!
  首当其冲的为武当弟子静玄、静澄、静冲三人,墨光闪至,他三人正身接身立在一起,还未瞧清是何来物,已被墨光透身而过,只各惨哼一声便告毙命。
  附近天心居士等人,一有发觉,那还不惊骇万状,首由天心居士急递叫句:“墨骨穿胸弹,快避!”
  一时间围观诸人,纷纷四窜,而哀号惨叫之声,却彼落此起,显示又有多人,送命在墨弹之下。
  可不是,那墨弹好像有灵性一般,正以最高速度,幻成一道墨晶闪光,时东时西,时上时下,漫空穿刺,逐人而杀。
  天心居士一边闪让,一边打量墨弹为何人所发?
  只见数丈开外,立有一人,正抬起单腕,虚虚操纵墨弹,手不停挥,此人非他,竟是追魂童子刘燕林。
  这还不足骇异,最使他触目惊心的是刘燕林身侧地面,却倒卧两男二女,男的为闹海蛟于猛及双头蜈蚣仇良,而女的竟是老伴褚双清和翠眉仙子两人。
  原来追魂童子刘燕林,以“三阳一气”功,自行解开穴道后,首将正在调息的翠眉仙子制住,跟随又闪至伏魔龙女身后施以暗算,因追魂童子的“三阳一气”,已练至隔空伤人境界,且暗劲发出,无声无形,翠眉仙子和伏魔龙女,那还不着他的道儿。
  追魂童子将眼前两个敌人制住后,便趋至于猛和仇良跟前解穴,可是,均告无功,便将仙子等人,移在一起,以备万一发生意外,挟作人质,慑服敌人。
  追魂童子既为沧海门下,其心性为人,岂有不歹恶之理?见数丈开外,团团围住一大群人,料知七师弟慕容恪尚在和敌人拼斗。
  本想等候二师兄凌天翼赶来时,再行动手,但突记起适才现身的那一厉害人物,亦跟踪寻往后山去了,估量二师兄亦非人家敌手,此刻迟迟未回,准是凶多吉少。
  心下一凛,便打定主意,还是先将这批敌人,制住之后,立忙偕同七师兄慕容恪,携带五六两个师兄逃回九曲岛要紧!
  这追魂童子真有心机,因五六两个师兄受制,须留在当地保护,不能离开半步,凶目一转,倏地将防身保令的师门至宝墨骨穿胸弹取出,暴喝一声,墨弹出手,暗以潜力遥遥操纵墨弹,追人而杀,看情形,不将在场敌人杀个干干净净,是不肯罢休的。
  慕容恪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之一,一见十师弟使用师门至宝,他岂肯自甘落后,趁着闪身避招时,也将墨弹取在手中,正待出手。
  而知非子已有发觉,立忙施展起迄未用过的“附身摄魂”绝技来,紧附在赛嫪毒身后,闪展递招,如此一来,赛嫪毒徒有至宝,非但无从发出,并且,还要左飘右晃,极尽躲避之能事,以免为知非子击中。
  天心居士自发现老伴受制后,立忙犯险绕至追魂童子身后抢入,那知追魂童子机伶之极,右手虽忙着,而左掌却向后一挥,挥出一股暗劲,猛朝天心居士扑近的身形,电闪击到。
  幸亏这暗劲系由合而分,力道不足,饶是如此,仍将天心居士震退丈外。
  当天心居士猝遭震退之际,也正是追风叟陷于危境之时。
  追魂童子以墨弹先后毙伤多人时,便专以追风叟为追杀的目标,要知追风叟既博得“追风”的美号,那分轻身功夫,岂同等闲,一见墨弹冲向自己射来,便以之字形身法,俄左俄右,闪躲不停。
  只因墨弹这歹毒之物,除了贯木穿铁,无可抵挡之外,最惹厌的是袭来不带劲风,又无声音,真如鬼物一般,使人防不胜防。
  追风叟自被墨弹缠上,哪敢松懈半分,只好眼看墨弹来势,又退又闪,像这般无法瞧看退路,任你如何精细,也难免失足之时。
  果不然,偶一失神,便摔了一跤,身刚跌倒,那墨弹立地闪近身来,距离头前,只差个尺来之隔了。
  追风叟心下一骇,暗叫不好!赶忙一个“懒驴打滚”,身刚滚出半丈,那墨弹已似星流电掣猛朝胸口要害泻落。
  追风叟身被墨弹罩住,虽知此命难保,但求生之念,却未戢止,仍然拼出最后一口气力,朝外再滚一步。
  也是追风叟命不该绝,就在这时,天心居士已发动抢入,追魂童子为了挡击来人,左掌猝地挥去,而右掌操纵墨弹之势,自然受到影响,不由缓了一缓。
  由于此故,追风叟方能及时避开,幸免于难。
  这时,几个功力较高的,像知渊子、东方小倩、司马英以及业由爱女小倩赶来保护的东方哲等人,均退至七八丈开外了。
  因追魂童子操纵墨弹袭人,仅及三丈远近,逾此,便无能为力。
  另外,附身在赛嫪毒后面的知非子,亦将敌人于无意间迫开好远,已不在墨弹有效射程以内,无形中躲过墨弹袭击。
  追风叟脱困之后,因发现天心居士立身之处,距追魂童子不远,同时,也瞧见翠眉仙子和伏魔龙女双双被制的情形,心下好不震骇!为了绊住追魂童子,免他以全力对付天心居士,便在当地剧指追魂童子,叫骂不休。
  也不知是追魂童子气昏头脑,还是天心居士不该遭劫,那追魂童子一边回骂,一边恶狠狠,挥使墨弹冲袭过来,由于此故,也就无暇以全力对付天心居士。
  知渊子等人退避开去,只是一时,眼望知非子尚未得手,而翠眉仙子二人,又仆倒在地,死活不知,那还能置身事外,一声吆喝,复又纷纷驰援过来。
  知渊子和司马英,因情势迫切,也顾不得什么以多胜少,彼此。一打手势,便一左一右,猛朝赛嫪毒击过来。
  赛嫪毒手中,原扣有一粒墨弹,因知非子蹑在身后,无法摆脱,枉有墨弹在手,却无机会发出伤人,心下好不羞恼!骤见左右两侧,扑来二人,一个徒手,一个仗剑,那还放过机会,单腕一扬,墨弹出手,猛朝左面的徒手老道知渊子射去。
  可怜知渊子,哪防到这着,刚觉眼前墨光一闪,还未来得及避让,那墨弹已透胸而过,一个与世无争的世外玄真,就此陨命而亡。
  同此时刻,司马英为先发制人,单腕一抖,剑已出手,一道寒虹,挟着劲风,冲向赛嫪毒腰肋处,迅疾射至。
  赛嫪毒以墨弹射杀知渊子后,正待施展暗劲,将弹收回,再度伤人,料不到另一敌人,抢先飞剑,眼看利刃,业已临身,仓猝逃命,那还计虑许多,抢忙朝后暴退。
  这一暴退,恰碰上后面的知非子,正竭尽平生之力推来一掌,立传出嘭的一声巨震,赛嫪毒背心要害,已被击实不说,身子亦被震飞数丈。
  司马英欲上前除去赛嫪毒之际,突听一声怒喝,接着他已被震昏在地。
  原来这闪至斗场,一把抢住赛嫪毒,且又以内家潜力震昏司马英的,正是从后山匆忙逃回的凌天翼。
  凌天翼虽将师弟一把抢住,可是,略一审视,口角溢血,气息已无,那还不暴跳如雷,哇哇直叫!
  盛怒之下,一眼瞧见师弟赛嫪毒发出的那粒墨弹,尚搁在地面,无人拾走,心下一动,仓猝挥出潜力,先将司马英击倒,也等不及察看死活,单腕一翻,全将墨弹吸收在手中了。
  凌天翼一弹在手,如虎添翼,眉头一紧,便决定先将广场敌人杀个干干净净后,再找后山所遇的伊姓小贼,洗雪耻辱。
  正好此刻,遥立一边的东方哲和武当门中的一群弟子,已发现知非子、知渊子和司马英纷纷倒下,全都奋不顾身,奔驰过来!
  此外,东方小倩原本驰向天心居士处,打算伺机相帮,将翠眉仙子和伏魔龙女双双抢救出来,刚一抵达,便被追魂童子所发觉,自然是频频挥掌拦截,不让近身。
  追魂童子功力再高,又要护人,又要防敌,并且,遥立前面的追风叟,随时都有扑近之势,他为了防堵,那发出的墨弹,自始至终,就未收回,像这般顾头顾尾,那敢注视旁处,所以,直到赛嫪毒身被击飞,阴阳相公发出厉吼,才有几分觉察。
  追风叟、天心居士和东方小倩,虽然各据一方,将追魂童子远远困住,因凛于敌人功力既高兼有墨弹,谁也不敢丝毫大意,故尔,对于知非子这方,也是听到嘭震、吼声,方始闪目一望,瞧出情形不好!
  首先是东方小倩转移阵地,奔了过来,因她更瞧见父亲东方哲,一马当先,正向阴阳相公立身之处扑近。
  她为了父亲的安危,那还管自己的死活,距隔地头,还差两丈来远,一声娇叱,身形腾起,跟住碧灵宝刃一抖,幻成一道寒虹,猛向阴阳相公卷至。
  这时,阴阳相公手中墨弹,业已迎向东方哲发出,弹刚出手,斜刺里,寒虹怒卷而至,不由飘身暴让,如此一来,那仗着暗劲操纵的墨弹,也跟随发生偏差,饶是如此,而东方哲荡起的一条右臂,却被墨弹贯穿,总算性命保住!
  东方哲人虽负伤,却咬紧牙关,未叫出声来,只闪身退在一边,一把两把拉下长衫,裹伤去了。
  度用意,是怕惊动爱女,影响战志,同时想到另一群武当弟子,倘任墨弹恣意扫视,恐怕一个也无活命,有爱女仗着宝刃,绊住恶魔,多少可以缓冲一阵。
  幸亏东方哲有这自我牺牲的心地,否则,武当门中残存的二三十个弟子,恐怕一齐毙命也不一定。
  阴阳相公刚一闪开,便瞧清猝地袭来之人,竟是早经垂涎的另一娇娃,别看他凶性大发,要将广场诸人来个聚而歼之,但一见殊色,却又心荡起来,一面挥使墨弹,追奔逐北,赶尽杀绝,一面则瞧向东方小倩,咧口直笑!口中,更是大肆轻薄。
  东方小倩性如烈火,那还受得了,因自己身份关系,又不能和他们斗口舌,只好闷声不响,将宝刃挥舞得有如狂风骤风,猛攻不休。
  无奈阴阳相公功力太高,有好几次明明将他罩住,堪堪得手,不知怎地一晃,又被他脱困而去,这还不说,他那鬼爪子,还不干不净,直朝小倩酥胸处偷摸过来。
  由于阴阳相公心有他思,那墨弹的威力,无形减去八成,虽也在漫空穿刺,而劲道和速度,已远不如前了。但武当弟子,仍然被墨弹圈住,时有伤亡。
  另一边,追风叟和天心居士,仍遥遥牵制着追魂童子,一方不敢离开寻地,一方则不敢冒险欺近,以是,成了僵持的局面。
  最难过是追风叟,两个师兄均已倒在地上,却无法分身前往一瞧死活,想到伊俊人,倒是个绝好的大援,偏偏一去未回,更担心他遭了阴阳相公的暗算,越想越是烦恼。
  要不是为了天心居士,他真想撤至以先被俊人制住穴道的那批恶人停身所在,先杀几个恶人够够本再说。
  其实,天心居士又何尝不是如此想法,因势成骑虎,进退都难,惟有默默祈祷俊人无事,赶快折返应援。
  东方小倩初见俊人来临,倒是一喜,后因俊人突然不见,经向父亲东方哲询问,始知一切,等到和阴阳相公交上手后,自己不敌尚在其次,而不时受辱实在难堪,不由暗骂俊人该死,还不快来应援。
  就在这时,一声清叱,人影闪至,待得瞧清,不是美郎君伊俊人,又是谁!
  俊人权衡轻重,身一临场,首先扑向阴阳相公这方。
  好个阴阳相公,一有警觉,便舍弃小倩,暴闪数丈,跟随单腕斜翻,那被操纵的墨弹,陡从半空划起一道弧线,疾如掣电,迎向俊人当头泻落。
  俊人在几天前,已从翻天掌狄占魁那处,领教过墨弹的性能,胸有成竹,那还忌惮,只见他鼻吐哼声,不知怎地一晃,已绕至阴阳相公侧面,身未着地,单掌业经劈出,立有一股潜力,迅朝阴阳相公面前截到。在俊人之意,只要能将阴阳相公操纵墨弹的暗劲切断,那墨弹便变成无主之物,与废品无异了。
  应知这魔头,岂是翻天掌所能相比,功力既高不说,而机智更有过人之处,自从在后山领略过俊人的厉害后,便料定俊人准是练有什么玄妙的神功真气,所以,虽在凭仗师门至宝墨弹扬威,而一对鬼眼,却盯着敌人动静。
  骤见敌人闪身切掌,那还停留当地等死,也赶忙斜闪数丈,和俊人遥遥相对,在闪身时,操纵墨弹的暗劲,乍敛还弛,只见墨弹刚一缩回,却又如离弦劲矢,迅朝俊人胸口射到。
  俊人还真未料到阴阳相公竟是如此贼滑,叱出一句:“该死的滑贼!”声吐人起,绝似一头冲刺的俊鹘,猛朝阴阳相公当头扑下,人未到,五弦指业已挥出,这一下如被挥中,阴阳相公准离阳世,立赴阴间。
  阴阳相公眼见人影暴起,墨弹落空,心下一凛,立以“燕掠平波”的身法,朝前暴射五丈,刚刚避过袭击,霍地旋身运掌,那原已失去操纵,堪堪坠地的墨弹,复又悠悠荡起,略一打旋,墨光闪处,却又迎向俊人头面射到。
  俊人深知墨弹威力,连护身罡气,亦难阻挡,乍见墨弹迎面射来,那敢掉以轻心,赶忙一个“巧燕翻云”,翻至丈外斜空,一飘身,向下泻落,同时,单掌电闪推出,一股奇大奇猛的潜力,冲向阴阳相公,猛然卷了过去,这一卷如能得手,岂但将阴阳相公操纵墨弹的暗劲一下震散,就是魔头本人,不被潜力挤成肉饼才怪。
  可是,阴阳相公仍然抢先一步闪避了开去,就是连阻在上空的那粒墨弹,也被他伺机收了回去。
  伊俊人枉有一身神功绝学,因经验欠缺,不能发挥尽致,致使阴阳相公频频幸脱。暗忖:“连一个沧海弟子都不能制服,将来邀斗老魔头,怎能有济,如此岂不是辜负恩师一番厚望!”
  其实,阴阳相公已尽得老魔头不传之秘,所差者,只是功候不及老魔头精纯而已。何况一弹在手,威力顿增,纵让老魔头此刻和小魔头试招,也不见得能将他迫得窘态毕露,徒有抢光闪躲的份儿。
  他二人一追一避,但见到两条身影,在十丈方围,闪来闪去,展眼之间,怕不已有十数次之多。
  这时,东方小倩已发现父亲右臂负伤,正护着父亲在遥远处观战,她几曾见过这等惊人的场面,虽见伊俊人占尽上风,但因阴阳相公有粒凶弹在手,随时随地,仍可招致意外,直为俊人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天心居士和追风叟见俊人无恙赶来,心下总算笃定几分,因追魂童子也是一个危险人物,仍不敢丝毫大意,一前一后,继续牵制,使追魂童子动弹不得。
  最兴奋,而又最惶急的,却有一人,他正是身负重伤的司马英。
  因他已告醒来,周身奇痛彻骨,尚在其次,但陷身于斗场之间,眼瞧敌对两方,都是绝顶高手,闪来闪去,虽听不到什么声响,料知准是各以潜力暗劲拼斗,只要有一方不慎,遭到袭击,便是死数。
  阴阳相公那恶贼且不管他,万一遇险的是俊人,又该如何?所以,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陡听得俊人叱出:“拿过来!”
  司马英精神一振,赶忙闪视过去,只见俊人渊停岳峙,卓立一边,双掌俱已吐出,一呈斜劈之势,一呈摄物之状,再循手式上瞧,果见斜空处有一黑点,朝向俊人掌面,缓缓飞落,不用说,这黑点自是那墨骨穿胸弹了。
  原来俊人和阴阳相公僵持一会儿,暗忖:“不冒奇险,是不能奏功的!”看着一个机会,趁墨弹从高空中飙然射至,立将混元罡气,由合而分,化成两种不同的潜力,双掌同发,一向阴阳相公狂卷过去,一向墨弹猛吸过来。
  这一举,却恰到妙处,因阴阳相公所练的“七煞阴气”,究属旁门左道,怎是混元罡气之敌,潜力卷至,阴阳相公暴闪避让,等到暗以阴气收回墨弹时,那墨弹竟不受操纵了,一个劲直向俊人这方投到。显然是他那阴气的潜力,实较罡气差得太多!
  本来沧海老魔头,对于操纵墨弹,曾传给十二弟子一套独门手法,施展起来,可以补功力之不足,无奈此刻所遇敌人,非一般高手可比,焉得不被夺去?
  要说俊人冒险,倒也不假,倘非先以罡气将阴阳相公迫退,单凭收摄,非但不易得手,可能弄巧成拙。
  因对方如以阴气猛然一催,这一收一催,不啻顿增几倍威力,任你俊人功力再高,也不见得能避过开去,到那时,墨弹突破护身罡气,贯肤直入,那就不堪设想了。
  也是阴阳相公过度看重墨弹,在开始一击无功时,就兴起患得患失的念头来,所以,每遇俊人挥掌遥劈,便深怕暗劲被敌人切断,无法控制墨弹,被敌人夺去,当此之时,他必定抢忙收回墨弹,万不料敌人猝然来个双管齐下,终使仗以作恶的师门至宝,又告失去,这分懊丧难过,那还用说。
  俊人弹一到手,那还迟疑,口道:“让你再试试五弦拂穴的威力!”话声甫落,单掌一翻,五指呈曲,绝似早梅欲开还敛的模样,罡气尚未挥去,那阴阳相公已是心胆俱落,那还等着受死,赶忙暴退十丈,再一翻腾,猛朝斜空纵起,看情起又要采取三十六计,逃为上计了。
  俊人存心要他为数百冤魂偿命,岂肯放过,大声喝句:“哪里逃!”身形一闪,立忙跟踪而起。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吆喝之声,俊人警觉一生,只好暂缓追敌,赶忙一个急转,便瞧见远远处,又是墨光疾闪,逐人而杀。
  俊人好生恼怒,口喝:“伊某来了!”立见他快如飙风,眨眼间便行赶到。
  这时,已瞧见发弹肆虐的,就是和追风叟、天心居士相持不下的那个清秀人物,正是追魂童子刘燕林。
  原来刘燕林虽是牢立当地,和追风叟等人相持不下,而对于师兄阴阳相公和人拼斗的情形,仍是非常注意,等到师兄落败而逃,岂有不发觉之理?
  心下一寒,那敢独留,也顾不得身侧两个师兄的死活,立忙腾身而起,打算步着二师兄的后尘,先逃再说。
  偏偏追风叟立身之处,正挡着他的逃路,同时,东方小倩父女二人,因俊人已获全胜,心下一宽,连忙驰至这方,瞧望翠眉仙子之动静,如此一来,使追魂童子所需通过的逃路,又多了一重障碍。
  刘燕林凶性一发,便将原本收回的墨弹,再度发出,迎向追风叟等人猛然射到。
  追风叟等人一面闪避,一面吆喝起来,当然意在让俊人听见,赶来制服强敌。
  俊人刚一赶到,喝叱声中,双掌业已挥去,仍采用以先对付阴阳相公的手法,“混元罡气”由合而分,一截墨弹,一击敌人,就此一招,便将墨弹截在手中,而追魂童子,只闷哼一声,便被罡气震毙。
  照说追魂童子,练有“三阳一气”,应不致如此,盖因俊人智珠。在握,施以全力一击,再加上不识俊人底细,未作闪避,有此般般凑巧,那还不应手毙命。
  到这时,总算大功告成,其侥幸保得性命,未损毫发,如天心居士、追风叟、东方哲父女,以及残存的十来个武当弟子,都拥至俊人面前,又是称谢,又是请求治伤救人。
  等到俊人依次将知非子、司马英,还有十来个武当弟子,一一以“柔神掌”解救过来,而翠眉仙子和伏魔龙女两人,仍躺在地上,人事不醒,虽经天心居士施展手法,仍然无济于事,可知追魂童子所施制穴手,又诡又绝!
  但是,既有俊人这等高人在场,也无妨碍,经他略一运腕,仙子和龙女二人,方始醒了过来。
  一会儿,霖雨苍龙夫妇和凌彬如兄妹,尚有霹雳手文太岳,都相继来到。
  只是,凌幼琴人已昏死过去,系由彬如背负而来。
  同时,知非子虽然又告醒转,而仍是有气无力不能站起身来,并且,呆呆望着身侧不远的知渊子遗躯,垂泪悲不自胜。
  霖雨苍龙来到后,听说知非子重伤,知渊子毙命,心上好不震惊,赶忙奔临来瞧看,一见到知非子,便眼泪滚滚而下,颤声说道:“为了伊某避祸宝山,使贵派遭受这等惨祸,教伊某惶愧欲死!”
  知非子勉强抬起双目,瞧向伊朗轩说道:“施主言重了!沧海恶徒寻找施主索战,只是借口,真正目标,还是消灭敝派,托施主之福,幸有令郎赶到,不但替敝派保存了一分元气,并且,还将一群沧海恶徒,除一人漏网外,全都截在本山,像这等胜仗,也足使我神州武林,扬眉吐气了。敝派受点损失,又算得什么,施主千万不要介意!”
  原来知非子被俊人救醒后,追风叟已将等等经过,为掌门师兄说了个大概。
  霖雨苍龙逊谢几句后,便立即向身侧的爱子说道:“俊儿!听彬侄说,黄衫老神仙除教你武功之外,还传授过什么医道,瞧武当掌教情形,好像内伤甚重,你得赶紧设法,先将他老人家治好。”
  其实,俊人瞧到知非子模样,非但着急之至,并且,还暗暗叫怪不迭,因深知自己的“柔神掌”,不论内伤、外伤,甚至剧毒,都可治得,为何武当掌教,经柔神掌教救醒过来后,仍是这般光景?
  他一面将这疑点说出,一面则道:“……孩儿之意,可否将掌教移至室内,解衣细细检查一番,俟寻得病源,再着手医治。”
  霖雨苍龙刚一点头,而凌彬如已急遽说道:“琴妹昏迷过去,怕不有半个时刻了,也劳表弟迅速给她一治!”
  俊人眉头一皱,尚未答话,东方小倩却满面焦急,趋前说道:“听说幼琴妹是被七煞阴气所伤,这阴气歹毒之极!伊……伊相公不能大意了。”
  俊人直到现在,还未和东方哲父女见过,骤见一个绝色丽人朝向自己说话,好不尴尬,总算他终于鼓起勇气,嗫嚅道:“谢谢关心,还未请教……”
  东方小倩不由面上泛红,大概已悟到自己近乎孟浪了。就在她朱唇半启,似要吐话时,那凌彬如陡地一击脑袋,哦声说道:“我这人真是疏忽,怎未给你二人引见?”
  他先将小倩的芳名道过,随又将东方哲请出引见,最后,还带笑补充道:“这位小倩妹妹,就是表弟以先在拉孜地方所见过,和琴妹一起的身着书生装束的美少年。”
  话一说明,俊人心下好生一震!暗暗责备自己道:“伊俊人呀,你怎地如此糊涂?明明人家是女扮男装,偏偏误认为轻狂男子,无端让琴妹饱受一番冤枉。”
  心下懊恨,面上神色,岂不显露?不过,旁人不知就里,自未留意,只有东方小倩,看着他发出会心微笑。
  由于知非子和凌幼琴二人,均待施治,一个都耽搁不得,立由追风叟吩咐大师侄静虚带路前行,翠眉仙子和追风叟二人,一个抱住幼琴,一个托住知非子,余如伊朗轩夫妇父子等人,纷纷跟在后面,一行十数余人,向知非子所住静室中拥来。
  这静室座落在花园之内,俊人进得室中,却感到为难了,暗想:依受伤重轻次第施治,应该先治幼琴,但武当掌教,位高份尊,且是收容两亲的恩人,又怎好延在后面施治?
  霖雨苍龙也明白此理,深恐爱子为难,便吩咐道:“俊儿身边如有现成的保命灵丹,不妨先给琴侄服下,回头,立给掌教察看施治!”
  俊人见父亲已有暗示,哪还迟疑,随自身边掏出一粒丹丸,递交翠眉仙子纳入幼琴口中,便进入内室,为知非子察看施治去了。
  片刻工夫,方见他面带微笑,步了出来。
  他爹等到好不心焦,忙问道:“怎么样?不要紧吧?”
  余如天心居士夫妇,翠眉仙子等人,谁都眼巴巴望着俊人,等候答话。
  俊人尚未开口,而追风叟已兴致冲冲,从室内走出,边走边说:“伊老弟真了不起,一身都是出奇的武学不说,还加上这等神妙的医学,真是不假刀圭,着手成春!”
  大家听他说得这般明显,那还用问,但结果,追风叟仍然一五一十,将施治的经过,说了出来。
  原来知非子经卸掉上衣后,便发现背心隐隐现出一只暗蓝色的手印来。
  俊人一瞧,料想准是阴阳相公凌天翼,暗以“七煞阴气”,隔空印上一掌,既知病源,就好施治,立以掌扣印处,徐徐挥出罡气,循着阴气去路,透射过去。
  迨将奇经八脉,全行贯通,霍地喝声:“起!”那留存体内,阻塞血脉运行的阴煞之气,立被罡气吸了出来,再一振拂,便化为缕缕轻烟,一闪即逝。
  俊人掌离背心,知非子亦应手站立起来。那还有甚么伤痛,全然和好人一般了!
  知非子刚吐出一个谢字,而俊人却已递来一粒香喷喷,黄澄澄的丹丸来,候知非子服下,方始说道:“这是家师亲手炼制的‘九还丹’,功能助长真气,请掌教立时调息运气,只要经过一周天,便、有奇验。家父母受惠深重,无以为报,这算是晚辈的一点敬意。”
  知非子和师弟追风叟,都知得此丹的珍贵,练武人服下一粒,可抵二十年的功力,那还得了!所以,一听明是九还丹,老弟兄二人,都喜极而涕。
  于是,知非子留室用功,他二人相继辞出。
  座中诸人,听罢追风叟叙述后,俱都面呈霁色,心下笃定,而其中又有两人,与众不同,一个满面欢喜,一个羡慕之极。面呈欢容的,为翠眉仙子。露出羡慕之色的,则是东方小倩,因以先俊人给幼琴服下的,正是一粒蕴有异香,色呈金黄色的丹丸,不用说,八成儿准是练武人视为至宝仙丹,仅听传说的“九还丹”了。
  要知东方小倩和凌幼琴二人,均为公孙大娘的亲传弟子,只因先天禀赋的限制,致使师门最著威力的“两仪真气”,无法炼成。
  二人下山之时,公孙大娘曾有叮嘱,倘能觅得灵药仙丹服下,以补先天不足,则“两仪真气”,方可时半功倍,提早炼成。
  此一情形,幼琴曾对翠眉仙子说过,所以为爱徒喜之不胜,东方小倩见师妹已然获服助长真气的九还丹,又安得不心存羡慕,形诸颜色。
  由于幼琴为一少女,就地施救,不大方便,经伊夫人说明,便邀同翠眉仙子少数几人,至其住处施治。
  原来伊氏夫妇住处,也在花园之内,为一栋构筑不俗,陈设古雅的精舍。内中有两间卧房,一间客室,夫妇各占一间,倒也方便。
  精舍周遭,全是花木,红白掩映,翠绿成围,别有一番逸趣。精舍距掌教静室,只隔个半箭远近,呼应灵便。显见掌教将他夫妇安顿在此,具有深意,万一有警,随时可以应援。
  俊人此刻心情较畅,对于两亲避祸之所,自然要好好打量一番,一见居处,竟是如此好法,心下也着实一喜。
  不过,想到回头给幼琴解衣施治时,又却感到犹豫不安,诚然幼琴和自己有啮臂之盟,为了施救,通权达变一次,原无不可,但当着母亲、翠眉仙子,还有东方小倩,那多难以为情!
  等到翠眉仙子将幼琴放在伊夫人床上,俊人虽也跟进卧室中来,却皱着眉头,茫然望着窗外出神,倒是他母亲知得爱子的心事,便慈祥笑道:“俊儿,我知道你感到为难,其实,表妹不是外人,为了救命,也顾不了那多俗礼,别耽搁了,快动手施治好了。”
  俊人面泛赤红,勉强应过一声,但仍然迟迟不动,望着他母亲发呆!
  翠眉仙子朝向俊人望过一眼,心下一动,暗说:“我何不趁此机会,让他表兄妹结成一对佳偶,有了正式名份,也好让俊人动手施治。”主意既定,便将伊夫人邀出室外,商谈去了。
  东方小倩深知幼琴和俊人有一段不平凡的遇合,瞧俊人作难的模样,好想一口道了出来,究因自己为女孩儿家,这话怎好破口说出,以是,悄立一旁未曾作声。
  后见翠眉仙子将伊夫人邀至外面谈话,自己孤身一人留在室内不大方便,也跟踪出来了。
  翠眉仙子将自己的心意说出后,伊夫人因见甥女幼琴,人生得娇美不说,武功也高得非凡,何况,中表结亲,亲上加亲,岂有不千肯万肯之理?不过,为了慎重起见,却主张将俊人叫出,问上一问。
  这时,小倩插言道:“伯母不必多虑,侄女保证令郎不会有何异议。”随将俊人和幼琴结识的经过,略略述出。
  伊夫人满面笑容,说道:“原来如此!这一说,倒是我多虑了。”
  跟即亮声将俊人叫出道:“承雪山掌教盛意,还有小倩姑娘的促成,我决意将琴儿讨了过来,作个媳妇,回头,再通知你爹一声,想他也一定喜欢不已,此刻,你快去给你那未过门的媳妇动手施治罢!”
  俊人那料到雪山掌教,将母亲邀出,竟是商谈这事,幸好他对于幼琴的误会,业告冰释,面上虽仍是罩满红云,而心下却高兴之极。
  可是,念头一闪,猝记起柳云眉临别时,那分依恋情景,方寸之中,立又泛起无限感触,这一来,却令他乍喜还忧!
  要知俊人在未和幼琴发生误会以前,一颗心全被幼琴所占住,迨后,误以为幼琴别有所属,偏偏不迟不早,又遇上另一个出污泥而不染的柳云眉来,既怜惜其身世,复感念其痴情,那还不心心相印,灵犀暗通。
  自兹而后,文定有人,分身乏术,万一柳云眉仍是情深一往,非君莫属,那该如何应付?
  俊人尚未想出一个结果,而他母亲伊夫人,却在翠眉仙子和东方小倩格格欢笑声中,发话相催了。
  俊人晤过一声,只好重行步进卧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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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章变生肘腋
  神功、灵丹双管齐下,幼琴之伤立即痊愈,众人神色不由一喜。
  伊夫人一见幼琴醒转,立问道:“乖儿,你可醒了!谢天谢地!”
  其实,俊人尚无暇及此,幼琴骤听这等称谓,好生诧异,还以为俊人已将当年危塔定情的经过,向姨母谈起过了,脸上一红,目注俊人含羞问道:“俊哥哥,你已将……塔上……”
  究因女儿家较含蓄,嗫嚅半响,却未全然道出。、
  俊人那好意思接话,只微笑不语,但伊夫人、东方小倩却笑出声来。翠眉仙子更边笑,边说道:“痴丫头!为师的已作主,将你那终生大事,托付给俊人贤侄了。”
  幼琴芳心中,虽是欢喜之极,但粉面上,仍羞不自胜,直泛红云。
  东方小倩和师妹玩笑已惯,却朝向她直作鬼脸,并嘲笑道:“再该不怪我这师姊,将妹夫唬走了。”
  翠眉仙子和伊夫人不知就里;都感到纳闷不已,俊人则面呈尴尬,不好意思似地。
  幼琴究不脱武林儿女的本色,笑着指着小倩道:“师姊,亏你好意思说出口来,那一次,要不是我替你解围,俊哥哥饶了你才怪。”
  东方小倩怕翠眉仙子和伊夫人将话岔开,便将在拉孜和俊人误打一场的经过,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伊夫人边听,边将幼琴爱怜地揽在怀里,听到俊人再度而去时,不由瞧向幼琴,万分怜惜说道:“我的儿,太委屈你了。要是将来俊人再有这等情事,尽管告诉姨母,准定将俊儿打上一顿,给你出气!”
  话一说出,都纷纷大笑起来,就是俊人也跟着直打哈哈。
  像这般欢乐的情形,在伊夫人而言,可说是三四年来第一次。
  武当派根本重地祖师宫,自被沧海门下阴阳相公凌天翼率师进犯之后,一晃眼,已有好几天了。
  这一役,幸得伊俊人及时赶来相助,要不然,那就不堪设想。
  综论双方战果,在凌天翼这方,四个师弟中,当场毙命的,有赛嫪毒慕容恪,追魂童子刘燕林二人外,余如闹海蛟于猛,双头蜈蚣仇良,均遭生掳。
  此外,关东十恶,塞北九凶,亦死了七人,其余十二个凶神恶煞,则完全被擒获,无一个漏网的。
  阴阳相公凌天翼来时二十四人,去时只有他孤身一个,堪称得全军覆没,仅以身免。这一仗也够惨了。
  至于武当派方面,死伤便惨!不谈祖师宫外,沿途被杀的无辜道侣,单是宫内,除老一辈的知渊子,被墨弹穿胸,当场羽化外,其二三两代弟子中,一共死了三十八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二十五人,几达全宫弟子三分之二。
  另如知非子、天心居士夫妇、翠眉仙子、霖雨苍龙伊朗轩、潇洒俊书生东方哲,以及文太岳、司马英、凌幼琴等人,有的负伤,有的被制住穴道挟作人质,尚不计算在内,倘非俊人赶来解救施治,恐怕一个都难活命!
  由于宫内宫外,伤亡惨重,单是料理善后,和医治伤患,就忙了好几天。
  起初,知非子还怕凌天翼冤魂不散,偷偷掩至抢救党徒,所以,每晚都派有高手防范望,哪知几天过去,竟然草木不惊,大出意外。
  被掳的一批恶徒,依得追风叟的本意,就主张全行杀死,为屈死的冤魂偿命,但知非子则以罪魁祸首为凌天翼,这批恶徒,仅属帮凶,要生祭亡魂,也要等待将凌天翼缉获后,再议发落不迟,如此一来,便只好将恶徒们暂行囚禁。
  这一天,午饭过后,知非子、天心居士夫妇、翠眉仙子、东方哲、司马英、文太岳等人,都在霖雨苍龙夫妇处闲聊,突然间,知非子的大弟子静虚,匆匆忙忙,奔进室来,先向诸人施礼过后,便趋至知非子面前,呈上一函,并说:“来人在前殿立候回信。”
  知非子将函接过,一瞧信面,只寥寥写上:“知非子亲拆”几字。
  知非子见笔迹生疏,称谓简略,不由一愕!暗忖:“这是什么高人的来信?”
  边想,边将封皮拆开,抖出信笺观看。
  仅仅看到几行,颜色猝地一变,并气吁吁,连嚷:“可恶!可恶!”
  霖雨苍龙等人,心虽叫怪,因知非子嚷过之后,仍在继续阅信,又不便打扰发问,一个个,你望着我,我瞧着你,好不纳闷。
  知非子信刚阅毕,天心居士却已等不及,发言问道:“究是何人来信?让表兄生这大的气呢?”
  知非子重重哼过一声,说道:“还不是凌天翼那恶徒,竟然如此无赖……”
  大家总算听出一点眉目,但,究竟怎么个无赖?因知非子未道出下文,又使诸人如坠五里雾中。
  天心居士嘴皮一动,打算再度发问,而知非子猝地将信笺递至霖雨苍龙手中,并说:“先请施主瞧过,再作区处!”
  看情形,是凌天翼的来信,显与霖雨苍龙有关,旁人尚不打紧,却将遥坐一旁的伊夫人管雪茵急煞了。
  果不然,霖雨苍龙将信笺略一过目,已面露惊惶,嚷出声来:“该死的凌天翼,竟使出这等卑污的手段来,将秋人和幼雪劫走了!”
  伊夫人第一个忍耐不住,忙说:“待我看来!”立见她急忙趋至老伴身边,一同看信,边看边急得跺脚。
  随又将信传递座中诸人观看,待得大家看毕,谁都面带愤容,痛骂凌天翼一顿。
  原来信中所言,谓伊秋人和表妹管幼琴二人,已被凌天翼截获,暂行携至巫山花媚香处囚禁,限知非子在信到十天内,将所擒沧海徒众释放之外,还须将所获墨骨穿胸弹,连同凌稚圭失去的那料,一共五粒,全行送到巫山,否则,将秋人表兄妹二人杀死泄愤。
  凌天翼这一手还真厉害,使知非子这方,虽明知吃亏太甚,还非全然答应不可。
  好在五粒墨弹,除凌稚圭那粒,可能尚存在秋人身边外,其余四粒,已由俊人先后取得,虽然俊人此刻不在座中,也无妨碍,大家略一商量,便由知非子草草复了一信,言明准在限期内释人还弹。
  关于秋人前来武当一节,俊人已自方天仇口中得知哥哥动身南归情形,并忖度最近几天,必会赶来武当。
  霖雨苍龙夫妇和知非子听得这一消息后,正在盼望秋人赶来,料不到竟发生此一意外。
  还有管幼雪,于三年前和舅父管公略,世叔司马杰等人一道前往六盘山寻母后,就失去联络,这一次又怎会同秋人在一起?和她同行的两位老人,却又未曾提及,显见其中一定有问题。
  霖雨苍龙夫妇,以及司马英,又为这事担上心事,议论不已,可怜他几人怎知得管公略等,早被花媚香所擒,亦在巫山魔窟仰颈待救哩。
  再说伊俊人为何不在座中?因凌幼琴好几天来,就要一游武当全境,恰好今早天色晴朗,兼以祖师宫的善后工作,已经完成,便正式提出游山。
  另外,凌彬如和东方小倩一对,经过幼琴从旁撮合,再加上东方哲对于凌彬如之勇于改过,深表称赞,也同意了此事。
  何况小倩并非寡情,当初之所以愤然离开六盘,是因彬如行为不端,今见郎君前后判若二人,那还不旧情复炽,以心相许。
  俊人和幼琴名份已定,除了差个同床共枕外,一天到晚都厮守在一起,对于表兄而兼大舅子的凌彬如,因见他人品心性,并不太差,以往虽有点败德失行,但能改过自新,仍不失一个好人,何况,又有这两重至亲关系,处得非常融洽。
  经幼琴分途一邀,于是,两双四好,边说边笑,步出宫来。
  刚将阶坡下完,就碰见追风叟和师侄静虚在门前广地闲望,一经招呼谈起,追风叟听他几人结伴游山,也不由老兴勃发,一口道出愿以识途老马,导引诸人游览全山名胜。
  俊人等见有此老参加,那还不大喜过望,纷纷表示欢迎。
  追风叟略向师侄交待几句后,便身先前导,带同诸人游山去了。
  待得兴尽归来,已近日暮黄昏,其在精舍相候的知非子等人,已等得够心焦了!
  俊人刚一现,他母亲管雪茵便急遽问道:“那几粒墨弹呢?是不是带在身边?”
  俊人因不知就里,被问得不由一怔,尚未答话,而幼琴已格格笑道:“姨母,说起那墨弹,实在太稀松了!经俊哥哥拔起宝剑轻轻一挥,便一下成了两片……”
  话未说完,伊夫人已是大惊失色,连说:“糟极!这却如何是好……”
  霖雨苍龙和知非子也抢声问道:“那其余几粒呢?”
  俊人何等聪明,听问话,瞧光景,忖知必然发生什么事故,不由惶悚答道:“俊儿事前不知,那四粒墨弹,已全然毁掉,究不知发生什么意外?”
  边说,边掏出一把弹片,全是一弹中分为二,却有十片之多,其间,还包括有翻天掌狄占魁那两片弹壳在内。
  知非子等人只担忧弹毁,事情如何补救?倒未注意弹片多寡。
  霖雨苍龙则就秋人和幼雪被劫,凌天翼来信索弹赎人等情,略略向俊人道出,伊夫人既不忍责怪爱子,惟有独目垂泪,暗暗伤心。
  追风叟那还忍得,又跺足,又自怨自责道:“该死!我怎生如此昏头,竟未想到凌贼有此一手?偏偏要俊人将墨弹毁去!”
  原来追风叟导引俊人等游至“朱砂嶂”地方,偶然谈起墨弹威力,俊人一时高兴,便将在金陵和狄占魁交手,剁毁墨弹一段经过道了出来。
  幼琴这几天来,仅从俊人口中,得知有金陵挫敌,和在墓园晤见一个貌相近似的少女等节,对于毁弹一事,尚无所闻,便央俊人将弹片取出一观。迨瞧明墨弹中空,并非实心,自是大感奇怪,同时,对于此类无坚不摧的武林至宝,猝地毁去,却认为可惜,不由向意中人埋怨几句。
  幼琴看过两片弹壳,因惜珍物,方有埋怨之语,但追风叟却不然了,认为弹已毁去,值不得可惜的,并且,力主将另四粒亦予毁去。
  在追风叟之意,一方面认为此物,在当年恒山一役,给神州武林刺激太深,另方面则担心万一失慎落入恶人之手,又必引起一场杀孽,倒不如见弹就毁,既让各门各派闻讯之后得番安慰,也免得留在身边,梦多夜长,发生意外。
  起先,凌彬如原想趁着机会,向表弟将墨弹讨过手来,壮壮胆势,及听追风叟说出这篇大道理后,不但打消初意,并且,还要俊人将弹毁去。
  幼琴和东方小倩,见彬如都这般说法了,那还阻拦?于是,俊人毫不迟疑,立忙拔出朱虹宝刃,信手一挥,红影闪处,那些使沧海门中视为至宝奇珍的墨骨穿胸弹,一下四粒全毁,剁成八片。
  知非子等人听罢毁弹经过,又怎好嗔怪诸人,大家只好另商救人之策!因知非子复信中,曾说明还弹一层,今既无弹可还,事情就不简单了。
  商量半天,始终难有结果,直到用过晚饭,再度聚议,方议定由追风叟携带俊人和幼琴二人,抢在带信人前头,赶往巫山救人。
  虽然追风叟曾与花媚香约定,于今年五月端午,至巫山一算旧日丧妻血债,此番提前赶往,似乎有些不妥,但花媚香魔窟,陷阱重重,座中诸人,还只有追风叟一人去过,由他带路,至较方便,为了救人,也管不得约期不约期了。
  至于幼琴,一方面为救姊姊幼雪出险,另方面也离不开俊人,经她自告奋勇提出同往,自然立获通过。
  俊人等如何赶往巫山救人?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阴阳相公自从那天在武当幸脱一命后,照说,尚有几个师弟和大批党羽,陷身武当,就是冒着万险,也该潜赴武当一探究竟才是。
  怎奈他墨弹既失,凭借已无,再想到伊俊人这个对头武功太高太绝,他哪有胆勇,再闯武当自寻死路?
  同时,为了这一仗败得太惨,连奔回九曲岛向老魔头哭诉的勇气,都鼓不起来了!一个人惶惶恍恍逃下山来,直打主意。
  想来想去,想到最后一咬牙关,便决定老着脸皮,赶往江南,寻那貌合神离的三师弟狄占魁,请他看在师门情份,利用官家势力,直向武当讨人索弹。
  以他之脚程,那还不快?一夜工夫,便取道谷城、襄阳、钟祥、潜江等地,到了夏口。
  这夏口,正是长江和汉水汇合之处,舟楫畅便,万商云集,热闹非凡。
  凌天翼连夜赶程,抵达夏口,刚刚太阳升起,正时辰牌时分。
  饶他功力再高,一到地头,便觉昏昏想睡,于是,就在江岸附近,看中一家颇为整洁的旅店,打算先睡一觉再说。
  谁知足刚入旅店大门,就碰见玉摩伽花媚香,从内面缓缓走了出来。
  他二人原本相识,这一番他乡遇知故,那还不大喜过望,双方略一招呼,便由花媚香向前导引,直趋卧室而来。
  原来花媚香从峨嵋仓惶逃出后,因寻找爱徒玄云不得,加上峨嵋高手云集,那敢多作停留,当夜就动身逃回巫山老巢。
  回得老巢候了两天,仍未见玄云归来,心下已是挂记不已。说是阴阳相公凌天翼,大举邀人,目标系在武当,她和追风叟既有一段夙怨,对于武当岂无忌惮之理,正好趁此机会,加入凌天翼一起。
  一方面,借以自重,捡点现成便宜,另方面顺便探听玄云下落,看是否被那和武当派深有渊源的伊俊人所劫走?
  由巫山至武当,原用不着迂道到夏口来的,只因她料定凌天翼在江南以信火调集人手,总有一番耽搁,所以,直趋夏口等候,等倒是被她等着了,就只是并非凯旋,而是败归。
  花媚香抵此,仅载凌天翼早了一天,晨起无事,正想往大街,闲走一回,看能否遇见沧海门中的来人,料不到尚未走出店门,就和凌天翼碰上了。
  凌天翼以往是何等狂傲,见了花媚香这类过时美人,至多不过点头哼哼而已,可是这次,却一改常态,简直像猝逢心上人那等欢喜一般!跟随花媚香进得房来,便唉声叹气,将在武当遭败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花媚香虽然听得心惊胆颤,但表面上,仍是强颜作欢,只是安慰,如此一来,非但使凌天翼愁容顿解,并且,哈哈一笑,一把将花媚香搂抱过来,直叫好人。
  他二人,一个是色魔,一个是荡妇,既已搂在一起,以后之事,自然也不用多说了。
  由于彼此旗鼓相当,直到晌午过后,方始不闻声响,倦极睡去。这一睡便睡到黄昏灯上,才双双起床,寻找裹腹去了。
  迨至寻得一座堂皇的酒楼,二人身刚坐定,突有一个穿着华丽,貌相粗犷的中年汉子,趋至花媚香面前,直叫掌教。
  花媚香妙目一闪,亦认清来人是谁,忙说:“原来是你,太巧!太巧!”
  一边让座,一边给凌天翼引见。
  这趋前招呼的华服汉子,在两湖一带,颇有名头,名叫一阵风周金鳌,原为黑道中的能手,因积下几个血腥钱,在夏口地方,作起大富贾来,这座酒楼,就是他的买卖之……
  他以先也曾作过花媚香的入幕之宾,临去,花媚香还着着实实赏了他不少金珠细软;此刻,骤见老恩主携着一位气概轩昂的书生,光顾到酒楼来,那还不趋前招呼,好好款待一番。
  待得花媚香说出书生名号,竟是沧海门中的阴阳相公时,周金鳌更是感到荣幸,赶忙通知厨下,妥备一桌丰盛的酒席,送到雅座,为贵客接风。
  周金鳌交待后,正待延客号就雅座,而楼回处,突地一亮,冒尘一双少年男女!
  男的玉树临风,女的美绝人寰,最妙是身上俱佩有宝剑,更显得英姿勃发,刚健娇美,这一来,岂但周金鳌看花了眼,就是凌天翼和花媚香也都瞧向人家打量不休。
  凌天翼除了看饱之外,心下还直说:“奇怪!这女娃娃不就是凌彬如那小子的胞妹吗?还有这一少年,也绝似霖雨苍龙伊老贼的那个孽种,所不同的,似乎身材较高较壮,人也显得大过几岁……”就在他猜度不已,尚未拿定主意时,那一双少年男女,业经店小二带到东头的一张空桌上落座了。
  花媚香见凌天翼边瞧边皱眉头,好像寻思什么似地,便悄声问道:“怎么样?识得这一对男女的来历吗?”
  凌天翼面呈狐疑道:“是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两个男女,尚难作定!不过,貌相绝似,所奇怪的,是偏偏见了我,却毫无异样,好像根本不认识我似地。”
  花媚香轻笑,说道:“我知道你猜想这个男的,长得像伊俊人那小子,是不是?其实,你未留心,那伊小子比这个少年,还要生得俊秀几分,再就是人也文弱一点。至于这个女的,究竟像谁?则非我所能猜到了。”
  要知花媚香和傻人曾有过两度唔面,以她之喜爱美男,对于俊人之秀逸出尘,岂有不瞧得真切,深深印入心坎之理?所以乍见眼前少年,略一过目,便断定不是俊人。
  坐在一旁的周金鳌,听他二人对话,已能猜个几成,便道:“在下准备款待二位的那间雅座就在东头,和那一对男女的座头,仅隔一层板壁,略一察听,便可听出他二人的来历,可否就此请二位移驾入座?”
  这话,倒正中下怀,于是,一伙三人,便移至雅座中去了。
  原来这一对少年男女,正是赶往武当的伊秋人和管幼雪,偏偏不迟不早,也寻至这座酒楼来用膳。
  他二人哪知武当近事,又哪知阴阳相公和玉摩伽在隔壁侧耳凝听,表兄妹高高兴兴,正谈论几天可以赶到武当,几天就可以和伊俊人碰面。幼雪因夙憾未去,还直说要回问俊人,为何在墓园中,不容人开口,就气冲冲拂袖而去。
  他二人这一信口而谈不打紧,却将隔壁偷听话语的阴阳相公,好不乐煞喜煞!
  只见他侧着耳,满面都是得意神色,连眉毛都轩动起来。
  花媚香瞧他乐得这等模样,不由挨上前去咬着耳朵问道:“何事值得这等开心?至多不过要去人家两条小命,泄泄愤火而已。”
  阴阳相公因话已听清,爽性端正而坐,悄声答道:“这是两个活宝,我怎肯随便杀死?”
  花媚香将话听岔,还以为他动了邪念,忙道:“你这人,准是看中那个小妞儿!不过,那另一个活宝,得让我受用受用,这样才显得天公地道。”话声中,还格格笑个不停,显然得意之极。
  那知阴阳相公猝地面色一正,轻声道:“你误会了,我正待用这对活宝,换回墨弹和师弟等人,到时候,还须借你那宝山一用!”
  花媚香到这时,方始明白他的用意,连说:“好计!好计!”
  一阵风周金鳌听语气,瞧神色,已忖度外面那双男女,阴阳相公志在必得,为献殷勤,便建议以蒙汗药将人迷倒,还是阴阳相公认为这一举动,有失沧海门中的体面,只叮嘱他派一精细爪牙,将伊秋人等住处探明,由他本人动手便成。
  再说伊秋人和表妹管幼雪用罢酒饭,便付资离去。
  他二人下榻处所,也恰巧就是花媚香所住的那所旅店,表兄妹虽然心心相许,谈过婚嫁,但俱能守身如玉,以礼自持。
  所住卧房,为一明一暗的两个套间,二人各据一室,分床而卧。
  他二人回得店来,吩咐店伙端上一壶好茶,一边品茗,一边谈话,谈得瞧是时候,方各归各室寻梦去了。
  由于亟亟赶程,天交五鼓,便相继起床,略略梳洗一过,各从店伙手中,带过马匹,飞身上马,一前一后,直朝北头驰去。
  刚刚驰近一座树林,前面林荫中陡传出一声:“住马!”声音苍劲,震得耳鼓嗡嗡作响,显见发话之人,为内家高手。
  这时,残月半规,斜挂天边,话声中,已有两条身影,当路而立,忖度距离,约莫有半箭之遥。
  秋人正扬鞭策马,朝前领路而驰,甫听话声,复见人影,那还不顿然一惊!暗忖:“奇怪!这处距夏口镇上,不过数里之隔,怎会有截路强人?”
  幼雪亦有发现,两腿一夹马腹,赶上一步,便和秋人并辔而驰了。刚一临近,就向秋人悄声说道:“秋哥哥,料不到天快放亮,近市所在,还居然有强人拦路!”
  秋人那将这区区毛贼放在心上,一边继续纵马而驰,一边扬声笑道:“让这不睁开眼睛的两个毛贼得番教训……”
  话声未毕,马已冲前数丈,同时,对方也传来哈哈狂笑之声。
  秋人不由一怔,身侧的幼雪却截声说道:“不对,是故意寻找岔子来的!”
  跟住,又哦了一声!诧异怎是这一对男女?
  原来她已瞧清当路而立的,正是以先在酒楼中,曾经照过一面的阴阳相公凌天翼和玉摩伽花媚香。
  秋人旋亦瞧清,因见二人肩挨肩,当道而立,且又未携兵刃,满不在意纵声大笑,还以为是什么高人,故意阻路,和自己二人开开玩笑,于是,朝向幼雪一打手势后,立忙纵身下马,冲向二人抱拳说道:“我二人匆忙赶路,不知是两位高人,失言之处,伊某这厢告罪!”边说,边还躬腰施礼。
  那知人家并不理这套儿,昂然受礼之外,女的虽未开口,而男的却冷冷说道:“总算你这娃娃见机,老夫也不难为于你,快招呼你那同伴下骑,随我二人前往巫山神女峰,听候通知武当知非子前来赎人。”
  秋人见他模样至多不过中年,而口气竟然如此之大,尤其最后几句,显然要将自己二人劫至巫山,那还忍得,嘴皮一动,正待还以颜色,喝叱过去。
  但幼雪已飞身下马,剧指二人叱道:“你二人大概是花媚香的爪牙了,快报出名号,让姑娘先领教高招再说!”
  要知幼雪性情,虽较妹妹幼琴温婉,但因生母和舅父等人,均陷身巫山,一肚皮都是气恼,再听凌天翼发出狂话,句句刺耳,那还不大发娇嗔?所以,抢先喝叱过去。
  凌天翼又是一阵狂笑!笑声甫落,却偏过头去,朝向花媚香作个鬼脸,道:“花掌教有我凌天翼作上贵教的爪牙,总该够势派了吧……”
  此话一出,秋人和幼雪二人,都被震骇得朝后暴退一步。
  花媚香更是苛刻,立地娇声媚气,望向凌天翼故意嗔怪道:“你瞧!将人家一对玉雪可爱的俊娃娃,唬得直退,真是作孽。”
  可怜秋人和幼雪表兄妹俩,几曾受过这等侮弄?虽明知眼前一对魔头,自己二人,绝非其敌,但事已临头,单是惧怕又有何用?
  陡见他二人如有默契,同时一晃腕,宝剑各持手中,由秋人暴喝句:“少废话!快亮兵器!”跟随身形闪开,一左一右,等候厮杀。
  凌天翼狂态又作,朝向二人放声一笑,便偏过头去和玉摩伽说道:“媚香,退后一步,让我以这双肉掌,和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玩上几招!”
  花媚香略一闪身,便退至两丈开外,停身不动了,口中则说:“快要天亮,赶路要紧,限你在十招内将人制住。”
  秋人面临强敌,仍然不肯以多胜少,先朝幼雪叮嘱一句:“表妹给我压阵!”跟随,抱剑当胸,冲向凌天翼说声:“请!”
  幼雪刚刚应过一声,而凌天翼却道:“叫你两人同上,你偏偏独自逞能,老夫没有恁多歪理,进招好了。”
  秋人气往上冲,口喝:“看剑!”立见他抖腕欺身,迎向凌天翼,兜头罩身,刷刷刷,就是三剑。
  这三剑,威势好不凌厉,岂但光影闪闪,耀人眼目,还隐隐挟有风雷之声,好不惊心动魄。
  但凌天翼是甚等人物,那会被这剑招慑住,只见他鼻吐哼声,单腕抬起,迎向来剑,虚虚拂去。
  那凌厉剑招,便随势荡开,无法欺近,不用说,自然是暗以七煞阴气,拂退剑招了。
  秋人见击出剑招,立被潜力挡回,心下顿然一惊,暗说:“这魔头果然名不虚传!”霍地暴退半步,暗将真力齐贯剑身,一振腕,再度吐剑,身随剑走,猛朝凌天翼胸口击去。
  要知秋人此刻所展出的剑招,名叫:“直扣天门”,为新近在北溟练成的“屠龙十三式”中一个精妙剑招,准会贯胸直人,要了阴阳相公的老命。
  怎奈这凌天翼非但功力绝伦,而机警更是高人一等,骤见来剑情形迥异,嗤嗤有声,便知这一剑,不大好挡,果见他闪身避剑之外,喝句:“撤手!”喝声中,单袖一抖,立抖出一股暗劲,猛朝秋人握剑脉门,雷闪击到。
  好个伊秋人,早具戒心,就在祂袖口堪堪扬起时,抢先暴闪开去,跟住,长剑荡起一道光圈,一招“金环伏魔”,迅朝凌天翼拦腰卷进。
  凌天翼满以为口喝撤剑,便可得手,想不到对方虽是少年,而机警并不弱于自己,心下岂不恼怒!本想施出七煞阴气,暗算一掌。
  但因事后施治,颇费手脚,他既存心劫人,赎回墨弹,又岂肯自找麻烦?正待另图施为,而眼前一亮,来剑业已临身。
  这魔头真有绝活,陡见他暴喝一句:“来得好!”喝声中,不知怎地一晃,竟将秋人手中宝剑,一把夺了过来。
  那立在一边观战的管幼雪,起先见秋人挥剑进招,虽未怎么得手,但能迫得凌天翼闪让,心下正说:“这魔头手底下,并不如传言之甚!”那知寻思未已,秋人宝剑已然被夺,当此之时,祸福同命,那还管得许多?趁着剑在手中,立忙娇叱一句:“再看剑!”声到剑到,猛朝凌天翼后心要害刺去。
  这时,秋人剑虽被夺,而人却及时闪退开去,一见幼雪攻至,也不由挥起双掌,快如疾风骤雨,兜向凌天翼抢攻过来。
  表兄妹二人,一个挥剑,一个运掌,将魔头挟在当中,照说,纵不能转败为胜,支撑一阵,总该可以。
  谁知凌天翼将剑截过手后,跟即随手掷出,而口中则又笑又说:“早就该二人同上!”说笑中,人却东飘西晃,在那剑掌交挥之下,穿来掠去,从容之极。
  可怜秋人和幼雪二人,一个是身兼武当、北溟两派武学之长,一个是神尼百忍师太的衣钵传人,此际一前一后联手合攻,竟奈何这魔头不得,直恼得喝喝叱连声,抢攻不休。
  须知阴阳相公凌天翼为沧海门下第一尊人物,有六十年以上的功力,岂是秋人和幼雪二人所能相比?
  二人联手进攻,转瞬间,已是四五个回合了!那凝立一旁观斗的花媚香,陡地吐话道:“我的凌二爷,前后已快十招了……”
  凌天翼抢忙应出一句:“瞧我的!”
  立见他双腕猛抬,不知怎地一晃,那一前一后的伊秋人和管幼雪二人,便立即同被制住穴道了。
  这时林荫处,又奔来一人,此人非他,正是一阵风周金鳌。
  凌天翼立掏出一封早已备妥的书信来,一边递交周金鳌,一边叮嘱几句后,便和花媚香各挟一人,分乘秋人表兄妹所遗的两头健马,朝向西方疾驰而去。
  原来凌天翼早就和花媚香、周金鳌商量停妥,俟将秋人表兄妹劫过手后,他同花媚香各携一人,赶往巫山部署。
  通知武当知非子一事,则成了周金鳌办理,周金鳌虽然贼性未改,因已洗手从商,不无顾忌,所以直到阴阳相公得手后,方敢露面。
  且说追风叟带着俊人和幼琴赶至巫山救人,这日三人已来到巫山中。
  追风叟扬鞭遥指前面十数高峰,说道:“那群高峰中,显得最峭拔,便是神女峰,估量距离,至多不过六十来里,大概还须一个时刻,便可赶达。”
  倚着俊人肩后而行的幼琴,已有发现,连说:“俊哥哥快瞧,准是那又像龙,又像凤的两座山峰之间所夹峙的那一峭峰……”
  追风叟忙道:“凌姑娘说的对,神女峰,就在盘龙、栖凤两峰之间……”
  俊人目力较二人更高,经追风叟略一指点,便已瞧明!果见峰峦起伏之中,一峰特出,加以时值三月,林木苍绿,一望尽是苍翠。
  神女峰,经林木补托之后,绝似有一美人,披上碧色轻纱,临风而立,越显得曼妙,不可方物!更何况,人驰山径,骤升骤落,目望远峰,乍隐乍现,益使神女峰栩栩若活,大有翩翩起舞,乘风飞去之势。
  俊人几曾见过这等山景,不由连连说出:“奇景!可惜!可惜!”
  幼琴见也未曾答话,自语不休,料知又是书呆子脾气发作了,便娇笑问道:“奇景自是不错,又有什么可惜?”
  俊人笑道:“像神女峰这等美妙所在,偏偏被花媚香所占住,作为藏垢纳污之所,难道还不可惜吗?”
  幼琴哦声说道:“原来如此。”
  追风叟却偏过头来,单就巫峰妙处,笑说道:“此则,因太阳刚刚升起,满山云气尚未蒸发,要是正午,这十二峰,全被云带挡隔,那虚无不定,若隐若现的景象,那才是奇景,那才好看!”
  他三人边驰边瞧,边瞧边说,不多一会儿,便穿过圣泉、净坛等峰,抵达盘龙峰下了。
  这盘龙峰位于神女峰东面,和西头的栖凤峰,遥遥相对,恰将神女峰夹峙其中,花媚香为防强敌侵入,特在这两座山峰之上,派有党羽囧望把守。
  俊人等刚刚抵达,那通至神女峰的山路上,立刻冒出四人,俱都是身着劲装,手持兵器,疏疏落落,当路而立。
  因山道旁崖凿成,一边是峭壁插天,一边是下临无地,其险峻,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追风叟策马先行,骤见有人阻路,略一沉吟已明就里,正想问话过去。
  但立身最前的一人,已恶狠狠喝道:“这是什么所在,容得你张狂?还不乖乖地和你那同行的小子和傻丫头,快快滚了回去!”
  追风叟本来不想和这类无知蠢物一般见识,但因对方出口伤人,便不由气恼起来,口中刚喝出“可恶!”而陡地传来一声清叱,接着,身影一晃,便掠过马头,冲向发话之人挥掌击了过去。
  立传出“噼拍”清响,那发话之人,晃晃荡荡,朝后直退,口中则哇哇哇地,又嚷又叫不停。
  原来这飞身上前,给贼徒一个耳光,略示薄惩的,正是凌幼琴。
  幼琴虽未存心要这贼徒之命,一掌打去,分量却也不轻,直打得贼徒牙落,满嘴淌血,加以人又生得丑恶,越发难看透顶。
  其余几个贼伙,见同伴受伤,纷纷哗叫起来,然而,却无一人上前察看,这也难怪,因为他们刚见到人影一闪,同伴便被击退,谁还敢冒险上前,自找麻烦。
  幼琴见贼徒被击退后,口中还在不干净地嚷着,以她之性格,那还忍得,猛然一跺脚,剧指贼徒叱道:“姑娘不将你这狗贼,击下崖去,跌个粉身碎骨,誓不甘休!”
  叱声未落,人已腾身而起,就在这时,俊人已飞身而至,一把将她拦住,笑说道:“琴妹别和这类人一般见识,让我来问他一番。”
  幼琴见是俊哥哥赶来拦阻,纵有天大的气恼,还不是顿然化为乌有,只娇笑说道:“就让你问话好了!”
  追风叟原本策马前导,此际,反而落在后面,见幼琴先前何等娇纵,可是,一经俊人现身拦阻,便回复婉变之态,心下一乐,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这批贼徒,迭见幼琴和俊人,一般从马后飞身,绕过崖口,飞至马前,单是这份凌空转折的身法,便为平生所罕见,谁还敢张狂发横,就是以先猝遭掌击,口出不逊的贼徒,也心骇了,痴痴望着俊人,等候问话。
  果见俊人朝向负伤贼徒带笑说道:“我三人特来拜望花掌教……”
  那贼徒虽是脸颊痛楚已极,因听俊人等系来拜望掌教,心下已是发慌,便抢忙应道:“掌教离山未回,但不知三位尊姓大名?拜望蔽掌教有何贵干?”
  俊人不由一愕,暗忖:“奇怪!花媚香既已他出,那凌天翼又怎会将人劫来此地?”
  他正待再问一句,而幼琴已迫不及待,径向贼徒问道:“还有凌天翼呢?他不是带了两人,已到巫山……”
  贼徒截声说道:“什么凌天翼?敝山无有此人……”
  追风叟何等老练,听话语,瞧神色,便知贼徒所说不假,恐怕幼琴口无遮拦,将实情全盘托出,赶忙抢声道:“贵山既无凌天翼其人,不要紧!我们所要拜望的是花掌教……”
  猝地,另一贼徒却冒冒失失道:“我们掌教确已离山,不过,山上倒住有一位姓凌的老爷子,并不叫什么凌天翼……”
  幼琴心下一动,忙问道:“这凌老爷子,称谓如何?”
  贼徒道:“他老人家叫作凌铁生。”
  此话一出,岂但幼琴情不自禁,哦出声来,就是俊人也不由轻轻咦了一声。
  追风叟对于凌铁生的故事,懵然不晓,骤见他二人现出这等神:态,好生纳闷,便笑问道:“怎样?这凌铁生,和你二人有什么渊源?”
  幼琴脸上一红,未曾作答,而俊人则嗫嚅道:“倘若不是同姓同名,另有其人,他老人家正是小侄的姨丈,也正是琴妹的生身父亲!”
  追风叟那知底蕴,忙道:“既然如此,赶快问问清楚,别错过机会!”
  可怜俊人对这位心肠歹恶的姨丈,徒有耳闻,却未见过,叫他如何问法?只有目视幼琴,看她有无暗示。
  幼琴早从哥哥彬如口中,得知一切,料不到久已失踪的父亲,却匿居巫山,乍听消息,一则以喜,一则以恨,但父女天性,又怎能泯灭?略一凝神,便向贼徒发问道:“还有位六盘山杨花教的陶教主,是否和凌老爷子一道,同住贵山?”
  这一问,倒是抓住重点,只要有陶佩君一道,这凌铁生自然是她那生身之父无疑了。
  果见贼徒带笑答道:“不错!陶教主也住在敝山,并且,敝掌教离山期间,一切事情交由陶教主裁夺。”
  追风叟对于陶佩君的恶名,倒有个耳闻,心想:“这凌铁生又怎会和陶佩君搞在一起?看情形,凌铁生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人?我还得留神一二。”
  可是,幼琴自获悉父亲千真万确栖身于此后,反而皱眉,犹豫无语了。
  这也难怪,她一想到父亲为人,旁的不说,单是对付姨丈一家就用心恶毒之极。幸亏上天有眼,让自己和俊哥哥先期碰到,否则,那真是不堪设想!此际,俊哥哥在此,教她哪有勇气说出就地省亲的话来。
  俊人望着幼琴不安的模样,心下已了然几分,含笑道:“既然姨丈在此,不单是琴妹应该省候,就是愚兄也应叩见,只是,如何见法为妥,还得先向闻老伯求教一番。”
  幼琴见俊哥哥如此体贴,那还有何话说,只红着脸儿,轻嗯一声,算是作答。
  追风叟冷眼旁观,心中已暗暗有数,不待俊人发问,便抢先说道:“省亲为人子本分,拜见尊长也理所当然,如无不便,老朽也同往一观如何?”
  二人见追风叟亦愿同往,自是高兴不已,由俊人向贼徒交待几句,就由一贼立忙先往神女峰通报去了。
  那曾受掌打的贼徒,既知俊人和幼琴大有来历,那还怠慢?一边将同伙挥退,一边则陪同俊人等,直朝神女峰通路行去。
  约莫顿饭工夫,便行抵达。
  这时,已近午牌,山上云气,已腾腾四起。
  只见这神女峰,从峰腰以上,全被云层所遮隔,徒露出下面半截翠峰,迎面耸立,另有一番景象,引人注目。
  俊人正在仰望奇景,心涉冥想,那尾随在后的贼徒,却贸然说道:“这位老爷子,骑马登峰,恐怕不大妥当!”
  俊人深知爱马的性能,倒未在意,但追风叟却哈哈笑道:“要不是你老哥提起,我还真忘怀了。说真的,这通至神女峰的山路,其中有一截,极不好走,墨奴虽是良驹,却不能飞身直上呀!”
  边说,边从马上腾身而下,随又向俊人问道:“这墨奴作何安顿,可否就烦这位老哥留在峰下照看一阵?”
  俊人因未到过神女峰,究竟那截路须飞身直上?也不便发问,只带笑道:“老伯既已下骑,墨奴倒用不着有人照看,听他自由自便好了。”
  幼琴在武当时,已和墨奴混得熟络极了,忙叫道:“墨奴快来听令!”
  一声长嘶过后,那墨奴便奔到幼琴身边,挨挨擦擦透着亲热的神态。幼琴拍拍马颈吩咐道:“就在这峰前峰后走走,不得远离,听见没有?”
  墨奴将头一点,又绕至俊人面前转鸣一声,方奔驰开去。
  贼徒以先说出那番话,并未存着好心,此刻,再见墨奴这般灵异,更是垂涎三分,装出满面诚恳,瞧向俊人说道:“峰上已有敝同伴禀报去了,在下上不上去,也无关要紧,不如留在此处,给贵客们看马罢!”
  大家均未注意他那神态,便无可无不可地唔了声,于是,一行三人,开始登山。
  这神女峰,初初看来,似乎陡峭之极,不易攀登,迨寻得路径以后,方发现山崖曲折凹凸之处,因势趁便,凿有不少石级,休说人行无碍,就是走马亦勉强去得。
  他三人都是一等一的轻身功夫,此际无人跟随,一旦展开脚程,那还不快,未过多久,便进抵峰腰,置身于云气之中了。
  好容易穿过云层,重见天日,但前面竟是一片峭壁,隔断通路,而石级亦至此为止,俊人因见追风叟并无惊讶之容,估量必然另有秘径可通,所以仍跟随而行,未曾作声。
  幼琴却不然了,忙问道:“闻老伯,这峭壁怕不有几十丈高,又怎生上去?”
  追风叟笑道:“不要紧,随我来,另有通路!”
  可不是,循着峭壁,朝南走了十来丈远,便发现一道缺口,这缺口至多不过尺半宽阔,而缺口外面,就是滚滚江流,虽因云层遮隔,瞧不见骇浪惊涛,但水流呼啸之声,仍隐隐直震耳鼓,好不惊天动地。
  俊人深怕幼琴胆怯,在穿过缺口时,赶忙伸出手来,一把握住幼琴玉臂,并说:“琴妹别怕,随我来!”
  幼琴触景生情,陡想起和俊人初次相遇,昏夜登山的那段情景,正和此刻绝似,芳心一荡,不由笑出声来。
  俊人哪知她的心事,笑问道:“有何值得发笑?说来听听。”
  幼琴因有追风叟同行,怎好实话实说,便掩饰道:“我笑你太不留意了。你瞧,这缺口外端,不是有一根铁链拦住吗?至多,我抓着铁链而行就是了。”
  可不是,这缺口因系沿着峭壁空旷地带凿成,其长度约莫五丈内外,为防万一,特装上一根铁链,以充扶手。
  其实,俊人只是一时疏忽,玉臂刚刚入握,便已发现,见幼琴如此说法,自然不好意思再行握住,松下手来。
  追风叟懵然不知,仍是一径前行,未作理会。
  不一会儿,又到了一个险峻所在。
  阻在前面的,为一座四丈来高的悬崖,其陡峻有如刀削一般。不过,崖口处,却垂下一根铁链,备上下攀援之用。
  俊人忖知此处,当是追风叟以先所说墨奴不能飞身而上之所在。
  追风叟行近崖脚,便掉过身来,瞧向俊人笑道:“幸而未将墨奴带来,要不然,还真成了进退维谷。”
  这悬崖虽然险峻,在他三人而言,倒用不着凭借铁链攀援而上。
  首由追风叟说出一句:“老朽先行一步了!”
  幼琴瞧向俊人一笑,娇声道:“俊哥哥带我上崖罢?”
  话声中,玉手业已伸出俊人,那好拒绝,也立忙舒腕,轻轻握住玉手,笑说:“起!”
  衣袂飘风,绝似联翩双凤,冲霄而起,略一转折,便双双飘落崖面了。
  追风叟瞧在眼上,乐在心头,又笑又说:“好俊的身法,称得上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经过这道悬崖后,前面尽是坦途,几度披枝拂叶,便抵达神女宫前了。
  这神女宫,距峰顶还有个数十丈之隔,因此处地势,上下突出,中间凹陷,就整个形势言之,好像一具人体,上为头面,下为身腰,这建宫所在,则为肩项地带,难怪峰名神女,倒也不是全无根据。
  别小看这肩项地带,度宽广,怕不有数十来亩,除了朝南这方,建了一座神女宫外,周遭尽是奇高奇大的树林,浓荫四布,苍翠欲流,好一派清幽光景。
  神女宫占地甚广,一色绿瓦红墙,殿宇宏伟,单看外貌,已够堂皇,那里面陈设,不知如何的豪华?
  俊人尚未打量完毕,那以先赶回报讯的贼徒,已引着一穿红衫,一着黄衫的两个妖艳女子,从宫门内迎了出来。
  这两个女子,正是当年在危塔上,和俊人有一面之雅的紫云和黄云。
  幼琴见迎了出来的,既非生父凌铁生,又非养母陶佩君,而偏偏是这两个邪货,心下好不厌烦!也不理会,仍紧紧依着俊人,边走边说,装作未曾瞧见一般。
  可是,人家紫云和黄云,生就脸老皮厚,却不管这多,距离幼琴,还差个数丈之隔,便兴冲冲迎向幼琴奔了过来,直叫:“妹妹”,瞧情形还真亲热的。
  不过,口叫妹妹,而两双眼睛却朝向追风叟和俊人身上,更番打量不停。
  这也难怪,因追风叟在十数年前,曾在巫山和花媚香师徒拼斗一阵,她二人在巫山五云中,年岁最长,正赶上那一热闹场面,所以骤然见到追风叟时,自不免感到诧异,打量一番。
  至对俊人,为她二人当年视为“活宝”一般的俊品人物,因未能一偿淫欲,无时不在念中,此刻,见“活宝”居然送上门来,那有不先过过看瘾再说。
  追风叟因心目中只认定花媚香为深仇大敌,对于紫云等一般孽徒,倒无什么印象,以是,任凭她二人上下打量,毫未介意。
  俊人则不然了,一瞧清迎来之人,竟是当年危塔所遇的两个狐狸精,心有余嫌,忙止步不前,和追风叟挨近一起,单让幼琴迎前周旋,而心下还暗叫:“晦气!”
  幼琴见人家热烈迎来,也只好上前招呼,便率直问道:“家父和陶教主呢?”
  紫云连忙接声笑道:“他两位老人家,正在练功,一会儿就来相见。”
  边说,边挽着幼琴,朝向神女宫行去。
  黄云则自作多情,看向俊人噗嗤一笑,娇声媚气说:“相公更是贵客,快请移驾,以便好好招待呀!”
  俊人轻轻唔了一声,便让追风叟前行,于是,主宾几人,鱼贯步进宫中去了。
  这神女宫,前后共有五进,除第二进正殿中,奉有一尊冶容佚态,宫装的神像外,其余,则空无所有,不过,处处帘垂幕掩,大有此中光景,不能被人窥知之概。
  殿屋两则,筑有不少精舍,俱都隔以花园,绕以回廊,参差掩映,耀眼生辉,可见这些构筑,均曾费过一番匠心!
  俊人一面观赏,一面暗自叹气,不知不觉,便被引进一栋精舍之内,落座献茶了。
  这栋精舍,一共辟室五间,左右各二,中为客室,室内陈设,华丽之极!单是书案桌椅之类,便为清一色紫檀木所制,其余更不用提了。
  经过紫云说明,方知这栋精舍,正为凌铁生和陶佩君的起居之所。
  好容易听到足音,渐行渐近,门帘揭处,立地探身步进一人。
  只见这人为一五十开外的老者,身形魁伟,貌相尚称端正,白净脸皮,略有髭须,穿一袭浅衫绸衫,须发已现花白。
  俊人乍然一见,暗说:“难道这老者,就是凌家姨丈不成?”
  可不是,立见幼琴站起身来迎了过去,直叫:“爹!”而老者一把拥住幼琴,又打哈哈,又嚷道:“真想不到是琴儿寻来了!”
  俊人既知老者是姨丈凌铁生,不由暗暗叫怪!心说:“瞧姨丈生相,并不歹恶,怎会作出许多恶事来?古人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今日一见,确有几分道理。”
  他心下尽管自说自语,但人却离座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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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巫山驰援
  同此时刻,追风叟因凌铁生既为幼琴之父,又是俊人至亲尊长,爱屋及乌,也不由站立起来,以示礼貌。
  幼琴虽有隐痛在心,乍见生身父亲,不由天性激发,尽倚在她爹、的怀里,领略亲情抚爱,几乎忘怀一切。
  倒是凌铁生见到一老一少,站起身来迎候自己,不好意思,一面轻拍幼琴肩头,一面悄声问道:“和你同来的这两位客人是谁?快给爹引见!”
  幼琴哦了一声,赶忙端正娇躯将他爹挽至追风叟和俊哥哥面前,一一引见。
  凌铁生初听追风叟名号,已吃一惊!再听俊人姓名和来历时,更是震骇不已!甚至连面色,都变得苍白起来。
  但俊人倒不计较这多,仍按一般礼俗,朝向凌铁生恭恭敬敬行。了叩拜大礼。
  凌铁生也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有爱女在座,不得不虚应故事,倒也亲亲热热和俊人谈叙一番。
  这时,紫云、黄云二人,既知俊人为凌铁生的至亲,也只好暂仰邪火,相偕离去。
  室中已无他人,幼琴心中隐痛,那还不立地发作,只见她眼眶一红,泪水满眶,翘着小嘴,冲向她爹咽声说道:“爹!你老人家骗得女儿好苦,我妈呢?”
  凌铁生心有鬼胎,骤见爱女花容惨淡,问出这话,那还不暗暗叫苦不迭?总算他老奸巨滑,面前仍装出若无其事,只轻声道:“你妈立刻就来,何必这等性急!”
  边说,边瞧向追风叟和伊俊人淡然一笑。
  幼琴那知就里,还真以为两亲已趋和好,亦同栖于此,立忙破涕为笑,并自言自语道:“我真想妈得紧!”
  就在这时,门帘响处,步进一个中年丽人,媚目一闪,闪到幼琴面上,便满面含春直叫:“琴儿!”
  谁知幼琴并未起身相迎,只随随便便回叫了一声:“娘!”
  俊人因惑于姨夫之言,初见丽人身刚进身,便冲着幼琴直唤叫,还以为丽人就是姨母,正想离座迎上礼见,后瞧幼琴表情冷淡,不由心下一动,暗忖:“不对,这妇人说不定,就是琴妹所说的那养母陶佩君!”
  追风叟对陶佩君,也只是耳闻其名却未见过,加以对于凌铁生一家情形,全然不晓,此际,见幼琴口虽呼娘,而神态却欠亲切,被困扰得好生发闷。
  这丽大倒被俊大猜中了,正是杨花教主陶佩君。
  凌铁生见陶佩君来临,为了礼貌,自然给凌俊人等引见一番。
  追风叟直到此时,方算明白几分,因知得陶佩君当年为了夺爱,搅得潇洒俊书生东方哲家破人亡,骨肉离散,对这等邪恶妇人,那还有何好感,只暗暗摇头叹气。
  陶佩君对于幼琴所给她的冷淡神态,倒未在意,仍厚着脸皮和幼琴坐在一起,搂着幼琴问长问短。
  幼琴略略周旋几句后,便向她爹催问道:“我妈怎么还未到?她老人家在哪处耽搁?请爹指明地方,让女儿亲往寻找好了。”
  凌铁生真有一套,只见他神色不变,猝地哈哈一笑,盯住幼琴反问道:“孩子!你是怎么一回事?娘不就是妈吗?你娘既已在此,那还另有什么妈?别胡闹了,再胡闹下去,人家闻老前辈,准笑你太不懂事!”
  话声略顿,随又煞有其事一般,朝向追风叟连连摇头,干笑道:“这也是凌某将这丫头,自小娇纵惯了,让她在老前辈面前闹笑话。”
  追风叟懵然不知,也只好不着边际,敷衍几句。
  陶佩君心中有数,暗说:“难怪这丫头,突然对我生疏起来,原来如此,但不知管雪琴那贱妇被囚一事,丫头知不知道,要是知道,那更惹厌了!”
  可怜幼琴虽知得生母和舅父等人,正囚在这神女峰上,一见父亲仍昧着天良,矢口否认,好不伤心。
  然而,追风叟在座,又不便将父亲假面具揭开,只好强忍痛泪暗暗生气。
  俊人虽知得姨母尚在,但不知道就囚在此峰,见姨丈一味撇清,心下虽是愤慨,但姨丈总是尊长,却又唐突不得,也只好闷声不响。
  像这样各怀心事,互有隐衷,谁还有兴致谈话,顿使客室沉寂下来。
  蓦然间,从室外奔进一个壮汉,气吁吁,朝向凌铁生忽忙禀道:“启禀老爷子,那姓司马的又逃了!”
  凌铁生面色一变,冲向壮汉骂道:“该死的蠢物,你管的甚事?怎会让他逃了?”
  壮汉嘴皮一动,正待答话,而凌铁生却抢先拦阻道:“少废话!让我亲往瞧瞧再说,还不赶快领前带路!”
  随见他站起身来,朝向追风叟和俊人客套几句,便气冲冲出室去了。
  陶佩君只冷笑一声,未作理会。
  凌幼琴正憋着一肚子气,在室内,因有许多顾忌,不便发作,一见他爹独自离去,妙目一转,暗道:“我何不伴爹前往,趁着无人,悄问一番!”
  立忙站起身来,仅向俊人仓猝交待一句:“我出去片刻就回!”话一落,便匆匆忙忙离室而去。
  俊人始而听说有人逃脱,继而又见姨丈和幼琴相继离去,不由得被搞得满头雾水,好不纳闷。
  追风叟深知神女宫中,正是藏垢纳污的所在地,心想:“这姓司马的,既然要逃跑,准是正人君子一流,但愿能逃得出去,万一不幸,被追了回来,我老头子还得打抱不平,一施援手才好。”
  陶佩君对于追风叟,虽知得是师姊花媚香的对头冤家,但自恃功力也不差到那里,所以,并不忌惮,只眯着一双色眼,朝向俊人周身上下打量不停。
  要知俊人这副貌相,称得上人见人爱,加以适才凌铁生引见时,只将俊人姓名道出,并未说明关系,以陶佩君之风流成性,老而弥深,骤然见到这等俊美少年,那还不饱看一顿?
  俊人被她看得实在忍受不住,正想站起身来,邀追风叟到外面去走走,可是,那陶佩君却兜着他,搭讪起来,又是尊庚几何?又是尊否婚娶?问个不休。
  这一来,更将俊人窘得坐立不安了,尽管心里头一千个不愿意,但瞧在幼琴的份上,还不得不虚与委蛇,问一句答一句。
  还好,未过多久,又有人进来报讯,谓窥得前山的信火,掌教花媚香邀有贵客回山,业已抵达盘龙峰,一会儿工夫,就要回到神女峰来,嘱宫中速备酒席,并号令全体宫众,列队欢迎。
  陶佩君一听说有佳宾莅止,哪敢怠慢,也只好收起满怀邪念,向俊人说句失陪了,便匆匆离去。
  俊人见室中仅剩自己和追风叟两人,岂但如释重负,并且,忖度所谓佳宾,八成儿准是凌天翼那厮,精神好生一振,便瞧向追风叟带笑说道:“老伯!看情形和花媚香同来之人,可能就是凌天翼,我们是留此等候,还是抢先下山,迎头截人?”
  追风叟略作沉吟后,悄声说道:“留此自然不妥,一方面因有人知道你我底细,倘传至凌天翼耳中,可能发生变化;另方面,这神女宫中,机关遍布,若被他抢先将人藏起,事后搜查援救,还真费手脚,我看这样好了,下山倒可不必,我二人只须在附近通路地带,找一树林掩藏,待他二人押了经过时,骤出不意,现身拦截好了!”
  俊人对于闻老人的这一卓见,自然点头称善。
  于是,趁着宫众聚集商议部署,无暇他顾之际,老少二人悄悄越墙而出,随又窜上树顶,几个飘晃,便寻得临近道口的一片树林所在掩藏起来。
  这掩藏处所,距离神女宫,约莫里许之隔,因地势突出,树干奇高,藏身树顶,周遭几里动静,均难逃过眼底,倒真是个绝好所在。
  追风叟估量花媚香等人经过道口,总还有个相当时间,便和身侧的俊人闲聊道:“令亲和幼琴姑娘一旦回室,见你我二人不在,可能要大惊小怪起来!”
  俊人突地哦了声,随道:“老伯不提起,小侄还真未想到这里。要是寻起人来,岂不惊师动众!这个,对我们中途救人的计划,该不致有什么妨碍吧?”
  追风叟笑道:“只要凌姑娘不将实情告诉他爹,料不致有什么妨碍。”
  说到此处,忽然喟叹一声,跟随说道:“不是老朽多嘴,我看令亲为人……”
  话语未毕,而远远传来吆喝之声。
  他二人立地止住谈话,并昂起头来,循声打量过去。
  只见西头不远的一座岩石上,有一身影朝向通路这方疾奔,后面,则有好几条身影,边喝边追。
  追风叟瞧在眼里,不由说道:“这奔逃之人,说不定,就是那什么姓司马的汉子,可惜我二人有急事绊住,要不然,真应该助他一臂!”
  其实,俊人亦有此意念,怎奈此刻截救自己同胸手足要紧,离开不得,也连说:“真糟糕!”
  他二人虽在惋叹,但视线,却未撤离。
  那逃奔之人,脚力还真不差,展眼之间,已奔上道口了。
  可是,道口这方丛林中,猝地涌现多人,又嚷又喝,纷向逃人反兜过去。
  似这等前有伏卒,后有追兵,这逃人本领再高,也难幸脱罗网。
  俊人正为这逃人,暗暗捏上一把冷汗之时,那反兜过去的人众中,却有一人,冲向逃人遥遥喝话道:“姓司马的,你别不识好歹,再不止步就缚,休怪我凌某不念旧交,以恶毒手段对付了。”
  俊人听喝话声音,已知是姨丈凌铁生无疑。但,为何未见到幼琴同来呢?
  他正为这事感到蹊跷,那姓司马的逃人,仍猛向这方疾奔。
  越奔越近,岂但距离凌铁生不过数丈之隔,而俊人亦能依稀辨清貌相了。
  俊人心下方说:“这人好熟呀!”
  但凌铁生已暴喝道:“还不给我止住,快瞧瞧前后左右!”
  原来此刻已有不少的箭手,纷纷现出身来,一个个扣箭在手,直指逃人,引满待发。
  姓司马的逃人,一有发现,立地止步,却气昂昂,冲向数丈开外的凌铁生笑骂道:“算你凌铁生福大命大,我司马杰……”
  这自称司马杰的身形一定,俊人已是一惊,继听自报名号,那还再有迟疑?口说:“果然是他老人家!”也来不及向追风叟说明,身形一晃,已离树救人去了。
  这时,司马杰已将凌铁生背叛师门,抛妻弃女等等恶迹抖了出来。
  ·凌铁生是甚等心性,羞恼之下,杀机立起,一跺足,猛朝周遭的箭手们暴吼道:“快放箭!”
  就在这时,半空中陡叱来一句:“且慢!”
  箭手们方一迟疑,跟住,眼前一晃,再经瞧认,那司马杰身侧,却多了一人。
  不用说,这发话喝阻,声到人到,自然是伊俊人。
  俊人身一按落,便趋向司马杰施礼慰问道:“二叔受惊了!”
  可怜司马杰自知必作箭下之鬼,料不到天外飞来救星,竟是失踪多年的世侄伊俊人,惊喜之极,不禁抱住俊人两臂,道:“原来是你!”
  司马杰还待继续发问,但耳边已响起弓弦之声。
  身处险地,俊人惊觉更高,一边从司马杰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一边舌绽春雷,暴喝句:“鼠辈敢尔!”
  喝声中,双腕业经电闪挥出。
  只见四面八方,射来的千百支箭,尚未近身,骤地掉转方向,纷纷倒射回去,跟住是箭手们轰然骇叫,四散奔逃,其逃不及的,却被箭尾击中,倒地嚷痛不已。
  这发箭回射伤人,自然是俊人挥出罡气,反震作用罢了。
  原来凌铁生这人,心术坏得无以复加,起初,幼琴将俊人带来叩见时,已是一肚子不高兴,此际,再见俊人赶来援救司马杰,那还不恨上加恨,趁着二人相见叙话时,立忙以手势知会周遭箭手,来个万弩齐发,将二人射死在乱箭之下。
  哪想到俊人一身神功绝学,岂惧这区区弩箭?非但害人不成,而箭手们大多数都被击倒,这一来,任你凌铁生胆大包天,也被震骇得六神无主,呆立当地不知所措了。
  俊人何等聪明,略一闪目,便知究竟,因凌铁生再坏,总是至亲,既不便当面责问,只瞧向司马杰将头一摇,深深叹了一口长气。
  司马杰素有智囊之誉,一见万箭骤发,就料定是凌铁生干的好事,后见俊人一举手之间,便将如雨的箭矢,悉行挡回,并且,还伤了不少的箭手,他几曾见过这等奇妙的武学,反惊喜得发呆了。
  等到俊人朝地叹气,方有憬悟。
  陡见他满面欢容,一把握住俊人匆匆说道:“好侄儿!快随我往魔窟中,救你那舅父和姨母去!”
  俊人不由惊叫道:“怎地?他两位老人家,也陷身在此?”
  口中虽在惊叫,而面上却现出犹豫之色。
  司马杰哪知俊人的难处,见他只惊叫,不起步,好生不解,便催促道:“救人越快越好,耽延不得!”
  边说,还边将俊人朝前直拖。
  俊人暗暗一咬牙根,毅然道:“好罢,先救尊长要紧!”
  司马杰知他话中有话,因时机紧迫,也来不及发问,只吐出一个“走”字,于是,老少两人,迅即飞驰而去。
  凌铁生遥立一边,对他二人谈话,虽然听不清楚,但眼瞧二人去路,心下岂不了然?忙向前方人手高声喝道:“快拦截!”
  可是,那批人手,因瞧过俊人所露一手,正在疑神疑鬼,谁还敢飞蛾扑火,自寻死路,不但无人拦截,反而,一个个闪身让道。
  其实,凌铁生又何尝不胆怯,单看他立在当地不动,徒凭那两片嘴皮指挥他人行动,便是明证。
  由于无人阻挡,片刻工夫,俊人便被司马杰引至一座崖洞前面了。
  原来这崖洞就在神女宫围墙后面不远处,洞外全是高大树木,不身临其境,还真不知此处隐有洞窟。
  洞口无人把守,但里面却隐隐传出喝叱之声。
  俊人略一察听,便听出内中,居然杂有幼琴的声音,不由一惊!暗说:“她怎么会在这洞内?”
  司马杰听觉较差,倒无所闻,只牵住俊人探身进洞,并悄声道:“这洞内遍布机关埋伏,大意不得,随我来!”
  俊人因担心幼琴,恨不得立刻驰临瞧瞧真相,一面唔声随行,一面则仔仔细细,打量洞内情形。
  只见这洞内,又深又长,一望不见尽头,上下距隔,当在两丈开外,而两边却极仄狭,其间隔,至多不到五尺,最怪是,地面上满涂着五颜六色,有红有黄,有蓝有白,斑驳陆离,错杂其间,极难分辨。
  所好的每隔几丈,燃有火把,将洞巷照得如同露天一般,可以辨明颜色。
  司马杰似乎已经识得其中窍门,咬着俊人耳朵叮嘱道:“只循着蓝色地带落步,便无危险了!”
  这时,里面传出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并有金铁碰触之声。
  俊人心急幼琴安危,那能缓得,忙说:“我们爽性飞身进去!”
  边说,边将司马杰一把挽起,飕的一声,如离弦弩箭,迅朝巷洞尽头,直掠过去!
  约莫飞了个十丈远近,便发现右侧有一高大石门,那嘈杂之声,就由石门内所传出。
  俊人正待转折飞进,而司马杰已悄声道:“那囚人所在,便在这石门之内。”
  俊人也来不及应话,身形一偏,立地闪进石门之内了。
  原来这里面另有天地,一并排,现出三间石室,均隔以半丈来厚的石壁,就是门扇,虽非石质,但悉用五寸厚薄的钢板为之,且门扇系嵌在壁缝之中,启闭全凭机关,一旦被囚,要想逃出,不啻难于上天!
  门扇上面,开有数寸宽阔的孔洞,大概为传递食物之用,纵算犯人精擅缩骨功,也不易穿脱出来。
  居中一间石室外面,正背立着两个女子,一着红衫,一穿黄衫,另外;有三个高壮的大汉,亦背身而立。
  穿红着黄的两个女子,朝着门扇孔洞,又是指手划脚,又是嘲笑嚷说,而石室之内,则传出娇叱之声,并且,叮叮当当,好像以什么金属撞击铁门。
  俊人既已进入石门,岂但瞧得清楚,而听得更是明白,暗说:“果然是琴妹被关在石室之内了,这穿红着黄的,准是紫云、黄云那两个狐狸精。”
  也等不及多作深思,人未按落,便暴喝句:“琴妹别急,小兄伊俊人来了。”
  喝话中,左手仍挽住司马杰,而右手则朝向背身而立的三男二女,电闪挥去,只声得哒哒连响,三男二女,已被罡气拂中,一个个倒地不起了。
  俊人将敌人制倒,而自己和司马杰亦同时飘落地面,好在立身之处,因接近石室,无有机关埋伏,倒未发生什么意外。
  司马杰刚吁出一口长气,正待发话,而石室内已有银铃般声音欢叫道:“俊哥哥快将这劳什子铁门弄开,还有别让那两个狐狸精跑掉!”
  俊人刚应出一个是字,司马杰却愕然问道:“这姑娘是谁?是几时被关在里面的?”
  俊人笑道:“她正是凌家的二表妹,幼琴表妹呀。”
  话声刚落,那左边石室孔洞处,立传出一阵欢呼之声,并嚷道:“是俊人吗?几年不见,将我这舅父想念死了!”
  因事情太仓猝,到这时司马杰方接声道:“俊侄,快过去,先将舅父救出来再说!”
  俊人还未应声,那中间室内,又传出咽声,并且,还有呼娘唤儿的话声在内。
  俊人方感一愣,司马杰便道:“这中间石室,可能有你那苦命的姨妈在内!”
  可怜俊人,又要救舅父,又要救姨母,真不知先救那个才好,还是司马杰将他挽至左边石室门前,方算解除困惑。
  这时,囚在室内的人云龙管公略,正贴着门扇,从孔洞中窥看外面,俊人一奔至门前,虽无法从孔洞中,瞧清舅父的全貌,但视线甫告接触,心头不由一酸,一边提泪,一边道:“舅父,俊儿来得太迟了,让你老人家受苦了。”
  管公略破涕为笑连说:“不迟!不迟!孩子,你还是先去将姨母救出,舅父稍缓一阵也无妨。”
  俊人只轻唔一声,并未作答,但两手却已按住铁门,暗作端详。
  司马杰因知铁门启开,全凭机关操纵,将俊人挽至铁门前后,便在附近察看,看有无其他发现?
  但察看半晌,竟未见到什么可疑之处,方在凝神思索,而俊人已感不耐,霍地拔出朱虹宝刃,口说:“请舅父退后几步,待俊儿干脆将这铁门毁掉了罢!”
  一俟管公略应声过后,立见他扬起宝刃,朝向铁门,嗤嗤嗤,划了一道两尺见方的圆圈,跟住,掌贴圈心,猛喝一声“开!”
  果然宝刃神功,相得益彰,喝声甫落,那铁铸实心半尺厚薄的一扇铁门,居然开了一个容人探身出进的大孔洞。
  跟随,人影一闪,那须发苍苍的入云龙管公略,已现身在室外了。
  迨回至中间石室门前,俊人仍如法炮制,将室门开了一个大孔,等到他探身入内一看,竟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套间,那套间亦有门户,不过,系隔以帐幕,却无门扇。
  这时,里面已无哭泣之声,而是私私细语,间杂吃吃笑声。
  俊人正待发话,那身在帐幕之内的凌幼琴,已有觉察,亮声问道:“是俊哥哥吗?快进来,妈已不能动弹!”
  俊人一边应声,一边暗想:“奇怪!姨妈他老人家,听说也有一身武功,怎么会不能动弹呢?”
  他寻思的当儿,已揭幕而入,同时,后面亦跟来两人,自然是那管公略和司马杰了。
  只见这套间之内,约莫丈许宽阔,靠近壁角,置有木床一张,床具都俱全,床上斜躺着一位白发萧萧,憔翠不堪的老妇。
  看模样和自己母亲相似之极,单只是又老又瘦而已。
  幼琴原本倚着她妈妈的身侧谈话,一见俊人步进,后面还跟有两位老者,便赶忙站起身来,迎向俊人,诧异问道:“俊哥哥!这两位……”
  话未说毕,那两位老者,已趋前朝向她妈又是妹妹又是琴姊,喊叫起来。
  岂但幼琴懵然不晓,就是她妈,也同时感到莫名其妙,怔怔望着管公略和司马杰直问:“二位是……”
  管公略连忙道:“我是你同胞哥哥管公略,这位是雁荡的司马杰二弟呀!”
  可怜管雪琴远在三十几年前,就被凌铁生劫走了,那时,哥哥管公略,尚不到四十岁,而世弟司马杰,仅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此刻,一个是须发雪白,一个是颔有三绺疏须,貌相全变不说,并且,她对于哥哥管公略,世弟司马杰之同陷神女峰,根本不知,骤然见到他二人如此称呼自己,又哪能悟及起来?
  就言管公略和司马杰,要不是预有所闻,知道管雪琴囚在此处,倘使乍然相逢,亦未必识得,因此时的管雪琴,亦非当年的容貌了。
  管雪琴既然明白二人的来历,那还不伤心痛哭起来?好容易收汨止悲,正待要爱女向二人见礼,那悄立一旁的伊俊人,又趋前叩见姨母,又经过一番伤感,大家方始谈开,同时,幼琴亦拜见了舅父和司马二叔。
  俊人因还有紧急事情在身,只问明姨母病况,知是被花媚香以秘制的“软骨散”一类毒药,伤了筋骨,一时间无法施治,着幼琴和舅父等人,仍留洞中保护外,便将哥哥秋人和表妹幼雪被劫的经过略述几句后,立忙飞身出洞,赶往行事。
  谁知刚抵洞口,便发现不少贼徒,一个个肩薪担柴,朝向洞口这方,疾奔而来,不用提,自然是打算柴火烧洞,将里面诸人一齐烧死。
  俊人好生一凛!赶忙施展“千里传音”的神技,将幼琴喊了出来,防范洞口,他自己则腾起身形,朝向一群贼徒,盘飞过去,双臂几个起落,便将贼徒悉予制倒。也无暇讯问贼徒,究奉谁人之命,作此歹恶之举?跟随,身形一转,直指南头,电闪飞去。
  另说追风叟倚身树顶,见俊人匆忙离去,忖度前面被困住的逃人,准和俊人有什么渊源,所以并未咄咄叫怪。
  等到俊人制倒箭手,忽又随逃人向北头驰去,却令他大感纳闷了。既不能离树追往一问,只好耐心等候再说。
  这一等,差不多有顿饭时刻了,但俊人仍无踪影,不由着急得自言自语道:“怪事!俊人怎地还未赶回?此刻,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截救同胞手足来得重要?”
  就在此时,通至山下的南头那方,已隐隐传来说话之声,再一打量,那崎岖难行的山路上,却冒出一男一女的身影来了。
  渐行渐近,越看越显,这上山而来的一对男女,不是凌天翼和花媚香二人又是谁?
  追风叟一瞧清貌相,精神固然一振,前后搜看,却另无发现,又不由顿生沮丧!心说:“为何仅是这两个魔头,那被劫的秋人和幼雪又怎生不见呢?”
  寻思未已,一对魔头,已行距树面甚近了。
  只见花媚香身先前导,凌天翼尾随在后,二人面色都不大自然。
  倏地,花媚香偏过头去,朝向凌天翼媚笑道:“二爷,胜负乃兵家常事,实用不着介意,先在我这蜗居,休养些时,住腻了,我再陪二爷回九曲岛!”
  追风叟听在耳内,暗忖:“这妖妇是几时和淫魔混得这般熟络?……”
  但,凌天翼却开声说话了。
  追风叟赶忙停住思想,再瞧听过去。
  却见那凌天翼眉头一皱,喟叹说道:“我凌天翼活到八十几岁,几曾触过这等霉头?始而在武当遇到那个姓伊的小子,不知从哪里学来一身诡异莫测的功夫,搞得我全军覆没,仅以身免,刚刚劫得两个活宝,以为可以凭着活宝,讨回墨弹,赎还失陷人众,偏偏又碰上那个老尼姑,活宝被夺去不说,还平白地被她教训一顿,你说教人怎生不气恼?”
  追风叟初听“活宝”二字,尚感狐疑,后听凭活宝讨弹赎人,方始恍然大悟,暗说:“看情形,秋人表兄妹俩是已经被世外高人救走了,但这被称为老尼姑的高人又是谁呢?”
  他虽在暗自寻思,而视听并未闲着。
  就在片刻工夫,两个魔头已越过树林,走向前面好远了。
  追风叟心想:“我还株守在此做甚?赶快寻找俊人去报讯罢。”
  立见他耸身而起,像轻燕,像灵猫,就在那树顶上面,一株株地穿掠过去。
  由于所去路线,正与花媚香二人相同,无形间,便成为蹑踪尾随了。
  像这般随行了半里之遥,神女宫已全然在望。
  果见宫阶前面,黑压压,站了两排人众,并且,已细吹细打,奏起迎人乐曲来。
  追风叟暗想:“这妖妇的臭排场还真不小!”
  追风叟因估量俊人之去处,必是神女宫这方,此际,光天化日,那还敢丝毫大意,便悄悄掩藏于浓枝密叶之间,先让仪仗队,将两个魔头迎进宫中再说。
  一会儿,两个魔头已走近仪仗队中央了。
  这时,吹奏已停,领头迎客的陶佩君和凌铁生,已趋至嘉客面前,躬腰为礼。
  花媚香并指着二人,给凌天翼————引见,随又将凌天翼的来历道了出来。
  凌铁生一听佳客为沧海门下,不禁好不兴奋!陡见他趋前一步,一把握住凌天翼双手,哈哈笑道:“这太赶巧!老兄姓凌,小弟也姓凌,五百年前一家不说,最妙是小弟有一犬子,正拜在令师兄九首神猴靳元规名下习艺,说起来……”
  又谁知话未说毕,那凌天翼霍地双臂一抖,已将凌铁生震退老远不说,并剧指着他的鼻头,狞笑问道:“这般说来,那凌彬如当是令郎了!”
  凌铁生被人家悻然甩脱,还不见机,仍是一个狂劲,又喘又笑地说道:“不敢!不敢!正是小犬……”
  凌天翼既有阴阳相公之誉,一旦要人性命,也是阴阳怪气,令人捉摸不定。
  果见他一阵哈哈大笑之后,冲向凌铁生招手道:“老宗兄,你我关系,果不同寻常,来,爽性让你乐上一乐!”
  凌铁生死到临头,浑然不觉,以为攀上了这等人物,称兄道弟,那还不是几生修到,一面笑嘻嘻嚷道:“对!应该乐上一乐!”一面大步地走上前来。
  口中最后一个乐字刚刚吐出,那凌天翼好像不经意地向他后颈处轻拍过去。
  侧立一边的陶佩君还不怎样,而花媚香却花容变色,抢忙拦阻道:“二爷使不得!”
  陶佩君一听师姊语气不对,略有憬悟,连忙上前将凌铁生一把扶住,方待问话,而凌铁生猝地狂笑起来。
  这一笑竟是桀桀刺耳,立久不歇,头摇身颤,眼突眉竖,显然不是由衷而发,而是中了人家的道儿。
  陶佩君虽然凛于阴阳相公的威名,不敢公然敌对,但和凌铁生十数年枕衾之情,岂能不愤慨,一边将凌铁生搂在怀内,为之推拿解穴,一边瞧向花媚香跺足嚷道:“师姊,这事你能不管一管吗,真是欺人太甚了!”
  别看花媚香和凌天翼已有肌肤之亲,要教她主持公道,向凌天翼叱责几句,一时还真无此胆量。
  犹豫又犹豫,好容易才展开笑容,趋向凌天翼软语说道:“二爷!铁生既非外人,且又和二爷有种种渊源,怎地一见面,就给他一个惩罚,好二爷,瞧在媚香份上,将铁生饶过了罢。”
  凌天翼冷笑道:“你哪知其详?他那孽子凌彬如已投到武当那·方去了,这还不说,他是什么东西,竟敢朝我露出许多狂态,又是握手又是乱嚷,一旦传扬出去,我凌天翼这分脸面,置于何地?似这等教子不严,背叛师门,再加上不知分量,唐突长者,依我沧海门规,都应乱刀分尸,故念在作客宝山,不便血洒巫峰,只给他个狂笑而死,已是天大人情了!”
  花媚香见他说得这般斩钉截铁,那还敢再朝下说,自讨无趣,只好默立一边,眼瞧凌铁生断气。
  这时,凌铁生虽仍在吃吃发笑,却已是力竭声嘶了,并且,全身软绵绵地,倚在陶佩君的怀里,间作抽搐。
  陶佩君明明听得凌天翼的口气,已经下了死手,然而,仍一个劲的给凌铁生推拿,兀自不休。
  要知凌天翼适才向凌铁生轻轻一拍,已暗用“七煞手”震开“笑穴”,同时,又以“七煞阴气”透射进去,循“任脉”系统,闭住“气海”。
  似这等双管齐下,迭施毒手,休说区区凌铁生禁受不住,就是功力较他高个十倍八倍的高手,一旦受此重创,也难幸脱。
  果不然,等到凌铁生笑得眼珠突出,眼眶喷血时,陡地,两腿一伸,立告断气。
  总算他作恶一生,到头来命送于恶人之手,种恶因得恶果,名至实归,也不冤枉。
  追风叟掩身于树顶之上,居高临下,相距无几,自然瞧得一清二白,虽然憎恨凌铁生人品太坏,但日见其死,仍觉不忍,偶一分心,不知不觉闪了一下。
  以他之“追风”名头,轻功自是高人一等,虽未曾因此闪落下来,然而,踏足的一根树枝,却抖动得轧轧发出声响来了。
  追风叟数十年老江湖,经验何等老到,暗说:“不好!”正待稳住树枝,不使发出声响,但已传来暴喝之声:“什么人?”
  跟随,一条人影,电闪扑到!
  追风叟虽然暗暗叫苦不迭,而仍以“黄莺渡柳”的姿势,抢忙向身侧不远的另一株树面纵去了。
  在纵开时,略一闪目,已瞧清扑来之人,正是阴阳相公凌天翼。
  凌天翼目力更为灵敏,身未扑临,便已瞧清是谁,身落树顶,并未追了过去,只面露疑讶之色,朝向追风叟冷冷说道:“我道是那方高人,原来是武当门中的老朋友来了。怎么样?是接得我的书信,派你来接头的吗?”
  追风叟暗暗一笑,也装出一脸煞有介事般的神色,带笑应道:“不错,我正是奉敝掌教师兄之命,前来和你凌二爷接洽放人的,但不知……”
  凌天翼猝地截声道:“且慢!我先得问你一句,你是一人到此,还是另有同伴,倘有同伴,请赶快现身,爽性同往花掌教住处好好一谈。”
  花媚香亦已跟踪飞上树来,也接声道:“对呀!这事尽可光明正大商谈一番,敝山还得略尽地主之谊,为你们双方来个杯酒联欢。”
  边说,边朝附近树林搜看不已,显然是看追风叟有无同伴掩身一旁。
  追风叟心下虽有些不安,而表面上仍力持镇定,道:“同伴倒有,叨扰则可不必……”
  凌天翼忙道:“是哪一位?怎未看见?”
  追风叟瞧他神色,似有顾忌模样,心下倒是好笑,便道:“我这同伴,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就是凌二爷照过面的那个姓伊的少年朋友……”
  凌天翼颜色立变,花媚香却急递问道:“是那曾在峨嵋打住过的伊俊人吗?”
  追风叟笑道:“一点不差,究竟花掌教海量容川,不遗细微,居然还记得那少年朋友的姓名!”
  花媚香明知追风叟语含讥刺,但因怕极了伊俊人,心虽着恼,却不敢发作。
  可是,凌天翼眼珠转了几转,面上刚露诡笑,猝地,身形暴起,猛朝追风叟停身之处,电闪掠到!
  这凌天翼也得算得阴险之极,本来谈得好好的,突然一声不响来个猛袭,使身旁的花媚香,也惊讶得叫出声来。
  追风叟要不是刚才亲眼瞧到凌铁生之死,暗暗已有戒备,这一暴袭那能逃脱毒手?
  说时迟,那时快,陡见追风叟骂句:“无耻!”声吐人起,一闪身已闪至右侧三丈开外的另一株树顶上面去了。
  凌天翼因到手的两个活宝,已被人救走,此际,见伊俊人并未现身,以为追风叟大言欺人,那还惧惮。
  便打定主意,能将追风叟拿住,挟以讨弹索人,仍不啻失之东隅,他既然有此算计,岂容追风叟闪脱,一声冷笑,立又飞身而起,迅朝追风叟再度扑到!
  追风叟自知功力远不如人,莫说无法挥掌应敌,单是闪避,也要在数丈开外抢先飞身,方不致遭到阴气暗算,以是,闪避之时,单足略点树枝,便腾身而起,绝不停留。
  凌天翼又岂肯怠慢,还不是跟踪飞身,猛追猛扑,这一来,但见树林上空,两条身影,穿来穿去,乍起乍落,好像绝似两头轻燕,追逐为戏,相持不下。
  花媚香因凌铁生无端横死,心下已感不快,再听说伊俊人亦已同来,更不免首鼠两端,暗暗叹了一口长气后,便无精打采,退下地面去了。
  最难过,还是陶佩君,眼瞧同衾共枕之人,死于非命,虽然对于凌天翼恨到极点,但久闻凶名,深怕引起仇人怒火,对自己不利,连想大哭一场,都有顾忌,只好守在死尸旁边,抽咽垂泪,酸楚不已。
  两列仪仗队,起初细吹细打,欢迎嘉宾,何等高兴,料不到俄顷之间,发生惨变,一个活生生的凌老爷子,猝然狂笑而死,硬挺挺地卧在地面,两眼突出,张口结舌,满脸血迹,又狞恶,又凄惨,好不怕人。
  再说凌天翼几个追扑,俱未得手,直气得哇哇怪叫,只见他吼骂句:“二太爷不将你老鬼活活劈杀,誓不为人!”
  骂声中,人已腾空而起,却再未按落,单凭着一口丹田真气,支撑体重,在树林上空盘飞,向追风叟闪躲所在,伺机下击。
  别看他虚虚挥掌,不带风声,但这等防不胜防的“七煞阴气”,一被击中,便是死数!
  追风叟深知厉害,哪还敢再在树顶上面窜来窜去?猛然一个翻身,有如星丸泻落,迅向树顶缝中穿了下去。
  凌天翼是甚等人物,身手还不敏捷?暴喝一声:“哪里逃!”
  身影一闪,足一着地,霍地双掌一错,一股奇大无比的劲风,猛朝相距两丈以外的追风叟,呼呼卷去。
  追风叟哪知厉害,以为凌天翼改变战略,击出劈空掌力,单听风声,就可趋避了,一边向左暴闪,一边纵声笑道:“就是这方!”
  谁知话声甫落,那适才掩身之处的一株径尺粗细的巨木,发出震天价一声巨响,已中分为二,哗哗啦啦,朝向自己这方倒了下来。
  追风叟好生一骇!暗道:“这魔头劈空掌力,竟有如此威力,连两丈来远的巨木,都能击断!”
  警觉一生,焉敢停留?立忙朝后再闪寻丈。
  不料身未落地,眼前一亮,那凌天翼已从断木上空飞越而至,人未到,掌风已到,已将面前落枝,刮得翻腾作响!
  追风叟心胆俱落,逃生之念,仍未截止,抢忙点足上拔,因拔得匆忙,来不及打量周遭形势,刚拔到两丈上下,而身后树木挺出来的一根巨枝,却猛朝肩头迎下。
  这一迎下,那力道岂能算小,非但巨枝被肩头撞折,而追风叟也禁不住巨枝的压力,暴然落下来。
  追风叟肩头受创不轻,虽然痛得不得了,而心下还直叫侥幸,因幸而所碰部位,不是头顶,否则,准会头骨破裂,当场毙命。
  其实,眼前就有大难临身,当追风叟坠落地面,还未立定脚跟,耳边已响起阴恻恻一阵冷笑,容得他闪目打量清楚时,那心狠手辣的凌天翼,正虎视眈眈,立在面前不远,度距离,不及一丈。
  追风叟心下一凉,暗道:“这番休矣!”
  凌天翼向来有个习惯,越是故示从容,下手越是狠毒,他此刻,因恨追风叟已至极限,已无意思将追风叟劫作人质了。
  陡见他面色转狞,五指拳曲如钩,看情形,似要施展“七阴手”中最歹毒的“蚀骨腐心”一招,将追风叟活活折磨而死。
  追风叟原本地暗暗祈祷老天,让俊人快快赶来制住魔头,此际,见时机紧迫,心想:“我何不拖延一阵再说?”
  于是,故作轻松,两手一垂,迎向凌天翼缓缓走近,边走边笑道:“怎么样?凌二爷,你我谈判尚未开始,就嚷嚷闹闹,追追赶赶……”
  凌天翼暴喝道:“少废话!我问你……”
  说问却未问下去,但拳曲如钩的鬼手,已渐渐垂落,这倒不是他回心转意,善念陡发,而是想起师门至宝“墨骨穿胸弹”,关系太巨,总不能不设法讨回,然而,眼前的敌人,亦不简单,应如何套出实话,须得费番脑筋,所以,未朝下问,正打主意。
  追风叟见他皱眉转眼,正作深思,焉肯放过机会,倏地面呈欢容,朝向凌天翼身后,又瞧又嚷道:“俊人!你到哪里去了?此刻才来,却将我这老头子冤苦……”
  凌天翼初听喊声,已是一怔,再听说话,更是活神活现,他对俊人之害怕,已至闻名丧胆,哪有不打量之理?就在他刚一掉头时,追风叟已点足腾身,迅朝斜空掠去。
  追风叟身形刚刚纵起,那阴阳相公凌天翼便有觉察,他是甚等邪怪,岂甘受愚,也未朝前张望,立时大吼一声:“看你往哪里逃?”
  吼声中,已然旋身吐掌,狂飙起处,势如怒涛翻滚,向追风叟背后呼呼卷至!这还不说,掌刚递出,人也飞身直扑,这分狠劲,称得上剑及履及,凌厉之极。
  追风叟那料到凌天翼如此神速,乍听吼声已是一惊,再听呼呼劲风,更是冷汗直冒!总算他身手非凡,百忙里真气上提,猛然一个冲霄而起,硬将窜出的身形,向上直拔寻丈,方始避过正锋,饶是如此,那足踝处仍被掌风偏锋所扫中,痛得如同刀割,不由眉头一皱。
  追风叟以先肩头已受重创,此刻足踝又告负伤,任他轻身功夫再好,也顿感支撑不住,等到摇摇晃晃,按落树面时,那凌天翼已后发先至,早在前面丈远处的另一株树上,停身相待了。
  凌天翼既有阴阳相公之称,那分阴险劲儿,岂能有差,一见追风叟摇晃模样,料知他已然负伤逃不了,便故示大方,暂不进逼,朝向追风叟讥笑说道:“怎么样?闻大英雄!那姓伊的贵同伴呢?现在当可叫出来那厮儿,让我们好好一谈赎人的正事啊。”
  追风叟见他装模作样,煞有介事一般,不由暗骂句:“混蛋!”但表面上,仍然满不在乎,一边倚树坐下,一边哈哈笑道:“那姓伊的见与不见,和谈判赎人之事,并无多大关系,只要你相公爷肯将所劫的人质带来瞧瞧,我们便可进行谈判,谈得投机,我老头子一高兴,先将那劳什子墨骨穿胸弹送还给你,也未尝不可。”
  其实,追风叟身边哪有什么墨骨穿胸弹,无非借此缓和局面,拖延时刻,让那伊俊人从容赶回援手而已。
  凌天翼念念不忘的,正是墨骨穿胸弹,一听此话,那还忍得,何况,事实上也无法交出人质,立见他面色一沉,恶狠狠喝道:“老匹夫,墨弹既已带来,快快取出奉还,稍有怠慢,哼!休怪我凌二爷心狠手辣……”
  说到后来,岂但声色俱厉,连手臂都抬了起来,大有立地动强,迫人交弹之势。
  追风叟想不到凌天翼竟然这等无赖,心虽鄙弃之极,但因大援未到,口头上尚不便过使难堪,只缓缓说道:“要送还墨弹不难,可是人质呢?同时,我得警告你相公爷一句,贵同门大伙儿尚留在武当,如何交换释放,也得好好一谈!难道区区几粒墨弹,较之同门师兄弟还珍贵不成?”
  饶你凌天翼重弹不重人,骤听此话,也不由面上发赤,但这仅是一现即逝,旋见他眼珠微转,面呈狞笑,暴喝句:“人质就是你!”
  说人质,身已闪出,绝似一头猛禽,迅向追风叟停身之处,扑了过来,在凌天翼之意,以为距离如此之近,那还不手到成擒,立奏肤功。
  但,追风叟是甚等人物,又岂能毫无防备,不待凌天翼扑近,猛挫腰,力沉下盘,陡传出咔嚓一声,那承身而坐的一株横枝立告折断。
  树枝暴坠,人也随落,落至相当距离,霍地一个俯冲,向地面穿去!同时,顺手反兜坠枝,迅向上空猛抛,这一来既阻敌,复又脱困。
  凌天翼哪料到追风叟有此一着,身在空中,正待追下,因被断枝一阻,在时间上不无延迟,等到将断枝挥开,穿空而下时,那追风叟已逃开三丈来远了。
  也是凌天翼一心旨在生掳敌人,以充人质,倘使立在原处,略一挥腕,不论是七煞阴气,或是劈空掌力,均可置追风叟于死地,因彼时双方距隔,还不及一丈哩。
  凌天翼一见追风叟又告幸脱,那还不火冒脑门,恶生胆边,一声吼叫之后,单臂一晃,迅向身侧树顶处,抓了一把松针,猛抖腕,一蓬光雨,冲向追风叟暴射过去。
  要知凌天翼六十年内家修为,岂同小可,这一暴怒出手,虽是百十根松针,因根根俱为内劲所发,其锋利胜过普通的箭十倍,不说全数射中,有死无活,单是中上一根,也必贯肤直入,禁受不起!
  这时,追风叟刚刚立定脚根,因存身之处,为林木稀疏地带,正在打量另一逃路,万不料凌天翼如此无耻,明知自己未带兵器,竟然借助外物来伤人。
  心虽不值所为,但眼瞧大蓬光雨劲疾射来,哪敢掉以轻心,一面振腕吐掌,击出劲风,迎向松针挡拂过去,一面则点足飞身,迅向斜里闪避。
  照说,追风叟也是内家高手,所击出的掌风,纵不能将松针悉予拂落,阻挡一阵,总该可以,那知身形刚刚纵起,而一蓬针雨,好像有灵性一般,仍然畅行无阻,穿过掌风,尾随追风叟迅疾射到!
  追风叟身在闪空,耳听嗤嗤不绝之声,越传越响,猛悟起凌天翼操纵暗器,有一套独门手法,那还不心胆俱寒,暗叫一声:“不好!”身形尚未落地,那百十根松针,业已飞临头上,看情形,就要散开罩了下来。
  到这时,追风叟避既不能,挡又不得,索性按落地面,两眼一闪,等候针雨临身,来个送命当场。
  立身不远,正以暗劲操纵松针的凌天翼,好不得意,只见他哈哈一阵狂笑,说道:“闻大英雄!怎不闪避?也只有闭目等死的份儿了……”
  追风叟临死不辱,霍地两目一张,扬声叱道:“姓凌的,别狂!要下手就请赶快,再废话,休怪我开口骂你!”
  凌天翼对于墨骨穿胸弹,耿耿在念,焉肯就此下手,便道:“要送命,那还不容易,只要凌二爷意念一动就成,不过,以先所谈的墨弹?能痛快献出,二爷也会给你一个痛快而死,否则,哼!临死之前,还得让你受番活罪!”
  追风叟因伊俊人迟迟不来,心一发横,厉声骂道:“别作你的清秋大梦,老夫身边,哪有什么墨弹,要索弹,尽可找伊俊人去……”
  凌天翼一听此话,杀机立生,吼骂一句:“老匹夫该死!”单掌一旋,暗劲由合而分,那被操纵的一蓬松针,立地暴散开来,纷朝追风叟猛袭过去。
  就在这时,陡传来一声清叱,跟住,闪来一条身影,不知怎地一晃,岂但将追风叟一把抢住,并且,那漫空穿刺而下的针雨,忽又由分而合,幻成一团碧光,仍循来路,猛朝凌天翼电闪击去。
  这及时赶来应援,以潜力束住松针,反震回去的,不用说自然是伊俊人了。
  凌天翼乍听叱声,已是一惊,再瞧身影,竟是戒惧在心的厉害对头,岂有不亡魂丧胆,不待松针反震过来,早就三十六计逃为上策,拔步开溜了!
  俊人此时尚未知得哥哥秋人和表妹幼雪业已遇救,本待追上去,但因追风叟虽被救,而始终无动静,心下那还不急,也只好停留当地,先察看一番再说。
  原来俊人赶到时,仍是晚了一步,追风叟身上虽无损伤,而头部已有数处被松针射中。
  最厉害,是脑后“风府”和“哑门”两穴,已各中一针,且深入寸许,所以,追风叟立地昏死过去。
  须知松针质脆易折,刚一贯进穴道,便告折断,倘非发觉得快,再缓片刻,断针渗入血液之内,由循环系统侵入心脉,任你伊俊人“柔神掌”疗伤如神,也无法治得。
  总算追风叟命中注定有救,就在这吃紧的当口,经俊人以神功将断针一一吸了出来,随又为之推拿活血,追风叟方始醒转过来。
  由于疗伤耽搁,不但凌天翼鸿飞冥冥,已告漏网,就是遥立林外的花媚香,因发觉来人竟是武功高不可测的伊俊人,焉肯等着送死,趁着俊人不暇他顾,匆匆忙忙赶到宫前,向师妹陶佩君知会一声,悄然溜走。
  追风叟人刚醒来,便冲向俊人苦笑道:“贤侄!总算我这条老命不该丧生此地,又被你及时救回,那凌天翼呢?别让他溜了,幼琴姑娘的父亲,业已送命在那厮毒手之下了……”
  俊人尽管对于姨丈凌铁生深恶痛绝,但骤闻丧命,也不由大吃一惊!忙截声问道:“他老人家怎会被凌天翼杀死?还有家兄……”
  追风叟像似记起什么,霍地哦了一声!抢忙道:“秋人不要紧,和他那表妹幼雪,已被世外高人一起救走了。”
  随又将先前隐身树上,听得凌、花二人谈话,以及眼瞧凌铁生丧命等情形道了出来。
  到这时,俊人心下方始笃定,不由深深吁了一口长气。
  俊人既知凌天翼已无人质可恃,这一逃岂有不逃得远远的,且自己还有许多急事待办,也无暇追赶,便将以先匆匆离去,迟迟而回的种种经过,向追风叟简要地说了一番,追风叟方始恍然大悟,也深为俊人于无意中救了两位尊亲,一位世叔,感到欣慰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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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风尘三侠
  等到二人相偕至崖洞中将幼琴母女等人迎了出来,再折返神女宫前瞧看时,那以先守在凌铁生尸旁哭泣的陶佩君,以及列队迎宾的男男女女,俱告不见,徒遗下一具死状狞恶的尸体,静静躺在地上,无人理会。
  幼琴已自俊人口中,得知父亲丧命的恶耗,虽然父亲一生作恶多端,但父女天性,那能忍得,一抵现场,便呜呜痛哭起来。
  她母亲管雪琴尽管对于凌铁生恨之入骨,究竟心地慈善,一瞧仇人死状惨厉,已遭报应,再想到自己和仇人总有个夫妇之实,心下一软,也掉泪不已。
  管公略、司马杰,甚至认亲不久的伊俊人,俱都面有戚容。
  追风叟对于凌铁生之死,因未曾出手援救,衷心不无耿耿,便歉然说道:“这只怪老朽太不济事,倘知得凌天翼那厮,在寒暄之际便已暗下绝手,无论如何,也得现身相阻!”
  管公略性情较为爽朗,忙接声道:“老英雄倒不必为此感到不安,说实在的,我这位不肖的师弟,论罪恶,真是蔑绝人性,落此下场并不冤枉,就只是不死于正派侠士之手,偏丧命在凌天翼手下,令人有点不愤。”
  其实,管公略这话,似是实非,须知凌铁生再坏,生有幼雪、幼琴两个好女儿,再加上和俊人一家,又属至亲,有这许多渊源,纵算遇上正派侠士,不看金面看佛面,又能将他怎样?
  总算老天有眼,偏偏让他遇上阴阳相公凌天翼这魔头,同时假魔头之手将他除掉,那不是太巧太妙。
  幼琴伤心一阵,经俊哥哥好说歹说,劝解一番方始作毕。
  一会儿,由俊人找得几个宫家,并寻来一口棺木方将凌铁生草草埋了。
  经过几番耽搁,时已不早,大家商量之后,便决定暂在神女宫安歇一宿,再赴武当。
  幼琴的母亲,早在洞中时,因自紫云身边搜得解药服过,再经俊人以柔神掌功,为之推拿一番,一切功力已行复原。
  至于幼琴因何亦陷身石室?说起来凌铁生真是心肠歹毒,甚于蛇蝎。
  原来幼琴离开精舍后,片刻工夫便追上凌铁生了,当下就向父亲追问生母下落,气得凌铁生性起,便欺骗带她前往相晤。
  刚行近石洞前面不远处,便碰上紫云和黄云二人自洞中出来,凌铁生眼珠一转,当叮嘱二云携带幼琴进洞,并以手势知会二云,将幼琴禁在石室再说,他自己则诡称追赶逃人要紧,仍带着报讯壮汉,径行离去。
  幼琴听说生母栖身洞内,恨不得赶去省晤,哪会想到父亲另有诡谋,于是,欣然应命,跟随二云入洞。
  洞中通道,虽广布埋伏,因二云已将机关闭住,倒未遇险,迨抵达中间石室,二云将铁门开启后,便谓:“贤妹拜见伯母,当有许多话谈,我二人不便打扰,请径行入室好了!”
  幼琴那防有他,略略客气几句,便匆遽奔进室中,谁知刚刚抵达复室门口,正待欣帘而入,猛传来嘭的一声巨响,不由回头一望,那室门业已闭上了。
  幼琴仍未想到已遭囚禁,以为二云怕外人闯进,特将门掩上,随即进入复室,拜见慈母去了。
  母女久别重逢,自有一番诉说,等到幼琴和母亲,打算走出石室时,方发现室门关闭,竟是有意将她囚禁在内,以她的性格,那还忍得,当时就大嚷大闹起来,可是,立身室外的两个狐媚子则嘻嘻哈哈,在嘲笑着。
  还是她母亲深知凌铁生的为人,便道:“孩子,你也不必和那两个妖女生气,她二人敢于将你囚禁在内,准是你那狠心的父亲早有授意,现在旁的不说,先将为娘的仍送回原处,再设法毁掉铁门好了。”
  幼琴无可奈何,只好仍将母亲送回。
  待得只身回转石室,为了毁门,法都设尽,终因室门为五寸来厚的钢板所制成,不说掌力无法震开,就是削铁如泥的宝刃,亦只能划出几道深痕,要想一下对穿而过却难办到。
  这倒不是宝刃不济,而是幼琴的功力,仍未登峰造极,倘真有俊人那火候,便能得心应手,无有困难了。
  幼琴越是无法弄开铁门,越是气恼交加,到了后来,因怕伤了宝刃,便找了一把分量不轻旧废刀,将那铁门乱斩一番,敲击得震天价响,而口中仍然大嚷大叫,她这等闹法,虽是泄愤,但也存了一点万一之想,希望将俊哥哥惊动,赶来洞中救她。
  就在这时,恰巧司马杰将俊人引来,俊人一辨声音,知是琴妹在嚷叫,那还不抢忙进洞救人,倘非事后谈明,幼琴还真以为亏她那又嚷又闹,才将俊哥哥惊动,方始进洞施救哩。
  且说俊人等人,将凌铁生埋了后,便依幼琴主张,仍然至以先呆过的精舍中休息。
  留在宫内尚未逃走的宫众,还有七八人,全部是不谙武技的仆厮之流,经过俊人善言安抚一番,便高高兴兴自动表示愿意侍候客人,余如五云中的紫、黄二云,已由俊人废除武功,就在洞中发落逐走了事。另外碧云和白云二女,已因事离山,还有大批的狐群狗党,谁还敢留山等死,一个个早已逃下山去。
  入云龙管公略,一生无儿无女,平日对于秋人和俊人两个外甥,看得和珍宝一般,当年俊人失踪,发现无头死尸时,就曾狠狠伤心过一场。此次,见俊人一切无恙不说,并且,学了一身出奇的武功,连沧海门中的阴阳相公凌天翼,见了俊人都望影而逃,那还不高兴之至!
  何况,身已困脱,胞妹聚首,更有个娇憨可爱的外甥姑娘,冲作自己直喊舅父,直说得上锦不添花,喜极!乐极!
  只见他左手牵着俊人,右手牵着幼琴,满面都是欢容,一边步进精舍,一边眯着眼,左瞧瞧,右望望,哈哈大笑道:“兄妹是怎生碰在一起?又怎生赶来巫山?”
  幼琴脸上一红,俊人则含笑说道:“说起来,这话可长!回头让俊儿慢慢向你老人家细禀好了。”
  说话工夫,大家已鱼贯入室,纷纷落座。
  坐在对过的司马杰,也是喜笑颜开,忙插言道:“管大哥,快活的事还多哩。说不定,不久的工夫,秋侄和幼雪侄女,也要赶来相聚了。”原来俊人曾就凌天翼口中所述秋人被救一事,向诸人提及过,司马杰素有智囊之称,略一寻思,就揣度那救人的老尼姑,可能是百忍师太。
  因历数当代精通武功的比丘尼中,能制服阴阳相公凌天翼的,舍师太之外,还另无其人,倘秋人表兄妹为师太所救,而幼雪又知得生母陷身巫山,岂有不偕同秋人赶来巫山救人之理?所以,道出此话。
  管公略尚未体会过来,正愣着眼神,打算发问,而他那胞妹管雪。琴,却接声道:“司马二弟这一揣度,颇有几分道理,既然雪儿知得我等几人陷身在此,自然会邀同秋儿前来营救了!只不知那空门侠隐又是谁?会不会随同前来?”
  司马杰心想:“我这位雪琴姊,仍是这般老实,竟悟不到空门侠隐是谁?”因自己仅是揣度,也不便说明,只就自己和管公略失陷巫山,幼雪未必晓得的情形道了出来,其实,他哪料到幼雪,早由巫峰五云中的玄云,暗递消息,已有所悉。
  大家谈来谈去,俊人已将家中遭难,两亲避居武当,以及因何赶来巫山等等经过,简要叙述一番。
  追风叟对于俊人,三番两次挽回武林大劫,更是感佩得无以复加,也一五一十,绘声绘影,为座中人道了一遍,这一来,更将入云龙管公略欢喜得直打哈哈,就是饱经忧患,少有笑容的管雪琴,也眉头一展,郁结顿开。
  由于经过太多,话语太长,不知不觉,就是两个时辰,大家都在兴头上面,那还管腹中的饥渴,直到侍候宫众,叩问需否备办晚膳,管公略方破口道:“不提起备膳,我还真的忘怀了。快准备,饭菜尚在其次,那酒,却越多越妙!”
  随又冲向追风叟和司马杰笑声说道:“闻老英雄,司马二弟,今天太高兴了!回头不醉不休。”
  追风叟平生所喜,也正是杯中物,加以人又爽朗,和管公略一见如故,便呵呵笑道:“管大哥说得对,小弟准定奉陪。”
  司马杰自然也连打和声,直说:“应该好好痛饮一顿!”
  俊人见舅父如此高兴,心下也极快慰,虽未发言,而面上直泛笑容。
  幼琴一旦和生母相聚,诚然芳心大慰,但父亲新遭横死,哪能无憾于怀,所以兴致远不如诸人之高,陡见她眉头一皱,面现沉吟,随向俊人说道:“俊哥哥!那墨奴尚留在峰下,既然今晚不打算离开神女宫,就应该趁是将它作个安排,总不能让它露宿峰下。”
  俊人尚未答话,管公略因不知其详,以为墨奴系属人名,忙埋怨道:“你这孩子,真太疏忽,既有同伴,为何让他独留峰下,若碰上巫山贼徒……”
  幼琴见舅父误将畜牲当作人类,直说不休,便截声娇笑道:“舅父,你弄错了,那墨奴仅是一头坐骑!”
  随又将墨奴灵异之处,略说一番。
  管公略哈哈笑道:“原来如此,既是一头千里良驹,更不能等闲视之,俊儿快去将它弄上峰来!别让贼人将它骑走,那就可惜了。”
  追风叟也催促俊人道:“贤侄!快去,虽然上山时要经过一段峭壁,以贤侄神功绝学,只须以潜力一托,准能将墨奴托了上来,安顿在神女宫中,总比荒山野外安全得多。”
  其实,俊人自经幼琴提起爱马后,略略回答几句,便站起身来,尚未拔步,而幼琴亦要求同往,于是,表兄妹二人相偕离去。
  管公略目送二人背影,心下一动!暗道:“瞧这两个孩子,真是天生一对,何不给他们撮合,岂不是亲上加亲,使我那苦命的大妹子,到晚年得番安慰。”
  以他之为人,想到就说,哪能忍得,便面带笑容,瞧向管雪琴说道:“大妹子,你瞧他表兄妹二人,多么投缘!依我这作舅父的意见,爽性让他二人,结成一对佳偶罢。”
  管雪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伤感说道:“哥哥既有此盛意,我这作妹妹的还有何话说?所抱愧的是凌家的姑娘,实配不上伊家的儿郎!”
  边说,边已掉下眼泪。可见她心灵上受创太深,虽然恶魔凌铁生业已作鬼,遭了报应,但愧恨之念,一时仍无法消灭。
  追风叟对于凌铁生劫夺师妹一节,本不了了,只奇怪他夫妇之间,怎会反目到如此天地?因知俊人和幼琴,已有文定一举,便插言道:“凌夫人这话也太客气,就老朽所知,令千金幼琴姑娘,已由她师尊翠眉仙子,征得伊府两位老主人同意,许给俊人贤侄为室,并且,在武当时,大伙儿为此,也曾好好地饮上几杯以示祝贺哩!”
  此话一出,岂但管公略和司马杰乐得拍手叫妙,哈哈不迭,就是管雪琴,也不禁转泣为笑了。
  他几人随意漫谈,一恍就是多个时辰,备办晚膳的宫众,已将餐具放上,并抱来陈年大曲,只等吩咐便要上菜了。
  管公略眼瞧着酒,腹中酒虫也作怪起来,直觉得蠕蠕而动,好像已爬至喉管口了。因这次聚宴,太不平凡,且老早说过,必须让两个爱甥赶回后,方肯开樽,以是,尽管垂涎欲滴,仍然苦苦等着,不过,口中则直叫:“奇怪!他二人怎地还未回来?”
  司马杰是深知得这位老哥哥癖性的,便嘻嘻笑道:“管大哥!何必折磨自己?他二人又非外人,何妨先打开边饮边等……”
  管公略一阵大笑过后,连说:“这次不比平常,等他二人回来开樽同饮,才有意思,老哥哥,虽然嗜酒如命,还等得!”
  口说等得,却又瞧酒坛,狠狠吞了一口馋涎。
  大家见他这等神态,都忍不住轰笑起来。
  这等一等,直等到黄昏灯上,方见他二人欢天喜地,带进来了大批人客。
  第一个被让进来的,为貌相慈祥的老尼,其次,为一头大身矮,雪眉及寸的老叟,再就是一双玉貌花颜,英秀之极的少年男女。
  这四人非他,一为百忍师太,一是弄鲸翁,其余两个少年男女,正是伊秋人和管幼雪表兄妹俩。
  原来秋人和幼雪,双双落入凌天翼手中后,在解至宜昌途中,便被百忍师太所发现,因师太禅功已臻化境,连沧海老魔头也不敢轻向其锋,凌天翼和花媚香二人,岂是敌手,略一接斗,便为师太所败,总算师太久摒嗔念,已无杀机,仅将秋人和幼雪救下,对于凌、花两孽,并未难为,任其逃走了事。
  师太将秋人和幼雪救醒后,询问之下,方知幼雪之母以及舅父管公略等人,尚陷身巫山,师太自然义不容辞,便偕同二人赶来巫山施救。
  途次夔府,却又碰上弄鲸翁,师太和弄鲸翁也属旧识,再加上秋人一重关系,双方话一谈明,弄鲸翁和沧海门中,本有夙怨,既悉阴阳相公凌天翼和花媚香搞在一起,焉肯放过机会,于是,便自告奋勇,随同前来。
  哪知抵达盘龙峰时,已迟了一步,岂但凌、花二孽,业经远走高飞,就是把守峰口的爪牙,亦闻风逃散,早无一人。
  幼雪深知巫山情形,猝见盘龙峰一带,竟无贼徒阻拦,大感意外,正伫立道左,向师太等人叙述以先遭遇经过,咄咄叫怪时,忽听得远远处,传来清啸之声,而打量啸声来路,又正是魔窟所在,神女峰那方。
  百忍师太和弄鲸翁,功力何等老到,略一察听,便同声说:“这啸声颇不寻常,不是绝顶高手,不能如此清劲!”
  其实,这啸声,正是伊俊人所发出,因和幼琴抵达峰下之后,亟于召回墨奴,故以啸声相唤。
  说话工夫,师太等人,已循啸声那方,迅疾驰去,意在一观究竟,看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那知驰近一看,仅见到山路之上,隐隐约约现出一双男女,临风玉立,衣袂飘飘,神态美妙之极!但啸声仍未停歇,越发高亢震耳。
  就在这时,伊俊人亦发现前面驰来多人,立忙停住啸声,打量过去。
  等到双方俱能看清貌相,首先是俊人惊叫一声!说道:“那最后一人,不是哥哥吗?还有那穿练裳的姑娘……”
  幼琴亦有发现,忙说:“可能就是我那姊姊……”
  他二人那还等得,都抢声说句:“快迎上去瞧瞧!”
  二人刚刚拔步纵身,那秋人已高声喊道:“是俊人吗?”同时,人也奔驰过来。
  俊人一面欢声应是,一面加紧脚力,抢忙迎去。
  待得哥弟俩拥在一起,喜极而涕时,诸人均已会合一起了。
  另一对同胞姊妹,在不明底细的管幼雪而言,骤见幼琴生相竟然和自己一模一样,仅是暗暗称奇,无有举动,可是凌幼琴却不然了,立忙迎上,冲着幼雪直喊姊姊,并说:“我就是妹妹幼琴!”
  一对姊妹花,都是至性中人,相认之后,一想到惨痛的身世,那还不相拥而泣?
  百忍师太和弄鲸翁,虽是初初见到俊人和幼琴,但对于他二人情形,早就了然,瞧他们兄弟姊妹至情流露,来不及为尊长引见,非但不曾见怪,反而微微含笑点头赞可。
  跟随秋人和幼雪,一个带着弟弟,一个带着妹妹,分向百忍大师和弄鲸翁礼见,然后,才问起俊人怎会来到神女峰?又怎生频频发出啸声?
  俊人尚未开口,幼琴便抢先将来到神女峰原委,以及惊走凌天翼等情,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再说以啸声召唤墨奴,半晌不见应声前来时,弄鲸翁却插言道:“既然神驹通灵,听到啸声便会投来,但半晌却不见踪影,可能出了意外,应该在附近搜索看看!”
  俊人谢过指教后,于是,大伙儿分途搜索起来。
  直搜到斜日欲坠,方在峰后一条僻径处,发现一具尸体,瞧貌相,正是以先自告奋勇,留在峰下看马的那贼徒,检查死因,贼徒胸口有马踢之痕,肋骨已告折断,度情形,可能是贼徒起心不良,盗马未成,反被墨奴踢杀。
  然而,墨奴又上哪里去呢?依弄鲸翁忖度,神女峰逃人中,凌天翼、花媚香、陶佩君都是武林高手,足以控制神驹,准是他三人中,有一人将墨奴强行骑走了。
  俊人虽然爱极墨奴,但一时间也无法追踪寻找,何况,尊长远临,手足初聚,于理于情分身不得,便搁住寻马的念头,双拳一抱,让客先行,于是一行六人赶回神女宫来。
  再说管公略等人,一见秋人和幼雪表兄妹俩果然赶来不说,还有两位前辈高人同来,这份喜悦那还得了!
  一个个赶忙起身相迎,管雪琴并趋至百忍师太面前,拜了下去,本来她二人有师徒之份,自然不足为奇。
  追风叟不但和百忍师太、弄鲸聚都是初见,甚至连师侄伊秋人,亦是第一次相遇,经过俊人一一引见后,便向秋人问长问短起来。
  一会儿,酒菜送上,除百忍师太菇素,另作准备外,其余老老少少,均随意入席,尤其弄鲸翁,辈份最高,因一向滑稽,不拘小节,加以从江湖传言中,得知俊人下山不久,有种种震惊武林的卓越表现,迨见其人,竟是如此一个英华内敛的俊品人物,心下一乐,那还不笑口常开,直蹶着俊人问话,兀自不歇。
  管公略老早就酒瘾大发,刚一入座,便将酒壶抢在手中,先就各人面前空杯斟了个满,立忙又将自己一杯斟上,口说:“先请大家干过三杯再谈!”话声一落,就端起杯来,呼噜噜自个儿喝了下去。
  等到大家一一喝过,正待再度斟酒,但俊人已将酒壶抢了过来,并说:“这事,怎能频频劳烦舅父,还是由俊儿代斟好了!”
  追风叟陡记起一事,不由笑声说道:“俊人!你要斟酒,我却不敢接受……”
  秋人不知就里,忙恭谨道:“师叔怎能这般说法?俊人为小侄之弟,还不是等于你老人家的侄辈一样……”
  追风叟哈哈一阵大笑,随道:“你误会了,师叔不是这个意思……”
  大家都感一愕!幼琴却娇笑道:“闻伯伯的意思,侄女知道了,是不是怕和崆峒派那赤袍真人一样,被俊哥哥斟酒斟得翻起筋斗来了。”
  追风叟赶忙连说道:“算你琴姑娘聪明,老朽佩服之极!”
  其余诸人,一个个听得茫无头绪,全都望着幼琴,期待说明。
  幼雪性格虽较文静,因知其中必有文章,便瞧着她妹妹,含笑问道:“究是怎生一回事,妹妹何不明白说出,让大家听听!”
  幼琴并不正面作答,秀目一转,却瞧向追风叟面上,娇笑道:“那段经过闻伯伯亲眼见过,就请闻伯伯说了出来。”
  追风叟便将在峨嵋时,那赤袍真人南宫高不知分量,迫着俊人斟酒,被俊人以绝技激出一道酒柱,将赤袍真人骇得逃席闪避,直翻筋斗的一段趣事,绘声绘形道了出来,直招得大家捧腹大笑,半晌不歇。
  弄鲸翁一边笑,还一边说:“俊人贤侄以神功绝学,解救峨嵋危难,江湖中已有传说,倒是这一细节,却无人道及,其实,以南宫高当初之认贼作父,阿附沧海,就是将他处死,也不冤枉!总算他命不该绝,偏偏遇上心地仁慈的俊人贤侄,不但将他放过,并还于临危之际,给以解救,终将他感化过来,这样也好!”
  俊人自是逊谢一番,并表示憾意,不应该一时气盛,让南宫道长在大庭广众之中,遭受窘辱,究非忠厚之道。
  俊人自从把着酒壶以后,他自己也是海量,一边劝酒,一边自饮,只见到觥筹交错,彼起此落,片刻不停,再加上快语豪谈,轰笑时作,像这般欢乐场面,倒是少有。
  坐在另一桌上的百忍师太,虽是菇素,却也不时参加笑谈。
  别看这位师太,禅功极高,但人却随和之极,如此一来,更使一室融融,好像家人父子除夕团聚,吃年夜饭那般热闹似地。
  幼琴因为爱极了俊哥哥,凡属她那俊哥哥有什么值得揄扬之处,无不替他抖了出来。
  关于俊人单骑驰往剑门,援救方天仇一段经过,因知方天仇为弄鲸翁的爱徒,瞧情形,弄鲸翁似还不知,便抓了一个机会,特地叙述出来。果不然,弄鲸翁骤听之下,不但向俊人称谢不已,还嬲着俊人直干杯,这一下,就是整整十杯。
  由于大家太过高兴,连素不饮酒的管雪琴和幼雪母女也差不多各喝了十来杯,其喝得最多的,又以弄鲸翁、管公略、伊俊人三人为最,俱都在百杯以上。
  弄鲸翁和伊俊人因功力已臻化境,尚不要紧,但管公略却吃不消了,到了后来,委实支撑不住,只好伏在桌面呼呼睡去。
  此外,陶然大醉,玉山倾颓的,尚有司马杰、伊秋人、凌幼琴三人,好在精舍之内,共有四间卧室,床铺现成,便由俊人、幼雪,分别将诸人扶至室内安歇去了。
  要知陈年大曲,后劲极足,加以酒杯又大,一杯容量,怕不有二两开外,除了管雪琴和幼雪母女饮得较少外,余如追风叟、司马杰、伊秋人、凌幼琴等人,都在六十杯左右。
  追风叟酒量最豪,尚能勉强支持,司马杰三人,本来不善饮酒,只是一时兴奋,任意痛饮,饮了过量之酒,又安得不醉?
  侍候客人的官众,还真善良,一会儿工夫,又是茶又是醒酒汤,纷纷送来忙个不停。
  俊人无不和颜悦色,一一道谢,直瞧得百忍师太和弄鲸翁等人,连连点头,暗暗地称许不已。
  弄鲸翁深知俊人底细,并带笑道:“究竟是饱读儒书之人,与众不同,不但敬老尊贤,一本诚意,就是对待仆厮,也本着胞与为怀之旨,一视同仁,难得难得。”
  百忍师太也接声说道:“像伊施主这等人品,不说武林中绝无仅有,恐怕求诸斯文中,也不多见,难怪黄衫老前辈,要特加青眼,授以绝学了!”
  沉默寡言的管雪琴,见恩师和弄鲸翁如此看重俊人,心下虽是喜欢之极,因系自己的姨侄而兼未来的爱婿,那好意思跟着赞好,只微微发笑。
  俊人最怕的是人家当面称赞他,好不窘急,直窘得一张俊脸,红云顿起,无法置辞。
  幼雪一眼瞧到,不禁一笑,说道:“二表弟,那晚在金陵墓园中,将沧海门中那两个狂人,惩戒得够痛快了!”
  这一段经过,追风叟尚不知道,忙接声道:“俊人,快说来听听。”
  俊人唔过一声,先向幼雪歉然说道:“早知道那晚所遇,竟是大表妹,小兄就不会匆匆离去,还请表妹原谅!”
  幼雪笑道:“二表哥太客气了!这有什么值得介意的?何况,小妹也同样不知道是表哥,要不然,我和大表哥也不会急急忙忙赶路,以致在夏口和凌天翼碰上……”
  说到此处,随又将他二人和俊人失之交臂,以及她个人隐身树上,眼瞧俊人如何进园,如何对付翻天掌狄占魁,都一一道了出来。
  不过,对于俊人因何悻然离去一节,却略而未提,这正是幼雪稳重的地方,因要是提出,岂不使人难堪,说不定,还牵涉到妹妹幼琴身上去,只是,俊人为何有此错认貌相,拂袖而去之举?仍是她所极欲知道的,那只好以后向幼琴探问罢了。
  几位老人,又听得一番快慰,自然高兴非常。
  其实,俊人虽然下山不久,像这类豪情快举,还真不少,因他生性谦虚,果真全然抖了出来,几位老人还不知高兴得怎般地步呢。
  酒后兴豪,谈来谈去,不知不觉已是子夜时分了。经追风叟提议,大家方始安歇就寝。
  翌早起来,大家用罢餐点,便商量行止,除了百忍师太因有要事,先行离去外,其余诸人,则决定先往武当再说。
  不过,俊人因爱马墨奴必须寻回,便由弄鲸翁自告奋勇,陪伴俊人一路,暂留川东查访,俟有结果,再赴武当,于是,纷纷离开神女峰而去。
  这中间,只苦了一个凌幼琴,生身母亲和同胞姊姊初初相聚,为了一温亲情,必须相伴随行,而俊哥哥也是她离开不得的,恨只恨,自己分身乏术,待得临歧分袂,望着俊人,好不依依难舍!
  单说伊俊人和弄鲸翁将追风叟等人送走后,便在神女峰后面一带勘查墨奴去迹。
  须知山径浮土较少,哪能发现什么痕迹,还是弄鲸翁经多见广,较有主意,便主张在附近一带,问问山中居民,好在墨奴通体黑毛,且又生得雄骏非凡,绝非通常马区所能比的,只要见过墨奴之人,准有印象,不难问出端倪。
  问来问去,果不然,其中有一樵说,曾见过一个妇人,骑了一匹黑马,向北头那方飞驰而去了。
  北头,正是大巴山座落所在,这大巴山脉,绵延数百余里,自南到北,直抵陕西边境,但为了寻回爱马,说不得也只好进入大巴山脉查看一番了。
  老少二人都是一身绝顶功夫,加以山径奇险,少有行人,虽是大白天,尽可放开脚程,飞身前进,不到半天工夫,已置身于大巴山脉的中心地带了。
  这地带周遭尽是高峰峻岭,少有树木,除了一条崎岖山路之外,四望尽无人烟,也真够得上荒凉的了。
  俊人因无端让弄鲸翁到这等荒凉的所在,心下实在过意不去,便向前面领路而行的弄鲸翁说道:“老前辈!依晚辈之意,就此为止罢。因墨奴脚程太快,即使方向不错,恐怕也不易追到,何况,这地带越走越荒凉,回头天黑要寻一歇宿处,也不容易。”
  弄鲸翁并不止步,边行边笑道:“我知道贤侄之意,无非是怕我劳累了!其实,既然发现马粪,这方向是不会错的。至说到墨奴脚程,你我也不慢呀。况且,盗马的臭娘儿,武功再高,成天骑在马上奔驰,也吃不消的,照我的揣测,不到天黑,那臭娘儿,就会觅地休歇,这一来,我二人正可连夜赶上,不怕她逃到天上去!”
  俊人见弄鲸翁如此热心,那还有何话说,只道谢几句,便振起精神继续前行。
  哪知行不多久,忽然变天了,一会儿就落起雨来。虽然不是倾盆大雨,那一丝丝飘侵颈项,也怪不好受。
  弄鲸翁不由暗暗叫苦不迭!因怕俊人引咎不安,而口中却笑说道:“山行遇雨,别有一番滋味,贤侄可曾领略过没有?我这在俗的行脚,却领略过多次了。”
  俊人揣知弄鲸翁是故意如此说法,一边则纵目四望,看能否发现一避雨之处?一边将昔日在小峨嵋遇雨,因此结织追风叟闻天籁一段说出。
  阿望片刻,终于发现左面那方,有一座山崖,那崖壁阴暗之处,好像有一穴口,度距离约莫数里之隔。
  俊人一有发现,那还忍得,先请弄鲸翁止步,跟随指点崖壁道:“老前辈请瞧!那崖壁上好像有一洞穴,可否前往看看,倘能避雨,岂不更好?”
  弄鲸翁循着指点,略一驰目,便亦瞧清,忙道:“不错,准是洞穴,要避雨,还得赶快,别让淋个满身那就更不好受了。”
  俊人见老前辈说出由衷之言,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
  于是,仍是老的在前,少的随后,风驰电掣飞奔过去。
  别瞧相距不远,因中间隔了一道深渊,一下一上,越过涧谷,等到驰达崖脚,二人身上,差不多全被雨水淋湿了。
  临近打量,只见崖壁高达百丈,那洞穴正在崖壁之间,因崖壁凹凸不平,兼以壁缝处,藤蔓丛生,几将洞口布满,除非是俊人的目力,要在他人还真不容易发现。
  二人飞上崖壁后,便停留在洞口附近的突出地带上面,到这时,更瞧得清楚了。
  这洞口,上下距离,总在一丈开外,其宽度,亦有半丈之宽,再瞧里面,一片暗沉,深不可测。
  俊人因旨在避雨,一瞧内面,如此深邃,那还不喜,略一过目,便道:“待晚辈先进洞看看,如无异样,再请老前辈进去。”
  话一说毕,就打算探身入洞,但弄鲸翁伸手一拦,说道:“且慢!万一里面藏有毒蛇猛兽,岂不麻烦,待我先试探一番,再进去不迟!”
  边说,边已随手折了一段藤条,一抖手,飕的一声,那藤条就疾如劲矢,射进去了。
  随传出哗啦一声碎响,其情形,有如质地松脆一类物件,突被击落跌成粉碎,所发出来的声音一般。
  半晌过后,既未听到什么动静,也无蛇兽窜出,然而,俊人仍禁不住问道:“适才怎会有那什物碎地的声响传出,难道这洞内还住得有人不成?”
  弄鲸翁哈哈笑道:“管他无人有人?只要不是蛇兽就成!不过,依我的推测,八成儿连人都没有,至那哗啦啦声音,贤侄进洞之后,自然会恍然大悟。”
  俊人好不纳闷,又不便再问下去,只有等待进洞以后,一瞧究竟了。
  俊人因有言在先,便率先探身入洞,弄鲸翁并未等候,也尾随而入。
  但见里面,竟是一条长长的巷道,其宽广,一如洞口,虽然光线阴暗,却较以先在洞外内望时,清晰多了。刚走了几步,便发现前面石笏倒垂,参差不齐,其最长者,有直抵地面,好像矗立着一根支柱似地,并且,隐泛碧光,像似琉璃一般。
  再一闪目,却见地面有一堆亮晶晶的碎屑,那被弄鲸翁射进来的一段藤条,正掩埋在碎屑之内。
  俊人才省悟,边走边笑道:“原来是石钟乳,怪不得坠地之后,发出哗啦啦之声,只是一般钟乳,多为白色,而这处却是碧绿,倒属少见!”
  说话工夫,已走到钟乳面前,便止步不前了。
  弄鲸翁也停身不进,却接声说道:“所以我说进洞之后,便会明白,不过,这处钟乳颜色特别,倒是意想不到的。”
  老少二人,因仅属暂时避雨性质,也未深入,就在当地坐下闲谈起来。谈未多久,忽然间,洞巷深处,有火星一闪!二人因系面对面倚壁而坐,不免斜过眼去,向洞内张望,这一发现俱都咦了一声。
  俊人方在寻思,而弄鲸翁却悄声说道:“这洞内大有古怪,反正一时不会停雨,我二人闲着也是闲着,何妨深入一探究竟?”
  俊人亦有此意,忙说:“好的,要是内中藏有什么恶物,能就此除去,岂不更妙!”
  于是,二人站起身来,向巷内探进。
  由于沿途都是钟乳阻隔,有几次还赖施展缩骨蛇行绝技,方始通过,像这般艰难前进,约莫走了半里之遥,方将巷道走完。
  但巷道尽头,并非崖壁,而是一块整片的钟乳,将巷道堵塞得满满地,因内面一片黑暗,仅赖钟乳映照出来的微弱碧光,以辨道径。
  弄鲸翁见沿途并无奇异发现,而前面又被堵塞,好生疑讶不止。正在沉思默想,尚未想出为何有火星发闪的道理时,那蹲在前面的伊俊人,霍地欢声说道:“老前辈快瞧!这处正有一个孔洞,还在冒风哩。”
  原来堵住巷道的钟乳下面,距地不远处,有一拳头大的孔洞,俊人蹲立所在,正对着孔洞,微风贯入,拂衣而动,哪还不觉察?
  俊人说话之时,已将身躯挪开,弄鲸翁自然赶忙上前察看,并且,伸出手来,向孔洞内探摸。摸了一会儿,便轻声道:“这片钟乳,厚度有限,露孔之处至多不过数寸厚薄,以先所见火星,准是由这孔洞映射出来的,看情形,钟乳那面可能另有天地,说不定,住得有人也未可料。”
  俊人生性谨慎,暗想:“果真是住居有人,还不便打扰!”
  他正待将此意说出,而弄鲸翁已施展摩石成粉的上乘指功,沿着孔洞摩弄起来。
  弄鲸翁在摩弄,口中则笑道:“既已到此,索性开个大孔,穿到那面看看,如是高人结个朋友,要属邪魔就地除去!”
  俊人那好意思反对,只应一声,便静静立在一旁瞧视。
  只见弄鲸翁运指如飞,而钟乳粉屑,则纷纷直落,展眼工夫,便摩成一个可以穿身而过的巨孔了。
  俊人虽然身怀绝世武学,骤见这等上乘指功,也不由衷心佩服,暗暗叫好。
  待得鱼贯穿出,抬眼一望,几乎都讶出声来。
  原来巷道这面,为一巨型石室,因深藏崖腹,无有天光,难辨全貌,只觉得空荡荡的,又高又大。
  俊人心想:“这空荡所在,并无灯光,为何先前瞧有火星一闪?难道所见火星,另有原故,不是由那孔洞中透射出去的?”
  正在生疑,突然间传来低沉话声道:“为何有步履之声?金儿,快去后面瞧瞧!”
  声音虽是低沉,但苍劲之声,距隔甚远。可见这发话之人,必是武林高手无疑。
  二人俱已听清,弄鲸翁笑道:“果然居住有人!”
  话声甫落,右边箭远处,蓦地闪起一道光亮,有如陨星划空,迅朝这方投来,并且,声势威猛,挟有一股劲风。
  俊人和弄鲸翁都是绝顶高手,略一寓目,已瞧清迅疾驰来的,为一介乎人兽之间的独目怪物,因初听话声叫“金儿”,还以为是人名,料不到竟是一头怪物,都惊奇得咦了一声;同时,俊人也立地悟起先前所见火星,准是这怪物闪射如电的目光。
  那怪物还真灵警,两人之嗅声刚一吐出,便有觉察,立见它暴吼一声,电目闪至,身形业已扑到!
  弄鲸翁首当其冲,那还怠慢?口说:“去你的!”肥袖挥出,便有一股罡风,迎向怪物暴挡过去。
  哪知怪物并未被他之罡风挡退,仍是一个猛劲,挥起森森利爪冲破罡风,迅向弄鲸翁当领抓来。
  俊人一见怪物扑近,距弄鲸翁头面,只差个尺来之隔了,正要出手相帮,将怪物制伏,陡见弄鲸翁身形猛闪,暴喝句:“该死的蠢物,还不给我乖乖地躺下!”话声中单掌立吐,迎向怪物胸口部位虚虚按去。
  俊人料知弄鲸翁此刻所挥出的,必是多年修为的一种内家真气,岂是区区一头畜牲所能禁受得住,因生性仁慈,深怕这畜牲送命在真气之下,忙叫声:“老前辈手下留情!”
  但,仍是迟了一步,立传出一声暴震,那怪物早被真气击中,身不由主地被真气震飞开去!暴震声,正是怪物碰着石壁所发出的声响。
  俊人动作何等神速,不待怪物掼落地面,一飘身,便将怪物一把抢住,正待察看一番,看能否有救?又谁知“吱吱”一声,那怪物已挣脱手臂,挺然站立一边了。
  弄鲸翁耳听俊人传声相阻,方悔出手过猛,无端伤了一条生命,料不到怪物竟然毫发未损,不由哈哈笑道:“好家伙,称得上钢皮铁骨,连我这先天一气掌,都抗拒得了!”
  边笑说,边走了过来。
  怪物自从挣脱俊人手臂,侧立一旁后,便大大张开一只电目,朝向俊人上下打量不停,瞧神态温驯,已无敌意。
  俊人原也在端详怪物的长相,一见弄鲸翁走来,方待迎上说话,而远远处又传来话声道:“是哪两位高人光降?金儿不得无礼,快将嘉客迎来相见!”
  俊人听口气不恶,暗道:“是什么异人栖隐于此?未曾目睹,便能说出客人数目,这分听觉,也高得出奇了……”
  俊人寻思未竟,先是,被唤作金儿的怪兽应了一声,跟住,弄鲸翁扬声笑道:“高人愧不敢当,我二人,一个是北溟钓鱼的穷老头,一个是金陵啃书本的酸相公,因避雨来得鲁莽,有扰贵居清修,容当面请罪好了!”
  俊人见弄鲸翁答辞,庄谐并作,听得几乎笑出声来。
  金儿应声之后,便冲向俊人咧口一笑,随又独目一闪,闪至弄鲸翁面上,恶狠狠盯了一眼!看情形,似对弄鲸翁大有怀恨记仇之意。
  弄鲸翁倒未在意,话声一毕,金儿又向俊人吱吱叫了一声,便身先前导,向右边一条巷道行去。
  只见这巷道,其宽阔,和以先那条巷道相仿,巷顶上,也有不少的钟乳垂下,不过,悉经人工削折过,不碍通行,约莫走了个十来丈远,前面已有天光透视,虽光度暗淡,可知这面另有出口无疑。
  再走几步便是一座石室,方待走进,那室内已有话声传出道:“老朽因不良于行,未能起身相迎,还请贵客见谅!”
  说话工夫,二人已步进室内。
  只见这石室,高敞之极。左边近顶处,露出一个月牙形的巨口,外面天光,便由这巨口中透射进来。
  因外面仍在落雨,并有不少雨点飘进,将近口处的地面,淋湿一片,但却无积水。
  室内空荡荡的,无有陈设,仅右首方靠壁处,有一面方圆寻丈的石榻,那发话迎客之人,就坐在石榻之上。
  再细细打量榻上之人,刚一过目,几乎将他二人吓了一跳。
  原来这人,全身枯瘦得如骷髅一般,一头白发,散披两肩,两眼凹陷,几可容卵,但开合之间,却闪射金光,着一袭丝质长衫,色已翻黄,最奇处,是那足上所着之鞋,虽然色呈暗紫,不够醒目,而鞋背上却各嵌着一明珠,闪闪生辉!
  他二人几曾见过这等怪人,方感一愣,那怪人却又徐徐说道:“蜗居太过简陋,连座位都无,二位倘不嫌弃,何妨就在这石榻上面屈坐一会儿。”
  俊人暗想:“这老者长相虽怪,瞧神态,尚非僻邪之流,为何偏穿上一双不伦不类的紫红珠履?”
  弄鲸翁寿近百岁,称得上是见闻广博,但瞧到怪人之后,却又想不出这人是谁?心虽狐疑,因为人家谦虚让座,哪能示怯?便瞧向俊人暗示说道:“既然贤主人有此盛意,我二人只好奉扰了!”
  边说,边向石榻左面走去,俊人也跟随起步,却走向石榻右面,等到次第落座,恰好将怪人夹在当中,这般坐法,多少含有一点戒备之意。
  怪人并未介意,而一双神目,却闪向俊人腰际,直朝那剑柄剑囊打量不停,并且,眉头皱起,似作深思。
  旋见他神态恢复如常,次第向二人叩问姓名,迨问到俊人时,连师门名号,也详细地问了出来。
  俊人生性不会说谎,除将姓名道出外,但说至师门名号,因有顾忌,却窘得俊脸通红,期期半天未曾明白说了。
  弄鲸翁知得俊人苦处,赶忙发话为之解围,冲向怪人笑声问道:“贤主人栖隐名山,与世俗隔绝,且又能役使神兽,必是遁世高人,但不知也能将尊号赐告听听吗?”
  怪人本来以全副精神,注听俊人答话,料不到弄鲸翁突地插言相询,也只好掉过头来应对,未应对之先,深深叹了一口气,方始说道:“老朽幽居此洞,因肢体僵废与陈死人无异,那鄙号实不值一道……”
  俊人听语气,不由再作打量,果发现这怪人除了头面五官尚能动作,和常人无异外,余如肩胸以下,以及两手两足,就未见他动弹过,可见僵废之说不假,只是身虽僵废,若就一双如电的眼神看来,似乎功力高不可测,当今寰宇中仅存的几个怪人,仅恩师堪可比拟。
  怪人望着那剑柄,朝俊人道:“此剑莫非是朱虹宝剑?”
  俊人心下一惊,道:“前辈怎知此剑名称?”
  怪人面色忽转大喜,问道:“令师是黄衫客吧?”
  俊人恭声道:“正是!敢问前辈名讳?”
  怪人神色一黯,道出一桩往事:
  约二甲子前,武林中出现三位行侠仗义之英雄人物,被恭称为风尘三侠,他们依序为:鹿冠子,黄衫客及朱履生三人。
  由于三人之出现,使武林纷争为之大灭后,三人便联袂归隐。
  一天,时值冬令,大雪封山,他三人所居石室外面,蓦地传来沙沙踏雪之声。
  他三人正在把盏闲聊,一听声响不由注意起来,展眼工夫,便发觉室外有人张望,端详过去,张望之人竟是一个身佩宝剑的绝色丽人。
  三侠中,以鹿冠子较为喜事,立忙发声相问,丽人嫣然说了句:“真料不到,这处隐有高人!”
  鹿冠子哈哈一笑,也未向两位兄长征询意见,便自作主张,高高兴兴将丽人迎进室来。
  经过即询,方知丽人名叫南明仙,因慕华山雪景,特冒险登山一游。
  其余二人见南明仙只身一人,竟能于大雪封山之际登上峰巅,不说武功无相当火候,不易臻化,单是这分胆勇,便属难能可贵。
  何况,明眸皓齿,巧笑倩兮,山居沉寂,莅此嘉宾,谈谈说说,也平添兴趣不少,所以,俱无愠意,深表欢迎。
  鹿冠子见盟兄黄衫客和胞兄朱履生对来客都具好感,越发欢喜非凡,一面温酒添菜,殷勤款待,一面留客住下,尽情游览山景。
  好在石室余房甚多,加以武林中人脱略行迹,不拘细节,非但朱履生未曾介意,就是黄衫客变未暗示拦阻。
  谁知南明仙本是有所为而来,这一住下,哪还肯走,一晃就是半月过去。
  起先,看景游山,尚是主宾四人偕同一起,以后,则单和鹿冠子一道。黄衫客因志在清修,打坐多时,并未怎样在意,但朱履生眼瞧二人卿卿我我,太不成语,不免留心起来。
  果不然,有一天,在一僻静之处,突发现他二人有苟且行为,侠义中人,最忌讳的就是淫字,朱履生一有发现,那还忍得,立地声色俱厉,将胞弟鹿冠子痛斥一番,对于南明仙,则略略数说几句,着其迅速离去。
  谁知南明仙满不在乎,却娇声媚笑道:“别撇清,连你也脱不过老娘手中……”
  朱履生几曾受过这等侮辱,刚骂句:“该死妖妇……”
  陡见妖妇身形一晃,快如飙风,掠了过来,跟住是五指挥出,好像各冒出一股轻烟迅朝自己电光袭至!
  朱履生心下一骇,赶忙振腕吐掌,打算劈出劲风,将轻烟拂散再说,又哪知劲风刚一劈出,忽觉鼻中有异香透进,立地神思一迷,便忘其所以了。
  朱履生自嗅进邪香后,便前后判若两人,只觉到眼前所见,为一旷世的多情仙子,并且,心头鹿撞,直泛绮思,从此以后,便身不由主地作了妖妇的入幕之宾。
  不过,他除了这一件事外,旁的倒无异样,有几次良知稍复,想对黄衫客说明一番,但话到口道,妖妇魅影立现脑际,顿使他灵明一暗,话又吞下去了。
  也不知是妖妇邪术使然,还是另有他故,他弟兄二人便从此有如参商二星,碰不得面,偶一碰上,就彼此心存敌视,横眉竖目,直想拼斗!
  大家相处一室,朝夕见面,这情形未过多久,便为黄衫客所窥。破。
  黄衫客正唤住二人,庄容询问时,那妖妇却从室内走来,冲着黄衫客乱以他言,看情形,似怕事情揭破。
  黄衫客是甚等人物,略一沉吟,便有几分了然,因自己弟兄,原是亲热之极,自妖妇来后,便现出这等行径,为阻止祸源,当时就沉下面色,双手一抬,摊出一个一字,请妖妇立刻离开这里。
  妖妇一声媚笑,仍是以先对朱履生那一套,立地挥出五股邪烟,打算将黄衫客迷住,便算大功告成了!
  哪知道这回,却不同了,未让那邪烟射到,黄衫客立闭七孔,跟即甩袖吐掌,呼呼响处,岂但邪烟被掌风拂散,那妖妇肩头,亦被掌风扫中,跄踉后退几步,方始稳住。
  妖妇明知三人中,以黄衫客最难招惹,但因此来怀有极大的阴谋,岂肯功亏一篑,就此撒手,一边闪身退出室外,一边发话叫阵。
  瞧光景,是因假面具已被揭破,不得不孤注一掷,幸图一逞!
  黄衫客虽然一向赋性和平,为了“庆父不除,鲁乱不止”,立便应声步出,和妖妇拼斗起来。
  可怜朱履生和鹿冠子哥弟俩,尽管中了邪毒,爱极了妖妇,甘心效死,但对于黄衫客这位盟兄,仍然尊敬如故,无有敌视之念,一见拼斗两方,都是伤损不得,也赶忙窜出室来,双双央求二人罢手。
  然而,黄衫客和妖妇既已斗上,岂是他哥弟俩所能劝得,仍然一个掌来,一个掌去,拼斗个不休。到后来,妖妇杀得性起,又是毒烟,
  又是宝剑,一齐使来,怎奈黄衫客功力较她高得太多,再加上人又机警,始终抢在上风,不让她毒烟临身,如此斗了个百十来招,终被黄衫客一记劈空掌,扫中腰部不支倒地。
  依得黄衫客本意,还想补上一掌,将这迷人妖精震杀,除去祸根,偏偏朱履生哥弟俩,双双抢上拦阻,并且为妖妇求饶,如此一来,黄衫客怎能下得手去,只叹了一口气,独自黯然回进室中去了。
  哥弟俩一见盟兄已去,便争先恐后,抢至妖妇跟前,又是慰问,又是为之推拿活血,最后,鹿冠子还奔进室去,向黄衫客讨来几粒治伤灵丹,纳入妖妇口中,方告霍然。
  妖妇伤愈之后,便向他二人展出狐媚手段,要他二人相帮,协力将黄衫客除去,二人再是爱她,但谈到此处,却一个个直摇头,不肯答应。
  妖妇无可如何,只好悻悻离开华山,可是,临别之时,却说道:谁能将黄衫客杀死,谁就往东海九曲岛找她,她就嫁给谁,以一年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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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天南圣母
  自从妖妇离去后,他二人手足之情并未恢复,并且,一样地神不守舍,怅怅若有所失,尤其一想到妖妇的倩影,就好像有一种无比的吸力似地,恨不得马上赶往九曲岛,投在妖妇的怀里泣诉一番才好!
  由于此故,他二人对于黄衫客,虽未如妖妇临别所嘱,兴甚恶念,但在感情上,却淡然多了。
  黄衫客见两个盟弟如此,深悔自己太下绝情,将妖妇逐走,因感歉然,便放下日常功课,不时邀他二人外出散心,期能以至情将他哥弟俩感悟过来。
  如此月复一月,不知不觉,距离妖妇所说一年限期,只差两月之隔了。
  朱履生心虽焦急,还勉强熬受得住,那鹿冠子因中邪较深,有天一个克制不住,便迁怒于人,发作起来。
  始而骂他哥哥朱履生,不顾大义,枉披入皮,明知南明仙和他啮臂有盟,偏要插上一脚,使成三角局面,无法开交,继则嗔怪盟兄黄衫客不主持公道,将南明仙逐走,让他魂思梦萦,行止不得,痛苦万分!
  黄衫客那知道鹿冠子口中的“行止不得”,另有深意,当时连连引咎自责,道歉一番。
  但朱履生一样深受邪毒,灵智已泯,焉能受得下这口冤气,立忙回骂过去,这一骂来骂去,哥弟俩先后和妖妇的种种秽迹,都合盘托出,骂了出来,所差的,只数妖妇临走时,嘱他二人杀害黄衫客一节未曾道出。
  黄衫客以先只窥破两个盟弟都在和妖妇谈情说爱,尚未料到二人,俱已和妖妇发生关系,直听得又羞又恼,掩耳而走。
  他二人相骂一阵,并不就此算了,跟住,还来个挥掌动起武来。
  哥弟二人这一动武,俱都是拼死拼命,抢攻要害,因为彼此心意,以为佳人只有一个,不将对方除去,自己便不能春光独占。
  黄衫客避去不久,因听打斗之声太过激烈,复又回室拦阻,拦虽是拦下了,但哥弟俩彼此仇视之念,却无法解开,俱都气呼呼地破口道出,不愿再留华山,和无义之人同处下去!
  首先是鹿冠子拂袖离室,接着,朱履生也投袂而去。
  黄衫客笃念友情,自然狠狠劝阻一番,但二人去志已决,哪能劝阻得住?最后,黄衫客也只好勉强同意。
  黄衫客还怕他二人在途中争斗,便自作主张,命他二人动身后,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各走达千里后,方可自由自便任意变更方向。
  为了怕他二人为这细节,又起争端,便以拈阄方式,各凭天断,以判所走方向,拈阄结果,朱履生往北,鹿冠子往南,在当时,朱履生还为这天断方向,大大生气一阵。
  朱履生离开华山后,便依从天断的方向,朝北进发。
  照说,他心心在念的,既为妖妇所说的一年限期,为了迅速赶达,就应该中途变更方向,说也奇怪,他好像如此一来,就对不住盟兄黄衫客。
  由于他始终有这一良知,到头来,始能感格天心,途遇高人,化戾呈祥,免于死在妖妇之手。
  离开华山,北走千里,首渡渭水,再穿长城,最后直登上包头不远的大青山主峰,方算将千里程限走毕。
  就在他准备下山,仍循原路南返时,匆匆忙忙,不意间一个翻身,触住一株野藤,跟住是金光一闪,藤梢处闪来一条尺长金蛇,猛朝他头面扑来。
  朱履生久走江湖,岂有不知金蛇的厉害,赶忙纵身躲避,谁知这金蛇灵巧之极,身在空中,略一转折,飕的一声,却朝他后颈叮来。
  朱履生好不恼怒,口骂一句:“毒物可恶!”一边再闪一步,一边掌已挥出,迎住蛇身,隔空劈去。
  金蛇虽是厉害,怎经得内家劈空掌劲,立地斜飞开去掼落道左了。
  朱履生知这金蛇为世上第一毒蛇,尚怕攒它不死,立又纵步赶往一瞧,那知足刚着地,那金蛇猝地挺然而起,疾如流水,猛朝朱履生小腿咬去。
  朱履生那防金蛇有此一着,加以距离不到半丈,任是轻功绝顶,要想闪让,也来不及了!只觉腿肉一麻,知被咬中。
  恼得朱履生性起,五指一抄,便将蛇尾抄着,立朝崖石猛然摔去,这一摔,倒将金蛇摔得骨裂肉碎,寸断而死,然而,他自己亦毒发昏死过去。等到醒转过来,却已置身在树巢之中,再一打量,左近枝梢,正盘膝坐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瞿昙。
  事后谈起,方知身已昏死甚久,经老瞿昙以禅功推拿,将体内之毒素自汗液中排出,才告霍然。
  朱履生道谢之后,叩问法号,据告一向以荒山林木为修持之所,无有名号,如施主必须知相,就称句荒木和尚。
  随又谈起瞧朱履生胸口处现有线头般粗细的五根彩色细痕,嗅之微有腥气,问最近一年,有否遇到什么厉害的仇家,尤其像对敌时,五指挥出彩色轻烟一类仇家。
  朱履生听得好生一骇!便解衣审视,果见胸口处,现出青黄赤白黑五条寸长丝痕,他虽然中邪,除了对于妖妇迷恋之极,以及仇视胞弟鹿冠子外,其余一切与常人无异,骤瞧此状,更是大惊失色。
  尽管他此刻对于妖妇并不认为是什么仇家,但有此异状,总是事实,且禅师善意相询,那好意思欺瞒,便将当日和妖妇交手瞧到轻烟,以及嗅到异香经过,向荒木禅师说了一遍。
  荒木禅师立又问道:“施主这一年来,是否觉得那女子特别可亲可近?”
  朱履生不由面上一红,连声应是。
  荒木禅师微微叹了一声,说道:“总算施主命中有救,遇到老僧,倘再过一月,痕线肿大连成一片,掩住心口,就是西方佛祖也治它不得了!”
  禅师说罢,便着朱履生调息运气,将真气提至胸口向上推移,他自己则以掌抵住朱履生后背“命门穴”,朱履生刚觉得背心如遭电掣,猛然一震,不由喷口吐出一个“哎哟!”就在口一张开,似有几条毛虫,从口中飞窜出来,同此时刻,喉头发痒,鼻冒奇腥,难受之极。
  跟住,禅师递来一粒药丸,命他立刻服下,并闭目调息片刻,然后一闪身,向前面不远一株树面飞去。
  待得禅师折回,手中却多了一段树枝,在树枝叶上,则伏着青黄赤白黑的五条寸来长的毛虫。
  禅师方始说道:“这五条毛虫,就是施主口中飞出之物。此物名‘啮心五行蛊’,较之苗疆金蚕蛊,尤为阴毒厉害,凡中上蛊毒之人,灵智便行颠倒,只觉得放蛊之人可亲可近,而真正亲近之人,反而视同仇敌,却有一桩,只牢牢认定一人,无论视亲视仇,直到一年限期届满,方始恢复灵智,但这时,蛊虫已成气候,立便将人活活啮死!”
  朱履生在蛊虫离体之时,灵智便已恢复,虽在调息,而回想前情,已是懊恨欲死,再听禅师解释,一念爱弟鹿冠子的安危,哪能忍得,赶忙将自己哥弟俩受害详情道出,并央求老禅师同往东海九曲岛抢救爱弟性命。
  荒木禅师焉能见死不救,立地应允,于是,急急忙忙相偕向东海九曲岛赶去。
  谁知赶到九曲岛,仍是迟了一步,鹿冠子未待蛊虫发作,已被妖妇提前杀死。
  原来妖妇并非深闺待字,择人而嫁的独身女子,而是一个失踪多年,传已遭报的大魔头的妇人。
  这大魔头名叫四海龙王诸葛辛,为南七北五黑道中的总盟主,因作恶太多,人神共愤,十数年前,黄衫客盟兄弟三人,为了顺天应人,特寻至诸葛辛巢穴所在,经过一番拼斗,虽将其重要党羽诛尽,但诸葛辛却告幸脱,从此以后,再未见他露面,还以为伤重身死,料不到匿居九曲岛,还娶得妖妇南明仙为室。
  朱履生发现此一秘密后,总算恍然大悟!
  但爱弟命送妖妇之手,血仇岂能不报?何况一对恶魔,不予诛除,仍是人世大害,便立地现身索战。
  先是四海龙王诸葛辛应声出战,朱履生不说武功本较恶贼高过一筹,单是抱哀赴战,誓雪血仇的这分精神,也非恶贼所及,斗到百招左右,朱履生一声暴吼,长剑挥处,立地血光一冒,那诸葛辛斗大人头,便应声落下。
  妖妇原本在一旁观战,因朱履生所施展的,为剑招中最迅猛的一招“晴天霹雳”,等到发觉抢救时,已经来不及了。
  妖妇丈夫丧命,立忙上前接战,论武技,那是朱履生敌手,怎奈她一身都是邪术,尤其那五指一挥,蛊烟涌到,使朱履生近身不得,到后来终被邪术迷倒,就要血洒当场了。
  正当妖妇飞身上前,挥剑下落时,其遥立一旁的荒木禅师,已及时抢上将妖妇截住,厮杀起来。
  荒木禅师一代高僧,武技禅功,兼称精绝,妖妇斗技不胜,连施邪术,俱为禅师所破,一会儿工夫,便为禅师所拿。
  迨朱履生被禅师解救过来,一见妖妇遭擒,为了替亡弟雪恨,那还忍得,便奔了过来,正待挥剑,将妖妇杀死。
  又谁知妖妇不知廉耻,哀求饶命,并声称身怀六甲,已有数月,计时日正是鹿冠子的骨肉,请看在胎儿份上,让她分娩以后,任凭发落!如此一来,休说朱履生狠不下心,就是荒木禅师也不能让朱履生一剑废去两命。
  妖妇既被赦免,朱履生和禅师悻悻离去。
  朱履生虽暂时放过妖妇,而心下实有不甘,便在江南一带闲游,瞧时候差不多了,计量妖妇已告分娩,于是,旧地重临,一径寻到九曲岛来,又谁知楼台如昔,而人事已非,找遍全岛,哪里还有妖妇踪影,懊丧之下又只好悻然而返。
  按理,妖妇既已远扬,朱履生就应该回到华山,和良友聚首才是,怎奈他赋性倔强,总觉得不将妖妇杀死,就无颜归去,于是,仍然浪迹四方,专在穷山恶水隐僻所在,搜索妖妇踪迹,搜来搜去,便搜到大巴山这一荒崖地带来了。
  来时,正碰上两头金线神猱,和一条独角巨蟒在山涧恶斗,一头神猱已被巨蟒尾巴扫中毙命,另一头亦告负伤,眼看就要成为恶蟒的美食。
  朱履生侠心顿起,立地参入战团,几度挥掌,便将恶蟒击毙,残存一头神猱,已通灵性,立忙趋至朱履生面前,又是跪拜,又是吱吱直叫。
  这时,朱履生始发现神猱,竟是天生的一只独目,好生惊异不已!
  神猱知恩图报,将同类尸体掩埋后,便打手势将朱履生导至洞中休歇,并以异果相飨,这还不说,随又捧来一只玉匣,待得打开匣盖一看,内中竟是一本素缣朱绿的奇书!
  看书面,标有“元府宝录正册”六个古篆,瞧内容,全是伏魔卫道,出入青冥的玄功秘诀,朱履生这一喜,岂同小可?心想:“妖妇一身邪术,自己定力,实难克制,何况,妖妇既已隐匿起来,还不是加紧练功,以防自己寻仇,将来一旦相遇,那邪术只有越法厉害,为了稳扎稳打,我何不暂时栖隐于此,将宝录所载学成,再寻她报仇,也不为迟!”
  朱履生作了决定之后,便行住下,一面按宝录所载,循序渐进勤修苦练,一面教神猱武功,以消磨时光,因爱极神猱,并不以异类稍存歧视,最后,还给神猱取了一个“金儿”的名子,只要一呼金儿,神猱便能应声而来,听候差遣。
  由于所获秘芨,仅是正册文字,而无副册图解,单凭望文生义,揣魔修练,哪无差错?就在刚将降魔外功练成,进而修习辟谷葆生等上乘功课之时,一个龙虎失调,猝地走火入魔,肢体便告僵木。
  本来这时任督早通,百脉已畅,只要勉强提起一口先天真气,自导自疗,犹有霍然之望,怎奈元阳已失,非属童身,其丹田中残存的一点真气,已无力贯通脉穴,自然无济于事了。
  总算命不该绝,在修习上乘功课之前,却无意间将宝录中附载的一种“铁石功”练成,这铁石功有如禅门中的“金刚不坏葆身法”一样,一经施展,魔火便告遏住,不致侵及心脉,肢体虽是僵废,但不会丧命。
  朱履生一觉情形不妙,立将铁石功展开,方姓保住性命,其后,因赖神猱金儿服侍,应时以珍果相喂培养元气,否则,也难支持百载,苟延至今。
  二人听罢叙述,俱都暗暗称奇不已!因练功走火入魔,虽为常事,但像朱履生僵坐百十年而不死,倒未听说过。
  俊人既已明白朱履生的身世来历,那还怠慢,一面重行叩礼,一面问道:“师叔长此僵坐,也不是办法,但不知有无法子施治,请师叔示知,小侄立地照办!”
  朱履生道:“法子倒有,回头只烦贤侄将令师请来便成。因当年分手,时值令师正开始练习‘柔神掌’功,时隔百载,当早臻神化境界,惟有那柔神掌,才可起我沉疴!但不知令师是否仍隐华山故居?”
  俊人一听说柔神掌可以治疗,心下不由好生一喜!先将师尊移居喜马拉雅山情形略略道出,跟随满面春风,笑声说:“柔神掌,小侄差幸已经练成,只是功候还欠,可否容小侄先行试治一番?”
  朱履生面呈笑颜,微一沉吟,说道:“看贤侄年岁不大,竟将神掌练成,确属难得!不过,愚叔僵废过久,进行治疗,非短时间所能济事,回头还得从长计议一番。”
  俊人暗忖:“听师叔口气,怕我不能作长时间耽搁,虽然事实也是如此,但我总不能就此离去。”旋见他眼珠微转,眉头一扬,说道:“小侄也无甚要事,任是多久,也无关系!”
  弄鲸翁听说话,好感意外,暗道:“这孩子天性好厚!为了救人,连心爱的马儿也不追寻了。”
  但,俊人跟随朝向弄鲸翁道:“那墨奴既然被人劫走,一时间也难以追寻,索性迟个二三月,贼人见无查缉,心下一松,可能露点踪迹,到那时按图索骥,还易得手。只是徒劳老前辈一趟,晚辈深感不安!”
  弄鲸翁哈哈笑道:“贤侄这话却有差池,也幸亏有这趟徒劳,要不然,怎会寻到此处?又怎能拜见前辈高人?”
  朱履生见俊人愿留此施治,心下那有不高兴之理?正待申谢几句,却见俊人话头一转,又谈到什么墨奴去了,方感纳闷,而俊人已掉过头来,将此次寻来大巴山的原委,道了一遍,朱履生方始恍然。
  一会儿,由朱履生说出施治方法,须间天于子午正时,以柔神掌功为之打通一穴,按人体共有三百六十穴,这一来岂不是整整一年工夫,说起俊人,还真是言重九鼎的性格,当下毫不犹豫,满口应是!
  弄鲸翁也热忱之极,先是替俊人赴百里外镇集,备办了一年所需的食粮和炊具等物,随又往武当向霖雨苍龙夫妇俩报讯。
  最后,又伴同凌幼琴前来,再打住了几天,才行离去。
  别以为俊人在这崖洞中,无端耽延了一年宝贵光阴,其实,他个人也获得不少意想不到的收获,除了朱履生珍藏的一部秘芨,除他利用闲暇,择要修习,使功力增加一倍不止外,最要紧是朱履生还赐赠他两粒宝珠:一名“辟火”,一名“辟水”。
  这两料宝珠,也正是朱履生藉以得名的那履上之物,幸亏有此奇逢,到后来,俊人前往九曲岛和沧海君比武较技几乎丧生在老魔头阴谋暗算之下,就仗着秘芨奇技和两粒宝珠,脱了大难,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俊人于当天子夜,就开始给朱履生治疗,未过多久,幼琴便来要伴,更无寂寞之感!同时,幼琴因累遭挫折,皆因“两仪真气”未能练成,好在服过“九还丹”以后,先天禀赋缺憾,已告弥补,不虞意外,也趁此机会全心全意修练起来。
  光阴似箭,不知不觉,一年限期,只差半个对时,便告届满。
  这时候,朱履生迥非当时光景,岂但肌肉长实,红润已恢复当年俊逸姿貌,就是满头白发亦变成黑色,和少年人一般。
  所差的,是肢体仍然不能动弹,只要最后“气海”要穴,一告打通,便可大功告成,站立起来!
  因系最后一天,大家都有些沉不住气,而最兴奋的则是幼琴,天刚放晓,便离开蒲团,站起身来。
  尚未移步,那僵坐石榻上的朱履生已有觉察,笑声问道:“琴侄女,怎不多休息片刻?天还早呢!”
  要知幼琴来到洞中,虽然和伊俊人朝夕一起,因有尊长在侧,那敢任意说笑,芳心里憋得好不难受。
  自从子夜进分,俊人为朱履生疗伤过后,她便暗暗想道:“只候明午再疗治一次后,我和俊哥哥就可离开这石洞了!”她想得兴奋,那能忍耐得住?所以,一瞧天色发白,便首先起来。
  可是,猝听朱履生问话,又不由粉面一红,便娇笑说道:“不知怎地,侄女一夜都未曾合眼。”
  朱履生大笑道:“我还不是和你一样,只有俊人能做到物我两忘,照常打坐。”
  哪知活声刚落,俊人已离座而起,边走边笑道:“师叔太看重小侄了,小侄又何尝能静得下心去?”
  跟住,老少三人都大笑起来,最妙是那头神猱金儿,虽然不会吐出笑声,却也从壁角草堆处,趋至三人面前,又是拍手,又是吱吱欢叫,足见它也为老主人行将复原,感到兴奋。
  好容易到了正午,俊人刚刚以掌抵住师叔“气海”要穴,柔神掌功尚未挥出,陡听得遥远处传来凄厉一声怪叫!
  这时,幼琴正侧立一旁瞧着,忙道:“这是什么怪声?好刺耳朵!”
  俊人并未在意,依然凝神运掌,朱履生虽觉叫声来得突然,因须鼓动真气和柔神掌功表里相应,以打通穴窍,疏懈不得,以是,也未作理会。
  谁知叫声越传越近,并且,是朝向崖洞这方而来。
  由于声音又尖又响,且又是连续不断,透入耳鼓,岂止难听之极,甚至心旌摇摇,几乎无法自持。
  幼琴暗说:“不好!这怪声来得奇怪,准是什么不开眼的魔头,特地紧要关头,赶来寻事的!”
  秀目一转,见老少二人,均垂帘入定,不能惊动,便向金儿略打手势后,一晃肩,迅朝洞顶月牙出口处,飞身穿出察看。
  原来这洞口,位于峭壁裂缝之间,上距崖面,约莫三十余丈,下面便是深谷,距隔更远,总在四五十丈之隔。
  但深谷对过,却是较为平旷的一片岗陵,一望苍翠,算得上这穷山恶水区域的惟一胜境,因占地不广,且及隐伏于崇山峻岭之间,不是身历其境,还真难发现。幼琴刚一飞出洞,那怪声便已临近,打量方向,正在对过树林一带。
  幼琴两仪真气业经练成,心有所恃,哪还怕什么怪声,足点崖壁,凌空渡虚,越过深谷,直朝怪声迎去。
  其实,她这一现身迎敌,正不啻显露己方目标,引鬼入室,几乎使朱履生功败垂成,重罹惨劫。
  幼琴身刚按落,怪声已倏然而止,但前面不远处,一晃眼,却现出一个满面皱纹,发白齿脱,又老又丑的怪妇人,可是这老妇装束特别,一身碧绿,非丝非麻,闪闪发光,而肩后隆起,似负有物。
  幼琴正待发话,那老妇已迎上诡笑说道:“小姑娘!谢谢你指引路径,回头准有酬报。”
  幼琴听得不由好生一愣,懵然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哦!是了,适才那叫声是你发出的吗?……”
  老妇桀桀一笑,说道:“算你聪明!”
  话声甫吐,立见她肩头微动,快如飘风,掠过幼琴头上,迅朝对崖飞去。
  幼琴未料到老妇动作如此奇速,心下一惊,口中叱道:“还不给我回来!”
  立见她旋身抖腕,五指一舒,迅向老妇背影,虚虚抓去,这隔空运指,正是她新近练成“控鸾招凤”的擒人绝技,就此虚虚一抓,暗劲业已挥出,不说是人,就是一头狮子,也可以应手抓了过来。
  谁知老妇身在半空,肩头虽是晃了一晃,但仍然破空激射,并且,传出一声冷笑。
  幼琴初试身手,便遭碰壁,心下又愧又恼!但既已明白老妇来意不善,那能让她飞过对崖,直接闯入?立地跟踪而起,疾如闪电,猛朝老妇背后扑去。还隔个数丈之遥,单掌便行吐出,一股潜力暗劲,暴向老妇袭到。
  老妇身在空中,哪料到幼琴有此辣着,刚觉身后有异,便立忙提气疾升,但仍是慢了一着,那撞来的潜力暗劲,虽未袭中躯体,却将背上所背负的一只竹笼,震得四分五裂,暴散开去。
  竹片一暴散,一声儿啼,立现出一条拇指粗细,长凡数丈,色呈铁灰的怪蛇,朝向山谷坠落。
  老妇对这条怪蛇,似乎珍爱之极,也来不及应敌,一声呜呜怪叫,身形一沉,迅朝怪蛇抓去了。
  幼琴志在阻敌,见老妇沉身追蛇去了,那还不大喜过望,赶忙提起一口真气,一个“玉凤凌霄”,便掠上崖壁。
  一抵洞口,捡得一个有利所在,据守起来,看情形,是打算以静制动,凭险阻敌,只要等个顿饭时候,俊人大功告成,就不怕敌人了。
  一会儿,便见老妇飞身直上,左臂处绕着那条长蛇,蛇头高高昂起,状如三角,额生鸡冠,蛇信直吐是吐,好不狰狞怕人!
  原来这条怪蛇名叫铁线鸡冠蛇,为铁线蛇中的变种,产自南荒阴湿地带,因系铁线蛇和鸡冠蛇交配所生,堪称天下最厉害的毒蛇,不说被它咬中,有死无活,就是沾上它所喷的毒气,也无药治得,全身化成脓血而亡。
  还有一桩,一身皮骨,坚如精钢,并且劲力特大,纵算一头猛虎,被它缠上也会骨折,无有活命。
  幼琴哪知厉害,一见老妇携蛇飞上,心想:“这条讨厌的怪蛇,准不是好东西,我何不先将它击杀?”
  立忙随手抓了一块石头,暗以指功捏成碎粒,娇叱句:“该死的妖妇,看法宝!”口中叱骂妖妇,而手中碎石,同时一抖腕,却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指向蛇头,猛然击去!
  这时,老妇已升距崖洞方位,还差个数丈之隔,而怪蛇前段身躯,却伸过妇人头顶,业有半丈来长,作势欲飞。
  一蓬碎石,猝然袭到,老妇暗骂一句:“好一个贱婢!”立地沉臂,甩蛇,意在避开蛇首,免遭袭中,同时右掌挥出一道暗劲,迎向穿空暴泻的石粒,迅疾兜去。在妇人之意,以为自己双管齐下,应变神速,当使爱蛇仅此一处的要害,不致被石粒击中。
  哪知又是一声儿啼,一粒石子飞来,恰将铁线鸡冠蛇的肉冠击中,其余石子有的被暗劲震飞,有的则被蛇皮滑落。
  铁线鸡冠蛇一身铜皮铁骨,不畏刀枪,独有额上隆起的赤红肉冠,娇嫩得吓人,虽不是吹弹就破,但一经击中,全身威力便减去一半,倘能将肉冠击折,那就准死无活了。
  老妇听啼声已知不妙,赶忙沉身察看,一见肉冠虽已出血,幸好尚未折断,但仍然怒恼万分,身在空中,陡见她猛抖臂,蛇身暴长,脱臂而出,状如匹练抛空,飕的一声,迅朝洞口投去。毒蛇出手,人也猛拔而上,身未到,掌风已到,呼呼呼!冲向幼琴电闪卷至。
  幼琴见怪蛇窜来,心下已是着慌,刚刚劈出一掌,迎向蛇头截去,料不到一股狂飙卷至,力重大得出奇,几使自己立身不住,像似就要被狂飙卷走一般,这一惊,岂同小可,赶忙力沉下盘,一打千斤坠,方始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老妇已趁着幼琴怔神的当口,已飞上左面一处突出崖石之上,略一垫定,一声暴吼身形再度腾起,状如飞天夜叉一般,张开又黑又瘦的五个森森利爪,疾如闪电,兜向幼琴头面抓来,这一抓实,岂但如花娇面,就是小命儿,也得完结。
  同此时刻,那游走如风的怪蛇,亦已游近,距幼琴立身之处至多尺来之隔,且有一股奇腥无比的恶气味,薰得幼琴头脑发晕。
  幼琴左右受敌,除了向前闪让之外,别无他策,但身蔽洞口,岂能挪开半步,心下一急!却急出主意来了。
  但见她运起两仪真气,全力劈出,立将老妇及怪蛇劈退。
  老妇略一定神,便剧指幼琴厉声喝道:“你这丫头为何人门下,胆敢三番两次和我老人家过不去。”
  幼琴将老妇和怪蛇挥退后,因新练绝学,果然不同凡响,正在暗暗称庆不已,猝以老妇恶声喝问,不由面色一沉,冷冷道:“姑娘师承来历,你还不配动问!旁的不谈,倒是你携着一毒蛇,跑来此处鬼嚷鬼叫,究为何故?还有,你既倚老卖老,在江湖之中,当非无名之辈,究属哪路货色?也不妨说出来听听!”
  幼琴这一语含讥刺,反问过去,几乎将老妇当场活活气死。有一会儿,方见她气吁吁,张口骂道:“该死的丫头,对我天南圣母,竟然如引无礼,别看我先对你一再缓容,未下杀手,那只是瞧你年幼无知,不屑一较,既然不知死活,休怪我心狠手辣……”
  说至此处,便作势欲起,大有再度扑出动手模样。
  但,幼琴喝声:“且慢!”跟随噗嗤一笑,调侃说道:“你早将‘圣母’的名头报出,不就得了,还是一句老话,你究竟来此何事?不交代个清楚明白,哼,本姑娘还不一定答应!”
  只因幼琴对于“天南圣母”这一名号,根本不晓,见老妇大言不惭,心生鄙厌,故再奚落一番。
  老妇再度受辱,那还不气上加气,虽然面呈铁青,难看之极,却未立即发作,只阴恻恻道:“既然你这丫头要明白本圣母的来意,也好,免得你回头死去,作个糊涂鬼。”话完略顿,突又厉声吼道:“本圣母来此,就是为的找那朱履生老鬼报仇雪恨!”
  幼琴听得好生一愕,暗忖:“他老人家在此隐修,已逾百年,又怎会和这个丑老婆子结下怨仇?……”
  寻思未竟,那自称“天南圣母”的老妇突然点地飞身,人未扑临,单袖一抖,抖出一团黄烟,翻翻滚滚迅朝幼琴当头飞至!
  同此时刻,那条铁线鸡冠蛇也迅疾游前,配合夹袭,游至丈外地带,便昂起怪头,朝向幼琴嘘嘘直喷毒雾。
  幼琴哪知厉害,一声冷笑,翠袖挥处,仍将“两仪真气”化成两股暗劲,一敌烟团,一敌毒雾。
  毒雾尚不打紧,一经挡拂,立被拂散,而烟团则不然了,刚一遇上暗劲,便化成千丝万缕,纷纷朝幼琴猛罩而下!原来老妇在烟团爆破之际,已挥出一股强劲无匹的“阴劲”,将万千烟丝迫落下来。
  幼琴乍见烟丝涌至,料此是甚厉害毒烟,慌不迭,运起护身真气,烟丝虽被挡开,未让近身,但却嗅到一股异香,心方疑讶,陡觉头昏,天旋地转。
  幼琴一惊,岂同小可?赶忙闭窍停息,不让毒香继续吸进,同时,意念一转,迅将新从朱履生学会的“铁石功”施展出来,总算稳住身形,未曾跌倒。
  须知这毒烟,系从苗疆特产的一种最厉害的毒瘴中所提炼而成,色呈淡黄,蕴有异香,沾上毒烟固难活命,就是嗅进毒香,亦难有救。幸亏“铁石功”神妙,一经施为,任你遭到如何严重的伤害,只要一息尚存,便能保持原状,不使恶化,还有一宗妙处,是伤者功力仍然存在,单是不能腾身出击而已。
  且说老妇初见幼琴情形有异,料知已告中毒,不由一阵狂喜!后见屹立如故,未曾昏倒,却又错愕起来。
  此时,老妇业已扑临,因心中犯疑,也不敢过度欺近,只遥立崖口察看。
  一会儿,便被她瞧出蹊跷来了。
  只见幼琴翠眉皱起,妙目微合,声音寂然,看去绝似供诸案头,备人玩赏的玉雕美人一般,显然人已中毒,不能动弹。
  老妇心肠真够歹素,明知人家斗力已失,还要来个乘人之危,赶尽绝杀!徒见她面浮狞笑步至幼琴眼前,挥起右掌,拦腰劈去。
  这一含恨出掌,怕不有千斤开外的力道,心想小丫头那还不应掌而起,掼入万丈深谷,跌个骨碎肉糊。
  又谁知人家护身真气能自生反应,掌沿刚一触住衣带,突有一股强猛无匹的潜力反震过来,也是老妇居心太恶,活该遭报,陡传出“咔嚓”一声脆响,非但人未劈中,而自己一只右掌,反被真气生生齐腕震断。
  老妇受此重创,当下痛得“哎哟”叫出一声,还怕再生变故,强忍剧痛,朝后暴退,哪知这一退,却又退出意外来了。
  因这洞前便是寻丈深谷,伸出隙地,方广不足两丈,这一痛昏头,仓惶闪退那还记得许多,一下两足踏虚,立向深谷跌落。
  好个老妇,真有狠劲,方觉身形暴坠,猛地一咬牙根,右脚一点左脚背,趁着一托之势,来个猛拔疾扑,居然被她渡过险难,扑上崖来。
  而一张黑脸已是惨白,究因心有余悸,还是腕痛使然?则不得而知。
  老妇上得崖来,抬目一望,见幼琴仍然呆立如故,心下略宽。一边掏服伤药止痛,一边暗自寻思:“看来,这丫头中毒不假,何故突有力道挥出,想必是护身真气作怪使然,好在我这烟毒非同寻常,到头来,还不是一命完结,我何必再费手脚,耽误正事呢……”
  随见她出声将怪蛇唤到跟前,指向洞口一打手式,那怪蛇似有领悟,便绕过幼琴身侧,迅朝洞内游去。
  老妇自不怠慢,也尾随而进,霎时之间,便失踪影。
  这时,守在洞内的那头金线神猱,因久未听到幼琴的声音,正探头朝外张望,猝见一条又细又长,头生肉冠的怪蛇沿壁游下,后面还跟随一个貌相丑恶的老妇,别看它虽是兽类,其灵慧不亚于人,一声大吼,便腾空而起,堵截过去。
  老妇未料到洞内豢有异兽,好生一惊!方待出手,那领先前游的怪蛇,已昂头吐信,冲向神猱,就是一口毒雾。
  老妇见有蛇绊住异兽,为抢时间,赶忙越过门处,径向地面飘落。
  金线神猱一眼瞧见,焉肯相容,猛然振臂-挥,先将怪蛇迫退,跟随一个疾降,直朝老妇头皮抓至。
  老妇右腕虽告折断,而一身功力尚在,岂惧一头畜牲,左袖一扬,罡风起处,将神猱卷飞数丈!
  神猱身被卷起,又是一声暴吼,再度扑下,而那怪蛇长尾一撩,已将神猱腰际撩住,神猱虚悬空中,无从使力,展眼工夫,便被怪蛇紧紧缠住,双双掉落地面。
  神猱铜筋铁骨,加以力大无穷,身在束缚之中,几个晃臂闪爪,便将怪蛇颈项抓住,这一来可好瞧了!一个头颈受制,一个腰腿被束,彼此都想脱困,互相挣扎不休,一时之间,但见仆仆跌跌,翻翻滚滚,将地面沙土,扬起十丈,煞是惊人。
  老妇因怕惊动仇人,也无暇出手相帮,急急忙忙直朝石榻所在扑去。
  说也真巧,就在老妇扑临,堪要出手之势,那伊俊人不早不迟,恰在此时将朱履生“气海”打通,撤掌回缩,不过,朱履生仍然动弹不得,还须继续施功,自疗一番,方不致功败垂成,招致意外。
  老妇早已瞧见榻上盘坐二人,她虽来寻仇,但和仇人却未见过,自然辨不清谁为仇人?谁是无辜?反正她平生心狠手辣,多杀一人也无所谓。
  陡见她面现狰狞,双臂猛张,“嘭”的一声,那穿在身上闪闪发光的一件外衣,突然寸寸碎裂,暴散飞起,接着,那碎片之中,各窜出一群肋生双翅的寸大“铁蚁”,遮天盖地,纷朝榻上二人咬去。
  老妇以为“铁蚁”为她多年来以人血养成的凶悍毒虫,身如坚钢,不怕震击,啄蕴奇毒,只要略一沾身,任你是天上金仙,也难逃命,似此千百聚咬,而二人又入定未醒,那还不蚁到人亡,立奏肤功,直乐得桀桀狂笑着。
  就在这时,突听得一声冷哼!老妇好感奇怪,正待打量过去,而眼前一暗,那万千“铁蚁”却幻成一片灰网,如闪电一般,反朝自己当头罩来。
  老妇深知此物厉害,咬人不成,便会反噬自己,直惊得心胆俱落,总算还有急智,慌不迭,朝后一倒,再施展一技“滚地葫芦”,居然被她滚开数丈,未被毒蚁罩住。
  其实,她这番滚避亦属多余,因这群毒蚁早被人家以“罡气”震杀,无一幸存,又哪能翻脸无情,反噬“主人”呢。
  老妇尚未爬起,耳边已响起一片“簌簌”点地之声,不由闪目瞧去,迨一瞧清,更将她吓得手脚皆软,几乎连爬起的气力都化成乌有。因她此时,已瞧清满地都是死蚁,联想到对头的厉害,连凶悍无比,千百成群的恶虫,一下全被歼灭,岂是她所能为敌?心下一寒,安得不成此模样?
  原来俊人刚一毕事,便发现老妇扑近榻来,加以未曾见到幼琴,而守洞的神猱,又在和怪蛇拼斗不休,心下那还不急?
  可是,朱履生尚在施功自疗,必须守护,离开不得,只好权忍须臾,先将“混元真气”挥出,保护一阵再说。
  待得老妇以内劲震碎特制外衣,铁蚁纷纷扑至,他虽不知此物来历,但瞧那声势惊人,料想必是极歹恶的一种毒虫,心生气恼,不由发出冷笑,跟随意念一动,将罡气威力,发挥个淋漓尽致,铁蚁再是厉害,怎经得罡气全力一击,自然齐被震杀。
  且说老妇受吓仅是一时,陡记起逃生要紧,左肘一按地面,人便腾空而起,尚未朝外射出,已被俊人发觉,袍袖一展,那隔空制穴的“五弦指”法,业已展出,只听得闷哼一声,老妇复又坠地,不再动弹了。
  俊人将老妇制倒后,方始撤回护身罡气,离榻而起,肩头略晃,便掠至蛇兽相斗之处。
  此时,金线神猱已仆倒在地,从肩到腿,被铁线鸡冠蛇束缚得紧紧的,仅右臂远远伸出,仍紧抓住蛇颈不放,随着蛇头挣扎之势,摇来摆去,而附近地面,现出大片坑凹,还沾上不少的黄毛和血迹,可见这蛇兽之斗何等猛烈!
  俊人居洞一年,对于金线神猱这头灵兽,已有深厚感情,瞧得好生恻然,方说出:“金儿别慌,待我来将这恶蛇除去……”
  神猱本不知道俊人赶来,一听声音,好似精神大震,猛然一阵挣扎,虽未能就此脱困,但一下却将蛇头撑开老远,偏过脸来,望着俊人吱吱直叫。
  俊人单腕业已抬起,一听叫声,好像懂得“金儿”的心意一般,安慰道:“它那老主人一切安然无恙……”话声甫落,单腕挥去,立有一股奇大潜力劈出,只听得一声儿啼,那怪蛇一个三角如意头,已和蛇身分家,暴飞数丈深嵌洞壁之中!
  可见俊人这一掌威力,不但沉猛绝伦,尤妙在利像刀斧,连利刃莫伤的一条怪蛇,竟然应手飞头,岂不奇哉怪哉?
  原来俊人这手绝招,名叫“隔空削玉”,系新从朱履生授给的“元府宝录”中学得,非先天真气达于化境,不能臻此。
  区区一条铁线鸡冠蛇,皮肉再坚,怎禁得俊人奋力一劈?自然应手飞头。
  怪蛇之首已不存在,哪还再有活命?眼看一大段残躯抖动几下,便缓缓松开,再未动弹。神猱一旦脱困而出,朝俊人咧口一笑,便拔步向石榻所在奔去,但奔出不到半步,俊人伸手一拦,将它拦住说道:“老主人正在用功自疗,惊扰不得!还有榻前死蚁,可能蕴有剧毒,切莫践踏。暂留此地,小心戒备,待我出去瞧瞧凌姑娘的动静!”
  这神猱虽不能口说人话,却懂人言,刚一点头,那洞口外面,却突然飘来一丝苍劲的“咦”声。
  俊人好生一惊!暗忖:“难道又有敌人袭临不成 ”
  “咦”声过后便是一连的话音:“凌姑娘,怎地一个……在洞外发呆……”
  辨嗓音,正是北溟二老中弄鲸翁。
  俊人吁了一口长气,暗道原来是他老人家!听口气既说琴妹发呆,可能是被那老妇制住了穴道。想到此处,心虽略宽,仍等不及将话听毕,便点足飞身向洞口闯去。
  此时,弄鲸翁已发现情形不对,正自向幼琴周身打量,自言自语道:“这准是被什么人以奇诡手法,制住了穴道……”
  边说,边抬右掌,直朝幼琴顶门“百会”要穴按了一下,打算先行将幼琴已闭的灵智震开再说。
  谁知距离头顶还差个寸许,突有一股暗劲反弹上来,弄鲸翁不知就里,惊得又是“咦”的一声。
  就在此时,俊人已现身洞口,抱拳迎了上去说道:“老伯来得正好……”
  弄鲸翁眉头一皱!截声问道:“旁的再谈,算来今天是朱前辈复体脱困的吉日良辰,怎么样,该无意外罢……”
  听得俊人好生敬佩,暗说:“想不到这位老人家如此热忱!”
  跟随,面带笑容,恭谨答道:“总算万幸!他老人家百穴俱通,此刻,正在施功自疗。”
  接住,将老妇侵入被擒等等经过,略述一番。
  弄鲸翁面色一霁,哈哈笑道:“有贤侄在此坐镇疗伤,居然有人敢来趁火打劫,这分胆量也未免太大了!回头我还得瞧瞧这老婆子是哪一路人物?”
  弄鲸翁发话之时,俊人星目一闪,已将幼琴木立不动的情形瞧个一清二白,说道:“琴妹似中了什么剧毒,想是发觉得早,已以‘铁石功’封住周身血脉,虽然不能开声吐气,但神智无碍,待小侄助她将毒气排出。”
  旋见他掌抵幼琴“命门”,大声喝道:“快张口吐气!”
  掌心一缩一吐,立见幼琴朱唇,吐出一丝稀微黄烟,早有准备的俊人,不待黄烟散出毒香,暗以真气一兜,便将黄烟兜送十丈高空,震散了事。
  毒烟一去,幼琴立即回复自由,先叫一声:“好险!”后和弄鲸翁重行见礼,三人略谈数语,方向洞口鱼贯而入。
  此时,朱履生刚刚功行圆满,睁开眼来,三人立忙趋前道贺!自有一番谈说,不在话下。
  不久,由俊人将老妇穴道解开,也未怎样责难,只令就地而坐,听候问话。
  可笑老妇先前是何等的凶恶,此际,却乖乖听命,只瞪住一只失神的怪眼,朝向四人打量不休。
  幼琴吃过老妇的苦头,要在往常,不立地纵上前去,给她两个大耳光才怪,怎奈此时有长辈在侧,而气无可出,便发声叱道:“看什么?要想死后作个明白鬼,索性求求姑娘,让我给你指点指点!”
  那老妇冷冷道:“若非我圣母一时疏忽,误信人言,以为老鬼走火入魔,业成废人,单凭你这丫头,还不放在我老人家心上。”
  因她直到此刻,还认定将她制倒的必是朱履生。
  弄鲸翁忍不住了,哈哈笑道:“你这‘圣母’,终竟是僻处南荒一隅,不知天高地厚!对付你一个区区废物,还值得本间主人亲自出手吗?老实告诉你……”话至此处,将身侧俊人一指,道:“就是这位少年奇侠,伊俊人!”
  老妇猝听“伊俊人”三字,好像知得来历,登时悚然一惊!看情形,若非据地而坐,准会暴退几步。
  须知俊人虽然出道不久,但因所作所为,无不是震惊天下武林的豪情快举,旁的不说,单是驰援武当,杀得沧海门下几乎全部尽灭,连一个最厉害的阴阳相公凌天翼,亦仅以身免,望风而逃,老妇虽然僻处南荒,究是武林一脉,像这等大事,焉有不知之理?
  幼琴瞧她满面惊容,正待挖苦一番,但朱履生已微笑问道:“听说你来此系向老朽寻仇,只是,老朽隐此近两个甲子,这仇是如何结成?何妨明白道来。”
  老妇狠狠盯了朱履生一眼,厉声说道:“当年九曲岛逞凶作恶,将我师公诸葛辛当场杀死,先师母南明仙痛切夫仇,到处找你不得,饮恨而亡,我老婆子继承遗志,寻你报仇,难道还不应该吗?恨只恨,沧海君那老鬼,首鼠两端,不曾同来,要不然,你也未必能逃公道!”边说,边向俊人一作斜视,意思是说:“别看你扬威武当,降服得几个沧海门徒,当真是老鬼同来,你仍是死数!”
  俊人哪知得她的心意,只暗暗道:“事隔百年,这老婆子居然还跑来寻仇……”
  朱履生轻哦一声,淡然道:“你那师公死于老朽之手,倒属实情,这中间有许多委屈,向你谈述,已无必要,念你亦为其主,姑予免究,快离去好了。”
  老妇哪料到竟是这般轻轻发落,直喜得心花怒放,几乎笑出声来,身一挺起,正待扬长而去,但弄鲸翁突然叫道:“且慢!”
  老妇心虽恼怒,但为了保命要紧,那敢形诸颜色,当下面浮假笑,欠身问道:“你这位老英雄倒未见过,有何赐教?”
  弄鲸翁哈哈一阵大笑,说:“我只是北溟弄鲸为乐的一个老废物,那当得上‘英雄’二字,圣母言重了!旁的不敢动问,我只想知道沧海君那‘老鬼’,又因何首鼠两端,不肯发驾?还有,你‘圣母’一向眼高于顶,又怎会远涉东海,向‘老鬼’告帮求助起来?”
  别看弄鲸翁半开玩笑半讥刺,其实这内中大有讲究。
  果不然,老妇怪眼一翻,狞笑道:“原来是北国二老中的弄鲸翁,这倒失敬了!”跟随哼了一声,冷然说:“老实告诉你们,那沧海老鬼和朱履生有不共戴天之仇,论关系,他应该是正主儿,我老婆子还差逊一筹,只能说我帮他……”
  幼琴听得好感惊奇,抢忙问道:“如此说来,那沧海老魔头当是诸葛辛之子了!”
  老妇诡异一笑,含糊道:“这个,我不清楚,恕难作答。”
  幼琴还待朝下问去,却为俊人以眼色止住,弄鲸翁虽有所悟,却不便说明,只端详朱履生神色。
  只见朱履生紧皱眉头,似作深思,最后,轻轻叹息一声,挥手示意老妇离去。弄鲸翁本还有话待问,见人家正主儿作此表示,那好拦阻,也便作罢。
  老妇去后不久,朱履生一面看着神猱金儿将死蚁、蛇尸移出埋了,一面朝向俊人问道:“贤侄以先所说今年八月,为那沧海君两甲子的寿庆,这话从何而来?”
  俊人道:“这话是从依附沧海门下,一个名叫如洁的妇人所道出。”
  这时,弄鲸翁已自兜囊中掏出两份红底金字的巨型寿柬,送至朱履生面前,道:“这就是沧海君大举做寿的请柬,老前辈一看便知究竟……”
  目光一转,瞧向俊人,语意深长道:“这内中正有你一份,系送至武当转交,我顺便给你带来,看情形,你还是主客了!”
  朱履生将寿柬接过,略一过目,面色微变,跟随感叹道:“怪不得我那黄衫盟兄,对这孽障一再宽容,不肯亲手除掉,原来如此!”
  话说得这般明显,旁人还不打紧,俊人好生一惊,暗忖:“难道沧海老魔头,当真为已故鹿冠子师伯的骨肉不成?若属不假,将来至九曲岛斗老魔头时,还须大费周章哩……”
  他在寻思,而幼琴已从朱履生手中,将寿柬取了过来,念道:
  中秋望月,为本门雷公继方夫子花甲重周大庆,人生七十稀龄,况逾百岁,宁非人瑞?天翼等忝列门墙,尝治化雨,为彰师德,特于寿日张筵庆祝,并由天翼等次第献艺,纵使筵前舞剑,月下飞丸,端在娱寿博欢,而非唐突大雅,刚盼坦然,如期命驾!
  幼琴念到这里,不由格格一阵娇笑,道:“这份寿启大概是凌天翼的‘杰作’,也真亏他挖空心思,想得出来,生怕人家不屑前去,最后,还来两句鬼话,激将一番!”
  妙目一转,随又望着弄鲸翁问道:“沧海老魔头真姓实名,就叫雷继方吗?”
  弄鲸翁道:“我也是接到请柬以后,才知得哩。这魔头虽然年岁不小,以往少在中土现迹,其名不显,直到恒山大逞凶威,抖露‘沧海君’三字,神州武林,方传说开来,而所传者,也只限于这个外号,对他那真实姓名和身世来历,谁也不晓。”
  俊人已听明老魔头名叫“雷继方”,联想到鹿冠子本名,恰为“雷方”,子袭父名,中间加上一个“继”字,正是一般习惯,不用说,这取名“雷继方”的沧海老魔头,千真万确,当是鹿冠子雷方的嫡裔无疑了。
  但这内中,并非无有可疑之处,当初南明仙存心向“风尘三侠”寻仇,其后,又将鹿冠子诱至九曲岛杀死,足见这妇人对于鹿冠子,虽有肌肤之亲,却无真情实爱,又何须冠姓袭名,自彰其丑?
  何况,直到临死,尚念念不忘,严嘱天南圣母寻找鹿冠子胞兄朱履生报仇,足见亦非有所悔悟,特将遗腹子沧海君冠以雷姓,显然其中必有蹊跷。
  朱履生倒不讳言,曾将这疑团公开道出,但谁也猜不透,只有留待以后求证了。
  俊人因任务已了,加以深深惦记双亲,亟欲归省,还有爱马“墨奴”,失踪一年,亦须速往寻回,便向朱履生告辞了。
  幼琴自然和爱郎同进同出,尚有一个弄鲸翁,来此并非无故,主要的是为九曲岛之行,须和俊人慎作商量,更不会独留,于是一行三人相偕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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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三章剑拔弩张
  九曲岛位于东海东南方,距浙江温岭不远,因地形起伏,中多急弯,望之如九折峻坂,故得此名。
  全岛占地千顷,土地肥沃,草木丰茂,加以冬暖夏凉,气候温和,称得上花明四时,草芳八节,倒是一个风景幽美栖隐的绝好所在。
  可惜沧海君不解此趣,除了满腔霸图,一身血腥之外,还广收徒众,同恶相济,越发将这一片乐土,搞得乌烟瘴气,令人浩叹!老魔头一生聚敛,孽财无算,为供享受,便在岛上大兴土木,广建华居,说得上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曲桥回廊,鱼池花榭,无不毕备,应有尽有,像这等势派,较之王侯第宅,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东头面海所在,黑压压,一大片房屋,不下百幢之多,乃是为招待贺客歇宿,特地赶建而成的。
  这片客房,规模悉同,均是四房一厅,内中陈设无不华丽非凡!
  今天,正是老魔头寿期的前夕,所有应邀来此观礼的,除了一个伊俊人外,差不多全都赶来,以是,客馆之中,仅有少数几幢空下,其余尽住有人。
  这次,由阴阳相公凌天翼领衔发出的请柬,共为一百份,凡属武林耆宿,江湖魁首,几乎尽都请到,这些被请之人,又绝大多数为老魔头的仇人冤家。
  按说,以沧海老魔头之心狠手辣,凶名卓著,如此大举做寿,广延宾客,哪还安有什么好心,奇怪是那些和他有隙的被请之人,居然甘心犯险,非但自身赶来,还多半携有同伴。
  其实,话一说明,并无什么稀罕,一方面激于请柬最后几句话,谁也不肯示弱,另方面则知伊俊人必会赶来,有他执行师令,搏斗老魔头,为神州武林一雪前耻,更是勇往直前,既相热闹,复快心意。
  此时,已届初更,客馆一带,灯火通明,单说其中一幢客馆,便为北溟二老和伊秋人、管幼雪等人下榻之所。
  说到管幼雪此来,系因师尊百忍师太,亦接得请柬,她老人家是甚等身份,焉肯来此?故由幼雪代表。
  由于俊人迟迟未至,不说北溟二老大感奇怪,另如住在他馆的武当掌教知非子等人更是着急不已!纷纷来至二老住处问讯,一时间将一座客厅,坐得满满的。
  这些来客尽是神州武林中的顶尖人物,衡山掌教天心居士云退谷,华山掌教归太玄,崆峒掌教南宫高,武当掌教知非子,峨嵋掌教明远长老,青城掌教灵虚道长,雪山掌教翠眉仙子,点苍掌教天都上人,岷山掌教于去病,昆仑掌教秋月禅师。
  此外,则是各门各派的耆宿之流,像知机子,追风叟闻天籁,铁臂神熊万里鹏,长眉罗汉慧通大师,铁掌昆仑秦超如,伏魔龙女褚双清等人。
  这大批人物,除了天都上人、秋月禅师、于去病三人外,全都见过伊俊人超凡入圣的武功,更全都受过俊人之好处,不但钦服其人,并还倚为此行惟一的泰山长城!
  先是,知非子眉头一皱,目向侍立一边的秋人问道:“俊人怎地还未赶来?你弟兄分手,难道都无交代?”
  秋人面带忧色,经师尊一问,不由叹了口长气,恭身禀道:“这事太过突然,因俊弟一发现墨奴踪迹,便和幼琴妹匆匆赶去,那还来得及向弟子交代。”
  原来俊人偕幼琴至武当省亲之后,便和哥哥秋人,还有幼琴一同下山,意在一面查访爱马墨奴的下落,一面就便赴九曲岛应约。
  滞至八月初旬,找遍半个大陆,而爱马的消息仍无所获,俊人因约期将届,便暂缓寻马,哥弟及幼琴三人,直向江南进发。
  途次扬州渡口,时已薄暮,刚买舟南渡不久,忽见岸上奔来一骑,那马儿通体漆黑,像似墨奴模样,俊人不由啸出一声,那马儿立刻报以长鸣,辨声音正是墨奴无疑了。
  此时,舟距江岸,总在数箭开外,俊人立地腾空而起,迅向江岸掠去,幼琴也不怠慢,跟踪飞身,这一来,却将秋人弄苦了,限于功力无法赶去,只好停舟观望。
  马儿发出长鸣后,骑上之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法,那马儿登时掉头转向,绝尘而去,俊人和幼琴自是不舍,也尾随疾追,这一追就再未回来。
  秋人在江岸一带,整整等了两天,最后无法,想起老魔头寿日已近,说不定他二人因追得顺路,径往九曲岛去了。
  有此猜想,故中止等候,急忙赶到九曲岛来,刚一踏上迎客的船只,便发现北溟二老,还有幼雪,统在船上,于是,合成一起,跟随二老,被招待一处下榻。
  座中诸人,未见过俊人的还有一个屠龙叟,此老虽早从弄鲸翁口中,得知俊人有许多奇异之处,但生性高傲,多少总有点将信就疑。
  何况,早就为了已故爱徒“明儿”之事,要亲斗老魔头一番,见大家忧形于色,好像除了俊人之外,再就无人和老魔头应敌似地,当下面色微沉,傲然道:“诸位毋庸等得发愁,距离明天‘观礼’正时,还有好几个时刻,说不定伊俊人已在途中,亦可未料,纵算来不及赶到,也无关系,反正老夫早有决定,要找那老魔头见个真章,不是老夫夸口,究竟鹿死谁手,尚很难说!”
  须知北溟二老在诸人中辈份最高,即使话说得难听一点,也无人敢于顶撞,但弄鲸翁却不然了,怪眼一翻,嘻嘻道:“怎搞的?你这人老毛病又发作了?……”
  跟随,朝着知非子等人扫视一眼,笑道:“据我所知,俊人这一年来,因从朱履生前辈习过‘元府宝录’,功力越发精纯,意外之事,是不会有的,别看这‘九曲岛’,距海岸甚远,非仗舟楫载送,期前赶到不可,这只限于我们这批过时的人物罢了,像俊人,蹑空飞行,如履平地,就是临到明天,船只被封,他照样可以直越海面,一掠而至!”
  这话,似乎有点故神其说,但座中人,除了屠龙叟等几位,面现狐疑外,其余都深信不疑的。
  管幼雪却插言道:“俊人表哥福禄深厚,一再获得奇遇,自是无疑,不过,有舍妹幼琴在一起,恐怕……”
  弄鲸翁知她心意,不待辞毕,便发出一阵哈哈大笑,道:“管姑娘,你也未免太小看你那弱妹了,她和俊人相较,虽尚有段距离,但这区区百里海面,还难不倒她。”
  因幼琴练成“两仪真气”和学得“元府宝录”所载秘技一节,幼雪尚无所知。
  当下,弄鲸翁便又将幼琴截斗“天南圣母”一段经过,道了出来。
  在座诸人中,知得“天南圣母”其人的,为数并不多,赤袍真人南宫高却面有得色地说道:“这老婆子,论武学,确有独到之处,最厉害是一身歹毒玩艺儿,比那白日游魂刁九皋还要可怕,到头来,害人不成,被凌姑娘以护身真气将腕骨震折,落个残废,让我听到,也算出了一口闷气!”
  敢情南宫高吃过“天南圣母”的苦头,才有这番说话。
  翠眉仙子正惦记起幼琴,还待再问几句,而伏魔龙女已朝她含笑贺道:“仙子能薰陶出这等高足,将来光大门户,当属意料中事,实该值得一贺!”
  大家听得一怔,纷向仙子望去。
  这也难怪,幼琴另行投师一事,极为隐秘,大都不知,而雪山派纵有独门绝活,也不会高过武当、昆仑等派,又怎会造得出幼琴这类人才,自然感到奇怪了。
  仙子何等聪明,便肃容道:“云夫人太谬奖了!其实幼琴能有此等成就,与敝派无涉,我怎能掠人之美?总是她机会太巧,不知怎地遇上一位前辈隐侠,竟被看中……”
  褚双清迫不及待,忙问:“这隐侠又是谁?”
  仙子犹豫半晌,终于说道:“就是传已仙去的公孙大娘她老人家!”
  这一道出,登时就是一片惊哦之声。
  须知公孙大娘为百年以前的赫赫人物,较黄衫客、朱履生等人名头还大!突然重现侠踪,又安得不使人惊讶?
  那知“哦”声未已,陡传来一阵清笑,随又是一片震耳的话音:“这老鬼果然尚存人世,师尊他老人家真有神通……”
  诸人听得好生惊骇,一个个面色大变。
  屠龙叟性如烈火,猛站起身来,大喝道:“什么人!敢在室外偷听,大发狂言?”
  秋人和幼雪当仁不让,同说:“待我去瞧瞧!”
  风声微拂,身影一晃,已双双穿窗射去。
  这时,又是一阵奇大的嘲笑之声:“小爷们在何处发话,都未搞清,便信口诬说,亏你还是什么‘屠龙叟’……”
  屠龙叟几曾受过这等嘲笑,直气得怒发倒立,眼中冒火,气虽是气,还不得不侧耳辨听。
  弄鲸翁功力和屠龙叟不相伯仲,因人较沉着,略一凝听,便有所得,皱眉道:“这发话之人,距此至少在半里开外,声带童音,内劲奇足,看来,又是什么后起之秀……”
  追风叟深怕秋人、幼雪遇险,忙道:“既是如此,待晚辈也出去探看一番!”
  说罢,立忙拔步动身。
  接住,翠眉仙子、伏魔龙女二人,亦陆续请命,相继前往。
  这声音来路,就在东头面海那方,二老下榻所在,恰为客馆中最东一幢,诸人外出行事,不致惊动他人。
  先说秋人和幼雪刚一穿出窗外,那话音便告中断,听不见了。
  幼雪为百忍师太爱徒,见闻较博,不由一惊!暗道:“这难道是传说中的‘隔空鸣雷’不成?……”
  要知“隔空鸣雷”,较“传音入密”尤难,“传音入密”只能缩音如蚊,嗡嗡传向一人,而“隔空鸣雷”,则可从极远处所,将声音传出,让多人听见,如同晤谈一般,另有一桩奇处,是声音只及一地,其经过之处,经无音响外泄,不致惊扰他人。
  像此刻话音奇大,震耳轰轰,则为发话之人,存心示威罢了!但由此可知发话之人,内功气劲,已至何等境界。
  且说秋人等因在室内,已辨出话音方向,便直往东面海边这方驰来,驰至尽头,便是断崖,趁着月明如画,纵目四望,哪有什么人影?
  不过,远远海面,泊有一舟,距隔海岸,约莫数箭之遥,因有弓篷遮隔,内中是否有人,却难判定。
  还是幼雪心思较为谨密,暗忖:“舟不拢岸,遥泊海面,显有蹊跷!”因有所疑,便向秋人道出。
  秋人略一沉吟,说道:“我二人索性上舟瞧瞧!”
  于是,双双向海滩扑去,谁知足刚着地,便听得一声轻笑,那舟中已掠出一条身影。
  好迅疾的身法,相隔十好几丈,就这一掠便掠上岸来。
  二人不由暴退几步,同时,也瞧清来人为一面如黄蜡,死眉死眼的长衫怪人,不过,这怪人身段还长得不错,修短适宜,看去还透潇洒。
  怪人身一按落,不知何故,却朝向二人哦了一声,绝以骤见故人,意外惊喜所发出的哦声一样。
  二人也未在意,首由秋人抱拳笑问:“瞧尊驾独歇舟上,不同凡流,当是世外高人,我二人无意惊扰,还乞曲谅!”
  怪人一笑,说:“不是你二人惊扰我,而是我……惊扰了你们……”
  别看怪人长相不高明,而声音却如鸾转,清脆之极,若不是头勒方巾,身着长衫,单凭嗓音,准误认为妙龄少女在开声吐话。
  幼雪翠眉微皱,另有会心,说道:“这样说来,适才以‘隔空鸣雷’绝技,向我馆舍中人发话的,当是……”
  怪人格格一笑,截声道:“算你聪明,只是我得问你,你不是被……”
  话未说毕,陡传来一声断喝:“哪里这多废话?”
  声到人到,前面不远,又多出一个面如锅底,奇黑无比的丑汉来了!而话音刚劲,正是以先在室中所听到的嗓音。
  幼雪恍然大悟,心说:“看来,先前以‘隔空鸣雷’之法,大发狂言的,当是这个丑汉无疑!”
  果不然,丑汉瞧向幼雪,轻蔑地道了句:“总算你还知得‘隔空鸣雷’这一绝学!”跟随,偏过头去,朝向黄脸怪人道:“阳虎,孔子,怎能混为一谈?”
  秋人虽恨此人太狂,但听话中有话,忙问:“尊驾高姓……”
  底下“大名”二字尚未说出,那丑汉挥袖喝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朝少爷发问?去你的!”
  黄脸怪人忙道:“使不得!”意有拦阻。
  但哪能来得及?只见凝立丈外的秋人,已应声飞起,身不由主像断线风筝般,猛朝来路那方暴飞开去。
  侧立一旁的幼雪,这一惊岂同小可,也无暇向凶徒叱问,慌不迭,点足飞身,直朝秋人坠落所在抢接过去。
  然而,仍是迟了一步,只听得“叭哒”一声,秋人已被攒得个四脚朝天,幸好,攒落处所,有尺来厚的浮沙隔住,卸去冲力不少,人倒未曾受伤。
  原来黑脸凶徒所挥出的,为一种极诡异的“阴气”,身被袭中,如遭柔勒,任你怎样使劲,也动弹不得,直到攒地以后,方恢复正常,等到幼雪赶到时,秋人已挺身立了起来。
  幼雪见秋人无恙,心虽放宽,可是,想起黑脸凶徒如此凶横,不但大生娇嗔,只向秋人道出句:“这凶徒可恶!”身形起处,仍然扑回原地,指着凶徒斥道:“世上那有像你这等不讲理的恶徒,快准备,让姑娘教训于你!”
  黑脸大汉嘿嘿一笑,说道:“少爷看在你那面庞儿份上,已网开一面……”
  幼雪气得一顿足,骂道:“该死!”尚未出手,眼前一晃,已有一团黄雾,猛向黑脸大汉兜面射至,接着是一声大喝:“先封住你这张臭嘴再说!”这出手喝声正是秋人。
  谁知黄雾距离凶徒头面还差个数寸之隔,不知怎地爆散开起来,纷纷向地面泻落,再一瞧,哪里是什么黄雾,而是秋人气无可出,随手抓了一把沙土,以内力束成一团,抛射过来的。
  怎奈黑脸大汉,练有护身阴气,随着意念发出护体,这沙团自然无效了。
  幼雪瞧得明白,暗想:“这凶徒太过厉害,要制服他,说不得,也只好使用一次”墨弹“了!”
  立忙将“墨弹”取出,暗暗扣在指上。
  这墨弹正是当初秋人在玄武湖无头死尸身上搜得,后赠给幼雪把玩的那一粒墨弹。
  黑脸大汉何等凶横,只听他一声怒吼,猛然拔身而起,看情形,是要使出辣手,将秋人立毙掌下。
  黄脸怪人心地较好,直为秋人捏上一把冷汗,但因为对于黑脸大汉,心有畏惧,却又不敢阻拦。
  幼雪已有准备,那让凶徒得逞?凶徒向前扑出,一声娇叱,弹已出手,只见墨弹一闪,迅向凶徒当胸射至。
  双方相隔不到两丈,这一猛然出手,照说,应该是弹至人亡,然而,这黑脸凶徒,真有绝活,墨弹刚一突破护身阴气,陡见他一个疾倒,身躯便成平直,不但避却墨弹穿胸之厄,且还朝向海面暴射开去。
  像这等凌空改变身形,快如电光石火,就是空中飞鸟,水内游鱼,也无此轻灵自如,端的少见。
  幼雪一见墨弹射出,竟未立毙敌人,心下好生一惊,但因墨弹系平射而出,劲头极足,却正贴住凶徒胸面朝向海面直飞,还存着万一之想,只要凶徒在其威力射程范围内略一翻身,不怕不被射中,以是,仍然立在当地,目送人弹飞驰。
  霎时间,已飞出好几十丈远了,不知怎地?那凶徒忽向海面暴落下去,而墨弹却一个疾起,划破斜空,迅向南头突出的海嘴深处一闪而没。
  这变化太过突然,不说幼雪、秋人,大吃一惊!就是那个黄脸怪人,也情不自禁,“哦”了一声!
  黑脸大汉暴坠,并非自己甘愿,而是突遭袭击,这大汉真不等闲,堪堪坠近水面,一个“轻燕掠波”,复又腾身而起,迅向箭远之隔的舟上掠去。
  黄脸怪人似知情形有异,朝着幼雪、秋人轻喝句:“快走!”
  喝声甫吐,袍袖一展,先以潜力将幼雪二人挥送十丈,再一闪身,已如陨星一般,投入舟中不见。
  可怜秋人和幼雪,一个兼擅武当、北溟两派之长,一个为百忍师太的衣钵传人,论武学功力,已可列入当代武林高手一流。
  而此际,和两个一善一恶的怪人相比,实在瞠乎其后,无法比拟。
  黄脸怪人投入舟中之后,那舟艇立时开动,也未见到张帆划桨,却如箭射般,迅向遥远海面开去,展眼工夫,便消失了踪影。
  秋人和幼雪被潜力挥送落地后,并未离去,都目送行舟,怔怔发呆。
  俄闻一声轻唤,再一瞧明,方知是翠眉仙子和伏魔龙女双双赶来。
  秋人迎上一步,正待将所见奇事相告,而伏魔龙女已抢先说道:“我二人在贤侄等扑下海滩时,便已赶来,隐身石后窥视,一切都已听清瞧清,事情大有蹊跷,先回去再说罢。”
  于是,老少四人,离开海滩,匆匆赶回。
  室中诸老正等得心焦,一见四人回来,稍放宽心,但追风叟却未归返。
  大家极欲知得经过,便由秋人如此这般说了一遍。
  屠龙叟性格最为暴烈,对于徒弟,却极爱护,听说秋人吃过苦头,便将秋人唤至面前详细检视一番,见未受到什么内伤,方始说道:“这两个人,一善一恶,且不管他,但为何不住客馆,却鬼鬼祟祟住在舟上,看来准是老魔头秘密邀来助拳的什么高手?”
  弄鲸翁笑道:“你这人真是死脑筋,怎么会有如此想法?旁的不谈,单说那墨弹无故飞走,绝非偶然,可能是老魔头潜隐一旁,伺机出手夺去,在夺去之时,还顺便给那黑脸怪物吃了一点暗亏,所以黄脸怪物赶回之后,立忙催舟避开!如所料不差,那一黑一黄的两个怪物,和老魔头并无关联。”
  翠眉仙子道:“前辈这一推测,极合情理,据晚辈所见,那距隔数十丈之遥,能以潜力将墨弹吸回,绝非凌天翼等辈所能办到,必是老魔头亲自出手无疑!”
  伏魔龙女插言道:“还有一桩,照那黄脸怪人说话神情看来,活脱脱为一假装的女子。此外,就是黑脸怪人,说过什么‘阳虎,孔子,怎能混为一谈?’显见话中有话,想必是因那黄脸怪人,误将秋人、幼雪,当成了俊人、幼琴,故有此说,若是如此,俊人之迟迟未来,八成儿和那两个怪人有关!”
  秋人听得好生一骇,慌急道:“小侄当时也想到俊弟和琴表妹,可能和他二人见过,尚未想到更深一层,如果俊弟之迟迟未来,和他二人有关,这事情颇不简单!那便如何是好?”
  知非子见秋人满面都是忧容,心殊不忍,便安慰道:“秋儿别着急!俊人离开武当时,为师的曾仔细瞧过他的气色,绝无什么危险。”
  天心居士笑道:“小弟尚不知道表兄精通此道,如此说来,趁着明天赴会之前,给大家预看一番,万一有人气色欠佳,也可来个趋吉避凶……”
  跟随,话头一转,瞧向秋人道:“别杞人忧天了!可想想,黄衫老神仙遇事前知,倘真俊人有什么意外,他老人家焉能坐视不理,旁的不说,倒是那个黑脸怪物,听到公孙老前辈的法号时就大发狂言,由此推测他那来历绝非等闲,想必也是名家高徒!”
  大家连听知非子和天心居士这一说话,总算略放宽心,但秋人和幼雪,一个关切手足,一个惦记阿妹,在未洞悉真相,重获聚首以前,仍是心怀疑虑,无法释然。
  一会儿,猝地门帘一动,有人探身而入,再经瞧明,正是迟迟归来的追风叟。
  知非子因歇身此间,不啻龙潭虎穴一般,见师弟追风叟迟迟不回,正着急不已,一瞧师弟回来,又是高兴又是埋怨道:“贤弟一去就是半天,别看老魔头明示大方,对于客馆所在未加限制,说不定,悄悄布了不少的暗桩,万一出个意料,岂不讨厌,还是诸事谨慎为好!”
  其实,追风叟此番出去耽搁较久,并非无故,因其中经过极为复杂,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清,加以事情还极隐秘,泄漏不得,除非伊俊人在此,否则,说出也是枉然,可能有人一时冲动,豁出去反而误人性命,所以,未将实情道出,只临时胡诌几句,将掌门师兄搪塞了事。不过,他仍不禁向翠眉仙子打量几眼。
  原来这事就是,追风叟刚一穿出室门,便有人以“传音入密”之法,向他唤了一句,接着,身影冒现,时缓时速,将他引至一所密林所在停下身来。
  走近一瞧,这人非他,正是沧海老魔头的大弟子九首神猴靳元规。
  老魔头十二弟子中,大都穷凶极恶,只有这靳元规人较本分,少有恶行,因此不得老魔头欢心。
  恰巧改邪归正的凌彬如,又为靳元规的弟子,这一来更使老魔头对他大不乐意。
  此番庆寿,所有弟子均派有重务,独对靳元规仅派他在客馆应客,照料食宿而已。
  今日薄暮黄昏,来了一个和老魔头交谊甚笃的厉害人物,同行共有五人,而内中两个已失自由,一为凌彬如,一为东方小情,老魔头已将凌彬如视同叛逆,而东方小倩又为凌彬如的爱侣,那还不一并囚起,要不是生日讨个吉利,可将他二人立刻处死。
  囚人之处,就在老魔头静室后面一间空房中,似此情形,不是绝顶高手,谁敢轻易前往救人。
  靳元规仅收下凌彬如一个徒弟,师徒之间感情自笃,知悉此讯后大为焦急,无可奈何,故将追风叟引至僻静所在,据实相告,求追风叟设法施救。
  追风叟环顾同来之人,无一能和老魔头对敌,兼以深知翠眉仙子和东方小倩的微妙关系,如果被她晓得,说不定,会不顾一切冒险往救。
  好在凌彬如二人,一时无虞,经慎思之后,决定到了明天再说。
  话已表明,且说知非子等人见天时不早,纷纷告辞离去,北溟二老和秋人、幼雪略谈几句,便各自安歇去了。
  第二天,为沧海君一百二十岁生期正日,不到午牌,便由阴阳相公凌天翼为首,率领着一批同门,至客馆所在,将屠龙叟等人,浩浩荡荡,迎至寿堂中来。
  这寿堂,占地数亩,规模不小,除了左右两边,各摆了好几十桌酒席外,中间留有大片隙地,看来,为供演武之用。
  上端靠壁所在,设有庆寿例行诸物,装点得富丽堂皇,且不说它,最打眼是壁上张挂的一副红底金字寿联,瞧题跋,居然为寿翁沧海老魔头所自撰,那联语更妙,竟是:、
  拈弹动豪思,问当年腐鼠孤雏,还余几辈?
  持觞须尽醉,料此日捧肝献脑,大有其人!
  像这等狂暴口气,那里是做寿款客,简直是示威挑衅,一时间,将屠龙叟等人,气得咬牙切齿,几乎立刻发作,另有一些无恩无怨,仅是赶瞧热闹的客人,却骇情人人股栗,个个胆寒!深悔不该冒昧来此。
  要知当年老魔头在恒山一役,仗着几粒“墨弹”,大逞凶威,一下杀死几十个武林名宿,那些被杀之人,谁个和他有什么仇恨不成?
  其余幸逃一死的,全因黄衫客赶来,将他惊走,否则,还不是同归于尽,足证老魔头天生残忍,视万物为匍狗,杀起人来,没有什么恩仇之分。
  此次,由于几个孽徒,死在伊俊人和知非子之手,更是触发凶性,大启杀机,并假借做寿为名,示意阴阳相公凌天翼备柬广邀神州武林各门各派代表人物,索性来个聚而歼之,所以,才有上项联语。
  单说弄鲸翁一眼瞧见联语,虽是气愤填膺,因风度要紧,暂时不宜发作,一面强自压抑,一面关照诸人千万忍耐,奇怪是屠龙叟这一次倒很受劝,不过,一张面目,却如铁青,而人也沉默得近乎反常,落座以后,就未开声说过一言半语,可见表面虽是忍住,而骨子里怒火高烧,已至不可形容的程度。
  知非子等人见迟至此刻,伊俊人仍未出现,料知事已绝望,一个豁了出去,反而笃定下来,大家有说有笑,若无其事。
  此时,沧海门中的一批恶徒因见大对头伊俊人独付阙如,未曾来到,好不失望,纷纷交头接耳,猜说不休。
  阴阳相公本和几个师弟谈说,突然离座而起,步至知非子面前,故意问道:“请问老道长,那位伊俊人少侠为何未来?是不是前此送至贵处转交的请柬,尚未转到?”
  知非子尚未应答,坐在下首的知机子已抢忙说道:“不错,只因伊公子侠踪靡定,致尊柬无法转递,让贵派大感失望,实在抱歉得很!”
  知机子其所以作此遁辞,实另有用意,并非存心打谎。
  果不然,凌天翼一声冷笑,说:“凌某还以为那伊俊人胆小惧事,不敢前来,原来如此。听说他早有狂言,要在今日八月中秋,找家师的晦气哩!但愿不是徒托空言才好。”
  弄鲸翁哈哈一笑!插言道:“这难说,神龙见首不见尾,安知伊俊人不从天外飞来……”
  “来”字刚吐,陡响起一声吆喝:“客到!”
  弄鲸翁等人以为俊人赶来,全都精神大振打量过去。
  凌天翼因知所邀之人,俱已到齐,单单只差一个伊俊人,也以为是对头伊小贼来了,一边掉身瞧望,一边心下还直说:“但愿那个小娇娇也一同前来,那才是天从人愿哩!”
  他所说的“小娇娇”,正是当初在武当乍见之下,便兴邪想恨未到手的“凌幼琴”。
  迨一望见身影,果不然,正是一对少年男女。
  等到少年男女并肩步进堂来,仔细一瞧,却属另外一对,并非伊俊人和凌幼琴!凌天翼因感意外,而弄琼翁等人,更是面呈懊丧,意兴索然。
  原来这对少年男女,虽也是男同玉润,女比花娇,称得上一双璧人,但少年身形较俊人魁伟,再就是一种傲岸之气,浮现眉宇,远不若俊人之温文尔雅,可亲可近,至于女郎,除了风姿曼妙,和凌幼琴不相伯仲外,而神态之间,似较幼琴还要温婉一筹。
  凌天翼因和这少年男女从未见过,但看在女郎份上,满含笑容迎上前去。略朝少年望了一眼,便瞪色眼兀自瞧向女郎,哈哈说道:“嘉客光临,失迎!失迎!老夫凌天翼,敢问二位芳名是……”
  按说,攀问姓名,应朝少年发话才合道理;凌天翼一方面被女郎姿色迷住,另方面,也根本未将少年放在眼内。
  女郎哪会理他,只瞧向身侧少年噗嗤一笑。
  那少年轻哼一声,盯住凌天翼面上,冷冷道:“要问姓名吗?朝我问好了。”跟随,目射奇煞,大声说道:“她叫勾魂仙子‘朱添薏’,我叫拿魄郎君‘涂季芳’!听清了没有?”
  凌天翼因觉少年语气不善,咄咄逼人,尚未想到旁的,只暗暗道:“这小子也够荒唐了,初次见面,怎能报出江湖匪号来……”
  暗说未已,弄鲸翁这方突地轰然发出一片大笑声,并还有好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弄鲸翁等人为何发笑,因为这少年所报的两个名字,不但是胡诌,而且是骂人,依谐音“朱添薏”,不就是“诛天翼”吗?而“涂季芳”,则自然是“屠继方”了!
  “诛天翼”,因凌天翼心艳美色,目中无人,少年一时气愤,故意谐音骂人,情犹可说,但连老魔头“雷继方”亦并骂在一起,可见这少年男女,显系有意寻事而来。
  弄鲸翁等人怀着一肚子闷气,正感无处可发,突见少年故意来一番谐音骂人,自然大为称快,捧腹绝倒。
  凌天翼号称阴阳相公,便以阴谋诡计见长,一闻笑声便已恍然。
  陡见他须发戟张,回顾左右,一声暴喝:“来人,快将这狂徒拿下,先行囚起再说!”立有两个壮汉,纵上前来,作势拿人。
  但少年巨口一张,突然发出一阵哈哈长笑!这一笑,好不威猛,甚过沉雷,立见天摇地动,梁尘暴落。两个相隔较近的壮汉,想是禁不住笑声震撼,登时一个踉跄,相继仆倒,凌天翼则掩耳暴退,满面惊慌。
  距离较远的客座中人,除了北溟二老等少数几位夷然如故外,除如伊秋人、凌幼雪、追风叟、赤袍真人等功力稍差的,全感到震耳惊心,几难自持!
  须知少年此刻所发笑声,纯由“先天真气”所排激而出,安得不有此威力,看情形,还是他有所顾忌,否则,全力施展出来,至少有半数会被笑声所震杀。
  弄鲸翁功力既高,人尤精细,略闻笑声,便向秋人问道:“你觉得这笑声和昨晚所闻,有无相似之处?”
  秋人凝思片刻,轻声道:“辨声音,相似之极,只是昨晚所见,乃为一黑脸丑汉,这一位却是……”
  屠龙叟微微一笑,截声道:“傻孩子,难道人家不可乔装改扮吗?”
  这时,笑声已住,凌天翼虽心存惧怕,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哪能示弱?当下目注少年,大声说道:“看来,你是有意寻事而来,也罢,待凌某领教你那‘扬声杀人’的绝招!”
  话毕便向寿堂中央空地走去。
  哪知少年并不理会,只哼声道:“少爷要找的,是你那孽师,凭你,还不配和我动手!”话声甫出,一旁瞧听的伊秋人便面呈惊容,暗暗道:“听口气,和那黑脸怪人全然一样……”
  陡然间,遥远处送来一片话音:“无知的狂徒,老夫昨晚已将你饶过,不远走高飞,居然还来送死,还不退立一旁,静候发落!”
  这话音,显然是沧海老魔头以“千里传音”之法送来,声音苍劲,徐徐有度,不带丝毫火气,寿堂中数百余人,听在耳内,全都觉得如同一室晤谈那般清楚似地。由此,可知老魔头内功气劲,已臻化境。
  不久,便有乐器之声,隐隐传至。那些沧海门徒,全都闻声而起,从门首以至堂中,雁翅一般排成两列,肃静无哗,恭候老魔头驾到。
  此时,少年男女已找了一处座位挨肩坐下,女郎面色凝重,少年则连声冷笑不已。
  客座中人,从北溟二老起,几乎无有一人见过老魔头是什么长相,既知杀人魔王即将来临,自然人人振起精神,抱着奇异心理,要来个“先睹为快”。
  由于此故,顿使一座喧华热闹的寿堂,静寂下来。不过那少年的冷笑之声倒成了一枝独秀,分外响亮!
  好容易盼得乐声临近,跟随,眼前一亮,那位震慑寰宇,使神州武林含恨切齿的一代魔头沧海君,总算亮出相来。
  只见这魔头生相好不威猛,身高八尺开外,一颗巨头,面如铜盘,浓眉巨目,狮鼻海口,颔下一部赤髯,长过胸腹,头截一顶金冠,身着一袭红袍,足登粉底皂鞋,走起足来,两肩不动,虽是沉稳已极,但却昂头天外,旁若无人!单凭这份貌相和气概,一见就知为一戾气所钟的天生魔君。
  伴同老魔头而来的,还有一个羽衣星冠的清癯老道,这老道非他,正是栖隐剑门,自鸣高蹈的玉笛真人。
  北溟二老和知非子、明远禅师、灵虚道长等人,俱和老道有过一面之雅,骤见此人现身,全都暗吃一惊!
  沧海老魔头和玉笛真人双双被迎进寿堂后,便径趋上首特备席面中落座。
  老魔头进得寿堂以后,就未正眼朝向弄鲸翁等人望过一下,倒是玉笛老道,还和二老等人,遥遥打了一个招呼。
  另说那位狂傲少年,一俟老魔头落座,便站起身来,目望老魔头哼声说道:“亏你还是一代魔君,居然恬不知耻,连偷袭暗算的手段都使出来了!”接住,嗓门拉高,厉声道:“我问你,昨晚少爷在海面和人家逗趣,你将那粒劳什子墨弹乘机抢回,这本是你失去之物,我不怪你,但为何偷偷袭我一记‘无音神雷掌’,幸亏我练有真气护身,不然岂不枉送一命,是何道理?快还我一个明白!”
  幼雪听在耳内,不由叫一声“惭愧!”心说:“我倒是奇怪这狂徒既已避过墨弹穿胸之厄,又为何又沉下身去,索性避开,原来是找我存心逗趣,可恶!可恶!”
  她在寻思,那老魔头已发出一阵大笑!说:“无知的小狗,竟敢向老夫发横?你知不知道,这九曲岛周围五百里,全是禁区,你胆敢挟舟闯入,便是死罪,何况,老夫生平行事,从不管什么是非恩怨,明攻暗袭,但凭一时高兴,信手而为,在当时,总算你小狗运气不错,恰逢玉笛老友在旁,老夫为恐怠慢嘉客,所以一发即止,要在往常,焉能让你逃回舟中?别以为你练有护身真气,在老夫看来,不过尔尔,如若不信,我再赏你一掌如何?”
  少年一声长笑,喝道:“少爷就立在当地,让你称心如意,偷袭几掌好了!”
  老魔头一生狂暴,有我无人,在此大众广庭之下,被少年如此糟塌,直气得一部赤髯,根根竖起。
  本想自高身份,派个孽徒出手,但环顾诸徒,还真无人有此功力,能和少年匹敌,这一来,反而僵住。
  老魔头本有亲传弟子十二人,除了赛嫪毒慕容恪,追魂童子刘燕林在侵袭武当一役,当场陨命后,其被擒之闹海蛟于猛,双头蜈蚣仇良,则被伊俊人以独门手法废除武功,虽被放回,等于废人一般。
  其余八个弟子,已得老魔头真传的,仅有大弟子九首神猴靳元规,二弟子阴阳相公凌天翼,三弟子翻天掌狄占魁。
  此外,另五个弟子,稀松之极,论功力恐怕较伊秋人还差个一筹半筹。
  三个功力较高的弟子,照说,阴阳相公凌天翼平日最得老魔头欢心,应该当仁不让,挺身而出,给老魔头争点面子。
  但凌天翼适才尝过人家一笑之威,焉肯冒险送死,翻天掌一向和二师兄不和,心想:你凌天翼尚且如此,我又何必给那偏心的老鬼卖命?
  他二人眼瞧老魔头受僵,都是一般视若无睹,这一来,却将另一个最不得老魔头欢心的靳元规激动了,只见他趋前向老魔头恭身禀道:“今日为师尊寿辰,那狂妄少年,何劳你老人家出手,待弟子将他擒下好了!”
  老魔头巨眼一翻,喝道:“你自信有把握吗?要去可以,不将小狗的人头取下,休来见我!”
  单从这点看来,就知老魔头为人如何,一个真正忠心于他的大弟子,竟意存歧视,非但不予鼓励,反而恶声相向。
  最可恨是凌天翼,还居然朝着靳元规报以白眼,轻声哼了句:“活该!”
  靳元规步至少年面前,双拳一抱说道:“老朽靳元规,忝为沧海门下,愿领教尊驾高招,如何较量?请划道便了。”
  少年似对这身躯短小,头颅奇大的靳元规,尚不十分仇视,只淡然道:“看在你尚知师道,挺身而出的份上,我不难为你,就来个‘隔空对掌’,以一掌为限,不过,令师话说得那般严厉,非取得我这颗头颅,不能交差,这点,你自己还须慎重考虑一番!”
  尽管少年语气较为缓和,而对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你前你后,总欠适宜。
  靳元规倒未计较这多,只面现难色,几乎以央求口气,道:“老朽师命难违,一掌为限,实难办到……”
  少年面色一沉,截声怒道:“你以为能接得下我一掌吗?快退至场中,让你试试!”
  陡见一老一少,步进场中,相向而立,中隔两丈距离,少年也未作势拿桩,随意极了。那靳元规脚踏阴阳,暗合子午,凝神运气,似待凭此一掌,以判生死。
  少年一声巨喝“看掌!”单掌虽抬起,却未推出。
  靳元规不知就里,耳听喝声,袍袖扬处,掌已推出,立有一股沉猛无匹的“阴劲”,迅向少年掌心撞去。
  别看靳元规其貌不扬,论功力,不在阴阳相公之下,且此际推出的阴劲,除了沉猛之外,还如浪涛一般,一重一重地朝前狂涌。
  怎奈少年身挟奥秘武学,非年岁修为所可衡量,阴气刚一涌到,便见少年微微一笑,跟住,掌心一缩一吐,这一吐立有一股奇妙劲道迎着阴气弹震过去。
  阴气似感不敌,登时回缩,缩退半丈,陡见靳元规须发一竖,单臂一抖,又猛然推出最后一股阴气,虽将退势遏住,要向前移,却难同上天。
  旁观之人,大都为内家高手,一见靳元规的神情,便知远非少年之敌。
  这少年真说得上从容应敌,游刃有余,不但面上全无紧张之色,反而笑哈哈道:“算了罢!何必硬撑,回头一个真力不济,送掉性命,谁又怜惜你?”
  边说,边还朝向老魔头和凌天翼扫视一眼。
  须知互以真气拼斗,依照一般情形,是绝对不可以吐气开声的,而少年居然不避此禁忌,可见他那功力实较靳元规高出太多!
  屠龙叟等人对于靳元规,大都具有好感,看他存心拼命,一方面为他惋惜,一方面也深深恨老魔头的歹恶,追风叟因有暗谈一事,更为靳元规焦急不已。
  此时,靳元规已至气尽力微的最后关头了,满头满脸都是豆大的汗珠,然而,却咬紧牙关硬撑,大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概。
  那凝立一边观战的女郎,心觉不忍,便道:“师哥将他饶了罢……”
  少年哈哈笑道:“依你的!”
  不知怎地一个撤掌,跟随,身影一晃,已回原座。
  可是,靳元规真力已罄,一个虚脱,暴向地面倒了下去。
  到这时,沧海门中几个孽徒方拥上前来,打算施救,但内中却无凌天翼其人。
  倒非他不会假惺惺一番,而是因老魔头漠然无动于衷,他一向以善伺色笑博宠,焉肯自找晦气?
  屠龙叟等人,直瞧得人人摇头,个个叹气。
  几个孽徒刚一拥近,正待将晕厥过去的靳元规扶了起来,突然间,一声大喝:“动不得!”敢情这喝声系来自外方,纷纷抬头纵目,向门首张望过去。
  都觉得眼前连晃是晃,再一瞧明,那靳元规身侧,不知怎生多出两人,而这两人竟又是一对丰神俊朗,美拟天人的少年男女,似乎较以先那对,还要胜过一筹。
  弄鲸翁等人,突见天外飞来两人,那还不打量一番,这一打量清楚,全都喜形于色,叫出声来。
  原来这对少年男女,正是大家望眼欲穿的伊俊人和凌幼琴!
  俊人早瞧清弄鲸翁等人存身所在,因此刻救人要紧,无暇招呼,身一临场,便将罡气展出,将现场隔断,以防意外。
  跟即施展神妙无伦的“柔神掌”功,迅向靳元规的“气海”、“丹田”、“命门”、“百会”四道要穴,快如闪电,各按一掌,片刻工夫,那业经咽气的靳元规又复活过来。
  俊人这一突然现身,饶你老魔头目空余子,也惊得推座而起,暴立起来!
  老魔头人真阴险,刚一立起,便悄悄地迅向俊人胸前推了一掌,这一掌正是老魔头拿手绝活“无音神雷掌”,哪知推了过后,全无反应,他怎知得俊人早将“混元罡气”展出,无形之中,将他那掌劲卸解掉了,更使老魔头心头一凛。
  和他并排而坐的玉笛真人,冷眼旁观,自然全都瞧清,不由暗暗一笑。
  俊人将靳元规救治后,忙从身边掏了一粒色呈金黄,蕴有异香的丹丸,纳入靳元规口中,展眼工夫,那靳元规不但功力尽复,并觉得体内真气较先还要充沛,惊奇之下,立忙眼开两眼,站起身来向俊人怔怔瞧望不已。因他直到此刻,还不知是被何人所救?
  幼琴和靳元规见过几面,忙趋前为之介绍一番,并道:“老伯适才服丹丸,为武林至宝‘九还丹’……”
  靳元规从前听过此丹的名头,虽是心爱已极,而面上并无喜容,只微微叹声:“可惜!”
  就在这时,老魔头一声厉喝:“靳元规!为师的先前对你这样说的……”
  靳元规肃容应道:“弟子宁教身陨,也不敢违师命!”
  话声一落,就待拔步,但为俊人所阻住,同时,幼琴轻声道:“俊哥哥已经赶来,他自能替你老人家解决困难,急它则甚?那个狂徒,侄女还放他不过哩!”
  俊人将靳元规阻住后,便抱拳当胸,遥向老魔头带笑说道:“伊俊人因事耽搁,应邀来迟一步,这厢告罪!”
  抱拳礼罢,随道:“雷掌教贵为一派之主,不屑和人正面为敌,独要这位老人家挺身赴难,且又竭尽所能,撑至最后关头,在掌教门下,有此传人,实难多得,此刻,斯伤初愈,纵有余勇可贾,究非所宜,可否赏给伊某一点薄面,暂缓出斗如何?”
  俊人这番言婉而讽的说话,使屠龙叟几个未曾见过他的人,无不含笑点头,暗暗心折,弄鲸翁更来得妙,还冲向老友说了一句:“该称得上后起中的第一人物吧?”
  说也奇怪,以老魔头之暴戾刚愎,被俊人一说,竟然无语可对,有一会儿,方见他勉带笑容,缓缓说道:“看在你伊朋友尚知礼貌,话亦得体的份上,姑且收回成命,饶他一次!”
  俊人微微一笑,道了一声谢谢,便偕幼琴朝弄鲸翁这方走去。
  二人刚刚入座,尚未来得及和弄鲸翁等见礼寒暄,那沧海老魔头却大声发话了,俊人等只好凝神瞧听下去。
  只见老魔头朝向少年喝道:“你这小狗如有胆量,暂且退避开去,三天之后,再行前来领死……”
  老魔头话未说毕,那少年已怒声叱道:“住口!要少爷退避可以,先将你那颗狗头伸出,让我击过一掌,泄泄愤火才成。再不然,把你那视为命根子的十二墨弹,预行交出,充作押头,俟三天正式之时,再还给你!”
  老魔头活到今天整整两个甲子,像这般被人侮辱,从未有过,气极之下,也不管原计划怎样,便自乱章法,决定先和少年拼斗一番再说。
  当下就飘身进场,向少年邀斗,如此一来,不但备妥的寿席无法开出,就是高据上座,接受门徒叩头祝寿一节,也停搁下来。
  老魔头进斗场,简直成了疯人一般,一面喝令门徒将剩有的墨弹尽行送上备用,一面同时向俊人等挑战,大有恢复当年的恒山气慨,凭仗手中七粒墨弹(按:原为十二粒,其中已有五粒,为俊人先后劫去),将敌人悉数歼除之意。
  就在这时,玉笛真人忙以“传音入密”之法,劝他千万不可造次,仍按原订计划,先将两个最厉害的少年对头除去之后,再向北溟二老等高手邀斗,到那时,人多使弹才见威力。
  老魔头总算听从,随即挥手命凌天翼速着准备,一会儿,便由徒众移来两只高约丈五,广达八尺的巨型木桶,而木桶之中,则满盛含有盐分的海水,一切准备停妥,老魔头方朝俊人,和另一个拒道真实姓名的狂妄少年狞笑说道:“老夫年逾百岁,按说,作你二人高曾祖辈,亦不为过,对你两个后生小子,实用不着小题大作,只因你二人,一个目无尊长,狂悖绝伦,一个辱我门下,打狗欺主,你二人胆敢如此,无非恃在机缘凑巧,练过几天玄门真气,老夫此刻就要考量你二人真实修为,究能在木桶海水之中,耽过多久……”
  俊人边听边想,暗说:“像这等较量内功,倒属罕见,回头,只好以‘胎息’之法,支撑一阵再说……”
  狂妄少年自亦有同样打算,但却说道:“你这木桶,备有二只,难道我和姓伊的浸在桶中,你老鬼置身事外,瞧看热闹不成?……”
  老魔头哈哈笑道:“你也未免太小看我老人家了!入桶自然有我一份,剩下一只,你二人抽签决定,未中签的,也不必失望,老夫另有准备,回头再试,不过,我还得说明,入桶时间,以一个时刻为度,听笛声响起,方可出桶,否则,便算落败……”
  少年问道:“落败又怎样?不落败又怎样?”
  老魔头狞笑道:“落败的,性命交给老夫,不落败的,再试第二阵!”
  少年听得好生冒火,厉声说道:“万一落败的是你这老鬼,又当如何?”
  老魔头桀桀笑道:“老夫落败?你简直是白日做梦,也罢,姑且让你听得舒服一阵,如若败方果属老夫,一颗项上之物,任你取去!”
  话毕,便由俊人和少年抽签决定取舍,但结果却被俊人抽中。
  待得木盖打开,一声号令,老魔头和俊人飞身跃进桶中,木盖随亦合上。
  单说俊人人得桶中,足未沾水,那墨绿色的海水突地中分,现出一个恰可容身的巨洞来。俊人好生一惊!暗道:“这海水,怎会呈此模样?”
  其实,他忘怀了他身边藏有奇珍,这奇珍就是当初朱履生赠给他的两粒宝珠之一,辟水珠!不过,这只是很短的时间,一会儿,就悟记起来了。
  俊人既有宝珠代劳,以先打算施展胎息之法,也用不着了,便索性静静坐在桶里,等候笛声响起,穿桶而出。
  在静坐当口,反正无事,便向桶内打量一番。只见周遭海水,恰齐木盖,海水颜色,仍和一般无异,并无什么可疑之点,谁知未过多久,近底之处,却有一丝白线冒起,因冒得极缓,毫无冲散之势,若是施展“胎息”避水,紧闭双目,就难以发觉了。
  白线冒了不久,便告停止,其业经冒出的白线,随冒,随被海水融解,便无任何迹象可寻了。
  俊人初初瞧得白线,本想用手摸探一下,看究竟是何原故?总算他持重,恐怕是什么毒液,终于作罢。
  也幸亏未曾探摸,不然,准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奇祸,原来这白线,为一种极厉害的毒液,名叫“软骨浆”,渗进水中,触着皮肤,立自毛孔中透人体内。
  当时并不发作,一个时辰之后,立地血脉阻塞,真气不能运转,纵有奇伟的本领,也等于零,无法施展出来,到那时就听任老魔头宰割了。
  不表俊人怀着满腔疑团,静候到时出桶。
  另说屠龙叟等人,深知老魔头阴险狂暴,兼而有之,莫不为俊人捏了一把冷汗,独有幼琴意态自如,若无其事,因她深知俊人身上怀有辟水奇珍。
  好容易盼到笛声响起,木盖张处,老魔头和俊人同时飞身出来。
  老魔头一身水淋淋的好不狼狈,反观俊人,非但无异样,未被毒液所伤,而长衫飘飘,依然如故,连水渍都未沾上一点,单凭这点,老魔头已输了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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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老魔伏诛
  此时,场中已置上一座奇长的火炉,内中满烧火炭,炉火熊熊,远隔数丈以外,仍觉得有炙热之感,可见火力之猛!
  火炉上端,开有两个直径尺半的圆孔,圆孔之中,装有铁柱,柱上挂着一朵金属莲花,莲瓣四张,中设坐垫,亦为金质。
  老魔头换过衣履,便向魁伟少年说道:“老夫这‘水火双关’,不遇上非常人物,是不肯开启的,适才‘水关’,总算那姓伊的娃娃侥幸闯过,这一‘火关’,就得‘请君入翁’了,还得声明一句,‘火关’,无有时限,谁先不耐离座逃开,谁就落败,彩头还是项上之物……”
  少年豪气干云,哪会被老魔头吓倒,长笑一声,道:“一切依你的!”
  话声一落,双双飞身而起,略一沉腿,便一左一右,在莲花中央,盘坐起来。
  要知金属之物,最易传热,加以火力奇猛,莲座之内热度,估量总在沸点以上。
  二人坐定之后,各凭体内真气,化解热度,起初,均无异样,稍久,少年头上,腾腾冒起热气,而老魔头湛然如故,好像根本未遇到热力似的。
  其实,老魔头暗暗搞鬼,因他身上正怀有一块克制火热的异宝,名叫“九寒玄晶”,休说这区区炉火之热,莫奈他何,纵算将他投在洪炉中,直接焚烧也准定烧他不死。
  少年不知底蕴,那还不大上恶当!
  展眼之间,半个时辰已届,少年全身都在热气包没之中,再过片刻,情形转变,那热气已开始减退,此时,少年面上红云满罩,看情形,一至热气退净,就会活活被烤死了。
  那女郎对少年虽然心存厌恶,但总属同门师兄妹,不能眼瞧师兄罹难,直急得花容变色,不时向俊人张望,大有求援模样。
  俊人心地仁厚,即使女郎不作此态,他也要出手施救了。
  陡见他太声喝道:“请双方暂且离座,听伊某片语如何?”
  边说,边还暗将罡气挥出,接引少年跃下地来。
  哪知少年不但不生感激,反对俊人发生误会,以为俊人居心险恶,直待他真气耗去大半,方始出手,刚一着地,便冲向俊人恨恨喝道:“这一番,少爷总算认清了你姓伊的为人,后会有期,再向你讨账好了!”
  话声一落,朝着女郎挥手喝道:“走!”登时腾身而起,尚未穿出一丈,那老魔头已暴声喝道:“还不给我留下!”单掌立吐,暗劲挥出,猛朝少年卷去。
  俊人被少年喝得满头雾水,心虽闷恼,但见老魔头已经出手,还不能袖手旁观,猛然间,双掌交挥,挥出两股性质迥异的潜力暗劲,一截老魔头,一助少年脱身。
  同时目送少年大声喝道:“我心地光明,为怨为德,但凭于你!”少年经俊人挥出的潜力猛然一送,立如脱弦劲矢,电射而去。
  女郎对于少年以怨报德,自是大为不满,满怀歉意地向俊人抛了一个眼风,双足一登,身如穿帘紫燕穿出门口,便尾随少年电闪而逝。
  再说老魔头,在俊人喝声中叫停时,已将俊人恨之入骨,此际,挥出暗劲,满以为将少年一下卷回,料不到又被俊人神妙莫测的潜力所挡回,这一来恨上加恨,那还不立地发作?
  只见他满含怨毒的目光,迅朝场中火炉和木桶扫了一眼,立刻面现狞笑,似已拿定主意!猛然间,一声暴吼,两臂交挥,各挥出一股刚猛无伦的劲风,卷起火炉、铁板、莲座,还挟带千百团熊熊烈火,遮天盖地兜向客座这方暴击过来。
  俊人暗叫“不好!”忙将混元罡气运起,化成一股奇大无匹的潜力,又好似一面神妙无方的网幕,兜向火炉、火团,还有铁板、莲座,猛朝上空屋顶冲了过去!
  恰好屋顶系用白铁皮盖成的,抗力有限,只听得“哗啦啦”一片巨响,那屋顶已被火炉等物撞开一角,挟带铁皮穿空飞了出去。
  弄鲸翁等人未料到老魔头如此无赖,莫不顿足嚷骂,就在这时,那木桶上端已被震开一个车轮大的巨口,再经老魔头以暗劲一催,立射出几十条水箭,纷朝客座击至。
  俊人心头一动,暗说:“老魔头既使用海水出击,可能和那被水融解的白线有关,准不是好东西。”一面仍以罡气阻隔,一面大声叫道:“这海水有毒,千万别让它沾上!”
  由于说话的关系,心神一分,罡气的威力,大打折扣,立有好几股水箭,幻成一天雾雨,兜向客座中人狂泻而下。
  客座中,一共怕不有二三百人,像北溟二老、知非子等少数高手,大都练有护身真气,还不打紧,其余绝大多数,几乎全被雾水沾上,这中间,还幸亏幼琴将“两仪真气”展开,将雾水挡散不少,否则,更是不堪设想。
  老魔头将含有毒浆的海水挥发得差不多了,忽又自兜囊中取出一把墨弹。
  俊人一双星目,始终注视老魔头动静,也赶忙将朱虹宝剑取在手中,尚怕一人堵截不及,殃及鱼池,便大声喝道:“久抑你沧海君墨弹威力绝伦,伊某希能好好领教一番,我二人索性至旷野所在,一见真章如何?”
  老魔头亦有同感,厉声道:“老夫正要你横尸旷野!”声落人起,直从天窗穿射出去,俊人也不怠慢,跟踪飞身,一会儿便到了一个空旷所在。
  老魔头不待俊人临近,猛抖腕劲,墨弹立即划空而驰,直朝俊人当头泻下!
  俊人因担心诸人安危,意在速战速决,只听一声冷笑,剑已出手,激起一道丈长的紫虹,迅向墨弹迎去。
  墨弹尚未迎上,老魔头五指箕张,一下又射出三粒墨弹,以品字形,一上两下,快如电闪一般,指向俊人胸部要害,狂射而至。
  此时,当头一弹,堪堪接近宝刃芒尾,俊人只要振腕略向前一推送,这粒墨弹准会一分为二,但不知怎地一想,非特不曾推送,反而缩剑斜闪,其情形,绝似深怕宝剑被墨弹碰折,有所顾忌一般。
  老魔头哪知俊人所持,为一口前古神兵,瞧得好不得意,说道:“怎么样?也知得墨弹的厉害了!”
  俊人且不理他,因见先后四粒墨弹均已近身,只使出轻灵无比的身法左右闪让。
  老魔头自恃操纵墨弹,已化入境,且得心应手,陡见他掌单一缩一吐,那四粒墨弹,突然由合而分,东南西北,各据一方,将俊人圈在当中,交叉穿刺起来,又迅疾,又凌厉,有几次,间不容发,险些被墨弹所射中。
  好个俊人,存心诱敌,甘冒奇险,居然抱剑在手仍不挥出,只仗着灵敏的目力,腾挪闪避。
  像这般,有一会儿,逗得老魔头怒从心起,恶生胆边,一声暴喝:“再让你瞧瞧老夫的‘七星夺魂’手法!”
  单腕抖处,又是三点墨星,电闪射出,射至中途,一个疾起,将上空划成三道弧线,迅朝俊人头顶泻落。
  在老魔头之意,以为下面有四粒墨弹团围绕射不休,而上面又兜头罩脸袭下三弹,这一次,还不将你小子穿过周身,一命归阴才怪!
  须知俊人冒险诱敌,迟不挥剑,就是等候他七弹齐出,因怕早将墨弹毁掉,使老魔头引起戒心,挟着余弹漏网。
  陡听得一声清啸,朱虹暴涨,跟随,一个急旋,那虹影荡起千重朱浪,又好似一个奇大的火团,将七点墨星,包没个密不透风,顿失踪影。
  老魔头不待瞧清,乍觉操纵墨弹的七股暗劲,突被截断,便知大事不妙,再看剑光大盛,闪起一团耀眼生花的朱辉,立悟起此剑的来历,便惊得魂亡胆落!
  此时,墨弹已失操纵,再具威力,还不同死物一般!只见俊人兜向浮沉空中的七粒墨弹,挥起宝刃使出一招“秋风扫落叶”,登时剑过弹分,一下全被挥成两瓣,纷朝地面泻落。
  俊人见朱虹剑有如此威力,精神大振,乘沧海老魔失魂落魄之际,朱虹一闪,那为恶多端的老魔头,已在神剑之下伏诛了!
  沧海门下恶徒,亦在群侠合击之下,烟消云散。
  群侠相率归去,俊人和幼琴,秋人和幼雪,有情人终成眷属,从此为武林中,凭添许多佳话,金陵故里,亦为之生色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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