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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旧雨楼newng

[连载] 中棠《天道苍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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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八、金风玉露
  用过早膳后,叶三修将蝉儿之事细细向宋画蛇讲述了。宋画蛇与蝉儿所易容何道明诸人不识,只见过一个贺婆婆,不禁为蝉儿的易容易声手段高明叫绝。道:“蝉儿姑娘聪慧玲珑,将一个婆婆扮得活灵活现。”
  叶三修亦是得意,道:“蝉儿实是灵慧,便是区区也被她哄了两年时日。”
  宋画蛇忽地面色阴晴不定,瞥了叶三修一眼,欲言又止。
  叶三修心绪盎然,脸上一片喜气,忽尔遐思,忽尔讲述与蝉儿相伴时的趣事,滔滔不绝。
  宋画蛇起身走到了窗前,推开窗扇,一股清风透进,饱吸一口笑道:“早先听叶教主言对那何道明甚是依恋,现下叶教主知晓了何道明乃是女儿身,容颜秀美的蝉儿姑娘,恭喜叶教主了。”
  叶三修见宋画蛇神色冰冷,收起了笑容,道:“这两日,区区称宋姑娘娘子,虽是不得以为之,也是唐突了姑娘,祈请宋姑娘原宥则个,不要往心里去。”
  宋画蛇扭头不语,突道:“别往心里去?”起身出门。叶三修慌自追出,宋画蛇倏然止步,道:“毋往心里去?”冷冷一笑,又道:“本姑娘何必往心里去!”说罢,翩然而去。
  叶三修怔怔站在门口,实是不知宋姑娘因何发火,怒气冲冲走了。自语道:“凡是姑娘便云谲波诡鬼画符。”本欲追去,却又思道:“宋姑娘正自恼怒,且先让她一人散散胸中火气。然而宋姑娘究是何因对自己气恨?莫非是见自己对蝉儿款款情深?恼怒自己贪图男女欢悦之情不顾救人紧要之事?闻公曾讲三国时大耳贼的儿子阿斗一事。阿斗被司马文主擒到了洛阳,与禅宴,为之作故蜀技。旁人皆为之感怆,而禅喜笑自若。问禅曰,‘颇思蜀否?’禅曰‘此间乐,不思蜀。’但自己的轩辕教又未失——不妙,不妙,此理彼理同理。轩辕教护教护法被劫,自己却与蝉儿河畔一夜叙那情话,难怪宋姑娘焦恼。”急步行出,孙管家走来,道:“方才夫人说先回母舅老蔡家了,让老朽告知相公也早早回去。二小姐也让老朽传话,说有事与相公相商,二小姐正在鱼池喂鱼呢。”
  叶三修闻言心道:“去和蝉儿招呼一声,便回朱仙镇与宋姑娘细商相救二位前辈之事。”道:“咱们去罢。”
  二人向鱼池行去。孙管家一旁叨叨不休,道:“相公,宋夫人一去,老朽可无那油爆菊花鲈鱼的口福了。公子闽南的朋友用大木桶将活鱼送来,至今还在池中翕忽往来游的欢呢?”
  小桥那边,矗立的岩石相围着一池绿水。二人走近,却是不见蝉儿。孙管家道:“二小姐定是取鱼食去了,相公先等上一等,老朽这就去唤二小姐。”匆匆行去。
  叶三修瞧去,岩石之中共有五处水池,一处约是丈阔。池底浅浅绿藻,鱼儿摆尾浮游不定。忽觉身浮沉下,头顶倏然掩过一团黑影,登时漆黑。立时心道:“莫非又上了一个恶当么?或是三弟——蝉儿又使刁钻手段捉弄自己了。”
  片刻后觉到下落之势停住,不知何处响起了嗡嗡话声,道:“叶三修,三日内交出藏宝秘图,否则必死无疑。”
  叶三修万念俱灰,乃非因逃脱之望渺渺,却是对自己屡屡被人欺哄无一不爽。一块石头上绊来绊去绊到今日。软软跪在了地上,仿似丹田之气尽泄,委顿不堪。
  良久,从昏迷中醒过,手触到了膝上,只觉湿淋淋一片,才知自己方才不知流了多少眼泪。暗自骂道:“叶三修呀叶三修,妄自称人了。莲花居士前辈提起了秋水山庄似有难言之隐,姚富叮嘱此处不可来,宋姑娘的忍辱负重,全被自己喂狗了。骆蝉儿骆蝉儿!何道明何道明!老子瞎了双眼将你认作把弟!”
  一盏牛油巨烛亮起。叶三修双目所触,心中更是叫苦不迭。自己被囚在了一只铁笼里,那铁棒碗口粗,实是不知铁笼何时无声无息罩住了自己。
  一个脸色蜡黄的黑衫老者举烛走了过来,抓起了铁笼上的一根铁索拉前了四五丈远停下,将铁索锁在了一个地环上,点亮了四壁的烛灯。叶三修瞧去,陡然痛喝一声,双手握着铁棒,仿似要将铁笼撕碎。两眼喷火,头在铁棒上撞个不休。
  这一间地室中,东北角、正北、东南角各立着一只铁笼。莲花居士、卦姑、焦老雁盘膝坐在笼中。
  莲花居士道:“老朽料教主逃不过此劫。”
  封姑道:“教主不可折损自己了。教主曾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胜败乃非一时一事论定。”
  焦老雁道:“教主,属下可没丢脸。”
  叶三修颤声道:“二位前辈,晚辈当该千刀万剐,晚辈——”
  话声未落,响起了血佛老祖的叫骂声。“何道明他娘的当该千刀万剐,叶三修小子当真是猪油蒙了心,瞎了眼!小和尚,你死了么?嘿!怎地又被装进了铁笼?好手段!好手段!”又听云水童子道:“老和尚,佛曰:天天明;亦无天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善哉、善哉。”
  那老者又拉进了两只铁笼,分开置在西南角和东北角,将铁索锁在地环上,走了出去。
  血佛老祖在笼中瞪着双目道:“轩辕教可被一窝端了,这个当上的大了。”
  了。“云水童子合十道:”四位在此,小僧这可心焦了,再无人能救小僧  叶三修道:“大哥,小弟才下来。大哥---”血佛老祖道:“那一日你与宋姑娘下了岭后,把兄也下了岭,欲到开封府去找申无咎算上一算旧账。不想小和尚也跟了来,咱们正在酒楼喝酒,疯儒传来了帖子,说是随来人同赴秋水山庄以商救老酒鬼和卦姑大计。小和尚瞧帖子写的确是疯儒手迹,咱们便来了。方到庄中,何道明小儿怪模怪样的迎出,将咱诱到池旁。”向莲花居士瞧一眼,道:“老酒鬼,你三人呢?”
  莲花居士叹一口气,道:“教主离岭三日,老朽正与卦姑相商怎生打探武林所失高手一事,来了一个胖子,一个瘦汉,进了玉清厅先点倒了焦总管,与老朽和卦姑动上了手。麻三公进来被点了睡穴……。可叹呀可叹!老朽与卦姑未和来人交手百招便被点了穴道塞进了轿中。老朽与卦姑虽是功力未复,但总还有七成,竟不敌来人百招。”
  卦姑道:“现下瞧来,武林所失高手尽是被秋水山庄劫了。”
  壁上一处孔中传出了话声,道:“叶教主六位,本管家奉喻,三日后子时,叶教主若将秘宝图交出,秋水山庄庄主允诺叶教主可成武林盟主,莲花居士可得杜康仙庄;卦姑徒儿无恙现身;秋水山庄赠与血佛老祖;奉十万两白银于焦老雁云水童子。秋水山庄拔山扛鼎无所不能,只是寻常不露圭角。六位,世上多你六人称世,少你六人亦是谓世,言尽。”
  那两日听孙管家说话和声静气寻常的紧,现下却是口气霸道,甚是强悍。
  血佛老祖高声斥道:“他娘的无所不能又怎向叶小子索图?你自寻去。这阴阴诡诡的破庄,老夫可不稀罕。”瞧一眼叶三修道:“你怎地不说话?哑了么?”
  叶三修道:“区区还能说甚么。卦姑前辈,晚辈想晚辈出道江湖一步一难,又常是妇人之仁之心,听人几言便信以为真。晚辈将何道明视为骨肉兄弟,不想——”
  卦姑道:“蝉儿此般施为,也出老身意料。不过么,此事还得日后再论。”
  血佛老祖道:“蝉儿?怎地是一个蝉儿施为了?”
  叶三修道:“把兄,咱们的三弟乃是秋水山庄的二小姐。”
  血佛老祖、焦老雁、云水童子闻言失色。
  莲花居士道:“先别论先前之事了,落在秋水山庄万难活命。且不说旁的高手,便是方才那个聋仆,拉上两只装人的铁笼像是牵了两只猫,咱们三日后的子时可要入土为安了。”
  叶三修道:“前辈,秋水山庄究是甚么路数?”
  莲花居士沉吟一阵,道:“八十年前,那时老朽四十多岁,正是功高力壮之时,老朽为何不在江湖武林称雄怎是东奔西去种瓜?提起此事,老朽另有一套功夫,乃是武林失传已久的霸王拳。此拳太过霸道,每到险境,才施出几招。如那百里一门,一套狗拳能制服么?老朽那时口出狂言,天下武林门派高人谁称赞自家武功,老朽便让他或伤或残。武林中自是有人不服,老朽三日中打伤了六十二个威名赫赫之人,取了三帮四派五门的掌门人性命。老朽正自得意之时,有一个公子寻到了老朽,将老朽领到了秋水山庄,说老朽若百招内沾了他衣襟一角,秋水山庄便归了老朽,庄内三百一十六人尽皆可杀。若是沾不上,老朽须向天下武林言示自己狂妄自大,自刎赎罪。老朽功高气傲却不糊涂,心道这公子即是这般说,身上的功夫自是不可小视。老朽道:‘阁下说在下的口气狂妄自大,但阁下的口气更是狂妄自大。’那公子道:‘若本公子说似你这等功夫的百人与本公子斗招百招内沾不了本公子衣襟一角才是狂妄自大。’老朽那时名头如日中天,无人不晓,这公子岂非不知。然却知晓还是这般小视老朽,老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老朽心下却也疑惑,任凭他身法万般快捷,老朽百招内沾不上他的衣襟一角么?老朽慨然允诺。嘿嘿——”莲花居士面色悲凉,道:“那公子站在当地,一动不动。老朽先使霸王拳,再使狗拳。霸王拳力猛,狗拳轻灵,相调相济可诱那公子露出破绽。不料老朽四拳打出,到了那公子身前尺余,再也攻不进。老朽运足了十成力道,一拳打出,兀自到了尺余滞住。老朽打了十二拳后,掉头便走,去传言武林,老朽狂妄自大,尔后自刎赎罪。却在此时,出来个老翁,道:‘阁下慢行,听老夫一言。功夫用在身上便要称强;用在心上,便可造福武林。’说罢指了老朽一指,又道:‘点你一指以示惩戒。去罢!
  做上几件大好事,老夫自会去为你解穴。大好事么,乃是为民而做,可不是杀上几个大恶人便无事了。’那日后,老朽这罪便受上了。每到月末子时,全身如钢刺在体内游走,触哪处哪处解痛。这一痛,痛了十年。待到将那四瓜种成了,不见老翁来解穴,便寻到了秋水山庄,才知那老翁已死。那公子已是四十余岁了,将老朽提起扔进了一个冰凉水窖泡了一日一夜,又放出老朽提起扔进了一片火阵。老朽被烧的蹦蹦跳跳,衣衫全烬,毛发俱无,才将老朽放出。那公子道:‘日后老老实实做人去罢!’老朽当真是水里来火里去了,那全身如钢针游刺之罪也祛了。从那后,老朽便在杜康仙庄莲花池下安住,再不踏足江湖了。”
  血佛老祖道:“老酒鬼,你所言当真?”
  莲花居士道:“老朽这把年纪了,还编个瞎话消遣自己么?”
  血佛老祖道:“老酒鬼的霸王拳老夫领教过。前十二拳还可应对,第十三拳么,老夫定要有伤了。老酒鬼拳拳打不进尺里,那公子练的是甚么功夫?”
  卦姑道:“秋水山庄这般行事应是白道中人,怎地也施暗算图谋秘宝了。”
  叶三修心下坦然,打定了主意若是逃不出斗不过秋水山庄,为了二位前辈,便将仙乡金银珠宝,轩辕教武功龙矫功秘籍交出就是。虽是这般做使的江湖传言成真,也顾不得了。然而,须得和二位前辈把兄商议一番。
  卦姑道:“教主此番来是与宋画蛇姑娘为伴么?”见到叶三修点头,道:“若是宋姑娘也到了此处,咱们脱困或可有望,只是三日工夫,怕是太短了。”
  云水童子道:“居士,疯儒狂侯的功力胜的过秋水山庄的庄主么?”
  莲花居士不假思索道:“现下庄主的功力若与当年那公子相当,宋疯子东野老儿怕是过不了三百招。”
  六人坐在笼中默自不语,黑衫聋仆送上了饭食,也是无心去吃。
  血佛老祖忿然喝道:“怎地不端酒来?有酒喝上三日便是死又有何惧。”
  堪堪过了一日,秋水山庄无人来问话,仿是只等那三日后子时一断生死。黑衫哑巴照时送饭食,收盘拾碗。
  卦姑道:“教主,秋水山庄在你去太原救人时到枯骨岭劫人?老身思忖如意门与秋水山庄有无干系?”
  血佛老祖道:“秋水山庄定是惧畏二弟的武功。”
  卦姑道:“老身想过此节。若是畏惧教主的武功,如意门与秋水山庄便有干系了。再则教主夜里说蝉儿已将秋儿救走,却又不明示,途中又滞绊于你,岂非是不让你快疾回到枯骨岭么?”
  叶三修似有所悟,道:“秋水山庄把二位前辈劫来,又让姚富将区区诱来?”想到此节,心中倏然生出对姚富的憎恶。宋画蛇杀了姚富后自己大是哀痛,实则却是秋水山庄的计谋。自己实是蠢的不能再蠢,处处将小人当好人,反将好人当仇人。
  焦老雁急急道:“老焦出去头一个就将何道明杀了。”
  莲花居士道:“怕是何道明将你头一个杀了!”
  卦姑道:“福祸还难料定,若宋姑娘找到了疯儒,咱们便有一盼。”
  云水童子道:“小僧思忖那宋姑娘眼下也在哪一处暗室了。”
  两日过去,到明日子时,秋水山庄便要索图,否则夺命。叶三修心下宁静,只是想着此一脱困便大开杀戒。暗暗打定主意,明日子时时便将仙乡之秘说出,到了沉烟湖,秋水山庄的人落湖后武功尽失,穴道自解,任凭自己出手了。正自暗暗思忖,耳中传进蚁声般话语,道:“教主,老身猜你已然生计,你怎生措置?老身传音入密与你言叙是防秋水山庄暗处窥听。”
  叶三修传音入密道:“晚辈实无秘宝图,然而晚辈另有奇遇,是在沉烟湖仙乡处,财宝甚多,晚辈一身武功便是仙乡处学来。晚辈现下对前辈诸友抱愧,欲将仙乡金银财宝武功秘籍交于秋水山庄,以换得咱们脱身。”卦姑道:“你现下武功自信能胜了疯儒狂侯么?”叶三修道:“区区妄言,在疯儒狂侯前辈之上,然却破不开铁笼。”卦姑道:“你须明白,你若交出了财宝武功秘籍只是危途,秋水山庄要杀人灭口。”叶三修道:“除此一法实是再无他法了。”卦姑道:“居士与老身内功注入你身,破笼有望。只是不知你的内功能否兼收并蓄,不用废去。”叶三修急道:“前辈,万万不可。”卦姑道:“居士与老身方才商议过了。教主,武林大业全靠教主力挽狂澜了。老身只有一事相托教主,便是将老身的徒儿救出樊笼。”叶三修顾不得传音入密,连连叫道:“不可!不可!”
  卦姑面色祥和,向莲花居士点一点头,道:“教主,便是这般了。”又向血佛老祖传音入密言语一阵,血佛老祖稍一凝思,面现喜色,向叶三修传音入密道:“把弟,大哥的内功也注入你身。”叶三修道:“大哥不可,小弟宁死不屈。”莲花居士的声音入进耳中,道:“老朽三人为你注入了内功,老朽三人虽是武功尽失,却也得了一命。秋水山庄以内功取胜,你武功招式再奇,若内功逊了一筹半分,必败无疑。教主,老朽有事向你释明。叶婆婆的龙头老杖,阴匕是老夫暗中取走了,现在戴心心的手中。那一日在仁义客栈暗中为你解穴也是老夫所为。老朽有一事相求,仙露山哀鸿岭玄玄教教主戴心心乃是老朽从枯骨岭携走,在莲花池下治愈了她的疾病,教了她武功。现下玄玄教属下五宫宫主皆是老朽所收养的孤儿,随了老朽的姓。戴心心姑娘一心要杀血佛为家父报仇,老朽求你一事乃非助她报仇,而是托你使她留血佛一命。”叶三修道:“前辈,晚辈知晓注入内功的紧要,稍有不慎,三位前辈性命难保。”莲花叶居士气恼起来,道:“咱们个个死在这里才是大仁大义么?你这小子怎地这般不成器!老朽做你的护教是见你可怜么?老朽是为天下武林的委肉虎蹊盛衰荣辱。你小儿委疑不断,老朽枉费心神了!”
  卦姑瞧了莲花居士一眼,颤巍巍叹口气,向叶三修传音入密道:“教主,你可知老身的徒儿是老身的何人?上官阳春乃是老身的亲生儿子。教主休要惊异,老身与尼道二姑是同门师兄弟,三人齐喜欢上了师父,才使得日后相互成仇。老身的师父功高俊美,只比三个徒儿长八岁。师父不喜尼道二姑,只因无浊性子易变而妖,清心暴而蛮狠。师父喜欢上了老身,种下了孽果。老身远走他乡避祸,生下了儿子。老身的师父姓仲,老身为子易姓是怕尼道二姑猜知了实情加害于他,他姓了老身的母姓。教主,老身求你救徒儿实是比救老身的性命还紧要。教主,你允了罢。”
  叶三修闻言心中痛楚,才知慈母惜子浓情,向三位前辈点一点头。卦姑话声又入耳,道:“教主,铁笼相距丈远,须用那黑衫哑仆做传功之具了。”
  酉时,聋仆将五只盛放饭食的木盘托了进来,先在叶三修笼前停下,方将木盘放下,叶三修的手搭在了他的头顶,五指缩紧拉前,出指点了胸前两穴,抓住了哑仆的脚踝拉倒向前推去。莲花居士双臂探出笼外,仍是差了两尺余。血佛老祖道:“老酒鬼,不能用脚么!”莲花居士笑道:“旁门左道的法子倒也救急。”伸出腿,双脚顶在了哑仆头上,道:“老朽这就运功了。”
  叶三修双掌贴上哑仆的脚底,盏茶工夫,便觉一般真力缓缓行至,从双掌沿臂入进了丹田,与自己的真气相触,猛然一颤。莲花居士的真力虽是霸道,自己的真力却如河海一般,稍即已将莲花居士的真气融尽,难怪况秋冬言九鼎神功乃王者之功,可融百功。又过少半时辰,莲花居士的真气已弱,叶三修缓缓收了真力。
  叶三修坐起,盘膝打坐运动,只觉丹田之气充盈,精力勃盛。起身握住了铁棍,功力运至七成,已将铁棍拉弯。钻了出来,行到莲花居士笼前将铁棍拉弯,抱出了莲花居士,只见莲花居士面色灰败,憔悴不堪,双目呆滞,吃力道:“老朽养养心神,快去让他等出来。”
  叶三修将卦姑,血佛老祖、焦老雁、云水童子四人放出,团团围在莲花居士身畔。叶三修道:“咱们出了铁笼已可拼斗,卦姑前辈与把兄不可再注真力了。”
  卦姑道:“仅凭居士前辈与你的功力怕是要功亏一篑。”突地喝道:“教主勿动!”双掌贴在了叶三修的背上。血佛老祖低喝一声,双掌贴在了叶三修的胸上,双目缓缓合住。
  叶三修的九鼎神功与卦姑血佛老祖真力相撞,面上红晕消褪,额上汗水浸浸。莲花居士沙哑喝一声,翻身跃起,头顶在了叶三修的头上,三股真力在叶三修体内相撞,叶三修腹如刀搅,痛不堪言。云水童子合十念颂经文,是一段大乘金刚经:“佛曰;须菩提,于意之何?如来昔在燃灯佛所,于法有所得不?不也,世尊……”
  半个时辰后,叶三修脸上射出光亮气色,头上罩了一圈金色光环。睁开双眼,先将莲花居从头上伸臂抱下,轻轻唤道:“前辈!”莲花居士双目紧合,嘴角流出了血线。叶三修心知不妙,双手搭在了莲花居士与血佛老祖腕际,登时胸口一窒,一口血吐出。返身又望卦姑,颤颤巍巍道:“卦姑前辈。”卦姑声音微弱,道:“教主,日后便望你为武林匡扶正气。咱三人虽是一把老骨头,面子贵的紧,怎能让人像猴子囚在笼中,死志早萌了。只是想望见你,才晚死了几日。”说罢,颓然倒地逝去。
  叶三修双目浸出血丝,将莲花居士,血佛老祖,卦姑挟起靠在了墙壁,跪下恭恭敬敬叩了三头。
  焦老雁双目失神,呆呆坐在叶三修身后,仿似泥塑一般。
  第三日亥初,距子时只是一个时辰了,秋水山庄无一人来问话。云水童子望着屋顶出神,片刻后,悄自行到叶三修身畔,轻轻一触,道:“你瞧。”指着方才所望之处,又道:“定是宋画蛇来救了。”说罢,走去蹬在了铁笼上,张耳听去,果是上边有物什在敲击顶壁。过了一刻,敲声更响,发出哧哧之声。顶壁乃是铁板所制,顶上像是有人用剑削砍铁板。
  云水童子下了铁笼走到叶三修身畔悄声道:“听声距咱只是几寸了。”
  便在此时,壁孔传出了话声,道:“叶教主,子时已到,你交出秘宝图么?”不听叶三修应答,又道:“受死罢!”
  云水童子道:“叶教主,这秘图小僧瞧了半晌也瞧不出个真章。”
  喊道:“交了,交了。”
  壁孔中,孙管家的话声道:“小和尚打诳语么?”
  云水童子挥着一片纸道:“施主交与庄主一瞧便知。”
  孙管家道:“叶教主,你的笼下开了一孔,将图塞进。”
  云水童子走到厅中叶三修所囿的笼下,果见有一个蛋大的孔道,将那页纸卷起塞下。
  片刻后,孙管家的话声道:“庄主验过,乃非秘宝图,这纸乃三年前涂阳纸坊所制。叶教主,你交是不交秘宝图?三声后不答,便算了结。”响起了叩击声。三声过去,不闻叶三修答言,地上铁板向东缩回,散出了刺鼻的硫磺味,地上冒起了黑烟,须臾间燃起了火势,浓烟翻滚,火舌四蹿。云水童子道:“叶教主,剑,剑!”叶三修望去,只见方才响声处冒出剑尖。叶三修腾身而起,道:“剑!”顶上口子开大,一把剑递下。叶三修接过运起真力在口处斜斜一削,拐回,登时口子变大。上面人道:“快上!”叶三修抓起了云水童子扔向破口,又将焦老雁抓起。焦老雁道:“教主快放手,先将三位前辈送上。”
  待将三位前辈的尸身与焦老雁送上,叶三修身上的衣衫被火烧尽,毛发皆无。跃上顶去,一人拉住了他向后退去。行出六七丈远,进了水中,那人道:“齐了快走。”叶三修道:“何方义士相救区区几人?”暗中响起了低低笑声,道:“马总兵的性命保住了,但那阔气的胡子却是一根不剩了。”
  叶三修惊道:“是江刺史江大人。”
  又一人道:“此番行事涉笔成趣,长哦挥洒。”
  叶三修道:“宫大人也来了。二人大人怎知区区有难?”
  江嵩道:“前两日贝不成快马到晋州说是叶小友秋水山庄罹难,咱二人便来了。”
  宫元礼道:“来后却不知叶小友囚在了何处?正自庄外松林相商,却见一个胖汉进林,打量了咱二位大人一番,问了咱二人的名姓,指点了虎园通地室的入径口处,给了一柄神刃,说破顶之用。临别时又说叶小友乃是韩寿之辈。韩寿么?晋朝人,偷香窃玉高手。”
  江嵩道:“那胖汉还说小友若日后再偷香窃玉便取了你的性命。说罢拍了松树一掌,那松树枝叶断落,功夫实是高深。”
  叶三修道:“那胖汉是何模样?”
  宫元礼道:“模样寻常,双耳奇大。”
  叶三修心下惊道:“竟是庞掌柜庞一腿!”
  说话间游出水去。又行数丈停下,叶三修向江嵩讨了长衫穿上。宫元礼道:“上面是虎穴,咱进来时将虎拍昏了,现下若是醒过,恐要费周章了。”
  江嵩用剑将顶上石板撬开一隙,向上瞅一眼,道:“虎已醒转了,屁股稳稳当当坐在了石板上。老虎屁股摸不得,怎生是好?若是戳它一剑,定然长啸引来十七八个高手;若是揪将下来,恰时秋水山庄的庄主巡视过来,瞧不见了虎,嗯上一声,咱们便出不去了。”
  云水童子思忖片刻,在血佛老祖怀中摸出一物道:“诸位让让,小僧过去和那虎叙上一叙。”
  宫元礼道:“小和尚能将猛虎叙走么?”
  云水童子道:“小僧与宫知府赌上一赌。”
  宫元礼道:“本大人听闻中原江湖上有个逢人便赌的小和尚,果是传言无虚,任是身罹险境,不忘本色。”
  江嵩道:“宫大人左右而言他,怎地不赌?”
  宫元礼道:“本大人一方百姓父母,正理平治,焉能以赌擅事!莫非日后每年打春之日便和百姓说:”今年定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不信本大人和你们一赌!”
  江嵩道:“现下咱们是在武林江湖,自是要依江湖上的调调了。小和尚,你若能将那虎叙走,本大人输你一千两银子。”又向叶三修道:“马大人,小和尚若将猛虎几言叙走,三位前辈的尸身暂且安放此处,日后再来迎取可好?”
  叶三修不应,向靠在壁上的莲花居士、卦姑、血佛老祖的尸身跪下,叩了三头道:“三位前辈,晚辈今日不孝了。”
  众人闻听叶三修语音沉凝,又似严寒凛冽朔风,心下暗道:“秋水山庄难逃一劫了。”
  云水童子站在了阶上,仰脸望去,果见猛虎毛糙的屁股压在石板上,伸手从隙中摸去一把,那虎仿似不知觉,一动不动。握住了虎毛揪了两揪,听得猛虎哼了两声依是不动。用力抓下一撮毛来,猛虎低吼一声,一跳移了去,把头凑向了隙下。云水童子手中物什伸出隙去,一手将石板移开,道:“小僧先出去了。”探头瞅了片刻,跃了上去。众人相即跃上,见云水童子扶着虎头。那虎重逾千斤,背背毛色浅黄,胸腹四肢内里却是白色,虎尾肥大,躯干足有丈余长,凛然生威,双月灼灼望着云水童子手中的物什。众人望去,云水童子拿着的正是血佛老祖的玉木鱼。
  众人伏在虎穴内四处望去,虎穴靠山,十丈外是河流,东是一片旷地,西有栋栋房舍。江嵩道:“西北有条山道,咱们须从那山道脱困。”
  忽闻一声炮响,宫元礼道:“秋水山庄已知人逃了。此庄庄主甚懂兵略,四遭沉寂无声,实则是张网重重杀机四伏。
  江嵩道:“敌不动己不动。若是秋水山庄也是这般想,那要耗到何时?”
  云水童子坐在了虎背上,将玉木鱼在虎头前荡来荡去,道:“江大人何时付小僧银子?”
  江嵩道:“小和尚无任哪日去晋城向本官讨取就是。”
  云水童子道:“叶掌门速速开栅门。”说着将木鱼向前一抛,手掌翻上将木鱼悄自揣入怀中。那虎只道木鱼向前飞去,一声沉啸,便如一团黄风掠起扑前。
  叶三修听了云水童子之言,身形晃动掠前方自扭开了笼门,猛虎已驮着云水童子冲出。瞧那虎到了河边,暗中陡现十几柄白光闪烁的兵刃刺向猛虎。见那虎纵起闪过了兵刃,奔进了河中。
  虎笼中的叶三修、江嵩、宫元礼、焦老雁方自出了笼外,四遭火把倏然亮起,三四十条健汉将四人团团围住。人群中走出了孙管家,冷眼望着叶三修,道:“叶教主即是逃出了铁室,也休想出了秋水山庄!且庄外有十大高手等着你呐!”
  叶三修悄声道:“二位大人速速脱身,叶某日后必到晋城叩谢二位大人相救之恩!叶某要放手杀人了!”
  江嵩悄声道:“叶小友,咱二人救你只能救到此了。若此时朱晃老儿犯境,晋城危矣!”正欲冲出,却见西南处一个老者步子歪歪斜斜宛若酒醉一般进了阵中,手舞足蹈,也不知是使的是拳是掌是指,看去是掌,到了人前陡然成指。挥洒之间,倒下了六七条汉子。叶三修腾身掠前,呼呼拍出两掌,逼退了几人,回身瞥一眼,见宫元礼和江嵩已然冲出阵外向西掠去,稍是心安。返身见十余名汉子挥剑刺来,拧腰斜身抓起一条汉子横扫一圈,顺势扔出,欺前三步,拍出两掌。武林三位高人真气功力尽注他身,掌力何等了得,近前健汉甫一触到掌风便即软软倒下。叶三修再行两步,挨进了老者近前,道:“前辈何方高人?莫非是疯儒前辈么?”那老儒口中念念有词,低吟浅咏,叶三修凄然道:“疯儒前辈,莲花居士,卦姑二位前辈和血佛老祖已然逝去。”老儒拍倒两条汉子,长叹一声,吟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吟四句诗,杀了八人,瞧一眼叶三修,道:“叶小友,老夫宋炳烛。老夫闻听莲花居士、卦姑噩讯已无心再斗。去了!”忽见叶三修发掌,迎面两条汉子触到掌风竟似浑若无事,正欲还步,倏然倒下。奇道:“这是甚么功夫?古怪!”
  叶三修道:“三位前辈为使晚辈脱难,尽将一身功力给了晚辈。”
  疯儒道:“你再发一掌老夫瞧瞧。”
  叶三修推出两掌,涌上前的汉子立刻踉跄退后四五步,身形一振又扑上。
  疯儒道:“三百年的功力注入你身,一掌发出应是石破天惊?掌力怎地忽强忽弱?”喝道:“坐下!”
  叶三修望四遭涌上的汉子,道:“前辈让晚辈坐下?”
  疯儒脸色不快,道:“坐下,坐下。老夫为你将真气融合了。三百年的功力,须得借助这干人了。”
  叶三修依言坐下,疯儒道:“依老夫言语施为。”
  孙管家双目阴鸷,道:“疯儒驾临敝庄,幸会、幸会。”
  疯儒道:“贵庄囚了老夫挚友莲花居士和卦姑,老夫岂能坐视不管?”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壶酒,坐在了叶三修身后,饮一口酒,道:“造父习御。”
  叶三修道:“前辈,何为造父习御?”
  孙管家将袖子卷起,跨出两步,道:“顽劣之子,焉懂学问。”
  叶三修道:“为人奴仆,怕也只懂谄媚学问。”
  孙管家嘿嘿一声冷笑,猱身进前,双掌相挫,上身左闪,左肘戳下。口中道:“造父与秦豆民习御毕恭毕敬。”叶三修使出龙矫功三式七招,左掌斜削,右掌拍出。疯儒道:“不可尽力。”叶三修闻言一怔,力道登解。孙管家左肘撞前,叶三修双掌收回挡在颈前,孙管家变掌向叶三修的头顶拍下,叶三修举掌迎上,四掌相对,陡觉背上又挨一掌,将他的真气震散。孙管家的真气却是汹涌而进,直向心脉袭去。疯儒道:“立木而涂,何又容足?计步而置,履履而行。”叶三修闷哼一声,道:“晚辈不解。”疯儒道:“运气护住心脉,容他真气涌进。己真气小心接引,再行阻断,任他真气在五脏六腑间游走。”叶三修运气护住了心脉,将孙管家的真气引下,与把兄血佛老祖的真气斗开。
  叶三修苦不堪言,分神双掌应对孙管家的真力,又须将把兄与孙管家的真力抑下。陡听疯儒道:“田夫献暴!以日其暖相融。”叶三修心道:“以日其暖相融?卦姑的真力在丹田中如暖日一般。”摄住心神,将卦姑的真力引至把兄与孙管家的真力间。只觉卦姑的真力缓缓解了那两股凶煞力道,丝丝入进丹田。
  孙管家的真力倏然被阻,立时运起了十成功力攻去,意欲一击将叶三修心脉震碎。不料觉到一股祥和掌力迎上,缓缓将他的掌力引下。叶三修正欲用方才的法子将孙管家的真力引进丹田,突听疯儒道:“简子放生!不要!不要!”这个典故他懂得。闻公曾给他讲过。邯郸之民正月初一给国卿简子献斑鸠。简子重赏,将所献斑鸠放生。门客道:“你若放生且不如禁民捕捉斑鸠献您。简子俯允。闻公讲此乃是教授叶三修做人大理,行世不可虚妄。疯儒言简子放生,那便是不要孙管家的真力了。无奈孙管家的真力如大河般汹涌而至,便运起了莲花居士的真力迎上,又暗运卦姑真力环伺在旁。腹内一声大响,莲花居士的真力冲进了把兄与孙管家的真力中。卦姑的真力立时融入,在三股真力中游动,片刻间,仿似甘雨一般化解了凶悍之象。突又觉背上挨了一掌,疯儒道:”简子放生!“叶三修急运真力,将孙管家的真力逼出。
  此一番施为,莲花居士,把兄、孙管家的真力尽皆入进丹田,所剩只是卦姑真力了。抬头望去,只见孙管家面色焦黄,一双眼尽充惧色。正欲收力,疯儒喝道:“伍员去疾!”
  这个典故叶三修也听闻公讲过。战国时,吴王夫差大败越王勾践。勾践以五千兵甲守卫会稽,使大夫文种前往吴国行贿求和。吴王允和,伍员劝道:“病患须灭绝,若是允和,越国养息十年,势力渐强,吴国反要被越国灭了。吴王不信。果十年中,勾践卧薪尝胆,终灭吴国。叶三修沉喝一声,真力如浩浩荡荡大江一般发出,听得孙管家一声惨叫,仿似纸鸢飘飘摇摇飞出了四五丈远,显是命已西去了。
  叶三修站起,转身道:“前辈——”却是不见了疯儒。正自迷惑,远远传来疯儒的话声,道:“叶小友,老夫去了。小友日后行走江湖,切记除恶务尽,树德务滋!”
  叶三修仰首高啸,宛若龙吟。继尔悲声阵阵,直将沉夜撕裂。啸声止歇,平复了胸中胀闷之气,四下望去,四遭汉子尽皆倒在上地,个个七窍出血,被他的啸声震死。
  叶三修身形掠起,在庄中四处疾奔寻觅庄客,却是再也见不到一人。驻足思忖片刻,自语道:“秋水山庄的人定是听了自己方才的啸声尽皆避去了。想起孙管家曾言庄外有十大高手等着自己,心下忿恼道:”叶某便去会会十大高手!”
  出庄掠到河边,又想起那一日在河边与蝉儿恋恋相叙,不禁心头几分茫然。虽是祈盼蝉儿并未加害自己与把兄和二位前辈,然而——悲从心来,恨意陡生,嘶声喊道:“骆蝉儿!区区待你如亲胞之弟,你却是奸贼小人,害的把兄与二位前辈丧生于此。叶某恨不得食你肉,寝你皮。”突又想起了宋画蛇,又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叫道:“宋姑娘,叶某对你不住!叶某现下才知晓宋姑娘乃是磊落之人,叶某差你十万八千里。宋姑娘,叶某日后定要——”止口心道:“定要怎生?”思忖半晌,突地叫道:“定要让你刺上几剑,以解心头之恨。宋姑娘,你在何处?叶某甚是念你。”喊罢奔到松林前,林中响起了话声,道:“叶三修,秋水山庄高手候着你了。”随着话声,朱仙镇酒店的蔡掌柜走出了林中。
  蔡掌柜已非油滑之像。身罩暗色长衫,目中气势逼人,冷声道:“在下乃秋水山庄十大高手最末一个。”说罢,从腰中抽出一柄铁尺,喝道:“出招!”
  叶三修运起四成功力拍出一掌,蔡掌柜手中铁尺直向掌风刺进。叶三修左掌跟着拍出,蔡掌柜手中铁尺旋飞,身形右闪,尺头连点叶三修上身三处大穴。叶三修退后半步,旋旋向左拍出一掌。蔡掌柜见识老到,见掌拍向自己右肩,左腿后退大翻身,让掌风从胸前掠过,铁尺舞成一团,招式似剑非剑,似点穴非点穴,向叶三修袭来,且身形转动之快,令人称异。叶三修心道:“这厮太过滑头,正是借了自己的掌力疾转身形攻自己。瞧来,自己以四成功力难胜。将功力提至六成,双掌拍向了蔡掌柜的颈首。蔡掌柜用叶三修的掌力旋身攻敌本是意耗叶三修的内力。不料掌风陡失,身形登时偏斜,铁尺在地上轻点,正欲掠后,叶三修掌力已到,登时气息一窒,急急向后翻仰,为拒叶三修,手中铁尺射出。叶三修拍出两掌,抄住了铁尺,恰时蔡掌柜反转了身。叶三修掌中真力劲吐,铁尺疾射插进了蔡掌柜嘴中。蔡掌柜身子挺了两挺,跌在地上死去。叶三修一脚踏在了蔡掌柜的头上,向松林走去。身后的蔡掌柜一颗头稀烂,成了无头尸身。可惜朱仙镇火锅酒店掌柜老蔡再也不能将名菜火锅发扬光大了。
  叶三修走进松林,心道:“蔡掌柜乃秋水山庄十大高手最末一个,竟也吃的住自己的四成功力。那第一大高手的功力不知深到哪般地步?哼哼!任他功力造化通玄,叶某也要一一杀尽!”
  松林中未遭伏敌施袭,又心道:“秋水山庄料定自己脱困赶回洛阳老潘镇枯骨岭,高手定是伏在这条道上!自己先将这十大高手的性命取了再论别事。”思罢,施展轻功进了朱仙镇,缓下步子走出镇去,也未遭袭。行出镇子三里后,道左畔是一片坟岗。审视着坟岗心道:“这坟岗之中定有高手潜伏了。”果见数丈远处闪起了双绿光眼睛,响起了吃吃笑声。一条嗓子细声细气道:“叶小儿,老娘已为你将坟坑掘得了,快快来躺进去罢!”
  叶三修听了那嗓音,心中生厌,喝道:“不必装神弄神,前来动手!”
  那双绿眼缓缓升高,却是不见身影,仿似无尸鬼一般。尖声不断叫道:“快快来躺进坟坑呀!”
  叶三修掠进坟岗,那双绿眼倏然到了近前。叶三修出掌拍去,却是拍空,掌风未逢阻滞。拧身跃后,绿眼依在眼前飘动。双眼紧紧盯着绿眼,一掌护胸,一掌拍出,掌力依是未受阻滞。稍一思忖,双掌相挫,不退反进,一掌接着一掌拍出,绿眼向后飘去。运起七成功力向绿眼拍出一掌,绿眼向右偏开,正欲欺前再进,突觉下腹微痛。幸是体内真气溢涨,将一个物什弹开。怒道:“鬼庄豢养鬼祟之人!”右臂探起,宛若苍龙仰首,右手成拳,一压一击。绿眼闪了一闪。突地向东一斜,升高了尺许。叶三修身形左倾,束手成指,戳向绿眼。但见绿眼左右晃动,待到叶三修又拍出两掌,突见腹高之处喷来火舌,疾转身形避过,又觉小腹处冷风袭过,脚底使力,身形横起滚出。绿眼忽地一闪,远远飘去,掩进了坟茔之后。
  叶三修望着坟岗,心下忿忿道:“自己身负三大高手三百年功力,竟奈何不了一个女鬼,当真折煞了三位前辈的威风!”大步行前,瞥见一座坟头后绿眼一闪即逝。眨眼之际,又从坟头另侧闪出。叶三修心道:“这厮好快的身形,当真是神出鬼没。猱身欺前,忽闻身后响起了阴凄凄笑声。急急返身,那一双绿眼再不闪动,绿光幽幽望着他。叶三修一掌拍出,跟着身形翻起,待到了绿眼上方,双掌拍下,见那绿眼跌在了地上。叶三修落地心道:”这个女鬼不死也是伤了。“正欲补上两掌,身后冷风袭来,未待闪身,肺喻肾喻两穴一痛,女鬼尖细嗓音又响,道:”躺下罢!进坟坑去罢!”
  叶三修体内真气充盈,两处穴道虽是被点中,也只是一痛,依自无碍。一个跟头翻起,落下之时,双掌拍向了离地二尺高之处,立时听得一声尖叫。再拍一掌,又响一声尖叫,却是低弱了。
  天色蒙蒙亮起,见坟头底躺着一个侏儒妇人,身畔跌落着一个本制面具。先前他与女鬼出招,背上受了点穴才自悟出敌手乃是举着一双绿眼,暗下向自己出招,那面具漆成了黑色,两个圆孔中填着闪亮物什。将妇人身了翻过,想瞧瞧面容。妇人身形甫一翻过,扬手撒出一把黑芒。叶三修离她不足两尺,眼见黑芒尽皆射进叶三修体中,妇人的尖细嗓音又笑起。但那黑芒却是尽皆倒转,齐齐扎在了妇人脸上,胸上。妇人抽搐一阵,体内冒起了黑气,片刻间,尸身化成了一摊血水。
  叶三修瞥一眼血水,道:“似你这等鬼祟之辈,叶某怎能不防。
  秋水山庄南向,门楼豪阔,磨砖砌成,高有丈五,宽逾两丈。门楼之后为二门,门楣嵌“秋水山庄”金色张旭草体大字。门内穿廊相接,门上为串楼,与廊下扣合,叫做复道。道左右分,向左转,折入园子东首。南有馆舍,东面近山之处是虎园,南面小溪流淌。西向又有狭长隙地,植木栽柳。南向明间廊柱上,悬一幅楹联,上联:林中莺鸣知客到;下联:柳畔人歇侍香迎。中厅四遭坪上,鹅卵石铺地。大厅四壁,皆是明窗。厅东南有老槐荫蔽,山石少许,点缀其间。厅东北,湖石贴墙做山,山势时起时伏,逶迤而西,有石阶可蹬踏山。行至东北隅,山巅置有一亭,可歇脚俯视山下景色。由山亭西去十丈,有径南下入庄,径端乃是两间精舍。东廊壁障上刻有骆宾王法书《为徐敬业讨武明空檄》,压地隐起线浮雕。
  过午时分山亭已被毁去,新筑了三座坟茔。叶三修跪在坟前,嗓音嘶哑道:“莲花居士前辈,卦姑前辈,把兄对晚辈小弟的隆情重恩,晚辈小弟铭刻五内,永不相忘,晚辈立誓定将前辈遗愿竭力丰成。”恭恭敬敬叩了三头,缓缓起身下山。
  叶三修在坟岗杀了侏儒妇人之后又返回庄来。先将莲花居士,卦姑,血佛老祖尸身从虎园下洞中搬到山巅葬了。下山后庄中不闻一声,不见一人,心中疑惑,思忖庄中之人去了何处?莫非藏匿在了地下?须得寻觅地下隐秘之处的机关。
  随目望去,只见东园拱门壁障前有一个儒生躬腰观望壁障上的雕文,心下喜道:“且先抓了这厮讯问一番!”悄自行前,见那儒生身形瘦弱,手指在壁障上描来点去,拾起一颗石子屈指弹出。不料那儒生忽地点向右畔壁障端首,恰好让过了石子,那石子撞到了壁障弹回,儒生除下儒巾,露出满头的秀发,转过了身,神色鄙夷,斜瞅一眼叶三修,道:“叶教主不在河边饮醇自醉,莫非寻不见那甜甜蜜蜜的妹子了?”
  叶三修道:“区区双眼不明,行事昏庸,宋姑娘别说责斥几句,便是、便是——”
  宋画蛇道:“便是甚么?”
  叶三修道:“宋姑娘便是、便是——”
  宋画蛇道:“便是刺你几剑——”
  叶三修道:“正是!”宋姑娘便刺区区几剑,以解宋姑娘的心头之恨!”
  宋画蛇道:“刺你?本姑娘还怕污了剑”,话虽尖刻,脸色却是平和下来。
  叶三修道:“宋姑娘,莲花居士——”
  宋画蛇道:“知晓。”
  叶三修道:“此番从地下铁室脱困,幸得晋城——”
  宋画蛇道:“知晓。”
  叶三修道:“宫江二位所以寻到铁室,乃是得以庞——”
  宋画蛇道:“知晓。”
  叶三修道:“后又得令尊——”
  宋画蛇道:“知晓。”
  叶三修道:“宋姑娘怎地全知晓?”
  宋画蛇道:“本姑娘还知晓你杀了秋水山庄两大高手,知晓你心中祈盼蝉儿与此事无干或起悔意;知晓你将三位前辈葬在了山巅;还知晓你在河边穷吼!”
  叶三修道:“区区穷吼?”突想起了在河边所吼之言,登时面赧无言。
  宋画蛇道:“你快快去河边再穷吼旁人罢!”
  叶三修沉下了面孔,道:“宋姑娘,区区可非那般人。”
  宋画蛇道:“哪般人?”
  叶三修道:“便是你说的那般人!”
  宋画蛇道:“本姑娘说的哪般人?”
  叶三修道:“那般吼旁人之人。”
  宋画蛇道:“嘴说不吼,怕是在心里吼了!”转身又在壁幛字上点来点去。忽又转头,瞧着一脸愠色的叶三修道:“你怎地不吼了?”
  叶三修立时吼道:“区区瞧你鬼画符,消遣么?有这功夫去做旁的事了。”
  宋画蛇道:“叶教主这半晌瞧本姑娘鬼画符是消遣么?”
  叶三修怒目圆睁,跺脚离去。未走三步,转回又道:“你点来划去究是为何?”
  宋画蛇道:“叶教主当真是蠢的无可救药,秋水山庄的人倏然尽失……”
  叶三修悟道:“莫非壁障所刻之字内有隐秘之处开启机关?”思忖一阵又道:“此庄庄主叫骆秋水,何道明叫骆蝉儿,你点了这六字试试。”
  宋画蛇道:“你瞧这字中有秋水么,有蝉儿么?那蝉儿在你心上,你在心口点上几点试试罢!”
  叶三修道:“世上女子尽皆喜怒无常。自己每一和女子斗口便输,屡试不爽。日后见了女子便不开口,常言三寸喉咙深似海,让她琢磨不透。”心想着不开口,见宋画蛇凝神苦思,不禁又道:“骆宾王先是唐时御史,后随徐敬业起兵反武后,作了这一篇讨武明空檄文。但那则天皇帝气度恢宏,她读到:‘一杯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时,’斥宰相李德昭道:‘宰相安得失此人?实是张阈有欠。’
  宋画蛇停指凝思,忽地瞧着叶三修,伸手在他脸上轻轻一抚,道:“叶教主乃是重情义之人,本姑娘不再和你气恼。只是,叶教主见一个便重情义一个,那也说不过去了。”
  叶三修被宋画蛇玉手抚面大惊失色,所抚之处甚是火烫,万分不解宋画蛇怎地突起亲昵。
  宋画蛇将“一杯之土未干”的一字拧转一遭,“六尺之孤何托”的六字扭转六遭,再将下款骆宾王三字拧转一遭,却不见壁障有何异动。二人面面相觑。叶三修急道:“听闻公言武后坐了十一年的皇位。”
  宋画蛇伸手又在王字上拧转一遭,壁障无声无息移动,露出了三尺见方的洞口。宋画蛇道:“若非叶教主侃侃而谈,本姑娘要费思忖了。”秋水山庄莫非要反梁复唐么?不让朱晃老儿坐十一年的皇位么?”
  二人走进洞中,开启机关将壁幢移回。提气轻行了十数步,隐约瞧到了一道铁门。叶三修施起传音入秘之功道:“区区将那铁门震开?”宋画蛇拉住了他的手示意不可。行至近前,张耳啼听一阵,不闻响动,宋画蛇将火折子燃着,见铁门上的石壁刻着一行字:秋水愁,愁到断崖头。宋画蛇默念一阵,伸指在几字上连番点过,铁门滑开。入进石壁之中,向里张望几眼,见是一间厅室,壁上烛火摇曳,仿似快要燃尽。室中无人,行到对面铁门近前,门上端刻着:秋水怨,怨满沉池畔。宋画蛇手指点出,铁门却是不开。宋画蛇歪颈瞧着叶三修道:“你不妨再胡言乱语一番”。
  叶三修道:“区区乃是侃侃而言,怎能说是胡言乱语?”
  宋画蛇道:“本姑娘觉得你胡言乱语才是正章。
  叶三修心知宋画蛇是要借自己的话开启心智,两眼巡睃厅中,找个由头开言。
  厅中摆设简陋,仿是议事之处。正中一张圆桌,围着六张椅子。
  西壁挂着一张阴阳八卦图,南壁是那道铁门,两端挂着灯笼,再无他物。叶三修心道:“借何物开言呢?阴阳八卦那是宋姑娘的精深功夫,自己只知晓一句话,便是文王演周易,伏羲画八卦。只能借两只灯笼了。这两只灯笼怎地不点亮?大红灯笼本应燃起喜气洋洋——”心神恍惚,回想起了在河边与蝉儿的绵绵情语,不觉言道:“喜气洋洋,挂鞭噼噼啪啪,入进洞房。常言道: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胡言乱语才自开口,宋画蛇已将两只灯笼的挑杆推进了石壁。铁门开启,里边是一条狭长石砌洞道。二人进去,将挑杆推出,铁门合起。向前行了约有四五丈远,又是一道铁门。这两扇铁门阔大厚重,门上刻着:蝉儿鸣,鸣到天下明。宋画蛇点了蝉、鸣二字,铁门嗡嗡开了,烛光射出,瞥见里面是硕大洞穴,七八个人面色苍白捧读书卷。叶三修一身功力提起,悄声道:“这便是武林中所失的高手了。”蓦然心惊,暗道:“师父原是秋水山庄的高手,自己立誓要救出上官阳春,以慰卦姑在天之灵,然而便要忤逆师门。但救出上官阳春一众好汉,去将朱晃老儿杀了就是。师父秘训高手也是为此,杀了朱晃老儿,也是了了师父心愿。”
  宋画蛇悄声道:“里边定会有秋水山庄的高手,你须得施出杀手,才好将他等救走。”
  叶三修皱眉道:“里面有高手,区区也不能杀他。再则这干人咱们救不出,他等神智皆迷,只听区区师父的号令。”
  宋画蛇道:“你可知那号令?”
  叶三修道:“不知。”一顿又道:“咱们将上官阳春大侠点倒救走也可。你可识的上官大侠?”
  宋画蛇摇头道:“不识。”旋即沉吟道:“咱们救不走他等,秋水山庄的高手不知何时来此,怎生是好?”
  叶三修道:“咱们走进去瞧瞧是何情状?”
  二人进去,那七八人于他二人视而不见,专注读书。也不见有高手呵斥袭来。便在此时,听的铁门响起轰轰的低沉之声。回头望去,只见那厚重铁门已然闭合。叶三修黯然神伤,道:“咱们怕是又上当了。”
  宋画蛇道:“前几处铁门门内也设关合机关,这道门却是没有。便是说这门开后,定时关合。”
  叶三修道:“咱们现下怎生措置?”
  宋画蛇道:“前面石厅与此洞穴经那条洞道,依方位来瞧,应有一处相联。你到北壁察视有无隐秘之处,本姑娘思忖思忖这铁门的玄妙。”
  叶三修到了北壁前,依照方位,此北壁正是石厅的南壁,挂阴阳八卦图之处。瞧那石壁尽是光滑岩石,伏在壁上摸了一阵,无法寻出隐秘端倪。心道:“洞穴中定是那三十八个高手所居,师父不在洞穴中寝息,定有通孔向里窥视。他在一人高之处上下不出尺许摸了一阵也是无果。想起在仙乡之时,懂得了死石与活石色气之别之理,便向石壁端视一阵,果见在一人探臂的高处有一块石头色气显白,又蒙淡淡灰色。细思一阵,心下登悟,从石厅进到此处下了四个石阶,石厅中坐在椅上便可从孔中察视洞穴。抬脚登在了一处凸石上,抚住了那块石头,向一边斜推,那石头滑向了左端,露出了一个孔来。从孔中望去,正是那石厅。急忙跃下,掠到宋画蛇身近,道:”区区已在壁上找见了一孔。”
  宋画蛇道:“本姑娘也已找着铁门机关,只是开它不得。”
  叶三修苦笑道:“咱们又须旁人来救了。”
  宋画蛇道:“咱们出去并非难事,若有人开启铁门进来,咱们便可杀人夺路而去。本姑娘现下焦虑的是怎生将三十八个高手救出,若是救不出么,家父便要将本姑娘锁进石牢中日日习字背文。”
  叶三修立时豪气干云道:“区区便是死了,也要将三十八个大侠救出,免得宋姑娘在石牢中日日背文习字。”
  宋画蛇道:“叶教主此番话虽是勇烈,味道却是不大对头。再则,叶教主乃一教之主,你死了,轩辕教谁人执掌?”
  叶三修道:“区区将教主之位传于宋姑娘就是了。”
  宋画蛇道:“本姑娘只是运筹帷幄之才,绝非经天纬地之尊”。
  突听门外响起话声,二人疾速进了西畔洞中。
  此一处山洞与三不朽地下室中无异,两畔有十几个居人小洞。二人进了洞中,猛听得众声吼道:“经天纬地,威强睿德!”
  二人探头窥去,见那三十八条汉子站立,阶上一个老者额方面阔,下颏尖削,却非九九先生。叶三修心下喜道:“上苍佑我别与师父朝相,这老儿像只老山羊。”
  那老者神定气足,扬声道:“明日子时,老夫与你等过招,挡不住老夫三十招者,吾皇便赐一死。从此刻到明夜子时还有十五个时辰,练功罢!”言罢,返身出门。
  宋画蛇道:“咱们去北壁的孔中窥探一番。”
  叶三修道:“你且留在此处,区区一人去就可。”轻身掠出,绕壁而行,到了孔下,跃上石去,轻抚石头移了发细之隙,将耳贴上。便听那老者道:“二庄主,小和尚骑虎逃去,这等事古怪的紧。那虎寻常除了二庄主能近身,便是庄主它也不让。怎地——”一个妇人道:“叶三修在松林杀了蔡掌柜,坟岗杀了笑口鬼婆,这份功力实是不可小视。”老者道:“那两个汉子怎知从虎园的入口到铁室顶上,这条暗径只有二庄主,蝉儿和咱老山羊知晓,莫非是蝉儿泄了此秘?”叶三修心道:“这老儿果叫老山羊,那妇人定是二庄主了。”又听那老山羊道:“九九公公不在,不知这个叶三修是真是假?”妇人道:“这个叶三修功力高强,怕是只有庄主才能擒的住他了。”老山羊道:“庄主何时回来?”妇人道:“庄主不理庄中事,自顾逍遥,怕是要七八日后方能回来。老山羊道:”庄主回不来,明夜之事可延日么?“妇人语气决绝,一字一顿道:”明日举事不误本庄主再去察视坤室。“片刻后,又一条细嗓子道:”老山羊,二庄主怎地这般操劳此事?“老山羊道:”大庄主天性遗世独立,真正是涣有丘,匪夷所思。二小姐玲珑剔透,任性无羁,三四年来在江湖上东游西转,只有大小姐二庄主禀尊祖训遗命复唐了。“细嗓子道:”二庄主偏偏要决志复唐,其实——“老山羊道:”骆家先祖宾王虽是反周讨武兴唐,然而二庄主对则天武后钦服的紧,不定蓄志要为一代女皇呢!否则,咱秋水山庄在武林江湖立派定是如日中天。庄主神功盖世无人能敌,九九公公一身功力通玄。嘿嘿,便是老夫,三十招内便了了千里追魂文野鹤的性命,扮作了半个文野鹤,擒回了太叔黎。“细嗓子道:”怎地扮了半个?“老山羊道:”咱们要夺秘宝图,不能被江湖朝廷知晓,扮半个,乃是让江湖武林猜疑是文野鹤易容将太叔黎劫走。咱老山羊这一招大是灵验,上官阳春着了老夫的道道,硬是指论老夫是那千里追魂文野鹤。“老山羊说罢长长叹口气,又道:”不料这个学士性子刚烈,一头撞死!“细嗓子道:”那秘宝图只是太叔黎一人知晓,与叶三修有何干系?“老山羊道:”叶三修身上有三桩事令人不解。头一桩么,中原一胆戴不胜之女是他所救?那太叔黎赴桃园庄便是要将秘宝图交付戴不胜。老夫一刻不离盯着太叔黎,也未见他和戴不胜谋面。咱们先前对叶三修也未在意,只是后来两桩事才使得咱们思忖。第二桩是叶三修的武功怪异功功力不够强雄,轻功招式无人能及。现下的功夫又与鼠功大相径庭,博大恢宏。第三桩便是面容大易,九九公公这几日追寻那个鼠魔,擒回来瞧瞧有何古怪,若能将鼠魔制住,杀朱晃老儿就是易事了“。
  叶三修闻言暗暗思道:“听老山羊言语,蝉儿向不理会庄中之事,又怎会加害自己?莫非自己冤屈了蝉儿?”再听几句,老山羊所叙乃是庄中琐事了。
  悄自回到洞中,将听到之事向宋画蛇讲诉一遍,略去了庞一腿与蝉儿之事,惟恐宋画蛇讥嘲自己不忘河边情语云云。
  宋画蛇道:“秋水山庄原是晋州的一枝暗兵。叶教主,秋水山庄明夜要举事,咱们现下最紧要之事是探知了怎生号令三十八个高手的法门,在明夜子时前将他等救出。”
  叶三修道:“区区曾与这干人住了百余日,与师父也是亲近。但却不知号令法门,只恐这法门是庄中最大隐秘之事了。”
  宋画蛇道:“那老山羊定也知晓,咱们擒了他逼问。只是老山羊若坚不吐实,或是山庄人不见了老山羊严戒起来,那可糟了。”
  叶三修忽地拍额道:“区区的血可解天下之毒,约也能解了群雄所中的药力。”
  宋画蛇道:“以你体内血解三十八个高手之毒?不可!不可!”
  叶三修道:“三位前辈逝去之时曾言,日后武林荣辱尽区区施为了。区区这条性命及是三位前辈之赐,区区怎能独善其身。”
  酉时,三十八个高手在厅中打坐纳息,叶三修又到了北壁孔前窥听。便在此时,石阶处响起了老山羊的喝声道:“经天纬地。”众人齐声道:“威强睿德!”老山羊道:“现下老夫指点你等武功招式不足之处,以使明日过关,为我大唐拼死效力!”
  叶三修紧紧贴在壁上,心盼老山羊可别下了石阶。又听老山羊道:“金字剑!”便见一人大步行前,听得剑刃破空之声响起。一刻后,老山羊道:“金字剑招式阴狠精奇,只是步法略嫌迟滞,退下!”那人走回,站到了北壁的角处,恰恰将他掩住,叶三修悄自松了口气。
  接着十几人上前,老山羊一一考较,指点,喂招。那老山羊喂招身形如游鱼一般,过招之人一反平素木纳呆板,身手敏捷诡秘。
  老山羊将剑队、斧队、刀队三十八人一一考较完,甚是满意。向金字剑望来,道:“金字剑,过来。明夜你是先锋,老夫再传你三招。”
  叶三修待金字剑回转后,便离了石壁躲在了金字剑身后,听到老山羊唤金字剑前去,心下大急,却又无措。但见金字剑忽探双臂,双掌下压,身形横移向左,挨近了一人。叶三修亦是矮低了身子斜移,待金字剑双臂又挥,乘势躲在了相挨人的身后,身上冷汗浸满。
  金字剑走前向老山羊躬腰致礼。老山羊道:“日后少了这般起手!战阵之中,敌手莫非耐着性子等你运功起手么?”说罢,向金字剑传了三招。金字剑练了少半时辰,重又走到叶三修身前那人身畔。老山羊又传了木字斧、水字刀三招后,道:“今夜依照老夫指点勤练功夫。经纬天地!”众人齐声道:“威强睿德!”老山羊返身出去。
  叶三修回到洞中,见宋画蛇满面焦虑之色,道:“幸喜天佑——”突听洞外响起足声,将宋画蛇一把扯到身后。金字剑进了洞中,倒头跌在被上,片刻后响起了呼呼鼾声。
  叶三修悄声道:“便用此人试试区区的血解毒是否灵验。”
  宋画蛇凝神不语半晌,脸上浸出哀怜之色,道:“叶教主,现下本姑娘实是不知怎生措置!”
  叶三修欺前一步出指正欲点了金字剑的穴道,金字剑猛然醒转,滚身避开,腾身到了洞口,双手在腰间微张,正是老山羊所授三招中的第一招。
  叶三修险些气晕过去,大叹一声,道:“又上了一个恶当!”却见宋画蛇双目望着金字剑道:“我乃疯儒之女宋画蛇。”
  金字剑“嘿嘿”一声冷笑,道:“宋姑娘可有信物?”
  宋画蛇从袖中取出一条丝链扔了过去。金字剑接住瞥一眼,摸了一阵,道:“是那神蛇链。”将链子扔给了宋画蛇。
  宋画蛇道:“阁下何人?”
  金字剑道:“这一位何人?”
  叶三修道:“区区叶三修。”
  金字剑道:“二位到此何意?”
  叶三修道:“受武林前辈莲花居士,卦姑、疯儒之托来此救人?”
  金字剑双目熠熠发亮,道:“阁下有何信物?”
  叶三修从怀中将卦姑逝前托他交与徒儿的铭文镜取出递前。金字剑见了此物脸色大异,缓缓跪在了地上,双手接过,颤声道:“区区与恩师一别,不知恩师她老人家安否?”
  叶三修心道:“眼下万万不能将卦姑之事说出。”便道:“她老人家无恙,阁下定是阴狱三味子上官阳春大侠了。”
  上官阳春站起,道:“方才见阁下面生,企盼是江湖义士来搭救我等,故而才是遮挡阁下闪避,以免使得洞穴主人瞧见。”说罢脸色一紧,又道:“此处险峻,二位快快叙说。”
  宋画蛇道:“两年前,武林失了三十八个高手。我与叶少侠几日前探到了此处,然而现下各位高手尽皆痴迷让人束手无策。秋水山庄明日子时举事,眼下情势甚急,须快图良策救出各位高手。上官大侠怎地不痴迷?”
  上官阳春从发束中抽出一枚针,道:“区区每逢行外,恩师便要在区区发束中藏一枚针一枚药丸。药丸乃是恩师穷尽心血炼至,驱毒最是灵验不过,紧要之时救命之用。区区忽在一日醒过,发束中的药丸已无,定是区区不知何时服食了。区区已醒过了十一日,区区先前见二位少侠进来暗自窥察,实是不知二位少侠意欲何为。”
  叶三修道:“上官大侠即已醒转,怎地不逃出去?”
  上官阳春笑了一笑,道:“区区醒转后,使剑将洞掘了三丈深的暗道:”是想有一日与此中各位大侠共脱囚困,只是不知这洞离山缘之距若何。”
  叶三修道:“区区体中的血能解万毒,区区将血给各位大侠服下,不定能使各侠大侠醒过。”
  上官阳春道:“此法于少侠太过凶险。”
  叶三修道:“区区心意已决。上官大侠,咱们怎生施为?”
  宋画蛇道:“上官大侠,你可知你等何以听从号令?”
  上官阳春道:“区区醒转后,便甚么也不知晓了。只是瞧旁人怎生做,区区跟着做。”
  叶三修道:“那只得等各位大侠回洞睡息时施为了。”
  上官阳春道:“若是不知号令法门,便是喂他血,怕也不肯服。且各位大侠每日睡的甚晚,大多是在寅初睡到卯初。”
  宋画蛇道:“上官大侠快回洞穴去,以防有异,我与叶少侠计议一阵。”
  上官阳春走后,宋画蛇凝望着叶三修,一脸正色,道:“叶教主,本姑娘现下知你拼死也要将此处各位高手救出。他等服了你体中的血,还须你运功助他等行功活血注气,以真力打通关窍,叶少侠确是凶险之极,本姑娘却也无言叙说。本姑娘就只一句话,任你万分凶险,本姑娘也在你身畔。”
  宋画蛇一番话豪气干云,掷地有声。说罢却见叶三修面上神色古怪,似笑非笑,双眼不停眨动瞧着自己。又道:“叶教主怎地——生病了么?”话语已是低弱。
  叶三修笑吟吟道:“区区现下正是盼那凶险之极之时。”
  宋画蛇面上一红,道:“这等危重之时,叶教主依自胡言乱语。”
  叶三修道:“区区乃是禀尊宋姑娘之命胡言乱语。”
  宋画蛇道:“现下本姑娘是与叶教主计议怎生将三十八个高手救走一事。”
  叶三修道:“三十八个高手已是走火入魔了,实是不易应对。”
  宋画蛇道:“走火入魔?”
  叶三修道:“非是练功走火入魔,乃是对吾皇、太宗曰走火入魔了。”
  宋画蛇双眼中秋水般波光闪闪,伸手在叶三修脸上轻抚,道:“本姑娘便是喜欢你胡言乱语。”正色道:“去将上官大侠唤来。”
  叶三修将上官阳春唤回,宋画蛇道:“上官大侠把那九九公公从头到脚讲上一遍。”
  上官阳春道:“头戴圆帽,身着黄袍,脚蹬牛皮底皂布快靴。”
  宋画蛇道:“身上可有饰物?”
  上官阳春道:“帽上缀有核桃般大的红色宝珠:”
  宋画蛇掏出了一块玉佩,用剑削圆,在石上磨了一阵,刺破了手臂,将血滴在了玉佩上,待血凝后,又掏出了一枚蜡丸在血上轻磨,道:“上官大侠,像那红宝珠么?”
  上官阳春道:“远望还像,只是不大光亮。”
  宋画蛇道:“相烦上官大侠将穴内主人唤来一个。”
  上官阳春道:“区区先将秦自知唤来。”说罢出了洞。
  宋画蛇扯下了一块衣襟,编成一顶圆帽,用上官阳春的那枚针将玉佩别在帽上,给叶三修戴在了头上,道:“若此举成事,咱们便号令众高手杀出便是。”
  叶三修道:“若师父与老山羊不在或许能成,否则便要弄巧成拙。”足声传来,立时肃容直立,那秦自知甫进洞中,叶三修沉声喝道:“经天纬地!”
  秦自知望着叶三修帽上的红色玉佩,道:“威强睿德!”
  叶三修一指地铺道:“睡下!”
  秦自知躺在了铺上。叶三修用剑刺破了手臂,将伤处横在秦自知嘴上,道:“喝了!”
  秦自知张口喝了两口流下的热血,叶三修收臂道:“打坐行功去!”
  秦自知坐起盘膝行功,叶三修长吁一口气。上官阳春抚着秦自知的腕际道:“秦少侠脉象甚微。”说话间,秦自知一头栽倒,竟是沉沉睡去。
  叶三修道:“区区为他注力,待他醒后方能知晓此法是否灵验。”坐到秦自知身后,双掌贴在秦自知背上。叶三修现下的功力已是武林第一人,真力自是雄浑,不料秦自知受了真力睡的香甜,竟打起鼾来。宋画蛇止住了叶三修,道:“这情势甚是古怪。上官大侠,你为秦大侠注气,瞧瞧是何情势。”
  上官阳春面现苦涩之色,道:“宋姑娘,区区已无内力。”
  宋画蛇惊道:“照此说来,秦大侠醒了也无内力了?”
  叶三修道:“无任怎生情状,区区也要将三十八个高手救出此地。上官大侠,再去唤人。”
  上官阳春领进了天绝剑贺天壁、佛手独目万大可,岳阳鬼影施无面,驱神蔺桃符,逐鬼蔺艾人、秦自知的课案先生只手遮天傅修古。叶三修依法施为,只是这干人饮了叶三修的血后,回到洞穴便即睡去。
  最后一人饮了叶三修的血后,上官阳春进了洞深处去掘洞。宋画蛇用丝帛轻轻擦去了叶三修脸上的汗水。叶三修道:“宋姑娘,区区无碍,咱们就只等高手们醒转了。”
  叶三修运功养息一个时辰,脸色渐渐温润,睁眼瞧见宋画蛇一双哀郁的眼睛,嘴色咧起微微一笑,道:“区区还未到凶险之时宋姑娘就在区区身畔了,若是到了凶险万分之时——宋姑娘果是言而有信。”突地一股清爽凉风吹过,上官阳春在洞深处低低呼道:“通了!通了!”
  叶三修拉起了宋画蛇进去,是洞壁现出一个拳大的破口,上官阳春大汗淋淋挥剑将洞口削大,宋画蛇道:“随本姑娘去将铁门的机关毁了。”三人奔到洞穴铁门近前,宋画蛇指指铁门右畔的石壁道:“石壁内掩着机关,用剑破壁。”叶三修从腰中抽出神刃运起内功向石壁削去。只六七剑,石壁破裂。露出了两根拳粗铁轴。宋画蛇道:“削断了它。”叶三修将铁轴削断,宋画蛇道:“现下只盼众位高手早一刻醒了。”三人向洞穴场中望去,三十八个高手横躺竖卧,鼾声此起彼伏。
  上官阳春瞧了一眼火烛,道:“现下已是卯时,该上灯油用早饭了。”
  话音甫落,门外传进细微呼喝之声,铁门合缝甚严,厚逾尺许,那声音仿似几里外传来。宋画蛇道:“本姑娘去北壁孔中瞧瞧。”
  叶三修将耳贴在门上,运起内力听得一细嗓子呼喝的大是惶急,又响起老山羊厉声喝问。觉到铁门微微一颤,想是老山羊奋起神力向铁门踹了几脚。
  叶三修悬着的心落下,心道:“若宋姑娘稍晚一刻毁铁门机关,老山羊和几个高手冲进那可难以应对了。”门外沉寂下来。老山羊定是回石厅筹谋对策,那细嗓子禀报二庄主去了。
  宋画蛇回转来,道:“老山羊回到了石厅,一张脸青绿,掠到孔前望来,与本姑娘两目对视后大叫一声,约是闭过了气去。”
  叶三修道:“凭秋水山庄的高手功力,用神刃在半个时辰内就可将铁门劈开。要命的是众高手何时能醒?若睡上半年六月那可糟透了!说不得,区区只得向众位高手度气催醒了。”
  宋画蛇上官阳春默自不语,面色愁楚。叶三修失血甚多,若再将真气度人,或有差池,重则血气衰竭而亡,轻则功力尽失。
  叶三修道:“区区身负前辈重嘱,焉能半途歇手。为山九仞,功亏一篑;降啮何促,功败垂成。”望着上官阳春道:“上官大侠,众高手中哪一位功力高深?”
  上官阳春指着场边一个古铜脸色的老者道:“应是秦自知的师父傅修古了。”
  叶三修大步行到傅修古近前坐下,双掌贴在傅修古的背上,将真气缓缓度进。不过片刻,傅修古长吁一口气,惊“噫”一声。待叶三修收了掌,回转头直着眼道:“老朽怎在此处?老朽被人一掌打晕了么?阁下是谁?阁下出手救了老朽么?甚谢,甚谢!咦,怎地这许多人躺在此处?上官大侠,老朽的徒儿呢?”
  上官阳春道:“傅老先生,此处中人皆为秋水山庄掳来变成了痴人,这位叶少侠和疯儒前辈之女宋女侠前来救咱等。此刻,秋水山庄的高手在铁门外破门,若在秋水山庄高手攻进之前众位高手不醒,便是死路一条了。”
  傅修古道:“老朽是叶少侠度气醒来的么?”
  宋画蛇裣衽一礼道:“傅老伯,侄女有礼了。”
  傅修古望一眼宋画蛇,叹一口气,道:“老朽终是脱不了武林江湖。”板起面孔,道:“老朽给你的如意呢?”
  宋画蛇道:“晚辈向是珍藏在身,只是为了救人,略有损伤。”
  傅修古道:“你不识老朽罢?那块玉如意——”
  宋画蛇道:“乃是晚辈百岁之时,傅老伯戴在晚辈颈上的。”
  叶三修一旁心道:“此般险峻之时,这一老一少拉开了家常。”正欲插言相阻,却见宋画蛇面色恭谨毫不急惶。心下悟道:“是了,江湖中任一人也比自己善谋。这老儿是探真伪,免得上当。”
  宋画蛇道:“听家父曾言,侄女百岁之日,傅老伯与家父抱着侄女在湖中泛舟,喝了六坛酒杀了十一人。侄女的第一口酒便是傅老伯用筷头喂的呢?”
  傅修古捋须大笑,极是畅快。道:“那一夜老朽与令尊杀了十一个魔头,只是令尊比老朽多杀了两个,这一桩事老朽现下也是耿耿于怀。哼!老朽少杀了两个,功力比不过令尊么?哼!”旋即哈哈笑道:“老朽本已弃武从文了——”将眼一瞪,身形展直,气度凛然道:“即是老天不让老朽金盆洗手,只手遮天兰沧剑便再威风几年!”一顿又道:“老朽为他等度气,催他等快快醒过:”弯腰抓住了两人欲提起,却是吃力,皱眉道:“这二人怎么这般重,老牯牛似的。”忽地面色一变,道:“老朽怎地丹田虚无失了功力?”
  上官阳春道:“前辈,晚辈的功力也失了。咱们中了迷毒喝了叶少侠的体中血解去了毒性,但内障来除,功力暂失。”
  前辈高人自有风采,当真是拿的起放的下,面上苦涩稍纵即逝,道:“那便仰仗叶少侠了。”
  叶三修为秦自知度入了真气,秦自知醒过触目所及惊愕不已。瞧见了上官阳春,朗声道:“在下确是不知戴姑娘玉尸之事,上官大侠实是直情径行,违理悖情!”
  上官阳春哭笑不得,秦谷主三年后醒转第一句话依是昔年之言,但将此处情势大略讲过,直听的秦自知目瞪口呆。
  叶三修双掌度气二人,盏茶工夫,又有二人醒过。宋画蛇跪在叶三修身畔,神色苦楚。待到了十四人醒过后,抓住了叶三修的双臂道:“你可——你可——”叶三修笑道:“本姑娘,区区无碍。只是区区凶险万分之时,你不可须臾离去。”
  宋画蛇望着叶三修额上浸满了细细汗珠,伸手轻轻抹去。上官阳春已将秋水山庄携他等之事向醒过人讲述。面色一振,痛声道:“各位壮士,咱们三十八人身中迷毒,痴了三年。今日咱们尽皆喝了叶少侠体中热血,受了叶少侠的真力方才醒过,咱们却是无力助叶少侠,实是、实是——”上官阳春哽咽难言。
  十四条汉子虎目蕴泪,围在叶三修身畔,望着叶三修的面色已然虚黄,纷自道:“叶少侠,快快歇手罢!”
  叶三修双缓言道:“叶某但有一口气在,便不能丢下一个武林朋友!”
  十四条汉子浑身血沸,暗自称道不已。
  待到醒过了二十八人,叶三修面上汗珠已无,鼻孔流下了细细血线。面色灰暗,双目失神。宋画蛇泪流满面,伏在叶三修胸上,抽泣道:“叶兄弟,画蛇一世便是天涯海角也要追随叶兄弟。”
  叶三修扶起宋画蛇,轻言道:“咱们当真是弄假成真了,区区欢喜的紧。”言罢,推开了宋画蛇,又将两人扶起,双掌贴前。
  宋画蛇泪如溪流,道:“上官大侠,快领醒过之人从掘通的洞中出去!”然而半晌不见人动,知晓了因由,道:“各位壮士,叶少侠所为便是救各位脱困,各位大侠不走,岂不是白白耗了叶少侠的心血?”
  猛听一声沉喝:“闪开!”只见一个面黄肌瘦满脸雀斑的汉子走上前来。众人心下一惊,心道:“天绝剑贺天壁也在此!秋水山庄当真了得,竟连杀人无算的魔头也掳了来。”
  贺天壁站在叶三修身侧,道:“老夫天绝剑贺天壁。老夫活至五十七岁只杀人不敬人!老夫的师父便是死在老夫的手上。然却今日,贺天壁盟天发誓,此后剑下再无屈鬼冤魂。贺天壁这一世敬重的第一条好汉便是叶小友叶少侠!”说罢,向叶三修跪下。
  众人立时跟着跪倒。贺天壁道:“若有一人先逃,贺天壁便取了他的性命!”
  众人齐声道:“若有一人先逃,在下便取了他的性命!”
  刹时,洞穴中悲昂之情炽盛。宋画蛇望着这群在江湖上任性妄为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竟是这般昂烈,大是心动。此般汉子不与人交结乃罢,一俟相敬交结,那便至死无变。缓缓望向了叶三修,神心交瘁,泣道:“叶兄弟,你若死了,画蛇绝不独活。”一众汉子的泪水终在眼中憋不住,落了下来。
  破门之声愈响愈盛,显见那铁门再过一时半刻便要被砍开。叶三修又将两人度气催醒,身形突地掠起,将余下六个汉子扶起围成一圈,十二只手相叠,叶三修坐在了一人背后,伸掌贴在背上,不过盏茶工夫,脸色焦黑,宋画蛇再也瞧不下去,双眼一黑倒在地上。贺天壁喝道:“俞三奶奶掐人中,”俞三奶奶伸指掐在宋画蛇人中上。宋画蛇醒过,只听叶三修大叫一声,口中喷出血流,颓然倒地,那六条汉子尽皆醒过。
  桃符艾人二人拾起了地上的剑奔到铁门前,众人跪行向前围住了叶三修,贺天壁道:“若死,也是咱们先死!”
  宋画蛇抱起了叶三修,俯脸相贴。洞穴之中静谧无声,便是那铁打心肠之人瞧了此刻情状也将潸然泪下,唏嘘不已。
  叶三修睁开了双眼,瞧到眼前正触着一双泪眼,忽地跃起反将宋画蛇抱在了怀中亲吻一口,倏又放下,盘膝闭目打坐运功。
  一众高手见到兔起鹘落之势面面相觑。心道:“当真是英雄少年行事无羁。”见叶三修无恙,不禁欢悦。
  贺天壁冷声道:“尔等是欢喜自己能活命了么?”
  佛手独目万大可道:“若是哪个欢喜能活命了,哼哼!佛手独目的功力虽失,那也能一剑杀了他。”至于哪人心里欢喜活命又怎能知晓,却是不睬了。
  众人纷自沉下了脸,言道:“叶少侠无恙,咱们不欢喜么?佛手独目可将咱等小视了!”
  叶三修收功站起,道:“各位大侠,咱们须要离去了。”
  众人随着上官阳春进了洞中,上官阳春伏在洞口向外望去失声痛叫。洞口下乃是千仞之壁,深不见底。
  宋画蛇道:“快去撕被褥和身上长衫结绳索!”
  众人抢出洞去,将各洞中的被褥撕开拧成绳接上,又将各自的长衫脱下撕开结绳。宋画蛇道:“有三百丈了,这便下去。”
  众人又起争执,纷自要叶三修宋画蛇先下。宋画蛇道:“各位,先下之人才是好汉。下面怎生情状咱们不知,这绳索能否探到底也是不知,先下之人实是无福有险。”
  众人闻言又起争执,争先恐后要当好汉。上官阳春朗声道:“是区区掘的这洞,自当是区区先下。”说罢,抓绳下去。又一条汉子抓绳欲下,宋画蛇道:“壮士且慢,这绳索不大牢靠,须得缓上一缓。”过了盏茶工夫,贺天壁抓绳下去。山下是何情势,不得而知。只因这绳索太长,便是摇绳以示平安也是不能。一众汉子尽皆下去,只留下了叶三修与宋画蛇。
  最后一个汉子甫一不见,宋画蛇扑进了叶三修的怀中,神情娇艳,羞涩不堪。在大庭广众之下,宋画蛇怀抱叶三修俯脸相贴,无忌三十八条汉子顾视。眼下无人,反倒是成了一只羞不可抑的依人小鸟。
  叶三修感喟道:“区区得佳人眷情,便是再有十回八回险也是欢喜。”
  宋画蛇突地挣脱,扳起了面孔,道:“一个不够么?叶教主还想有上十个八个?”
  叶三修道:“区区乃非此意。”
  宋画蛇道:“那是何意?”
  叶三修皱眉道:“何意说不清楚,但实非此意。”
  宋画蛇道:“若是再有一次,本姑娘杀不了你,也要害的你自杀。”
  叶三修道:“若是再有此般险峻,你陪在身畔就是了。是了,便是十次八次那也是你,那何意正是此意。”瞧见宋画蛇面上又浮笑容,叹道:“怎地天下女子皆是这般反复无常?”
  宋画蛇的面孔又扳起,道:“天下女子这般你怎知晓?定是已有十个八个了。”
  叶三修急道:“咱只是忖度而已,常理讲罢了。”
  宋画蛇冷笑道:“忖度?观其一,识其二,才知三。叶教主没有十个八个,然而一而再,再而三是有了罢。”
  叶三修思辩词穷,欲急无策,怒道:“岂是再而三,已是三而四,四而五,五而六,六而七八。”
  宋画蛇凄楚道:“本姑娘知晓你与那秋儿,戴心心、蝉儿之事,别的又是谁呢?莫非是苏月儿么?还有——”
  叶三修怒道:“还有月里嫦娥、观音菩萨、王母娘娘、九天玄女、玉女龙女织女、水母娘娘、娥皇女英,骊山老母。”
  宋画蛇凄楚神色更盛,道:“你怎知晓这许多女神?显见你心术邪祟。”
  叶三修道:“这许多人却是不如一人。”
  宋画蛇立时问道:“那又是谁?”面上已起杀机。
  叶三修道:“本姑娘宋画蛇。”
  宋画蛇嘤咛一声贴在了叶三修的胸上。叶三修道:“你与平素可是不同。”
  宋画蛇娇柔道:“本姑娘怎能知晓。”
  叶三修道:“咱们下去罢,否则那天绝剑要说,‘哪一个敢走,贺天壁的功夫虽失,便不能杀人了么?咱们等上十个月,瞧瞧叶少侠和宋女侠的胖娃娃像谁。’”
  宋画蛇面上红云登起,慌自道:“咱们快下去,免得那干人乱咬舌头。”说罢却莞尔一笑,从襟上抽出了上官阳春的那枚针,插进了叶三修的发束中。
  方自将宋画蛇送下,便听轰然一声大响,足声纷乱响起。叶三修身心轻舒,只剩了自己一人,百无禁忌,大开杀戒出了这口鸟气。只是宋画蛇下去才是片刻,须得紧守此洞,万万不能有些许闪失,害了宋画蛇的性命。
  听的外面老山羊厉声喝道:“人呢?!人呢?!挨洞去查,快去!”
  足声立时奔来,人声四处迭响,“无人。”“这洞中也无人。”一人闪身进了叶三修的洞中,四下张望一眼,喊道:“无人。”突又惊咦道:“哪来的凉风?”向里便行。叶三修从石后闪出,一指点在了那人的哑门穴上。抓起扔到了洞深处。纷乱足声后,听的六七人道:“洞中无人。”老山羊道:“怎地少了一人?”一人道:“金字剑洞中进去了一个。”
  老山羊喝一声道:“快去!”
  叶三修贴身在壁上,听到足声在洞中停下,一柄剑刺了进来。叶三修却是安稳,只等老山羊几人冲进洞中再出招。不料双眼瞥下,似见地上一团黑影滚进。暗道:“险些又上一当”神刃向黑影刺去。那黑影挥剑迎上,哧地一声响,黑影的剑刃被削断。叶三修神刃向前挥去,将黑影的身子削成两截。
  洞外沉寂片刻,突起啸声,三条人影扑进了洞中。叶三修神刃刺出,穿进了左畔汉子的肋中。拔出迎向砍来的一柄阔刀,左掌拍向了右端汉子的斧头。阔刀与神刃触上,阔刀断成两戴。那把斧头被叶三修的掌风震的一歪,叶三修的手中神刃已然转过削来,顺着斧头削下,刺进了使斧头汉子的胸中。身影一矮,将神刃拔出,旋身掠到了三条汉子的身后,运力挥剑将三条汉子削成六截。心道:“秋水山庄的人武功也太平庸,这般不经打。宋姑娘片刻约已下到底处,还是多守一阵。凭自己身负三位前辈的真力,手中又有神刃,自是锐不可当,纬武经文,拔山扛鼎。
  老山羊在洞外道:“阁下何人?好深的功力,可否现身让老夫观瞻丰采?”
  叶三修闻言不答,只等老山羊进洞。突地两股强疾的掌风涌进洞中,旋即冲进了一人。叶三修知是老山羊,出掌拍去,呼的一声大响,将老山羊逼出了洞外。老山羊赞道:“好深的功力,却是哪一门派。二庄主,洞中之人的掌力刚中有柔,不失王者之雄,属下还从未领受过。”
  二庄主哼一声道:“你还有心研论武功么?九九公公费尽心血秘训了三年的杀手已然尽皆逃走,九九公公回来怎生交待。速将洞中人擒了,否则本庄主废了你!”
  叶三修一掌逼退了老山羊,正自寻思再守片刻便下岭去,转念一思暗道:“自己已是不能盘索下岭了。自己若一下去,老山羊冲进砍断了绳索,千仞险壁,跌也跌死了。”听得二庄主之言,立时戒备,已见老山羊居中,与左右两条汉子扑进。挥剑将一个汉子手中的剑削断,正欲变招,老山羊呼呼拍来两掌。叶三修凝神应对,神刃招架两条汉子,左掌迎向老山羊。
  两条汉子的兵刃被削断,招式一变,一个使掌,一个使指,尽在叶三修的头上眼上招呼。然而又惧叶三修手上的神刃,守多攻少。
  一个红衫女子飘进了洞中,扬手向叶三修发出了暗器,仿是勾魂钉。叶三修掌对老山羊。神刃破解两个汉子的攻势,眼见暗器将至,口中忽地吹出一口气,将那暗器吹偏,撞在了壁上。红衫女子赞道:“好功夫!”两手又射出了勾魂钉。叶三修使出龙矫功七招,内力随招增至七成,手中神刃已然不见,双掌一前一后拍出,两股劲风一刚一柔扑前。勾魂钉被劲风逼转倒射回去,老山羊踉跄一步退后,两条汉子却是砰然倒地毙命。红衫女子身形晃起,双手连连射出八枚勾魂钉。人随暗器窜上,手中一柄黑剑倏出倏没。叶三修见八枚暗器将上下左右尽皆封死,红衫女子的黑剑蛇一般攻上,神刃陡现,在身前舞成了光圈,密不透风。勾魂钉被撞飞,红衫女子的黑剑甫一入到光圈前,剑头登歪,再也刺不进去。
  叶三修收了剑势,向红衫女子道:“你是二庄主了。”
  红衫女子道:“你是叶三修了。”
  叶三修再不搭话,挥臂拍出一掌。红衫女子叫一声道:“来的正好,倒要瞧瞧你的功力究是多高。”挥掌迎上。便在此时,老山羊一掌拍来,叶三修又起一掌迎上。四掌相对,只觉红衫女子的力道甚是阴柔,匪夷所思的是老山羊的掌力亦是阴柔。叶三修虽是不惧二人功力,然而因先前失血,为三十八条汉子度气,血气虚浮,竟止不住二人的阴柔之力冲进了腹中。偏偏卦姑的真力不与二人真力相拼,反是将二人真力导引进了丹田,腹中陡生冰水,寒意直透丹田,大叫一声,红衫女子与老山羊倏然退后,四只眼大睁望着叶三修,仿是瞧着面前的鬼魅一般。
  叶三修忍着腹痛,行到二人近前,挥掌拍碎了老山羊的脑壳,又向红衫女子拍去。红衫女子挺身道:“要杀本庄主么?”哼了一声,又道:“只怕你不敢。”叶三修双眼徐徐眯起,道:“为何不敢杀你?”红衫女子道:“只因本庄主叫骆丹儿。”叶三修现下心中隐约辨清蝉儿与自己此番受难并无干联。这红衫女子二庄主自是蝉儿的姐姐,一掌便拍不下去。恨声道:“骆丹儿,瞧在蝉儿的情份上,区区饶过你一次。下次相遇,区区定取你的性命!”说罢掠身冲出洞去,心神大乱,进了石厅,将八卦图、桌椅尽皆斩的稀烂,冲进暗道破了铁门、壁障,上到了庄中。
  秋水山庄如先前一般静谧。叶三修心绪烦乱,在庄中疾奔一阵,觉见步子沉缓铅重,心下惊道:“须先出庄运功,否则可应对不了十大高手了。且已将三十八个高手救出,再无牵挂,余下只是为三位前辈报仇了。若要报仇,便须将功力回复的精纯。怪只怪那二庄主的功力邪门,便是三位前辈的功力也阻它不住。”勉力提气出了秋水山庄,到了松林前望一眼三十八个高手脱困处的山势,只见远山近岫峰峦高耸横亘千里,自己去迎也须得远远绕去了,弗如先到开封府盘桓几日,复了功力再做谋算。
  穿过松林,从朱仙镇外野径行了六七里路,提了一提真力,腹中真力虽是孱弱,却是缓缓向丹田聚去。四下扫视,选了一处隐蔽之地坐下行功。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才将丹田的阴柔寒气逼出,长吁一口气,放下心来。不料再一提气,丹田空无,真力仿是也随那阴寒之气而去。这一惊大是恐骇,莫非那二庄主的功力比三位前辈的功力还要高么?岂非咄咄怪事?忽觉晕眩,一头栽倒。
  悠悠醒转,日已半午。觉到口干舌燥哑不能声。寻到一条溪边,俯身畅饮了一阵,清凉的溪水入进腹中,将身上的枯燥之气渐次驱净,毛孔舒开,脸上也生出了湿润水气。试着提了一提丹田真力,自觉复了四成,迈步上路。
  午末时分到了仙人庄,距开封府只是十余里地的脚程了。
  甫入仙人庄,瞧见一个女子吊在一株苍郁柳树上,一个粗发婆婆抚着女子的双脚嘶声哭喊;一个老丈指着一个白衫公子跺脚咒骂。叶三修走去站下,听那公子急声道:“老丈,你家女儿上吊死了与在下实无干系——”转身瞧见了叶三修,面上掠过了一丝慌乱,道:“叶兄弟……”
  叶三修惊异道:“阳台浪子怎在此处?”说罢,瞥一眼树上吊着的姑娘尸身。
  柳玉厄一脸正色道:“在下听闻叶兄去了朱仙镇,立时起身赶往以听叶兄遣用。到了此庄见树上吊着的姑娘生的俊俏,便赞了几句,这姑娘转身跑走。在下在茶寮喝了两盏茶走到此处,见姑娘上吊,急惶上前拦阻,却是晚了一步。便在此时,这位老丈与婆婆出来,硬是指斥在下逼死了他的女儿。”
  老丈跪在叶三修脚下颤声道:“壮士做主,这淫贼定是要欺侮小老儿的女儿,她被逼不过才要自尽。小老儿独独一个女儿,还指着望着她养老送终。”那婆婆哑吼一声,状若疯虎扑向了柳玉卮。柳玉卮一把将婆婆推开,约是劲猛,婆婆踉跄转着圈子倒向了叶三修,叶三修出手扶住,那婆婆倒在了怀中,突地伸臂将他抱了住,两臂力气奇大。旋即双腿又紧,那叩头如捣蒜的公公已将他的腿抱紧,上吊的姑娘娇笑一声骑在了他的肩上,一掌按住了脑顶百汇大穴。柳玉卮早已闪身到了叶三修身后,双手两指戳在了叶三修的命门合咎穴上,笑吟吟道:“老十老九栽在叶教主手里那也无怨,怎能比得了咱老八锦囊妙计巧发奇中!”
  叶三修嗟悔无及,沁入肝脾,颤颤吁出一口长气,悲叹一声,道:“叶某实是遇当便上,蠢的不可救药,活着还有何趣味。”
  婆婆点了叶三修的乳穴,退后一步,向那白衫公子道:“八哥,咱们可是讲好的,擒住了这厮,八哥须得陪姐姐几夜。”
  公公从怀中掏出了一道漆黑细链,万分珍惜地揣摸了一遍,道:“这厮竟也享用上了二庄主的神器,福气,福气。”将那锁儿缚在叶三修的双踝上链了,起身道:“八哥,咱们也是说好了的,须得让大妹子和咱勾留几日。”
  骑在叶三修颈上的姑娘双手拍拍叶三修的脸颊,咯咯笑起。叶三修忽觉后颈温热,一股湿水渗进流下。心中大是怆怒,却又息了火气,默自不语。那姑娘跳下,向叶三修耳语道:“小女子吊了半晌实是憋不住了。这个调调儿叫做骑泻。小女子若是再内急了,说不得又来一次。有趣,有趣,实是有趣之极。”
  白衫公子道:“瑶妹速去报知二庄主,说老八我得手了。”
  瑶妹的双目在叶三修颈上瞄了一眼,道:“小妹吊了半日,疲乏的紧,让老秃爹去便是。”
  公公道:“老子哭喊的再无力气奔波,让老婆子去罢!”
  婆婆怒道:“让你去便去,惹火了老娘,将你阉了!”
  公公悻悻瞪了婆婆一眼,起身上路掠去。
  余下三人将叶三修提进了路左畔的一处院子屋中。白衫公子在盆中洗了脸后,叶三修瞧去,哪有阳台浪子柳玉卮的半点影子。那婆婆洗后,却是一个风姿撩人的俊俏少妇,双目脉脉含情不离那公子老八。
  叶三修道:“秋水山庄的八大高手好计谋。你怎识得柳玉卮?”
  老八道:“阳台浪子整日在世上寻香问幽,咱老八一年碰不上他十回也碰八回。”
  叶三修道:“即已擒了叶某,怎地不将叶某送到秋水山庄?”
  老八道:“疯儒已然现身,咱老八在此守着你牢靠。二庄主一到,咱老八便交差事了。”
  叶三修心道:“在秋水山庄与老山羊过招,也不觉得老山羊和二庄主功力高深,方才自己被那小老儿与这少妇抱住觉到力气甚大,莫非自己现下的功力还只四成么?”道:“那老山羊在秋水山庄是几大高手?”
  老八脸上浮出戒色,道:“你与七哥交过手了?”
  叶三修心念立转,道:“叶某若非被那老山羊拍了两掌呕了血,便凭你四人能制住了叶某?”
  老八道:“叶教主能受七哥两掌,好歹也算是高手了。”突见瑶妹闭眼咬牙,惊道:“瑶妹怎地了?”
  瑶妹瞧一眼叶三修的颈子,道:“小妹想尿。”
  老八昂首道:“尿便出去,何必咬牙瞪眼,一副拉不出屎的模样!”
  瑶妹道:却是尿不出。”
  少妇奇道:“尿不出又何必要尿?”
  瑶妹道:“不可言,不可言。”
  叶三修本已忘了瑶妹在他颈上撒尿,现下提起,登时又觉背上温热,且嗅到扑鼻的腥味。见那瑶妹笑的打跌,胸中陡生火气,正欲开口斥骂,倏觉丹田之中卦姑的祥和真气缓缓游动,便暗将真气运至背后冲穴。卦姑的真气祥和,正是以柔克刚之势,盏茶工夫,已将胸前背后三穴冲开。心道:“脚上的铁链说是神品,怕是挣它不断,向这三人出手须一发必中,跑一个便遗祸无尽。”那三人在离他三步远的椅中啜茶。叶三修胸前背后三处大穴被点,双足又被铁链儿锁着,三人自是无忧。少妇双目含水望着老八,那老八的相貌寻常的紧,偏是傲气,对那少妇的殷殷媚眼毫不理会。瑶妹面上似笑非笑,微眯双目,约是想那骑泻。
  叶三修道:“老八,叶某能否喝上一口茶水?”
  老八懒懒道:“叶教主忍着罢。咱老八自打六年前因施善心吃过一次亏后,再无恻隐之心。”
  叶三修屡因善心上当受损,闻听老八言语,道:“你为何善心吃了亏?”
  老八喝一口茶水,道:“六年前咱老八去杀一人,点了那厮的穴道后,那厮道:‘终是一死,容在下再望一眼尘世。’咱老八让他四面八方看了一阵,便是因此耽搁了咱老八去开封府与美人相会少了一阵欢娱。”
  叶三修道:“这便是吃亏了?”
  老八恨声道:“瞧你呆头呆脑定是不解个中风情。让美人等上片刻,美人气恼之下,便与你虚应委蛇,浑身解数不使,咱老八现下想起那厮也是恨的咬牙切齿。”
  叶三修听到风情二字,想起了柳玉卮言诱杜三九之事,便道:“老八,你瞧不见这位俏妇对你风情万种么?”
  老八不屑道:“此种风情太过直白。上乘风情么?只在意中。”
  叶三修道:“意中,正是那春意撩人,春风拂人,两下相宜。所谓顺风扯帆,密云不雨。”
  老八闻言愕道:“叶教主原非木纳之辈!请言,快快请言。”
  叶三修道:“叶某口渴的紧。”
  老八端茶起身走前一步,倏又停住,递向前道:“请喝!”
  叶三修道:“叶某大穴被点,怎能相接。”
  老人道:“在下不得不防你自解穴道。”说罢又走前一步将茶盏端在了叶三修嘴畔。叶三修喝了一盏茶,待老八甫一转身,倏然出指点在了老八的命门穴上。身形掠起,双手出指点在了少妇与瑶妹的云门穴上。俯身从少妇袖出抽出了短刃刺进了少妇胸中,又将老八刺死,挥刃削向链子。却听得轻盈一声响,短刃触在链上所发之声宛如少女“嘤咛”娇声,那短刃已然损了缺口。
  瑶妹冷声道:“秋水山庄的第三件宝贝是这条龟锁链,便是神刃也砍它不断。”
  叶三修道:“锁钥何人身上?”
  瑶妹道:“便在小女子身上隐秘之处藏着,叶教主不妨细细搜上一搜。”
  叶三修道:“叶某上当上的头晕眼花,你若说出了锁钥在何处,叶某饶你不死。”
  瑶妹吃吃笑的甚是畅快,道:“叶教主实是呆傻,你想那二庄主会给锁钥么?二庄主片刻便来,你有龟锁羁身,能逃得了么?你敢杀小女子么?想要不死么?便不能杀了小女了,待二庄主来后,小女子给你向二庄主求求情,留你一条性命。”
  叶三修再不搭言,短刃刺进瑶妹的胸中,望着瑶妹惊恐双眼大睁,道:“这便是除恶毋善了。”
  叶三修将短刃揣进怀中,心思速速离开此处,摸一把龟锁,那小老儿将锁缩的甚紧,链儿贴着肌肤,两环之间不逾三寸。
  提气蹦出了屋,四处张望不见马匹。若是能寻上一匹马,虽不能骑,也可趴伏在马背上驰走。蹦跃腾转出院,躲在了瑶妹吊着的柳树后,心道:“若是有一挂马车过来便妙的紧了。”
  等了片刻,只见一条颇为壮实的灰驴走来。村户中的驴向是散放,无有话计任它随处吃青。叶三修从树后蹦出跃起落在驴上,双手抓住了驴颈。灰驴蹦跳一阵,踏蹄奔前。叶三修双腿搭在驴的右畔,宛似小媳妇回娘家一般骑法。街头庄民瞧见一位相公横坐驴上大是惊异,纷自心道:“这位相公这般骑驴稀奇古怪,怕是要被驴子翻他一个跟头。常言道骑马骑牛不骑驴,驴子是个鬼,跌下不是折了胳膊便是腿。”
  驴子奔跑不疾,也还稳当。眼见快出庄头,忽见墙下晒日头的一群老汉中站起一个吼道:“这位相公,怎地骑了咱家驴子?”瞧着驴子驮着相公向庄外奔去,老汉攒足赶来。余下十几个老汉见状,发一声喊,群起追前。
  前边相公坐驴急奔,后面十数个老汉挥拳大叫追来,叶三修心下叫苦不迭,挥掌连拍驴臀,远远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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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紫气东来
  开封府城东门,吱吱呀呀行进了一顶小轿。甫入城中,在一个鬓发斑白的老者前停下,前面轿夫向老者打探开封府最有名气锁匠姓甚名谁店铺所在。那老者立时目光炯炯朗声道:“开封府的名锁匠?哈哈!嘿嘿!天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弯月坊潘老爷子心闲手敏巧不可阶那是天下一等一的名锁匠!能事毕矣!”
  弯月坊在开封府繁华之处,东西街的正中。东邻是一百二十个座头的素斋楼,右毗日迎千客的西瑶阁酒楼,正对名声雀噪的飞鹤轩茶庄。弯月坊阶砌犹深,斗拱不让雕梁,门枕胡为鼓楼,时遵雅朴,古摘端方。木鱼加之青绿,雕镂易俗,花空嵌以仙禽。门前立一青柱,悬浮一只金灿灿巨锁,颈钩之上垂一条碧绿链子,下坠锁钥。
  小轿在弯月坊前落下,叶三修从轿中出来,身形宛若行云流水一般进了坊中。
  厅中,一个高瘦、羊眼罗汉眉的老仆守柜。瞧见来客身子直挺如似青风一般倏然到了眼前大是奇异,俯身柜外,约是要瞧瞧这位客官脚下蹬了甚么机关?但那客官长襟掩足,瞧不出古怪,展身道:“客官行路有趣的紧。啧啧!踩了风火轮了么?缚了甲马了么?啧啧。”
  叶三修道:“区区到此乃为开一具神锁。”
  老仆罗汉眉挑了几挑,道:“神锁?进了弯月坊那便刃迎镂解!小小不言!小小不言!客官快快将锁递上。”
  叶三修坐在柜上,提起了长襟,双脚搭在柜上。老仆向那龟甲锁瞅了一眼,双眼大睁,道:“这是甚么锁?”双手在链上摸了一摸,讷讷道:“客官稍候,小老儿去报知太爷。”
  片刻,老仆神色急惶转回道:“太爷请客官上楼去。”
  叶三修跃上楼,只见堂中一个尖壳尖颏的六旬老者坐在虎皮椅中,双眼骨碌碌转个不停。瞧见了叶三修,尖声道:“躺下,将脚举上!”
  叶三修闻言心道:“这个锁匠的架子当真是端的大了。”却是不躺,坐在了一只椅中,伸出了双脚,道:“老丈便是潘老爷子了?”
  那潘老爷子一眼望到了龟锁链,双目冒光,尖声叫道:“龟锁链锁!嘿嘿!又出世了!”
  叶三修道:“潘老爷子能开了此锁么?”?
  潘老爷子侧目望一眼叶三修,气哼哼道:“凭老夫潘老太爷——”忽地止口,抄手在堂中急步行了一周,跌坐在虎皮椅上,愁眉紧锁,双眼呆滞。
  瞧此情状,叶三修的心登时沉下。但又见潘老爷子凝思,又存一丝冀盼之心。两眼一眨不眨,屏声静气望着。
  足足一顿饭的工夫,潘老爷子长长吁出一口气,道:“阁下这条性命值多少银子?”
  叶三修心下奇异,潘老爷子不论开锁之事,当头问出此话,道:“潘老爷子此话何意?”
  潘老爷子道:“本老太爷问你,你便相答,问个甚么?”
  叶三修心道:“叶某这条性命值多少银子?若论三位前辈将一身的功力注给了自己来言,那是无价;若论叶某身世么?怕是不值一文。”便道:“区区身价可多可少,实是难论。”
  潘老爷子端量叶三修一番,道:“……实是难论?嗯,本老太爷开此锁,有两桩事须讲的明明白白。开锁么,收一万两银子。这锁么,归了本老太爷。”
  叶三修本已见这潘老爷子獐头鼠目小人鼠辈尔的尊容就已不悦,现下听潘老爷子狮子大开口,怒道:“这锁难开怕也难不到一万两银子上去!”
  潘老爷冷脸道:“本老太爷方才问你性命值多少银子——瞧你小子命贱,此锁不开也罢!”
  叶三修挥掌拍下,桌子咔嚓几响裂成碎片散在了地上。
  守柜老仆厉声喝道:“命贱的贼子,要做强盗么!老太爷,这厮怕就是强盗;老仆这便去报官派兵来拿他!”
  潘老太爷忽地转身打了老仆一记耳光,怒色重重斥道:“放肆!你知晓这位壮士乃是太爷何人?谅你也不知!这位壮士乃是太爷我最最敬佩的武功高强侠义之士。”言罢,走到叶三修近前躬腰一揖,豪气干云道:“老弟台,这锁老夫开了。银子么,不收一文,锁也不要了。只是,老弟台——”说着,面现愁楚之色,续道:“你可知这龟锁链难开难到何种地界?唉!唉唉!老夫须花几千两银子买回奇异药石,相配熬炼,再配再熬炼,终至药成融断锁舌。这买药,配药,熬药极是不易,单论那熬药罢,老夫须日夜守护灶炉边三三九日方可。再则,老弟台——”潘老爷子神色又凛然,道:“千难万难老夫也将这锁开了,还壮士双脚灵便。老夫向是敬重侠义英雄,壮士且在府中住下,老夫这便着手置配奇药。”
  叶三修只道潘老爷子前倨后恭是怕了自己的武功,不料潘老爷子原是喜欢交武林英雄,倒也可亲可近。道:“区区烦扰潘老爷子了。”
  潘老爷子爽气挥挥手,向老仆喝道:“还不快去给壮士安置——哈哈!还未请教壮士高姓大名,老夫昏愚!”
  叶三修揖道:“区区宋不成。”
  那日,叶三修骑驴进了一处庄子,唤了两个老实的庄民去买了顶小轿,许了庄民每人一百两银子抬他回枯骨岭。途经开封府,又思忖请锁匠将此锁开了,便进城一试。以致现下易性变名为避祸端,宋么,自是宋画蛇之姓,名么,则是老贝之名了。
  潘老爷子亲送叶三修去弯月坊中的一间精舍歇下,严命下人对宋大侠细微伺奉,让老仆取了二十两银子给了抬轿庄民,方才拱手别过。
  第六日,守柜老仆将叶三修请进了后进院子的作坊中,浓烈的药味呛嗓刺鼻,木架上搁满了瓷坛瓷罐。潘老太爷缩在东墙的灶畔,脸色枯灰,凝神望着灶上瓷锅中熬着的汤药。瞧见叶三修,起身强打精神道:“宋大侠,这药再有三日便可制成了。”
  叶三修心下歉疚,道:“潘老爷子劳苦了,区区铭感五内。”
  潘老爷子道:“今日老夫可要歇上一歇了。否则,宋大侠脚上的龟锁链未开,老夫这条命却先去了。”
  叶三修瞧着潘老爷子双目尽充血丝,感喟不已。心道:“潘老爷子瞧去刁奸,却是侠义。那何道明姿容清秀,哼哼!歹毒不可捉摸。当真是不可以貌取人。”
  入晚,潘老太爷在内厅请叶三修小斟。几上布了六碟精美菜肴,潘老爷子甚是愉悦,吟吟笑道:“老夫睡了一白日觉,回转了精神。与宋大侠小喝几杯后再熬三日三夜,便可给宋大侠开锁了。”
  二人举杯谈谈笑笑。潘老太爷滔滔不绝讲叙年少时闯荡江湖趣事,意兴横飞。酒至半酣,守柜老仆神色惶急进来将潘老爷子唤出厅去,只见那老仆向潘老爷子匆匆低语,潘老爷子面色陡变,恨声道:“——太盛!太盛!这厮欺老夫太盛!”
  老仆唉声叹气望着潘老爷子,道:“这厮说太爷明日若非在西瑶阁摆筵相允,便一把火烧了弯月坊。”
  潘老爷子颤声道:“知府衙门不管上一管么?就任这厮欺凌良善为非作歹么!”
  老仆道:“这厮是知府大人的舅亲呀!”
  潘老太爷哆哆嗦嗦道:“可怜老夫的孙女了,可怜了。”
  老仆急道:“这可怎生是好?怎生是好?”
  叶三修忿然起身,走到门边朗声道:“潘老爷子,是有恶徒强占你的孙女么?太是可恶!明日区区出手将那恶徒惩治一番。”
  潘老太爷双手急摆,连声道:“不可!不可!那厮武功高强,乃是开封府一霸。”
  叶三修道:“一霸?!便是朱晃老贼,区区也一掌毙了他!”
  潘老爷子道:“老夫为宋大侠开锁,却要让宋大侠为老夫惹祸,老夫难以心安?”说着,老泪纵横。
  叶三修道:“便是与潘老爷子未有开锁之事,区区碰了这等恶事也要管上一管。”
  潘老爷子连连揖道:“宋大侠,老夫只有这一个孙女,年方十八,三日前在街肆被那恶徒瞧见追到了府中。老夫报了官,只道官府要惩治恶徒。不料那恶徒将老夫痛殴一顿,恶狠狠说官府便是他的宅府。老夫惹不起,送了他三百两纹银,才自安宁了几日。这、这又逼上门了。”又向叶三修深揖道:“宋大侠惩治了那恶徒,可为开封府的百姓除了恶煞,老夫立长生牌供奉大侠。”
  老仆道:“那恶徒仗势在开封府杀人害命,当真是无恶不作!”
  次晚,弯月坊右田比西瑶阁酒楼暖阁中,潘老爷子坐北,老仆肃手恭身立于门侧,相邻阁中,叶三修独坐饮酒,西瑶阁酒楼暖阁间只是半寸厚的画屏所隔。昨夜,潘老爷子与叶三修计议,在西瑶酒楼宴请那恶徒时,那恶徒坐东边座头,叶三修在邻阁坐西座头,二人只画屏相隔,那恶徒一俟坐下,叶三修便用剑刺穿画屏,利剑从恶徒后背经穿肚腹,而后叶三修从窗扇跳下楼去,楼下自有弯月坊的伙计接他回坊藏匿。
  叶三修饮酒心道:“一个恶徒武功又有能到何处?待他来后,凌风一指便点死了他。且自己若非龟锁链缚足,又何必跳楼。”
  饮过三杯酒,听得潘老太爷高声道:“高爷驾临,老夫正自虚位以待。请了,请了。”又听一条嗓子道:“潘——”潘老爷子道:“高爷屈尊,老夫与高爷干上一杯。坐!坐坐!快快坐下!”那嗓子道:“在下——”潘老爷子道:“高爷,咱们先饮上几杯酒再慢言相叙。高爷坐下了,坐下了。”
  这边暖阁中,叶三修听到了潘老爷子的话语,示意他出手。拔剑正欲刺出,又听那条嗓子道:“潘老先生相请——”潘老爷子道:“高爷饮酒饮酒,这酒可是佳酿。”
  叶三修听了那嗓子的话音心中一动,心道:“这恶徒话音可不是洛阳人的口音,且语声清朗无浊——自己须得小心行事。潘老爷子见自己露了一手功夫便前倨后恭,定有不可捉摸之意。正道之人好汉子怎有小人做派?双眉皱起,朗声道:”小二,上酒来!“又心道:”探清了端倪再做理论。若这位高爷真是恶徒,叶某堂堂正正杀他。叶某堂堂正正之人,怎可这般鬼祟行小人鼠辈行径。”
  小二端酒进来,叶三修出手握住了小二手腕,悄声道:“放低声答话,那边暖阁的高爷是何人?”叶三修只用了三成内力,小二的一张脸蜡黄,结结巴巴道:“是、是开封府的恶徒。”
  小二的话声未落,邻阁的高爷哈哈笑道:“高某在开封府不过十日,怎地成了恶徒。旁边的朋友若瞧在下碍眼,不妨移驾当面指斥,背后指指划划那可有失君子之风。潘老爷子,在下与你一面之交,今日请在下饮酒,在下实是不解雅意。”
  “哗啦”声大响,四面画屏倒地,叶三修转头望去,只见一张脸正对着自己,相距不过尺余。只见那张脸隆鼻丰频,神清目朗。
  叶三修道:“阁下是高爷?”
  高爷冷冷道:“阁下何故打听在下?”
  叶三修道:“阁下是开封府的恶徒么?”
  高爷道:“阁下是要杀在下么?”
  潘老爷子一声断喝,道:“宋大侠,快快杀了这恶徒!”
  叶三修道:“阁下意欲逞凶,强抢潘老爷子的孙女么?”
  高爷道:“阁下问过这位潘老爷子的孙女么?”
  叶三修道:“区区瞧你实是不像恶徒。”
  高爷道:“恶徒怕是另有其了人。”说罢回转了身去,向已躲在七八丈远的潘老爷子道:“潘老爷子,在下何处冲撞了你,欲图此暗算。”
  便在此时,围在一旁的十余条汉子挥剑杀上。那高爷叹一口气,道:“不明不白而来,不明不白而去。”饮一杯酒,起身负手大踏步出门去了。那十余条汉子手中的剑皆在高爷身前尺许滞住,个个涨红了脸,想是再也难刺进一寸。叶三修瞧此情状,心下委实敬佩。道:“这位高爷好深的内功,少说也强过自己三成。”
  高爷去后,潘老爷子一声尖叫,便见那十余条汉子纷自折身向自己冲来。叶三修可无高爷的功力,抡起了小二扔出,旋即抓起了酒杯捏碎撒出,腾身跃出窗去。
  甫一触地,暗中立时冲上了六七条黑影,剑光闪闪向身上袭来。叶三修“呼呼”拍出两掌逼退来敌,身形跃起,上了弯月坊的墙头,接连几跃,远离了弯月坊,在一处偏僻暗角歇下,心下恼恨却又哭笑不得。想起那位高爷曾言不明不白而来,不明不白而去;自己何尝不也如此。幸而自己临到关头小心了一步,否则又上了宵小之徒的恶当,杀了高爷。不过自己能杀了高爷么?说不定被高爷杀了自己。“转念又心道:”潘老鬼究是何故要杀高爷?“思之不透,心痒难耐。瞧见一辆轿车驶过,一个跟头翻上,坐在了车夫身后,一掌按在车夫的肩上,使出两成力道:”轿车要去何处?”
  车夫轻吟一声,从怀中掏出酒壶喝了一口,转过脸来。溶溶月光下一张疤脸透着喜滋滋的笑意,悄声道:“客官定是高人罢!瞧客官的身手——嘿,嘿嘿!”又喝一口酒续道:“定是除暴安良的大侠。大侠,今日杀了几个恶人?”说着将酒壶递前,道:“快快喝上几口。凡是大侠在杀人前那是要痛饮两三坛、四五坛酒的。杀了之后,更要喝几坛,连呼痛快、痛快!大侠快喝!”
  叶三修接过酒壶一气饮尽,神色苦涩。道:“老丈,区区确是高手大侠,然而区区今夜险中恶人算计。”
  车夫急声道:“险受了哪一个恶人的算计?老汉在开封府驭车跑了四十年,这轿么,善人没坐几个,虎狼鬼蜮之辈却是下了一个上一个。”
  叶三修道:“老丈识的弯月坊的潘老爷子么?”
  车夫嘿嘿一声冷笑道:“潘老爷子,嘿嘿,开封府第一大恶人。”
  叶三修道:“潘老爷子有孙女么?”
  车夫道:“那老鬼家中缺女,儿子孙子倒是一打,个个朝中进出,气焰凶的紧。”
  叶三修道:“老丈,区区向你实言相告,区区现下被那潘大恶人追杀。区区只因双脚被一条链锁缚足,厮杀不力,须得出城设法将这链锁开了,再来寻仇除害。”
  车夫道:“大侠可知开封府大人是潘大恶人的女婿么?可知总兵大人是潘大恶人的内侄么?大侠得罪了潘大恶人,在开封府怕是无处容身了。”
  叶三修心道:“此般情状怕是难出城了,再则城墙十丈之高,自己内功只复了五成,双脚被缚,也难跃上。怎生是好?”
  车夫道:“大侠今夜就在老汉的车上歇息罢。明日么,大早去城南门的茶肆,瞧着有乱可乘,骑了老汉的这匹劣马试着冲出城去。”
  叶三修取出两锭银子,道:“老丈,拿了银子再买挂车罢。今日大恩,区区来日再报。”
  次日破晓,叶三修驭车驶向南门。行了一阵,远远望去,见那城门守卫甚严,两边站满了持刀军士,更有弓箭手一字排开。城墙上人影晃晃,枪戟林立。叶三修将车赶至茶肆近处,凝神观望。
  茶肆的小厮奔奔跳跳,吆吆喝喝。走到车前,向蓬中的叶三修瞧一眼出神,听得茶客呼叫又自跑走。工夫不大,突地一箭飞来射在了马头上,那马嘶叫倒地。茶肆中抢出十几条大汉团团将车围住。当先一条大汉一声怒喝,道:“车中何人?快快出来!不然乱刀劈了你!”
  叶三修方自知晓那小厮为何瞧他出神,显见官兵早已在城门各处暗伏等他露面。心中怆怒,出掌将车篷击飞,一个跟头翻进了茶棚,在一张桌前坐下,喝道:“上茶!”
  茶客见状纷自躲散,掌柜缩在灶房哆哆嗦嗦窥望。那小厮却捧着茶壶过来,放在了桌上道:“客官原是这般威风。小的若是早知,也不告官兵了。”
  围拢来的汉子喝道:“兀那小厮,快快躲了,没得赔上小小性命!”
  小厮却是不睬,道:“客官饿是不饿,稍待动开了拳脚可要费力气了。”
  叶三修本对这小厮有气,但又一思,他这般年纪又懂甚么?便道:“正自饿的要命,若是端上酒菜更是妥当。”
  小厮道:“小的先赊下,日后客官再付。”说罢跑走。
  叶三修大模大样要茶要酒,惹得远远观望众人咋舌不已。官差眼毒,心知此等强徒可不易惹,若无惊人艺业也不敢这等嚣张。十余条汉子虽是虎视眈眈,杀气腾腾,却是下盘沉稳一动不动,只待援手。
  小厮一路喝喊托着酒菜的木盘,放在桌上,斟满了酒。叶三修道:“承情,谢了,你快快躲远罢。”
  小厮笑道:“小的最是喜瞧打架杀人。每逢官府午门问斩,小的三更就去了。客官,多多吃那牛肉才有力气。”
  叶三修一眼不瞧围着的汉子,饮完一杯酒,抓起大块牛肉咀嚼吞下。那小厮巴巴瞧他。待他吃尽了牛肉,喝完了酒,小厮道:“客官不头晕么?”叶三修大悟,道:“这酒肉下了毒么?”小厮道:“潘老太爷外号唤做潘老恶煞,客官得罪了潘老太爷,那是阳世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
  叶三修道:“你这小恶煞,即知有毒,怎地端来!”
  小厮道:“潘老恶煞许了小的十两银子。咦!你怎地还不死?”
  叶三修心道:“难怪这群恶汉围而不战,原是等自己毒发毙命。”
  小厮突地叉腰哈哈大笑,喊道:“潘老恶煞,你的毒药不灵了,这个壮士竟是毒不死,老子可要帮他了。”转头又向叶三修道:“壮士,小的助你一臂之力。”
  叶三修道:“小鬼头鬼头鬼脑害人,区区信不过你。”
  小厮嚷道:“先前老子要赚银子,现下瞧壮士威风八面,又毒不死,稀奇有趣,老子自是要帮你了。哼!哼哼!老子向是敬重好汉,老子先前又不知你是好汉。”
  叶三修听这小厮老子长老子短,且那一副横蛮神色直似自己当年,不禁心生亲近之意,道:“你怎生助区区一臂之力?”
  小厮近前悄声道:“小的去给壮士牵一匹快马,咱们骑了冲出城去。”
  茶肆西畔十丈远处,潘老太爷下了车,向茶肆望了一阵,对总兵道:“甥儿,姑丈向刑部大人所献之礼便在这人脚上,甥儿还不动手!”
  总兵挥起令旗,身后马队逼前,在十余条汉子近前停下。叶三修不惧官兵,瞧一众汉子也无大内高手,想起申无咎在枯骨岭所言,心道:“这老儿倒是守诺。”
  忽闻鸣金,十余条汉子一声喊,挥刀冲前。叶三修暗将酒壶捏碎,随手甩出磁渣,哧哧罡气声中,六七条汉子登时跌在地上。余下汉子猛然止步,进是胆战,退亦不敢。叶三修拍桌正欲怒喝,那小厮将茶盅在桌上摔的稀碎,喝道:“要送死么?快快退了!”六七条汉子转身便跑。总兵令旗又起,马上军士立时张弓,箭矢像蝗群向叶三修射去。总兵哈哈笑道:“姑丈,这厮死定了。”却见叶三修舞起了一张凳子,将箭纷纷击下,竟是一箭不中,不禁奇道:“这厮好深的功力。”潘老太爷道:“申总管的十二太保怎地没来?”总兵道:“来了两个,却是望一眼就走了,说是护卫太祖紧要。”潘老太爷道:“令马队一队一队扑上,只他一人,压也将他压死了。”总兵道:“姑丈,这厮是无罪号之人,甥儿不敢将此事闹大。死上七八个军士无妨,若死多了,兵部派下人来,甥儿无法交差。”潘老太爷道:“有刑部大人撑着,甥儿放手厮杀就是。”总兵道:“甥儿已调牛掌门的高手……”潘老太爷道:“那牛世尊前年被人辱的颜面尽失,怕是不中用。”总兵道:“牛世尊打那之后,听说请了个血佛做师父,武功精进了许多。”
  开封府牛拳门掌门人牛世尊听得开封府总兵大人令遣,点了二十个功高弟子拍马到了城南门。现下的牛掌门脸上已无过去强悍之色,变得阴沉寡言。左脸频上一团红疤,想是以火烙除了“淫己女猪狗”五字之迹。立马在总兵一侧,向茶肆望了一眼,却是不识叶三修,心道:“这两年自己在家中苦练武功,武林中冒出不少嫩芽儿。”向两个弟子道:“去试试此人功力。”
  叶三修此时豪兴大炽,将小厮从桌下提出,道:“去端酒菜来,最妙不过是毒酒毒菜。”小厮皱眉道:“眼下赊是赊不出来了。若偷么,倒是不难。”
  牛世尊因叶三修面目变异不识,只道是才出江湖的雏儿。叶三修却识得牛世尊,叫道:“牛掌门只遣了两个弟子上来,未免小瞧区区了。”
  牛世尊一怔,却也心下得意。暗道:“老牛的名号依是很响”,道:“阁下何人?”
  叶三修道:“宋伏牛。”
  牛世尊道:“何派?”
  叶三修道:“伏牛山伏牛派。”
  牛世尊已知讥言,怒道:“再去两个,暗器招呼。”
  先前的两个牛拳门弟子掩近,两剑齐发,上掠划弧向叶三修刺去。叶三修待双剑堪堪刺到,双手出指夹去。却听得破空之声,两枚铁刺藜飞至。夹剑左右偏去,听得两声脆响,铁刺藜击在了剑背上。运力将剑刃捏断,大声喝道:“牛拳门的弟子好功夫。”意讥击断同门兵刃。瞥见后面二人手臂又扬,两掌向外斜斜拍出,两股掌风飘旋,直将持剑二人逼在一起。那暗器来势甚疾,钉在了二人背上。叶三修又喝道:“好准头!两个持剑汉子大惊失色,叫道:”毒!毒!快来解毒!“叶三修听闻铁刺藜有毒,掌中两片短剑弹出,击在两个汉子的环跳穴上。两上汉子跌倒在地,高声叫道:”师父,救弟子。“喊叫两声,抽搐一阵死去。
  发暗器的两个牛拳门弟子见将自己同门射杀,脸色铁青,四臂连扬,二十几枚铁刺藜连连射出。叶三修大叫一声向后翻倒,两个汉子登时扑上。
  牛世尊向总兵道:“小民这两个徒儿善使暗器,手上功夫甚是了得。”总兵正待遣兵前去捉拿,却见叶三修从桌后翻起,点了两个汉子的胸口穴道,随手将两个汉子放在了凳上,又将地上的铁刺藜拢起放在桌上。
  牛世尊见状沉声喝道:“再去五个,拼死也要杀了这恶徒。”
  五个弟子拔剑向茶肆扑去。叶三修待到五人到了丈远,双手弹出了铁刺藜。五人未及躲避,铁刺藜已然中身,立时退后去解毒。
  总兵向牛世尊冷哼一声,挥起令旗喝道:“十骑结队,冲上去!”
  便见十匹马结成一排,挥鞭扬刀向茶肆冲去。那十匹马儿方自扬蹄丈远,立身呜嘶倒地。自是叶三修发出了铁刺藜射杀了马儿。
  潘老太爷冷声道:“牛掌门的高足给强贼送的好礼。”
  牛世尊一张脸青冷,跳下马拔出了短剑行前,沉声喝道:“大胆贼子,牛爷取你的命了!”左右八个弟子紧随跟上。行前十余丈,牛世尊身形拔高,空中翻下,手中短剑直向叶三修头顶刺去。两旁八个弟子抢上,八柄剑上上下下向叶三修递出。
  叶三修瞥见牛世尊腾身之时,将凳上的两个牛门弟子抓起,向上扔出一个,向牛门八个弟子摔出一个。牛世尊在上空眼见自己的弟子撞来,无奈正值俯下之势,已然不及收势,左掌拍出,意欲将弟子击偏。不料一股掌风从下疾至,震的他手掌一斜,右手的短剑刺进了弟子胸中。牛世尊闷哼一声,身形一滞,突觉脚踝昆仑穴一麻,胸襟被叶三修抓住将他放在了桌上。旋即肩井穴又是一麻,双臂软软垂下。恰时,牛门八个弟子避开了摔来的同门,八柄剑刺前,不料师父端坐桌上,阻住了剑路。
  叶三修大剌剌坐在牛世尊身后,道:“本大侠名唤宋伏牛,师出伏牛山伏牛派,牛世尊牛家拳牛掌门遇上克星啦!”
  牛门八个弟子大瞪双目直勾勾望着师父,忽地四个弟子惨叫一声向后跌倒。余下四个瞥过一眼,见那四个同门小腿上流出血来,还未醒神,又有两个痛叫一身,抱腿跌倒。那小厮挥着叶三修的短剑在桌下满脸是笑,连呼痛快。
  总兵令旗又起,上百支箭射向了茶肆。叶三修抓起牛世尊挥舞,箭雨停下,可怜开封府牛拳门掌门牛世尊身上插满了箭矢,连那门下弟子也尽皆丧命。
  便在此时,一个黄衣公子如一团黄风掠到了潘老太爷与总兵近前,探臂将二人从马上扯下点了穴道,又如黄风掠到了叶三修身畔,朗声道:“足下风采照人,在下甚是敬佩。在下那边观赏,心痒难忍,便来陪陪阁下。”旋即向潘老太爷道:“潘老先生,昨日请在下饮酒为何?”说着点了潘老太爷的心俞穴。潘老太爷立时尖声道:“乃是杀你!”黄衣公子道:“是让这位宋大侠杀么?”潘老太爷道:“你抢了太爷的宠妓。”黄衣公子哈哈笑道:“倚虹楼的幽春姑娘愿与在下醉酒赋诗,怨的谁来?”一掌击在了潘太爷的头上,抓起扔出。又向叶三修道:“在下昨夜幸未死在兄台剑下,可喜可贺。”瞧一眼桌上又道:“在下实是诚心愿与兄弟相交,结为兄弟,可惜无酒。”
  小厮钻出桌子,从怀中掏出一壶酒道:“怎地无酒?这酒可是无毒。”
  黄衣公子接过酒壶,朗声道:“便是有毒又有何惧!”兄台武功高强,豪气逼人仰目,在下愿与兄台结为兄弟。“说罢举壶欲饮,小厮一把抢过酒壶,忿忿嚷道:”你二人结为兄弟?用小的酒却又不将小的结拜进去,可恶!可恶!“黄衣公子抢过酒壶道:”小兄弟身陷险境却是无畏无惧;且伺机于暗处施暗刀伤敌,可敬可佩。咱们三人结为兄弟便是!“举壶饮一大口,递与了叶三修,放声大笑。叶三修接过酒壶。道:”高公子乃慷慨之士,区区愿与二位结为兄弟。“说罢仰头痛饮一口,将酒壶交与了小厮,亦是高笑不已。小厮接过酒壶,道:”二位打架厉害,小的愿与二位结拜弟兄。“仰头灌下一口,正欲叉腰大笑,忽又望着酒壶道:”不对,这酒中无血。人家结拜那是要——“手中短匕在臂上刺下,向壶中滴了血,交与了黄衣公子,道:”小的年纪最小,定是张飞张翼德三弟了。“黄衣公子微微一笑,道:”三弟这般年纪却勇悍,不愧是咱们的三弟。“伸臂抹袖道:”砍上一剑。“小厮伸剑划破黄衣公子手臂,见叶三修也伸出了臂,便又是一剑划破。二人将血滴进酒壶。叶三修道:”区区一十九岁。“黄衣公子举壶喝一口道:”在下痴长二弟六岁,便是大哥了。“待叶三修小厮饮了酒,黄衣公子将总兵挟起,道:”二位兄弟,咱们出城去!“叶三修道:”小弟脚有羁绊,不能疾行。“黄衣公子将总兵扔在叶三修脚前,身形掠起向马队奔去。眨眼到了近前,双臂将军士刺出的长矛挟住,人已荡在了军士头上,两个军士栽下马去,黄衣公子已坐在了马上一声长啸,两匹马驰到茶肆,俯身抓起了总兵,叶三修挟起了小厮跃昂首上了马背。黄衣公子道:”南门已关,向西门去!”
  双马疾驰远去。临过皇宫黄衣公子道:“二弟,大哥并非高姓……”正说至此掠出一彪兵马。当先一骑白马白袍,手持方天画戟,追向黄衣公子。另有三骑向叶三修驰来,当先一骑一身皂衣,长矛刺出,却离叶三修尺远滑过,高声喝道:“哪里逃!”拍马上前,悄声急道:“快出城,那位壮士也无险。”叶三修拍马向城门掠去,听得身后呐喊呼叫,马蹄声声迭响。
  守城军士望见两匹马伏着四人飞驰而来,后面追着大队兵马,一时无措,眼瞧着奔马远远疾去。
  叶三修掠马出城驰出十余里渐次缓下,向前望去,大叫一声,道:“大哥哪处去了?”提缰止马下来,那小厮身形大是滑溜,骗腿下马。
  二人坐在地上,为与大哥才自结拜便即分离叹息一阵。
  小厮望着叶三修,道:“二哥,你这链锁潘老恶煞开不了么?”
  叶三修道:“自是能开。但那潘老恶煞先要二哥杀了大哥。”
  小厮双眉皱起,凝伸片刻,突道:“二哥知晓潘老恶煞怎生开此锁?”
  叶三修道:“是用药剂腐断。”
  小厮道:“二哥见过那药么?”
  叶三修道:“那药汤是红汤,不知炼成没有。”
  小厮点头一阵,道:“二哥,小弟和二哥讨十两银子。日后小弟和二哥闯荡江湖,便不回家了,小弟须给娘送回十两银子高兴,咱娘住在城外姐姐家。”
  叶三修掏出了三十两银子道:“为兄这三十两银子尽皆交与令堂。”
  小厮取了十两道:“十两便够了。二哥须得等小弟,咱们可是结拜兄弟,二哥可不能将小弟丢下走了。”起身兀自不安,又道:“小弟回来若是不见了二哥,小弟便一头撞死。二哥信是不信?”说罢跳起一头栽在地上。叶三修慌自将小厮扶起,只见小厮头顶流出了血来。
  急道:“二哥定等小弟回来,小弟放心去就是。”
  小厮欢声跑走。叶三修望着小厮远去的身影,忽地躺在地上大笑不已。心道:“自己结拜了两个弟兄,却不知两个弟兄的名姓。现下与大哥走散,日后怎生找寻。瞧大哥实是豪迈之人,一身武功只在自己之上——唉!不知何日才能与大哥相聚。”心思上马去找寻大哥,又恐三弟回来不见了自己一头撞死,只得静下心来,眼望苍穹,等着三弟回来。
  不曾想这一等,直至日头落下,四周罩上了黑幕也不见三弟回来。不禁心焦,但细细想来,三弟要出远门,为娘自是千叮万嘱,给三弟做上可口饭菜,炒鸡蛋,猪肉炖粉条。
  又等了一个时辰,天空繁星密布,月儿已近东梢。叶三修心神慌乱,暗道:“三弟莫非是被官府捉了去?正自心焦,听得隆隆声响,一条细嗓子高声唱道:”回家要回娘在家,出门要出钱满挂,碰上舅舅只言穷,见了姐姐夸说花。“那曲子虽不成调,却是高亢激越。闻声而知,三弟回来了。
  一辆马车驶来,三弟坐在车头,止歇了歌声,跳下车跑了过来,道:“二哥等急了罢,只是小弟要张罗的事太多,费了工夫。”
  叶三修道:“你娘可好。”
  小厮支吾一声,将车拉住,道:“二哥,咱们去何处?”
  叶三修道:“洛阳枯骨岭。”
  小厮道:“赶夜路么?”
  叶三修道:“三弟,咱们这一路不歇脚了。”
  小厮道:“小弟也是这般寻思,二哥你瞧车上,酒肉么,够咱兄弟三四天吃喝了。”
  叶三修道:“这轿车是谁家的?你怎地……”
  小厮道:“小弟见二哥骑马别扭,便赶了这辆车来。这车么?哈哈!二哥,快快上车。”
  叶三修上车进了轿中,借着月色瞧去,见里边铺着一张虎皮,仿是潘老恶煞椅上的那张。再一端量轿车,精巧华美,道:“三弟,这车莫非是潘老恶煞的么?”
  小厮上坐在叶三修脚前,两眼熠熠闪光,道:“二哥,小弟先将你脚上的链锁弄断。”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用瓷杓从瓶中挑出少许的红膏抹在两足的链圈上,瞧了一眼,又挑出少许抹上,将瓷瓶盖牢,揣进怀中,道:“二哥,这药力凶的紧,沾在人身上那可糟糕,二哥小心了。”说着,掀开了食盆,又道:“二哥,小弟吃过了,你慢吃慢喝。那两匹马不要了,咱们这就上路,边赶路,边听小弟讲哈哈大笑的趣事。”
  轿车行开,小厮兴高采烈,叶三修却是满头雾水,道:“三弟,你不是看你娘去了么?怎地、怎地——”
  小厮道:“二哥,小弟的娘已死六年了。二哥,小弟慢慢给你道来。小弟七岁那年,娘投河死了。小弟的姐姐跟着姐夫去了关东,家中只剩了小弟一人。”说着将十两银子递给了叶三修,又道:“方才小弟谎言说去看娘,是怕二哥担心官兵将小弟捉去,不让小弟去,小弟向二哥讨十两银子是为让二哥信的更实。不过二哥,小弟日后再不欺哄你了。小弟识的,结拜兄弟要讲义气,两肋插刀,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要同年同月同日死。”
  叶三修心道:“三弟的身世也是这般可怜,但三弟还知爹娘是谁,又比自己强了。”道:“三弟,你姓甚么?叫甚么名?”
  小厮道:“小弟姓黄,叫三儿。”
  叶三修道:“大名呢?”
  小厮道:“小弟没有大名,娘死后,小弟被茶肆收留,茶肆只三人,小弟最小,便叫三儿了。”
  叶三修正色道:“三弟,大哥是武林何门何派中人咱们不知,但瞧大哥的身手行事,显是武林高人。二哥是轩辕教教主,名唤叶三修,二哥现下也不知爹娘是谁。二哥的姓跟了师父八荒神牛叶婆婆,名也是叶婆婆取的。三修,乃是天地人三生万物之意。现下你与大哥二哥结拜成了兄弟,须得有个大名,才堂堂正正。”
  小厮道:“二哥给小弟取个大名,小弟便、便也堂堂正正了。”
  叶三修想起叶婆婆给自己取名之事,道:“三弟有姓,自是不用姓叶了。咱轩辕教讲究观天之道,执天之行。法阴阳消长变化之理,辨五行生克制化之极。阴阳、精气,合一者万物藏,正是既驱二物归黄道,争得金丹不解生。咱轩辕教的始祖是黄帝,正与三弟一姓。哈!既驱二物归黄道。黄道、黄道,观天之道。三弟你便叫黄道了。字么——”学着叶婆婆,头探出轿外向四周望去,道:“前面是何处?”黄道正自沉迷,嘴里念念叨叨黄道。听到把兄发问,道:“甚么?”叶三修道:“前面是何处?”黄道望一望,道:“约是快到南寺庄了。”叶三修道:“南寺,南寺,那是比草堂强了。三弟,你的字么,便叫南寺。”
  黄道道:“二哥,小弟常听人说盖房娶媳要取个黄道吉日,这黄道便是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么?”
  叶三修道:“黄道么,闻老鬼曾言,说是日头白天出来,晚上回去,绕地一圈,那一圈便叫黄道。”
  黄道垂首沉吟片刻,面露喜色道:“是了,黄道吉日,咱绕来绕去,绕到哪处,哪处便是吉日。哈哈!二哥,小弟绕到你身畔,便喝酒吃肉杀人偷财宝赶马车,桩桩事吉利。”
  叶三修道:“名有了,字有了。江湖名号么……”
  黄道道:“小弟有名号,叫做小佛手。”
  叶三修道:“小佛手?那是何意?”
  黄道道:“是说小弟偷人偷的利落。”
  叶三修正色道:“三弟,日后不许再偷,免得坏了咱们的名头。”沉吟一阵,又道:“小佛手名号倒也不俗,与佛有缘,又像是武功一门功夫。只是这小字,未免不大出息。咱轩辕教普救四方,施惠天下,便叫大惠佛手。”在黄道肩上拍一掌,道“三弟,全了。你乃是枯骨岭轩辕教教主座下把弟大惠佛手黄道,草字南寺黄少侠。”
  黄道大喜,拾起酒壶灌下四五口,道:“茶肆老大说过,跟上蛆虫入粪,跟上苍龙行空。小弟在茶肆混了个小佛手,今日跟上二哥,便有了这堂堂正正之名。二哥,受小弟一拜。”
  叶三修止道:“三弟,咱们结为兄弟可非为了热闹图个虚名。咱们日后同心共胆行侠仗义,才不枉了结拜之义。”望一眼脚上的链锁,又道:“三弟潜回开封府,盗来开锁之药,二哥甚是相敬。”
  说到开锁,二人向龟锁链望去,见那红膏兀自伏在链圈上,不见丝毫异象。黄道道:“潘老恶煞莫不是骗人!”
  叶三修道:“曾听潘老恶煞言,须得融三日方断。”
  车行碌碌。叶三修心绪愉悦,边饮酒边听黄道叙那开封府一行。
  黄道眉飞色舞道:“小弟绕到城北门溜进城中,找了石崽,二梆头,四门牙,小玉娥。小弟将打算跟他们说了后——二哥,小弟这几个朋友可是两肋插刀——石崽几个立时拍着胸脯道:‘便是去将皇帝的脑袋割了那也不怕。’咱们五人在四门牙家中等到了天黑,摸进了弯月坊。大哥杀了潘老恶煞,弯月坊尽是哭声,小弟让二梆头和小玉娥去偷轿车,石崽和四门牙守在后进院门后,小弟进了作坊,一眼瞧见了那个药锅。揭开盖子正是红膏,便用勺子装了一瓶。怕不牢靠,又拿了十几个坛坛瓶瓶揣进怀中。石崽进来向小弟招手,小弟跑到门口,见一个老仆提着包袱匆匆走来。小弟和石崽躲在门后,那老仆一进门,咱两个用刀逼住了他,问他开锁之药在何处。老仆说在瓷锅盛着。小弟放了心,一使眼色,咱二人捅死了他,拾了包袱摸出了弯月坊。跑到弯月坊旁的巷中,小玉娥和二梆头已将轿车赶了来。上车到了二梆头家,向他们说了小弟要出远门,怕这一世也不回来了。小玉娥趴在小弟身上直哭,石崽几个买了酒菜回来给小弟送行。小弟恐二哥等的心急,立时和他们饮完了一坛酒,想早些赶回。喝了酒,将那老仆的包袱打开,哈!定是老仆瞧潘老恶煞死了,便偷了老恶煞的钱财要跑。那包袱里尽是金银珍宝,咱们将珍宝分了七份,一人一份。小玉娥问怎地分七份?小弟说小弟与两个高人拜了兄弟,自是也有一份。咱那朋友再无二话,分了财宝,二梆头拿了十两银子到东城门去找守门班头赌钱,咱们几个悄悄开了城门,小弟赶车跑了出来。”
  叶三修听罢,道:“三弟,日后不许妄杀人命,咱们可不是强贼大盗!”
  黄道道:“小弟识的,杀人要杀恶人,杀恶人要手狠!”
  叶三修闻言心道:“三弟和那况大恶侠的性子近的多了。他小小年纪已然识的这个道理,日后怕是不用受那匹夫之勇、妇人之仁的牵累了。”
  次日午时,行到了中牟。叶三修道:“三弟,为兄想来,咱们在中牟住上几日,等这链锁断了再走。”叶三修昨日琢磨,不知枯骨岭现下情势怎生,自己一回到岭上,定会又有那不明不白之事生出,须得行走无碍,若有杀斗,也无禁羁了。”
  寻了一家客栈住下,黄道出去买回了酒菜,二人吃后,足足睡了三个时辰。二人所居客栈房舍颓败,无客上门,生意清冷,倒也清静。叶三修为避人耳目,尤防秋水山庄七大高手追杀寻踪,才选此住下。
  一觉醒来,黄道端水侍奉叶三修擦洗干净,自己也痛痛快快洗后,道:“二哥,咱兄弟二人衣衫又破又脏,小弟出去买它两身。”见叶三修点头,便出门上市。
  瞧着把弟喜气洋洋神情爽快,叶三修自也快慰。瞧了瞧足上龟锁链仍无断象,心道:“便在这客栈中住上三日,待这锁断了,找那秋水山庄的七大高手痛痛快快厮杀七场。只是,枯骨岭上老贝二十几个弟兄、秋水山庄脱逃的群雄现下怎生情状?尤是宋画蛇在脑中翻来覆去映现,心中尽充甜意,然而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子丑寅卯,索性不想。不想却又慌神,躺下坐起,又不能大动双足,以防震落药膏,只落了个叹息声声。
  正自烦躁,黄道提着一个包袱进了门,道:“二哥,买回来了,上等绸缎。”趴在叶三修耳旁,悄声道:“有两个化子坐在大门两旁向小弟不住打量。”
  叶三修心下一警,道:“丐帮盯上咱了,须得快快离开此地。这两个化了是在守风,他们定已飞鸽传书报知帮主和长老了。”
  黄道一语不发,先给叶三修换了衣衫,再将自己的衣衫换了,两眼若有所思,道:“二哥,咱们如此这般……”向叶三修耳语一阵,端起双肩,一派大剌剌模样。尤是一身新衣光鲜,宛若朝臣贵子,一脚踢开门,摇头晃脑走了出去。到了化子身前,高声大气道:“这家客栈冷冷清清,你两个化子怎能乞讨到银子,跟少爷来!”
  两个化子却是不言不动。黄道大是气恼,斥道:“本少爷菩萨心肠,见化子大爷可怜,才叫你二人进屋盘膝坐在热坑上喝上几杯。怎么,摆架子么!”见两个化子依自不动,飞起一脚向化子踢去,却是一脚踢空,横横跌在了化子怀中。大声叫道:“不得了!不得了!化子大爷要抢人啦!”跃身起来便跑。那化子摸一把怀中,喝道:“回来!”黄道止步喝道:“进来!”那化子向对面化子使个眼色,起身追来。到了门前,冷声道:“好手段!快快还回化子的物什。”
  黄道已进了屋。掏出一根细绳系在门框两端,道:“进来喝酒便给,不然少爷放在火中烧了。”又自语道:“这只火盆实在是旺。”
  屋外化子闻言大急,急忙开门见黄道手里拿着檀木舵主令牌向那火盆放去,抢将进来,却是被绳索绊住,向前扑倒还未落地,黄道端起了一盆水迎面泼去,旋即掏出了一根细细铁链在化子脖子上左旋右旋,宿紧扣牢,将链子在柱上系紧,道:“余下是二哥的事了。”大摇大摆又出屋去。
  那化子被一盆水扑面,刹时晕头转向。黄道手法甚快,且一气呵成。想是常习此道,治人无数,仿似已成了武功的套路。
  叶三修待化子甩下头上水渍,道:“葛罗二位长老可好?”
  化子恨声叫道:“叶三修,本帮帮主立时快马赶至。快将化子杀了,化子宁死不受折辱。”听到门响,回头望去,只见那个化子进来道:“舵主唤属下?”话未说完,突觉手中多了一块物什,急忙提手看去,见是一锭金子。惊道:“金子,哪来的金子!”又觉裤子一松向下脱溜,那只空手急急去提,道:“金子——”一手抚着金子,一手提着裤子,满面仓皇不解。便在此时,脖子上已套上了铁链。黄道从他身后走前,铁链系在柱上。
  两个化子相视一眼,陡然暴喝,挥掌向柱子拍去,堪堪拍到柱前,硬生生收回了掌。只见黄道藏在柱后,手中一柄短剑在柱前乱摆。
  叶三修道:“二位莫逞性,二位可知这位少侠是谁?”
  两个化子向黄道狠狠瞪一眼,正欲开口大骂,却瞧见黄道摆动手中短剑,一双眼似笑非笑瞅了二人耳朵,再瞅鼻子。那短剑青幽幽发着冷芒,乃非寻常兵刃。强自忍下一口气,将嘴闭紧。
  叶三修道:“这位少侠乃是大惠佛手黄道黄少侠!”
  两个化子头一歪,向地上啐了一口,甚是轻蔑。
  叶三修道:“二位可要老实答话,不然——贵帮帮主现在何处?”
  两个化子昂首不答,黄道挺剑向提裤子的化子刺去,化子急忙丢了金子发招招架。黄道手中的剑尽在提裤子的那只手上比划,一时急的化子手足无措,大骂不止。
  叶三修移前,出指点了两个化子的穴道,两个化子立时不动,那化子的裤子也褪下。
  黄道道:“说是不说?”又将另一个化子的裤带削断,道:“若再不说,本少侠把二人剥光,待贵帮主到了瞧上一瞧二位模样。”
  两个化子道:“快将化子杀了!”
  黄道道:“哼哼,再不说,本少侠剥光了二位,牵到中牟市集逛上一逛。”
  那舵主垂下了头,道:“本帮主立时便来,告知也无妨,本帮主在荥阳。”
  黄道道:“荥阳离此地一百五六十里,快马也得一日。”
  舵主道:“飞鸽传书六个时辰,凭咱们帮主的轻功,哼哼,三个时辰赶到了。”
  叶三修道:“陈帮主少说也得在五个时辰后到。把弟,咱们动身,半路截住这个诡里诡气的帮主。”
  黄道道:“这两个化子大爷呢?”
  叶三修道:“穴道一个时辰后自解,由他们去罢。”
  黄道从马厩牵马套车,待叶三修上了车,歪头道:“二哥,包袱忘拿了,小弟去取。”转进屋去,提了只包袱出来,面上挂着快意,将包袱扔在车上,道:“二哥,小弟将两个化子杀了。二哥,这可不是妄杀。咱们不杀他,他要杀咱们。”
  叶三修道:“两个化子要杀咱们么?”
  黄道道:“虽未动手,却是打算杀的,不定心里杀咱们几次了。”
  叶三修道:“三弟,日后你若杀人,须先告知二哥。”顿一顿,又道:“三弟也是胆子太大,要知那丐帮分舵舵主武功甚高,他若杀你,可不费力。”
  叶三修武功怪异奇高,丐帮无人不晓,相见先就有了惧意。黄道行事快捷,两个化子束手束脚,闹了个灰头土脸,一命呜呼。
  黄道道:“小弟知晓了,唉!小弟要有二哥大哥那天大的本事,小弟可威风了。”
  叶三修道:“三弟才十四岁就杀了三个人——”
  黄道道:“去年杀了三个,共六个人了。”
  叶三修目瞪口呆,讷讷无言。
  黄道道:“小弟杀的头一个是村里的凶汉。一日那凶汉喝了酒欺辱娘亲,小弟半夜乘凶汉睡着,一刀捅了他;后一个么,是小弟一日偷了财主被抓了吊起打了三天三夜。到了年底,小弟与石崽四人也是半夜摸进财主家几刀杀了。再后一个是去年小弟在街上转游,一个知县的公子带着两个家丁将小弟围住用马鞭抽了个半死。半年之后,小弟让小玉娥将那公了引进了一条黑巷子,小弟与石崽,二梆头,四门牙四人将他装进了麻袋,丢进了河里喂王八。”
  黄道说杀人之事口气平常的紧,像似说今日吃了包子,明日吃牛肉一般。叶三修心道:“可得开导开导三弟。三弟煞气这般重,日后要有厄运了。”转念又思,自己全无煞气,却也厄运连连,这是何故。道:“你杀人,街坊四邻,官府不疑你么?”黄道道:“小弟杀的三人,街坊四邻没有不恨的。二哥,小弟不愿受了气忍下,只得杀了。”
  出了中牟县,行了八九十里地,到了郑州。叶三修让黄道驾车绕过郑州。现下已过了两日,挨过明日,龟链锁断了,任他秋水庄七大高手,丐帮帮主陈清溪,放手拼杀。
  一路无异,也未碰到陈清溪。他本意半道与陈清溪相遇,虽杀不了陈清溪,也要拼力伤了那厮。叶三修对丐帮帮主陈清溪厌恶之极,恨的要命。
  轿车驶近一座庄子,只见路上行人不断。媳妇儿的蓝巾尽是用石蜡、木头制成的婴儿、双头逢,个个喜气洋洋,笑声铃般响。
  进了庄子,更见车马盈市,罗绮满街。小儿们梳扮齐正,衣饰竟夸鲜丽,四下乱跑。大户人家结彩楼庭,谓之乞巧楼。便是将花瓜酒货笔砚针线或小儿裁诗,女儿呈巧焚香拜列,谓之乞巧。妇人望日穿针,或以小蜘蛛安合子内,次日观之若网圆正,谓之得巧。黄道道:“二哥,今日乃是七月七,求子日;也是那牛郎织女相会之日。”叶三修心生感念,暗道:“今日却是不能与宋画蛇相会,唉。”
  入庄十余丈前,正对着一座祠堂,左畔搭起了阔大木棚,稠人广坐,攒三聚五,语笑喧阗。众人瞧见一辆精巧轿车进庄,立时欢声四起,男女老少齐齐围过,一个四十余岁的清雅汉子稳稳当当拦住了轿车,朗声道:“下走乃本庄里正。贵客,喜了。”
  黄道抱拳揖道:“里正,喜了。”
  里正道:“今日乃是本庄化生大日,搭彩棚,摆筵席。在辰末已初之时恭迎头一个到庄贵客,便是化生上天之星下凡。现下紫气东来,贵客临界,吉祥如意。”
  四周庄民纷自道:“今年咱庄好兆头,瞧这轿车流光溢彩,行的稳当,正是里正之言,紫气东来,吉祥如意。”
  黄道回头向叶三修道:“二哥,快从包袱中取出珍宝当彩头给了里正。”
  叶三修取了一串宝珠,一绽金子递出,黄道接过交与了里正,道:“这是咱们送给贵庄的彩礼,里正收下。只因咱们身有紧要之事,不可停留,还请里正让过。”
  里正闻言不接彩礼,道:“下走携众老乡亲从辰初等到此时,巴巴盼望头一个进庄贵人。本庄的姑娘媳妇儿更是大旱望云霓,今年天赐洪福,迎上了贵人,咱庄定要生出一片娃娃来。弄瓦含璋,天底下一等一的紧要之事,贵人莫非要本庄百姓跪地相求暂留一日么?”
  黄道道:“里正——”
  里正挥臂高喝一声:“抢喜!”
  便见四个壮实后生抢上,开了轿门将叶三修抬下上了彩轿。那里正洋洋自得,又一挥手,道:“锣鼓!”等乐声响起,向叶三修躬腰而礼,复一转身,环目四下顾视一眼,道:“今年大好兆头,姑娘媳妇养足了神,汉子们攒足了劲。上喜!”昂首阔步引轿向彩棚行去。
  进了彩棚,四个后生将叶三修抬下,安坐正北第一把椅上。
  里正又向叶三修躬腰一礼,朗声道:“接喜!”
  黄道急忙将珍珠金子交与了叶三修。只见两个姑娘婀娜走来,跪在地上,叶三修将那珍珠金子放在了二人手中。
  里正高声道:“金生天星,乃二十八宿。咱庄今年要生二十八个胖小子啦,数数多少珠子。”
  接珠姑娘道:“二十八粒。”
  里正大喜,道:“玉珠落盘,叮当脆响。二十八个俊俏女娃要现世啦。哈哈!正是双双对对。”面目一紧,又道:“五十六个娃娃,不多么?”身后一个老汉骂道:“老汉一巴掌拍扁了你。前几年战乱尽是死人,偌大的庄子去年才生出了四个娃。今日化生喜星送来了人丁兴旺,瞧你小子也是个穷种。”
  庄民采声迭起,媳妇儿们已自盘算自己是怀个男娃呢还是女娃。接金姑娘心下计较:“明日便让那愣小子娶过,咱接的是金,男娃儿是怀定了。”
  里正道:“今日起,咱庄开筵三日,凡过庄客人尽皆留下酒足饭饱。若是走脱一个——”斜眼瞅瞅四个抬轿的后生,四个后生齐声吼道:“追他回来摁在酒缸里。”
  里正正色点点头,道:“这番过七月七,咱们凑足了六百两银子,心诚乞巧。先前几年那是心不诚,心不诚则不灵,心诚石开,正是这个大理。不是么?今年心诚,正在巳初时刻,不早不晚,喜神到了。咱昨晚打了一卦,说是嗟子从来未得时,今年星运颇相宜。营求动作皆相宜,和合婚姻诞贵儿。那是说——”身后老汉道:“嚼舌头没完了!”里正一惊,向叶三修笑道:“贵客,下官欢喜的走了样。”将面孔扳起,高声喝道:“开席!”
  彩棚中共设六席。正中一席,叶三修坐北,相陪的是齿德俱尊的七位老者,个个面孔危端,饮起酒来却甚是爽快,且愈饮愈豪。待到六杯酒后,笑脸已开,话语渐多。十杯后,摇唇鼓舌不休,若是一个占了话,旁人插言,便道:“老哥哥虽是七十二岁了,那刀子还是耍的手活,试一试么!”
  黄道提了一只酒壶跌跌撞撞这桌来那桌去,满口胡言大语。那四个壮实后生更是喝成了赤脸,且不说追人摁进酒缸,自己便先进去了。
  里正起身道:“上喜糕!”
  一个姑娘端着油炸糕放在了叶三修面前。里正道:“这喜糕只是喜神享用,旁人不可下箸。”
  叶三修称谢。这糕做的精巧,馅是花生捣碎搀蜜制成,皮是上等黍面,捏的饺子般大小,月牙似,用油炸了,金黄脆口,里嫩外香。叶三修吃了两个,忽地觉出一丝麻涩。初不在意,再咬两口细细品味,果是舌头麻涩。心下惊道:“糕中下了迷药,莫非又上恶当了。”
  黄道步子歪斜过来道:“二哥,小弟敬你一杯。”说罢自己仰脖灌下一杯,伏在了叶三修肩上,细声道:“外面有化子。”
  叶三修心酸不已,这恶当又上了。自己虽是百毒不侵,却是忌怕迷药,麻痹经脉。
  突听一条嗓子喝道:“咱们是衙门官差,前来捉拿钦犯,你等速速避去,免得伤了性命。”
  坐席老者登时惶惶喊叫,方才饮酒豪气陡消。一阵桌椅响动,尽皆避去。
  又听一人冷声道:“甚么官差,竟将本帮长老也毒倒。”
  叶三修闻声知晓陈清溪到了。正欲展腰,背上触了剑刃,一人细声细气道:“只怕迷不倒你,便早早潜在你背后了。”
  陈清溪抄手立在棚口。
  一个头戴小帽瘦削汉子面色泛青,道:“一群化子充公差,丐帮毫无耻心了。”
  陈清溪沉声道:“阁下何人?”
  瘦削汉子道:“无须过问,陈清溪陈帮主意欲何为?”
  陈清溪瞥一眼叶三修道:“叶小贼乃丐帮仇敌,本帮前来擒拿!阁下来此意欲何为?”
  瘦削汉子道:“叶小贼乃我老四仇敌,本人前来擒拿!”
  陈清溪道:“阁下要为叶小贼援手么?本帮主此番来率了六大长老,阁下讨不了好去。”
  瘦削汉子道:“六大长老?了不起么?我老四先杀化子再杀叶小贼。”陈清溪端量一眼瘦削汉子,道:“本帮下药阻滞了叶小贼的功力,阁下不费气力擒去,天下有这等好事么?”
  瘦削汉子道:“为渊驱鱼、为林驱雀,那也是常有的事。”
  叶三修这半晌暗运功力,却是冲不过心脉。只觉心脉上仿似有一团棉花,真力到了那处便失的无踪无迹。叹一口气,瞥见把弟在桌下伏着睡的香甜。心道:“把弟所言有理;你不杀他,他要杀你。”
  里正走到棚口,向陈清溪道:“启禀帮主,属下已措置妥当。”
  叶三修见状,心下更酸,方知陈清溪在此处相候算计自己。然而自己仿似明明白白,却是浑浑噩噩一头扎进棚中。突觉顶着背脊的剑尖穿破了衣衫扎在肤上,又听两声惨叫,便见两个丐帮长老从身后蹦蹦跳跳到了身前。两个化子各有一只脚仿似被火灼伤,痛的面色青灰。叶三修向桌下瞧去,把弟已然不见。再瞧两个长老,脚上冒着青烟,发出阵阵焦肉气味。黄道站在叶三修身侧,道:“各位听了,在下乃枯骨岭轩辕教教主座下把弟大惠佛手黄道,你几人在下久仰。丐帮帮主陈清溪么,江湖好汉说你阴阴诡诡,腹有鳞甲的小人鼠辈尔。”指一指那瘦削汉子道:“阁下是秋水山庄十大高手的第四大高手了。江湖上说你,嗯,杀人不眨眼,雕心雁爪。”这一句话是茶肆说书人讲到秦皇嬴政时的口语。
  瘦削汉子点头沉吟道:“江湖所言实是不谬,深得我老四之心。杀人眨眼枉称丈夫汉子;闯荡江湖若是人面善心,那是要累上恶当累吃大亏了。雕心雁爪么,正是我老四的得意功夫。哈,哈哈!稍待可得喝几杯。”
  突又一思,道:“江湖上向不知我老四之名,怎识得我老四的功夫?”又摇头道:“定是老七老六老五逢人便夸我老四的功夫了。”
  黄道一指两个长老道:“这两个化子咱大惠佛手略施手段惩戒。各位听了,你等乘早滚的十里地之外去。若是在下把兄出手,哼哼!一个也不用活啦!”
  陈清溪点了两个长老的穴道,止了蹦跳之势,俯身察看了一阵伤势,大是奇异:甚么毒药将脚灼的这般惨状。
  两个长老的脚兀自冒烟,陈清溪拔出身侧一个化子腰畔的刀将两个长老的半只脚砍下,一个长老给上了止血伤药。
  叶三修悄声道:“把弟,为兄提不起真力。”
  黄道道:“怎生症状?”
  叶三修道:“胸头发闷,仿似欲吐。”
  黄道道:“那、那便是霍乱。”
  叶三修道:“快快设法。”
  瘦削汉子瞄一眼两个断脚长老,道:“这毒药古怪的紧。”
  黄道道:“在下若是撒出一把,你等个个冒烟了。”
  瘦削汉子点头道“不假,正是。”说着出掌拍断棚子的木柱,棚子登时坍下,瘦削汉子腾身向叶三修掠去。陈清溪见那瘦削汉子甫一出手,晃身窜前,喝道:“下手!”棚顶突开,撒下一张网来,将叶三修黄道罩了住。黄道挥起短剑四下乱削,网丝却是不断。黄道急道:“怎生是好?”叶三修长叹一声道:“大难不——”心下着恼;大难不死?便是有天大的后福也不求了,只盼别在有难。又叹一声,道:“死不了。”
  前边,陈清溪与那瘦削汉子我老四激斗。陈清溪掌力阴冷,几十掌后,身上罩了层白雾。我老四道:“这厮比我老四还要人面兽心。”退后两步,身形偏转扑向了两个长老。剑光四闪,三四招后,两个长老一死一伤。
  陈清溪道:“拖走两个小贼。”接住了瘦削汉子的招式斗起。
  里正走到网前,向叶三修笑一笑道:“叶小儿,你若献出秘宝图,丐帮绝不伤你一根毫毛。”
  黄道道:“你这里正怎成了化子大爷?”
  里正道:“本人乃是丐帮净衣派汉西舵主。”
  黄道道:“你过来,在下告知你烧脚毒药的方子你放了咱二人。”
  里正正色道:“那方子能比的了秘宝图么?算盘打的倒精。”
  黄道道:“若你日后给咱好吃好喝咱也告知了你。”
  里正道:“好吃好喝易办。”说罢双手抓住了网眼,将耳凑前。却是一声大叫,起身跳起,只见十指断了八指,挥着血淋淋的双手狂奔而去。”
  黄道哈哈大笑,道:“饶你鬼精明,也吃了老子的洗脚水。”
  一个化子怒气冲冲奔前,挥掌向黄道拍下,却见黄道将剑竖起对准了他的掌心。硬生生收了掌,抢过一个化子的长刀向黄道砍去。叶三修道:“你若杀了他,叶某好向贵帮主交待了。”
  那化子虽是暴怒,却也不敢伤了黄道。只因帮主要这叶小儿的活命,逼他交出秘宝图。若这叶小儿和帮主胡乱咬上自己几口,帮主一怒之下便杀了自己。气哼哼骂一声,将刀止住。
  那一边,陈清溪双掌翻飞。我老四剑势凌厉,逼开了陈清溪一掌,正欲横剑,陈清溪右掌劲力陡增拍出,瘦削汉子身形一歪,忽地向前一跌,仿似被陈清溪掌风击中。陈清溪跨前半步,又出一掌,瘦削汉子忽地大翻身,左肩挨了一掌,右手中的剑贴身如鬼魅刺出,正中陈清溪的腰肋。掠身翻出,道:“我老四先去疗伤。日后么,阴魂不散的杀你了。”眨眼遁去。
  陈清溪腰间血涌,撕破衣衫让一个化子撒了伤药,用衣襟包了腰,望一眼叶三修,道:“速回总舵。”
  叶三修闻言心下叫苦不迭。丐帮总舵在太原,自己被解到太原,正中杜三九下怀。上次救秋儿,到后来杜三九虽是一团和气,但那厮呆里撒奸,不知肚内又打了甚么主意。便是现下,身已被缚,内力全无,任凭陈清溪消遣了。陈清溪过来,拍出一掌以掌风将黄道逼住,夺去了短剑。两个化子提起丝网进了一所院子,那院中停着一挂粪车,一侧的挡板打开。只见粪车中间的隔板分做了两层,上面一层装满了人粪,下层却是空着。两个化了将二人塞进了下层,合上了挡板。
  叶三修黄道躺在粪车中大是憋闷。上面阵阵恶臭,从板隙滴滴落下尿水,二人直欲晕将过去。
  黄道叹道:“二哥,咱们在开封府何等威风,偏偏到了这穷庄子大触霉头。”
  粪车驶动。叶三修胸口一堵,嗷嗷干呕。黄道道:“二哥,定是霍乱还未过去,你的手指脚趾冰凉么?”抓起了叶三修的手指摸道:“倒是不凉。”
  叶三修道:“二哥是中了迷药,又非霍乱。”
  黄道道:“若是胸闷欲呕,用针扎了手指脚趾便管用。小弟先前这般难受时,小玉娥用针挑破指头挤出了血便好了,灵验的紧。小弟给你扎上一扎,挤上一挤。”扭转了身子,将叶三修的拇指攥住,一手捋了捋手臂,突道:“没有针,怎生刺?”
  叶三修从发束中抽出了一枚针交与了黄道。这一枚针正是在秋水山庄洞穴中那一日,宋画蛇将上官阴春的针用过后,插进了叶三修的发束中。
  黄道接过,道:“日后小弟身上也须藏上几件物什。摸索着用针将叶三修的指甲下端刺下,又挤了一阵,摸见了粘糊糊的血迹。叶三修痛的一颤,似觉心畅,道:”小弟,扎的狠些。“待扎过了五指,胸口气憋稍解,心下甚喜,直催黄道下针狠重。十指扎完后,胸头略舒,试着提气,真气到了胸口,心脉处竟穿过了一丝。猛然打了嗝,道:”三弟,脚趾也要扎么?”
  黄道道:“那是霍乱重了才扎。”
  叶三修道:“快扎,快扎。”
  然而二人并排躺在车中,离那隔板不过五六寸且又在网中,只能勉强翻身,怎能掉转了身形,扎脚那是无望了。
  叶三修再提真气,行至心脉又是冰凉之气,忽地又一嗝,心道:“真气怎地变成了凉气。”心念一动,用脚将另一只脚的靴袜褪掉,抬脚在隔板上触摸了一阵,寻到隔板的角处,将拇指蹭上,发力一顶一拉,只觉一痛,已知肤肌已破。另一脚稍屈抬上,在破的脚背上捋下。双脚十指依次破过,提起真气已无冰凉之意,便意沉丹田,缓缓运功。约是过了一时辰,丹田真气充盈,真气行遍周身,功力已复了三成。以叶三修现下功力复到五成已是武林一流高手,斗不过陈清溪,却也不遑多让。
  又行功了一个时辰,叶三修长吁一口气,黄道道:“二哥,成了么?”
  叶三修道:“功力已复六成了。”
  忽觉粪车停下,车外一条嗓子喊道:“将那二人押进庙来,传讯各位长老立时赶回总舵。”
  挡板打开,几个化子将二人揪出粪车,叶三修望一眼四周,见是荒芜之地,野草半人高,五六丈远有一座破庙。黄道道:“这地界是离荥阳四十里地的黄花滩。”
  二人被提进庙里,扔进东墙的一只香火柜中,柜盖合下,登时漆黑。只听陈清溪道:“本帮主疗伤,你等外面守护。”
  叶三修盘坐运功调吸,功力复到七成再难上去。然而凭他的七成功力,已是胜过陈清溪了。柜外响起纷沓足声,约是四五人齐声道:“见过帮主。”陈清溪道:“探到那厮踪迹么?一人道:”属下几人追出南阳城外,那厮便就不见了。“陈清溪道:”叶小贼已被本帮主擒下。待本帮主将伤疗上一疗,便即训问。”
  那几人大是惊异,道:“帮主将叶小儿擒了,当真神勇。”陈清溪道:“有个自称我老四的高手恐要寻至拼斗,你等出去布防。此人武功了得,不可大意。”话声甫落,一条嗓子道:“我老四说阴魂不散定要阴魂不散。陈帮主的伤疗好了么?我老四中了陈帮主的阴魄掌力,只费了两个时辰便驱了个干干净净。”先前那几个花子惊道:“阴魄掌——”止口不言,我老四道:“叶小儿在哪?定在香火柜中了。”
  打斗声响起,我老四边打边出言讥讽。忽地柜盖被挑开,那我老四挥剑向叶三修刺去。三个长老六掌齐发,逼退了我老四,游斗到神龛近前。
  陈清溪双目阴沉,道:“你三个将叶小贼看住了。”腰身一挫,迎向了我老四。三个长老退出圈子回到香柜前,面上阴晴不定,望着帮主与我老四相斗。
  陈清溪双掌逼退我老四,道:“你叫出了本帮主的阴魄掌,岂能再活。先前本帮主只用了七成功力,现下——”身形不动拍出一掌,我老四迎前一掌相对,轰然一声,陈清溪只是一晃,我老四退了两步,道:“果是厉害。”陈清溪抢前,双掌连连拍出,阴煞白气哧哧作响。
  香柜前的三个长老相视一眼,皱紧了眉头。屈长老回身望一眼叶三修,道:“这小子是不是在行功?”说着一掌拍在叶三修肩上。叶三修身子一震,吐出一口血来,屈长老道:“果然是在行功。帮主不让杀你,却没说不让伤你。本长老用掌力震断你的腿,瞧你怎逃。”伸手去抓叶三修的腿,黄道手里拿着木勺迎前,道:“你若再动,在下便将这断命膏给你抹上一点。”左畔一个长老道:“屈长老闪后,吴长老的脚便是这厮下毒伤的。”屈长老道:“本长老不惧!本长老用掌风将那毒药反迫到他身上。”黄道呵呵笑道:“那你试上一试。”
  屈长老嘴上光棍,心下却是迟疑不敢一试。但在两个长老面前吐了大言,怎能再做缩头乌龟,退后一步运足功力向黄道拍出。
  黄道依是嗬嗬发笑,屈长老的掌风将他的手臂激的一晃,但那杓中却未飞起药末。屈长老面现奇异之色,心道:“老化子四十年浸淫不懈的掌力怎地连小杓中的毒也震不起?”不禁探头探脑察视。
  实则黄道心内叫苦不迭,一支手臂酸麻难忍,亏得他在柜中,所受掌风无多,手臂提了七年的大茶壶,炼就了臂力,定力。否则,便是一块巨石也被屈长老的掌力震飞了。再则他那杓中本就无药,只是虚言恫吓。屈长老一掌无果,黄道面上挂笑,道:“老化子,再往前走两步来瞧个仔细,与在下眼对鼻子,鼻子对眼——哈哈!像陈清溪与我老四一般。”
  三个长老向前望去,陈清溪与我老四双掌相对,四眼定睛而视。屈长老斜睨黄道一眼,喝一声道:“老化子连你也收拾不下,那可给帮主丢脸了。”跨前一步,一掌拍出。叶三修见屈长老的掌至,伸手将黄道按下。屈长老掌势稍斜,击在了叶三修的肩上。叶三修又吐出一口鲜血,喷了黄道满头。黄道急怒攻心,脸色青紫,一语不发将杓中暗放的药粉向屈长老扬去。屈长老又发一掌,欲将药粉震回。
  叶三修手臂微扬,将屈长老的掌风化去,道:“区区谢过屈长老的两掌,让区区吐血活络气血。”
  屈长老运起十成功力拍出一掌,眼见叶三修轻描淡写随手化去,一时愕然,呆立不动。两侧的长老见状,欺前一步,轰然推出两掌。叶三修轻飘飘一掌迎向左侧掌力,右侧的长老掌至半途左斜,直向拍去。叶三修瞥见,将黄道拉在自己怀中。黄道手中瓷瓶在叶三修足上的龟甲链上跌碎。黄道嚷道:“二哥,网断了,锁怕也要断了又低低语道:”这是什么道理?是了!两个药膏混用才能断了锁链。不然,那瓷瓶不也化了么?唉!白白受了三四日的苦!”
  叶三修低头瞧去,见那龟甲锁链上嗤嗤冒起了水气。黄道急道:“二哥,你的双足可要一动不动。”说着用木勺从残瓶中挑了药粉撒在链圈抹药膏之处,那药粉甫一落在圈上,泛起一股青烟。待烟过后,链圈“嗒”地一声裂开,黄道将龟甲锁从叶三修足下脱下,叶三修撕开了网,拍一掌黄道肩头,道:“把弟,瞧为兄的手段。”伸展双臂如矫龙腾空掠起,空中向三个长老拍出两掌。三个长老眼鼻出血,倒地毙命。
  那一边,陈清溪已将我老四逼在了墙角,我老四脸色白中泛青,身子颤栗。陈清溪又发两掌,手中多了一柄软剑,向我老四的胸口刺去。我老四已是强弩之末,招式僵滞,躲闪笨拙。
  叶三修在武林中最恨的便是陈清溪,我老四虽是秋水山庄的四大高手,追寻杀他,但却是快人快语。黄道言他人面兽心,他竟是自认不讳,沾沾自喜,使得叶三修对他非但不恶,反是生出亲近之意。
  眼见我老四受戮,叶三修到了陈清溪左近,翻手发出一掌,使出龙矫功六式中的一招剪云手直向陈清溪颈上劈去。陈清溪听得背后轰轰雷声响一般,又觉涌过的掌风沉雄,心下大惊,身形立转,左掌右剑迎上了叶三修。但又忌对手功力,身形四处晃动,软剑尽走偏锋。无奈叶三修掌风罩住了三丈方圆,迫得陈清溪欲攻力亏,欲退不能。慌乱之中,挺剑向我老四跃去。叶三修一个跟头翻前,双足还未落地,探臂抓起了我老四,两指在神龛位上轻点,将我老四放在了神龛上。再一转眼,陈清溪已无踪影。双目喷火,牙齿咬的咯咯响,恨恨骂道:“陈清溪奸獠鬼蜮!一日不杀,一日心头憋闷。”
  秋水山庄四大高手我老四颤抖不止,面色乌青,却是气傲的紧,道:“叶三修,你救了咱我老四,咱日后还是要杀你。”
  叶三修道:“区区一掌毙了你,你还怎杀区区?”
  我老四道:“咱我老四死了杀不了你,那是另一档子事了。”
  黄道走了过来,憋一眼我老四,啧啧两声,嘿嘿冷笑,又长吁短叹,道:“瞧你我老四吓的抖做一团,似你这般好汉,本少侠瞧了心酸神伤,杀你有趣么?”
  我老四一双阴阳眼紧闭,骂道:“放你小子的狗屁!我老四乃是中了陈清溪小人的阴魄毒水,方才——老子想抖么?老子只是没有法子。”
  叶三修闻言想起把兄血佛老祖言过此毒,道:“你可知中了阴魄毒水是何死法?”
  我老四破口大骂,道:“叶三修,我老四操你娘,量你也不敢杀了我老四。天下敢杀我老四的,除了你娘别无他人!”
  叶三修道:“我老四,你知区区的娘是哪一个””
  我老四眨眨眼,道:“偏不告知你。”
  叶三修道:“区区瞧你中了阴魄毒水可怜,不与你计较,放你一马便是。”向黄道招招手,道:“咱们走罢。”
  我老四登时惊骇道:“叶小儿,快快给我老四一掌。”踉跄跑了两步,跌倒在地。
  黄道道:“我老四古怪的紧,咱们不杀他,他竟求咱们杀他,我老三从未见过这等怪事。”
  叶三修向我老四道:“你知晓中了阴魄毒水后的死法,才激才求区区杀了你。哼哼,中了阴魄毒水,身子冻成一条直棍,从脚冻烂到头,足足要受六天大罪。”
  我老四道:“叶小儿,你比我老四还要人面兽心。”
  叶三修道:“区区每发善心必上恶当,必吃大亏。”
  我老四道:“我老四让你一掌打死我老四,那是发善心了。”
  叶三修将我老四提放的坐下,随后坐在我老四身后,伸掌抵在我老四背上,道:“区区拼着再遭大厄发一次善心。”
  黄道双眼大睁,不解把兄缘何以德报怨,凝思一阵,仿似懂了几分,又几分不解。
  盏茶工夫,我老四的头冒出了白气,脸色也由乌青渐变白黄。
  忽听庙外响起急促蹄声。黄道跑到门口向外窥视一眼,低低叫道:“二哥,来了一群化子,但见把兄闭着双眼神色无动,转转眼珠,从怀中掏出两个瓷瓶瞧瞧,道:”这又不知是何古怪之药。“紧握瓷瓶,闪身到了门后。
  马蹄声在门口止歇,一条破锣嗓子喊道:“帮主,你老人家在么?”正是葛罗二位长老到了。
  随着话声,葛长老走进庙里,黄道闪出,短剑顶在葛长老的腰上,将瓷瓶里的药粉洒在葛长老颈上少许。
  葛长老未闻足声,却被剑顶在了腰上,心下骇然,暗道身后之人功夫高深,当即一动不动。黄道也是不动,心思一剑刺死了这个化子,却又怕一剑刺不死反遭化子的毒手。只盼那药粉厉害,能将化子化成血水。
  片刻后,庙外一条嗓子喊道:“葛长老,帮主在么?”旋即罗长老与三个化子进了庙。黄道听足声响起便蓄势洒那药粉,四个化子甫一进庙,只觉脸上麻痒甫生即逝,也不在意。瞧见一个少年持剑逼住了葛长老,罗长老骂道:“小野种大胆——”
  葛长老闻听身后乃是小儿,倏然拧腰斜跨,返身拍出一掌,黄道登时跌翻在地。
  葛长老望一眼神龛下的叶三修我老四,道:“是叶小贼,快快擒下!”忽听身后有人发笑,回头斥道:“笑甚么,拔剑!哈哈!哈哈哈!”双手摸颈,大笑不止。刹时,五个化子尽皆大笑,手在脸上抹来抹去,仿似瞧到了稀奇之事。
  黄道瞧着化子嘻嘻哈哈笑的歪来倒去,心知是瓷瓶中的药粉做祟,正欲下手出剑杀了化了,但又想起路上叶三修曾对他言,丐帮的化子不可杀,有一好友宇文苍日后是丐帮帮主。然而若是不杀,待药力一过,化子便要擒二哥了。正自拿不定主意,瞥见化子个个腰畔上掖着酒葫芦,立时大笑起来,解下一个化子腰上酒葫芦,将葫芦嘴对了那化子的嘴灌去。那化子笑的苦不堪言,见到了酒,急急吞下。黄道取一个酒葫芦灌一个化子,盏眼工夫将五个化子灌完,站到了化子面前,口中念念有词,道:“倒也,倒也。”五个化子果然跌倒睡去。
  黄道长舒一口气,竟觉身困力乏。转身瞧去,却见把兄与我老四已然站起,神色古怪地望着他。黄道灿灿一笑,道:“小弟可没妄杀。”
  我老四大吼一声,道:“叶小儿,这个顽童劣子定非你的徒弟是也不是?”
  叶三修得意洋洋道:“乃是区区把弟。”
  我老四跃到黄道身前一把抱住哈哈大笑,忽又放下,扳起了面孔,端足了架子,沉声道:“跪下!”
  黄道的架子端的更高,道:“跪下?我老三向不给人下跪!”
  我老四厉喝一声,道:“我老四是你的师父了,徒儿怎能不跪!”
  黄道道:“我老三乃是堂堂正正的大惠佛手黄道,草字南寺,枯骨岭轩辕教教主,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叶三修叶大侠把弟黄少侠,怎能做你的徒儿!”
  我老四气急败坏吼道:“你不跪!”
  黄道一脸倔犟吼道:“不跪!你便杀了我老三也不跪!”
  我老四突地跪下,道:“徒儿,师父给你跪下了。”
  这一招式使得黄道不知所措,向把兄瞧去,见把兄亦是发怔,急道:“起来!快快起来!”
  我老四一跃而起,喜道:“哈哈,你是我老四的徒儿了,师父将徒儿调教成武林高手。哈哈!”摸摸黄道的肩骨,枕骨。蹲下又摸摸脚骨,大喜道:“徒儿,你娘怎生的你,如此根骨,正是我老四的徒儿。”回头道:“叶小儿,我老四谢你了。”忽又正色道:“但我老四日后还要杀你,这一档子事是另一档子事。”
  秋水山庄四大高手我老四性子妙不可言,叶三修救了他的性命非但不谢,依旧要杀恩人。为求黄道为徒竟向黄道跪下,且谢叶三修。
  我老四从怀中掏出一瓷瓶塞在叶三修的手中,道:“叶小儿,我老四送你一瓶乌睛神丹。此药丸每月服一粒,行功大有裨益,快快收起。”说罢,将脸沉下,又道:“我老四谢过你了,咱们互不欠情了。”
  黄道道:“我老四,你若要杀我老三的把兄,我老三便杀了你!”
  我老四道:“那也无妨。”
  黄道道:“你若要杀我老三把兄,我老三便不收你这师父。”
  我老四嘻嘻笑道:“你已是我老四的徒儿了,要食言么?”
  黄道道:“我老三并未说要做你的徒儿!”
  我老四道:“师父给你跪下,徒儿说起来,快快起来,这便是认了师父。”顿一顿,又道:“徒儿,武林江湖最重口不食言。常言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正是这个道理。”忽见徒儿倒转剑柄向自己下腹刺去,慌的一把握住了黄道的手腕,道:“徒儿,这是做何?”
  黄道道:“你能一世握着我老三的手腕么?一时握不住,我老三便自杀!”
  我老四双唇发颤,道:“徒儿,这是为何?”
  黄道道:“你还杀我老三的把兄么?”
  我老四大睁双目,讷讷道:“怎生是好,怎生是好?”狂吼一声道:“他娘!”抄起了黄道掠出庙外。远远飘来一句话:“叶小儿,你若追我老四,我老四收不了徒儿,便将徒儿杀了,也不让旁人做他师父。”
  叶三修闻言哭笑不得,呆立半晌,哈哈笑道:“这个宝贝师傅不知要把宝贝徒儿调教的如何稀奇古怪。”羁绊已除,内功复到了八成,背上了金银财宝的包袱,到庙外选了一匹大黑马,绝尘而去。
  两日后,到了龙门,离枯骨岭只是二三里地了。这一路上未见秋水山庄高手现身,也未遇一个丐帮化子。叶三修心下好笑,偏偏自己没了牵累反倒无横祸生出。老天当真欺软怕硬,扶强不扶弱,助胜不助败,只是锦上添花却不雪中送炭。就像老潘镇那一年涝了,还是没日没夜不停落雨,老潘镇平地三尺水。若有一日见了玉皇大帝,非得点了他的笑腰穴,问上一问,若是算盘不精,便请云水童子小和尚上天拨拉拨拉。
  连日来,避坑落井,蜂虿作于怀袖,勇夫为之惊骇。现下终回就里,坐骑缓行,放眼观望绿原峰峦,天高气爽,大有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之叹。
  倏然茫茫百端交集,仰首大叫一声,道:“快快去与老贝弟兄们相见!宋姑娘和群雄定已在岭下大快朵颐了。”挥鞭策马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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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十喜十厌
  枯骨岭朱雀岩上,高有三丈,阔逾七丈的斗拱矗立,门端内巨柱须四人环抱,直冲拱顶,向外两根稍细,朱红漆色,上端勾头滴水,昂枋交错,杆昂前后挑出。两头小斗横拱,描龙绘凤,重彩红黄蓝。
  望着斗拱,心思老贝弟兄们实是出手不俗,建造了这般雍容华贵,吐虹霓志手笔。下马上岭进了朱雀厅,厅中玄色桌椅、文房四宝、茶罐酒坛、大盅小杯,一应俱全,又上玄武厅、青龙厅、白虎厅。
  三厅依是陈设物美亮丽。到了玉清岩,玉清厅上轩辕教巨匾正悬,两端斗翘挂上了硕大灯笼。踏进厅去,更是高堂素壁,无舒卷之劳;明窗几净,有坐卧之安。枯骨岭轩辕教焕然一新,与先前天悬地隔。
  叶三修直直站在厅中却是满脸疑惑,老贝弟兄们到了何处?怎地岭上不见一人?茫然四顾,瞥见桌上放着信笺,急步过去拿起,笺上写着几行诗句: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青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岭下马儿嘶鸣,叶三修飞身掠下岭去,坐骑已然不见,斗拱下石块压着一页纸,拾起瞧去,只一行字:老夫已尽守岭之责,去也!
  木鱼乃佛门法器。木制,刳木鱼形,中凿空洞扣之作声。一为圆形,刻有鱼鳞,诵经时叩之,以调音节。一为长形,吊库堂前朝中二时粥饭击之,禅僧呼之日梆。佛中所传:鱼昼夜常醒,刻木象形。击之,所以掠昏惰也。徒徒示之乃为神物,行脚僧云游不携。
  云水童子乃行脚僧,本无木鱼。现下却是一只玉木鱼悬在腰后,袈裟破烂,满面晦色垂头丧气。路人见之指指点点,心下疑道:“这个小和尚怕是痴僧,但瞧一眼痴僧身后,立生敬畏之心,当即赞曰:”哈呀!小高僧、小神僧!降龙伏虎,佛法无边。不得了!好不得了!”
  云水童子身后便是秋水山庄那只威风凛凛的斑斓猛虎。这只大虫神色温顺,虎步行规蹈矩,不时嗅嗅玉木鱼,摇头晃脑开心之至。
  云水童子所携玉木鱼纯白无瑕,宝光闪烁,雕镂之处,天成无迹,实是稀世之珍,云水童子便是丢了性命也不可失了它。
  那日在秋水山庄骑虎跃进河中,猛虎嗅着鼻前的玉木鱼倾刻驰进了朱仙镇。幸喜时值二更天,街市无人,未行惊世骇俗之作。驭虎脱厄,云水童子大是得意,到了一株树下收了木鱼跳下虎背,正欲上路,岂料那大虫不见了木鱼登时目露凶光,伏在地上沉吼。云水童子哧地退在了树后,摸着了树木,心中惧意尽去。心道:“本佛上了树,你这厮天大的本事也是施展不爽了。”欲待上树,只见猛虎又吼又跳,当真是张牙舞爪,却又踌躇不前,倒像是那一日为诈银子在开封府血佛老祖恫吓那酒楼掌柜一般。又心道:“这只大虫是要嗅玉木鱼,须再让它嗅上一嗅,驱它而去。掏出了玉木鱼让虎嗅了一阵,收了驱之,那虎忽地跪在地上摇尾乞怜。云水童子大怒,面目狰狞,挥拳踢脚。那虎冷眼瞧着他,仿似讥嘲小和尚怎地学了自己方才那般模样。云水童子使出了师兄教授的伏虎拳,恼将起来,一拳击在了虎头上。那虎将头摇了几摇,扑起将他掀倒,一爪搭在了他的胸上,俯头伸舌在他脸上舐了几舐,又蹲伏一侧。
  此后时日,任凭云水童子污言秽语斥骂,那虎委曲求全,须臾不离。云水童子叹息一阵,将玉木鱼悬在腰后,大步赶路,再也不睬大虫,只想早一日到了枯骨岭,让焦老雁设法将之囿于一处。
  这一日,行到了一片林畔,思忖将虎安歇林中,自己到农舍化斋。却听得林中喧语嚣嚣,提气轻足与虎掩去。离那话声四五丈远止住,又听片刻,原是韩仁寿、费阴阳、侯悲风、彭龟年四人正自一尺水十丈波,欢声笑语,约是在论四人练成了神功、神阵云云。
  忽闻酒肉香味,云水童子食指大动。欲待上前,却又踌躇,暗道:“四人向与自己不蔼,见了自己定要欺辱。不过有这只猛虎护驾,这四厮或许要战战兢兢。”忽听彭龟年道:“昨日你三人尽顾饮酒,咱老彭听闻酒楼下有人打架去瞧,你们可知咱老彭瞧到了哪一个?”韩仁寿道:“老彭说话便卖关子,快讲!是瞧到了叶小儿叶三修了么?”费阴阳道:“老韩,叶少侠待咱四人不薄,可别小儿长短。”韩仁寿道:“先前咱们未练成神功,气势自是弱了。现下让他来和咱们比划比划……”彭龟年道:“现下老韩功深力大,怕是十招八招便挫了叶少侠叶小儿的气势,”韩仁寿道:“十招八招未免托大,五六十招么……”侯悲风道:“灭了叶三修的威风便是平了天下武林。咱们四人不妨传出风去,咱四人与那疯儒狂侯比划比划。”四人大笑,又响杯声。费阴阳道:“老彭,你方才说瞧着了哪一个?”彭龟年低声道:“宇文苍。”韩仁寿不悦道:“老彭,开口粗声大气显得理直气壮,你怎地这般诡异。”彭龟年道:“那宇文苍牵了四个化子出城去了。”韩仁寿道:“宇文苍那厮和咱们无干,老韩现下最想瞧见的是那个小秃驴,一掌劈了他!”
  韩仁寿话声甫落,身后响起一声:“阿弥陀佛”返身瞧去,正是云水童子。陡然大喝一声冲去,停在了云水童子三步前,恨声恨气道:“天幸有眼!哈哈!”挥掌欲发。云水童子合十道:“善哉,韩大侠少安毋躁。”说罢闪开了身去,林中现出一只猛虎。韩仁寿抹抹眼,凝神望去,正是一只大虫,“啊呀”怪叫一声,道:“快抄兵刃!”
  那三人听得韩仁寿喝声怪异,惶急冲将过来,但见一只斑斓大虫威风凛凛,立时呆住。
  云水童子道:“方才小僧听四位施主说练成了神功神阵,那便与小僧这位虎将军放手一搏。将军已是五日未闻腥味了,小僧可无割肉喂鹰的道行。”说着拍拍虎头,向四人指指,那虎伏低沉啸起。
  韩仁寿平稳了心神,将阔刃大斧抡几抡。喝道:“小秃驴,咱四人正想尝尝虎肉。”挥斧冲向了猛虎,余下三人拔出兵刃环伺一旁掠阵。
  猛虎狂啸声中扑起,双爪直向韩仁寿面门抓去。韩仁寿被猛虎凛烈气势所慑,心生惧意,斧头低了几分,猛虎已将他掀倒,虎口叼着手臂,拖到了云水童子身畔。云水童子点了韩仁寿的穴道,瞧瞧那三人道:“你等怎地不跑?”
  彭龟年道:“我等想跑,然却老韩、老韩被你制住,我等怎能不顾!”
  云水童子道:“你等怎地不出手?”
  费阴阳道:“我等武林一等一的高手,岂能与兽一般见识。”
  云水童子拍拍虎头,指一指费阴阳,道:“将军,这位费朋友可是瞧不起你。”
  费阴阳大惊失色,道:“小和尚,老费可是叶少侠的好友。”
  云水童子道:“小僧佛门中人,自是不能杀生。费大侠,此处离城几里地?”
  费阴阳道:“二三里许。”
  云水童子道:“有劳费大侠去买些生肉回来。”
  费阴阳立时掠去。云水童子道:“彭大侠,你几时瞧见了宇文大侠?”
  彭龟年道::“两个时辰前。”
  云水童子道:“烦劳彭大侠在左近三里地之内打探一下宇文大侠的踪迹。”
  彭龟年双目一眨不眨望着猛虎后退数步,返身掠去。
  云水童子走到酒肉前坐下,侯悲风道:“小和尚可还有事?”意欲也领受一事避去。
  云水童子道:“侯大侠请坐。”
  侯悲风瞧着云水童子吃肉喝酒,坐在了对面,心道:“那虎若是直面扑来,老侯须一招燕子穿水趋避。”
  云水童子咽了一块牛肉,道:“侯大侠,你四人去过枯骨岭么?”
  侯悲风道:“小和尚,你先将老韩的穴道解了,咱们才好说话。”
  云水童子道:“非是小僧不解,乃是韩大侠见了小僧便又吼又跳。小僧这几日太过劳累,实是想清净则个。”
  侯悲风道:“老韩定不吼跳,老侯担保。”
  韩仁寿早已是七窍生烟,无奈穴道被点,强自忍着一口气不言,听后再也憋不住,吼道:“老子偏要又吼又跳!”
  侯悲风道:“咱们四人练成了神功神阵,立时去了枯骨岭,找叶少侠比划比划,咱们与叶少侠交好,瞧瞧叶少侠武功不到之处指点指点。到了枯骨岭下,却见岭上下来一个胖汉,见了咱四人不问情由,一要咱四人闭口;二要咱四人叩头;三要咱四人滚走!咱四人自是要与他理论,不料胖汉见咱四人开了口,立时出手。后来、后来么——咱四人寻思,咱四人与叶少侠有交情,可不能伤了他的属下。便离了枯骨岭去中牟县会了几位朋友,行到此处歇下。”
  云水童子心道:“这四人定是被那胖汉揍了一顿。那胖汉却又是谁?”又道:“这几日,侯大侠四人可曾遇到相熟之人?”
  侯悲风道:“咱四人才离开练功之地两日,未曾遇到。”
  云水童子心道:“此般瞧来,叶教主还未回岭,恐是凶多吉少。”沉吟片刻,问道:“侯大侠,四位意欲何往?”
  侯悲风道:“咱四人无紧要之事。前些时日为练神功神阵,避在地室中甚是胸闷。现下功成,四处走上一走,瞧上一瞧,散散闷气。”
  云水童子心道:“现下自己尾大不掉,若有这四人相伴倒也去些愁烦。只是这韩仁寿性子愚顽,须得设法让他静下才是。”从怀中掏出一枚药丸塞进了韩仁寿口中,拍一掌迫的服下,道:“四位大侠与小僧伴上几日,待小僧寻见了叶少侠,立时给韩大侠服了解药。”
  韩仁寿一张脸绀紫,怒道:“老子便是死了也不伴你这小秃驴!那解药老子便是现下服了——安宁,哼——”一枚药丸进了口中,又挨一掌,药丸入腹。旋即穴道一松,韩仁寿翻身趴起,气势汹汹挥掌向云水童子拍去。却见云水童子一动不动,喝道:“老子一掌取了小秃驴的性命!”
  侯悲风道:“老韩,你已说了现下服了解药安宁。”
  韩仁寿吼道:“老韩是说现下服了解药安宁,哼哼,休想。”
  侯悲风道:“但那休想却是没有说出。”
  武林中成名汉子最讲信言。韩仁寿一口气憋在胸口,挥拳击在树上,猛一顿足,掠身疾去。
  侯悲风道:“老韩向是有气无处发时便疯跑一阵。”
  费阴阳先回,背上负着一只口袋。取出了半扇猪肉,讷讷道:“小和尚……”瞅瞅猛虎,嘀咕道:“有那么一句话,叫做狐假虎威。”
  云水童子道:“费大侠,咱们赌它一场若何?费大侠若是能将这只大虫驱走,小僧输你一千两银子,若是不能么?小僧赢你一千两银子。”
  费阴阳连连摇头道:“小和尚打赌只赢不输,不打也罢。小和尚定是真神下凡,玉皇老儿遣一只虎来保驾。”
  彭龟年急步掠入林中,面上一片喜色,道:“咱们快去,快去!”
  费阴阳道:“去往何处?”
  彭龟年道:“宇文苍和丐帮三大长老,百十多个化子要打一场了。这个热闹不可不瞧。”
  云水童子道:“须等小僧的虎将军食饱再走。”
  彭龟年道:“老彭先去了。”
  云水童子跨上虎背,道:“齐去就是。”
  彭龟年前行引路,四人一虎向东南掠去。奔到一处黄土岗前止足,只见岗下丐帮三个九袋长老并肩而立,身后百余个化子结成了方阵。六七丈前,宇文苍负手傲立,虽是孤身一人,却也凛然生威。
  两方对峙一阵,宇文苍朗声道:“魏长老、李长老、盘长老,众位兄弟,宇文苍之言句句是实。陈清溪确非丐帮之人,实则正是丐帮仇人。在下乃前帮主义子,在下为察义父罹难一事,江湖潜行暗伏四年。现下已然探得明了,害死义父的便是陈清溪狗贼。”
  三长老当中一个是丐帮托钵长老李长老,斜眼瞧着宇文苍道:“陈帮主乃丐帮仁义侠勇帮主,似你这等来历不明之人胡言乱语,咱们便信了你么?天大笑话!”
  土岗上,云水童子道:“小僧向是瞧那陈清溪不惯。现下的化子成了大爷,如狼似虎,比血佛门下还要张狂。”
  费阴阳道:“小和尚爱屋及乌,恨屋及乌。只因陈帮主擒过你的好友叶少侠,你便恨上了陈帮主。老费瞧那陈帮主很惯,陈帮主不论何时何处见了老费,总是将老费灌得醉个三、四日方才罢休。”
  云水童子道:“若那鼠魔请费大侠喝三、五日酒,费大侠瞧鼠魔也很惯么?”
  费阴阳道:“老费能瞧得上鼠魔么!哼哼!”
  云水童子道:“费大侠怎地瞧得上陈清溪?”
  费阴阳道:“陈清溪乃是天下第一大丐帮帮主。”
  云水童子道:“那便是侠义之人么?”
  侯悲风道:“陈帮主不是侠义之人么?”
  云水童子道:“去年在开封府,这位侠义之帮帮主陈清溪与血佛联手残害叶少侠。”
  彭龟年道:“那时叶小友伤人无数。”
  云水童子道:“有数。叶少侠所伤皆是曾伤过他的虎狼之辈。”
  费阴阳道:“小和尚,咱们先观眼前之事。”
  黄土岗下,宇文苍从怀中取出一信,道:“这是义父病中所写留与钟长老的信件。”
  李长老道:“本长老已遣人请钟长老了。本长老先说清楚,本长老与魏长老、盘长老可不是信了你这厮蛊惑之语,本长老与二位长老是要揭破你这厮嫉害陈帮主的奸谋而已。”
  宇文苍道:“钟长老何时能到?”
  李长老道:“说短片刻即到,说长不定一日。”
  宇文苍道:“不论长短,在下相等便是。”
  李长老道:“本长老还怕你不敢等呢!”
  魏长老返身向一众化子扬声道:“弟兄们,这厮若逃,分队围了他。咱们定要将那信抢了!哼哼!这般骗人把戏能哄得了丐帮化子的一双雪亮招子么?”
  宇文苍道:“在下若走,你等阻得住吗?阁下三人方才无招架之力之事忘了么!”
  李长老道:“本长老与二位长老的武功不如阁下,本长老不避此事,本长老一腔正气。”
  宇文苍斥道:“丐帮现下尽是你这等毫无血性之徒!”
  忽地,南坡岗上掠下一人,到了丐帮阵前止住了身形,两下望一眼,叱道:“胡闹甚么,打架么?白波九道斧老韩给你等评上一评理。”
  云水童子双眼紧皱,道:“老韩评理,愈评愈乱。”
  韩仁寿向宇文苍瞪一眼,道:“宇文苍,你怎地向丐帮弟兄们滋事寻衅?”未待宇文苍张口,又向三个长老喝道:“以众欺寡么?有本事一对一打过,丐帮真是不成器了!”
  李长老道:“韩大侠,这厮说他是丐帮先帮主义子,但本帮三万九千弟兄怎地不识得他?”
  韩仁寿道:“李老化子年纪活了一大把,脑子愚笨的紧,找来先帮主一问便知,这般简单道理还用老韩手把手教么!”
  李长老道:“韩大侠不知,这厮说先帮主已然逝去。”
  韩仁寿道:“他说死便就死了么?”
  李长老道:“本帮已找寻先帮主十六年了,至今也未寻到。”
  韩仁寿道:“十六年未找寻到,怕是已然逝去。”向宇文苍道:“你说老帮主仙去可有凭证?”
  宇文苍道:“枯骨岭切公可证。”
  韩仁寿道:“你怎地不与切公同来,那切公医术不大高明,言语却是高明的紧。”
  宇文苍道:“切公眼下不知去了何处,然而切公言及此事时有四人亲耳听了。”
  韩仁寿道:“哪四人听了?来了么?”
  宇文苍道:“卦姑老人家,莲花居士前辈,轩辕教叶教主,云水童子四人。”
  韩仁寿道:“卦姑金口,开口定音。那莲花居士老韩见他几次他也是醉着。喝酒豪爽之人,所言定也不假。只是叶小儿——哼哼!还有那小秃驴,听了何用!听了也是不算!小秃驴整日一颗光头四处招摇撞骗。”韩仁寿将云水童子大骂一顿,兀自怒气不消,又道:“小秃驴听了无用,若是说给咱老韩听了,老韩说给老化子听,老化子敢不听么?瞧你气宇轩昂,行事这般糊涂,糊涂之至。”
  黄土岗上,云水童子正欲现身下岗,忽听费阴阳低声叫道:“哈!叶小友来了。”云水童子转头望去,叶三修一手搭在了他的肩上。道:“云水童子好本事,竟率虎随处化缘了。”一顿又道:“区区下了枯骨岭,瞧见韩大侠疯跑,口中大骂不休,便暗里随他到了此处。区区思忖有韩大侠必有费大侠三人。区区巡了一遭,见了你等。现下几位听区区一言,你等设法缠住了丐帮,悄悄告知宇文大侠在此处等候区区一个时辰,切记!”说罢飞身掠走。
  彭龟年双眼一眨一眨,道:“叶小友让咱们拖住丐帮那是何意?哈哈!怕是有好戏瞧了。”
  侯悲风道:“丐帮与咱四人交情不薄,咱们可不能和丐帮因他人之事坏了交情。”
  彭龟年道:“叶小友又没说要找来十个高手杀化子,扯甚么坏了交情。”
  云水童子道:“咱们须得将叶少侠的话告知宇文大侠。”
  侯悲风道:“快快下岗去,躲在这里鬼鬼祟祟,好不憋气。”
  云水童子道:“化子一见了小僧便要动拳脚捉了小僧。”
  费阴阳道:“小和尚骑虎下去,若是瞧情势不大对头策虎便逃。”
  侯悲风道:“小和尚与咱们一道,化子敢对小和尚动拳脚么!”
  四人一虎行下岗去。一众化子瞧见,登时惊言四起。宇文苍望着云水童子,脸上现出笑意,大步迎上,道:“与童子一别——哈哈!这只大虫可是童子打赌赢的坐骑?”
  云水童子合十道:“阿弥陀佛。”瞧着宇文苍的双眼,悄言道:“叶教主方才到此,让小僧传话!”
  费阴阳三人立时道:“让咱四人传话!”
  云水童子道:“叶教主让宇文大侠在此等候他一个时辰。”
  彭龟年三人道:“且要咱们设法缠住丐帮。”
  宇文苍道:“叶兄弟此言定有深意。”
  云水童子道:“宇文大侠的双眼不碍事了么?”
  宇文苍笑道:“过一日亮一日,当真是眼观六路了。”
  费阴阳三人前去和三个长老打着哈哈见礼,相互骂上一阵。侯悲风瞧见三个长老一双眼在云水童子身上瞄来瞄去,道:“老化子,老侯和你说个明白,小和尚和咱一同来此,你等老化子别打主意!”
  李长老道:“侯悲风,想不到你也和那小贼秃有了交情。即是如此,又和老化子亲热个鸟!”
  费阴阳道:“你叫你老子老子,老子也跟上叫老子么?”
  侯悲风道:“你和小贼秃不睦,咱四人也和小贼秃不睦么?”
  彭龟年道:“咱们与你几个老化子是咱们,咱们和小贼秃又是咱们。”
  李长老道:“老化子说明白了,你等若是与小贼秃相蔼,便是和老化子过不去!现下便请四位站到那边去。”
  彭龟年拉着三人便走,到了三个长老云水童子之距正中,道:“咱们与你也蔼,与小贼秃也蔼,不远不近,不薄不厚。”
  盘长老道:“缠夹不清!”
  费阴阳道:“咱们大是分明,咱老费瞧你老化子才是缠夹不清。”突见李长老望向了西坡土岗,顺眼望去,见岗上驰下四匹马来,倾刻到了化子阵前,四个化子滚下马向三个长老躬身禀报。李长老向宇文苍道:“钟长老约过一个时辰便到,宇文苍,你敢等么?”
  宇文苍昂首不答,心中对这个李长老恼怒之极。云水童子道:“小僧瞧化子定有诡异之事。”宇文苍道:“丐帮之事再不能拖了,任他有何诡异之事,在下今日也要将陈清溪奸贼揭破。”云水童子道:“小僧听师兄曾言,若是一百四十个化子结成了龙虎大阵,便是五个天下一等一的高手被困也难保活命。”宇文苍道:“此阵乃在下义父所创,在下已深得此阵精髓。”云水童子道:“莫非今日之事搅得愈大愈绝?”宇文苍道:“义父之死乃是在下深仇大恨,若在今日取了仇人性命,义父九冥之下也是快慰。”云水童子道:“少林寺就在左近,小僧去将师兄请来。”宇文苍道:“此间情势瞬息即变,那姓李的长老方才所言恐是不实……”向四遭望一眼,续道:“确是不实了。”
  四遭土岗上涌出无数化子,一匹快马从西岗上冲下,正是帮主陈清溪到了。
  陈清溪下马稳步走到宇文苍近前,道:“宇文苍,本帮主知你这些日里尾随打探本帮主行事。念在武林同脉,本帮主不与你计较。本帮主听属下禀报说你携有先帮主信件,请拿来本帮主一瞧。”
  宇文苍道:“先帮主是写给丐帮执法长老钟长老的,在下要亲手交与钟长老。”
  陈清溪转身向韩仁寿四人拱手,道:“宇文苍之言四位大侠可曾听清?”
  四人齐声道:“听得一清二楚。”
  陈清溪道:“四位大侠一向可好?”
  彭龟年道:“那是再好没有。”
  侯悲风道:“咱四人练成了一门神功。”
  费阴阳道:“正要找陈帮主过上几招,指点陈帮主一番。”
  韩仁寿道:“大吹大擂,练成了神功便每日扛在嘴上么?闲暇之时指点陈帮主几招便是了,多说何益。”
  陈清溪道:“在下恭贺四位大侠练成神功。”转身大步走至丐帮弟子前,昂声道:“弟兄们,宇文苍言有先帮主信件,须亲手交于钟长老。今日本帮主得讯,将左近弟子尽皆招来,以示正听。”陈清溪神色昂烈,声音远远传出,四野回响。宇文苍心下暗道:“这奸贼好深的内功。”却也隐隐觉得陈清溪的内功乃非正道功力,阴而滑脱。
  四下化子振臂呼道:“铲除鬼蜮,正我丐帮!”陈清溪微微昂首,面色危肃,一抹日光映在脸上,令人觉见真乃悲壮之士。
  云水童子道:“宇文大侠,来了约有两千余名化子。”
  宇文苍双眼远眺,面色喜道:“钟长老到了。”
  南岗上缓缓走下三个长老,到了化子阵前,向陈清溪躬腰一揖。只见那钟长老面色灰败,举止痴缓,一望便知痨病浸身。
  陈清溪对钟长老甚是拂护,伸手搀扶钟长老,道:“只因事急,才将钟兄弟请来。病轻了些么?”
  钟长老颤言道:“十几年的病根扎下了,怕是……”咳声不止,脸上浮出血丝。
  陈清溪向宇文苍道:“钟长老到了,阁下可将信件交与钟长老了。”
  宇文苍大步过去,道:“钟长老,你还认得宇文苍么?”
  钟长老翻眼瞧着宇文苍道:“老化子见那宇文苍时,他才不过十二岁。阁下是谁?”言下之意事过十四年,宇文苍如今是一条大汉,自是难以识辨。
  宇文苍道:“十四年前,钟长老四十岁出头,就是丐帮长老了。先帮主对钟长老甚是倚重,这话不假罢!”
  钟长老道:“先帮主失踪,老化子与帮主和弟兄们四处找寻却是无果,唉!”
  宇文苍道:“钟长老乃现下老一辈长老硕果仅存,原先的长老怎地不见了?”
  钟长老道:“老化子病体缠身,阁下有何事快讲,快讲!”
  云水童子一旁心道:“这位钟长老病病恹恹,对宇文苍的问话避而不答,莫非恶病附体无意帮中之事了?”
  宇文苍将信件双手交在钟长老手上,道:“先帮主交于钟长老的遗信,钟长老察视。”
  钟长老返身避开风头弯腰咳了一阵,道:“此信阁下看过么?”
  宇文苍道:“先父留给钟长老的信,在下怎能拆视。”
  钟长老接过信,才自拆开,又是转身避风弯腰大咳,呼呼喘息一阵,将信抽出展开,只瞧一眼,脸色登变,道:“阁下戏耍老化子么!”将信递与了陈清溪。
  陈清溪接过信瞥一眼,随手扔给了宇文苍,道:“阁下瞧这信罢!”
  宇文苍已然瞧见那信乃是一张素纸,登吃一惊。这信他一直贴身珍藏——义父写此信时自己就在一旁。义父留信的大意是他因恶疾,为防不测,留信交于自己,传命宇文苍继任帮主。宇文苍年岁、武功、人品不足时,由执法长老钟长老代行帮主职事。
  陈清溪挥手向帮众朗声道:“这位宇文苍所持之信乃是一张素纸,几位长老尽皆瞧了。弟兄们,宇文苍自称是先帮主义子,连日搅扰本帮,显是心怀叵测为祸我帮。本帮主禀呈先帮主之志,统领弟兄们仗义行侠,攘除鬼蜮!”向宇文苍喝道:“今日本帮主除了你这鬼蜮贼子!”
  宇文苍道:“陈清溪,你可知降龙掌共有几掌?”
  陈清溪道:“二十四掌。”
  宇文苍道:“你学了几掌?”
  陈清溪道:“本帮主乃是弟兄们推拥做了帮主,后向几位长老请教,学了八掌。”
  宇文苍道:“降龙掌向是帮主传功,你这话能欺哄得了帮中弟兄们么!再则,这些年来,你寻先帮主是假,找打狗棒是真。打狗棒一日不到你手,你一日不能心安。在下今日用降龙二十四掌揭下你身上的鬼皮。”说罢,从袍中抽出一柄绿玉杖,又道:“这便是先帮主所传打狗棒,在下先让你领教打狗棒法!”
  陈清溪退后一步,扬声道:“弟兄们,先帮主定是这厮所害,盗了先帮主的绿玉杖,今日再也不能放过这厮。”说罢,猱身上前,向宇文苍拍出一掌。宇文苍仰天大笑,踏前一步,将打狗棒迎了上去。
  云水童子瞅着宇文苍与陈清溪斗起,垂头踱步暗思道:“宇文苍孤身一人却将心中之秘宣示,且又将打狗棒取了出来炫耀,那陈清溪早就图谋这打狗棒了……糊涂!糊涂!”转头又瞧,宇文苍手中的打狗棒挑、缠、点、搅、戳,招式流星赶月。陈清溪出掌虽缓,掌风哧哧有声,攻守相当。宇文苍陡然大喝一声,手中打狗棒插进腰中,呼呼拍出两掌,正是降龙二十四掌最后两掌。
  陈清溪斜身避开掌风,亦是大喝一声,挺身拍出两掌乃是降龙掌的前两掌。宇文苍不退反进,踏前一步双掌推出,轰然一声大响,二人对了一掌,宇文苍身形向后微倾,陈清溪退了半步。
  云水童子高声彩道:“宇文大侠好功力。”心道:“宇文大侠孤身犯险毫无惧意,大丈夫便应这等豪气。”想起自己为求大乘正果忍辱负重,那也是豪气干云,只是手法不同罢了。瞧瞧日头,一个时辰快到,叶教主转回后擒了陈清溪,哼哼!哈哈!”
  韩仁寿四人信守诺言,两不偏私。彭龟年与云水童子说一句,费阴阳立时和李长老搭腔,以示公允。大多时刻是四人向打斗二人指指点点,口中评说:陈清溪步子太过滑溜,缺了正大恢宏;宇文苍招式强猛,又嫌刚直,刚则易折。宛似武学大师,老气横秋指论晚辈后进武功。
  陈清溪在庙中被我老四刺了一剑,调理了两个时辰,伤处已然无碍。但后来被叶三修掌力将伤处震裂,虽再调理,现下招式未能自如。但和寻常好手过招,倒也无碍,若与宇文苍这等高手拼斗自是顾忌,招式不能淋漓尽致使出。不过,原本牵虑宇文苍所持信件,现下知晓是一张素纸,放下心来。又于宇文苍拼斗颇有悔意,若是再过几日与宇文苍相斗,以自己的功力,千招之内必能胜他,或在危急之时使出自己所隐匿的功夫,定可取了他的性命,量这群化子也瞧不出其中端倪。不过么,今日既与这厮交了手,怎么也要取了他的性命,以绝后患。
  云水童子正自观望,听的身后声响,转脸望去,只见叶三修与两个化子行到了近前。那两化子乃是年过六旬的七袋长老。叶三修向云水童子点一点头,与两个长老观望打斗。
  宇文苍瞥见叶三修后,双掌威力陡增,罡风劲烈向陈清溪涌去,与方才的掌势大不相同。陈清溪心下一惊,暗道:“这厮方才莫非只用了七成功力?”运功提满了功力双掌拍出。二人对了八百余招后,宇文苍的掌力依是雄浑,陈清溪已呈败象。又斗几招,陈清溪招式陡变,出掌轻而快捷,掌随淡淡白雾。宇文苍拍出一掌,跨前一步,对那白雾不睬不惧。陈清溪面色转白,罩了一层晶莹之气,双膝微屈,双掌沉下,待宇文苍迎上,单掌拍出即收。另一掌跟着拍出,“波”地一声,掌风穿透了宇文苍的掌风,挟寒携霜冲到宇文苍的胸上。旋即又是两掌拍出。宇文苍晃了几晃,稳住心神,道:“这是丐帮的功夫么?”身形又是一晃,喷出一口血来。
  叶三修道:“二位长老瞧清了,陈清溪现下使出的是血魄掌,与他向我老四使的招式一般。”
  两个长老默口不言,微微点头。
  叶三修又道:“二位长老可瞧清宇文大侠所施掌法?”
  两个长老道:“正是降龙掌。”
  叶三修展腰朗声道:“血佛大师,还不出手么!”随着话声,空中掠下一个和尚,直向陈清溪扑去。掌势凌厉,登时逼得陈清溪不住退后。宇文苍只得收掌站到了一旁,凝神望着二人的招式,心道:“二人招式怎地相像。”
  血佛与人动手过招向是沉稳,此刻却是状如疯虎,宛似拼命一般。血佛在武林虽是邪魔,然而一身武功炉火纯青,隐有武学大师之风,此刻却无一星半点,直如四流身手死缠烂打一般。
  陈清溪突受血佛攻袭,一时乱了招式。胸上正中血佛一掌,连着退了三步,一口血吐出。三个长老惶急抢前,拔出兵刃阻住了血佛。
  陈清溪一口气缓过,摄住了心神,大喝一声冲前,双掌翻飞,不离血佛胸口。血佛步式忽变,避开了陈清溪的掌锋,双掌沉于丹田,忽地拍出,正与陈清溪双掌相对。三个长老急急跳开,纷自道:“这是甚么功夫,这般阴冷!”
  血佛陈清溪二人对掌片刻,身上泛出白气,四掌之间,白气更是炽盛。
  宇文苍喝道:“丐帮众弟兄,陈清溪的武功是哪家何派?”
  叶三修与两个长老走到阵前,宇文苍抓住了叶三修的手,道:“叶兄弟,咱们可有半月没见了。”叶三修道:“宇文兄,区区将丐帮的两个长老请来,印证陈清溪的武功路数。二位长老恐是有八九的明白了。”
  四人齐齐望向场中,只见血佛身上白气愈来愈重,陈清溪身上却是淡淡的白雾。宇文苍道:“血佛功力不逮,怕要受损。”便要上前将二人分开。叶三修止住了宇文苍,身形微晃到了场中,缓缓推出一掌,掌风触到血佛陈清溪的掌上,血佛颓然倒地。陈清溪甫一收掌,倏然拍向叶三修,便在眨眼之间,宇文苍的双掌迎了上。
  高手抵掌比拼内力,旁人化解分开最是凶险不过。二人的功力立时撞向解掌之人。宇文苍恐叶三修受损,随在了身后,待叶三修出掌将二人分开,立时将叶三修挡在了身后,接住了陈清溪的双掌。
  叶三修身负当世四大高手功力,虽是在秋水山庄受损,功力只复到了七成,那也较血佛,陈清溪的功力高出一筹。且那二人已拼斗了百招,内力损耗,叶三修的真力自是能将二人返击之力迫住。
  叶三修见宇文苍接了陈清溪,便到了血佛身后,双掌贴在血佛背上渡进真力。血佛功力本高,接到了叶三修少许真力,立时跃起,道:“宇文苍,退下!”
  宇文苍双掌已将陈清溪逼退,闻言笑道:“在下只知这厮是奸贼。却不知是何奸贼,血佛怕是知晓,你便上罢。”收掌退后。
  血佛双目充血,盯着陈清溪,沉声道:“难怪这恶贼见了本佛便避,原是你这师门叛逆!青灯子,本佛代师门取你性命,报大师兄、二师兄之仇!”
  陈清溪冷声道:“汉中血佛,本帮主不知你胡言乱语甚么!武林道上正邪不立,李长老,结阵!”
  李长老从怀中掏出一面赤青白三色小旗挥起,刹时四遭岗上岗下的化子发一声喊涌来,将场中人围住。另有四十人走进了李长老身后阵中,结成了龙虎大阵。
  陈清溪“嘿嘿”冷笑一声,道:“发动阵势!”
  李长老手中的旗子甫一举起,听得一声暴喝:“住手!”这一声喝中气十足,在场众人耳中嗡嗡作响。李长老丹田真气一泄,挥旗手臂软软落下。就连那云水童子身侧的猛虎也被喝声震得哆嗦,旋即神色一振,仰首高啸,与那喝声此起彼伏四野回响。
  叶三修扬声赞道:“钟长老好功力!”
  方才病病恹恹的钟长老大步走进场中,神色凝然,双眼炯炯,四下环视一遍,朗声言道:“丐帮众位长老弟兄,本长老乃是我帮执法长老钟安。现下我帮祸生肘腋,本长老依照我帮四条大律暂领帮主传令。”
  丐帮四条大律第四律是帮主暂离或逝无继或品行有污便由执法长老代行执掌帮中事务。钟长老缓缓望向陈清溪,道:“陈清溪,本长老对你执掌丐帮帮主时日中,有六桩事体不明有异。第一桩,先帮主已失十四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既为帮主,却无果向弟兄们交待。第二桩,十二年前,本帮九大长老赵李二位长老突失,张、金、盖、王四大长老不明不白死去,你亦是无果向帮中弟兄们交待。第三桩,九大长老所余除本长老三年前称病不理帮中事务,南宫长老在桃园庄戴府被血佛废了武功后自戕,你怎地不为南宫长老寻仇,为丐帮雪耻,反是在太原府与血佛联手?第四桩,现下长老中,秦钱两个长老入我帮不足一年便升任长老,葛罗屈尚李不过是四袋弟子,只因拥赞你,也升了长老,违逆了本帮四规。本帮八袋弟子中,尚有四五十个齿德俱隆,武功高深的弟子偏偏不升,这是为何?你怎辨释?!第五桩,本帮在武林江湖除恶行善,不惧邪魔,声名甚隆。然而这六七年来,有十四处分舵舵主日日酒楼饮酒作乐,强霸一方。属下弟子横行无忌,肆意而为。丐帮声名日渐落下,江湖武林正道朋友提起莫不摇头。第六桩,江湖传闻叶三修叶少侠携有秘宝图,你指派长老弟兄们捕捉叶少侠,而你,亦是亲身抢夺。咱丐帮向是不参与江湖武林争夺财宝武功秘籍,你此所为无异邪魔。现下你所露武功竟似汉中血佛一路,在场弟兄和韩仁寿、费阴阳、彭龟年、侯悲风四位大侠尽皆亲眼瞧见。血佛指你是他师门中人,众人皆已听闻,你还能做丐帮帮主吗?这些年中,老化子心中甚是愧悔,老化子亲眼瞧着众长老性命不保,竟托病远离自养,为的是盼有一日先帮主复出。但你一日一日羽翼丰足,老化子心中叫苦不迭。众位弟兄,待我帮整治一新,重归正途,老化子自当照规插匕谢罪。”又向宇文苍道:“壮士降龙二十四掌掌掌招招既真且实,壮士交与老化子的信件老化子已然瞧过,确是先帮主遣命。先帮主字迹老化子识得,先帮主画押之秘只老化子一人知晓。老化子方才说那信是一页素纸只因老化子传命时,老化子问清了事由,备了一页素纸,届时使障眼法假借咳嗽换过,以防陈清溪暴起杀招毁了先帮主信件。”
  钟长老神色危肃,扬声喝道:“先帮主遣命!”
  一众丐帮弟子登时跪下了。钟长老道:“丐帮帮主由先帮主义子宇文苍接任。”一顿,望着宇文苍道:“宇文壮士,你虽使了降龙二十四掌,又执有打狗棒,揭破了陈清溪奸贼,但老化子无法认定壮士便是先帮主义子宇文苍。壮士有何凭证印证你是先帮主义子宇文苍。”
  宇文苍道:“枯骨岭切公便能印证。”
  钟长老向一众化子道:“从今日起,我帮弟子寻找切公前辈,待切公前辈印证了宇文苍壮士真伪后,再论宇文苍壮士继任帮主之事。”又向陈清溪道:“陈清溪,本帮先前几位长老缘何而死,待本长老查明后自要与你理论。”
  陈清溪阴阴一笑,道:“钟安,你诈病暗里勾连血佛、叶小儿,和这个根底不明的宇文苍为夺本帮主之位,日后与无恶不作的汉中血佛沆瀣一气,为祸武林。”扬脸向众化子道:“众位弟兄方才已见这个根底不明之人为夺本帮帮主一位,与血佛魔头以车轮战对付本帮主,又一簧两舌妖言惑众,李长老,结阵!”
  李长老惶恐不安,若听陈清溪之命,陈清溪真是奸贼,自己日后要被执法长老除名治死,若是不听,日后陈清溪仍是帮主,自己也是难逃一死。“正自犹疑不安,听得钟长老喝道:”丐帮弟子站过本长老这边。”
  丐帮两千余名弟子不言不动,显是难以定夺。便在此时,叶三修带来的两个长老走到了钟长老身后,随着从化子群中跑出了四个化子到了钟长老身后。那一个返身跑回的化子突地止步,向钟长老望一眼,又返身跑到了钟长老身后。这一跑开,半晌工夫,钟长老身后站了千余人。
  李长老四处瞅瞅,心道:“自己这一阵不举令旗,陈帮主定已生恨,日后怕是——”身形晃起,竟是施展轻功疾驰过去。
  李长老过去,又引过了百余名化子。
  钟长老道:“帮中弟子听清,本长老代行帮主之令,若你等执迷不悟,本长老便将你等除名。”
  丐帮九大长老中最威严不过的便是执法长老。丐帮选任执法长老极是严紧,须过三关。第一关是人品。帮中杰出弟子须在帮中尽职满十八年,品格使帮中上下赞誉;第二关是武功。帮中除帮主外便要属执法长老的武功为高;第三关是性狠。便是帮主犯了帮规也须依规惩治,绝不徇情。丐帮弟子最惧执法长老的性狠,钟长老此言出口,登时又跑来了五百余人。剩下的六百余人神色冷傲,站的挺直,显是陈清溪的心腹了。
  陈清溪道:“钟安,本帮主来日与你算清今日这笔账!”挥手与众离去。血佛起步欲追,叶三修道:“血佛大师,你报师门之仇,区区不便出手。但你已受内伤,今日恐难如愿。”血佛道:“叶教主,本佛谢你为本佛找出了师门叛门之徒。日后你不犯本佛,本佛绝不为难于你。就此别过。”说罢,向西南岗上而去。叶三修本欲将血佛老祖逝去之事告知血佛,但思现下正是多事之时,过些时日再言不迟。
  钟长老道:“宇文壮士,一同随老化子去罢。”
  宇文苍道:“钟长老,在下过上几日去找你如何?”
  钟长老道:“丐帮百废待兴,老化子与几位长老须忙些时日了。方才商议,丐帮总舵立在商州较是得当。商州分舵舵主兰公良公正持重,正气凛然,甚得众心。宇文壮士,日后你便到商州寻老化子几个罢。”略一思忖,又道:“宇文壮士,把打狗棒交与少林方丈大厌大师处存放较为妥当,待寻见切公之后壮士与大厌方丈携杖同赴商州。”
  钟长老率众离去之后,叶三修道:“钟长老心思缜密,理事滴水不漏,措置精当。”宇文苍道:“义父曾言,钟长老若非性子偏傲,做帮主最是得当不过。”
  云水童子“咦”了一声,道:“韩仁寿四人怎地也走了?”
  宇文苍道:“韩仁寿四人与陈清溪交情不恶,恐是和那厮一道走了。”
  云水童子叹一口气道:“陈清溪怎瞧得起他四人,只因这四人整日在江湖上四处游走,言人坏话便能传遍武林,反之亦是。陈清溪所为是四张嘴罢了。”
  叶三修道:“童子,你可见过焦老雁?”
  云水童子道:“小僧被这只大虫拴紧了,今日才撞见韩仁寿四人。”
  叶三修沉吟片刻,道:“区区当紧之事是寻宋女侠和一干英豪。”随后将秋水山庄一事向宇文苍尽叙。
  宇文苍道:“在下与你相随寻找,不定还能遇着了切公。”
  云水童子道:“小僧也去。叶教主,小僧那日在秋水山庄损了一万两银子秘藏之图,叶教主须得设法取回。”
  叶三修道:“区区若取不回图便赔你一万两就是。不过么童子,你领着一只大虫,咱们可不大方便行路。”
  云水童子合十道:“叶施主设法使它离去,小僧求拜佛主保佑叶施主福星高照。”
  叶三修道:“它为何跟你?”
  云水童子道:“就是要闻玉木鱼的香味。”
  宇文苍道:“你将木鱼扔给它便是。”
  云水童子道:“这木鱼比小僧的性命还要贵重,扔不得,扔不得!”
  叶三修道:“你躲了起来溜走。”
  云水童子道:“小僧怕这虎闻不着了香味便要凶性大发四处伤人,那可造杀孽了。”
  三人说了一阵,正欲动身,突闻身后响起阵阵蹄声,转身望去,只见大群化子驰马奔下岗来,眨眼间将三人团团围住。陈清溪打马上前,双目眯起,斜睨着叶三修、宇文苍,口中喃喃道:“老天有眼,还在此处等着毙命!”
  陈清溪恨极了这二人,脸上阴毒之气浓重。轻轻拍一巴掌,六百个化子下结成了方阵,此阵名唤龙虎阵,东方亥位属旺门持剑,西方巳位属相门持斧,南方寅位属休门持刀,北方申位属囚门空手,阵中四十个黑袍化子亦无兵刃。
  龙虎阵一经发动,进退顺逆变化多端,翻覆无常,风刀霜剑一发千钧。
  陈清溪缓缓言道:“本帮主所率乃心腹死士。本帮主一手调教,功力精深,尔等领死罢!”
  云水童子道:“此阵凶狠,咱们恐是有败无胜。小僧之意是擒贼先擒王,将那陈清溪制住。”
  宇文苍道:“义父曾言破此阵需四个顶尖高手。避旺门,入休门,趋囚门,转相门。两大高手缠住旺、相二门,另两大高手方可放手搏杀,叶兄弟,此阵端的厉害,愚兄一人敌旺相二门,破阵全仗贤弟了。”
  云水童子道:“小僧呢””
  叶三修道:“回岭去守山门罢。”
  叶三修本是一句戏言,云水童子听后却是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小僧便回枯骨岭了。”说罢,向陈清溪打量一眼,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向西畔土岗行去。
  陈清溪意在诛杀叶三修、宇文苍,且龙虎阵已结,若发动阵势阻住云水童子,便要被叶三修宇文苍乘势破阵,任由云水童子大摇大摆去了。
  陈清溪下了马,取出两只蟠龙钩握住手巾,跨前两步,蟠龙钩伸向了宇文苍叶三修二人。宇文苍拧腰斜去,伸手抓向陈清溪的肩头。叶三修一掌拍出,那陈清溪双钩虚晃,借着掌风翻进了阵中,龙虎阵立时发动,旺门移转,相门横前,囚门退中,休门两畔袭出。叶三修向掩前的持斧化子拍出两掌,中间六七个化子见到叶三修起掌便即退后,两畔的化子涌过。叶三修左右掌拍出,中间化子倏然又至,七八柄巨斧砍将上来。叶三修施出龙矫四式三招,身形横空翻转,双脚踢落了五柄斧头,双掌连拍,将正面、右面化子逼退。阵势稍缓,正自提气,忽见前排斧手一矮,后面发出了一片暗器。叶三修喝道:“来的正好!”运气双掌拍出,罡风大作,暗器被掌风震了回去。阵中突地执挡起了一排圆盾将暗器挡落,盾牌上无数暗器又疾飞而至。叶三修腾身跃起,暗器连连射上。叶三修空中脱了长袍抖成直棍,运力向下一抽,借势倒踢飞跃,已然落进了死门中。
  岗中阔地龙虎阵翻滚,折旋,兵刃撞出声声刺耳。陈清溪在阵中导引阵势,阵中每死一个化子,阵外化子立时补进。陈清溪所携化子个个功深招精奇,各门相调甚是密合。叶三修宇文苍虽是武林顶尖高手,却也菱角磨作鸡头了。
  斗了半个时辰,叶三修掌毙了十六个化子,宇文苍虽也杀死了十二个化子,但已见力微,身形招式较之先前重涩痴滞。幸而每一遇到险处,叶三修倏然而至化解。
  愈斗阵势愈紧,宇文苍身受三处剑伤。眼见最多不过三十招,宇文苍必死,叶三修左旋右绕到了宇文苍近前,两人联手抗敌。陈清溪见状,心中喜道:“两个小儿死期已至,还想活么!”
  欲破龙虎阵,须当世四大高手相抗。以宇文苍之言:阵破,四大高手只活其一。叶三修宇文苍二人联手,龙虎阵无门无其余掣肘,威力大增。宇文苍道:“叶兄弟,你冲出阵去罢……”叶三修道:“宇文兄何出此言,区区恨那陈清溪入骨——”说话稍一分神,宇文苍的左肩被陈清溪的蟠龙钩钩中。那蟠龙钩为外门兵刃,钩尖倒卷,入肤拔出便是巴掌大一块血肉。叶三修踢飞了两个化子,出掌拍向陈清溪。宇文苍沉喝一声,双拳虎虎生风发出,逼退了叶三修身后的化子,陈清溪双钩沉下,左肩中了叶三修一掌,身形稍一踉跄,双钩又起,一上一下如鬼如魅刺向宇文苍。却在半途,右钩一偏,竟向叶三修的下腹扎去。眼见面前陈清溪的蟠龙钩,九柄长剑;左畔是斧头,身后是长刀。叶三修将宇文苍闪在身后,运掌迎向双钩。陈清溪又中一掌退后,叶三修的左肩头也挨了斧砍,登时喷出血来。
  陈清溪面色更是阴毒,双眼缓缓眯起,咬牙又向二人扑去,阵势立时动起,此一番更是凶险。便在此时,响起了一声如雷虎啸。一只猛虎背上负着一个袈裟褴褛的小和尚冲进阵中四处冲撞。龙虎阵本是山崩钟应,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势,被猛虎冲乱了阵脚,一时纷乱。剑手奔进了斧阵,刀手撞了死门。叶三修宇文苍虽是血迹满身,然却大展神威,陈清溪中了叶三修两掌,踉踉跄跄退进了阵外防护的化子中。
  一顿饭工夫,六百余名化子死伤一半。叶三修宇文苍在云水童子的虎前歇下。才自松了口气,陈清溪一声尖啸,三四百个化子结阵冲来。先前的十数个化子膀大腰圆,挥斧抢到虎前便砍,陈清溪脸色金莹,招式尽顾攻向宇文苍。
  叶三修见势险峻,抓起了云水童子放在身后,瞥眼又见剑到,抓着云水童子一个跟头翻起,不料跌进了斧队。方要出掌,持斧化子突地两边闪去,袭过了十几枚暗器,破空声甚烈,显是来势迅疾。叶三修将云水童子扔向空中,旋即拍出两掌,却因扔出了云水童子,力道已是不足,虽是震跌了七八枚暗器,身上却是中了三枚。刀手刹时涌上,叶三修大急,只缘童子落下正在剑队之中,情急之下,向上拍出两掌,又将童子送到了半空,自己颓然倒在地上。见斧手近前,立时施出了九九师父所授的那一招,足尖蹬地,横横蹿在了刀手之前,随手抓住了两足,翻转身形将那人轮起扫向四遭。松手放开,接住了落下的云水童子。
  便在此时,一匹黑马掠至。马上一条汉子平平飞离马背进了阵中,随手抓起两个化子扔出,所到之处如疾风扫过。十余个化子挥剑向那人削去,那汉子双肩微晃,夺过了一柄长剑横削,登时十几个化子手中长剑断成半截。那汉子扔掉手中的剑,欺身晃前又抓起了两个化子扔出六七丈远。
  陈清溪喝叫一声,众化子缓缓聚到了他的身后。
  那汉子冷冷扫视众化子一眼道:“在下听闻丐帮要杀叶三修,然而在下——秋水山庄却要手刃此人,丐帮自去罢。”旋即又向叶三修几个瞟一眼,道:“哪一个是叶三修?”突地,双目一亮,叫道:“二弟!”叶三修上前与那人相拥,欢悦叫道:“大哥!”脸色忽一暗,道:“大哥,小弟便是叶三修。”一顿,又道:“大哥,你是——”哈哈笑道:“大哥是秋水山庄庄主骆秋水么?”
  二人又拥在一起,哈哈大笑,倏又分开,各自皱着眉头自语道:“这便如何是好?”转身相视,又是大费踌躇。
  骆秋水沉吟片刻,道:“二弟,秋水山庄杀你——你若是奸伪小人,那也无妨。然那日在开封府,贤弟豪气干云,令愚兄五体投地——只是这仇怨——嘿!愚兄那日回庄后听闻秋水山庄此番使三位前辈仙去;秋水山庄死了六十四人,伤了百名。十大高手已去其三……贤弟,这仇怨难以言清……”猛又抬头,道:“贤弟,你向秋水山庄复仇,兄不助你;秋水山庄向你寻仇,兄不能束,这一桩事可让愚兄头痛了!”
  叶三修道:“事已至此,只得依大哥之言了。”
  骆秋水道:“以贤弟日下武功来论,可在武林中排在前四位,然而江湖历练怕是连那三流高手也不如,贤弟日后凡事小心为上。”
  叶三修道:“小弟也觉如此,然是屡知屡错。大哥,秋水山庄我老四将三弟掳了去,不知……”
  骆秋水笑道:“我老四向是寡恩薄性,不过在收徒一事上却是至情至性。三弟不会有何险难。只是,愚兄担忧三弟被他调教,日后性子大变了。”一顿,又道:“三弟是何名姓?咱们临危结拜,未通姓名,说来也是一场趣话。”
  叶三修道:“姓黄名道,江湖名号大惠佛手。”
  骆秋水赞道:“好名字,好名字。”眉头轻皱,又道:“有这般名字,其父定也非常,怎地做了茶坊小厮?”
  叶三修将起名一事叙后,道:“三弟那几日与小弟相伴,甚是想念大哥,若是日后知晓了有这么一个超群绝伦了不起的大哥,定要高兴死了。”
  骆秋水挥手朗声道:“日后咱兄弟三个见了,豪豪气气高兴几日,为兄十喜十厌——咱们就此别过。”
  叶三修急道:“大哥,还有一事,那个秋儿姑娘——”
  骆秋水道:“听小妹讲,已将秋儿姑娘送去浮生庄了。”
  叶三修的心放下,道:“蝉儿若是与大哥一般,那便好了。”
  骆秋水道:“二弟,此事你日后自清。”
  叶三修双眼直直望着骆秋水,道:“大哥,小弟愿闻大哥方才所言十喜十厌。”
  骆秋水见叶三修双眼尽充依依不舍之意,道:“咱们才见又分,多叙几句也好。为兄十喜十厌乃是喜荤食厌素膳;喜丽色厌婚娶;喜饮酒厌杯盅;喜游山厌玩水;喜洒脱厌斯文;喜无羁厌规矩;喜闹中取静厌寂处无声;喜武功厌轻功;喜杀人厌伤人;喜豪士厌小人;喜老子厌孔子。”
  叶三修喜道:“小弟定要细细参详大哥十喜十厌。小弟日后来年也五喜五厌,二十喜二十厌。”
  骆秋水道:“不喜不厌乃中庸之人,真该点了这等人的死穴。大喜大厌方为世上真人。”
  云水童子缓缓言道:“骆施主之言甚是不妥。喜老子厌孔子,那老子中庸之道,如无为无不为,贵柔,处下……”
  骆秋水道:“听闻云水童子逢处赌金,哪一日在下与小和尚赌一场。”瞧瞧云水童子的脸色,抓起手腕搭脉,忽地舌绽春雷,一声大喝,道:“无为无不为是让你放胆肆意去为!”
  云水童子被喝声一震,汗如雨下。骆秋水连点他三处大穴,道:“调息打坐罢!”
  叶三修拱手道:“谢过大哥为小弟好友打通了玄脉关。”
  骆秋水道:“小和尚面带黑气,乃是心伤。瞥一眼云水童子又道:”好友,乃非贤弟教中之人?”
  叶三修道:“不瞒大哥,小弟的轩辕教现下只小弟孤身一人。小弟到了哪处,轩辕教便在哪处了!”
  陈清溪这一阵疗伤已毕,起身道:“浮浪小儿,教称却大。轩辕教——本帮主灭了你,也就灭了轩辕教!”
  远处响起一声断喝,道:“是哪一个胆大妄为要灭轩辕教?”
  南岗走下四十余人,高高矮矮,胖瘦迥异,个个新衣鲜饰。当中一顶轿子坐着一个姑娘,头前一个老者双眼如锥,须发飘忽。
  一群汉子站定在叶三修面前,老者双臂扬起,群汉躬身齐道:“参见教主。”
  老者走前,冷眼盯着陈清溪,道:“是你要灭轩辕教么?”回身向叶三修一揖,道:“属下护教天绝剑贺天壁先行僭越,教主恕罪则个。”喝道:“恒山双骄护卫教主军师,驱神逐鬼二使左右抄后;朱雀、玄武、白虎、青龙、玉清五厅厅主率众杀前;护法佛手独目万大侠,清风监使上官大侠,岳阳鬼影施无面见机而应。杀!”
  贺天壁亦邪亦正,黑白两道无不敬畏,发号施令自有一番威严。“杀”字才吐出口,一众汉子已然冲出。驱神蔺神符,逐鬼蔺郁垒各率十人左右围了化子,一条丧棒,一杆卦幡挑起落下,二十余个汉子在化子中指东扫西,上官阳春、施无面、万大可更是在化子中神出鬼没,尽凭两指点穴,当真是群狼入进群羊中。
  陈清溪本是自恃所携弟子功力精深,意欲与叶三修宇文苍再战除去二人。不曾想这三十几条大汉冲进阵中如虎狼一般,盏茶工夫,弟子躺倒了一片。
  那一边场外,骆秋水瞧着满面诧异的叶三修道:“二弟方才说轩辕教只二弟一人形单影只,现下瞧来,二弟属下甚众,个个武功高强且职司周全,为兄大惑不解。”
  叶三修笑道:“大哥原宥体察,这干汉子乃是小弟从大哥的秋水山庄救出。小弟与他等分开后,现下却冒了出来,且成了小弟的属下。”
  一个清瘦汉子上前禀道:“教主,共杀八十四个化子,伤无数,陈清溪率余众逃去。”
  骆秋水见轩辕教呈事,走到宇文苍面前,道:“阁下是宇文苍大侠了?”
  宇文苍揖道:“正是。在下方才听闻阁下是秋水山庄骆秋水骆庄主。”
  骆秋水道:“听闻阁下武功高强,赐教几招如何?”
  宇文苍见骆秋水神色平和,双眼明澈,道:“还请骆庄主赐教。”起招递出。
  那边,叶三修方自听完禀报,突地大叫一声,道:“大大糟糕!”起身向软榻上的姑娘掠去。急步行到了轿前,脸色甚是恭敬,躬腰深深一揖,道:“区区实该万死,这半晌未向宋姑娘问礼。”
  宋画蛇兀自坐在轿上,一动不动,轻描淡写道:“教主勿礼。方才教主若不顾眼前情势,先与本姑娘相叙,本姑娘便瞧不上教主了。然而教主终也不瞧本姑娘一眼,本姑娘也是瞧不上教主,教主未免太也薄情了。”
  叶三修道:“实则区区第一眼便瞧到了本姑娘,见本姑娘骸下那颗朱纱痣依是鲜红,区区便落下了心,如那常言道:忘乎所以了。”
  宋画蛇道:“常言又道:乐极生悲。”
  叶三修登时急道:“此言何意?”
  宋画蛇道:“一言难尽。”
  疑惑不解,正欲开口,听得那一边骆秋水大喝一声,转身望去,只见把兄与宇文苍各自收了掌。宇文苍向把兄深揖道:“阁下为在下通了玄关任脉,在下感激无尽,日后必——”骆秋水哈哈笑道:“宇文壮士此说便俗了,说罢到了叶三修身畔,道:”二弟,为兄方才说你江湖历练不够,现下瞧来,怕是于男女情事的功力也是不深,招式不精。宋姑娘口口声声教主;这般众目睽睽之下,二弟情深款款,那成甚么样子?宋姑娘之意乃是警言戒你节制情思。乐极生悲,乐极生悲,欢乐极兮哀情磨,忧喜更相近。然而乐极生悲,否极泰来。若宋姑娘终是风和日丽,浓情岂能惊心动魄;若非惊心动魄嫁娶何趣?若求家业安宁祥和那是凡夫俗子,不娶无妨,不嫁也罢,大可不必运足了功力。又言情到深处情转薄,复转头来才情真。正是大哭大闹,闹中有静,心魄为之惊颤,似觉日月有生有还,美矣!壮哉!夫复何求?“骆秋水说到后来竟是自己唏嘘,仰首喟叹。忽地喝一声道:”二弟,别过!“大步流星而去,连那匹乌黑骏马竟也不睬了。
  云水童子起身追去,喊道:“骆施主,老子倡道,无为而无不为乃是有道。”
  骆秋水远远笑道:“道,非常道,肆意妄为中便也有道了。”
  云水童子立时止步,怔怔语道:“肆意妄为便也有道?正是此理!小僧日后不妨眉开眼笑去赌。哈哈!嘿嘿!阿弥陀佛。”
  枯骨岭轩辕教今日复教。拜山大典之后,玉清岩上,教中职司依次落座,三十六条汉子盘坐在岩上。现下轩辕教众无一不是功力高强的好手,且在江湖中品行武功早有论证,分排座次省却了麻烦。
  轩辕教教主叶三修坐居正中;左畔四把交椅是护教天绝剑贺天壁,护法佛手独目万大可,清风监使阴狱三味子上官阳春,总管六月债神杨甫;右畔军师宋画蛇,驱神蔺桃符,逐鬼蔺郁垒,哨探岳阳鬼影施无面。教主身后气势昂昂立着二人,乃是护卫恒山红衫双骄。盘膝坐地前排七人是:玉清厅厅主八门彩后俞三奶奶,青龙厅厅主虎逸居士展宗林,白虎厅厅主金扇子关驼子,玄武厅厅主春瘟张伯元,朱雀厅厅主五神王金五行;轩辕教老潘镇分舵舵主佛口蛇心曹大悌,洛阳分舵舵主琴心秀才陶纶。余下豪汉散乱坐在后面。
  贺天壁起身,双眼威视,缓缓瞧一眼众人,点点头,响响亮亮咳了三声,道:“各位尽皆武林豪士,现下咱们已是一教之属——嗯,老夫原先在江湖武林叱咤风云,但在秋水山庄三年——老夫现下也是愈思愈是后怕。这几日,常自夜半坐起,心头滋味当真是令老夫心悬悬而汗漫浸。各位细细想上一想,若咱们仍在秋水山庄,咱们还是像今日的咱们么?怕是像狗一般,怕是连一条狗也不如。教主军师救了咱们,咱们才又是人啦!想当年闯荡江湖,到现下也没成个正果。日后,咱们同心协力随教主登堂入室,闯出正果。那日,咱们从山下逃出,可是逃的不大光彩。”
  一众汉子吃吃笑起,想是那日从洞穴之中坠下有何不妥之处。
  贺天壁一张脸向是扳的方正,说到此处也是浮出笑意,又道:“咱们昔日在江湖面子金贵的紧。那一日坠下竟是赤条条,所幸还挂着裤头。不然军师下来,那成何体统!说起那日,唉!到军师下来之时,绳索已少了七丈、八丈、九丈。幸得佛手夺目心机来得快,大家伙结成了人网,接住了军师,老夫最难忘一言便是军师那一句话。当真是拍案叫绝,铭心刻骨,咱等醍醐灌顶,顽石点头,这话是谁说的?”
  佛手独目万大可道:“咱佛手独目说的是醍醐灌顶。”又一人道:“咱毒手掏心说的是铭心刻骨。”
  贺天壁道:“军师所说何言?”
  众人纷自道:“变成了废人不如不活!不妨小女子不活,成全了你等!”
  贺天壁高声道:“那时在山下,军师三天三夜未合一眼。也当真是天不灭曹,山谷之中药草甚多,军师采集尝药坏了一双腿。咱们呢,却服了军师熬制的药尽皆复功,若非如此,咱们敢出山么?”
  众人道:“不敢!”
  贺天壁道:“那是为何?”
  万大可道:“咱们哪一个没有三五、七八个仇家。咱们失了功力出来,那便被仇家像拎小鸡一般拎起,左右打上十几个,几十个耳光,一脚踢死。咱们实非怕死,只是那羞辱可受不得。”
  贺天壁道:“咱们日后四处寻那仙药,将军师的腿疾治好。”
  一个发白须黑的老者站起,气哼哼道:“教主,咱半鬼半神去将那麻三公抓来让他诊治军师腿疾,他若治不好,老朽砍不下他的双腿吗?”
  又一个剽悍汉子起身道:“教主,咱巴蛇贼带上五个弟兄赶赴少林寺抢他几箱子大还丹小还丹来。”
  贺天壁道:“咱们现下已是教中人了,须不得像先前一般恣意妄为,咱们日后行事该是拿捏分寸。现下各位有何事,在教主面前趁早说了,日后休再啰唣。”
  一个面若傅粉的书生起身道:“在下童冠黄鹂阮玉说上一句,佛手独目万大可老万身子短粗如桶,十指似棒,匪号佛手独目?独目么,那是一望便知。只是佛手——是武功么?”
  佛手独目起身道:“若在下烧一手好菜,旁人吃后赞捧,在下道:‘在下笨手笨脚,烧得糟糕,谬赞谬赞!’心下却道:‘老子的手艺比那天厨也要强上百倍。’在下这般说,意是在下最厌最恨自作谦说之人。在下趁早亮上一手,哪位若是超出在下所亮的这一手,在下立时将头割下,一脚踢下岭去。在下断言,岩上无一人能比得过在下所亮这一手。”说罢歪头瞅瞅轩辕教匾。又道:“疯儒前辈法书浓淡映易,向背适中。不过,童冠黄鹂,你说上一说,匾上法书哪处略嫌疏密相间有欠?”
  童冠黄鹂翩翩行到匾下,摇头晃脑观瞻一番,道:“气韵出动,参差均衡。疯儒前辈大家,端的是大手笔。但在辕字车旁下一抹与袁字口下一撇呼应嫌淡,飞白不飘。”
  万大可道:“童冠还非浪得虚名,瞧出了道道儿。然却,你怎生付丽?”
  童冠黄鹂又自仰首观望,歪颈思索一阵,挥臂伸指,左描又划,上捺下勾。众人先是瞧得有趣,不到盏茶工夫不耐烦起来,连声催促。童冠黄鹂退后,道:“在下不才,竟生狂傲,脸红,羞愧。羞愧,脸红。”
  万大可提着酒坛行到场中,仰首喝下半坛,道:“在下饮酒必高歌”摇摇晃晃唱起,正是前朝温庭筠一曲更漏子词:玉炉香,红蜡泪,遍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食被寒。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万大可嗓音沙哑,偏又声嘶力竭,这一首词曲唱得撕云裂帛,刺耳难耐,却也凄凄惨惨,离别之情如飞沙走石一般愁苦。
  阮玉悄声叹道:“老万原也心怀艳情伤心恨事。唉!唉唉!自古多情空余恨呀空余恨!”
  万大可饮酒高歌,游走不定。一众汉子尽皆高手,早已瞧出那是一套高明步法,纷自心道:“这便是老万要露的一手吗?却和疯儒前辈的书法有何关联?”
  万大可长饮一口酒,身形陡然拔起,但见口中酒浪喷向匾上“辕”字。身形落下,又自饮酒高歌,片刻后,身形又起,伸指在那字上指转,口中所喷又非酒浪而是白雾,罩向了那字。再待身形落下,一声不吭回到了座上。
  童冠黄鹂阮玉急步走到匾下,向上只望一眼,对着万大可一揖,道:“在下钦服之至,当敬万大哥三杯酒。”
  岩上之人若是谈功论武,那是三天三夜言语不绝。于文理法书尽皆不通。不过么,若是童冠黄鹂这等气傲之人钦服,那便是万大可当真了得。却又不知怎生捧赞,只得道:“哈哈,了不起,老万手段功夫高明之至。”
  万大可向宋画蛇抱拳道:“在下在前辈字上画了一画,军师原宥则个。”
  宋画蛇道:“万大哥所描那处,家父已知是败笔。那一日家父写此匾时,正逢鼠魔寻去,扰了意兴。不过万大哥日后见了家父,万万不可说那处败笔。家父于法书的面子瞧的最紧,别事倒是不大在意。”
  万大可道:“日后在下见了前辈说:前辈的法书当真是千古绝唱,至于武功么,却是不入流。”
  宋画蛇道:“正是。家父听后定要请万大侠醉上几日。”
  半鬼半神道:“在下日后见了前辈,便说:前辈书法当真是千古绝唱,至于相貌么,却是不入流。前辈定要请在下醉上几日。”
  巴蛇贼道:“在下说:前辈书法当真是千古绝唱,至于品行么,却是不入流了。前辈定要请在下醉上几日。”
  登时,七嘴八舌,说疯儒前辈的书法当真是千古绝唱,至于轻功、招式、饮酒、食饭、衣饰言语、身子长短、小腿、两手十指尽皆不入流,疯儒便请醉上几日。”
  疯儒乃是天下武林双宿之一的顶尖高手,名声响了四十年,向无敌手。疯儒若是请一人醉上几日,那人可是天大幸事,最有面子之人了。
  众人兀自吵嚷不休,猛听得贺天壁沉喝一声,道:“半神半鬼,你那一张脸黑的老鸦见了也吓个半死,疯儒前辈容貌清雅不入流,你入流吗?巴蛇贼,堂堂武林高手竟然夜里去偷农家的鸡,更可气的是被老农捉住狠狠揍了一顿。”
  吴驼子道:“巴蛇贼轻功高的紧,跑不了么?”
  施无面道:“定是吓的将一身功夫还给师娘了。”
  贺天壁道:“巴蛇贼,你的品行入流么!”瞪了巴蛇贼一眼,续道:“哪位瞅着老夫不顺眼也说上几句。”
  吴驼子道:“驼子瞧你老贺的武功很是顺眼,但那一张脸却是不大顺眼。便是睡了,也是凶巴巴的像要与人打架。”
  贺天壁道:“吴驼子,老夫瞧你更是凶巴巴的一张脸。”
  吴驼子道:“驼子原只道自己凶的紧,但驼子见了你老贺,叹上一口气,你老贺才是凶中高手了。”
  贺天壁道:“老夫正要向教主谏言,教主心肠甚善,然却无威不立,便是要凶巴巴。”
  童冠黄鹂道:“凶巴巴乃是凶神恶煞之意,与威仪大相径庭。”
  万大可道:“狂侯极是威严,若咱们见了他道:‘哈,前辈凶巴巴的凶神恶煞,’狂侯莫非点首不已吗?”
  贺天壁道:“老夫向是凶惯了,怎生是好?”
  万大可道:“教主与你各学一半,那便是威而有礼了,有王者之相了。”
  贺天壁道:“咱入轩辕教,自是要学教主。”面色蔼睦,道:“还有何不顺眼之事,快说!”待众人摇首,又道:“日后各位不可在下在下自称了,在教内该称属下。现下论正事,请杨总管讲论。”
  轩辕教总管杨甫四十余岁,身材高挑,乃是鹰爪雁行门掌门人。平素寡言少语,江湖人称六月债神。常言道六月债,还得快。江湖若有哪一门哪一派哪一人犯了他,中午结梁子了,下晚便被杨甫讨回账去。此公倒是为人行事方正,在江湖武林誉多毁少。
  杨甫起身,道:“昨夜教主与咱几人相商,本教眼下几事须立时料理。一是岳阳鬼影施无面下岭探察贝丙梁二十三人去向。二是驱身逐鬼二使访察陈清溪的踪迹。三是半人半鬼去寻焦老雁、古老二、侯老四三人。四是护法万大可去寻麻三公和座下四公。五是清风监使赴武林各门户送上拜帖。六是教主率二护卫寻觅丁仲元。七是曹大悌、陶纶各率五个弟兄分赴老潘镇,洛阳府开舵。军师、护教坐阵教中。各路弟兄午饭后启程,稍后来取盘缠。”
  众人又有一番新奇之意,欢呼雀跃不已。叶三修心道:“轩辕教今日算是有些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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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一、云梦春宵
  鼠魔现身肆虐,使得江湖武林中人惊惧日增。武林中人虽非个个惧死,但有上几个懦弱之辈肆处嚣嚣,愈传愈盛,不免使那胆气豪壮之士听过几遍心头暗惊,最终提心吊胆了。
  西安两仪刀乃属西北武林一大门派。江湖中提起两仪刀,无不竖指点上三点。若是和两仪刀掌门人莫大彰莫老爷子有几分交情,到了大西北碰到碍难之事,随意找上哪家镖局、门派,说上一声:“在下和莫老爷子么,喝过两三坛酒。”那镖局门派立时遣人出银为你消弥祸事。
  大凡武林俊杰赴西北前先信告莫老爷子,大西北各门各派便会接到莫老爷子字喻,言何人入境。宾客刚一现身,便被一路肥酒大肉送到两仪刀莫老爷子的府上。
  莫老爷子武林传帖,意云:鼠魔为祸武林,大彰痛丧三子。为绝恶患,天下武林应携手降妖除魔。
  武林中人接到帖子,不禁心下恻然。暗暗叹道:“莫老爷子为人四海,鼠魔肆虐,老莫家一脉在莫老爷子手中断根了!”
  轩辕教教主叶三修游走武林之时,江湖已是侦骑四处,快马尘飞,一群群武林豪汉出没无常。
  叶三修身着湖蓝色长衫,内里紧身黑衣裤,率恒山双骄辗转中原半月。他此次出行江湖虽是为寻杀丁仲年,心头却也暗藏隐秘,便是欲赴浮生庄一探秋儿。叶三修探秋儿心中并无绮念,只须看一眼秋儿在浮生庄安好便就心满意足,再也不必胸中牵挂。现下枯骨岭轩辕教高手众多,坚不可摧。正如佛手独目之言,天下武林哪家哪派有轩辕教这般经文纬武祥龙威风耸壑凌霄一柱擎天。只是对宋姑娘的腿疾牵念,他自觉欠宋画蛇太多,且二人已是情意绵绵,探秋儿乃是心生暗鬼,在枯骨岭不敢言说,下岭又跟上了左右护卫,自己若去浮生庄,两护卫定要回岭泄了出去,惹恼了宋姑娘。若自己叮嘱二人不得说出,二人心中定要暗暗嘲讽自己。须得想个法子让二人提及此事,一力撺掇自己远赴浮生庄,自己虽是一百二十个愿意,却也要装出被他二人逼住了前往。
  恒山红衫双骄乃是兄弟二人,其兄十九岁,名唤裴金。弟次二岁,名唤裴银。裴金生的臃肿赘就,容光焕发,像是家财万贯的富家公子。裴银弱不胜衣,举止文雅。二人师出恒山飞花剑门下,年纪虽轻,功力却深。
  叶三修主意打定,装出一副懒散模样道:“裴家兄弟。”背后一声大吼:“教主!”叶三修道:“裴家兄弟。”背后又是一声大吼:“教主!”叶三修道:“裴家兄弟。”依是大吼:“教主!”叶三修急道:“二位兄弟且勿开口,待区区……”背后吼道:“教主该称本教主。”叶三修道:“待本教主把话说完。”续道:“本教主觉见裴家兄弟之名大是俗气,且不大利市,裴金裴银那是赔金赔银。裴家兄弟祖上何官,莫非府中堆满了银子金子要赔么?”
  裴金道:“嗯。”
  裴银道:“啊。”
  叶三修心道:“这兄弟二人随自己同行了半月,除了”嗯“”啊“一声外,再不说话,如要逗得二人说话,倒要费一番心机了。思量一阵,道:”裴家兄弟武功高强,想是令尊令堂费了心血。”
  二兄弟一“嗯”一“啊”。
  叶三修叹一口气道:“爹娘十重恩,为子一世报不尽。”
  二兄弟又是“嗯,啊”。
  叶三修大叹一口气道:“做人么,须得懂得受人之恩,应须相报,此乃大节。除爹娘之恩,旁人对自己有了恩,如那救命之恩,须得时时思念报答。”
  忽听裴金朗声道:“为人忘恩负义乃是禽兽。秋儿对教主有救命之恩,咱们快去浮生庄一探秋儿姑娘。”
  裴银满脸正色道:“教主对秋儿姑娘无有绮念,只是教主懂得知恩报答而已。”
  叶三修闻言大怔,心道:“这兄弟二人可真是重情重义之人,早知如此,早说便是。”
  裴金掉转了马头,道:“教主,咱们快去那浮生庄!”
  裴银提缰道:“咱们心急如火,一天半日赶到才是高兴。”
  裴金道:“咱们快马加鞭,路上不吃不喝,一天半日赶不到,三天两日也到了。”
  叶三修原对二兄弟心下赞许,听了二人一番对答,又见二人神色古怪,道:“你二人怎地这等心急?”
  裴金道:“咱兄弟心不急,教主怎好心急赶路。”
  裴银道:“咱兄弟心急了,教主大喝一声,一马冲前了。”
  叶三修若有所思,心道:“这兄弟二人怎地此般知晓自己心思?”疑道:“裴家兄弟,方才那话是你二人想出的么?”
  二人道:“是军师教咱兄弟的。”
  叶三修再不搭话,脸色变得阴晴不定,打马急驰,身后响起二兄弟的哈哈笑声。
  叶三修策马急驰,心道:“宋姑娘将自己的心性揣摸的这般深透,不得了,不得了!”
  裴家兄弟驭马追了上来,一反平日不苟言笑,嘻嘻笑道:“教主,咱兄弟二人憋了十几日了,就是等教主提那忘恩负义,重性存义之语。”
  裴银道:“军师说教主到了十五六日定要憋不住了,但又须护着教主颜面,便要先扯一番爹娘,教训你二人不能忘了爹娘养育之恩,再将话扯到得人救命之恩不可忘上。”
  裴金道:“军师说,那时你二人便提起秋儿之事,教主便快马扬鞭了。”
  裴银道:“军师说,教主肯定心里这般的想:自己对秋儿可无邪念……”
  叶三修苦笑道:“咱们走罢!”无精打采拍拍马颈。
  裴金道:“教主可别这般垂头丧气,咱们该是高高兴兴去那浮生庄。军师说,教主该去一次的。军师又说……”
  裴银道:“军师拍案道:‘救了教主性命的姑娘,本军师也望一见秋儿姑娘。’”
  裴金道:“军师唉了一声,叹口气道:‘只是本军师现下不良于行,难以去见罢了。’”
  裴银道:“军师叮嘱咱兄弟,教主见了秋儿姑娘,咱兄弟不可须臾离开了教主。”
  叶三修脸色先红后白,由青转绿,双唇紧合,鼻吸甚重。回头瞅瞅裴金裴银兄弟,张口欲言,冷哼一声策马驰去。
  这一日,到了扬州。
  扬州,天下名府,一河一湖更是夺人心目。保障河平流涌瀑,旋西园曲水,与市汉河相汇。瘦西湖水天一碧,亭台倒影,莺鸣翠柳。
  扬州府向是商贾云集之地。年年腰缠万贯下扬州的盐贾、茶商、朝中退隐官吏、大学士营造了不下百处园林,装点的扬州浓艳俏丽。中原汉子踏入境内,立时觉见软风温面,景色爽目。
  进了扬州府,三人下马缓行。裴家兄弟初到这烟花闹市,直把双眼瞧得一眨不眨。进了一条街中,裴金忽道:“教主快瞧。”叶三修向前望去,不远处立着一柄白绸大幡,上面字迹狰狞,墨汁四溅:鼠魔有胆,来与老夫一决生死!”
  幡下是一肉摊。四只矮凳架着一块木板,两支丈余长木棒深埋地下,横亘一条木棒吊着去了骨的两扇猪肉、两扇羊肉、两扇牛肉。叶三修道:“树幡之人豪气干云,咱们可得会他一会。”
  三人到了摊前,却是不见摊主伙计,正欲开口询问左右摊贩,便见一位婆婆到了摊前,瞄瞄吊着的猪肉,道:“老婆子越老越离调调了,尽想炖了肉吃,来上三两。”突地一柄牛耳尖刀飞过,在猪肉上一闪而逝。案上掉下了一条肉来,婆婆拿起案上的荷叶将肉包了,掏出铜钱扔在案上。
  三人回头瞧去,街对面是一处茶摊,坐着十几个茶客,不知是何人发刀卖肉。裴金道:“这卖肉的法子有趣之极。”接连来买肉的五六人,皆是此法割肉,也不称上一称,扔下铜钱,包肉而去。裴银道:“这肉的斤两够么?”买肉人打量他一眼,道:“这肉不够斤两么?张老爷子飞刀割肉,一钱不给你多,一钱不给你少。”
  叶三修已瞧见飞刀之人正是饮茶的四旬汉子,脸上趴满粗糙黑须,一颗头颅奇巨,竟似旁人两个头大。饮一口茶,高声大气说话,旁人听得津津有味。那飞刀系着一条细绳,斩下肉后抽回。
  叶三修道:“咱们前去听听,不可言声。”
  三人到了茶摊前,寻了一张桌子坐下,要了茶点,张耳听去。
  那汉子拍一掌大腿,道:“你有你的关门计,咱有咱的佛跳墙。你有十算,咱有八算。你有长箩索,咱有弯扁担。咱立起这大幡,倒要瞧瞧鼠魔敢不敢到咱扬州来。他若敢来,咱老张一掌取了他的鼠命,扬州便也太平了。他若不敢来,扬州自也太平了。”
  裴银悄声道:“教主,似这等贩夫,大吹法螺。”
  裴金道:“不然,不然。瞧那刀法,准头不论,一刀飞去,斤两拿捏的足秤,神技,神技。而且,他这边拍腿高吆二喝,耳里却能听取买肉声音,单说那婆婆,声音小的似虫蚊鸣叫,咱们在她身畔也是听得不大清楚……教主,属下瞧此人功夫极深。”
  叶三修道:“这位汉子能树起这杆幡来,便令人相敬了。”起身走到那人近前,躬身一礼,道:“区区枯骨岭轩辕教叶三修,方才听闻壮士……”那汉子起身道:“阁下是叶教主!哈哈!在下张兰太。”
  叶三修拱手道:“原是张大侠,幸会,幸甚。方才听闻张大侠一番话豪壮,区区钦佩之至。”
  张兰太将叶三修一把拉过,挽住了手臂,向一众茶客高声道:“这位少侠便是老张前几日所言的叶三修叶教主,为人热面,义救宇文苍;行事有趣,汤烧左丘元;身世苦寒,无爹无娘;武功甚是高强,重创了鼠魔。咱老张前日说过甚么话?”
  茶客中三几人道:“老张说若是叶少侠来了扬州,请叶少侠在扬州住上一百天,喝上一百坛酒。”
  张兰太拍一掌叶三修的肩,道:“便住上一百天,若那鼠魔来了,少侠瞧瞧咱老张的手段。”扭头喝道:“来上五个人,有事无事听老张使唤。阿三,去张罗粉条子,叶少侠最喜吃猪肉炖粉条;阿莲,去将那两个酒鬼请到老张家;小四,去张罗爆竹;老水牛,去抬轿子来;阿海,叶少侠那三匹马叫马么?呆头呆脑,牵到乡下给了穷人家拉粪去;小九,去绸缎庄说咱老张做六身上等衣衫。”那几人唱喏而去。片刻,轿已抬来。张兰太挽着叶三修走到轿前,一把将叶三修推进轿中,吆喝着轿夫起轿,拉了恒山双骄的手道:“咱们走上几步。二位少侠——”
  裴金道:“咱兄弟是教主护卫。”
  裴银道:“咱兄弟是恒山双骄。”
  张兰太道:“令师是哪一个?”
  裴金道:“恒山飞花剑。”
  张兰太道:“是祈大头。咱老张早就和他说过,头大用刀最是趁手,偏是不听。飞花剑,胭脂气呛人。”说着,伸手在鼻前扇扇。
  恒山双骄立时怒道:“呔,辱我恩师,咱们比划比划。”
  张兰太道:“今日大喜,比划比划甚么!”拉住了二人的手,又道:“辱你恩师?咱老张当着他的面骂他一顿又有甚么稀罕。”
  恒山双骄听张兰太的口气,思忖这张兰太约是恩师好友,便消了怒气。心道:“稍待探他非是恩师好友,便一剑杀了这匹夫。”
  张兰太道:“到了。”
  从肉摊到此,最多不过五丈。叶三修从轿中下来,道:“张大侠,这般近的路程,又坐的甚么轿?”
  张兰太道:“裤裆虽烂,步数却不能变。”
  叶三修在轿中时暗思:“武林中从未听说过此人,对自己又是太过亲热。眼下自己的声名大盛,武林江湖泛泛之辈见了自己仿似见了老友,这张兰太想必也是如此。再说自己的那三匹马虽非千里神骥,却也是上等好马,他竟叫人送到乡下去拉粪,云里雾里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下轿望去,一处破烂屋舍灰败剥落。推开大门,院子窄小清冷。进了屋中,仅有两只木柜歪躺,酒坛却是多不胜数。便在此时,大门外噼噼啪啪响起了爆竹声。叶三修心道:“此人行事较自己还要有趣。客人已然进屋,爆竹不响也罢。”忽地心惊,思道:“自己上当受骗不算,在中牟被那里正捧上了天,险些丧命。秋水山庄还有四大高手伺机欲杀自己,这张兰太难保不是哪个高手所扮,不可不防。”
  张兰太将叶三修让在席炕上,顺手从地上抓起了一张黑漆桌子扔来,那桌子稳稳落在炕上。这一手功夫不可小视,若将桌子从两丈远扔在炕上,庄稼汉也有这把子力气。但若如轻放一般,又恰在三人之中,那可是见真章了。
  小九、阿三、阿莲、老水牛、阿海齐至。
  阿三捧着一叠新衣道:“张胡子,富兴绸缎庄的吴老板听说你要,亲到库中选了六件。说是一分银子也不要,只是年时让咱给他送去一口猪就是了。”
  阿莲道:“张胡子,咱让大安酒楼炖了猪肉粉条,顺便点了九十道菜,分做三日九次送来。掌柜说一分银子也不要,年下让咱给他赶去一口猪就是。”
  小九道:“张胡子,爆竹响完了,掌柜说一分银子也不要,年下让咱给他送一口猪就是了。”
  老水牛道:“张胡子,那三匹马已让人送去,另三匹说是午后牵来。庄主说一分银子也不要,年下让咱送去一口猪就是了。”
  阿海道:“张胡子,那两个酒鬼稍时便到,人家说一分银子也不要,年时让咱送去一口猪就是了。”
  叶三修三人听了不禁笑出声来,一挂爆竹一口猪,三匹马亦是一口猪,最奇的是那被请的客人也要一口猪。
  张兰太沉下了一张脸,道:“去年那五口猪呢?当老张不知晓吗?尽皆送到了你五个自家,害的老张又给人家送了五口。”五人眨眼跑的一个不剩。
  叶三修偷眼细细端量着张兰太,心道:“秋水山庄易容术太过精巧……”
  张兰太将杯壶碗箸摆在了桌上,道:“叶教主,咱老张前些日子亲到杜康仙庄运来了五百坛杜康酒,现下剩了一百坛。咱们每日一坛,却也不多。”忽又道:“少侠怎地尽瞧老张一张脸,莫非老张生得俊俏么?”
  叶三修一笑,道:“区区瞧见张大侠这个胡子甚是威风,心下好生羡慕。”
  张兰太道:“三位还瞧老张哪处威风?”
  裴金道:“在下瞧张大侠一双眼熠熠有神,心下好生羡慕。”
  裴银道:“在下瞧张大侠鼻子丰隆奇正,心下好生羡慕。”
  张兰太哈哈大笑一阵,双手在脸上摸了几把,将胡子塞进了叶三修手中,将眼、鼻子分给了裴金裴银,道:“少侠觉见这个胡子威风,便自贴上了。”望着裴金道:“小子那双眼虽是疤拉,却也是父母之赐,比这宝石眼值钱了。”望着裴银道:“小子的鼻子塌下,却也是实实在在的肉骨,这只玉鼻子虽美却是无用。唉!望公、闻公、切公、问公四个老儿糟害了咱老张四百坛杜康酒,才做出两只眼一个鼻子。更可恼的是口口声声说不将这一百坛喝完不走,咱老张一怒之下,将四个老鬼打出了扬州府。”
  再瞧张兰太,那头颅小了一遭,与常人一般,一张脸木然清冷。叶三修心道:“这一张脸也不是真的,这张兰太做何机巧?不露真相?”听得四公曾来此,道:“四公何时离去?去了何处?”
  张兰太道:“上日离去,走时向咱老张讨了两千两银子,说是出海寻一处孤岛,再不打算回转了。”
  叶三修心下叫苦不迭,宇文苍接任丐帮帮主一事还须切公言证,大海茫茫,哪里寻去?”
  裴家兄弟瞧着张兰太目瞪口呆,心道:“难怪先前张大侠头颅巨大,原是装了个假头。四公手艺真精巧,竟是瞧不出破绽。”
  叶三修默口不言,心道:“是了,一是四公与他说了自己,他才自己这般亲热,不过么,还是听骆大哥所言,小心为上。他说四公来此未必可信,他见自己瞧他的脸,知晓瞧出了易容,索性去了,假托四公,编造了说词。为试张兰太之言,便道:”张大侠,四公定然骂了区区一顿罢?”
  张兰太道:“四个老鬼喝了四百坛酒,却未提叶少侠一言。”
  叶三修一怔,心道:“这张兰太可是高明,虚虚实实,令人捉摸不透。”又道:“张大侠何故易容?”
  张兰太道:“叶少侠屡屡上当受欺哄,现下长进了。可喜可贺,日后可托重责。”
  张兰太这一句话更让叶三修愕然,心道:“这张兰太倒是将自己知晓的清楚。”听得张兰太语气不快,岔转了话头,道:“张大侠所请何人,怎地迟迟不来?”张兰太道:“一位是府尹大人的团练,一位是府尹大人静雅庄园的庄主。这二人是少侠的好友,极好之友。”
  叶三修心道:“定是个恶当了,自己怎识得扬州府的团练庄主!”
  大安酒楼四个伙计送来了一口二杓锅的炖猪肉粉条,外加十道菜肴。登时屋内香气扑鼻,尤是叶三修闻到那炖猪肉粉条香味,牙腮蠕了几蠕,双眼在那口锅上瞄来瞟去。
  便在此时,屋外有人喊道:“张胡子,来了甚么高贵客人,唤我兄弟二人?”挑帘进来二人,叶三修望去,登时大喜过望,跳下炕去抱住了二人,欢声道:“古二哥,侯四哥,小弟,小弟想煞二位哥哥了。”
  古老二、侯老四愕道:“咦,张胡子,这一个少年是谁?听起声来倒是耳熟?
  叶三修急道:“小弟是叶三修。”
  古侯二人上上下下端量了叶三修一番,古老二皱起了眉头,道:“阁下丰神玉朗,咱们那叶小友——嘿嘿!”侯老四吃吃笑道:“咱们那叶小友,嘿嘿,说起来,贼头贼脑!”
  叶三修脸色一变,恨声恨气道:“老子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端的神勇,左老鬼若栽在了老子手中,便将他丢进汤锅之中。哼哼!做了团练、庄主便不认小弟了么?”
  二人叫道:“这便像了,这便像了。”瞥见桌上张兰太的易容之物大悟,抱住了叶三修,眼泪涑涑流下。
  半晌,古老二道:“小弟,快变了先前象貌,好让咱两个老哥哥瞧了过瘾。哈哈,三年未见小弟了。”呜呜咽咽哭起。
  叶三修抚着二人,泪如泉涌。他与古侯二人危难之时相交,情义非同一般,且二人为自己受了莫大苦难,心中感伤不已。抽抽噎噎讲了自己服食奇异之物面容大易之事,便是翻来覆去的思念之语。
  张兰太将三人推在了炕上,道:“老古老侯早就念叨着叶教主了,说要去寻,老张说哪日将那小子提来就是,才稳住了二人。”
  叶三修道:“古二哥侯四哥怎地到了此处?”
  古老二一指张兰太道:“便是这个酒鬼将咱二人掳了来。”
  侯老四双目巴巴望着叶三修,面色凄然道:“自和叶小友别后,那左丘元将咱和古二哥整治得死去活来,最伤心不过最可恨的是左丘元将咱们的家人杀的一个不剩。忽一日,这个痨病鬼到了杜康仙庄,听闻了此事,寻见了左丘元一指点死,将咱二人与酒拉到了此处。”
  古老二道:“痨病鬼对咱二人确是过得去。咱二人本已让那左丘元整治得不成了人样,痨病鬼给咱二人服了少林寺的小还丹,咱二人没过五日便复了人样。到此处后,措置咱做了府尹大人府上教头,老四么,阔阔气气成了府尹大人庄园的庄主。
  叶三修跃下地去,跪在了张兰太面前,道:“张大侠之恩天高地厚,区区没齿不忘,请受区区三拜。”
  张兰太闪开了身子,怒道:“叶教主竟连浅显的道理也不懂,可惜,可惜!失望,失望!”
  叶三修抬头怔道:“甚么道理?”
  张兰太道:“大恩不言谢。”
  叶三修立时跃上了炕,朗声道:“咱们今日痛痛快快喝上了十坛。”
  扬州盘桓了三日,叶三修三人辞别了张兰太上路。古侯二人送出了城,依自恋恋不舍,待到叶三修相允日后定来探望才是洒泪挥别。
  三人北行,裴金拍拍马颈,道:“瞧不出张兰太倒是一条汉子,这三匹马比咱们那三匹强十倍了。”
  叶三修双目迷茫,仿似自言自语道:“本教主到现下也想不出张大侠究是何方高人?”一顿又道:“那左丘元的武功也是一流的身手,张大侠竟是一指点死了他,他的功夫莫非深不可测了。”
  裴金道:“少林寺和尚瞧那小还丹金贵的紧,寻常之辈怎能讨得!”
  三人相叙而行,尽是揣测张兰太是何神圣,令人不可捉摸。
  第三日,到了海安浮生庄。见到了浮生庄,便想起了卦姑。叶三修只觉卦姑一张慈善的面容依在庄中,叹道:“武林三姑,淫尼恶道悠然自在活在世上,偏偏仁善卦姑逝在了前面。”叹罢,缓缓平息胸中伤痛之情,又思道:“秋儿在此庄不知何人陪伴?浮生庄三里地方圆,秋儿一人……”
  三人将马拴在石上,裴银行前朗声道:“轩辕教教主叶三修叶教主前来拜庄!”等了片刻,正殿出来一人,行到了近前,唔唔两声,指指正殿,转身行去,裴银道:“怎地是个聋哑仆人?”三人跟着进了殿中,便听一声“阿弥陀佛”语音甚是幽怨。张眼望去,在殿台蒲团上坐着一个尼姑。叶三修瞧一眼那尼姑,神色倏变,呆呆立在殿中,一张又黄又白的脸上,双眼不停眨动,突地怪叫一声,惶急冲去,道:“秋儿,好秋儿,你、你怎地出家?”
  那尼姑脸色平和,身着青色覆肩衣,道:“施主何人?”
  叶三修抓住了尼姑双肩,道:“秋儿,秋儿,区区是叶三修,你的草堂……。”
  尼姑合十道:“贫尼法名飘云,居家修行,施主不可莽撞!”
  叶三修连声道:“秋儿,区区服食了异物,容颜变易。秋儿,区区正是你的草堂。秋儿,你怎地……”说到后来,嗓音嘶哑,凄惶惶盈泪。
  飘云道:“施主,过去那秋儿命苦福薄,无缘尘世。今日飘云修行正果,我佛慈悲,世事如过烟云,今日得见施主,也算恩怨两清。施主去罢,阿弥陀佛。”
  叶三修颤声道:“秋儿,草堂知晓对你不住。但草堂这三年来却是日日夜夜想你念你。想当初,若非秋儿你冒死救了草堂,草堂焉能活至今日。秋儿,你怎地没等见草堂一面便遁空门。秋儿呀……”叶三修情至深处,唏嘘不已。续道:“在李老爷子府中,咱们已是共为唇齿,秋儿对草堂嘘寒问暖,咱们可真是三星在户,海誓山盟。”
  飘云尖声叱道:“叶施主休再胡言乱语!现今叶施主已、已——哼哼!”
  叶三修道:“已、已甚么?”
  飘云面色又现平和,道:“施主已经知道已甚么,还让贫尼学说么?”
  叶三修心下惶惶,暗道:“莫非在秋水山庄洞穴中,自己和宋姑娘的作为言语传进了秋儿耳中了么?”摸一把脸,向秋儿瞧去,却见秋儿双眼已闭,口中念念不已,心存一丝侥幸,道:“秋儿……”
  飘云双眼圆睁,道:“施主在秋水山庄风流的紧罢。”
  叶三修登时哑口无言,一张嘴大张,呼吸皆无,慌得裴金裴银左右一边大叫,一边为他拍胸捶背。等得一口气缓下,只见秋儿已走进了幔中。一时张皇失措,跌坐在地上,嘶声喝道:“秋儿,快快还俗,草堂不去了!永世不去了。你若不还俗,草堂陪你青灯一世!”
  秋儿遁入空门,叶三修肝肠寸断椎心泣血。仔细想来,只因自己朝梁暮陈背信弃义而致。在李守拙李老爷子府中,自己与秋儿已是笃定了情分,被丐帮逼入蛇谷之后断了音信,后又在老潘镇相见,却是那般怪相。现下自己功成名震武林,和宋姑娘定了终身。秋儿怎能不伤痛欲绝,怎能不遁入空门,那时自己只是一个不成器的穷小儿。秋儿救自己又有何图,又能图何?实乃是高义薄云,自己却是禽兽不如。口中所恨反复无常小人,恰恰自己正是反复无常小人,鼠辈!若非仔细想想,自己还觉见是条堂堂汉子,凛凛男儿!嘿嘿!活着有何颜面?“想到痛处,挥掌向自己脑顶拍去。左右两侧正自小心戒视的裴金裴银立时抱住了他的手臂,叫道:”教主不可,万万不可!“叶三修已然神迷,状若疯虎,将二兄弟甩翻在地,挥掌又拍。幔后传来秋儿一声”阿弥陀佛“。道:”当今武林鼠魔横行无忌,攘恶除魔重责还在叶施主肩上。叶施主即是不忘秋儿,更应诛杀鼠魔。否则,贫尼怕也不能安宁修行?”
  闻听秋儿言语,叶三修缓缓从迷离恍惚中醒过,心道:“秋儿之言有理。若自己死了,鼠魔忽一日来了海安,将秋儿掳……”想至此,心下一惧,又心道:“如此,岂非自己造下天大的恶孽!”扬声喝道:“草堂便杀了鼠魔。秋儿,你和草堂叙上一叙。”
  秋儿幔后轻声道:“叶施主,快快去罢。贫尼已勘破世情,相见弗如不见。”
  叶三修道:“秋儿,让草堂细细端详你一眼,以慰草堂刻骨思念之情。”
  秋儿音色变冷,道:“这般儿女情长,何称血性男儿?”
  幔后行出了两条汉子,架起了叶三修出殿。裴金裴银见教主宛似一个街头混儿般被人架出,本欲出手却又知教主对秋儿情深不敢造次,垂头跟着出了殿外。
  叶三修被两条汉子扔在地上,兀自坐着大叫大嚷。
  裴金道:“教主,这般模样不大好看。”
  裴银道:“教主,待到无人之处,教主再这般呼喝。”
  便在此时,听得身后一人奇道:“叶教主在此?叶教主怎地恨如头醋,痛心疾首?中风了么。”叶三修方自回过头去,又听得那人道:“大同谷秦自知拜见叶教主。”
  傅修古近前揖道:“老夫拜见叶少侠,”眯眼上上下下瞧了叶三修一阵,又道:“少侠不顾性命救了谷主与老夫,当真令老儿无日敢忘少侠豪勇风采。”
  叶三修起身垂眼道:“区区哪有豪勇风采,区区坐——。”
  傅修古道:“坐在地上怎么了?!老夫常常坐在地上大叫大嚷。”
  秦自知道:“率情直性方才豪勇,在下早就想坐在地上大吵大嚷,无奈在下实无豪勇风采,终是坐不下去。”
  裴家兄弟与秦自知傅修古见过礼后,秦自知道:“小生知晓秋儿姑娘是叶教主救命恩人,回到大同谷歌息几日便到此探望,无奈每次来皆被一个聋哑汉子阻在庄外,小生此次来海安已是三日了,依是不得见秋儿姑娘一面。”
  叶三修叹道:“区区见过秋儿,她已皈依佛门了。”
  秦自知惊道:“那是何意?”
  叶三修摇头道:“区区谢过秦谷主傅老先生对秋儿的抚恤之情,秦谷主,咱们走罢。”
  秦自知见叶三修面色忧愁,伴在一畔默言。里许后,到了一条岔路口处,秦自知道:“叶教主千里而来,在大同谷小住几日可好?”
  叶三修道:“谢过秦谷主雅意,秋儿虽已皈依佛门却是安然,区区也自心安。只因西安两仪刀莫老爷子传帖,吁请武林同道协力剿除鼠魔,区区须赶回中原。”说罢,仰头悲叹一声,又道:“区区负秋儿甚重,区区——别过!”双手揖后,拍马快去。
  到了扬州城已是夜里。三人寻了家客栈住下,叶三修道:“今夜权且住下,明日大早赶路!”
  叶三修进了房中,倒头便睡。裴家兄弟虽知教主心中苦楚,却是不敢解劝。二人坐在榻上,四目相望,默自无语。忽见教主跳起,二人大吃一惊,齐声道:“教主,睡得可香?”
  叶三修斥道:“本教主躺下不过片刻,何谈睡得香?”说着,脸上挂上了泪珠,呜呜咽咽哭开。边道:“本教主与秋儿相依为命,现下,现下应是唇亡齿寒。”高声喝道:“你二人懂是不懂?”
  裴金道:“教主,咱们懂的紧,也是说生死与共。”
  裴银道:“比那两肋插刀还要厉害、义气!”
  叶三修道:“本教主是问男女唇亡齿寒。”
  了。“裴金道:”那便是说男的死,女的也须死;女的死,男的也不必活  叶三修道:“秋儿却是未死。”
  裴银道:“那便是说秋儿出了家,教主也须出家。”
  叶三修叫道:“正是!本教主明日便要出家,现下你二人快去打探左近可有寺院?”
  裴家兄弟瞠目结舌心跳不已。暗道:“教主说他与秋儿姑娘并无绮念,嘿嘿!教主寻死寻活闹着出家,那是大有绮念。军师密令,若不将教主带回,二位的脑袋么,便要被佛手独自在枯骨岭上踢来踢去了。”
  裴金道:“教主,现下已是亥时,怎生打探?”
  叶三修怒道:“你二人不能踢开一家房门抓起人问么!”
  裴银道:“教主若出家做了和尚怕也不能安宁。”
  叶三修气咻咻道:“那是为何?”
  裴金道:“只因军师知晓后要打将过来。”
  叶三修道:“军师何人?”
  裴家兄弟心道:“教主已是心智大乱,连军师也不晓得了。”道:“便是宋姑娘。”裴银细释道:“便是疯儒前辈之女宋画蛇宋姑娘。”
  叶三修大叫一声,双眼翻白仰面跌倒。裴家兄弟抓起了他的双臂摇晃,口中惊呼“教主”不休。正自焦急,听得窗外一声轻响,二人立时要回头呼喝,却觉手被教主握住,耳中响起传音入密之声:“切勿理会窗外!”
  裴家兄弟闻言一怔,登悟教主清明的紧,一颗心歇下。
  叶三修挺身坐起,面容僵滞,忿忿骂道:“本教主不知秋儿何故出家!本教主与她有白首之誓,她怎地出了家,瞧不上本教主了么?你二人理论理论。”
  裴金道:“秋儿姑娘……”心道:“教主缘何装呆?兴许是有名堂。又听教主之言似嫉,便皱紧了双眉,一脸老谋深算的模样,将头点了几点,道:”属下斗胆说上一句。秋儿姑娘出家,怕是有了相好的了。”
  叶三修叱道:“放屁!”
  裴银道:“大哥之言实是那个放屁,有了相好应是私奔才对,怎地出家!”
  裴金道:“正是私奔到了此处。”
  裴银道:“大哥深思熟虑聪明的紧。秋儿姑娘与相好的私奔到了此处,闻知教主来此,便假扮成了出家人。”
  叶三修心中怒道:“过几日定要教训这胡言乱语的兄弟!”却道:“她缘何有了相好的?”
  裴家兄弟面色危正,道:“属下知晓!”
  叶三修道:“快说!”
  裴金道:“属下这个道理千真万确!”
  裴银道:“属下这半日绞尽脑汁想起了一句话:千思万虑。”
  裴金道:“只是这道理不大好出口。”
  裴银道:“这道理出了口,教主不免又要坐在地上——豪勇风采。”
  叶三修道:“你二人若再吞吞吐吐,本教主这便寻和尚庙去。秋儿法号飘云,本教主法号无云!”
  二人顿挫钢牙。裴金道:“秋水山庄洞穴之中,军师可曾为教主流泪?”
  裴银道:“泪如滂沱大雨,洞中三尺水深?”
  裴金道:“军师可将粉面桃腮贴在了教主的一张青脸上?”
  裴银道:“桃花相映,教主的青脸登时神光溢彩,洞中喜气盈盈。”
  二人说后偷眼见教主非但毫无恼意,且含笑点首,心道:“教主失了秋儿一时伤痛,却还有军师的温存,自是得意了。”口没遮拦说下去。
  裴金道:“教主可曾倒进宋姑娘怀中?”
  裴银道:“那叫醉卧花峰。常说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教主那日尽皆并上了。”
  裴金道:“教主可曾在宋姑娘的桃腮上重重亲了一口?”
  裴银道:“投我以桃,报其以李,正是咱家武功阴阳并提哪一招。”
  裴金道:“教主可曾四下察视一番,将宋姑娘的——嗯——那个解开?”
  裴银道:“山雨欲来——嗯——那个风满楼。”
  前面所言确是实情,这一句却是裴家兄弟胡言乱语了。
  叶三修登时叫道:“本教主可未曾解开——嗯——那个。”
  裴金道:“教主,那日在黄土岗上,宋姑娘说,嘿嘿,乐极!”
  裴银道:“咱与大哥有一日在鲜味楼吃了一席,有一味菜,烧闷驴肉。咱现下想起也是口流涎水,这叫做回味。宋姑娘乍一见了教主,猛然回味那日洞中被教主解开——嗯——那个,并失神口出‘乐极’。”
  叶三修道:“乐极乃是骆庄主所说。”
  裴金道:“是了!骆庄主说乐极生悲。在秋水山庄洞穴乐极,却在海安浮生庄生悲,骆庄主之言当真明察千里千古不谬。”
  裴银道:“骆庄主又言十厌十喜。头一厌便是厌尼姑,女人一做尼姑便如无浊师太。为何卦姑老人家不做尼姑,卦姑前辈自是深识其中关节。”
  裴金道:“头一喜便是喜大侠之女。常言道:老子烧砖,儿不离窑门;老子偷果瓜,儿子杀人放火;老子卖葱儿卖蒜;秋儿姑娘的尊亲定是烧砖偷果瓜卖葱之辈。然而老子英雄儿好汉,疯儒前辈乃天下武林泰山北斗,宋姑娘自是了得。那日在秋水山庄,若非宋姑娘,咱们能走脱么?”
  叶三修心道:“这兄弟俩将大哥的十厌十喜糟蹋得不成样子。”道:“下岭之时,宋姑娘向你二人说了何话,细细道来!”
  裴金道:“军师说只许教主与秋儿姑娘叙言,不须动招式。”
  裴银道:“咱听后心道:‘莫非教主与秋儿姑娘切磋武功么?’便道:‘有咱兄弟在,那秋儿休想伤了教主。’”
  裴金道:“不料军师道:‘怕是要伤了,伤在心上了。’”
  裴银道:“咱听后心道:‘那秋儿的武功这般高深。’便道:‘那秋儿用何兵刃?’军师道:‘手与眼。’”
  裴金道:“军师说:‘那秋儿手指动动,望一望教主,哼哼,教主便走不动了。’”
  裴银道:“咱听后寻思:‘是了,军师是怕教主和秋儿姑娘也来上与军师那一手的一手。’”
  裴金道:“咱当下高声大气说教主曾言,宋姑娘军师乃是教主心爱之人,若见苍蝇落在她身上,想为她拂去,却怕挥出风儿凉了军师。教主,这话教主可没说过,咱替教主这么一说,军师蓦然神游,约是又回味那个解开——嗯——那个了。”
  裴银道:“咱跟着说教主想为宋姑娘插花,然却插了花后须得趴在地上找寻,说怕弄落了军师一根秀发。教主,这话你可没说,教主可得请属下喝上几杯。”
  叶三修愈听愈是称奇,再瞧兄弟二人危颜肃目,便连自己也信了自己曾为宋姑娘拂苍蝇插花怕起凉风又趴在地上云云。自己这番做张只为将匿隐跟随之人遣去。然却,这兄弟二人一番言语日后传进了武林,江湖朋友岂不要笑歪了嘴巴。“双眼陡现怒意。
  裴家兄弟瞧一眼教主双眼,心道:“咱将自己做的事安在了教主头上,教主乃堂堂一教之主,定是不喜这般媚举。”急急打住了话头。
  叶三修道:“宋姑娘是本教主生死之交,常言道:熊掌燕窝不可兼得。秋儿出家为尼,由她去罢。现下你二人去买酒食回来,咱们吃过睡息,明日动身回枯骨岭就是。”
  夜半时分,三人已行离客栈三百余里,在一棵树下下马歇下,叶三修道:“咱们稍歇片刻便回浮生庄去,料那暗中跟随的高手半路已去了。”裴家兄弟愕道:“教主,咱们再去浮生庄却是为何?”
  叶三修道:“裴家兄弟,本教主对秋儿出家为尼大是迷惑不解。
  秋儿性子向是温善,既是知晓了本教主与军师之事,也是哭哭啼啼等见了本教主问清才做决断,再才变了性子,冷若冰霜。本教主上当无算,只觉其中情势古怪。昨晚和今日有高手窥伺,本教主料来,秋儿定是被人制住,敷衍本教主,以绝本教主迎她之念。以致何人所为,咱们再去一探便知了。”
  三人吃了干粮,施展轻功向海安掠去。眨眼,三个黑影如飞矢一般隐没在沉沉夜中。
  三更时分,叶三修只身到了浮生庄。裴家兄弟二人轻功与他相差甚远,叶三修嘱他二人随后跟来,便径自掠去。
  浮生庄西园草木深深。叶三修灵猫一般逾墙入进,在草木中潜行,到了池边。叶三修对这浮生庄不生,前番来后,被蝉儿戏弄吃尽了苦头。触景生情,那时看蝉儿,一派天真明媚少女,不想却是心地奸诈妇人。
  借物掩形绕出,穿过竹林,到了浮生殿前。寻了一处暗角,身形纵起,半空中足尖在窗角轻点,飘飘上了殿顶。伏身四下扫视,足尖微一用力,人已贴脊到了曾是卦姑寝室顶处,揭了青瓦,扯了竹编一缝向下望去,只见秦自知端坐椅中,四条汉子围住了无浊师太和一个下人,心中登时一惊,心道:“原是无浊师太制住了秋儿。哼哼!今夜定要取了淫尼的性命!”听得秦自知道:“小生猜得秋儿姑娘不肯赐见其中定有古怪;又闻叶教主言秋儿姑娘已然出家为尼,更是落实小生揣测。无浊师太,请出秋儿姑娘一见。”无浊师太道:“秦谷主夜访浮生庄,想是已察视过了各处。庄中安宁无异,秋儿——飘云师妹正自睡息,贫尼不便唤醒。秦谷主定要拜谒,等到更尽就是。”
  秦自知叹一口气道:“这位壮士怎地聋哑?卦姑老人家仁厚慈和,庄中焉有此等恶罚?”
  无浊师太道:“贫尼不知。贫尼被那皮老儿擒去后受尽了折辱,费尽心机逃脱,想那江湖武林处处险恶,凭贫尼几手功夫实是难以保身,便千里迢迢来投师妹,原本打算与师姐陪伴青灯了去余生,哪知到了浮生庄却是不见师姐,只有飘云师妹与这位聋哑壮士。”
  秦自知若有所思,道:“秋儿姑娘何处受戒?法师又是何人?”
  无浊师太道:“贫尼听飘云师妹言,乃是在浮生庄十里之处的宝通寺受戒成随家居士。”
  秦自知殿中踱步一阵,道:“师太即知卦姑老人家不在,怎地盘桓不去?”
  无浊师太道:“贫尼无处可去。”沉吟一阵,又道:“贫尼已厌江湖舐血刀头的日子,贫尼该是清净研经了。”
  秦自知道:“江湖武林有谁能使师太清净研经!”
  无浊师太道:“贫尼现下心静如止水,再不与世相争。便是有人讥斥,只当双耳未闻就是。”
  秦自知道:“叶教主从浮生庄离去之时万分伤绝,小生心下感喟万分。”
  无浊师太道:“秦谷主实乃情性中人。”
  秦自知道:“小生定将此事察个明明白白,才对得住叶教主的救命之恩!”
  叶三修心道:“秦自知倒还义气……”忽地一怔,暗道:“怎地不见傅老夫子?”浮生庄四下静寂,只听夜风吹拂花草飒飒作响,四处窥望不见形影,又心道:“莫非傅老夫子也在殿顶么?”移身三丈余,隐约瞧见前面圆黑一洞,轻吐口气,暗道:“傅老先生定是从此处下去了。嘿嘿!只手遮天一大把年纪了,竟还做得上房揭瓦的勾当,真乃老而不尊,自己也下去瞧瞧只手遮天暗中怎生嘴脸。”
  轻身入下是一间花房,出花门到了外室,向前摸行几步,双手触到了松软绸被,立时退后一步,心道:“此间原是书房,怎地住了人?”正欲行步,忽觉衣襟被人扯了住,响起轻声叹息,道:“草堂,你终是来了。”
  一声叹息宛如晴日响雷,将叶三修的心震上了嗓眼。半晌,俯身轻言道:“秋儿,是你么?”秋儿摸见了他的手紧紧攒了,低低哭起。叶三修道:“秋儿勿哭,勿哭。草堂放心不下,便来……”
  秋儿双手离去,火折闪了一闪,只见秋儿泪水挂腮,神色楚楚。叶三修猛然抱紧了秋儿,喃喃道:“好秋儿,与你分离三年,想煞了草堂。秋儿,咱们走!现下凭草堂武功,又有谁能拦得住!”
  秋儿将他拉进了被中,伏在怀中泣道:“秋儿问你一句话,你可不许欺哄秋儿。”一顿,道:“你与宋姑娘可曾有过肌肤之亲?”
  叶三修大窘,期期艾艾道:“草堂只是初识得宋姑娘……”秋儿伏在他怀中像只猫儿一般,握着他的手阵阵发颤。突地心智一明,平声静气道:“秋儿,草堂从未和哪一个姑娘有过肌肤之亲。”说时中气十足,极是从容。
  秋儿长吁一口气,将身子移开,动了几动,又贴过来,握住了叶三修的手移向了身子。叶三修一触之下,大是惶恐,仿似冻僵一般,一动不动。秋儿的脸贴在了他的脸上,一双手伸进了他的怀中。
  一阵沉寂后,听得一阵响动。
  片刻后,被中响起了秋儿的嘤嘤哭声,叶三修温言道:“好秋儿,咱们、咱们已、已是——快与草堂一同离去罢。”
  秋儿道:“草堂勿为秋儿担忧,秋儿在此处甚是安宁。”
  叶三修道:“你真是被那何道明送来的么?”
  秋儿道:“何道明将秋儿从杜府庄中救出来,说他是你的把弟。离了太原府,他就不见了,是一个大汉将秋儿送到了此处。过了十几日,又一个大汉将无浊师太送了来,说是给无浊师太服了毒药,不敢加害秋儿。且那大汉在此护卫秋儿。那大汉的武功甚高,无浊师太对他敬畏的紧。再则无浊师太在江湖中连连受惩遭挫,有了归隐之心,这些日来,每日打坐念经,甚是安分。”
  叶三修抱紧了秋儿,道:“秋儿,从今日起,草堂陪你在此,住上它一辈子。”
  秋儿急道:“你走就是了,甚么时候想秋儿了,便来看上一看。”沉吟稍倾,又道:“再说,你还有那宋姑娘……”
  叶三修每闻此言便即无语,半晌,道:“秋儿,前日与你相见怎地那般冷清,莫非有人将你制了住?”
  秋儿颤颤道:“那是,那是秋儿听了你与那宋姑娘之事,心如刀搅一般。”
  叶三修急急岔转了话头,道:“方才你怎知进来的是我。”
  秋儿道:“自见你后便心神不宁,约是到了子时,听得响动,只道是老鼠,却又不像。到后来又听到屋顶响——自打来了浮生庄,每夜难以入睡,一双眼么,暗中瞧人也瞧得到。见你朝秋儿摸来,便——你怎地不说话?”
  叶三修道:“你说子时听到响动,快快打亮火折子。”却又思忖道:“若是屋中有人,怕是早已出手了,”道:“秋儿,大同谷秦谷主正向无浊师太逼问,要你出去相见。”
  秋儿道:“无浊师太说那秦谷主少年风流,怕他见了秋儿,便要日日前来滋扰。且、且那个傅老夫子也不是正经东西,一双眼尽在无浊师太身上转。”
  叶三修道:“你当真出家为尼了么?”
  秋儿道:“俗家弟子。你呢?你与那宋姑娘快要成婚了罢?”
  叶三修急道:“咱们、咱们已然那个——”
  秋儿的手捂在了叶三修嘴上,道:“若是宋姑娘好,你与她成婚也是无妨。不过么,秋儿与你的孩儿可是头一个。”说罢,将头掩进了叶三修怀中,虽在暗中,想那秋儿娇羞万端。忽地,头从叶三修怀中窜出道:“咱们宝宝却唤何名?”
  叶三修心头一半欢喜一半苦恼。欢喜是终见了秋儿,且与秋儿有了夫妻之实。苦恼乃因日后怎地理论?秋儿终是不能一人带着个娃娃清冷度日。自己无爹无娘,有了孩子岂能无爹无娘!自己与宋姑娘亲热是亲热,却是清清白白,当下大事是不能对不住秋儿。宋姑娘之父威名赫赫,秋儿老爹手中只是有几两银子;宋姑娘胸有玄机,秋儿却是直朴;宋姑娘能令三山王岳的汉子不敢妄动,秋儿孤凄哭哭啼啼。想至此,咬紧了牙关,道:“秋儿,草堂意决,明日咱们成婚,逃进深山老林欢欢喜喜过上一世,生他七八九个孩儿出来,痛快的紧!”
  秋儿呼呼喘息半晌,道:“秋儿心意已决,皈依佛门绝不婚嫁。”
  叶三修惊道:“秋儿,莫非你不喜欢草堂?”
  秋儿道:“若不——又怎能——”
  叶三修道:“那又为何?”
  秋儿道:“秋儿只是想,你神功盖世,可别为了秋儿误了前程。”语音变得平静,续道:“咱们等个三年五载成婚不迟。”
  叶三修心悬鼠魔为害武林,心下又隐隐觉得与宋画蛇难以割舍,便道:“咱们可是说好了,过上三年,便来接你。”
  秋儿道:“为咱们孩儿取个名罢。不然生下后,秋儿便唤他叶四修了。”
  叶三修道:“怎地能唤四修?让旁人听了,惊呼一声道:‘轩辕教主怎有这么小的兄弟!’”
  秋儿一声笑,十指笋般挠着叶三修的胸脯。叶三修道:“三修三修,实则一修也无,便叫叶无修罢。”
  秋儿道:“无修无羞,那便是不要脸了!像你今日无羞一般。”
  叶三修轻抚着秋儿,道:“咱少时胆子大到了天上,当真是无法无天,咱们孩儿也不能胆小如鼠。且咱最是瞧不起鼠辈小人,便叫叶无天。”
  秋儿道:“无天?无法无天岂不成了强盗!莫不成咱们孩儿日后长大,当路一站,大喝一声,老子乃是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叶三修之子无法无天叶无天,留下买路财!”
  叶三修道:“秋儿竟也顽皮了。”
  秋儿道:“见了你,秋儿欢喜。”
  二人重又拥住,喘吸急迫,屋中旖旎风光又起。一代大侠叶三修出世十九个春秋,荦荦大者,当推此端了。
  半个时辰后,叶三修从天而降,复升天而去。那秋儿坐起,喃喃语道:“叶哥哥,今夜之事是喜是忧实难言喻。”微微叹了一口气,却又生喜,又心道:“无任怎地,叶哥哥的头一个孩儿叶无天是蝉儿生的了。”
  床上风光旖旎,却是大大苦了床下的一位长须老者,心中委实不知是哭是笑。心道:“老朽这把年纪竟碰上了这个调调儿,且又在老朽的头上翻云覆雨。嘿嘿!这个蝉儿当真是心机百出,那叶三修自称有勇有谋,糊涂的紧,直当是和甚么秋儿一场欢喜。”突地心生怒气,暗道:“老朽何时一双眼在无浊师太身上转了,就凭那淫尼,配让老朽瞧一眼么?老朽的一双眼只在那花朵般姑娘——呸!老朽正正派派,便是那花朵般的姑娘,老朽也从不心存歹意瞧上一眼!老朽日后定要问上一问那淫尼不可。”
  长须老者直等床上响起了细细鼾声,钻出床去上了屋顶。
  堂中,大同谷谷主秦自知打定主意今夜要见上一见秋儿,稳稳当当坐在椅中瞧着无浊师太。那无浊师太已非行走江湖时的风情万种,尤是见了这等少年俊彦,更是烟视媚行吹气胜兰。现下粉螓微垂,蛾眉垂蹙,无一丝邪气,宛似大家温婉贤妇忡忡心忧柴米油盐一般。只是偶尔抬眼向秦自知瞧一眼,那眼中似水柔情又似骄阳下的远处浮云。秦自知入江湖后便闻知武林三姑尼姑淫行妖媚,今日头次识见,心下却觉江湖传言不实。无浊师太如静水一池,瞧不出有何淫邪之气。虽是这般想,心下也是大防,深恐自己有何不当之处,被旁人瞧了心中讥讽,大失谷主颜面。唐孔颖达言:惩者,息其既往;窒者,闭其将来。这便是惩忿窒欲,保身保家正理。晏子又言,洁身守道,不与世陷乎邪!
  无浊师太向秦自知瞧到第四眼,眼中浮云已是飘悠悠近在眼前了。只是浮云上生出淡淡雾水,又透射出点点光亮。
  秦自知慌得将眼偏开,心道:“无浊师太两眼古怪,一闪一闪,莫非是自己眼花了么?双眼瞧向无浊师太,只觉那浮云,点点亮光直射心魄。登时一惊,慑神收心,驱走杂念。
  听得门响,转脸望去,见叶三修进来,惶自起身迎前,道:“叶教主怎地返回?”
  叶三修满面春风,道:“秦谷主怎地返回?”
  秦自知道:“小生回去愈思愈觉浮生庄有怪异之情,便又转来。”
  叶三修道:“秦谷主,借一步说话。”
  二人走到一处,叶三修道:“秦谷主,区区方才已探明,秋儿实是无恙,区区甚谢谷主为区区之事尽力费心。”
  秦自知道:“既是如此,咱们可心安离去。”
  二人正欲出门,傅修古走了进来。瞥一眼叶三修,向秦自知道:“谷主,老朽遍查了庄中,无有异常古怪之处。若真有何隐秘,凭老朽江湖阅历,也逃不过老朽一双眼的。”
  叶三修听在耳中,心中一跳,似觉傅老夫子话中有弦外之音,亦不知是自己疑心生暗鬼,做贼心虚之故。
  只手遮天傅修古说罢,与叶三修施礼见过,道:“今日夜色如泼墨一般漆黑,叶教主瞧到秋儿么?”
  叶三修道:“区区来后,秋儿正在经房诵经。”
  傅修古“嗯啊”两声,转身走出门去。叶三修秦自知二人跟出,无浊师太低低唤一声,秦自知止步道:“无浊师太何事?”
  无浊师太道:“秋儿之事,两位少侠安心,日后若有暇余,还望少侠访庄,今年的芍药花开的艳丽。”
  秦自知道一声“谢过”,步子稍嫌迟滞,迈出门来。
  出了庄门,秦自知道:“小生方才看叶教主气色比昨日大有生色,此番在大同谷盘桓几日可好?”
  傅修古叹一声,摸一把脸,道:“叶教主若不到大同谷喝上几杯酒,日后传进武林,大同谷的面子可不大好瞧。嘿嘿,叶教主的架子未免也太大了,怎能瞧得起大同谷,便是当朝皇上老儿也瞧不在眼里,真正是无法无天。”
  叶三修闻听“无法无天”四字,立时面色赧然,心悬气浮,道:“区区两个护卫还未赶到,区区须得等上一等。”偷眼一瞥傅修古,哈哈笑道:“到了大同谷怎能不喝上几坛老酒……”
  叶三修笑声干哑,中气不足,那话也似夜里经过坟地,给自己壮胆强吼一嗓子罢了。
  缓缓行了一日路,酉时到了大同谷谷口。一个汉子迎上,禀报秦自知,太师父传言他与傅修古回谷后立时赶到扬州城峨园酒楼。
  秦自知向叶三修道一声:“原宥”,随请叶三修同去见他师父。三匹快马片刻进了扬州城,直奔峨园酒楼,下马急急掠上楼去。
  叶三修心道:“叶某乃一派掌门人,须得自持颜面,稳步上了楼,见楼上四桌坐满宾客,转眼四望,却瞧不见秦自知与傅修古。听得一声大喊,还未转身,一只手拍在了肩上,道:”叶小友,咱老张一眼瞧到了你,快快来坐,喝上几杯。”
  叶三修转身,见张兰太笑容满面望着他。叶三修道:“区区一友听他师父传唤到此处,便约区区也至。然而区区那友的师父架子奇大,将他吓的急惶上楼,区区正自寻他。”
  张兰太道:“听了师父之命,做徒儿么,也该急惶才对。”
  叶三修道:“凡事不可炽焰太盛,区区瞧这位师父为师不大稳妥。”
  张兰太大步走向一桌,向跪在地上的秦自知道:“轩辕教叶教主言斥老夫炽焰太盛,老夫问你,老夫怎地炽焰盛了?”
  叶三修见状愕然,张兰太竟是秦自知的师父,大同谷的太上掌门人。略一思忖,哈哈大笑,上前拍着张兰太的肩,道:“老张,小弟与你说笑,怎可当真。”
  张兰太向二人喝道:“起来罢!”
  秦自知起身与傅修古在桌畔坐下,张兰太一脸霜色,道:“你说老夫怎使你急惶了?”
  秦自知起身道:“恩师并未使徒儿与傅先生急惶。恩师悬幡传示与鼠魔一决生死,徒儿听闻恩师令召,只道是鼠魔来犯,便急惶赶来。”
  张兰太脸上霜色更重,道:“鼠魔来了便这等急惶么?是不是心下冷笑,瞧这糟老头,能胜鼠魔么?嘿嘿,快去帮他一把罢!是不是这般想?”
  秦自知道:“徒儿不敢此想。”
  张兰太拍桌道:“不敢此想,那是有想的意思了!哈哈!瞧不起老夫,还称老夫为师父?做那事有毕至,理有固然,只因诚惶诚恐,索性观眉说眼!快快另择明师投奔去。”
  秦自知道:“徒儿未做此想。”
  张兰太怒色稍退,道:“这话还有些讲究,坐下。”喘吸几口,平缓了怒气。
  叶三修瞧那秦自知挨着张兰太的斥骂,却是神色平和,心道:“张兰太约是常常斥骂徒儿,这秦谷主倒也挨惯了。”一个面若银盘白须老者拉住了叶三修的手,道:“叶少侠,咱们龙虎谷一别,今日在此又相见了,可见有缘,有缘。”扬头晃晃,又道:“那时江湖武林与叶少侠过不去,说少侠身携秘图,老夫却是不以为然。”
  叶三修抽出手,拱手道:“不敢动问,前辈是——”
  张兰太道:“这老儿是西安两仪刀莫大彰。”见二人欲起身见礼,道:“快快坐下,喝上几杯酒便亲近了,不必繁文缛礼。”一顿,又道:“莫老儿此次从西安千里而来是为鼠魔之事。”
  叶三修道:“莫非鼠魔到了扬州左近?”
  张兰太道:“莫老儿讲,扬州一个盐商到了西安,说曾在扬州城左近瞧见过鼠魔。”
  叶三修道:“那盐商何时见过鼠魔?”
  张兰太道:“说是一月前。”
  莫大彰道:“老夫听后立时启程赶来,告知张前辈一声,顺下传了武林帖,凡见帖之人齐至扬州。”
  张兰太道:“这话你怎地没对老夫讲?”
  莫大彰道:“晚辈到后未讲几言,前辈便拉着晚辈到了酒楼。前辈,莫非此举有碍么”
  张兰太叫道:“有碍,大大有碍。嘿!来上三四百人,一日便要吃老夫三四十只猪,喝六七百坛酒,这不碍么?”
  莫大彰道:“前辈,晚辈此来带了三千两纹银。”
  张兰太瞪眼道:“银子?老夫缺银子么?叶教主,老夫那张桌子值多少银子?”
  叶三修心道:“那张破桌能值几银?怕只是几吊钱。”但为给张兰太充面子,道:“那可值——哼哼,值大了。”
  张兰太喝道:“值大了?那是多少。”虎吼一声道:“荣老板,快快过来!”
  峨园酒楼掌柜一直在身后站着,道:“小老儿便在你老身后。”张兰太道:“老张那张桌子值多少金子?”
  荣掌柜道:“便值那张桌子的金子。”
  张兰太甚是得意,道:“听清了没有?便值那张桌子的金子。”眉头皱起,道:“那是多少金子?”
  荣掌柜道:“那桌子重四千斤,便值四千斤金子。”
  叶三修愕然道:“那桌子原是金子打制而成?”心道:“这张兰太好深的功力!”心生钦佩之心,双眼一眨不眨望着屠夫。
  张兰太气冲冲道:“有碍乃是这些日子无猪无牛无羊,三山五岳的好汉架子端的十足来了吃菜么?”言罢仰头呆思半晌,忽地哈哈大笑三声,道:“西去一百里地是六合镇,咱们说鼠魔去了那里,将这‘有碍’推给了六合门的蔡胖子!”却又大皱眉头,道:“不成,不成。老张在武林江湖声誉如日盛隆,怎可妄言诳语!”
  叶三修本对张兰太肃然而敬,听闻张兰太自言自己声名如日,双眼之光不免黯将下来。自己已入江湖三载,从未听说过张兰太之名,便是那三流身手的彭龟年四人,武林中十人也有七八人知晓,这张兰太实是妄言自大了。
  秦自知起身道:“恩师放心,徒儿定能搜罗上五百只猪、五百只羊、五百只牛、五千坛酒、五百斤粉条。”
  莫老爷子道:“备那许多粉条做何?”
  叶三修道:“秦谷主,区区甚谢顾念。”
  莫老爷子抚须笑道:“原来叶教主爱吃粉条。哈哈!西安多的紧!日后老夫定要请叶教主到西安做客,将那粉条吃个够。”
  酒席过后,叶三修被张兰太安置在侯老四的雅园山庄。
  其时,扬州乃是吴国之都,九零五年,吴王杨行密死,子杨源继位。九零八年,权臣徐温杀杨源,立杨隆演为王,立法度,禁强暴,倡节俭,颇为民众拥戴。雅园便是徐温过冬之处,徐温时任升州刺史,常在升州执掌吴国大政。雅园一年之中有九月空闲,倒似成了侯老四自己的庄园,亦是张兰太接引四方武林豪汉休憩之处。
  叶三修此次出行江湖乃为寻觅鼠魔,莫大彰携讯鼠魔扬州左近出没,四方好汉闻讯纷集,便也安心等下,且裴家兄弟还未寻来须待。
  闲暇无事,在园中观赏,边思心事。前些日子心悬秋儿,现下已知秋儿无恙,更欢喜的是古二哥侯四哥在此也是无忧。只是那张兰太,扬州府的一个屠夫,竟将只手遮天傅修古治得大气不出,又将古侯二人安置在此做了团练使、员外。莫大彰乃西北名门大派,武林响当当的成名英雄,在张兰太面前诚惶诚恐,口口声声前辈,真正是匪夷所思。这张兰太莫非是隐匿市井的绝代高手?细细想来,张兰太落拓不羁,言行随意,令人高深莫测。来了雅园后曾问过侯老四,偏偏侯老四只知张兰太在扬州府极富人望,余下概不知晓。
  雅园乃绝好的歇息之处,虽在城中,却是闹中取静,尤是到了夜中,虫鸣叶吟,仙乐一般催人入睡。叶三修放下心事,直是睡到日上三竿方才醒过。侯老四已探头进来,道:“小弟,四哥来看过五次了,小弟这一觉怕是将三夜的觉也睡了。快快起来,莫老爷子等你吃四哥烹制的虾呢。”
  叶三修净了面后来到膳堂,莫大彰挥手招呼坐下,神色黯然,道:“叶教主,老夫在西安府发了传帖,到今日也不见一人来,你说怪也不怪!”
  叶三修道:“三山五岳的朋友接了帖子,须措置门中之事,自是延误几日。”
  二人用过早膳,相伴在市中游玩了一日,至晚回到雅园,古老二早已在园中等候,又是一夜醉欢。
  次日大早,张兰太面色阴沉,负手而至,身后跟着一辆驴车,躺着一人。进了叶三修寝室,呼呼喘出一口粗气,道:“岳阳鬼影施无面是贵教的哨探罢?”向门外喝一声道:“抬进来!”
  两条壮汉抬着施无面进了屋。叶三修急步抢前向施无面瞧去,只见那施无面脸色土黄,喘吸微弱。张兰太道:“死不了,昨夜老张给他诊治了,断了三根肋骨,臀上有一碗大血坑。”叶三修将施无面抱在了床上,焦急问道:“前辈怎地见着了施兄弟?”
  张兰太道:“昨夜寅时,北城门的军士来找老张,说是有个人血流满身倒在城门下,口言要找大同谷秦自知。全城人知晓老张是秦自知的师父,老张赶去,见是岳阳鬼影,提他回去给他诊治后,他便睡到了此时。老张居处不宜养伤,便将他拉了来。”
  叶三修道:“前辈,鼠魔伤人便是这般伤势,莫非施兄弟碰上了鼠魔?”
  张兰太道:“叶教主,待他醒后问上一问,若有何讯息,立时告知老张。”说罢出门而去。
  叶三修百般心急,几次想弄醒了岳阳鬼影,见他睡得甚沉,又是不忍。
  直到山衔落日,施无面双唇嘬嘬,醒转了过来。睁眼望到叶三修,哑声道:“教主,恒山双骄,被、被鼠魔杀、杀了。”
  叶三修闻言登时五内如焚。裴金裴银兄弟此次与他南行,情谊大增。不想自己只为己欲,丢了两个兄弟的性命。默自不语,行出门去。
  岳阳鬼影施无面三十一岁,武功属川南易形缩骨一派,擅长轻功,快捷灵巧。半个时辰内,天下轻功顶尖高手也难追上。他若追人如鬼影附身一般,任你使出了万般功夫也难躲脱。
  施无面在枯骨岭领命下岭,先自寻了一家酒店大吃痛饮一顿。耸肩晃头出了酒店,响响亮亮打个饱嗝,仰脸望望苍天,嘿嘿冷笑一声,自道:“凭岳阳鬼影寻觅二十三人,比大白日瞧日头还要容易。鬼影、鬼影,无处不在,无处不有,又有甚么人能骗得了鬼?又有甚么东西能瞒得住鬼眼!只有鬼欺人,哪有人欺鬼!咱向不说大话,实实在在道来,溜溜达达便将那二十三人一个一个提了出来。”
  施无面酒量甚浅,二两酒已然行步踉踉跄跄。瞅见一家上等客栈,拥被睡了两日,起后冲着晨日打了三个喷嚏,抖擞精神,从窗口蹿出客栈,负手昂首,哼着川南小曲款款而行。
  十日转了六个集镇。打探了骡马行情,这几日甚么物什贩紧,一头扎进了孩子堆中。最终在宝丰一个小村的三个顽童口中打探到有一伙贩运皮毛的客商路过村中。施无面得意暗道:“三个高手挟持二十三个人,定是寻个名目行走。最合适不过掩人耳目之法便是结队长途贩运,必要买车买马,还要尽力躲避人眼。然却,顽童的眼却是躲不过的。现下天热,顽童晚天大多在林中野地游玩,捉鸟夹兔,偷鸡摸狗。若是有个稀奇动静,定要瞧上一眼,这等人恰恰不着意顽童。那几个顽童讲是一伙人,约七八个,定是分做了几拨,绕了几路而已。从枯骨岭到宝丰乃是西南行,分做几路在约定之处相会,谋划东辙西去的玄虚。
  顺西南追至阜阳,又打探到有五六个贩绸缎的客商经过此处。施无面暗自冷笑,心道:“再过几镇,又是贩别的甚么物什的客商了。这套把戏哄得过老施么?上面放两三层皮毛,下面是绸缎,过上几处,将绸缎翻上。哈哈!”
  施无面一路优哉游哉。困乏入店,饥渴施施然上酒楼,调理的甚是得当,哪有江湖汉子半点风尘之色。
  九日后,到了淮南,心道:“往东南去淮阴,西南而至合肥,径直南下乃是扬州。听说杨隆演当政孱弱,权臣徐温甚是精明,这厮莫非也是与秋水山庄一般,暗中训上几十个,几百个武人么?不过,教主言老贝二十三人只会几手庄稼把式,便是练上十年也难成三流身手,训了何用?合肥莲花拳马老儿与世无争,练了一身高深武功只在妻妾前卖弄,实是糟蹋了莲花拳祖上的心血。而淮阴辣手霸王呢,向是独来独往。”
  到了樟木桥,离扬州只几十里路的脚程了。正欲施展轻功赶到扬州过夜,远远望见前面躺着两人,急急奔过,只见锦阳鲍家兄弟背上血污一片已然毙命,俯身查验二人伤处,背上血洞拳大,仿似一只手硬生生戳洞将心掏了出去。再瞧血色,约是已死了五六个时辰。
  展腰望着尸身,心下思量道:“莫非鲍家兄弟发现了挟持老贝匪人,拔刀欲助却被杀了么?”突地心下一惊,暗思道:“早闻鼠魔杀人伤人便是这个手段。”心下冒出凉气,将二人匆匆掘坑埋了,晃起身形向扬州掠去。奔出三里路,又见一棵槐树下七具死尸横陈,正是黄石威风镖局的总镖头和手下趟子手,尸身上或胸或背或腹皆有一个血洞。
  施无面长吸一口凉气,身上阵阵发麻。惶急将尸身拉在树下,到地里扯了一抱青禾散在尸身上,再奔扬州。
  眼见便要到了城门,突听背后一声怪笑。施无面心神大震,心念电闪,知是鼠魔追来,施出绝技易形地府游,身形忽东忽西,忽前忽后,当真如鬼魅一般。却是无任怎生易变,那怪笑声直在耳畔鸣响。施无面的心沉下,连翻跟头扑向城门。但在空中,背上一痛,直直坠了下去,落在护城河畔,滚了两滚落进河中。也是这条河救了他的性命,那怪笑声再也不闻。强自爬上了岸,到了城门前,摸了一颗石子弹灭了谯楼的灯盏,守城军士喝问后开了城门。
  叶三修听罢,心道:“难怪莫老爷子这几日心惊无人到扬州。原是被鼠魔皆在半途截杀了。道:”施兄弟,你的伤已无碍,现下区区要去见张老爷子,谋划应对鼠魔。“突听”咄“的一声,一柄短匕破窗钉在了柱上。叶三修拔下短匕,取下匕上的纸笺,上面字迹暗红,显是蘸了人血所写:收第十二具尸。
  叶三修抢出门外,四下空寂无人。提起功力向前察视,到了假山旁,瞧见山顶悬着一尸,却是侯老四。叶三修大惊失色,身形晃起向寝室掠回。方行丈远,见房上一条人影闪下正欲进屋,气沉丹田沉喝一声,那人闻声一晃,越房而去。叶三修进了屋中,见施无面又已睡去,察看他身上各处无伤,再听声息和缓,放下心暗道:“亏了自己心誓回屋,否则施兄弟这条命便是第十三具尸了。”登时想起侯老四已然命丧,心神悲怆,一张脸竟似冒出火来。
  院中靴声纷沓,张兰太领着十几人进来,道:“鼠魔已到扬州,这些人是老夫从城外接引回来的。叶教主,借一步说话。”
  二人进了内堂,张兰太道:“叶小友,那鼠魔功力之高已非老张料想……叶小友,老张要在这堂中闭关一日一夜,小友与这十四人在堂外,暗为老张护关,哪一个问起老张行踪也不可泄漏,便是老张的劣徒也不例外。老张现下出去,约半个时辰后就在这堂中了。”沉吟片刻续道:“若有人硬闯进堂,立杀无赦!小友,明日戍末时分,从这堂出来之人便是老张。”
  叶三修道:“侯老四、侯四哥被鼠魔杀了。”
  张兰太道:“老张知晓,已令人去葬了。”
  二人出了内堂,张兰太环视一眼众人道:“方才老张与叶教主相商,各位这几日在此屋中暂避,老张去寻鼠魔一决生死。你等若是出去,不免分了老张的心神,各位武功强不过刁家岗的刁老爷子罢。”
  众人登时丧魂失魄,颤声道:“刁老爷子死了么?”
  张兰太瞧一眼院中的莫大彰,眉头皱起,道:“莫老儿怎地又醉了。”
  张兰太走后,叶三修抚慰众人一阵。古老二撞将进来,抱住了叶三修嘶声痛哭。叶三修的眼中缓缓淌下两行泪,想起在仁义客栈时,侯四哥神神鬼鬼讲述那红袍人之事,品尝四屉香,情谊款款,心痛不已。
  这一夜,叶三修坐在门窗前面色如霜,默然无语。张兰太为施无面上了上等灵药,施无面已然行走如常,陪在叶三修身畔,双眼不停眨视窗外,古老二手持酒壶兀自发呆。
  次晨,秦自知傅修古到了雅园,向叶三修询问张兰太何处,叶三修谎称不知。秦自知道:“叶教主,小生意欲赴浮生庄一行。小生恐那鼠魔前去杀孽,烦请叶教主见了小生恩师后,代乞告罪。”
  叶三修心道:“自己无法分身赴浮生庄佑护秋儿,秦自知去了,也可安心一二。”道:“烦劳秦谷主了,区区见令师告知就是。”
  秦自知拱手辞去。叶三修瞧一眼天色,再有一炷香的工夫,张兰太便就出关了。
  莫大彰步子蹒跚进了屋,掀眼望望众人,道:“大伙怎地不去和鼠魔拼个死活,蹲在屋里做何?女人坐月子么?缩头乌龟么?起来!起来!快走!快走!老夫若非昨夜饮醉了酒,早去了!”
  叶三修心道:“莫老爷子乃老一辈英雄,怎地到了扬州每日饮酒,且一饮便醉,实是与他的名份不大相宜。”
  施无面起身去搀扶莫大彰到床上歇息,却被莫大彰推开,道:“老夫才起了床——老夫方才喝了半坛酒。”
  施无面退回,心道:“莫老爷子的劲力不小。”
  莫大彰坐在了地上,双眼痴痴瞅着窗外。再过盏茶工夫,张兰太便要出关,此刻最是凶险不过,稍有惊动便会走火入魔。且张兰太仅用十二个时辰坐关,那是强行提功,更是凶险。莫大彰开口道:“叶教主,张前辈去了何处?”叶三修道:“前辈在城中各处走动,以防鼠魔伤人害命。”莫大彰从怀中掏出了酒壶喝一口,道:“可恨老夫无那绝顶神功,杀不了鼠魔。”
  院中突地响起阴恻恻笑声。叶三修道:“鼠魔来了。”古老二跃起身子冲出门去。叶三修大急,拧身到了门口,倏然一个跟头翻回,喝道:“施无面,快去拉回古老二。”瞥见莫大彰双掌拍向内堂之门急声斥道:“好个贼子!”莫大彰身形登矮,扬手撒出一把暗器,再待破门,背上中了叶三修一掌,歪歪倒地。叶三修收回掌力,背后风声袭近,心知来了强敌,将身偏转,倏然掠前返身,又见一只毛手成爪抓向自己的面门。叶三修拍出两掌,鼠魔一声怪笑直向他的下阴窜至。叶三修使出龙矫功五式龙腾浮云,平地伸高,空中翻身拍下两掌,鼠魔缩身蹿去,扑向众人。叶三修心急如火,若是离开堂门,莫大彰便要乘势破门,张兰太即遭毒手,若不离开,众人便遭横祸。
  施无面游身过来,与起身的莫大彰接了手。叶三修登时掠到了鼠魔前,伸手向鼠魔背上抓去。鼠魔却是不睬,两只毛爪到了众人面前。叶三修的手触到鼠魔背上,觉见鼠魔的背坚滑韧厚,无着力之处,立时变指点去,听得砰砰声响,鼠魔毫不受制。叶三修收掌运起了八成功力又拍出,劲力尽吐,鼠魔身形晃了几晃,突地头从裆中钻出,毛爪到了叶三修的下阴。叶三修又出两掌逼退了鼠魔,瞥眼瞧去,见施无面身上染满血污,只剩了招架之功。
  叶三修逼退鼠魔,右掌斜斜拍向莫大彰,虽隔两丈之距,掌风也将莫大彰震得一晃,施无面乘势出剑削在莫大彰肩上。
  鼠魔双眼转动,突地尖嘶一声,双手撒出白粉。叶三修不避,欺前一步,挥掌拍向鼠魔胸口,鼠魔跟头翻起,攀檩,蹬壁,手臂扬起,又是一团粉末落向众人。叶三修喝道:“快躲。”发出两掌将白粉震向墙壁。却在此时,鼠魔窜向了施无面,叶三修横里拍出一掌,鼠魔身形一滞,怪叫一声,一拳打在施无面的胸上,旋即窜向门口,不料被躺在门口的古老二死命抱住了双腿,张口狠命咬下。鼠魔吃痛,双爪插进了古老二的后脑,叶三修掠前出掌,鼠魔身形一歪,顺着掌风滚到了门外,窜起上了院墙。
  轰然一声大响,堂门大展,一股罡风冲出,直将莫大彰荡飞破窗跌了出去。堂中响起一声沉喝:“快去护住莫大彰!”叶三修紧跟出窗到了院中,那鼠魔又从墙上掠下,伸爪抓向莫大彰。叶三修身形拔起,双足蹬向鼠魔的头胸。鼠魔闪后,双眼尽充怨毒望一眼叶三修,飞身上了屋顶遁去。
  叶三修将莫大彰揪起,身后有人道:“点他穴,防他自绝。”
  莫大彰向叶三修身后望着道:“晚辈两子被鼠魔掳去,若是能杀了前辈,那鼠魔便放了犬子。晚辈无奈、无奈。”
  那人道:“你传帖意是要将武林中人诱至让鼠魔掠杀?”
  莫大彰道:“正是。”
  那人道:“你怎知老夫在此?”
  莫大彰道:“晚辈不知,乃是鼠魔告知的晚辈。”
  那人不语,莫大彰又道:“晚辈已无颜苟活,恳求前辈救出晚辈犬子,晚辈地下感恩不尽。”说罢咬牙,目光渐乱,又道:“枯骨岭凶险。”歪颈死去。
  叶三修叹一口气,道:“不想莫老儿口中藏毒——”转身见一个青衫老者,形仪磊落,道貌岸然,只是双眼之中霸气炽盛,叶三修愕然道:“前辈——”
  老者道:“狂侯东野娇。”
  叶三修躬身揖道:“早闻东野前辈狂傲无羁,所言最多一字乃是一个”滚“字,但武林朋友听了却是如奉纶音,急急抱头鼠窜。”一顿,又道:“那张兰太张胡子痨病鬼也是前辈么?”突地面色一凝,双目涌出泪来,道:“古二哥,古二哥。”
  狂侯返身走进屋中,不望一眼众人,道:“你等将古老二葬在园中西角,向他三叩九拜!”
  一人气昂昂道:“你是何人!凭何要咱向他跪礼!”
  狂侯凌空一指点去,那汉子惨叫一声,登时神色委顿,显是被废了武功。狂侯道:“滚!”
  众人见这老者两丈外一指废了那人武功,面面相觑。施无面满面笑容道:“狂侯老人家终是出世了。”
  东野矫瞧一眼叶三修,道:“此处有老夫在,你回枯骨岭去罢!莫老贼言枯骨岭有险!快去,救活的比哭死的强上百倍!”
  东野矫话音未落,叶三修已飞身出了屋门,东野矫话声飘出,道:“莫老贼之言有不尽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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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宽猛相济
  枯骨岭轩辕教玉清厅侧室,轩辕教护教天绝剑贺天壁沉脸独坐。几上放着一碟蒸丸、一碟糟油口条、一碟炸鸡椒。贺天壁鲁东人氏,自幼喜食这三味菜肴。然而今日贺天壁对这三味菜不瞧一眼,倒是那坛酒下得飞快。
  贺天壁此刻心内追悔不迭,尤是喝了一坛酒后,拍得桌几啪啪直响,传进青龙厅中展宗林耳里,心道:“老贺今日怎地了?那三味菜烧得香飘十里地,他还不爽口么?老贺定是这些日子没杀人,心头憋闷了。”
  贺天壁握着酒杯连声叹气,心道:“自打贺某入教上岭,两月余三日,便就将枯骨岭轩辕教整拾的号令严明,齐正划一。哼哼,便是那唐太宗一声令下,手下谋士战将也得半个时辰赶到。但老夫一声令下,五厅厅主眨眼便到。唉!老夫早知有如此才智,那时为何学这杀人武功劳什子,怎地也做做宰相,将国体治理的如这枯骨岭轩辕教一般。有句话说,舜日尧年海晏河清。唉!现时却是晚了。晚?不晚、不晚!找个闲时去开封府宫中与那朱皇帝理论理论治国之道。老夫不妨拍拍胸脯,治理一教两月余,一国么,大不了三月之余。三月后,让朱皇帝瞧瞧舜日尧年海晏河清是何模样。”
  贺天壁拍几站起,方才后悔治国年事已晚沮丧心绪尽去。屋中踱步,豪气冲天,心志陡涨,仿似大梁天下已被天绝剑老贺调理的风不鸣条了。
  忽地门开,一个属下急步进来禀道:“护教,方才闻报,洛阳分舵被鼠魔挑了。”
  贺天壁此刻乃是当朝一品宰相的心境,喝道:“惶急甚么!”
  那属下是教中传令使,心道:“急是急了,却是未惶。江湖道上大不了杀人,大不了被人杀,惶甚么?神风夺命君活了二十四年杀了四十八人,惶过么?!尽是急着杀人了。”
  贺天壁虽斥传令使惶急,自己心下却是一惊。鼠魔偃伏了两月又现身了。道:“死伤几人?”
  传令使道:“不明。来报弟兄上岭已是气息奄奄,想是惨重。”
  贺天壁道:“五厅主呢?”
  传令使道:“朱雀厅、玄武厅已自措置守岭;玉清厅俞厅主为来报弟兄疗伤;青龙厅展厅主招呼了弟兄听令护教遣派;清风监使下岭赴老潘镇分舵去了。”一顿,又道:“洛阳分舵被挑,老潘镇分舵恐要遭难。”
  贺天壁道:“传令使历练老到的紧。”
  传令使心道:“教中三十六个弟兄哪一个不历练老到。”
  贺天壁厉声道:“传令青龙厅展厅主率六个弟兄赶赴老潘镇,枯骨岭轩辕教暂由万护法执掌。匆要惊动军师,老夫去老潘镇了。”
  老潘镇分舵舵主曹大悌年约三旬,枣面猛汉,已闻洛阳分舵被挑讯息。贺天壁赶到之时,老潘镇分舵的十个弟兄已是兵刃在手,守备森严了。贺天壁却不进舵,掩身在井旁树后,窥望着十丈远的合和祠。
  轩辕教老潘镇分舵设在镇西一座合和祠中。祠中北壁立着两座人像石雕,蓬头笑面,一持荷花,一捧圆盆,乃是和谐和好之意,亦称合和二仙。寻常百姓人家成婚吉庆之日,喜列合和之像,乃图吉利。
  两月前,曹大悌领命在老潘镇设舵,总管杨甫只给了十两纹银打发下岭,至于一应事项花销只字未提。曹大悌相貌威猛,颇似云长关羽。平素寡言少语,眯眼瞧人。率十个弟兄到了老潘镇先不进镇,遣一个弟兄寻了一伙强盗商议,曹大悌道:“大王进镇只是抢物伤人,不须害命!在树上吊起七八人,抽上几鞭子就可。老潘镇与本人有天大仇怨,在下虽是武功高强”掏出链子槌飞出,击在了一块石上,那石头登时粉碎一片。大王见状,大惊失色,钦服不已。曹大悌又道:“但在下是洛阳府知府舅子,自是不便出面寻仇。大王抢物伤人之时,在下率属下冲进镇中,装作你手下之人,伺机手刃仇家。”
  大王一脸喜色,心道:“知府舅舅让咱抢,那便不怕犯律法了。”乐滋滋与二十几个弟兄冲进镇中,抢了财物,将七八人吊起,抽了三四十鞭子。便在此时,只见一彪人马杀到,那大王未叫一声便被一剑削下了脑壳,余下二十几人尽皆被杀毙命。
  老潘镇人虽是不在乎物什被抢,然而八位德高望重的老者被吊起鞭笞毒打,无不恼恨万分,自也对曹大悌十人感激不尽,在三不朽摆筵相谢。席间询问豪杰来历,曹大悌登时面现苦色,言说乃是轩辕教教众,只因枯骨岭地窄容身不下,便四处寻觅憩息之处,不料在此撞到强贼肆虐,轩辕教最恨强贼祸害百姓。听闻左近还有几股毛匪,咱十一个弟兄在贵镇柴草之中歇息候他几日,待毛匪来后,一股脑杀了,贵镇便再也无难。”
  老潘镇几个齿德俱尊老者略作商议,道:“各位豪杰无安歇之处便在老潘镇住下。咱老潘镇人向不欺生,怎能让豪杰在柴草中安歇。这位壮士貌似云长,自是忠义之人,必懂忠义之道。壮士方才那一句话实是不大稳妥,有辱老潘镇响亮美誉。咱几个老兄弟听了胸中不大爽快,一肚子酒怕是要发作了。”
  三个老者心下实是暗自得意,心道:“你等住下么,那是要负起护镇之责啦。”
  水到渠成,曹大悌率十个弟兄理直气壮在合和祠安营扎寨。
  合和祠占地七亩,高有五丈,坐北面南。贺天壁盘臂蹲在林中树后,仿似窝窝囊囊被儿媳挥扫赶出门外一般,双眼四处扫视。
  祠顶有两人窥望,祠门两畔虽不见人把守,但在门上端的巨匾后藏着一个弟兄。祠前五丈外有三个老者围坐闲聊。祠南石阶下停着的一辆大车上躺着车夫,乃是一个弟兄所扮。贺天壁暗自赞道:“曹大悌确是措置缜密。”又向枯骨岭去路望去,只见影影绰绰十几人奔近。到了祠前,展厅主四下望一眼,向北畔旱井一指,六个弟兄翻下井去。贺天壁暗喝一声彩,心道:“展堂主更是金石之计,与曹舵主伏兵成了掎角之势。哈哈!轩辕教的弟兄个个有胆有识,朱老儿的将帅比得了么?”
  正午时分,镇南奔来马群。马匹在镇上乃常见牲畜,贺天壁并未在意,但瞥见马群后的几匹马上有鞍。镇中人家马匹大多驭车,怎有坐鞍?若是大户人家骑乘也是铺一块软缎。贺天壁暗叫一声,情势古怪,定藏恶势。果见马群到了镇中,立时四蹄翻飞,疯了般涌前。贺天壁从林中掠出,挥掌将领头两匹马拍倒。迎向后面冲过的马群,双手四指尽在马眼上点戳,片刻间,一群瞎马四窜,纷自撞在树上,墙上倒下。
  便在此时,合和祠顶上响起一声惨叫,贺天壁虎吼一声,千算万算漏算了鼠魔声东击西上了祠顶。略一思忖,掠身进了祠中,只见曹舵主与两个弟兄立在墙壁凝神不动,两丈远的鼠魔全身缩做一团,蹲在合和仙头上,两眼闪着绿光。贺天壁陡喝一声,将一柄剑舞得风雨不透冲将过去。待到剑尖堪堪刺上,鼠魔一闪不见。听得哧得一声响,合和仙石像冒起火星。贺天壁急将剑收回,突觉腿上一紧,顺势将剑削下,胸口又是一痛,拧身退后,垂眼瞥视,胸口衣衫已被抓破,幸好未伤肌肤。正待揉身攻前,鼠魔翻起跟头到了曹大悌面前,曹大悌舞动链子槌一步一步退向门外。
  鼠魔竟是不睬击来的链子槌,身形几晃欺近了曹大悌,双爪倏然伸出,抓向曹大悌的双臂。曹大悌已然退在了门口,见鼠魔双爪抓到,身形向后仰倒,链子槌一上一下疾射而出,双脚在门槛上发力蹬下,人已平平飞出了门。鼠魔甫至门外,门上匾后一张网倏然撒下罩向鼠魔。听得哗啦一声响,合和祠大匾落下,祠门前丈远响起了鼠魔怪笑声,贺天壁叹一口气,网中反罩上了教中的兄弟。腾身跃出门外,又见三个弟兄的尸身横陈。这一口怒气憋在胸中,一部胡子如铁刺一般,根根直立。
  上官阳春不知何时到了,摇扇与那鼠魔相持,曹大悌几个弟兄在身后一字排开。
  上官阳春神色悠闲,面挂笑容,道:“丁仲年,你与武林有何仇怨,凶性滥杀?”
  鼠魔瞅着上官阳春,双眼忽尔移到上官阳春的胸口,忽尔移到了下阴。
  上官阳春道:“在下技不如你,却也不惧,咱们这就比划比划。”说着近前三步,只离鼠魔五六步远,将扇突地扔出。那扇非向鼠魔袭去,在空中呼呼作响,绕了一遭回到了上官阳春手中。
  鼠魔本是蹲在地上,忽地躺了下去,仿似要睡上一觉。
  上官阳春又近前一步,道:“丁掌门这手可是高明,待在下出招,丁掌门翻闪避招,乘在下劲力消去,新力未生,用双腿攻来,在下堪堪应对,却是空招。丁掌门身形屈回,变腿出招,在下便不易躲了。”
  鼠魔“吱吱”尖着嗓子叫了两声,重又蹲起。上官阳春道:“这一手也是高明。丁掌门忽地腾身跃起向在下击来,在下心念是向上拒挡,实则丁掌门乃是虚招,接下身形大翻转,双爪抓向在下面门,在下定是闪身退后,然而,丁掌门这一招还是虚招,在下退后,丁掌门已翻到了在下身后,在下背上不免有个血洞了。”
  鼠魔展身站起,上官阳春又道:“曹舵主,用暗器封了本监使两畔,丁掌门约是忽左忽右攻来。”说着又将扇子飞出,那扇子又是空中绕了两遭回到手中。上官阳春道:“在下江湖名号阴狱三味子,这一面扇子大有名堂,即可当暗器,又可做兵刃。飞出手去,可封丁掌门跃上之势,拿在手中乃做剑用,合起便又点穴,那就是阴狱三味子的一味了。”说着又将扇子飞出,道:“另两味不在扇上而在手上了。丁掌门你细细瞧着在下这双手。”
  那面扇子转势倏然变疾,原本是从鼠魔身后上方转回,现下却是急坠而下,发出一声爆响,扇子成了火团,落在鼠魔头上。鼠魔一惊,上官阳春手中多了一只牙箭,抢前一步直向鼠魔颈上刺去。鼠魔极是惧火,觉到背上燃火,立时伏地翻滚。待火熄去,上官阳春手中的牙箭也插进了他的肩头。鼠魔尖嘶一声,身形倏转如陀螺一般,且愈转愈疾,如杂耍高手展技。这一招式机杼别出,贺天壁上官阳春几人不禁一怔。恍惚之际,鼠魔身形陡然拔高,一个跟头翻向西去,眨眼间将两个轩辕教的兄弟抓伤。贺天壁与上官阳春双双扑上,一团白粉迎面扑来,贺天壁几人识得那白粉的厉害,登时退后。
  情势顿转,鼠魔占了上风嘶嘶笑起,一步一步逼前,双手空中扬起,上官阳春与贺天壁只道是鼠魔又撒那天玉腐骨粉,疾步退后,却是不见天玉腐骨粉,再瞧鼠魔已不见踪影。一怔之际,二人双肩一痛,才知鼠魔已然到了身后。二人幸是武林高手,刚一遭袭,上官阳春腾身掠至半空,贺天壁旋步身转向鼠魔攻去。鼠魔见二人招式凶狠仿似拼命一般,一个跟头翻后站在了井边。正欲思量怎生应对二人,身后陡然袭来嗖嗖冷风,身形登时平平跌倒,井中蹿出的四条汉子手中长剑齐齐刺空。鼠魔身形缩起翻滚出丈余,方才站起,上官阳春手中的折扇点在了他的肋上。鼠魔章门穴被点却不受制,身形只是一晃,便在此时,贺天壁手中的剑尖刺进了他的臂中。鼠魔闷哼一声,脚尖轻点,翻起跟头远远遁去。
  贺天壁神色悲苦,双眼一眨不眨望着剑尖,颤声道:“老夫这柄剑头次只伤敌未取命。老夫、老夫还有脸再使剑么?”说着便要运起内力将剑震碎。
  上官阳春叹一口气,道:“莫非一个人牙痛饿上一顿饭便将满口的牙打落么?”
  贺天壁闻言凝神一思收了内力,却又歪颈向上官阳春瞪眼道:“老夫觉见这个比法很不得当!”
  上官阳春道:“似是而非,似是而非。然而贺护教不再生断剑之心了吧。”
  贺天壁仰天叹道:“天下能胜鼠魔的只教主一人了。”
  上官阳春道:“在下想来还是将分舵暂且收回才是妥当。”
  贺天壁道:“收回分舵?岂不失了轩辕教的威风,坠了教主的名头。”
  上官阳春道:“却也比死上些弟兄们划算。”
  正自说着,蔺桃符快马奔来,下马见过礼后道:“本使追侦陈清溪,行走四处一月未见那厮的踪影。”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张榜文递与贺天壁道:“此文已传遍武林。”
  贺天壁瞧去,上面写道:
  天杀令书
  叶三修人面兽心,杀我父,辱我娘,老夫与此恶贼不共戴天。昭告天下武林,叶三修活之日,老夫日取武林中人五命,不救妻小儿女,直杀至叶三修死日为止,老夫立时隐匿山林,再不现身。
  仇天恨海丁仲年布示。
  贺天壁瞧罢怒道:“鼠魔实在是胡说八道,老夫、哼哼,哼哼。”
  蔺桃符道:“这张榜文贴出后,本使每到一处所见武林朋友一张脸甚是冰冷。”
  叶三修快马北上,四日后赶回了枯骨岭。岭下坐了七八十个婆婆妇人、稚子苍头。叶三修怔怔下马,人群中响起一声“他便是叶三修!”众人立时抢上前将叶三修团团围起,叩头、作揖,纷自嚷道:“叶大侠饶命!”“叶大侠可得保住咱一家老少二十几口。”“咱家已死了三口,叶大侠呀!呜呜——”“咱们来求叶大侠——呜呜——”
  叶三修止住众人哭叫,道:“大伙前来找区区何事?”
  一个瘦弱妇人低低泣道:“咱大伙是来求叶大侠杀了那个丁仲年、鼠魔。”
  叶三修道:“区区早想杀他,只是、只是区区寻他不着。”
  又一个胖妇道:“那咱大伙再求叶大侠一事。”
  叶三修道:“快说,只要区区能办,区区定办就是。”
  那胖妇嘟嘟囔囔道:“咱大伙求叶大侠、那个、那个——”
  叶三修道:“哪个?”
  妇胖人嘟嘟囔囔言语不清。瘦弱妇人道:“她是说咱大伙求叶大侠若杀不了鼠魔,便、便——”
  叶三修道:“便甚么?”
  胖妇人道:“她是说,便、便自个杀了自个儿。”
  叶三修道:“区区明白了,鼠魔杀不了区区,便杀了你等家人,又要杀你等。区区死了,鼠魔便放过你等。然而,区区自个儿杀死自个儿,须得定夺几日。”瞧见金五行下岩排开了众人,掠身上岭进了玉清厅。
  宋画蛇坐在椅中瞧见了叶三修,脸上浮出了笑意,一抹红晕悄然生出,一双眼仿似呈旱时久,望着叶三修,荡起了亮晶晶的水花。伸出了手,欲言又止。叶三修握住了她的手道:“腿疾好些么?”
  叶三修见到宋画蛇自是欢喜,但脑中立时想到了浮生庄与秋儿的那一夜。瞧一眼宋画蛇脸色赧然。宋画蛇见叶三修神色扭捏心下疑云大起。她向知此位郎君乃是洒脱之人,道:“你怎地——见到秋儿了么?”
  叶三修道:“秋儿已出家为尼了。”
  宋画蛇心下登喜,却又惊道:“她缘何出家为尼?”
  叶三修道:“咱们在秋水山庄那个——之事传进了她耳中,便出家为尼了。”
  宋画蛇的一颗心自从叶三修下岭去后,便七上八下起来,惟恐叶三修到了浮生庄一住不返。就是与那秋儿情意缠绵上十日半月,日后传进江湖,自己一张脸臊得怎能再见人。叶三修走了半月有余,上官阳春回岭说曾在汝阳见到了教主寻觅鼠魔,心下稍感坦然。如今他已回来,神色虽不大对头,怕是因秋儿出家之故。自己少了一份担忧,又为秋儿生出怜悯之心,隐隐觉得对秋儿有一丝歉疚,松开了叶三修的手道:“一路疲累,快去歇息罢。”叶三修眉头皱起,愁眉苦脸道:“岭下七八十个婆婆公公,媳妇儿孙吵吵嚷嚷求区区自个儿杀了自个儿,区区心烦意乱,愁到天上去了。”
  宋画蛇笑道:“教主怕不是愁此事罢?”
  叶三修止步问道:“区区不愁此事还有何事可愁?”
  宋画蛇道:“教主愁的事么,乃是——”轻声慢道:“杀我父、辱我母……”
  叶三修双眼喷火,一动不动。忽地翻起了跟头,身形如大轮子转个不停。约是翻了七八十个跟头,坐在地上道:“你也知晓丁仲年贴的那榜文了?”
  朱画蛇道:“原来你也知晓了。”
  叶三修气咻咻道:“本教主行至淮阴——”止口不言,面色铁青。
  宋画蛇抚掌笑道:“轩辕教教主好了不起啊了不起,叶教主才离娘腹便和六十岁的婆婆行那狗男狗女之事。”
  叶三修哈哈大笑,“是了是了。丁老贼自取其辱,丢他娘的贞洁。”
  宋画蛇敛起笑意,正色道:“教主,武林中已被鼠魔杀了十余人,现下人人思危,有这么一棵稻草,哪管真假。宵小之辈乘势煽风点火,将人心惧怕之意越煽越大,难缠的紧了。”
  宋画蛇虽是智计百出,但对这一群驱之不去、杀之不能的婆婆妇人也是一筹莫展,无计可施。
  沉寂一阵,宋画蛇道:“十日前,咱教洛阳分舵、老潘镇分舵被鼠魔挑了。”
  叶三修惊道:“十日前?那时鼠魔正在扬州。”
  宋画蛇道:“这可奇了,咱们两舵三个弟兄被他杀了。”
  叶三修道:“当真是鼠魔?”
  宋画蛇道:“贺护教和上官监使斗他不过,说确是鼠魔。”
  叶三修怔怔不言半晌,道:“莫非又出了个鼠魔不成?”
  宋画蛇沉吟道:“怕是还要出一个呢。丁仲年有两子,他曾两月偃伏,定是暗中调教两子了。”
  叶三修道:“一个鼠魔已使江湖血腥四起,再出两个,武林江湖那可要血雨腥风了。”
  青龙厅厅主展宗林进来,道:“教主,涟水祈洞主要见教主。”
  叶三修道:“请上岭来。”
  展宗林出厅领进三人,当中一个面肤粗糙的汉子乃是涟水白鹿洞洞主祈沙河。见过礼后,那祈洞主哭丧着脸道:“叶教主,在下的鹿洞让鼠魔一窝端了,只逃出了在下三人。那鼠魔囚了在下的妻小,让在下来向叶教主讨个主意。”
  叶三修道:“祈洞主之意是何?”
  祈洞主向左右二人瞧瞧道:“叶教主,在下还能有个甚么主意!”说罢,唉声叹气不止。
  叶三修道:“三位且坐,待区区思寻出个主意。”
  三人在椅上坐下,垂头不语,倒是茶水一杯一杯饮个不住。
  午饭过后,又上来七个武林中人,也是言称失了妻儿来向叶教主讨个主意。连着三日,岭上来了三十二人。五厅厅主个个一脸怒色,恶声恶气,那三十二人却是恍若不见,充耳不闻。不给酒饭么,掏出自家备的白馍咬上几个,横下心等轩辕教教主思寻出个主意。偏偏叶教主憋破了头也拿不出个主意,五个厅主三番五次劝教主将这干人轰下岭去,叶三修垂怜那等人丧母失妻失子,心下不忍,只是盼鼠魔快来一决生死。
  朱雀厅金厅主跑了进来,道:“教主,一个老者带了麻三公上岭,在朱雀厅大发脾气。”说着笑个不住。
  叶三修道:“你笑甚么?那老者何人?”
  蔡厅主道:“那老者将三十二个来客拢到了一处,问识不识得他。那干人说不识,老者又问他等在此何干。在下向老者言明后,老者怒不可遏,一手提一个尽皆扔下岭去。又下岭向七八十个妇人苍头喝道:”老夫杀人比鼠魔恶毒。“向在下瞪眼道:”快上岭去崩山,将这群臭婆娘让滚石砸死!“在下上了岭向下望去,哈哈!哪有半个人影。”
  叶三修眯眼道:“这会是谁?”
  蔡厅主道:“那老者提了张桌子来,上了白虎厅,金厅主说了声‘奇了,搬桌子来吃饭么?’老者将桌子扔下,说他上了枯骨岭,轩辕教教主就是他了。这桌子么,乃是镇教之宝,让金厅主搬上玉清厅。哪知金厅主勉力将桌子动了一动,费尽了吃奶力气也是搬不起。”
  叶三修怪叫一声,慌急跑出厅去。到了白虎厅,瞧见老者双手负后,冷冷望着金厅主。
  麻三公见到叶三修,随意拱拱手,道:“快与区区去见宋姑娘。”
  叶三修道:“三公兄勿急,待小弟先与东野前辈见礼。”
  东野矫仰首苍天,怒气冲冲喝道:“叶小儿,老夫现是轩辕教教主。本教主提张桌子来是做镇教之宝,这桌子定让这厮搬了!”说罢,与麻三公拾级而上,进了玉清厅,大喝一声,道:“毒蛇儿,快快给老夫滚出来!”
  麻三公道:“前辈,听闻宋姑娘双腿有疾,恐不良于行。”
  东野矫斜睨麻三公一眼,道:“你怎地也变痴了。”听得突地一声响,宋画蛇宛若行云流水从厢房扇屏后飘了出来。麻三公喜道:“宋姑娘的腿无恙了么?”
  东野矫怒道:“麻小儿愈陷愈痴了。”叹一口气,又道:“老夫先前想尽法子欲躲开世上痴人,却是躲不开。躲不开么,索性老夫也变痴了,寻了块废铁捏了几捏成了屠刀杀猪宰狗。不料,道上出了个鼠魔,老夫只得又聪明起来。”恨恨盯了麻三公一眼,道:“若非现下见了一个聪明人,老夫立时将你扔下岭去。”说罢抱住了宋画蛇放在椅上。接过宋画蛇手中的一条丝线,从厅顶揪下了一枚三爪钉。
  麻三公瞧罢方知就里。方才听得那一声响乃是宋姑娘将三爪钉飞出钉在了厅顶,抓线荡了出来。正欲开口询问宋画蛇的腿疾,叶三修双手抓着金厅主两肩,金厅主急赤白脸抱着那张桌子进了厅来。
  叶三修将金厅主放下,金厅主深揖道:“前辈,晚辈幸不辱命,将镇教之宝搬上。”
  东野矫不望金厅主一眼,瞧着叶三修,面上浸出笑意,道:“叶小儿实是长进了。”向麻三公道:“麻小子,进内室为毒蛇儿疗伤,嗯,须得几个时辰?”
  厅内众主听罢,纷自心道:“前辈名号狂侯,确是不可一世。诊病疗伤治疾怎能论限时辰?麻三公虽是圣手神医,却还未诊军师之疾,怎能知晓?”却听麻三公道:“便是半个时辰。”
  众人闻言更惊,心道:“这一个更是狂医!大言炎炎,半个时辰治愈,当真是匪夷所思。”
  东野矫道:“半个时辰若治不好毒蛇儿的腿疾,哼哼!毒蛇儿的腿怎地古怪,老夫便将你的腿整治地怎地古怪。”
  宋画蛇将三爪钉从狂侯手上接过,道:“东野老儿,怎地几年不来见毒蛇儿了?”
  东野矫道:“装了几年痴人俗汉——老夫见你有何好处?哼哼,上不尽的恶当!”
  宋画蛇吟吟一笑,道:“三公兄,咱们快去疗伤。东野前辈来了,本姑娘怎地也要给他烧几样可口菜吃。”说着甩出了三爪钉,荡进了内室。
  东野矫大剌剌坐在了椅上,忽地跳起,手抚臀后,拔出了一个三爪钉,道:“这便是第一道菜了。嘿嘿,老夫一见这毒蛇儿便头痛!”
  内室响起宋画蛇银铃般笑声,众人见状,憋不住要笑,却又不敢。但瞧着江湖名声赫赫的狂侯手抚臀后,神情古怪,实是难忍一笑。叶三修突地指着金厅主的鼻子道:“你的鼻子,哈哈,真是好看!好看,哈哈,哈哈,好看的有趣,有趣之极。”
  众人望去,金厅主的鼻子寻常的紧,但立时明白教主之意,纷自指着金堂主的鼻子大笑不已。
  众人笑声歇后,陡生惧意。狂侯向是神龙不见首尾,名头大得吓人。疯儒与他齐名,但疯儒有一儒字,儒么,斯文彬彬而礼。狂侯乃狂,道上传闻狂侯不近情理不讲道理,世人皆无理,惟只他有理。杀人讲究少废话,立下手。在他面前如此放肆,那是不想活了。一时,玉清堂中静野无声,一众汉子躲躲闪闪偷窥一眼东野矫,又心道:“听军师称他东野老儿,他不定瞧在军师面上放咱们一马。”
  东野矫俯身两目一眨不眨瞧着众人,突地仰天大笑。众人立时一哆嗦。暗道:“这便是要出手了。高人杀人时皆是大笑三声,其意有二,一是”老夫要下杀手了,哈哈,快哉!“二是凭你等在老夫面前卖狂,哈哈,那是活的不耐烦了!”
  东野矫起身走到叶三修面前,道:“你与老夫见了不过两日,便有了这般大的长进,当真是不枉见了老夫两日。”
  众人悬着的心放下,心道:“幸亏教主长进了,若不然,今日这条命么?嘿嘿!怕是要在幽冥府中和阎王判官把盏了。”
  金厅主嘻嘻笑道:“属下恭贺教主长进。”余下众人拱手道:“恭贺教主长进。”
  叶三修揖道:“同喜,同喜。区区恭贺各位长进。”
  东野矫沉喝一声道:“又不长进了!老夫夸上一句,竟是这般沾沾自喜,眼下是甚么时日?”
  众人齐声道:“乱七八糟时日!”
  东野矫道:“你等该是怎地?”
  众人道:“泰山崩于前面不变色!”
  东野矫摇头道:“谬见!”旋即喝道:“老夫让它崩么?”
  众人纷自道:“正是!”“它想崩便崩么?”“不瞧瞧狂侯前辈的脸色么?”
  东野矫甚是舒心惬意,却又将面色沉下,道:“老夫是那暮鼓晨钟,须得时常敲你等的脑子,你等便时常的长进了。你等皆坐了,现下议事。”
  众人才自落座,逐神驱鬼二使满面风尘进来,怒气冲冲道:“本使听闻轩辕教换了教主——说是有个杀猪屠夫做了教主?”望着东野矫,道:“定是你这老儿了!”二使晃动卦幡桃板冲前。
  叶三修起身拦止道:“这位是狂侯东野前辈。”
  二使互视一眼,道:“教主,此人与咱二人有师仇之恨!”摇幡持符冲上。东野矫出指点了二人穴道:“还有向老夫寻仇的?滚!”
  叶三修道:“二位兄弟,令师与狂侯前辈有何仇隙?”
  二使昂首。叶三修向狂侯道:“前辈和度塑山仙翁有何梁子?”
  东野矫道:“度塑山仙翁是甚么东西!”
  叶三修回头道:“二位兄弟怕是记错了罢?”
  二使道:“家师原是戴云山登云子。”
  东野矫道:“原是那个小儿!当年未取他的性命是瞧他有些长进。如今怎地封了自己仙翁?唤他前来。”
  叶三修道:“二位兄弟,令师即是健在,这场恩怨揭过就是。”
  二使道:“万万不成!家师被这恶贼囚于岛上受尽了屈辱。”
  东野矫解了二人穴道,道:“快回度塑山告知那老鬼,至死不得离岛。”
  二使向叶三修躬腰揖道:“教主,属下向教主暂辞使职,待咱兄弟二人报了师仇再回教中。”
  叶三修叹一口气道:“圣区说上一句,二位兄弟便是再练一百年怕也报不了师仇。”
  东野矫冷笑一声道:“天下人的功夫有哪一个高过老夫,就凭玉佛子那几手庄稼把式——呸!便是老夫传你二人几招——”
  二使立时跪下道:“前辈在上,受晚辈一拜!”
  情势陡变,厅中人虽是泰山崩于前面不变色,见此情状大是惊愕。东野矫瞪着二人道:“你两小儿实在长进,抓住老夫戏语制肘老夫,学老夫的招杀老夫。哼哼!老夫这就传你二人一记杀招,你二人招架不住学不会送命,只能怨你二人是不造之才。”
  东野矫举掌便要拍出,宋画蛇施然而出,道:“东野伯伯,你若杀了二人便是背信弃义。”
  东野矫道:“那是为何?”
  宋画蛇道:“东野伯伯没本领传授二人,不如趁早杀了,免的日后江湖道上讥讽二人是甚么东野矫的甚么记名弟子,稀松平常。”
  东野矫这一掌再难拍出,飞起一脚将二人踢出堂去,兀自呼呼气喘不已。
  便在此时,叶三修欢声喊道:“毒蛇儿,你的腿疾祛了么?”抢步扑了过去,却觉眼前一花,宋画蛇已然不见,一时收足不及,险些跌倒。
  东野矫将宋画蛇提起,在宋画蛇的腿上瞅来瞅去。然而宋画蛇罗衫罩腿,瞧不出个真章。
  宋画蛇道:“东野伯伯,侄女走上几步让你瞧瞧。”
  东野矫道:“双足落地有借力之处,能瞧出甚么名堂。这浮了空才能瞧出,你踢伯伯几脚。”
  宋画蛇一脚踢出,却又怎能踢得住狂侯,听到一声痛叫,金厅主捂脸栽到了椅后,趴起捂着鼻子道:“怎地一股辣味?莫非治病如那烹烧川菜么?”拿下了手,众人指着他的鼻子道:“金厅主的鼻子真好看,竟是红的,像那辣椒。”
  宋画蛇道:“金厅主,可真是对不住了。”
  东野矫放下宋画蛇,道:“若复功力怕是——”
  麻三公走了出来道:“区区用了不足半个时辰治愈了宋姑娘的腿疾,不知前辈用几个时辰使宋姑娘复了功力?”
  东野矫道:“老夫言说助她复功么?”
  麻三公道:“前辈说区区半个时辰医不好宋姑娘腿疾便要坏了区区双腿,这便是赌了。赌么,区区自要扳个输赢。前辈半个时辰复不了宋姑娘的功力,区区也使前辈的功力和宋姑娘的功力一般就是了。”
  东野矫眨眨眼道:“凭你能将老夫的功力退了?!岂不是说你能将日头射下么?”
  宋画蛇道:“伯伯,那三爪钉可是被圣手神医摸过一把,麻老公所研的行露散伯伯自是听闻过。”
  东野矫眯眼冷哼一声道:“行露散沾上人血一个时辰散去功力,老夫就等一个时辰后助你复功。”
  麻三公道:“一个时辰后为宋姑娘助力复功,怕是要事倍功半。”
  东野矫瞧瞧麻三公,瞅瞅宋画蛇,道:“老夫跟你等不长进的痴人混成一堆处处东扶西倒,稂不稂,莠不莠,举鼎绝膑。”一顿又道:“老夫不做计较了。老夫乃高人,自是不能逢事计较。”一把将宋画蛇提起放在椅上,连点四处大穴,左掌按在宋画蛇背上,右掌抚顶,道:“调匀了呼吸,丹田之力下贯双足。”不足半个时辰,收掌道:“功力已复,踢那麻小子一脚试试。”宋画蛇捧起一杯酒,恭恭敬敬道:“侄女谢伯伯助力复功之恩,请伯伯饮了侄女这杯酒。”东野矫接过饮尽,宋画蛇道:“还请伯伯调匀呼吸,丹田之气下贯双足。”一顿又道:“行露散的解药就在酒中。”
  东野矫一张脸青白,道:“老夫每一遇上毒蛇儿就大触霉头,真真假假——老夫这被人解毒的名声担上了。”
  宋画蛇笑道:“侄女也是为日后能害伯伯才这般,否则日后下手时想到伯伯曾助之恩便消了念头——现下咱们可扯平了。”
  驱神逐鬼二使进来,驱神使道:“飞凌脚起式有坐、卧、躺三招而衍共有几式?逐鬼使道:”咱瞧见前辈起脚时发力之处在小指一畔,勾回又用脚踵,想是内力贯于脚踵,那外侧仅是引力而已。“驱神使道:”飞凌脚发招不用丹田之气,尽凭小腿之力,且上身一动不动,若是咱二人练至双手十指不动,那便是练成了么?”
  东野矫凝睛望着二人,端量了一阵道:“你二人多大年岁?”
  驱神使道:“咱二十岁,他十九岁。”
  东野矫道:“能将老夫的招式瞧的这般仔细,难得,难得。”突又伸足倏然收回,二使道:“懂了。”齐齐又走出堂去。
  东野矫哈哈笑道:“这两小儿聪明的紧,老夫不妨多传两小儿几招,毒蛇儿,快去摆弄酒菜。”拍拍宋画蛇的肩头又道:“老夫向不喜做善事,只因做了几年痴人,沾了做善事的坏毛病。但老夫先自告诫自己,若做善事十分留四分,以防做尽噬恩人。老夫为你注气之时在你三焦滞存了凉气。毒蛇儿,你每到大年初一可不能进水食,要守斋一日。毒蛇儿,日后须得老老实实,过上三年五载,老夫为你拔去三焦滞存之气,否则老夫一怒之下便不睬了。”
  宋画蛇一双凤目圆睁,道:“东野老儿这般奸猾。”
  东野矫神色大是得意,道:“老夫吃你苦头太多,不得不防上一手。”
  宋画蛇笑吟吟道:“用解药只解七分毒性,剩下三分么——你东野老儿每年大年初一守斋一日了。”
  东野矫暴喝一声,道:“快快提一坛酒来!”
  末中时分用过了酒饭,召回了贺天壁、万大可、上官阳春、杨甫。
  轩辕教玉清厅议事。贺天壁讲述了鼠魔突袭老潘镇分舵,洛阳分舵之事,宋画蛇道:“照此情势论,鼠魔已非一人、二人。上官监使,那鼠魔功力究有多高?”
  上官阳春道:“本使觉见鼠魔的功力非是江湖传闻那般高深,只是招式诡异、刁狠、快捷。”
  叶三修道:“上官监使的牙箭插进鼠魔体中深浅?”
  上官阳春道:“约有寸许。”
  东野矫道:“两月前鼠魔杀人横冲直撞,不显诡计,现下瞧来内里古怪大了。”
  叶三修道:“先前区区担忧丐帮安宁,现下丐帮却是无事,那陈清溪突失踪影不知与鼠魔有无干系。”
  宋画蛇道:“陈清溪心性阴毒,失了帮主之位断然不会善罢甘休,他所施报复手段定也奸同鬼蜮,行若狐鼠,不定和鼠魔勾连上了。”
  贺天壁道:“定然勾连上了,否则怎有这么多鼠魔。扬州一个,老潘镇一个,洛阳一个。”
  叶三修道:“现下武林情状处处险境。汉中血佛一派老祖在时还能抑住,现下可是横行无忌了。陈清溪不知在何处图谋,料他这几日也要现身。太原府如意门杜三九行事诡秘,是善是恶不可捉摸。秋水山庄骆大哥不理庄中事,秋水山庄十大高手被区区杀了四个,一个将区区把弟掳去为徒,余下五个高手中,有三个区区打他不过。好在这五大高手不在武林江湖生祸。尼道二姑呢?尼姑在浮生庄被制暂且不会造孽,道姑却无日不杀。如今三个鼠魔四处肆杀,侠义正道一派却是……”
  上官阳春道:“武林中,峨嵋派,泰山派封门自保,余下小门小派的掌门人舵把子四五十个尽皆到了少林寺,大厌方丈也是焦愁。”
  贺天壁道:“还有那哀鸿岭的玄玄门,也是大开杀戒。此门有一句话:瞧着呛眼人,杀!幸而这门母大虫眼下在寻血佛的晦气。”
  宋画蛇道:“眼下武林江湖情势确是难,能敌鼠魔的除东野伯伯、家父、大厌方丈、教主四大高手再无人。那鼠魔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东野伯伯瞧怎生措置为妥?”
  东野矫面色沉凝,环视众人一眼,道:“叶小儿,速下岭去助宇文苍尽快将丐帮整肃,明耻教战,这是一股大力。岳阳鬼影去寻那宋疯子,受了些许小伤便缩头躲起,让天下武林岂不小视。上官阳春赴哀鸿岭,让那丫头来,老夫和她聊上一聊。”
  东野矫如此铺排,众人听后心下甚是钦服。瞧军师频频点首,便纷自鸡啄米一般点个不住。叶三修起身道:“晚辈这就下岭赴南阳丐帮总舵。”躬身施礼行出,听得东野矫低哼一声,转身望去,只见东野矫走了出来,与叶三修行到岩边,望着苍苍群山,茫茫远天,面色沉凝道:“叶小友,你可知你武功虽高,却缘和累累受欺?便像今日下三滥的武人也赖在了岭上?”
  叶三修道:“前辈赐教。”
  东野矫指着群山道:“人世便如那群山一般竞势争高。然而你瞧那高岭,冷峭隐隐生出威严之势。叶小友,你身上缺一个‘威’字。你若行不破这一关节——你懂老夫之意吗?”
  叶三修道:“晚辈知晓,此一节宋姑娘、贺护法已向晚辈言过,然而晚辈实在硬不起心肠来。”
  东野矫道:“这和心肠硬起硬不起有何关联?”
  叶三修道:“前辈训斥。”
  东野矫道:“人若立威非尽凭武功,但要行事一行到底。任凭世人说你孤家寡人冷言讥语也是不睬,任凭逢阻受难也是不惧。但你所行这事要受人敬服,这威便立了。”
  叶三修道:“前辈之意是行事善始善终?”
  东野矫道:“善始善终,凡夫俗子也可为之。逢事明知不可为而为,只是寻常俊杰。不可为而为而善始终,只是寻常高人。不可为而放胆去为且创一道,世人仰叹,才是一等一的高人豪杰。”
  叶三修道:“晚辈把兄秋水山庄庄主骆秋水也如前辈之意之言。”
  东野矫“噫”一声,道:“武林中竟还有如此聪明人么?哪一日须得会上一会。”
  叶三修悟性奇高,禀性跳脱,难得行事善始善终;又是心善,恨人恨不到极处。狂侯东野矫与他一席话,叶三修不由暗疚。由此想开,若自己无威不立,怎能做出惊天动地泣鬼神之事,多不过是虫虫狗狗而已,只是比少年时在老潘镇将架打大了而已。但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宋画蛇贺护教皆劝过自己,叹一口气,心道:”狗改不了吃屎,死狗扶不上墙头!”
  一路怏怏行到南召,胸中一口自怨之气更盛,寻了一家酒店,要上三坛酒,一气喝下一坛,心道:“今日须得喝醉,否则便要气死了。”
  原本想一醉解了胸中郁闷,不想酒入愁肠愁更愁,胸中怒气被酒撩的更是炽盛。瞧着行进离去的客人仿似望他时双目尽是讥嘲之色,便连那小二问他要不要菜肴时一双眼似也在言:窝囊废,只会灌酒,不知是被人偷了老婆还是死了爹娘。
  叶三修将三坛酒喝尽,摇摇晃晃站起便要出店。小二赶过拦止道:“客官还没付账呐。”叶三修瞪眼嚷道:“你是说老子付不起账么?是窝囊废么?”小二陪笑道:“小的可没说客官这个哪个,小的瞧客官乃是英雄,天下最大的英雄。”
  醉酒之人最喜听旁人称赞自己英雄了得,小二哪日不见三个四个醉酒之人。此一句话那是百试不爽,便是见了老鼠也怕的酒客醉了捧上这么一句,那酒客立时挺胸凸肚,甩出一锭银子来。偏偏今日这位客官却是不同,听后更是恼怒,道:“你皮笑肉不笑,定是心内讥斥老子胆小鬼!老子虽是窝囊,杀个把人却是痛快!”
  小二道:“客官付银子不知痛快不痛快?”
  叶三修抓住小二扔出了门外,道:“你瞧痛快不痛快!”满脸蛮横,神色狎劣,少年时的劣性复生,哈哈大笑。
  小二鼻青脸肿冲进店中,叉腰大骂。瞧见叶三修又伸出了手,手脚利落将一只凳子塞进了叶三修的手中,跑出店去,躲进了闻声挤在店前的人中兀自大骂不止。
  人群中走出一人,神色冷峻,走到叶三修面前,沉声道:“阁下是叶三修罢。哼哼,市井无懒一般!明日酒醒在此店相见。”说罢径自而去。
  叶三修推开了人群,跌跌撞撞行到街中,头晕目眩再难撑持,歪歪斜斜推开了一户人家的门,仿似望到了白白净净被褥的大床,伏上倒头睡去。
  一觉醒来,觉见自己躺在一间整洁的寝室中,凝神思忖片刻,跳下床来心道:“自己醉酒不知闯进了谁家?记得是睡在了一张白床上,不似这般花花绿绿,莫非自己酒醉花了眼了么?这家人倒是心善,非但未将自己拖出扔到街上,反是暖被温褥拂护。”
  走出屋门所见是一所后院,四处堆着青白的豆渣。叶三修在老潘镇见过磨豆腐滤出此物,才知自己闯进了开豆腐坊的人家中。正欲张口喊人,西厢房门开走出一个婆婆,脸上笑容尽展,道:“恩人,你可醒转了。恩人昨日醉的厉害,老婆子用热巾敷了整整一夜。恩人,不识得老婆子了?”
  叶三修急步迎前,笑道:“原来是贺婆婆。”
  这婆婆正是洛阳城中的豆腐坊贺婆婆,拉住了叶三修的手,引回屋中坐下,道:“恩人怎地到了南召?又怎地醉了酒?一头扑在了豆腐上睡去?老婆子那儿子本要打恩人,不料翻起了恩人一瞧是恩人,咱娘儿俩将恩人抬到了这屋。恩人先坐着。”起身出去端了一碗豆汁回来道:“方才出锅,正解酒后头痛。快喝、快快喝了,头就不痛了。”
  叶三修空腹喝了三坛酒,肚中饿极,将一碗豆汁喝得干干净净。贺婆婆又掀开了小笼道:“这是大早买回的包子,恩人未醒,便在灶上煨着,恩人快吃。”
  叶三修将一笼包子又吃尽,道:“婆婆,你那义子呢?”
  贺婆婆道:“去给县衙送豆腐了,少时便回来。”
  叶三修道:“婆婆怎地到了南召?”
  贺婆婆道:“那日一个汉子说是恩人让他送老婆子到南召。那汉子和南召县衙大人相熟,让县衙大人照应老婆子。现下这豆腐坊可要比在洛阳时兴盛了,从五更做到头更也不够卖。”
  叶三修已知贺婆婆是被何道明遣人送至,不禁思忖道:“何道明虽是害了自己,却也做了两桩善事。一桩是将秋儿从如意门救出安置在浮生庄;一桩是将贺婆婆打点的周全。”但又一思何道明做这两桩事乃是为了害自己。哼一声,压下心事,道:“婆婆福寿,区区也是高兴。”
  正自说着,面上青肿的酒店小二提着两屉笼进来,道:“客官昨日未吃一口,尽是喝酒了。今日小的和灶上打了招呼,做了六样菜肴,客官尝上几口。”
  叶三修施礼道:“昨日区区胸中气闷醉酒,伤了小二哥,对不住、对不住。”
  小二道:“昨日小的本要去报官,暗后随着客官到了贺婆婆豆腐坊。贺婆婆说客官是她的大恩人,听了小的言语,立时给了小的十两银子,说日后客官到店中喝多少酒,用多少饭,尽皆算在贺婆婆的账上。小的知晓客官是贺婆婆的恩人后,气立时消了。贺婆婆在咱南召哪个不敬她老人家,南召人吃过贺婆婆做的这般爽口的豆腐么?”小二呵呵笑着揭开笼屉,突地面色一紧,道:“客官,今儿大早店里来了一条冷汉,就是说那汉子一张脸冰冷无情,身上也像发着吓人的寒气。冷汉进来问昨日那个醉汉——就是客官来了没有,眼下还在店中等着呢。”
  叶三修想起了昨日一个汉子与自己相约之事,起身道:“婆婆,区区去会一人,稍待回来。”
  贺婆婆拽住他道:“恩人,那、那冷汉兴许是和恩人打架的,听老婆子的话,恩人好生歇着,昨日恩人醉酒,今日可要养息养息。”
  叶三修不知昨日约自己今日相会乃是何人,又有何意?但思自己昨日醉的一塌糊涂,那汉子若有歹意定会乘机下手加害自己。道:“婆婆,区区去会一会他,不定是区区之友。”
  贺婆婆道:“会了你立时回来,若那人心存不善,可别打架。婆婆知恩人厉害,却是不可惹事生祸。老婆子今日为恩人细细做上七八味可口菜肴。”
  贺婆婆如儿要出门到他乡一般千叮万嘱,慈祥的眼神在叶三修脸上望来望去。叶三修心头登热心道:“叶某从未有过这般娘亲一般的呵护。”不禁双唇颤动,拉住了贺婆婆的手温声道:“婆婆放心就是。区区稍时就回,定吃婆婆的豆腐。”
  贺婆婆又叮咛了他一番,倚在门上望着远去的叶三修自言道:“今日早些打烊,做些细菜让恩人美美吃上一顿。”
  叶三修随着小二进了酒店,一条面色冷峭的疤脸汉子坐在正中一张桌畔。叶三修抱拳说道:“区区轩辕教叶三修,阁下高姓大名?寻区区何事?”
  汉子冷声道:“杀你!”
  叶三修道:“区区与阁下有何仇怨?”
  汉子道:“休问!”
  叶三修在一副座头坐下,道:“昨日区区醉酒,阁下并未乘机下手倒也是一条磊落汉子。”
  汉子道:“在下也似你市井小儿一般么?”
  叶三修道:“咱们出去比划,免得坏了店家物什。”
  汉子道:“在下已给了店家一百两银子,算是赔他了。”冷冷望一眼叶三修又道:“打坏了物什又是甚么高手!那一百两银子是在下替你付的。”
  叶三修心道:“这汉子不知是秋水山庄的几大高手?有把兄情宜可不能和他结仇。”
  汉子喝一声道:“快拔兵刃!”
  叶三修道:“区区可无兵刃。”
  汉子道:“昨日阁下喝酒赖账,兵刃定是换酒喝了。使刀用剑快去寻一把来!”
  叶三修道:“区区向不使兵刃。”
  汉子道:“小儿无懒有多大道行,竟托大不用兵刃,在下空手取你性命!”说罢站起踏前一步道:“出招!”
  叶三修道:“区区向不先出手。”
  汉子怒道:“无懒小儿要学在下高人风范么?能学得来么,配学么!快快出招!”
  叶三修不以为忤笑道:“阁下先请出招。”
  汉子叫道:“要在下先出招?说笑话么!”
  叶三修急忙正色道:“阁下若不先出招,区区身负要事可得走了。”
  汉子自恃高人不先出招,偏偏叶三修依瓢画葫芦与他一般,气的直是咬牙切齿。忽地腾身翻到门口拉把椅子坐下道:“阁下若是碰了在下,那便是先出招了。”
  叶三修对汉子心生几分亲近。他素厌奸诈小人,似此等行经磊落之人便是凶恶百倍也不起杀心。心念一转暗道:“且不如戏耍戏耍汉子。”板起面孔道:“区区也付店家一百两银子,区区将墙撞出一个洞来出去也不费难。”
  汉子大怒却又无奈,凝神一阵斥道:“端的小儿行径。”起身一脚踢飞了凳子,摔门而去。
  叶三修嘻嘻笑个不住,正欲起身,汉子推门进来道“无懒小儿,意欲何去?”
  叶三修道:“商州。”
  汉子道:“在下随你而行,一路上定要寻出一条计来让你先出招不可。”
  汉子又自摔门而去。
  市井殴斗打架,向是先下手为强,抢先片刻出手便占了便宜。小二见今日打架两人却要对头先出手,当真是匪夷所思。悄声道:“客官,打架要对头先动手,脑子出毛病了么!”突又急声道:“客官,那冷汉子又回转了。”
  汉子进了门斜睨一眼叶三修道:“在下为阁下付了店家一百两银子,阁下须得砸烂几件物什。”
  叶三修抚掌道:“阁下高明啊高明,区区动手虽是砸物什却也是出手了,只缘是阁下出的银子。哈哈!嘿嘿!”向小二喝一声道:“小二,这位——嗯!这位冷若冰霜古井无波古无波古大侠的银子是白给的么?”
  小二立时抓起一只凳子摔碎,道:“这一只凳子是东家曾祖的爷爷的曾祖的爷爷的曾祖的爷爷所传,万分的金贵,怕是值三四百两、四五百两银子。这一摔碎,大大赔了。”瞧那汉子已离去又道:“客官,你且等上一等罢,那、那古大侠怕又寻出第二条计转回了。”
  等了一阵,那汉子再未转来,叶三修出了酒店向贺婆婆豆腐坊快步行去,脑中尽是自己出门时贺婆婆倚门眺情状。想当年,在老潘镇所见后生小子出远门时,当娘的便是倚门而泣。每一见那情状自己便心生悲哀,今日贺婆婆眷注如斯,胸中暖意陡升,如寒日煨着火炉一般。
  回到贺婆婆豆腐坊却是不见婆婆,只听大磨盘蒙头驴子拉的磨杆吱呀吱呀响,白花花的浆水沿磨流下。叶三修畅声叫道:“婆婆!婆婆!”不听婆婆答腔。满心喜滋滋暗道:“婆婆要给自己做美味菜肴吃,定是去市上买那鲜鱼肉菜了。自己昨日饮酒甚多,心神不大安稳,进屋歇息一阵。推开屋门双目所触心下大是一惊,只见贺婆婆倒在椅中,桌上摆着鲜菜,胸前浸着大片血迹。惶急行前将贺婆婆抱起,贺婆婆已然死去。叶三修登时目眦睛裂,大张着口喑哑无声。昏眩呆立半晌之后,将头轻轻抚在贺婆婆脸上颤声泣道:”婆婆,叶某是你老人家的儿子,儿子定要给你老人家报仇!“抬头嘶声骂道:”叶三修叶三修,你怎地这般不中用?将婆婆也累的送了命!你活着有何用场!”
  哭叫一阵,轻手将贺婆婆放在了榻上,盖上了被子,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叩了三头,起身出门到了小二的酒店,叮嘱小二厚葬贺婆婆,任凭小二闻言惊的如木鸡一般,径自坐在店中一动不动,双眼血红直直望着店门直盼恶贼古无波进了店来。此刻若是千里冰霜古无波进店,叶三修一掌便取他性命。原只道古无波是一条汉子,却不料施出这等恶毒手段逼迫自己出手。
  等到日落也不见古无波踪影,小二望一眼叶三修铁青脸色不敢多言一声,出店去料理贺婆婆的后事。两个时辰后回来,战战兢兢说贺婆婆后事料理妥当,嗫嚅几声,将想言为料理贺婆婆后事花费了七十两银的话压了回去。
  整整一夜,叶三修坐在凳上腰肢直挺,不发一言,不饮不食一口。小二躲在柜后望着叶三修的背脊,四更时分睡了一个时辰,起身从厨中端一壶热茶,轻手轻脚放在叶三修身畔的桌上。到了午时,依然不见叶三修动一动,凑过温言道:“客官坐了一日一夜……那厮害了贺婆婆怕是逃走了。再有,贺婆婆的儿子也已被杀了。客官——”
  又到戊时,小二又过来,一眼瞧去叶三修惊叫一声,道:“客官,你双眼流血了,客官——”跑出店去寻了个郎中回来,那郎中瞧了一瞧叶三修双目道:“壮士若是再这般坐下去,怕是双眼要瞎,仇也报不成了。”想是小二路上已将事端告知了郎中,郎中对症下药,一句话使得叶三修开了口,道:“酒!”
  小二正欲取酒,郎中拦止道:“壮士现下若是饮酒,双眼不保了。”
  叶三修起身出店,径直向西行去。逢人便问见过一个疤脸汉子没有,连那守城军士也一一问遍却是无果。忽地记起疤脸汉子曾问自己欲去何处,他要杀自己,定是去了商州城。想至此,施起轻功疾掠而去。
  一夜后,远远望到了商州城。行到一片细砂洼地,脚下一软,一头栽在地上。
  晨爽时分,灿灿金光射在身上,四遭寂然,宛似长路行旅之人渴死途中。叶三修两日两夜未曾合眼进食,全仗体内真气支撑,一夜疾驰,真气涣散晕睡过去。
  商州城地气温湿,临近南流白河。晨时风起,吹起细细黄沙渐渐掩住了叶三修。金阳将黄沙晒得暖热,水汽又润湿了黄沙。幸得黄沙掩住了叶三修,身子润了水汽,暖热了血脉。日落之后,叶三修从沙中坐起,仰首望着天上繁星呆思一阵,起身向城门行去。
  五更梆声歇下,守城军士展开城门见门洞正中盘膝坐着一人,形神憔悴衣饰破烂。喝道:“化子讨饭的时辰太早了罢!”一个军士道:“兴许饿极了,给他一个馍就是了。”军士回房拿了馍出来扔进叶三修的怀中。叶三修起身道:“丐帮总舵设在何处?”那军汉道:“设在城南大武庙中。呔!你这疯汉是来寻化子打架的么?要打将化子招呼到城外去打!免得惹了官司。嘿嘿,这一夜可是奇了,烂头张赌赢了银子吵着要饮酒,半夜三更出去说是见城头掠上了鬼影!嘿嘿,咱大早又碰个疯汉,今日莫非要撞晦气么?”
  半个时辰后,叶三修到了城南大武庙,瞧着庙门紧闭,寻思道:“听那军汉言城头三更时分掠上了鬼影,显是武功高深之人到了商州城,不定是来寻丐帮晦气之人,且先寻一处暗中瞧瞧。”远远绕庙一遭,从偏庙处跃上庙顶,掩身在顶脊后向下望去,暗里不禁称奇。
  院中北畔坐着宇文苍,身后站着钟长老和两个面生长老;南畔一把椅上坐着的竟是陈清溪,背后站着葛罗屈三个长老;东畔一把椅上坐着的是少林寺大厌方丈;西面两把椅上坐着大内总管申无咎,太原城如意门掌门人杜三九。
  陈清溪朗声言道:“丐帮陡生祸乱,本帮主心下痛楚不已。宇文苍栽赃陷害本帮主,砌词捏控本帮主是汉中血佛师兄,又游词巧饰言他是先帮主义子,欺哄丐帮兄弟,本帮主为避内讧隐忍而让。本帮主忝任丐帮帮主之后励精图治,终使武林同道赞誉丐帮。现下鼠魔横行肆虐,我丐帮弟子因内讧已然有三百余名兄弟丧命。本帮主此番恭请三位大师作证,以求丐帮内讧了结。昨日所定以武比试而定帮主实出无奈,本帮主若是胜个一招半式再任帮主,也请宇文壮士为丐帮副帮主。”
  宇文苍道:“本帮主向三位大师言明,本帮主即是胜了也要诛杀此獠!”
  大厌方丈合十道:“二位愿以此法了结,老纳无言。”
  申无咎道:“此法最是高明不过,武林门派掌门人自是以武功高低而论。”
  杜三九望望陈清溪,叹口气道:“杜某与陈帮主相识十多年,交情甚深。”又望望宇文苍叹口气道:“宇文帮主与杜某也相识有日,交情甚深。两位任谁做帮主也能将丐帮整肃一新,不像杜某一般将如意门统领的无一如意。”
  伏在庙顶脊后的叶三修闻言心道:“这几人昨日已到,夜里掠上城墙的定是他客。运目四遭望去,正庙脊后隐约可见伏着两人,庙顶青瓦铺覆,那两人身罩青衣,凝神细望一阵,只觉一人甚是眼熟,仿是鼠魔身形,暗道:”莫非是两个鼠魔来此了?若是鼠魔,定与陈清溪是一伙了。”
  院中风声呼呼,宇文苍、陈清溪手中同时执着一根墨绿闪亮的竹棒上下舞动斗的甚疾。叶三修边瞧边心道:“陈清溪此番有备而来要杀宇文苍,但请那二人又是何意?”
  二人手执打狗棒足足斗了半个时辰,听大厌方丈一声“阿弥陀佛”后,又将打狗棒插进腰间,出掌斗起。方才以棒相斗,陈清溪棒势招式灵动,宇文苍甚是稳健。此刻以掌相斗,宇文苍的掌力雄浑,三十余招过后,宇文苍沉吼一声,双掌相挫,一步一步逼前。陈清溪掌势弱了些许,身形晃动跃出掌风,从右畔侧身而进。宇文苍双掌发出不疾不徐,扭转身形双掌迎去。便听一声大响,二人四掌相对,忽听宇文苍大吼一声跃后道:“奸贼竟施暗算……。”陈清溪身形一晃,挥起双掌连连向宇文苍拍去。宇文苍仿是惧他双掌,游身躲避,身式甚是迟滞。
  大厌方丈合十道:“陈施主收招罢。”
  申无咎道:“老夫恭贺陈帮主了。”
  杜三九拱手道:“陈帮主今日可得请杜某喝上几杯。”说罢起身上前去拉陈清溪的手,猛听宇文苍喝道:“他手上有天玉腐骨粉!”
  陈清溪一笑道:“宇文苍编排本帮主实是再一再二再三了。宇文苍——”陈清溪一脸正色,缕道:“本帮主方才言过,本帮主便是胜个一招半式,也请阁下为本帮副帮主。”说罢,两掌伸到申无咎与大厌方丈面前,道:“二位大师请瞧本帮主两掌。”话音未落,两掌倏然翻起,左掌拍在申无咎的颈上,右掌拍在大厌方丈的肩上。便在此时,庙顶响起一声尖嘶,两条青影飞身扑下,偏庙顶上的叶三修甫见两条青影身动,凌空腾飞,足尖在脊上虚点,半空截住了二人,斜斜一掌拍出,先头一个被掌风逼后。叶三修屈身一个跟头翻上,使出龙矫功飞龙腾空之势,右掌探出如龙首,后面一掌似龙尾,右掌拍出,左掌跟上,将鼠魔抓了住。那鼠魔张口便咬,叶三修双指向鼠魔眼中插去,鼠魔尖嘶一声,扬起手臂。叶三修登觉眼前一团白雾,双眼一痛,鼠魔已挣开掠回了庙顶。
  叶三修身形落下,左眼还可视物,右眼却是模糊不清。瞄一眼陈清溪,出掌拍出,陈清溪却是不惧,挥掌迎上,“轰”然一声,陈清溪登时喷出一口血来,缓一口气,道:“叶小儿,你死定了!本帮主掌上有天玉腐骨粉。”向后瞥一眼,道:“杀!”
  身后三个长老、十多个化子立时冲上。叶三修挥掌迎上,掌风逼退了三个长老,将十几个化子随手抓起摔下,片刻间,十几个化子倒地毙命。
  陈清溪见状,闷哼一声,捂着胸口掠出庙门。三个长老纷自疾步跟出,叶三修正欲追出,觉着右眼大是疼痛,只得止住了身形,返身道:“钟长老,速闭庙门。二位长老将申总管大厌方丈扶回庙中,余下弟子守护四遭。”说罢盘膝坐在了地上,从怀中取出药丸交与钟长老吩咐喂服宇文苍、大厌方丈、申无咎三人。又令一长老端过一碗酒,将一枚药丸捏碎溶于酒中,用药酒洗了双目。一炷香工夫,双目痛觉渐失,视物清明可辨。起身察视了三人之伤,见伤处泛出了黄汤,将手臂割破,流出半碗血,分做三份喂服了三人,又坐在地上运功调息。
  半个时辰后,叶三修功毕,大厌方丈、申无咎、宇文苍纷自相谢。大厌道:“先前叶小友言斥陈清溪乃鬼蜮之徒,老纳本不敢信。今日若非小友来,庙中之人无一能幸免活命了。”
  申无咎哈哈笑道:“叶教主,老夫又承你的情了。”
  叶三修道:“区区在开封府被围杀,申总管助脱,区区也承申总管的情。”
  宇文苍拍着叶三修的肩头,道:“叶兄弟,幸得你来。否则,哥哥这帮主怕是做不成了。”瞧见叶三修脸色凄冷,续道:“可是功力有碍了么?”
  叶三修道:“宇文兄快快疗伤,早一个时辰追杀陈清溪!”
  大厌方丈道:“瞧今日情状,陈清溪与鼠魔勾连了。”
  申无咎道:“咦!杜三九杜掌门怎地不见了?”
  钟长老上前道:“杜帮主说是叶教主伤了陈清溪,正可追杀得手。他便去了。”
  申无咎道:“老夫观杜掌门甚是工于心计,哼哼,嘿嘿!”言外之意不信杜三九去追杀陈清溪,不知做何勾当去了。
  一个长老匆匆进来禀道:“帮主,望公四位前辈到了。”宇文苍出庙将四公迎进。闻公见了叶三修,哈哈笑道:“方才听门外化子言小友将鼠魔伤了,倒是没给老夫四人丢脸,”突又皱眉道:“小友怎地横眉竖目?”
  切公道:“瞧小友脸色,仿似心焦不畅。”
  闻公道:“小友性子向是古怪,一日怒一日喜,今日恐是怒日。”
  问公搭了叶三修的腕际,道:“脉象散而乱。小友坐下,老夫四人给你调治调治。”
  望公道:“小友神色凄冷,又隐有杀气……老夫四人被狂侯召回,说不得为小友杀上几个仇家,让小友心绪稍缓,喜气洋洋。”
  问公道:“小友莫非有话说么?”
  叶三修冷声道:“四位前辈,区区有一事相托,若四位前辈见了一个疤脸汉子,务要擒了他解到枯骨岭候区区回去,却不可伤他一根毫发。”
  望公道:“这疤脸汉子是小友仇家还是友人?”
  闻公道:“擒一个疤脸汉子怎须咱四个前辈?”
  问公道:“天下疤脸汉子少说也有十万人众!”
  切公道:“他姓何名甚?哪一家门派掌门人?”
  叶三修无言一阵,道:“或许姓古,名唤无波,匪号千里冰霜。”
  闻公道:“古无波?古井无波,莫非是个寡妇么?孟郊诗云:妾心古井水,波兰暂不起。小友莫非……”
  切公道:“小友分明说是疤脸汉子,怎是寡妇!”
  闻公道:“莫不是艳如桃李却古井无波,为免浮行浪子缠磨,扮作了疤脸汉子?”
  望公道:“甚是,甚是。虽是古井无波,然却艳如桃李,神色冰霜行千里也难少缠磨。若疤脸且冰霜,那便无人睬了。”
  四公叹一口气,再望叶三修,却哪有叶三修的影子,不禁一怔,纷自心道:“定要将这个古无波抓了好生瞧瞧。”
  三日后,叶三修到了南召城,穿城而过再行西十里便是蛇谷。
  鼠魔每自伤后,匿伏多则两月,少则十数日,再现身江湖,功力较前次高出几筹。叶三修料定,鼠魔匿伏之处便是蛇谷。那疤脸汉子让四公去寻,武林现下当紧之事乃是诛杀鼠魔。且陈清溪已成鼠魔,此贼不除,武林断无宁日。叶三修每自见到陈清溪,恨的心胸发痛。
  连日行路,甚觉困顿,意欲在南召城歇息一夜前往蛇谷。甫进城门,城门两端的化子瞧见了他,细细端视一阵,一个精瘦化子上前问道:“阁下可是轩辕教教主叶少侠?”
  叶三修道:“正是!”
  一群化子立时笑逐颜开,那精瘦化子道:“化子乃是丐帮南召分舵舵主王贵。”掏出一个纸卷捧给了叶三修。又道:“此乃是总舵飞鸽传到的帮主令书。”
  此文乃是通书,即是凡有丐帮分舵之处每传一书。大意是废陈清溪之帮主,言示陈清溪乃丐帮仇敌首恶。丐帮第三十六代帮主由先帮主义子宇文苍临任。又言轩辕教教主叶三修叶少侠乃丐帮恩人,少侠每到丐帮分舵之处,舵主弟子鼎力以助。言明叶三修年岁几何,怎生相貌。最后一行字是言告叶三修,一个叫做古无波的汉子正自寻他斗杀,离商州向南召追去。
  叶三修看罢,将纸卷交回了王舵主,道:“区区此番来南召是为诛杀鼠魔,为免使鼠魔惊觉逃离,区区住在哪家客栈相宜?”
  王舵主道:“便在四安客栈住下,那客栈离本舵近些,若有甚么讯息,也好快些报知少侠。”
  叶三修问了四安客栈何处,揖别众化子,向西行去。心道:“古无波追来,哼哼!叶某怕寻不见你呢?”转念又思:“若这厮到了与他打将起来,定要惊动了鼠魔,现下鼠魔惟忌自己一人——先须将鼠魔除去再理会这厮。”
  叶三修在四安客栈住下,落晚进了膳厅打算喝上两碗面早早安歇,不料瞧见那千里冰霜古无波端坐桌畔。一眼瞧见了叶三修,面上立时有了波纹,仿似已然胸有胜算。叶三修佯做未见,叫了两碗面便即吃开。古无波手指敲击着桌子,慢声长调言道:“好香艳呀好香艳。一个姓宋的艳丽女子将粉颊贴在一张青脸上,这张青脸倒进了姓宋的艳丽女子怀中。香艳!大大香艳!”
  厅中饭客瞧见这个疤脸汉子自拉自唱,且言语晕腥,纷自停箸瞧去。古无波更是得意,道:“怎地香艳?只因青脸便要扯开那女子的衣襟,岂不香艳!”
  叶三修闻言心道:“这番话乃是那日在扬州裴家兄弟所言,这厮怎地知晓了?莫非那日是这厮在窗外窥听?”叶三修不睬,将两碗面喝尽,向那古无波恶声恶气传音入密道:“今夜三更在城外西三里处见,老子定要取你狗命!”
  古无波面色大喜道:“这条计策果真是管用,倒要谢谢甚么判官笔,阴阳剑了。”拍桌呼道:“小二,上酒!”
  叶三修闻言心道:“原是那四个昏人所言,但他等又怎生知晓?唉!睬它这些何用之有?”
  二更时分,叶三修甫一离店,便见背后紧跟上了一条人影,知晓是古无波,提气施展轻功向城墙掠去。古无波轻功甚高,竟是相左而驰。上了城墙,古无波掏出了一双筷子跃下墙去。手中筷子戳在墙上,哧哧发响,下坠之势放缓。到了两丈余高,扔了筷子一个跟头翻下,却见叶三修恰也坠下,顺手接住了筷子在墙上点了两点,飘然而落。古无波道:“这厮倒是省力,沾了老古的便宜。”却不想二人功夫只在这双筷子上分出了高下。
  二人奔出了三里地,止歇了身形,叶三修不发一言出招攻上。古无波叫一声道:“来的正好!”施招迎前。叶三修先前虽知古无波是秋水山庄十大高手之一,要杀自己,但对这疤脸汉子却无恶意。只因贺婆婆之死,对他才恨之入骨。所施招式凌厉,尽下杀手,口中斥道:“鼠辈太是可恶!”
  古无波招式沉稳,劲悍,边还招边道:“古某若非用此计,能杀你吗?”
  叶三修所练龙矫功乃是愈战愈勇。初时如龙久卧方动,先且舒展躯身,十二招之后,龙已飞升,矫龙任行。古无波初时二十几招心存小视之心,觉见叶小儿的武功平平,心下纳闷似这等武功怎能杀了老八老九老十?然却愈战愈是心惊。身形变易,抢到叶三修左侧,双掌倏出倏没。叶三修单掌相迎,七成功力使出五成,将古无波双掌封住,身形向左滑开,待到古无波移形变位,欺前一步单掌直向古无波脸上拍去。古无波身形后仰,反撩一脚,乃是救己弗如伤敌的拼险之招,右臂横肘撞出,左掌倏出拍向叶三修胸口,叶三修一掌掩在腰间,待到古无波掌至,将气运在了胸口,听得“砰”地一声,古无波的掌拍在他的胸上。
  古无波一掌拍上,却觉掌心肿痛,便在此时,自己的腕节已被叶三修抓住,一股力道冲进,身形登时一晃,期门穴已然被点,再不能动。
  叶三修双目喷火,道:“叶某原本当你是条磊落汉子,不料却是鼠魔恶贼,竟杀了贺婆婆!”举掌向古无波脑顶拍去。
  古无波神色无惧,怔怔道:“甚么贺婆婆?”
  叶三修道:“便是你杀的那做豆腐的婆婆。”
  古无波道:“古某虽不喜吃豆腐,却也犯不着杀做豆腐的婆婆!古某死便死,莫得让古某背个杀做豆腐的婆婆之名,这一节可说清了。”
  叶三修瞪大了双眼,道:“恶贼花言巧语!叶某上够了你这等小人恶当!”
  古无波神色凛然,道:“古某惧死么?古某向是敢作敢当。然却不做当甚么?似你这等小儿懒人酒账,古某若非负命取你性命,古某懒得瞧你一眼!”
  叶三修双眉皱起,沉吟道:“贺婆婆当真不是你杀?”
  古无波道:“快快动手!折辱古某么?”
  便在此时,远处响起了衣袂风声,叶三修解了古无波的穴道,悄声道:“叶某此番来此是为杀鼠魔,来人若非鼠魔,咱们再打过。若是鼠魔,你便逃命去罢。”说罢,伏身向前望去,隐约可见一个白衣人影疾速掠来,到了近前,凝神一望竟是阳台浪子柳玉卮。月色下,柳玉卮神色仓皇,胸前一片血污。叶三修低喝一声道:“区区叶三修。”一把将柳玉卮拉住。
  柳玉厄瞧见了叶三修,神色略稳,道:“四个鼠魔来了。”
  叶三修闻言大喜,道:“伏在草中勿动。”展腰长吁,躲到了树后。
  盏茶工夫,四条人影掠至停下,一人道:“那厮兴许藏在此处。”又一人道:“那厮轻功甚高。”四人正欲分身搜寻,突见树后转出一人,沉声道:“叶某候你等鼠魔多时了!”
  当中一个鼠魔凝神望后,仿似喜极,道:“此人乃是老夫一世最恨之人!天幸有眼呀天幸有眼!
  左边一个鼠魔吱吱笑一声道:“大哥,这小贼伤大哥两次,伤小侄与小弟一次,须是饶他不得!”
  叶三修道:“丁仲元、陈清溪,果然是你两个恶贼,那两鼠魔定是丁老贼的两个贼子了!”
  当中鼠魔正是丁仲元,尖厮一声,四个鼠魔扑上。叶三修身形陡然拔起,跟着双掌拍出。三个鼠魔闪避跃开。叶三修身形落下,运足了七成功力,猱身欺前拍出一掌。陈清溪出掌对上,余下三魔从两侧身后扑至,六只尖爪抓前。
  陈清溪与叶三修对了一掌,登时气血翻涌,蹬蹬退后两步,道:“小儿纳命来!”又自欺前,叶三修却是不睬左右身后鼠魔,踏前一步又拍一掌。
  一左一右鼠魔手爪抓在了叶三修的臂上,却被叶三修真力反弹,只是扯破了叶三修的衣衫。背后鼠魔乃是丁仲元,功力深厚,叶三修背上肌肤被抓出了道道血槽。
  陈清溪与叶三修又对一掌后,颓然倒地。叶三修仰首高啸,宛若龙吟一般高亢激越,两侧与身后鼠魔登时身形窒住。叶三修止歇了啸声,右手出指向陈清溪胸口插下,左掌随手拍出,陈清溪被叶三修的内力逼倒,再又闻了啸声心中大是慌恐。眼见叶三修双指插到,勉力举掌迎上。不料叶三修掌风先至,陈清溪登觉胸窒,险极之中,身形倏翻,叶三修飞足踢在陈清溪的左肋,听得几响,陈清溪肋骨断裂几根。
  叶三修收足猛然向后翻出,和扑上前的两个鼠魔斗起,一式龙矫功的风云际会招式使出,双掌平推,按在了一个鼠魔的胸上,旋即身形倒卷,双足踏在另一个鼠魔的背上,却也被另一个鼠魔将右肋抓伤。
  两个鼠魔一个胸上挨了两掌,眼前一黑,软软跌地。那个脊背被踏,仿似被巨锤痛击了一般,一口血吐出,坐在了地上。
  陈清溪虽是断了肋骨,竟状若疯虎,闷声嚎叫窜到了叶三修近前,双掌相错,发出阵阵寒气,也顾不得破绽露出,径直向叶三修胸口拍去。叶三修转身斜步,又一个鼠魔忽地伏身窜至,在眼前一闪而没。突觉右腿一痛,一个跟头翻起,身形甫落,陈清溪如鬼魅一般窜来。身形忽地倒立,双足向他面上踢来。叶三修反剪手欲拧陈清溪的双踝,那双足忽又闪没,又觉小腹一痛。叶三修身形登矮,却不理会陈清溪,右足弹出,正是狂侯那日一现的飞凌足。听得骨头碎裂声,右畔一个鼠魔一蹿而没。返身再望时,陈清溪也不见了踪影,稍自平缓了喘息,意沉丹田运动一周,真气却是无损,只是伤处出血甚多,粘粘一片。
  叶三修走近柳玉卮前,不见柳玉卮身动。俯身将手抚在了阳台浪子的鼻下,只觉气息甚微,掏出药丸捏碎填入柳玉卮嘴中,起身再寻古无波,也自不见。回到柳玉卮身前,将柳玉卮胸前衣襟撕烂,又掏出一枚药丸捏碎抹在了伤处。一阵清风吹过,长长吸进一口,只觉大是爽快。只可惜四个鼠魔走脱,不能一解心头之恨。
  天边微现亮色,柳玉卮醒转过来,向叶三修一笑,道:“在下这条命又是你所救了,说不得小兄也得加盟轩辕教。”
  叶三修冷声道:“你怎地到了此处?”
  柳玉卮叹道:“南召城西处镇平镇有个七巧蓝花妹,巧绝天下,你信是不信?”又长叹一口气,道:“天下七巧,她可为魁。先说那姿容,甚么天姿国色,闭月羞花,齐是奇丑。七巧蓝花妹仿是秋水做成,春风吹成一般。再说那曲儿弹的如千年古洞溶冰之声,不尽婉转,不尽雅意。又说那丹青,便是那吴道子活转比试也须得抱头再钻进九狱。”抬头却见叶三修远远走开,站在树下望着天畔曙色,一怔稍思道:“叶兄弟救咱一命,咱却是蓝花妹蓝花妹……”趴起走前,道:“叶兄弟,在下在七巧蓝花妹处呆至半夜,鼠魔也到了蓝花妹园中,瞧见了在下,便要取了在下性命。幸得蓝花妹遮护,在下才逃出了镇平镇。”
  叶三修兀自不答,柳玉卮道:“在下觉见叶兄弟神色古怪,莫非嗔怪小兄提那蓝花妹么?”
  叶三修转身道:“阳台浪子,从现时起,少言废话!”转身便行,却见古无波抱臂挡在了面前,道:“古某败在你手,快快杀了古某!”
  叶三修道:“区区问你一言,那贺婆婆当真非你所杀?”
  古无波将头昂起,竟不答话。
  叶三修心道:“这等汉子死且不惧,又怎做那下三流的勾当?”道:“区区再问你一言,你寻出使区区先行出手之计么?”
  古无波道:“你未长耳朵吗?古某在南召城店中那番言语你未听见吗?那不是古某的高明之计激你先出的手吗?”
  叶三修道:“你那番言语何处听来?”
  古无波道:“古某为使你先出手大费脑筋,寻了一家酒店正自喝酒发脾气,不料听见围坐桌畔的四个汉子大叫大嚷,古某正欲拍桌喝止,又听一个甚么判官笔的汉子说叶小儿和一个姓宋的女子光艳,古某便听了下去,有了高明之计。”
  叶三修道:“区区不杀你,你自去罢!”
  古无波道:“你不杀古某,古某怎生是好?”沉吟一阵,又道:“古某给你两个仇家,咱们便两清了,古某不欠你的情。”
  叶三修道:“甚么两个仇家?”
  古无波行至一片深草丛中,提出了两个鼠魔扔在了叶三修脚下。
  叶三修瞥一眼两个鼠魔,道:“阁下怎生制住了这两个鼠魔?”
  古无波道:“这两厮要逃,被古某点了穴道,扔进了草中。”
  叶三修道:“阁下怎生帮起区区来?”
  古无波道:“只因古某在南召城曾瞧见了这两厮,古某寻思你说的那贺婆婆莫非是被这两厮所杀,便制住了两厮。古某可不想担杀个做豆腐婆婆的名声。”
  叶三修瞧一眼古无波,面上阴晴不定,道:“阁下的命只值两条鼠命吗?”
  此言一出,古无波立时面色发青,那道疤痕闪闪发亮,半晌,悻悻道:“你出手不出手?”
  瞧着古无波一脸丧气却又一身傲骨,叶三修心道:“这条汉子可是情性中人,现下瞧来他并未杀贺婆婆,这可怎生是好?”心念一闪,面孔阴沉不定,又似意味悠长,“嘿嘿”冷笑不止。
  古无波眨眼瞧瞧叶三修,浑不知叶三修究是何意,歪颈思忖半晌,踢一足鼠魔道:“这二人在地上趴了一阵逃去,古某追上擒回,为你讯问了二人。”说着,弯腰捏一把一个鼠魔的腰肋,那鼠魔立时痛叫道:“那婆子乃是陈清溪的弟子所杀。”
  叶三修道:“那恶贼怎知叶某到南召?”
  鼠魔道:“陈清溪的弟子识得你,见你到了南召本要对你下手却又不敢,见你上了那婆子家,先杀了那婆子,为的是将你绊住。”
  叶三修凝思片刻,板起面孔,道:“阳台浪子,古无波,负上两只鼠魔,走罢!”颐指气使,倒有教主的一派气势。
  柳玉卮身受叶三修活命之恩,自是无话,伸手抓起一个挟在臂下,古无波道:“古某凭何让你指派?”
  叶三修道:“叶某一日不杀死这二人,你便一日欠着叶某一条性命。”说罢身形晃动,施展轻功掠走。
  古无波哀凄凄叹一声道:“这条计非但未能杀他且害了古某自己,哪一日撞着判官笔四人,哼哼!”抓起鼠魔向叶三修追去。
  轩辕教老潘镇分舵在镇中槐树上贴了一张告示,所书字墨乃万大可龙蛇走笔,最是挑剔的老潘镇老者瞧后嘴上说“勉强让老朽说个不坏”,实则心中大是惊叹:“轩辕教何处请了高人写了这几字?老朽名帖观了不少,怕还是比不上这一个抓笔的人。”却又一想,大是叹息,当真是狐裘羔袖……嘿!”
  告示上只“一鼠一分银”五字,言简意明不蔓不枝,文不加点惜墨如金。
  老潘镇合和庙前,有十丈阔,丈余深的大坑。上罩指粗铁棍,坑中蹲着两个满面是毛的瘦汉,正是被柳玉卮古无波提回的鼠魔。
  三四十个童子小儿手中提老鼠尾巴,嘻嘻喧喧将鼠扔进坑中,哄叫一声去领银子。
  两个鼠魔眼中无神,瑟瑟发抖。坑中群鼠吱叫,四下窜伏,约是两个鼠魔身上尽是鼠气,群鼠倒也不去咬啮。
  两鼠魔在坑中已蹲了两日两夜。先前老潘镇人见轩辕教的好汉挖坑后又扔进了两个长毛活人,只道是野人。听闻了两人的哭叫,爷爷奶奶、大叔婶子求恳乞食之声,才知非是野人。立时忿然,结众直驱合和祠,言斥曹大悌何等这般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草虫禽狗之耳!老潘镇乃福善之地……
  曹大悌踔厉风发,指天画地厉数鼠魔所造杀孽,举枯骨岭下五六十口老人病妇日夜哭啼,待乳婴孩在凄切寒风之中悲怜,八旬老翁拄杖哀泪结冰,新妇一夜成望门之寡。鼠魔沽恶不唆,擢发难数,恶贯满盈,罪该万死!最终问道:“不杀尽鼠魔,老潘镇大聪大智的公公被鼠魔恶杀,婆婆何从?老潘镇四清六活的汉子被鼠魔毒啮,婆姨又蹬谁门?”
  老潘镇人听罢,唏嘘之声大作,个个金刚怒目烈火轰雷,纷自厉声吼道:“儿崽们,快去抓鼠来!切莫领银!”
  曹大悌道:“我军师言,赠银乃是要孩儿们知晓除恶便能得益,领了银子记得更是牢靠!”
  合和祠内,轩辕教护教贺天壁,护法万大可,舵主曹大悌三人正自恭听狂侯东野矫教悌。道:“叶小友此番擒回了两个鼠魔,老夫断言,两个大鼠魔定来相救,咱们须当如何?”
  三人相视一眼,贺天壁道:“四遭布下精巧陷阱,大鼠魔到后翻了进去。
  狂侯道:“这法子是谁想出的?”
  万大可道:“曹舵主?”
  狂侯道:“鲁愚之至。”
  曹大悌道:“坑内四遭浇洒松油,待大鼠魔下坑救子,立时点燃,教中高手掩杀。”
  狂侯道:“哪一个想出的这法子?”
  贺天壁道:“万护法。”
  狂侯道:“平庸之至。”
  万大可道:“离坑十丈外挖一坑,上掩稻草浮土,沟中藏伏暗器高手,鼠魔到后,立时射杀。”
  狂侯道:“哪一个想出的这法子?”
  万大可道:“贺护教。”
  狂侯道:“笨拙之至!”
  贺天壁道:“大坑下再挖一坑,大鼠魔到后,索性让他入坑救子,暗坑结环套足。”
  狂侯道:“谁想出了这法子?”
  三人道:“军师。”
  狂侯道:“高明之极。”
  曹大悌道:“兴许大鼠魔未至,便被教主擒了回来。”
  贺天壁道:“教主此番回来面色铁青,无言少语。”
  万大可道:“恐是路上受了甚么伤心劫难。”
  狂侯沉吟道:“大劫方能大悟,大悟方能大脱,大脱方能大救,大救方能大易,终成正果。”
  曹大悌道:“晚辈累遭大劫,也未能大悟大脱大救大易成正果。”
  狂侯斥道:“那也叫劫么?只是磕磕绊绊!”
  曹大悌道:“何谓之劫?”
  狂侯道:“心伤命无损,神死魄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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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三、诪张为幻
  叶三修又出江湖,再行南召。狂侯本命贺天壁、万大可二人相随,叶三修不肯,只得作罢。
  然而下岭后,阳台浪子柳玉卮、千里冰霜古无波却是左右紧随。行至一家茶坊,叶三修喝了一壶凉茶,道:“二位若是再随区区,休怪区区伤了二位。”
  柳玉卮道:“在下浪迹江湖,任由他行。这黄土大道叶兄弟买下了么?”
  古无波叫道:“古某就是候着你出手。出手呀!那可随了古某的心愿。”
  叶三修冷哼一声,突地望着二人背后大叹晦气。二人回头望去,只见云水童子袍袖翩翩,大步流星走来,正欲张口,肩井穴一麻,暗叫不妙,叶三修已然飞掠而去。
  古无波穴道被点,却是欢声叫道:“叶小儿终是出手了,没杀了古某么,那古某便可与他相斗了。”
  柳玉卮道:“去呀!快追去斗呀!”
  古无波登时恨声道:“古某再见他,哼哼!也要先点了他的肩井穴!”
  枯骨岭距南召二百余里地,施展轻功,当日便到。
  再入南召城,已不觉生疏。先须避开丐帮化子,免得惹起风声。一人悄自寻了家客栈住下养息一夜,明日赴蛇谷等候鼠魔陈清溪现身。
  前几日在南召城外将鼠魔丁仲元、陈清溪肋骨捏断,两个鼠魔少说也得养十日伤。叶三修所以提早来候,是因那两鼠魔行径不可捉摸,以防失了先机。
  次日打早上了蛇岭,等候了一日一夜也无动静,本想攀伏下去,细思却觉鲁愚,自己万万不是那成千累万群鼠的敌手。他未将此事说与武林,是因恐两鼠魔知觉了众多好汉岭上守候再不现身上岭,而众多好汉子怎能长年累月在此。若是逞勇下崖,若非跌死,也被巨鼠撕碎吃进肚中。
  连着三日不见鼠魔,便到南召城中逛上一日,又恐柳玉厄古无波寻至烦缠,索性易容。手段虽不大高明,若非行家端量,也是做张做李了。
  客栈走出一位年约五旬,飘髯及胸面肤青白,如似穷年累月在堂中经研孔孟儒学的寒魄老儒,这便是叶三修所扮了。
  叶三修行出客栈,轻抚飘髯,心道:“茶坊、酒肆,讯息最是灵通。且寻一家酒楼饮上几杯,打探打探南召城左近有何古怪之事,与鼠魔有无干系。”
  南召城白水河畔的白鹤酒楼最是有名。叶三修进了白鹤楼,靠近几桌人多处找了座头坐下,要了酒菜,张耳细听众人叙论。三杯酒才饮,听得楼上噼噼啪啪大响,片刻楼梯滚下一人,满脸是血。细瞧之下,哑然失笑,原是判官笔彭龟年,腰中插着判官笔戳进了腰肋中,痛得大喊大叫。
  有了闻乱则喜彭龟年,便能瞧到费阴阳、韩仁寿、侯悲风。只是不知这四人和谁打了起来。起身上楼,在一隅的桌畔坐下又要了酒菜。四下瞟去一眼,心头不禁气恼,只见阳台浪子柳玉厄神色安坐饮酒,古无波抱臂冷目一声不吭。韩仁寿、费阴阳、侯悲风怒目而视。韩仁寿沉声喝问道:“请教阁下名姓?”
  古无波道:“千里冰霜古无波。”
  韩仁寿道:“在下韩仁寿,江湖上敬咱一声白波九道斧。”
  古无波道:“韩仁寿?不知与那韩父有何干系?”
  韩仁寿自从与云水童子韩父见后,最头痛的便是此说。立时暴跳如雷,大声吼道:“有他娘的鸟干系!那小贼秃是老子的儿子!”
  古无波道:“小和尚名唤韩父,该是你老子才对!”
  韩仁寿道:“儿子!”
  古无波道:“老子!”
  韩仁寿道:“是你老子!”
  古无波道:“韩父是你老子,你老子是谁?”
  韩仁寿道:“韩父——”
  柳玉卮屈指弹出细细一针,扎进韩仁寿的穴上,韩仁寿再不能言。
  古无波阴阴一笑,道:“认了便好。”
  费阴阳道:“阁下,咱四人相叙,阁下何故来横搅?”
  古无波沉下面色,道:“有何干系?你等今日所讲的那事怎地那日未讲?”
  费阴阳道:“哪日?”
  古无波道:“那日在卢氏酒店。”冷哼一声又道:“那日古某正想一条妙计,你四人讲论在客栈窥闻恒山双骄言那叶三修香艳之事,古某听了,只道正可一用。不想你等讲论了一半!若是讲全了,古某便能将叶三修气个死去活来,不会输了——嗯——这个半招。”
  费阴阳道:“阁下与叶三修比试只输了——嗯——这个半招?”
  其时叶三修的武功已是天下武林第一高手,若内功复到十成,更是一身武功惊天动地。费阴阳学舌,自是不信疤脸汉子只败给叶三修半招。
  古无波道:“正是!只因气人若非将人气出毛病,只是气的火了却不糊涂,出手威力奇大。”
  费阴阳道:“即是如此,老费现下给阁下讲个清楚。”
  彭龟年跑上楼来,道:“还是老彭来讲。”
  费阴阳道:“你鼻青脸肿讲个甚么?”
  古无波道:“你这厮阴里阴气,让这矮胖汉子讲。”出掌拍在韩仁寿背上,震出细针,解了穴道。
  韩仁寿立时叫道:“韩父是你老子,你老子是谁?”
  古无波道:“你若再啰唣,便再点了你的穴道。”
  韩仁寿虽浑,也知穴道被点出丑,忿忿拍桌道:“酒来、肉来!老子不讲。”
  侯悲风拉着长调儿,道:“讲论此事,真是叫老侯望梅止渴,隔靴搔痒。那叶小儿——那日你听到哪儿了?”
  古无波道:“叶小儿倒进了宋女子的怀中。”
  侯悲风道:“是了。哈哈!倚软偎香,光艳呀光艳。但在此时,叶小儿猛然跃起,仿似老彭的弯臂穿心招式——”说着将彭龟年的手弯起做势,道:“弯臂乃是搂抱,穿心乃是叶小儿在宋女子的一张吹弹得破的香脸上提起十成功力亲了一口。宋女子嘤咛一声,一张脸儿灿若朝霞。叶小儿又使出老费的霸王风月一招”,拉起费阴阳的手,向左斜斜轻挑,道:“便听哧哧声响,宋女子衣衫撕裂——哈哈香艳,香艳。随即,叶小儿又使出一招张果老倒骑驴,便如阁下方才使的大跨腿。”扶着桌子,撩起了腿,又道:“老彭方才便是这般被阁下踢下楼去的。那叶小儿那日正是此般施为。阁下抬腿。”古无波抬起了腿,侯悲风道:“叶小儿那招要比阁下的腿抬得高……”扳着古无波的腿又往高抬抬,道:“正是这般。香艳!”古无波却是闷哼一声,侯悲风已然扳起了面孔,恶声恶气道:“你只道老子给你讲论叶小儿的香艳么?”挥臂打了古无波一记耳光,又道:“阁下一张脸和老彭的脸一般了。”
  韩仁寿转身道:“老彭,这厮怎地了……”
  费阴阳道:“老侯诡计多端,直引得这厮听得着了迷,乘扳他的腿时点了穴道。”
  彭龟年道:“老侯甚么时候学得聪明了?竟是先做铺垫,使这厮慢慢失了戒心。”
  韩仁寿走过来,道:“你点了老韩穴道,老韩也点上你一穴。”伸指点了古无波的章门穴。费阴阳道:“你不让老费开口,老费也不让你开口。”出指点了古无波的哑门穴。
  彭龟年道:“你斥问老侯见老侯向你怒目而视,你让老侯笑上一笑,老彭也让你笑上一笑!”点了古无波的笑门穴。
  古无波身上几穴被点,怎能笑出来,面上扭来扭去,似做怪相。
  柳玉卮道:“四位壮士与古兄无仇无冤,穴道闭久了,古兄一条命不死也残,那可有伤天和,快解了罢。”
  四人闻言,立时跳到了柳玉卮面前,侯悲风道:“阳台浪子是甚么东西!竟敢指派咱四人!”
  四人知晓古无波的武功高出他等甚多,幸而被侯悲风大智大勇制住了,穴道万万不能解,宁可将这古无波杀死也不能解穴。
  柳玉卮道:“四位或是只点他一穴也可。”
  费阴阳点头沉吟一阵,道:“阳台浪子之言也是有理,咱四人与这厮无仇无怨,只因叶小儿才生祸端,不值,大是不值,点上一穴便可。伸指解了两穴,端酒向柳玉卮道:”阳台浪子原是仁义心肠,老费小视你了。咱们喝上一杯。“韩仁寿怒道:”老费,你竟听信阳台浪子花言巧语,解了这厮的穴道?“费阴阳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若事事与人结怨,处处和人为仇,岂非太过愚鲁!“韩仁寿气呼呼道:”你也须问一问咱三人,你是老大么?“费阴阳冲前一步道:”凭你韩仁寿那几手庄稼把式配当老大么?“韩仁寿一掌拍在费阴阳的肩上,骂道:”让你尝尝老子的庄稼把式!“费阴阳瞪瞪退后,跌在了柳玉卮的身上。柳玉卮瞧见费阴阳为自己挨打,出手相托,费阴阳身形还是不稳,抱住了柳玉卮的肩头,骂道:”韩仁寿凶恶霸道哪有仁心,无仁那就无寿!“站稳了身形,突又嘻嘻一笑道:”你他娘的,老费三年前因你摸了老侯的女儿一把,就瞧不上你了!“韩仁寿抽出斧子抢前一步,道:”老费你血口喷人,“咦,阳台浪子怎地跌倒了?”
  侯悲风抚髀大笑,道:“妙啊妙啊,现学现炒。老费这一手便是高明。”
  韩仁寿道:“老费,莫非你点了阳台浪子的穴道?”
  费阴阳道:“阳台浪子的武功可是不弱,说不准瞅个空子解了那厮穴道,岂不大大糟糕。咱先制住了他,这叫甚么?未雨绸缪。”
  叶三修一旁瞅着四个浑人将两大高手施计制住,心中赞道:“好计谋!日后哪一个将四人当浑人看,哪一个便是浑人了。”
  侯悲风百密不疏,又将二人点了一穴。柳玉卮笑道:“四位好手段,在下向不上人当,偏偏受了你等四个浑人的欺哄。”
  费阴阳提起柳玉卮放在了古无波身畔,斟酒举杯,洋洋自得饮一口,道:“这厮唤作千里冰霜古无波,你二人听闻过没有?”
  三人道:“没有。”
  费阴阳道:“千里冰霜,无情无义,与那阳台浪子一丘之貉。阳台浪子,淫一个丢一个,有情有义吗?”
  二人闻言,古无波腹中之火直欲从双目喷出,柳玉卮谈笑如常,道:“四位缘何到此?”
  彭龟年道:“让你知晓无妨。”
  费阴阳喝道:“老彭!”
  彭龟年道:“不让你知晓也无妨。”
  柳玉卮道:“四位点了咱二人穴道,又要怎生措置?”
  理。“彭龟年道:”杀了你二人不忍,放了你二人不成,这可不大好调  侯悲风道:“咱们不大好调理,有人却好调理了。”
  三人齐声道:“哪一个?”
  道姑走上前来,道:“贫道”。说罢,盯着柳玉卮又道:“阳台浪子,冤家路窄,贫道今日可要超度你了。”却不动手,返身坐在了楼梯处的一张桌畔,要了水酒素菜,再不瞧众人一眼,径自饮酒挟菜用起。
  阳台浪子柳玉卮平生最惧道姑,任凭他对女子有百般工夫,偏在道姑清心师太面前施展不出。叹道:“四位今日可将在下害惨了,这一条命怕也要送了。”
  侯悲风道:“听闻天下女子见了阳台浪子便魂不守舍,身上酥软,阁下有何惧怕?”
  柳玉卮苦笑一声,道:“道姑法名清心。清心便寡欲,无欲则刚,在下对她实是毫无法子。”
  叶三修瞧见了道姑,心下一怔,心道:“这个魔头怎地到了南召?莫非这干人知晓了鼠魔在蛇谷藏匿练功?然而怎又尽是邪道一派?自己可不能再留。”起身向楼梯走去。道姑瞟他一眼,又端杯饮酒。
  听得楼梯足声响起,话声传了上来,道:“若那四个浑人骗了大小姐,本宫主便日后一刀宰他一个,绝不含糊!”
  楼梯涌上了六人,当先一人正是哀鸿岭的戴心心,一张丑脸被风沙吹的更是令人生厌。一左一右乃苏月儿、苏眉儿。戴心心一见韩仁寿四人,立时闷声闷气叫道:“哈!你四人真是来了!哈!果是不假!月儿、眉儿妹妹,将那阳台浪子拿下!”
  侯悲风道:“教主,咱已点了他的穴道了。”
  费阴阳道:“咱四人向是言出如山,怎能哄骗戴姑娘。”
  戴心心大马金刀坐下,道:“即是拿下了,你等滚罢!”
  侯悲风道:“教主许咱的玄玄令呢?”
  苏月儿道:“玄玄教令是给你等的吗?你等配吗?”
  侯悲风道:“先前说定了的,咱等找到阳台浪子,教主便给咱玄玄令。”
  戴心心道:“月儿妹妹,给了玄玄令。”
  苏月儿虽是不情愿,可不敢拂逆教主,从背上包袱中取出一块猩红的令牌,交给了侯悲风。
  玄玄令一在手中,那便是有了护身符,若有敢招惹这四人者,那便是与玄玄教过不去了。玄玄教这两年在武林江湖杀劫无数,向不留活口,武林中人向是忍气避其教,免遭祸端。
  侯悲风四人团团相围,传着玄玄令牌。忽听戴心心道:“本教主只许了给你等玄玄令,可没许不杀你等!”
  四人闻言大惊,齐齐退后一步,侯悲风道:“你原是戏耍咱四人——”说着将令牌扔给了苏月儿,飞身过去解了柳玉卮的穴道,道:“阳台浪子,你是死是活与咱四人可无干系。”又掠回屋处,四人并肩拔出了兵刃。
  柳玉卮甫一解穴,立时将古无波的穴道解了,道:“戴姑娘,在下未曾得罪姑娘,找在下为何?”
  戴心心道:“阳台浪子,你在枯骨岭和叶三修说了何话?”
  柳玉卮道:“在下只是说——哈哈!原是为了那句话,在下向姑娘赔罪!”说罢躬身一礼。
  戴心心道:“本教主的颜面只值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么?”
  叶三修心道:“那日在枯骨岭上,阳台浪子见了戴心心,背转身子向自己说一句。‘叶兄若是娶了这位戴姑娘,这一世可就枉活了。’这话怎地被她知晓?那时身畔又无旁人,柳玉卮语声极低,戴心心的功力莫非深不可测么?今日实是晦气,撞上了这干颠三倒四之人。”
  古无波穴道解后,向侯悲风四人瞪一眼,道:“这四人的性命古某取了。”又向柳玉卮瞪一眼道:“你原是阳台浪子,古某须离你远些,没得坏了古某名头。”
  酒楼上剑拔弩张,道姑、玄玄教要杀柳玉卮;古无波,玄玄教要杀韩仁寿四人,戴心心喝一声道:“动手!”
  苏月儿抢到柳玉卮近前,长剑还未递出,道姑的佛尘抽在桌上,道:“淫贼的性命贫道取了。哀鸿岭的名头再大,贫道也不瞧在眼中。”
  苏月儿奔到了韩仁寿四人前,古无波将一只椅子踢前止住,道:“四人的性命古某取了。哀鸿岭的名头再大,古某也不瞧在眼中。”
  戴心心双眼怒眼,叫道:“胆子真是大到天上了!”抽出一双月牙钩便要向道姑出手。
  便在此时,只听楼外锣鼓喧天,片刻间,响起了重重足声。六条军汉闯上楼来,纷自喝道:“知县大人在此迎候新娶夫人,你等快快离去!”
  戴心心大怒,抽了军汉一记耳光,道:“本教主在此,那狗官须得回避,滚下去!”飞足将那军汉踢下楼去。
  余下五个军汉刀头指向了戴心心,店掌柜急步上楼,四下揖道:“各位客官,知县大人在此迎亲,还请各位客官暂且回避。待明日本店做东宴请各位,算是本店向各位赔罪。”
  一个军汉叱道:“拿了丑婆娘问罪。”
  戴心心闻听军汉骂她丑婆娘,肝火大盛,厉声喝道:“月儿、眉儿,将五个崽子杀了?”
  苏月儿、苏眉儿挺剑上前,却听一人道:“姑娘休恼,本县军卒粗鲁,冒犯了姑娘,本县向姑娘陪罪了。”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三十余岁的汉子身着七品官服,面容和蔼,将军汉斥退,向众人一揖道:“今日本县娶妾,只因河东狮吼,不得已另择喜地迎娶,选了白鹤酒楼,惊扰了各位用膳。本县向是敬仰江湖道义豪杰,各位大侠不妨安坐,饮上本县一杯喜酒。”
  叶三修心道:“南召知县倒是豁达。现下正是离去之时。”起身沿窗走出两步,店掌柜拦止住,道:“客官,知县大人说了要各位喝上一杯喜酒。”
  知县转头道:“先生留步。本县今日娶了一个佳女子心下高兴至极,先生权请喝上一杯喜酒再走。”
  叶三修见众人齐齐瞧他,拱手道:“小民谢过大人,小民怎敢唐突大人喜庆。”磨磨蹭蹭坐了下去。
  彭龟年四人却是大喜。朝廷命官在此,哀鸿岭、古无波自是不敢恃强害命。彭龟年道:“谢过知县大人,稍待咱四人少不了要付上贺银。”
  知县道:“四位壮士生的异相。异人异相,不俗不俗。”又向柳玉卮道:“这位公子美如冠玉,为本县喜庆增色,谢过谢过。”瞧一眼古无波道:“壮士挺拔利落,心仪心仪。”向道姑揖道:“一望便知道长少染尘埃,乃得道高人,仰慕仰慕。”端详一眼戴心心道:“姑娘宝相庄严,日后定有大福大善,恭贺恭贺。”转身向叶三修道:“夫子凝眉沉吟,腹藏百家之论,钦佩钦佩。”
  知县环视众人一眼,又道:“各位体察本县一番苦心。南召乃西都边镇,太祖对南召龙恩甚重。本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保得南召平安,无杀伐丧命之事。各位若有仇怨,今日瞧在本县喜庆事上,且先罢手,待出了南召城再斗如何?各位大侠到了南召城,便是本县贵客……”向店掌柜喝道:“给各位贵客上茶!上那清香沁心的普陀山佛茶。”
  众人被知县捧赞心中甚是受用。彭龟年四人生的粗俗庸下,知县赞曰异相,各自心道:“咱闯荡江湖三十几年,威风凛凛,自是异人了。”心下得意,摆出了异相之人之异,凝眉扬首,那是傲视尘世凡人。
  柳玉卮生相俊美,听多了赞语,倒也无谓。只是双目微眯,一副沉凝神色。美俊而庄穆,那是男子上品。
  古无波心道:“咱古某每到一处,人中一站,哼哼!百草偃伏,自是挺拔了。利落么?古某行事向不拖泥带水,这个狗官双目光亮、光亮。”
  道姑因声名凶恶,向是无人赞誉。今日约是头次听赞,心道:“贫道杀人只因世人太是污浊。正如田地,除去的恶草愈多,青苗才是愈旺。这狗官的见识倒是不俗。”
  戴心心闻言大福大善,心下思忖:“大善么?自是能伴如意郎君;大福么,儿女成群。”
  店掌柜将茶送上。一个衙役急步跑上了楼,满脸喜气叫道:“大人,喜轿到了。”
  知县脸上泛出红光挥手道:“快将新人接上楼来。”
  爆竹声声,锣鼓喧天。两个丫环搀扶着头顶红巾的新人缓缓上了楼来,知县趋前扶住了新人,在椅上坐下,柔声道:“蓝妹,委屈你了,日后本县好生拂护于你。”展身向众人讪讪一笑道:“本县今日婚喜可是走样了。实是——唉!”说罢又是团团一揖,面现愁苦之色又道:“本县被家中那只恶狮搅得失了主张。”
  师爷屈背躬身上来,两撮鼠须抖动,道:“大人,乡绅们尽皆到了,在楼下要见新娘呢。”
  知县道:“开宴后,本县与蓝妹下去要和一众乡绅朝面的。”
  柳玉卮面色阴晦,双眼一眨不眨望着那新娘,忽地起身走近知县道:“知县大人,新人可是七巧蓝花妹么?”
  知县笑道:“正是。蓝妹之名四乡传遍,也是本县的福气。”
  柳玉卮登时双眼突张,冷声道:“知县大人定是强娶罢!蓝花妹愿嫁你吗?”
  知县拢紧了新人,道:“公子怎地说些胡话,本县得知蓝花妹美名后,亲往登门求婚,经本县三日三夜求恳,蓝花妹才是允应。”
  柳玉卮踏前一步,语声颤栗道:“蓝花妹,在下柳玉卮,蓝花妹忘了与在下月下盟誓了么?”
  蓝花妹低低啜泣,道:“柳公子,小妹对柳公子倾心,然而柳公子寻花问柳,淫贼之名无人不晓,小妹才应允了知县大人。”
  柳玉卮道:“蓝花妹,在下原先自命风流,只因世上无有佳丽。自那日见了蓝花妹后,立誓生生世世只与蓝花妹厮守,视天下女子尘土一般。蓝花妹……”
  蓝花妹道:“公子再勿讲了,小妹已是知县大人的人了。小妹一言难尽。”
  知县道:“柳公子,蓝花妹对柳公子无意,柳公子切勿烦缠了。”
  柳玉卮颤声道:“蓝花妹,在下此次来,便是要和蓝花妹相商迎娶之事。不想——在下对你已是痴心,你却——,岂不要了在下的性命!”
  柳玉卮神色灰败,双眼痴呆,显是伤痛已极。
  道姑道:“阳台浪子也有遭报之时。”
  韩仁寿道:“阳台浪子,你若有花言巧语迷惑那新娘子,老韩这柄斧头可向你招呼了。”
  费阴阳道:“蓝花妹,柳玉卮咱四人最是知底不过,江湖称他阳台浪子,那是甚么意思?”
  侯悲风道:“那是夜夜左拥右抱百十个女子的意思。”
  彭龟年长叹一声道:“实则柳玉卮柳公子也是情有独钟之人。”
  韩仁寿喝一声道:“老彭,你这是甚么意思?”指一指知县又道:“这位知县乃堂堂七品命官,老韩瞧他也是一条胸襟磊落的汉子,较那阳台浪子正经多了。”
  彭龟年道:“男婚女嫁是甚么正经?正经还成汉子老婆么?”
  柳玉卮仰首悲叹,道:“蓝花妹,你原也是那攀龙附凤之人,倒让在下看高了你!”
  蓝花妹登时一怔,道:“柳公子,小妹,小妹——”身子一软,斜里跌下。知县惶急扶住,怒道:“柳公子,本县容你不得了。在座各位尽皆听明,蓝妹已委身本县,柳公子一再缠磨——”
  突听娇叱一声,知县双手捂住了肩头,血从指缝中流出。蓝花妹手握匕首,顶头蒙巾已去,双眼涌泪,瞪着知县。
  知县面色阴沉,缓缓言道:“想不到你竟是水性杨花,倒让本县看高了你。”
  蓝花妹泣道:“小女子身在南召,自是不敢违逆你意,祸及小女子爹娘,才硬下心来应允。”
  知县怒道:“你允嫁本县,却是身藏利刃,显是心存歹毒之念。”挥臂抽了蓝花妹两记耳光,一足踢出,直将蓝花妹踢得飞起,向叶三修撞去。
  叶三修初时觉见那知县神清目朗,心生几分亲近。后见蓝花妹亮出了刀子,心知知县定是强娶了。见蓝花妹跌在自己足下,伸手扶起。蓝花妹面容确是吹弹得破,一池春水,不尽的美色。
  知县大喝一声道:“蓝妹!”叶三修向知县望去,突地腹上一痛,一掌击开蓝花妹,脸上现出死灰气色,喃喃语道:“又上恶当了。”
  蓝花妹虽挨一掌却是浑然无事,抚掌笑道:“叶三修,饶你精明是鬼,也吃了老娘的洗脚水。你只道扮成了穷酸就障人耳目了?实则你一进了南召城,咱的眼睛就死死瞧住你了。”
  情势陡转,众人惊异万分,尤是蓝花妹那一声“叶三修”更是令人愕然。便在此时,两条人影掠到了叶三修的桌前,道姑道:“叶三修,贫道此来正是寻你。哈哈、哈哈!你只道欺辱了本道便无事了么?”戴心心道:“叶三修,你与那宋画蛇——哼哼!本姑娘今日取你性命!”
  知县与蓝花妹携手走前,道:“叶三修,你可知那刀上有何物?本县知你百毒不惧,那刀上沾了麻药,你的功力大大受阻了。”
  柳玉卮一个跟头翻起,落在叶三修左畔,道:“蓝花妹,你是谁?”
  蓝花妹妩媚一笑道:“柳公子明知故问,小女子便是蓝花妹。”
  叶三修喘息道:“此二人乃是秋水山庄的高手。”
  蓝花妹眄视柳玉卮一眼道:“柳玉卮,你当是奴家瞧上了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奴家只是要让你道出叶三修的踪迹。”
  柳玉卮虽是阳台浪子,却也不无义气,朗声道:“若取叶教主的性命,那就得先取在下的性命!”
  蓝花妹道:“你能拦得奴家夫妇二人么?”
  柳玉卮道:“你二人原本是夫妇?在下这个当上大了。”
  猛听得韩仁寿喝道:“此二人乃是鬼贼,咱四人可得放亮招子。”
  知县和颜悦色道:“韩大侠错矣。本县可是实实在在的朝廷命官,治理南召宽猛相济时和年丰。”蓝花妹盈盈一笑道:“倒也、倒也!”一顿又道:“小女子的茶好喝的么。”
  果是一干人身形晃了几晃,软软倒在了地上。
  知县与蓝花妹掏出了两枚黑针,道:“叶三修,本县知你功深,先封了你的经脉穴道。二人射出了黑针,钉在了叶三修的身上。
  叶三修先前一动不动,乃在提气用功将麻药逼住,身上中了两针,登时一口真气失去,麻药立时散开。
  古无波闷声不语走前,忽道:“老七,咱向是瞧不上你行事鬼祟,咱与叶三修约了性命,你二人有何话向二庄主去说罢。”身形跃起抓了叶三修的肩头穿出窗去。
  古无波将叶三修从白鹤酒楼救出,一口气掠出南召城。又行百里,将叶三修摔在崎岖道上。神色古怪之极,说怒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茫然,负手踱步半晌,向叶三修道:“叶三修,古某杀人向有讲究。古某可不是对你有相敬之心,古某只是觉见你死在那般人手中可惜。老七不必言,那个道姑昂首天外,实是山鸡舞镜。再瞧戴心心丑陋昏  (原书缺821/822页)
  叶三修道:“这干蓝衫汉子武功高强,悍不畏死,不知是哪家门派中人?”
  骆秋水道:“中原武功,甚是庞杂,且秘门秘派藏匿,从那尸身上寻觅来路罢。”
  叶三修道:“小弟明知自己身负三大高手武功却无威力,常自觉到怪异”。
  骆秋水道:“为兄为你化解麻毒之时,已有少一半功注进你身。且秋水山庄老三的功力也有一半入你身,为兄与老三的功力合起,二弟,你已身负四大高手的功力了。卦姑的阴柔真气也进了丹田,二弟,以你现下的内功,当世只略逊为兄,是第二把高手了。”
  叶三修道:“小弟谢过大哥,若非大哥,小弟实是对不住三位前辈的恩惠。”说着,苦苦一笑又道:“小弟功力虽高,却是恶当连连上个不断。”
  骆秋水道:“二弟江湖历练稍嫩,加之性软,且体内阴柔之气搅扰,心神无故紊乱,怎能耳聪目明。先前为兄说你妇人之仁,二弟不可硬扭改过性子。性子么,是何任由,在原性上求得上乘。若是硬扭,不免不伦不类,东辙西行。妇人之仁人皆有之,若你心中念念不忘克对,便走入了偏狭,到头来玉石俱焚。”
  叶三修道:“大哥之言小弟铭记。”顿一顿又道:“大哥这一去再不回来了么?日后怎生与大哥相见?”
  骆秋水道:“秋水山庄本是晋王李克用所置的内应,待一日晋王渡河兵至,九九公公便率杀手入宫诛杀朱晃。为兄向不喜为官做伥,然而大妹丹儿却是与九九公公图谋师李。小妹呢——二弟,为兄用颈上人头做保,小妹实非歹毒之人。她与姐姐性子不合,自小在江湖上东游西荡,姐姐有何图谋,她浑不知晓。”
  叶三修道:“小弟陷入山庄之事与蝉儿无干?”
  骆秋水道:“为兄只能言至于此。为兄若一股脑告知了你,恐要惹的小妹气恼了。”
  叶三修闻言如五雷轰顶。他原只道蝉儿设计害了他,心中愤恨,现下得知蝉儿无辜,不禁焦躁不安。自己在浮生庄与秋儿一夜缠绵,到后来又与宋画蛇情意难抑,这可怎生是好?怎生对得住蝉儿,立时满脸窘色。骆秋水道:“二弟,你怎地了?”
  叶三修低声低气道:“小弟曾恨恼蝉儿,想起心中实是愧疚。”
  骆秋水道:“此事日后自见分晓。二弟,凭你现下功力,秋水山庄的高手已是胜你不得,日后相见还须容让几分。”
  叶三修道:“大哥放心便是。实则十大高手甚是有趣,那老五不知姓甚名何,小弟见他一脸的冰冷,顺嘴说了一句千里冰霜古无波,他倒是爽快以此为名为号,且还洋洋自得。”
  骆秋水道:“人本无名姓,世事强自求,他喜用便用。他的真名实姓么,不知也罢。秋水山庄的十大高手本不在江湖,说起也无人知晓”。
  叶三修道:“大哥不走成么?”
  骆秋水道:“大妹和九九公公早对为兄瞧不顺眼了,为兄到了南边,仙山秀水自得怡乐。待为兄安置后,便传书与你。”
  叶三修道:“三弟不能和大哥饮上几杯了。”
  骆秋水道:“我老四不知何处匿身援徒。哈哈,江湖武林又要多一个怪人了。”一顿,心道:“二弟,你为为兄付上云水童子一万两银子,秋水山庄他为脱困,将藏银图给了为兄大妹。”为兄南去身无分文,尽皆留在了庄中。云水童子行事古怪,却是侠义中人,只是不知他为和积攒银子?”
  叶三修道:“小弟也是琢磨不透,问他也是不说。”
  骆秋水止步,拍一掌叶三修,朗声道:“二弟,该叙皆已叙完,这便分手。但有一言,为兄须得向你说清——”板起面孔,道:“待你与蝉儿厮守,蝉儿若是欺你,你向为兄理论;但你若欺蝉儿,为兄虽是你把兄,说不得也要教训你的!”说罢,目露笑意,上马挥鞭而去。
  眼望把兄远去,叶三修心下悒郁。他甚是敬慕把兄,洒脱无羁,重道义不亏情义,当真是世上大好男儿,自己却是万般委顿。闻公言:凡事皆有理,须逢识理人;况大恶侠言:除恶毋善行善勿扬;狂侯言:无威不立;大哥言:君子率性而为;高人高论,自己偏偏一句也做不到。愈思愈恼,嘶声叫道:“罢了,罢了,叶三修真正是死狗扶不上墙头。”突地双眉紧皱,傲心生起,忿声嚷道:“老子论死论活也要上了墙头!”
  一间屋后转出了宋画蛇与十几个弟兄,个个面现惊惑,咋舌不已。宋画蛇道:“教主怎地要上墙头?”
  上官阳春瞧着叶三修神色大窘,道:“教主之言深中肯綮。”脸色危肃,头一点一点。
  众人心道:“趴墙头那是黄毛稚子戏耍,又怎是甚么深中甚么肯綮?”贺天壁道:“上官监使此语玄深,可否一解?”
  上官阳春道:“上墙乃八面威风,落下为伏地圣人。若是大道求果,便更上一层楼了。”
  叶三修所思哪有此玄意,但闻此言,一怔道:“上官监使,你方才是何言语?”
  上官阳春道:“属下是说若大道求果,更上一层楼了。”
  叶三修仰首大笑,又垂首沉迷,口中兀自不休,道:“大道求果,求果大道。更上一层楼,楼更上一层……”
  上官阳春本是为解叶三修窘境,胡乱凿会,不料叶三修因之登悟。众人却是面面相觑,贺天壁悄声道:“军师,教主莫不是因死了六个弟兄,一时——”
  宋画蛇道:“教主与骆庄主言来语去半晌,恐是心头有何不解之事,幸得上官监使一语点醒,由此而悟。”
  叶三修面上痴迷之色尽去,双目熠熠有神,仿似春风春雨沐过,一派清新。道:“区区先前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常怀妇人之仁,行事终是心存左右兼随,性刚而心不刚。从今而后区区与咱轩辕教大道求果。弟兄们,区区把兄给了解药,服下此药,弟兄们在秋水山庄所中之毒尽除,十日内功力增至十成。上官监使,速将洛阳分舵的弟兄们召回,区区为弟兄们护法。”
  上官阳春去后,众人才到祠前,七匹健马急驰到了近前。大内总管申无咎与六个太保跳下了马,抱拳道:“多日未见叶小友,更是丰神玉朗了。”
  叶三修揖道:“申总管福体康寿。申总管急马到此,有何事体?”
  申无咎从怀中掏出圣旨,道:“太祖有旨。叶小友武林中人,不必跪迎了。”走前一步道:“大臣议奏太祖,两都受鼠魔侵袭,百姓死伤愈百,发兵捉拿鼠魔。老夫闻知小友擒了两个,上奏太祖,将两鼠魔解京治罪。”
  叶三修道:“申总管,这两个鼠魔乃是鼠魔丁仲元之子,区区擒回设下陷阱正是为捉那丁仲元与陈清溪。”
  申无咎道:“现下开封城、洛阳府人心惶惶,为安抚民心,小友就把这两个鼠魔交与老夫解回京城。若说要捉那丁仲元、陈清溪么,老夫上奏太祖,派重兵剿除就是。”
  叶三修道:“为民为武林江湖安危,还请申总管率大内高手除灭丁仲元陈清溪。”
  申无咎道:“鼠魔涂害生灵,太祖震怒。小友,丁仲元陈清溪活不了几日了。”
  申无昝与六个太保将丁仲元两子解走,叶三修率群雄回到了枯骨岭,待洛阳分舵弟兄们回来,众人服了解药,打坐运功调息。叶三修与宋画蛇到了朱雀岩护法。二人离离合合至此,有了时暇相叙互诉。
  宋画蛇给叶三修换了一身新衣,二人坐在岩上,瞧见叶三修凝眉不语,道:“教主有何心事?是想那出了家的秋儿么?”语气中不无揶揄。
  实则叶三修所思乃是蝉儿。当初逃出秋水山庄后,曾咬牙切齿言过:“那何道明蝉儿乃歹毒之妖女,日后定将此辈一掌取命。”此话早被彭龟年四人在江湖上宣扬得沸沸扬扬。今日见了把兄,才知冤屈了蝉儿。此刻肩拢宋姑娘,心头又是一番滋味。好在眼前杂事繁多,寻个由头甚易,道:“焦老雁已失时久,是生是死……?”一顿叹道:“这山门是谁建成;南召城的柳玉卮,韩仁寿四人不知怎生情状;今日来袭的蓝衫汉子又是何家门派?贝不成二十三人去了何处?本教主大是头痛。”
  宋画蛇拉住了叶三修的手,脸上浮出苦恼之情。叶三修自与秋儿一夜共度,已是初解风情。瞧见宋画蛇的神情不禁又生出一番感叹:画蛇与三十多个汉子每日一起,虽是教中弟兄,究是孤苦冷清一人,盼望自己回来,诉诉衷肠。抬臂将宋画蛇搂进怀中,道:“画蛇,可是苦了你了。”宋画蛇抽咽低泣。宋画蛇本是禀性倔犟,到了儿女情长之时,也是芽草般柔弱。
  叶三修已经风月,此刻怀中春光旎旖,宋画蛇蠕蠕而动,不禁又荡起了心猿意马之心。双手捧起了宋画蛇粉蠔,梨花带雨,更是楚楚撩动人心。宋画蛇满腹委屈倾刻烟消云散,娇柔之情陡生,只觉叶三修双臂愈拢愈紧,面肤热得烫人,欲将她摁躺岩上。宋画蛇心下一惊,用力挣了几挣道:“咱们——可是不能!”
  叶三修欲火炽旺,一手撕开了胸襟,宋画蛇情急之下,一头撞在了叶三修眼上,起身跳到一旁,掩住了胸襟,平缓了喘息,回到叶三修身畔坐下,道:“你怎地——”却见叶三修脸色平稳,哪有方才一星半点的神情,叶三修握住了她的手道:“画蛇,小兄方才放肆。”
  宋画蛇道:“草堂,现下还不是那事的日子,小妹这一身清白总是你的。草堂,咱们可得小心了。弟兄们正自调息复功,可别上来百十多条蓝衫汉子。”
  方才叶三修搂住了宋画蛇,心中绮念登起,手已触到宋画蛇的肌肤,猛然间,秋儿的身形在脑中现出,灵台登时一明,恰又被宋画蛇一撞,悬崖勒马回复了平静。
  二人站起,纵目远眺,蓝天深净旷人心目,不禁畅想幽幽。叶三修轻抚宋画蛇飘发,道:“江湖上拼拼杀杀,几年后自也厌倦,咱们便到那仙乡,你正是那仙女,区区好生侍奉,再无忧愁。”
  宋画蛇道:“尘世哪有仙乡,若有仙乡,咱们立时便去。”
  叶三修于那仙乡从未向人说起,一是因去那仙乡必经黑湖,那湖水古怪的紧,不敢言示他人,二是因或有一日将美妻带至惊喜一场,先前此念是对秋儿,后知何道明原是女儿身,便是蝉儿。今日吗,自是宋画蛇毒蛇儿了。思来想去,终是弃一不舍,打定主意,日后厌了江湖,将三女齐齐带去,拼上让三女恶揍几次,终会大吉大喜。
  堪堪过了七日,并无一人上岭,这七日中,叶三修与宋画蛇亲近万分。宋画蛇举手投足挟带撩人春意,叶三修咬紧牙关将秽念驱去。无事之时,二人相依在岩边细语声声,你望我,我瞧你,耳鬓厮磨。
  八日头上大早,叶三修望见岭下趴伏着一人,凝目再瞧,那人蠕蠕而动。急将宋画蛇唤了出来,下岭到了那人近前,只见那人趴在岩阶上,脸上画的花红柳绿,衣饰破烂肮脏,发出阵阵臭气。叶三修伏身细瞧,却是阳台浪子柳玉卮,心下又是惊异又是称奇。柳玉卮哑着嗓子道:“叶兄弟,快给在下一杯水喝。”
  宋画蛇笑的花枝乱颤,道:“柳色侠怎地这般花花绿绿?”
  柳玉卮道:“再不喝上一杯水便要死了!”
  叶三修提起柳玉卮上了朱雀岩,进厅放在椅上,倒了碗水凑在柳玉卮嘴边,柳玉卮却是不喝,又道:“酒、酒。”
  叶三修泼了水,又倒了碗酒给柳玉卮服下,道:“柳兄,你怎地这副模样?”
  柳玉卮喘息一阵,苦笑道:“代人受过,凄惨,凄惨。”
  叶三修道:“柳兄何处来?”
  柳玉卮道:“从猪圈里爬出而来”
  宋画蛇道:“柳公子怎地进了猪圈?”
  柳玉卮道:“代人受过。”
  叶三修道:“代何人受过?”
  柳玉卮恨恨瞪了叶三修、宋画蛇一眼,喝道:“毒蛇儿,出去!”
  宋画蛇一笑,走了出去。柳玉卮道:“叶兄弟,快给在下冲洗一番,换了衣衫,臭气快将在下熏死了。”
  一顿饭的工夫,柳玉卮焕然一新,只是面上的画漆渗进了割破的肌肤中,已然冲洗不净。若非麻三公亲手诊治,俊美公子柳玉卮日后便是大花脸了。
  柳玉卮狼狈而至,气大的紧,对二人指指划划,仿似二人是他的奴仆。宋画蛇烧了五样菜肴端上,柳玉卮径自端杯饮下一杯,先将一碟扒肉青菜扒拉吃个干净,又端起一碟粉蒸牛肉吃个精光。再饮三杯酒,垫住了底,抹一把嘴,道:“你二人岩上卿卿我我,真正是昨夜星辰昨夜空,画楼西畔桂堂东。在下却是被点了穴道扔进了猪圈中,与老母猪卧在一处,熬了三天三夜才偷爬了出来。”
  叶三修道:“柳兄方才说是代人受苦,是代何人受过?”
  柳玉卮道:“是代轩辕教叶三修叶兄弟!”又将一杯酒饮尽,道:“那日在下被迷倒,醒转后在一间柴房,身上被点了三处穴道。在下叫嚷了几声,蓝花妹进来向在下嘻嘻笑道:”柳色侠得罪了一人,说不得将你交与那人了。“说着将在下踢出了门外。在下见了那人,立时魂飞魄散,正是道姑。在下强慑心神,心道:是祸躲不过,贼道姑杀人向是十日命死。岂料贼道姑换了法子,将在下的脸用剑滑了一道又一道,又拎了半桶漆冲在在下的脸上。便在这时,戴心心一伙闯了进来,与那道姑斗开,少半时辰后将道姑赶走。在下正自长舒一口气,那戴心心将在下拎出院丢进了白鹤园后院的猪圈中,又令酒店的伙计抱着母猪与在下亲嘴,说是叶教主与那宋画蛇亲嘴正是这般模样。在下的一张嘴那时臭气熏天,第二日,戴丑女又令酒楼伙计将一块牌子插在在下颈后,牌上写着:天下淫贼叶三修师兄柳玉卮。又将在下与那只母猪捆在一起,在南召城游了一遭。第三日,又写了一块牌子,上写:新婚喜庆,叶三修宋画蛇一对新人。将在下与那只母猪捆在车上游了一遭。唉!亏得那个苏月儿还有几分人性,夜里解了在下穴道,在下才从猪圈中逃了回来。”
  柳玉卮说罢,瞧瞧二人,道:“戴丑女辱你二人,你二人怎地不怒”
  宋画蛇道:“怒有何益,本姑娘过上几日下岭去寻那丑女。”说着,嘴角浮出笑意。叶三修知晓,宋姑娘心头已有了计较,那戴心心日后不知要吃甚么苦头了。
  叶三修道:“韩大侠四人呢?”
  柳玉卮道:“却是未见,想来也是要受戏弄。”
  叶三修将酒碗递前,道:“柳兄代区区受过,敬你一杯。”柳玉卮接酒喝下,叶三修又道:“那日柳兄与古无波是让云水童子解的穴吗?”
  柳玉卮骂道:“小秃驴实是奸恶,走到茶棚在咱二人身上东瞅西瞅一阵,说是若不打赌他便追你去了。古无波便与他赌,那小秃驴道:”就赌韩仁寿认不认他做老子!“古无波道:”定要使韩仁寿认他做老子。否则便输二十两银子。“小秃驴给他解了穴道,望也不望在下一眼便要上路。在下急了,道:”若不给在下解穴,你二人断不会找到韩仁寿四人。解了穴么?在下两日内便寻见了。“古无波才给在下解了穴,半道上碰到了大同谷的秦自知,探悉韩仁寿四人去了南召。”
  叶三修道:“何处碰到了秦谷主?”
  柳玉卮道:“鲁西左近,说是寻他师父。”
  叶三修道:“云水童子又去了何处?”
  柳玉卮道:“小秃驴说是要去拜访一人,分道去了。”一顿,又道:“叶兄弟,你可知麻三公在何处?不怕宋姑娘见笑,在下对这张脸珍惜的紧,现下成了这般模样,那可是大大折了名头。”旋即恶声恶气道:“在下定也要将戴丑女的脸也整治成这般方才解气。”
  柳玉卮在枯骨岭睡了整整一日,次晨醒来,精神抖擞。在朱雀岩上踱来踱去,不住向下张望。
  朱雀厅中,宋画蛇道:“柳玉卮心焦的紧,直盼麻三公到来。”正自说着,忽听柳玉卮哈哈大笑,出厅瞧见岭下上来四人,个个光头如和尚一般,怀中抱着一只猪崽儿。韩仁寿的头本圆,光头倒也不丑。费阴阳乃狭长脸,窄窄一条,顶着光头宛似茄子。
  四人见了叶三修,咬牙切齿道:“咱四人拜见新郎。”又向宋画蛇躬腰道:“咱四人拜见新娘。”
  叶三修宋画蛇已知就里,道:“四位大侠怎地抱着猪崽?”
  费阴阳哭丧着脸道:“咱抱它你该知晓呀!”
  彭龟年嘻嘻笑道:“这正是叶教主与宋姑娘偷生的四个公子呀!”
  宋画蛇笑道:“四位大侠定是被戴心心制住了。”
  韩仁寿面上青筋暴现,直着嗓子骂道:“丑婆娘缺子断孙,日后定死在狗屎堆中,老子死也不受这窝囊气了!”说罢将猪崽抛进了山谷。彭龟年三人一声惊呼,哆嗦道:“老韩,咱们四条命——”
  柳玉卮道:“四只猪崽有何金贵?”
  费阴阳道:“阳台浪子你娘的懂个屁,老子四人被下了毒!”
  侯悲风道:“四只猪崽死上一只,咱四人便没命了。”
  彭龟年呆呆望着山谷,道:“咱四人已是没命了。”
  侯悲风一拍脑壳,满腹心酸道:“罢了,罢了,咱们快快去与那丑女拼掉了性命!”
  彭龟年横眉瞧一眼叶三修、宋画蛇,怒气冲冲道:“咱四人拼不过那丑女,定是送命。咱四人死后,你须为咱四人报仇,且披麻戴孝为咱四人守灵。”
  柳玉卮道:“那是何故?”
  韩仁寿道:“何故?”
  费阴阳道:“哼哼!”
  侯悲风道:“咱四人是代他受过。”
  彭龟年道:“那丑女说:‘没能杀了叶小儿,就让他的四个好友受罪罢。’”
  柳玉卮神色悠然道:“去老潘镇再抓一只不就成了。”
  彭龟年道:“这四只猪崽被灌了药,咱知灌的甚么药。换一只,丑女一查便知。”
  叶三修道:“戴心心要你四人这般捧着猪崽吗?”
  费阴阳道:“岂止捧着,咱四人嗓子也喊哑了。”
  彭龟年道:“丑女让咱四人每经一处便大吼大叫:叶三修与宋画蛇偷生四位公子驾到。四位公子面目俊美,身形健壮,武功深不可测。”
  宋画蛇原本还能忍住。疯儒之女,胸襟自非常人,听到此时,再也难耐,尖脸气得痛红,两排银牙咬唇,夺过了猪崽扔进山谷,身形晃动在四人面上打了一记耳光,跑回朱雀厅。
  韩仁寿道:“叶小儿,你可记住为咱四人报仇。咱们走!”
  叶三修止道:“且慢,韩大侠,戴心心怎知四位失了猪崽儿。”
  费阴阳道:“毒药十日发作,丑女让咱四人十日头上在洛阳城相见,见猪崽给解药。”
  叶三修道:“方才费大侠说猪崽被灌了药,为何要灌药?”
  费阴阳道:“是怕咱四人将猪崽扔了,十日头上再抓四只。”
  叶三修沉吟不语,半晌道:“区区去去便回。”说罢从彭龟年腰中抽出判官笔,飞身跃下山谷。众人一惊,纷自趴在岩畔上向下望去。三四十丈的谷下,叶三修凭着两只判官笔在岩壁上戳戳点点,一炷香的工夫,捧着四只猪崽上来。将猪崽给了四人,道:“四位将猪崽的肚子剖开,喝尽了血。”
  柳玉卮登悟道:“是了,是了,猪崽血是解药。”
  四人精神大振,抓破猪肚,将嘴捂上。所幸猪崽失血无多,腹中淤积。四人将血吸尽,扔了猪崽,道:“这毒真是解了么?”
  叶三修道:“灌药以防换崽是恫吓你等。区区闻听失了猪崽便丢了性命,断定解药在猪崽身上。若说藏处么,只能是血了。问公所言,世事皆有理,须逢识理人。”
  韩仁寿解了毒,非但不喜,反将面孔沉下,道:“叶教主,咱四人得罪你甚多,你救咱四人,有何用意,快说。”
  叶三修道:“四位大侠平日所嗜道人长短,传言走语,区区大道求果,计较这等琐碎之事么?”
  四人互视一眼,一言未发下岭而去。
  柳玉卮道:“四人古怪的紧,也不谢上一声。”
  叶三修道:“四人聪明的紧,在南召,色侠没上一当么?”
  柳玉卮道:“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么,必有一得。叶兄弟,快去瞧瞧尊夫人罢,怕是要气出病来了。”
  叶三修返身进了朱雀厅,眨眼转出,道:“怎地不见?”又欲上岭,柳玉卮道:“怕是下岭去了。”
  叶三修道:“那可要糟,她的武功不是戴心心的敌手。”
  柳玉卮道:“宋画蛇聪明绝顶,斗十个戴心心也是有余。”
  叶三修心下两难,若是下岭,岭上弟兄们闭关复功正是紧要之时,若不下岭,宋画蛇有了闪失……正自无措,玉清岩上传来轰天笑声,山谷嗡嗡鸣响。叶三修心下大喜,已知属下弟兄们出关,功力尽复。掠上玉清岩,弟兄们面色欢欣,太阳穴微微鼓胀。见了叶三修,三十二个弟兄齐齐躬腰施礼。贺天壁道:“参见教主,属下弟兄们的功力尽复。”
  叶三修神色匆匆,道:“恭贺诸位弟兄。贺护教。”
  贺天壁胸脯高挺,跨前一步,道:“属下在!”
  叶三修道:“你率二人前去南召蛇岭潜伏,若见鼠魔现身,只须暗蹑,不得朝相,遣人回岭报知。岳阳鬼影,再去速查贝不成二十三人下落。上官监使率二人探查蓝衫人来路。老潘镇分舵洛阳分舵的弟兄回舵。万护法随赴洛阳分舵,察视申无咎解去两鼠现下情状。杨文执率佘下弟兄守岭。区区有紧要之事料理,这便下岭去了。”说罢,返身掠下岭,柳玉卮紧随下去。到了朱雀岩,却见云水童子不疾不徐上了岩,瞧见二人,道:“宋姑娘有话传与叶教主。”叶三修急道:“童子快说?”云水童子望一眼天色,道:“宋姑娘要小僧等到天黑时才说。”叶三修道:“天黑便双目不能视物?”云水童子道:“正是。”叶三修掀起云水童子僧袍罩住了童子头,道:“童子还能视物么?”云水童子道:“柳色侠做证,小僧双眼难以辨物了,狂侯传帖与疯儒在开封府相见,宋姑娘寻父去了。”
  叶三修登时舒一口气,道:“原是如此。”正欲扯下童子头上的僧袍,云水童子却是双手紧护,道:“哪有黑夜黑上片刻之理?”
  叶三修道:“童子受屈了,那便等上两个时辰罢。”
  云水童子道:“佛曰,有无、无有。若小僧是叶教主,决然不信宋姑娘去寻父。宋姑娘面色甚恶,小僧瞧来,恐是寻人晦气去了。宋姑娘乃是磨而不磷,涅而不缁之女。自己受屈自己伸,绝不去找爹爹出头。即是那等弱女子,受了屈辱也是以死鸣志。叶教主,小僧今日多饮了一杯,言语多了几句,依小僧来瞧,叶教主孟浪,冒犯了宋姑娘,将她气跑了。有道是,不惹婆娘气,一辈子好福气。不让儿女累,落个逍遥醉;不做爹娘愁,定有好兆头。不被邻里指,日后生贵子。叶教主若使宋姑娘气恼,这一世恐是福气低矮了。儿女累么,叶教主暂且扯不上。爹娘愁么,叶教主无爹无娘。邻里指么。枯骨岭四遭恶山丑岭;叶教主日后逢事,定要少安毋躁。压下一把火,便生路路通;忍下一口气,皇宫也可去。又道是天下苍生皆乌鸦,天下乌鸦一般黑。若有乌鸦飞起时,天下乌鸦成寒鸟。便似小僧,做和尚乃是忍气吞声方成正果,暴跳如雷短命小儿,不说话的皆长命,常开口的佛不佑。”
  云水童子站在朱雀岩上,头上罩着僧袍,兀自喋喋不休,一人冷声道:“咱们三十二条汉子这半晌听你唠叨不开口,便长命了么?”
  云水童子扯下僧袍瞧去,哪还有叶三修的人影。眼前一群大汉双目铜铃大,正自瞧着自己。
  当先一人正是贺天壁,见是云水童子,哈哈笑道:“小和尚蒙头盖脸念经么?老夫活了六十年,不曾见过这般念法。”
  云水童子道:“小僧障目在为叶教主说法。”
  贺天壁道:“教主呢?”
  云水童子道:“小僧指点迷津,叶教主约是恍然大悟,下岭去了。”
  贺天壁道:“小和尚上岭只为给教主说法么?”
  云水童子道:“别有一事,小僧瞧见了一个人睡……。”
  贺天壁面色陡然一紧,道:“小和尚快说。”贺天壁乃老江湖,云水童子之言大有古怪,否则睡觉又有何稀奇。
  云水童子道:“那人身穿蓝衫,小僧瞧见他睡觉,过去瞧时,那人已然死了。”
  贺天壁道:“蓝衫人在何处睡觉——死了?”
  云水童子道:“棺材中。”
  贺天壁道:“棺材何处?”
  云水童子道:“洛阳城祥居棺材铺中。”
  贺天壁挥手道:“上官监使速去探查。”
  云水童子道:“棺材铺被一把火烧了。”
  贺天壁大失所望,道:“那棺材也——”
  云水童子道:“小僧雇车拉来了。”
  立时有三人掠下了岭,片刻抬上了一具蓝衫死尸。
  贺天壁拔剑挑开死尸衣衫,只见胸前印着一个手印,显是被人一掌拍死,道:“这门功夫谁识得。”
  群雄瞧后却是不识,贺天壁道:“掌夺人命不损肌肤,定是震碎了内腑,莫非是西域的大手印吗?”
  万大可道:“中了大手印后双眼充血,这人睁眼而死,双目无一丝血迹。”
  云水童子道:“这人非掌而死,小僧见他时还活着,过去却死了。”
  贺天壁将那人翻转,果见背上有一个豆大血孔。用剑将肌肤划开,肉中嵌着一粒豆大铁珠。贺天壁道:“强龙珠,此珠在江湖已绝迹了二十年,莫非百里家的人又回来了么?”
  云水童子道:“咱们瞧这人非是瞧他怎生死的,死在谁人之手。”
  贺天壁道:“正是,是要瞧瞧这人来路。”却又挑眉道:“却是怎生瞧法?”
  万大可将那死尸从头至足细细端量一阵,道:“肌肤青绿,此人肌肤原是白黄,颊上添毫,是说此人常在阴湿之地。五官俊挺,是说此人心高气傲,身形不高不短初写黄庭,是说此人非南非北,恐是北人在南而居。”
  众人纷纭即说,各执一词,云水童子用剑撬开死尸嘴巴,向里瞧瞧道:“此人乃是晋人,”一顿,又道:“晋人嗜酸,此人牙色土黄,牙根浸黑,是晋人了。”
  贺天壁道:“晋人?太原府只是如意门一派。”
  万大可道:“晋王早已欲图中原,难保不是晋王府所遣,如意门怎有此般大的势力。”
  贺天壁道:“上官监使,棺材铺烧了,但那掌柜还在。”
  云水童子道:“掌柜东家有妻儿老小罢,兴许能问出眉目。”
  洛阳城罗城西市北街,上官阳春轻摇折扇施然而行。祥居棺材铺在北街南端,残垣断壁,满地灰烁,邻家竹坊被火烧了一半。铺坊主家是个五旬老者,蒜头鼻子一吸一吸,正向街坊道苦。
  上官阳春听了一阵,老者也不知何因,棺材铺突地起火烧了开。老者知觉跑出后,只见棺材铺门中堵着一口棺材,铺里的人逃不出来,尽皆活活烧死了。
  上官阳春道:“老丈,这棺材铺是谁家开的?”
  老者道:“东家是后街的魏公子,可惜啊可惜,东家也烧死在火中了。”
  上官阳春问清了魏家居处,南行转过街头,进了里巷,在一府宅前停下,拍了门环,高声道:“魏夫人在家么?”
  一个丫环开门出来,向上官阳春端量一眼,道:“我家夫人祭坟去了,公子何人?”
  上官阳春道:“区区乃魏公子新交,今闻魏公子难去,心下伤悼,赶来向夫人致哀。”
  丫环道:“夫人落日时方能回府,公子明早来罢。”
  上官阳春道:“不知魏公子葬于何处?区区欲去凭吊。”
  丫环道:“便在城西。”
  上官阳春快步出城,城西行出里许,高岗葬地新坟前,一个丧妇腰缠白帛跪在碑前烧纸。远远望了一阵,等到日落时分,丧妇起身,缓步回城。
  上官阳春到了坟旁,察看一阵,心道:“不知坟中有无古怪?”想起三年前,戴心心的坟中棺在人空之事。回城到了分舵,吩咐两个弟兄夜里去扒坟查验,自己和一个熟知魏公子的弟兄到了魏府。分舵的弟兄叩门进去,上官阳春躲在暗处察看了四遭,悄自翻进院中,上房伏在顶上,扒开了瓦片向下望去。分舵的弟兄神色哀楚,和丧妇说了阵子话,起身辞别。丧妇送客回来,向丫环问道:“卯时来的那位公子怎生模样?”丫环道:“相貌儒雅,身着白衫。”丧妇道:“不记得夫婿有此宾朋。”丫环道:“那公子说是老爷新交。”丧妇叹一声,道:“夫婿交友向是大意,否则怎有此祸生出。”上官阳春心道:“听此言之意是魏公子误交了匪类惹祸丧生了?”丧妇掌灯行到床前,吹灭灯歇息了。
  上官阳春回到分舵,掘坟的弟兄已回来,说那坟中确有焦尸,面目皆非。
  次日大早,上官阳春叩响了魏府门环,丫环开门见是昨日来的公子。道:“夫人在家,公子请进。”
  上官阳春进了堂中,丧妇从内室出来,向上官阳春端量一眼,道:“奴家丧服在身,不敢有礼,公子垂怜。”
  上官阳春道:“区区是魏公子新交。闻魏兄溘然逝去,区区不胜哀凄,还望嫂嫂节哀。”
  丧妇道:“哀妇心力交瘁,不能留公子了。”
  上官阳春告辞出来,心道:“瞧那魏夫人姿容端丽,夫婿新丧,自是厌人踏门,免得惹起闲话。”
  回到分舵,凝思一阵,心道:“蓝衫汉子乃是武林中人,怎地在棺材中躺着。中了大手印疗伤也不该在棺材中疗呀?定有古怪,须得费神探察了。”让一个兄弟买几样菜回来,独自在室中饮酒,午时放杯跌头睡去。
  上官阳春一觉醒后已是子夜,换了白衫正欲出门,陶舵主进来道:“上官监使可是去探魏府?”上官阳春道:“陶舵主怎知?”陶舵主眯眼笑道:“上官监使大早饮酒定是有事计较。”上官阳春道:“魏夫人大早睡下,不能大早起么?”陶舵主道:“在下白日也睡了一个时辰。”
  二人出门到了魏府,暗中察看一阵。翻墙进院,陶舵主院中戒守,上官阳春上房揭开了片瓦向下瞧去。屋中漆黑一团,张耳细听,那夫人正自低声啜泣,恨声恨气道:“呆瓜、呆瓜!你去送死苦了妾身。”灯烛亮起,上官阳春登时脸热。魏夫人躺在床上一丝不挂,十指尖尖抓的身上血淋淋一道一道。上官阳春凝思片刻,下房与陶舵主低语道:“速进屋将那妇人请到分舵。”陶舵主一掌拍开窗前,闪身进去。突听身后轻微一声响,上官阳春返身去望,眼角瞥见一条黑影飞身入进屋中,旋即响起陶舵主的斥呵声,兵刃撞击声。
  上官阳春跑到窗前,又听身后衣袂声响起,闪身到了曲廊柱后。两条黑影窜来,上官阳春从柱后闪出,一掌拍向左畔的黑影,左手双指点向右畔的黑影。左畔黑影旋身退后,右畔黑影却是反肘撞来。上官阳春见这黑影身形敏捷,拔扇右掌横削,左手持扇向黑影腰肋戳去。右畔黑影扑至,上官阳春弃了左畔黑影,身形晃动,扇子忽地张开,直向黑影胸口戳去。随着暗中一足蹬出,那黑影闷哼一声,跌在地上。上官阳春身形闪动,绕到了柱后,屈身而出,右手如蛇抓在了汉子的肩上。劲力甫吐,那黑影却是一动不动。松开手后,黑影如烂泥,软软倒地。再瞧那个,同是缩在地上一动不动。上官阳春已然知晓,这两个汉子乃已服毒自尽。
  陶舵主将魏夫人提出屋来,魏夫人身上裹着巾被。陶舵主道:“在下正欲擒了那厮,不料那厮却是自己死了。”
  回到分舵,将魏夫人丢进椅中,上官阳春道:“魏夫人,那干人为何杀你。”
  魏夫人神色痴迷,仿似呆傻了一般。上官阳春轻点了她的风府穴,魏夫人“哇”的一声哭出。足足哭了盏茶工夫,缓缓收息,神然渐次危肃,道:“你等何人?”
  上官阳春道:“区区乃魏公子至友。魏兄死的蹊跷,区区不得不察。”
  魏夫人冷森森笑道:“杀他的人已死了,有甚么可察?”
  上官阳春道:“杀死魏兄的是何人?”
  魏夫人道:“何人?你问此何意?杀人低命么?人死了,一了百了。”
  上官阳春道:“魏夫人,你与那人勾搭成奸,你二人意欲害死魏兄,区区已然查清。”转头道:“陶舵主,明日将这贱人送进官府。”
  魏夫人冷笑一声道:“送官府?妾身可没杀夫!”
  上官阳春道:“你没杀夫,你见了那奸夫的尸首了么?”
  魏夫人一怔,道:“他的尸首——他还活着么?”
  上官阳春道:“你可知官府怎生定你罪?你可知在囚笼站上三日三夜的味道?”
  魏夫人登时软下,道:“妾身若是说了,你等放妾身走么?”
  上官阳春道:“便是放你走,怕你也活不了,对头定要杀你”。
  魏夫人急道:“那可怎生是好?”
  上官阳春道:“你若好生相答,区区自会保你一命。”
  魏夫人道:“他是晋人。妾身与他在棺材铺相识后,便、便有那事了。公子,你可知妾身与那死鬼虽是夫妇,但妾身受着活罪。”
  上官阳春道:“他是晋州哪家人?”
  魏夫人道:“妾身只知他常自骇怕,说他若被人发现了,便要被杀死。”叹一口气,又道:“妾身将他藏在后宅洞中,我二人每日战战兢兢。忽有一日,他说他不怕了,杀了那死鬼,与妾身远走高飞厮守至老。不曾想,杀了死鬼,烧了棺材铺,他也被人杀了?杀了么?”
  上官阳春道:“陶舵主,好生看守此妇,本使须回总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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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四、无盐机杼
  叶三修丢下云水童子,下岭向西南急奔而去。初时,柳玉卮还能跟上,百里之外,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两日后,叶三修到了冀北仙露山哀鸿岭下。
  哀鸿,惨鸣大雁。是喻哀郁凄苦之意。诗经有云:鸿雁于飞,哀鸣凄凄。
  冀北山丘连绵,盘亘百里,远望如猪脊一般,惟只哀鸿岭突兀峻峭。甚幸遍山苍郁古树,葱葱茏茏,全非枯骨岭枯灰苍凉。
  寻径上岭,触目所望不过丈远,便被盘根错节的巨树挡住。虬枝蟠结,遮天蔽日,行了半晌竟又转回到了原处。又行一阵,依是如故,虽是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坐在树下平稳了心神,凝神谋算一阵,下山退了数十丈远,细细观量了山势林木,选了一处稀落林木的地势钻了进去。林中转绕纷繁,一顿饭的工夫,依是密林幽幽浓荫密布不见路径,止足长叹一声,自语道:“天下事任凭万分火急,却是不能躁急,否则乱了章法,失了主张。”言罢,跃上树顶,施展龙矫功的轻功术,存意驭气,双足在树顶轻点,片刻间到了岭上。
  哀鸿岭峰腰的一片平坦之处,精舍排排。叶三修行前朗声道:“枯骨岭轩辕教叶三修前来拜岭。”连呼数声却无人应。心道:“莫非岭上无人?”绕过精舍,沿路行去。转过一块突起岩石,隐隐传来打斗之声。循声掠去,又见一片阔地,一座大殿森严矗立。阔地上,七个和尚正自与七个女子相斗。和尚招式勇狠,女子却是慵懒,仿似武功高过和尚甚多,随意撩拨便解了和尚的招式。
  黑袍和尚自是血佛门下。天下僧人僧袍之色只是坏色。青、黄、赤、白、黑为五正色;绯、红、紫、绿、碧为五间色;青、泥、木兰三色即是坏色了,所谓之如法色,便是此说。天下和尚多是青色僧衣,只在说法祷念之时才披金僧衣。
  叶三修心道:“莫非自己赶在了宋画蛇之前到了?”如此一思,心静下来。又叹自己拙愚。毒蛇儿理事向是先思后算,心中有了计较才从容行事,此刻不定在何处酒店端着一杯酒凝眉细思呢?
  心神笃定,凝目望去,七个姑娘身形倏变,移转快捷,隐隐生出弥辣戾气。说是诡异却也不失飘洒,剑尖在和尚胸前点几点,陡然下滑,六七个和尚肚腹剖开,扑地而亡。一个红裙姑娘走前,道:“今日这招算是练熟了。加上这七个,咱们共杀了多少和尚了?”七个姑娘道:“共是十七个了。”
  叶三修瞧见了那个红裙姑娘,心道:“苏月儿原是以敌试招?和尚是被擒来的。”只听那苏月儿又道:“汉中血佛门下现共有六百一十七个和尚。流露宫眉儿姐姐杀了二十个,天厄宫虹儿姐姐杀了九个,天解宫影儿妹妹杀了四个,天难宫蚁儿姐姐杀了六个,共是三十九个。心心姐姐又向血佛约战,咱们需要多杀几个,胜过了眉儿姐姐才是。”
  一个姑娘道:“月儿姐姐,咱们明日去多少姐妹?”
  苏月儿道:“蚁儿姐姐率天难宫守岭,余下姐妹都要去杀和尚的。蚁儿姐姐可要气得哭了。”
  叶三修心道:“哀鸿岭玄玄教明日要和汉中血佛派一战生死,自己怎生是好?汉中血佛杀孽无数,玄玄教虽是女流,却也让江湖谈及色变。血佛的师父血佛老祖是自己的把兄;玄玄教戴心心曾是自己所救,两方香火之情怎生割舍?不知两派明日在何处一战?”张耳细听,只闻姑娘的随意说笑,不提何处厮杀。欲现身问那苏月儿,又恐苏月儿反问自己上岭何意,那可答不出。眉头一皱,心道:“等她们动身后,自己尾随就是了。”
  下岭上了一处土丘,伏身望着哀鸿岭,觉见哀鸿岭无路可上。不禁好笑,女子称王也是做怪,怎如枯骨岭,一望便知,真真章章,那才是大道求果,这般木掩林遮成甚么样子!
  一个时辰后,十八个姑娘从林中行出,红裙白衣绿树相映生辉,大是爽目。岭上时,一群姑娘叽叽嘎嘎雀噪不休,才一下岭,个个面孔板起,非但不苟言笑,反似怒气冲冲,逶迤向西行去。
  待苏月儿一群姑娘走出里许,叶三修离丘蹶去。路上寻思:“自己易容之术太过拙劣,若有蝉儿之能,易了容便可大摇大摆相随。”
  一干姑娘脚程不疾不徐,申牌时分,到了商丘市镇,寻了一家客栈住下。叶三修心道:“玄玄教明日就和血佛厮杀,怎地在此住下,莫非拼斗之地就在左近?”买了一顶斗笠戴上,遮去了大半面容,也进了那家客栈住下。
  苏月儿一群姑娘住进了楼上乾字四间房中,叶三修要了乾字下的客房,寻思道:“凭自己的功力,听楼上说话不难。”关紧了门窗,盘坐在床上,运起功力听去。楼上房中言语传进耳中,尽是些淡寡无味的女儿话。又一寻思:“此刻才是申牌时分,离入睡少说也有一个半时辰,倒是不急,要命的是自己明日怎生措置是好?”
  酉尽时分,一个蓝裙姑娘进了客栈,叶三修立时动功凝听。片刻后,一个姑娘道:“教主令红鸾宫明日卯初在大狼滩潜伏,见到教主举起红色令旗,即时冲杀上阵。”苏月儿应声后问道:“明日头场是哪位姐姐出手?”那姑娘道:“流露宫眉儿姐姐。”
  叶三修知晓了拼斗之地便不再听。下床踱步一阵,脸上浮出喜色,心道:“自己与两家恩怨无法措置,索性来他个世事皆有因,除恶务尽,无威不立。血佛曾险些让桃园庄庄主戴不胜夺命,十二年后,血佛把戴不胜门下杀尽,这便是因。叶某乃是识理人,当该除恶务尽。然而杀了血佛,抑或戴心心,一个不能、一个不忍。血佛之师是叶某把兄,将一身功力给了自己,叶某怎能杀把兄的弟子?戴心心女儿家,为父报仇,情之使然,理之使然。若是化解了这场恩怨,那也是除了恶了。两家日后再不起纷斗拼杀,那也是务尽了。然而怎生化解?这便要叶某施展神威……,”后又想起莲花居士曾言留下血佛一条性命,心中有了几分坦然。
  雄鸡司晨。商丘西南二十里地的大狼滩东畔一端,约有百名女子分蓝裙、白裙、紫裙亭亭而立。队前正中,仙露山哀鸿岭玄玄教教主戴心心坐在一把椅中,双手柱剑,冷眼望前。椅后,站着一个较戴心心还要貌丑的女子,手中持着一柄长鞭。
  西畔一端,百名青头黑袍和尚合十而立,队前正中血佛双眼泛霜盯着戴心心。
  两下相距十丈远。戴心心开口道:“汉中血佛,你杀了桃园庄四十七口人命,将本掌门爹爹残身,血海深仇,没齿不忘!”双眼圆睁,发出两道利光,又道:“本掌门传书与你一决生死,分三场来斗。第一场各出三大高手死活论胜败。第二场斗阵,玄玄教五色阵斗你旱龙阵;第三场本掌门与你相斗。你可听清?”
  血佛沉声道:“何必三场拼斗?本佛与你一决生死即可。”
  戴心心道:“本掌门是要你心服口服而死!”
  血佛道:“武林江湖寻仇,何时有心服口服,胜王败寇。你即敢向本佛叫阵,便与本佛一决生死罢!若是本佛败于你,任你杀伐惩治。”
  戴心心再不发话,起身走进场中,待血佛上前,冷叱一声挺剑刺出。血佛挥臂袍袖一抖,化解了一招,伸出两支干瘪手臂向戴心心颈项抓去。戴心心反转剑刃横削,血佛冷哼一声,右肘斜撞,左掌拍向戴心心持剑之臂,待到戴心心变招,跳前一步,双掌相错,一掌拍向戴心心肩头,一掌拍向戴心心剑刃。戴心心剑腕沉下,左手挥出了一条窄细绸带飘向血佛双眼,右手长剑向左横斜,右足踏前一步,剑光陡盛,绸带如蛇一般旋绕,招招不离血佛面门。血佛退后一步,双掌从胸前翻出,掌上冒起了阵阵白雾。戴心心道:“血魄掌,有何稀奇!”招式倏变,长剑倒似绸带一般翻旋,下戮横削直刺,绸带束成一股,连点血佛胸前大穴。血佛两只袍袖鼓胀,四遭寒气大盛,踏前一步,出招拆招,攻多守少。
  百招之后,血佛陡然一声沉喝,双掌生出白雾,一掌接着一掌拍出。戴心心却是不惧,猱身而进。白雾中穿出一剑,点在了血佛左胸。血佛挥臂荡开长剑,又是一声暴喝,双掌翻飞,只攻不守。但此攻却颇似墨鱼自祸,白雾虽是以寒制敌,却也掩住了对手身形。戴心心又似不惧阴寒,长剑如蛇突窜,绸带从空中飘下,束成一圈直向血佛光头套去。血佛伸手抓住了绸带,肩头却被剑头刺入。斜身闪出剑尖,发力去扯绸带,竟是一闪,那戴心心已松开了绸带。便在此时,剑头又刺入了血佛的腹中。血佛腰身微躬,斜跨一步,提起血魄掌的七重功力施招。只听哧哧声不绝,白雾已成了股股寒气向戴心心袭去。戴心心拧腰闪左,手中又多了一条缎带,抖了两抖迎向寒气,迫得寒气受阻,效力大解。
  血佛先前本对戴心心心存傲意,但过四百招后心下一惊暗道:“血魄掌的七重功力竟也伤不了她……”退后一步双掌推出,已是八重功了。那白雾已非集束,却是蒙蒙细雨一般洒了出去。
  血魄掌八重功力变雾为雨,若功力弱者被水滴洒上,立时冻成疮口。三招过后,戴心心退了七步远,血佛缓缓收了功力。这八重功最费真力,一旦使出须将养十日才能恢复功力。且七重功也只使得十二招,到了八重功,只使得七招。血佛复出江湖来,还未曾使过八重功,只是七重功,三四十招也将对手搁倒了。
  血佛方自收功,戴心心疾风一般攻上。缎带飘绕乱敌手心神,长剑束了一层冰霜,日光射上异常耀眼。血佛心道:“瞧此情势,得用九重功杀这妮子了。”收足挺身,双掌收于胸前,一声沉喝,双掌拍出。蒙蒙细雨又是稀稀落落的一颗颗豆大雨珠,直射而出。戴心心手中缎带舞起。雨珠穿破缎带疾射,击在剑上发出声声脆响,长剑登时断裂。戴心心冷叱一声,身形倏然拔起躲过了雨珠,半空向血佛击下。血佛再提功力,掌中所发雨珠一粒射在了戴心心的肩上,戴心心脸色登变,身形舞搐,肩头渗出了血渍。
  血佛施出八重功四掌三招,功力受损,招式缓下。正欲退后调息,却见戴心心手中缎带抽来。双掌立时拍出欲逼退缎带,戴心心借着缎带之力,身形翻转,足尖踢在了血佛的鼻上。血佛施出九重功后,胸中心浮气弱,被戴心心一足踢翻,戴心心也跌落在了地上。
  血佛缓缓站起委顿而回。东畔走出一个白衣女子,婀娜而行,轻盈到了阵中。
  西畔走出一个精瘦和尚,冷眼瞧着女子道:“你才是真身戴心心!”
  那女子戴着面纱,道:“你也才是汉中血佛!”
  血佛道:“桃园庄戴心心心机甚深,本佛怎敢小视。”
  江湖诡谲,武林杀斗戴心心,血佛各逞心机,头场遣出了替身,以试对方实力。戴心心不语,手中令旗举起。一匹白马驰来,跳下一个蓝裙姑娘,禀道:“禀报掌门,大狼滩西所伏的六十个和尚尽皆被流露宫杀死。”戴心心又举起一面白旗,又一匹马驰来,一个黄裙姑娘下马道:“禀报掌门,大狼滩藏伏北沟的三十七个和尚皆被天解宫除去,另有二十五个被点了重穴。”
  戴心心道:“汉中血佛,你共有六百一十七个属下,本掌门玄玄教已杀了一百五十四个,擒了二十九个,现下你只剩了三百八十五个。你可知本掌门共有多少属下?”
  血佛道:“玄玄教共有六百人,武功出众的只是二百人。”
  戴心心道:“血佛,本掌门不妨告知你,场中只是玄玄教五宫中两宫弟子,且这些弟子,皆是新收。另三宫分做三路灭了你的两处伏兵,一宫守岭,那一宫么,由本掌门师姑所率去汉中挑你们总舵了。”
  血佛道:“本佛虽是小视了你,但你今日是难逃一死!”言罢挥掌拍出。戴心心出掌迎上,砰然大响。血佛晃了一晃,戴心心却是身形甚稳,双掌又自拍出。血佛方才只使了四分力道,意在探查敌手功力。此刻见戴心心双掌拍来,将功力提至八重迎上。四掌相触,立时觉见敌手掌力奇大,且掌力力道有一股灼热之箭穿透掌心。血佛登时悟道:“贼妮出手便是十成功力。”急将功力提至九重,以图几招毙了戴心心。九重功力使出,那雨珠虽小,便较头前和尚所发更是冰寒。戴心心见状,将面纱拉下,听得噼啪声响,那面纱仿似铁板一般将雨珠挡了住。面纱忽又变软,向前飘来。血佛踏前一步,双掌推出,面纱忽地提起。血佛已知那具面纱乃是异物,倏忽收掌,又见面纱陡然升高,罩向了自己面门。一柄剑刃飞疾从面纱后刺出,直向血佛颈喉而去。血佛拧身掠后,双掌一掌紧似一掌拍出。戴心心身形痴滞,游走之势缓下。血佛掌力更见凶猛,戴心心躲闪不及,右肩中了一掌,翻身跌倒。血佛欺前一步,翻掌向戴心心胸口拍下。不料戴心心的胸口射出了密密麻麻黑针,血佛一惊,急闪身形,左胸已挨了数枚。
  血佛退后数步,挥手喝道:“杀!”
  百余名和尚立时向玄玄教扑去。先前站在椅后的丑妇抖起手中长鞭掠出,那一条鞭长逾两丈,鞭身在日光下星星点点闪亮,缀满了银刺。丑妇挥鞭迎上和尚四抽,立时响起了和尚阵阵惨呼,且那长鞭不惧利刃,反将剑刃裹飞,丑妇臂力奇大,步子迅捷,左右挥鞭劲扫四丈方圆,将中间和尚驱散,鞭身扬起,空中响起铃声,抖下了黑雾一般的细刺,落在了和尚的头上,一颗颗光头立时泛起了白泡。长鞭顺势抽回,鞭梢落在了血佛头上翻卷挑起,血佛闷哼一声,一只眼中血溅,丑妇更是大展神威,凭着手中长鞭将一众和尚赶得东一簇西堆,纷自惶色躲避。阵中空地,只剩了血佛一个坐在地上。
  大狼滩南畔沟中响起纷沓足声,六七十个和尚冲来。血佛站起,道:“本佛这支伏兵你料到了么?这支伏兵是本佛的亲传弟子!”
  六七十个和尚乃是新力,个个神色剽悍,足下稍起微尘,一望便知这功夫高深。眼见便要冲将过来。一只高大黑牛从林中奔出,直向和尚驰去。那黑牛凛烈神威,瞄见了光头和尚仿似仇家相逢,奔势更疾。牛背上坐着一个疤脸妇人,手舞一支长杖,亦是勇悍。眨眼间冲到了和尚近前。黑牛双角登时将两个和尚戳翻,哞哞愤鸣,四蹄疾踏。牛背疤妇一条紫亮老杖如乌龙入海,横扫落叶,忽又倒打山门,如饿虎扑食,刹时四个和尚死在杖下。
  黑牛神威大展,所受掌力剑刺浑若无睬,直在阵中疯了一般角扎蹄踏和尚,盏茶工夫,三十九个和尚躺在了地上。疤妇拍一掌牛背,跳将下来,龙头老杖四下砸戮,随着黑牛疾奔厮杀。血佛身畔的五个和尚尖啸一声冲上将黑牛与那疤妇围住,各自从怀中掏出了长有三尺的黑色钩子。此钓名唤夺心钩。前端屈弯,如镰一般,极是锋利。触在人身稍一使力便划出血沟。那黑钩入手颇重,黑得发青,显是精铁打制,不惧寻常剑刃。
  黑牛一声巨吼,双角直向对面和尚扎去,两旁和尚乘势挥钩向黑牛戳下。黑牛仿似惊觉,身形偏转。迎头和尚趋前一步,夺心钩扎向黑牛一目。黑牛的头从上绕下,躲过了钩子,双角扎进了和尚的胸口。那和尚甚是勇悍,兀自不退,双手掰住了牛角,死命相抗。左右两个和尚夺心钩扎进了黑牛腹中,猛力拉下,黑牛痛鸣一声,一头将迎头和尚扎在地上。那两个和尚撤钩又捅进黑牛胸内,将一颗心活生生钩出。
  另两个和尚正与疤妇拼斗甚烈,疤妇的老杖逼得和尚的夺心钩近不到身前。闻听黑牛痛鸣,瞥眼瞧黑牛卧地死去,登时状若疯虎,老杖挥开,欺前一步,一杖击在钩出黑牛心和尚背上,抽回杖尾又戳在了扑过的和尚胸口,两个和尚登时毙命,但那两只夺心钩也扎进了疤妇的肩头。疤妇尖叫一声,双臂晃起,老杖横扫,右畔的和尚闷哼一声,光头四裂倒下,疤妇的左臂却也被夺心钩扯下。疤妇倒拖老杖仿似逃遁,转身跑出六七步止足回身,手中老杖撞前,击在了追来的和尚胸口,那和尚的夺命钩也扎进了疤妇的胸口,二人嗬嗬两声,歪倒在地上死去。
  大狼滩中打斗正烈,蓦然响起一声激越高亢清啸,声振山野。阵中拼斗两派陡闻啸声,登时变色。闻此啸声,便知绝顶高手到了。
  长鞭丑妇却是乘和尚一怔之时,身形晃动长鞭抖出,将四个和尚扫倒。又将长鞭高扬抽下,一声脆响,身形借鞭身落地之力跃起,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到了众和尚身后,长鞭又扫,五个和尚又随长鞭跌翻在地。旋即冲进阵中,长鞭四扫逼退了和尚,抓起血佛扔向半空,手中长鞭紧跟挥上,听得啪啪声响,血佛竟被长鞭鞭梢抽击得落不下来,长鞭忽而裹住血佛扔高,忽而从底旋飞抽出,忽而直挺顶在血佛的腹上,此般折腾,血佛便是铁打之身,恐也是奄奄一息了。
  丑妇鞭势愈抖愈急,鞭上的血佛如陀螺滚转,突的笑声嘎嘎响起,血佛身上罩满白雾,直直跌落下来。丑妇手中长鞭弯下,鞭腰凸起,向血佛拱去。血佛抓住了鞭身,手腕抖动,鞭梢陡然挺直向丑妇刺去。丑妇偏身抽动长鞭,血佛借力撒鞭轰然推出两掌,软软倒下。丑妇中掌歪歪斜斜跨出两步,颓然倒地。
  啸声又起,一个头戴范阳斗笠遮目的汉子走进阵中,身上发出了凛烈罡气,迫得四遭和尚女子向后退去。汉子走到黑牛前,跪下恭恭敬敬叩了三头,道:“牛兄与区区恩师神牛无异,令区区思念神牛,神伤不已。”言罢又叩三头,摸着黑牛。良久,缓缓起身,双掌倏然推出,听得轰轰声大作。三十掌后,地上现出了丈余阔的大坑。汉子将牛负起,放进坑中,又将老杖捧进坑中,又推出二十余掌将土掩进坑中,扬首四望,疾风般掠起。盏茶工夫,举着一块牛大的巨石转回,轻轻放在了黑牛葬身之处,跪下又叩三头。
  斗笠汉子起身到了丑妇与血佛身前,驻足不语半晌,道:“桃园庄与汉中血佛两家的仇怨该了了。汉中血佛,你的九重功已破,日后恐是与戴老英雄一般偏瘫了。戴老庄主曾灭杀汉中血佛门下百人,个中虽有正邪之分,然而血佛现下已与死无异,今日本侠便要消解这场仇怨。”双掌微分,缓缓推出。沉声喝道:“退下一步。”前边的十余个和尚闻声登时退后,不料袍襟化成了碎片飘落。一干和尚大惊失色,斗笠汉子远在三丈之外,轻轻一掌,并不觉掌风袭人,碎裂了衣襟。这等功夫当真是匪夷所思。斗笠汉子又向众女子道:“退后!”众女子却是一动不敢动。眼见和尚胸前露出了肌肤,若是自家胸襟碎裂,那可羞煞了。斗笠汉子又喝一声,宛若惊雷,众女子不由退后一步,听得哗啦声响,手中兵刃碎裂跌在地上,不禁花容失色,咋舌不已。
  丑妇缓声道:“阁下何人?”
  斗笠汉子道:“休问区区何人,你等仇怨化解了么?”
  丑妇道:“本妇知晓血佛已是废人,这仇怨化解无妨。”
  斗笠汉子向血佛道:“汉中血佛,你意下是何?”
  血佛却是不语,只一点头。
  众和尚将血佛抬起,缓缓退去。
  叶三修向那丑妇道:“阁下何人?戴心心戴教主何在?”
  丑妇却不搭话,起身走到了与血佛拼斗的姑娘尸前,默口不言,双目垂下。半晌,俯身托起了那姑娘尸身,道:“她已死在血佛的掌下了。”
  叶三修闻言心神一慌,道:“这,这可是真的么?”
  丑妇道:“本妇是她师娘,一向视她如亲生女儿一般,不料却是死在了仇人掌下。”呜呜咽咽哭起,身子晃了几晃似要跌倒。叶三修伸手将尸身接了过去,心头迷茫之际,云门穴、中府穴一麻,恍然登悟。
  丑妇点了叶三修胸前两穴,绕身又点了他的灵台穴,道:“你若自行冲穴,哼哼,恐是穴没冲开,你的一口气就岔了。”转头又道:“去剥两袭僧袍来。”两个姑娘剥了僧袍递上,丑妇将尸身取过交与众女子埋了,飞足踢翻叶三修,用僧袍裹成一团,再不理会。
  斗笠汉子自是叶三修,被两件血腥僧袍裹得严严实实,心头当真是哭笑不得,却也断定戴心心未死,不定那丑妇便是。耳闻丑妇吩咐将死了的姐妹焚化,心下又道:“丑妇满口鬼话,莲花居士老前辈日日以酒为伴,收养了几个孤女,在莲花池下逍遥自在,年岁又近三甲子之龄,怎会有妻?莫非戴心心又另投师门了?这个戴心心心机深的紧。自与她枯骨岭一别后,所见戴心心皆是奇丑女子,以致真假,不得而知了。唉,蝉儿伶俐百变,毒蛇儿心思难测,秋儿纯朴,偏偏心血来潮皈依了佛门。天下女子怎地尽是不可捉摸?静下心来,运力冲开了穴道。叶三修身负四大高手内力,又经骆秋水化解了阴柔阻气,真力尽入丹田,冲开穴道,儿戏一般。正欲破开僧袍,突又思道:”且不如这般装着,瞧瞧戴心心究是哪个。”
  一个时辰后,丑妇到了近前,道:“回岭!”将他负在了肩上。行了一段路,叶三修觉见这丑妇轻功甚高,纵跃轻捷,也不闻喘息之声。
  约是过了一两个时辰,只觉升高。又近一阵,听得门响,被重重掷在了地上。随后足声响出门外,再也无声。
  一顿饭工夫后,足声又起,进了屋中,僧袍被解开,瞧见那丑妇只手支颐,双目凝思。一个蓝裙姑娘与白裙姑娘将一个巨大丝网张开口子套在他的头上抹下,臀上又挨一足翻倒,将他装进了丝网中。叶三修心下气恼,忿恼玄玄教中尽喜踢人,莫非早年被踢屁股的年头又倒转回来了?
  这条丝网袋乃非寻常之物,双手触上只觉光滑柔韧,不知危急之时能否扯断?一个姑娘进来道:“师娘,天解宫月儿姑娘回来了。”丑妇语音沉郁,道:“唤进来。”
  苏月儿进了屋,道:“师娘,汉中血佛的总舵共留了五十个和尚,已被弟子杀了个干干净净。”
  丑妇道:“玄玄教死伤多少?”
  苏月儿道:“死了十四个、伤了十七个。”
  苏眉儿、苏蚁儿、苏影儿,苏虹儿进了屋中。苏眉儿瞧一眼丝带中的叶三修,起足将他踢得翻转,道:“怎地听这厮的话,放走了血佛。”
  丑妇道:“血佛与死无异,一口恶气也算出了。”
  叶三修从网眼中望去,五个姑娘伶珑俏丽。红裙天鸾宫宫主苏月儿瓜子脸,双目水汪汪的楚楚动人;蓝裙流露宫宫主苏眉儿妩媚之中又有几分英气;白裙天难宫宫主苏蚁儿面色和善,长长睫毛将双目盖了住。紫裙天厄宫宫主苏虹儿杏目桃腮,喜气盈盈;黄裙天解宫宫主苏影儿双瞳剪水,一派天真烂漫。
  丑妇道:“明日起,眉儿去杀秋儿,月儿去杀蝉儿,影儿去杀宋画蛇,蚁儿去杀叶三修。”
  五个姑娘厉声道:“这四人该杀!”
  丑妇叹道:“实则那三个姑娘本是冰清玉洁的女子。”
  苏月儿道:“那叶三修却是寡廉鲜耻之徒!”
  苏蚁儿道:“那叶三修一修淫、二修偷、三修杀孽!”
  苏虹儿道:“那叶三修与阳台浪子把酒论盏,哼哼,观人观其友,正是此理。”
  苏眉儿道:“那叶三修勾引了三个本是冰清玉洁的女子,修淫的道行深的紧了!”
  苏影儿道:“二修偷么,偷油糕、猪肉、鸡狗、棉被、酒食、锅灶、药草……”
  苏月儿道:“修杀么,杀了牛世尊。”
  苏蚁儿道:“那牛世尊也是该杀!”
  苏眉儿道:“牛世尊该杀,那宋画蛇、秋儿、蝉儿呢?”
  苏虹儿道:“秋儿三人又未死,便是死了也是咱们所杀!”
  苏影儿道:“咱们杀的么?叶三修对她三人强求不成,淫火攻心,拔剑杀了她三人。”
  五个姑娘咯咯哈哈笑起。
  又过片刻,苏月儿道:“这三个女子本是冰清玉洁,被叶三修杀了,咱们可要厚敛她三人,却又葬在何处呢?”
  苏蚁儿道:“正有一个好葬处。”
  四女道:“那是何处?”
  苏蚁儿道:“枯骨岭玉清厅顶上,造一石墓合葬。”
  苏影儿道:“墓碑上刻:贞洁之女——宋画蛇、秋儿、骆蝉儿之墓。”
  苏虹儿道:“那叶三修么,葬在玉清岩上,碑刻:寡廉鲜耻修淫修偷修杀三修教教主叶三修之墓。”
  苏眉儿道:“另刻一碑,言诉三女被叶三修奸淫不成遭了毒手之事。”
  丑妇道:“叶三修这般可恶早该死了!”
  苏月儿道:“弟子见过那厮,初时觉见此徒虽是嘻嘻哈哈,倒是正经,方才听了众位姐姐讲述,才知那厮面善心毒,与那杜三九一般。”
  苏眉儿道:“那厮见了小妹倒未动手动脚,只道还有几分正人君子之气,今日听了众位姐姐讲述,才知那厮行止鬼祟龌龊,与那陈清溪一般。”
  苏虹儿道:“小妹虽未见过那厮,今日听了众位姐姐讲述,才知那厮乃是人面兽心之辈,与那血佛一般。”
  苏虹儿道:“小妹也未见过那厮,今日听众位姐姐讲述,才知那厮豺狼成性,与那鼠魔一般。”
  叶三修心下愤愤斥骂,浑不知自己怎地被玄玄教众女子瞧成了这般模样,武林众恶独占鳌头。几番意欲扯断丝网出去和众女子理论,几番又忍下了这口气,思量倒要瞧瞧玄玄教有何玄虚。
  苏月儿踢一足叶三修道:“师娘,这厮怎生处置?”
  丑妇道:“这厮雄赳赳气昂昂地管他人之事甚是可恶。师娘正欲下岭一行,顺手将这厮抛入谷中喂了野狼就是了。”一顿又道:“你等好生守岭,鼠魔已有月余未现身,这几日恐要露面了。等师娘回来后,你等再去杀那四人。”
  五女躬身致礼退出,屋中一时静下。片刻后,丑妇自言道:“不知这厮是何来历?身手倒是不差,喂了野狼着实可惜。不如废了他的武功,刺瞎一目,斩断了一手一足,在岭上拾柴。”
  叶三修忿忿心道:“这丑妇一招较一招阴损,难怪连血佛也斗她不过。”
  丑妇又道:“这厮成了废人让人瞧了实是丑劣,且携他下岭,消遣他就是了。”言罢抓起了丝网,出门唤来一只黑狗,下岭进了一户农家,牵出了两匹马,将叶三修捆在一匹马的背上,绳索左一道右一道,捆了个结结实实,上了另一匹马,拍马西驰。
  行了一个时辰,到了一家客栈。丑妇将他松了绳索提下,蒙上了一块布帛,进了客栈要了上等客房,放下叶三修,取了布帛,道:“本师娘每隔上两个时辰解你穴道片刻,省得你死了,本师娘费气费力还得葬你。”说着解了叶三修胸前穴道。叶三修的穴道已然自解,现下又被点了。叶三修一语不发,瞧这丑妇行事诡异,打定主意要瞧个究竟。且苏月儿四个宫主全要等丑妇回去才动手去杀秋儿三人,又未见宋画蛇的踪迹,玄玄教属此丑妇功高,自己与她相随,再无牵虑之事,任由丑妇行止。
  少半时辰后,丑妇又点了他两穴,实则是将方才点的穴道又解。
  叶三修道:“似你这等歹毒,怎有心肠掩埋区区?”
  丑妇道:“本师娘善一阵、恶一阵,也是由不了自己。不过么,本师娘恶时自会告知你,你须说尽天下好话,本师娘听后便手软了。”
  叶三修道:“你何时善那一阵?”
  丑妇道:“睡息之后便善了。”
  叶三修道:“你睡息之后?那有何善之言?若是不善,岂不成了妖精!”
  丑妇怒道:“须知世人做恶尽在睡息后胸中盘算计较,本师娘睡息后不盘算计较,自是善了。”
  叶三修道:“你不盘算计较为恶,自也不恶了?”
  丑妇道:“本师娘自是不恶,然而在这世上,你不恶旁人却恶,撩动了你的恶气恶念,便也恶了。”
  叶三修道:“区区又未撩动你的恶气恶念!”
  丑妇道:“你在大狼滩强解仇冤,本师娘瞧到了你,便被撩动了恶气、恶念。”
  叶三修道:“你究是何人?区区知晓那戴心心未死!”
  丑妇突地瞪眼道:“你这厮怎地对老不尊,成何体统?”
  叶三修道:“这便是要恶了。”
  丑妇神色却是迅即宁和,点了他的哑穴,将布帛蒙上,唤小二上了酒食,又解了他的哑穴,取了布单。
  叶三修瞧去,只见丑妇坐在床上的几畔,几上酒壶酒杯,四碟菜肴热气升腾。那只黑狗伏在地上的一张木盘前,木盘上装满煮熟的肉骨。
  亲了?“丑妇端杯浅饮一口,道:”听闻你在枯骨岭洞中与戴丫头拜堂成  叶三修腹中饥肠辘辘,瞧见丑妇与黑狗大模大样饮酒吃食,心下大恨。心道:“待你这丑妇睡下,老子定要破网而出,将你这丑妇装进网中,老子坐在几畔欢声痛饮!”这么一思,肝火登解,笑眯眯道:“实则那戴丫头也是区区的媳妇儿了。”
  丑妇挟一箸菜吃了,用丝帛揩揩嘴边,道:“那桃园庄戴老英雄便是你的——”
  叶三修道:“便是区区的岳丈了。”
  丑妇又饮一口酒,道:“怎地没听你叫过岳丈?”
  叶三修道:“只因区区还未曾见过戴老英雄。若是见了,自是要叫了。”
  丑妇手中竹箸在碟中点来点去,仿似菜不爽口抑或无心食下,只是不住饮酒。道:“若你不叫呢?”
  叶三修道:“那岂非是人伦不识的愚汉了!”
  丑妇道:“你不是愚汉么?”
  叶三修道:“区区满腹文才,怎是愚汉?”
  丑妇道:“愚汉恐是说轻了罢。若你见了戴老英雄,先嘿上一声,又道:‘你来了!’戴老英雄会怎么说?”
  叶三修道:“区区自是不会这般说。若是有人这般说,那便会被骂做畜牲的!”
  丑妇道:“你自不是畜牲了?”
  叶三修道:“区区若是畜牲,天下人尽皆畜牲了。”
  丑妇道:“你见了戴老英雄叫岳丈,见了戴丫头的姑姑呢?”
  叶三修道:“自是叫姑姑。”
  丑妇道:“见了戴丫头的舅舅婶婶,师兄师弟呢?”
  叶三修道:“便叫舅舅婶婶,师兄师弟。”
  丑妇道:“见了戴丫头的师父师娘呢?”
  叶三修道:“便叫师父师娘!”
  丑妇笑吟吟下床,端了一杯酒走去,隔着网眼给叶三修喂服。回到床上,双目一眨不眨望着叶三修,笑而不语。
  叶三修道:“你怎地了?区区耐瞧吗?”
  丑妇笑容逝去,喝道:“畜牲!”
  叶三修道:“你又要恶了吗?区区撩动了你的恶气、恶念了吗?”
  丑妇道:“本师娘乃戴丫头的师娘,你这厮这半晌你长你短,成何体统!”
  叶三修闻言登悟,面浮悔色,道:“你绕来绕去便是绕区区称你师娘。”
  丑妇道:“你不称么,你便是畜牲,人伦不识的畜牲!”
  叶三修再不搭话,任凭丑妇冷言讥语相辱,垂目养息。
  丑妇又言一阵,没了趣味,将几搬到了屋外,躺在床上睡去。
  一个时辰后,听得丑妇鼻息微鼾,从网眼伸出指去,欲将那伏在身畔的黑狗弹晕,不料一指弹出,那黑狗转转头,粗重喘息一声。叶三修心下称奇,暗运真气,却觉丹田空空荡荡,无一丝真力,暗暗叫苦不迭。再一细思,才知就里,定是丑妇喂服自己的那一杯酒古怪,下了迷药。心口一酸,暗自叹道:“罢了、罢了。叶三修天生是那扶不上墙头的死狗,上不尽的恶当,在一块石头上绊来绊去。”
  一夜过去,丑妇醒转,下床浴面之后,瞧一眼叶三修,道:“咱们上路罢。”
  叶三修道:“丑妇,你快将区区杀了!”
  丑妇惊道:“杀你畜牲,为何杀你畜牲?”
  叶三修道:“区区不受此般欺辱!”
  丑妇道:“你畜牲受欺辱?”双目圆睁,道:“天地良心,畜牲上马,师娘亲手扶上。畜牲下马,师娘又亲手扶下。入店出店,师娘亲手提进提出。世下再哪有一人享此福分?畜牲知恩不报,反说是受欺侮?难怪你是人伦不识的畜牲。”
  叶三修道:“区区不愿享此福分,丑妇快快一剑将区区杀了!”
  丑妇道:“畜牲口口声声丑妇,莫非有个姿容艳丽的姑娘这般侍奉你,畜牲便心满意足了?”当真是叶三修柳玉卮血佛鼠魔杜三九彭龟年陈清溪之辈!”
  叶三修道:“似你这等阴损丑妇,才是那柳玉卮叶三修血佛鼠魔杜三九彭龟年一般,折辱区区饥渴血脉不畅!”
  丑妇道:“饥渴血脉不畅正是闭关练功好时光,瞧你也是武功高手,怎地不懂此理?莫非你那一派闭关练功时摆满酒肉,边饮边吃边练么?血脉不畅,练功正是要那血脉通畅!否则练功又有何益?便如吃饱了还吃,非但无益反是有害!且害大矣!”一顿,又道:“畜牲是何门派?姓甚名谁?”
  叶三修道:“姓杀!名唤丑妇!”
  丑妇道:“原是杀大侠,妙极、妙极。”
  出店西驰,上了通至洛阳府的驿道,叶三修心道:“丑妇去洛阳何为?莫非要去枯骨岭么,让自己大大地出一丑么?”
  酉末时分,已离洛阳府二十余里地了。进了市镇,在一家客栈歇下,丑妇要了上等酒食端在屋中,将叶三修从丝网中提出来,点了他的环跳穴道:“杀大侠,你可吃可喝却是不得言语,否则,便将你再装进网中。”
  叶三修道:“区区有一言非问不可,你究是何人?”
  丑妇道:“师娘姓丑,名妇。”
  叶三修冷哼一声,伸手抓箸。丑妇道:“杀丑妇,洗了你的脏手,免得师娘瞧见恶心。”端来了面钵,等叶三修洗后,便又换了钵清水再洗一遍。
  叶三修又欲抓箸。丑妇瞧了瞧他的面孔,道:“将那脏脸也洗上一洗,不然落下尘埃又撩动了师娘的恶气恶念。”
  叶三修不语,指指碟盘,指指软床,意是你可到床上去用膳食,咱们分开。
  丑妇道:“你这几日乖巧,师娘与你一桌同膳,也让你欢喜欢喜。”瞧叶三修沉下面孔不动,吟吟一笑,倒也平添了几分柔色,拾起浴巾在面钵中的水里荡了几荡,在叶三修的面上抹擦。叶三修本是心慌,但一思丑妇从未见过自己,安下心来。丑妇将他的易容之物抹下,道:“世上尽皆见不得人的鬼祟之徒,老天给你一张脸偏偏不用,非得自己造一张现世。你为何易容?”
  叶三修手势乱指乱摆,丑妇道:“师娘问你便可出声。”
  叶三修道:“本大侠归隐山林多年,此番出世,惟恐江湖武林惊骇,便易容了。”
  丑妇道:“好不要脸。瞧你不过弱冠,大言不惭归隐山林。自己洗罢!咱可不是你娘。”
  叶三修心道:“叶某若是有你这等丑娘,倒足了十八辈子霉。唉!自己从未见过娘,不知娘生的怎生模样?但凭自己这等容貌,娘么,自也不差。”猛然想起自己原本极丑,只是九九先生言赞双眉生的威风。然而,一双威风之眉生在娘的脸上,可是丑的紧了。唉唉!儿不嫌母丑,若是现下丑娘给自己净面,也是天大福气了。“瞟了丑妇一眼,丑妇双眼垂下,悄声喝道:”畜牲,打甚么鬼主意?”
  叶三修道:“区区只是思忖了几番?”
  丑妇道:“思忖甚么?”
  叶三修道:“区区活了这把年纪,却从未娘给净面。方才你这丑妇给区区净面,区区思忖以区区之貌,娘也不俊,区区心中一动……”
  丑妇道:“心中一动?动甚么?”
  叶三修道:“不知娘现下怎生情状。”
  丑妇道:“你把师娘当你娘么!好不要脸!”
  叶三修闻言一怔,仿似这一句“好不要脸”在何处听闻过,喃喃道:“怪了、怪了!”
  丑妇道:“怪甚么?”
  叶三修揩了脸,道:“先喝上几杯,待区区慢慢想来。”
  丑妇仿是变了性一般,举箸为他挟菜,瞧见叶三修双眼盯着她的手,迅疾缩回道:“你莫非当真与那叶三修柳玉卮一般么?”
  叶三修笑道:“区区只是稀奇!稀奇啊古怪!”
  丑妇瞧一眼叶三修,脸上竟现妩媚。
  叶三修饮下一杯酒,大感舒畅,寻思道:“原先每日身形自在,也未有过现下这般惬意,世人真是做贱。放下酒杯展展双臂腰肢,道:”丑妇,区区有两大稀奇之事——“丑妇不语瞧他。叶三修续道:”头一桩么,在枯骨岭洞内,也是一极丑之妇,与你丑法不同,却也同样吓人,不过语声如莺鸣一般;二桩么,便是你这丑妇了。你一张脸这边一块黑斑,那边一个黑痣,下边粗糙,上边发青,偏偏一双手生得白嫩。区区可非像那叶三修一般浮浪,区区乃谦谦君子。“忽地顿住,想起了自己与秋儿一夜,已非谦谦君子,又道:”区区乃义薄云天……“忽又想起自己对秋儿海誓山盟,对蝉儿刻骨思念,对宋画蛇指日言誓,已非义薄云天,再道:”区区乃良善之人……“忽又想起在枯骨岭朱雀岩上对毒蛇儿心生绮忿,已非良善,便道:”区区乃大道求果之人!”
  丑妇道:“你非谦谦君子义薄云天良善之人又怎能大道求果?”
  叶三修面色肃然,道:“大道求果太过玄深,你怎能懂得。”
  丑妇柔声道:“饿了两夜一日,你快吃罢。”
  叶三修瞧着丑妇,道:“你怎地,这个,情性变得……”
  丑妇立时面色凶恶,道:“你吃是不吃!”
  叶三修挟菜大口大口吞咽。丑妇叹一口气道:“人便这般做贱,温言劝你吃,你却是想若菲菲。成了瞪眼霸王,你也就老老实实了。”
  叶三修吞下口中菜肴,道:“似你这等丑陋,区区想若菲菲?”
  丑妇道:“若是美艳,便想若菲菲了?”
  叶三修道:“丑美无干,区区只是稀奇而已。”
  丑妇忽又柔声道:“不可吃的那般猴急。”
  叶三修听这丑妇温言软语大是不适,道:“你还是凶巴巴的罢。你一温顺,区区浑身打战。”
  丑妇道:“天下事古怪。丑妇便须凶狠粗俗,若是温柔雅秀便不合了情理。”
  叶三修道:“你开口天下,闭口天下,皇帝老儿吗?”
  丑妇道:“师娘虽丑,却是胸怀四海。”
  叶三修拍箸笑道:“胸怀四海,真是皇帝老儿的口气了。”
  丑妇再不言语,双手支颐,面色平和,良久,颤颤叹一口气,道:“世事莫名其妙,老天总逆人意。世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那一二却又何时得手?老天做怪,冤孽不息。”
  叶三修道:“丑妇,你所言缠七挟八不明所以。”
  丑妇道:“世人便是这般缠七挟八熬过日子。若是明了所以,活着就无兴致了。”
  用过饭后,丑妇瞧一眼夜色已是临近子夜,正欲将叶三修塞进网中,突道:“你丑妇丑妇的叫来叫去,师娘听了心酸。师娘想了个法子,你若愿意,日后便称师娘。”
  叶三修道:“是何法子?”
  丑妇道:“师娘今夜了你一桩心愿。你要见你的岳丈,还是戴丫头,师娘让你见上。”
  叶三修冷声道:“你若让区区今夜见了鼠魔陈清溪,区区日后恭恭敬敬喊你师娘。”
  丑妇一声不吭,将叶三修塞入丝网提起,吹灯出店。行了半个时辰,上了一座山腰,一座宫殿在烛灯中忽隐忽现。到了暗处一角,宫殿四遭军士游弋,一支支哨队不时巡过。丑妇伏在岩石后,抚抚身畔黑狗,向朱门前的灯笼指了一指。黑狗无声无息窜了出去,扑在了哨队先头的持灯笼的军士身上。立时,喧哗声大噪,四方军士疾奔过去。丑妇躬腰潜行到了西墙的一道窄门前,轻轻一叩,一个丫环开门迎进了二人,前行引路,绕过了山石,在曲桥下掩身伏下。等得哨队巡过,从桥洞穿出,上了回廊,开了一扇门,悄然入内。
  丫环悄声道:“这是弟子卧室,顶上是贮放酒茶之处。弟子已将顶板取下了一块,上去之后,便可在贮室瞧到大堂。”
  丑妇道:“那二人来了么?”
  丫环道:“来了。”
  丑妇提着叶三修上了顶去,伏在窗棂上。不过片刻,听得靴声橐橐,丑妇将窗纸舐破两个小洞,二人从洞中望去,叶三修一望之下浑身颤动,丑妇握住了他的手,意是不可妄动。堂中立着四人,东畔两个赫然竟是鼠魔与陈清溪。西畔两个一个是大内总管申无咎,另一个是疤脸汉子。听那申无咎道:“丁陈二位,今夜皇上赐召,当真是龙恩浩荡。”返身向北躬身道:“太祖,丁陈二人已与微臣议定,他二人赴晋杀了晋王,微臣便将丁氏二子放回。二人盼见龙颜,微臣将二人带了来。”
  太祖道:“你二人若是杀了李存勖,朕不但放还二子,并封你二人为三品侍卫。”
  申无咎道:“太祖已开金口,你二人谢恩行事去罢。”
  陈清溪伏地道:“启禀皇上,草民只求杀了李存勖后,皇上下旨大内剿除了叶三修,宇文苍。”
  太祖道:“此事可斟。申卿,你可记住了。”
  申无咎领着三人躬身出了大堂。”
  丑妇提着叶三修离了宫殿,展起轻功掠出四五里地,到了一片林前,扔下叶三修,拍响了双掌。林中走出一个姑娘,牵着两匹马,丑妇提着叶三修,三人上马,驰了里许,入进一处庄园,下马进了上房。
  堂中烛光明亮,丑妇将叶三修扔在椅上,进了内室。稍倾,一个姑娘出来,解了丝网,将叶三修放在了一张床上。叶三修瞧见了那姑娘心下奇道:“怎地苏蚁儿到了此处?”
  那姑娘正是天难宫宫主苏蚁儿,双目晶亮,道:“师娘说你姓杀,姓的可是古怪。又叫丑妇,叫的可是明白。师娘让本宫主为你易容,唉,将你扮个甚么模样?瞧你这人文雅,扮个书生?咱哀鸿岭向是瞧不上书生。扮个武夫?咱哀鸿岭更是瞧不上眼。扮个甚么样呢?扮个大官罢!傲言傲语,吆五喝六,威风的紧。便扮个将军大人。”
  叶三修道:“区区扮将军最是顺手。”
  苏蚁儿道:“点了你的睡穴,你睡上一觉,醒来便是将军大人了。”说罢,点了他的睡穴。叶三修内力尽失,睡穴被点,立时闭目,昏昏睡去。
  一觉醒后,见那丑妇坐在桌畔,桌上酒菜甚丰。道:“区区睡了几个时辰了?”
  丑妇道:“两个时辰,师娘才解了你的睡穴。”
  叶三修下床走到桌畔,向那丑妇躬身揖道:“丑妇,区区昨夜知晓鼠魔与陈清溪赴晋刺杀晋王,区区要为武林江湖除去这两个恶贼!”
  丑妇道:“师娘昨夜了了你的心愿吗?”
  叶三修恭恭敬敬向丑妇又一揖道:“区区谢过师娘,还请师娘原宥,区区不称徒儿。”一顿又道:“区区最恨不过的是陈清溪与鼠魔,最想知晓的是二贼的踪迹。”
  丑妇道:“徒儿现下意欲何为?”
  叶三修道:“赴晋追杀二贼。”
  丑妇道:“咱们现下已在晋土了。”
  叶三修道:“已在晋土?”端量一番尾中,果是此屋已非昨日之屋。道:“这是何处?”
  丑妇道:“西关镇安良客栈。”
  叶三修道:“师娘,莫非你也要追杀二贼么?”
  丑妇却道:“今晚咱们进晋城拜会刺史大人。”
  叶三修道:“师娘识得二位大人么?可别让二位大人赶将出来。”
  丑妇道:“徒儿不识得吗?”
  叶三修摇摇头道:“区区可不识得刺史大人。”
  丑妇道:“晋城刺史虽是官府中人,却是武功高深机谋百出。师娘么,勉强可算是算无遗策,再加上徒儿,此次若再被鼠魔走脱,日后可难办了。”
  叶三修道:“师娘与二贼有仇么?”
  丑妇道:“无仇无怨,鼠魔还未杀过玄玄教一人。”
  叶三修道:“区区钦服之至,师娘端的仗义行侠,义薄云天。”
  丑妇道:“且是良善之人,谦谦君子,大道求果。”
  叶三修垂首笑道:“正是、正是。”一顿又道:“只是请师娘解了区区身上的迷药,否则怎能与二贼厮杀。”
  丑妇道:“徒儿何时中迷药了?师娘怎地不知。师娘只是点了你的穴道,现下也解了。蚁儿姑娘点了你的睡穴,师娘提着你驰马奔到晋州西关镇此家客栈,徒儿现下不是醒转了么?”
  叶三修惊道:“区区昨日试着暗运功力,却是提不起真气。若非师娘下了迷药莫非是另有人做了手脚?”说罢坐在地上调息,却是觉得丹田真气充盈,四肢百骸力涨。起身自言道:“古怪、古怪的紧。”
  丑妇道:“徒儿约是想那宋画蛇、蝉儿、秋儿,意乱情迷了罢。”
  叶三修讪讪笑道:“师娘说笑了。徒儿胸怀四海,怎能儿女情长。”心道:“须得快快转了话头,否则这丑妇又夹七夹八烦缠了。”续道:“师娘,大狼滩一战中,那黑牛老杖从何而来?”
  丑妇道:“从何而来,你管得着么,是你管得么?”
  叶三修道:“师娘怎地这般大的火气?”
  丑妇气哼哼道:“怎能不大!”
  叶三修道:“那是因何?”
  丑妇道:“为那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的叶三修装疯卖痴。”
  叶三修仿似面上被抽了一记耳光,登时哑口无言,半晌,结巴道:“你早知——”
  丑妇老气横秋“哼”了一声,道:“师娘乃老江湖了,似你这等毛头小子有多大道行,骗得过师娘吗?当今武林有哪一人有如此高深内功,大狼滩上真气无声无息拍碎衣襟兵刃?嘿嘿!只有那身负天下四大高手功力的叶三修了。唉!你也不枉称当世第二大高手了。”
  叶三修奇道:“那第一大高手又是何人?”
  丑妇仰靠在椅背,双目盯着天花,道:“自是师娘了。”一顿又道:“师娘身负天下五大高手功力,胜徒儿一筹了。”
  叶三修心道:“丑妇大言不惭。”道:“师娘身负天下哪五大高手功力?”
  丑妇道:“师娘算是一个,还有么——嗯,师娘是你的师娘么?”
  叶三修无精打采道:“是。”
  丑妇道:“师娘的话你听么?”
  叶三修道:“乱命不听。”
  丑妇道:“师娘血战血佛,追杀鼠魔,乃天下第一大侠,大侠能乱命么?”
  叶三修道:“不能。”
  丑妇道:“那徒儿便听师娘的话了?”
  叶三修道:“嗯。”
  丑妇道:“你听师娘的话,你身负天下四大高手功力。师娘言东你不西,师娘岂非身负五大高手功力了。”
  叶三修心道:“现下追杀鼠魔要紧,待除了二贼,丑妇你言东去叶某偏要西行。”
  丑妇叹一口气,又道:“若说乱命,恐是有的。便为师娘的可怜徒儿戴丫头。”垂目抹泪又道:“戴丫头能活至今日是天幸了,只是一张花容俏丽的脸被药毁的不成样子,比师娘这一张脸还要恐怖吓人。偏偏丫头最是念恩,常与师娘说,若非叶三修,她的一条命早就横尸荒野被狗吃了。又说叶三修与她已拜堂成亲,这一世么,那是叶家的人了。只叹自己容颜已毁,哭了三日三夜。师娘此番助你追杀二贼,便是丫头千言万语求恳所致。”
  叶三修瞧着丑妇凄苦神色,知晓了戴心心的心意,道:“那戴心心是否和区区在枯骨岭洞中二次相会的那女子?”
  丑妇道:“正是。那一日回到哀鸿岭后,痛哭了三日三夜。”
  叶三修禀性慈恤,旁人受苦落难,恨不得己身代之。现下听了戴心心此般痛楚,胸中一腔血涌,豪气干云道:“戴心心已是区区媳妇儿,区区怎能舍弃了她。”
  丑妇眯眼道:“可是当真?”
  叶三修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区区又不想做和尚。”
  丑妇神色陡然喜悦,虽是面丑,竟也几分妩媚,突又怒道:“戴丫头容颜丑恶,且又比你大了三岁,你所言当真?”
  叶三修大步徘徊,朗声言道:“听你开口闭口天下大事,仿似超尘拔俗昆山片玉,不想也是才薄智浅。区区乃是轩辕教一教之主,讲究的是观天之道,持天之行,大道求果。想当年黄石公之女其丑无比,胜你百倍,孔明照是摇扇将她迎娶到家中。区区不如那孔明么?大三岁,那可是老天有眼。若是小上三岁,便不大妙了。这大三岁么,女大三,抱金砖。金砖不好么,哪一个不抱?”
  丑妇沉吟道:“这后一句话好似似是而非,虽无道理,却也不无道理。嗯,咱们起身,去拜会晋州刺史大人。”
  晋城刺史大人江嵩几日来百无聊赖,胸中气闷不已。晋城这几年风调雨顺,重疾之人甚少,一身本领无处施展,直欲背上药囊手摇串铃游方行医。但晋王敕令练兵,每日只得在校场挥旗喝令,无味之极。然而今日却是满脸的喜气,大早便呼喝家丁整拾院府,抬酒煮肉,直至午时,望望天色,向亲兵命道:“快去找几个大病大疾之人——”抢步到了墙前,拔出墙上悬着的长剑,向亲兵瞄去一眼。亲兵虽是满面惊慌,眼中却尽是笑意。江刺史喝道:“若再找不来,本大人捅你两人十剑二十剑,再为你两人疗伤。”
  亲兵道:“大人这套把戏少说也不下十次了。”
  江嵩道:“这一次却是当真。”
  亲兵道:“大人那十次也说是当真的。”
  江嵩道:“这次最是真不过!”
  亲兵道:“大人要寻大病大疾之人,确是不大好寻。”
  江嵩道:“到那城外庄村去寻!”
  亲兵道:“前些次咱二人跑出城六十里,才抬回一个放羊老汉。”
  江嵩道:“这次跑出城一百二十里。”
  两个亲兵嘟嘟囔囔退了出去。
  副刺史管家进来,施礼道:“刺史大人,宫大人命老朽传话大人,宫大人在府中筵迎贵客。”
  江嵩怒道:“宫大人筵迎?本大人五更起来忙至此刻,该是本大人筵迎”。
  管家道:“宫大人乃是四更起来忙至此刻。”一顿又道:“宫大人说君子不与小人斗。若大人迎客,却是不得饮酒。便是说,谁先迎贵客,便不得饮酒。”
  江嵩道:“回去向那宫酸儒传言,先让他迎贵客便是。”
  副刺史管家走后,江嵩冷哼一声,唤过一个亲兵头目道:“贵客一进城门便请到府中来。若是宫大人也遣人去了么,你该知晓怎生料理。”
  小校道:“属下率二十人迎出城外十里,迎到后,快马驰回咱们府中便是。”
  江嵩喜道:“这招更是周详。日后你有了大病大疾,本大人给你亲手疗治。”
  小校道:“属下只求日后有个大富大贵,大人亲手提拔。”
  小校去后,江嵩负手闲步,口中吟诗,正是杜子美的一首月《夜忆舍弟》:戍鼓断人行,边称一雁声,露出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声,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这一首诗是言战乱思亲之意。正自欣然,忽地记起该是张罗些粉条。高唤总管,下人说总管已走了半个时辰,也未留话。江嵩吩咐快去备些粉条,又瞧一眼日头,已是过午小校怎地还未将贵客迎回?心下焦急,出了院门,只见小校打马急驰而来。下马便道:“大人,贵客不见踪影。但羊舌总管和宫大人府上的卓总管在大安酒楼与一个将军大人和一个世上最丑不过的妇人饮酒。”
  江嵩夺过马缰,驰向大安酒楼。恰时宫元礼的轿子也正自歇下。二人急步上楼,果见那四人正自饮得兴高采烈。尤是自家的总管,本是枯瘦,宛如竹竿,偏是蹲在椅上,伸着两支长臂,呼喝不已,令人呛眼。江嵩忍下一口气,急步过去,抱住了站起的叶三修,哈哈笑道:“叶兄弟,你可想煞本官了。”转身向总管怒道:“羊舌久,知罪么?”
  羊舌久双眼布满红丝,仰头道:“本总管何罪之有?”
  江嵩道:“这第一罪乃是你将本官贵客截下。”
  羊舌久道:“大人的贵客是谁?”
  江嵩道:“叶兄弟。”
  羊舌久笑道:“本总管的贵客是太原府马将军。”
  江嵩道:“这第二罪么,便是你见了本官竟不起身恭迎。”
  羊舌久道:“大人为病人瞧病,那病人见了大人便从炕上爬起来么?”
  江嵩道:“你是病人么?乃是本官府中总管。”
  羊舌久将裤管抹起,腿上缠着白布,浸出了血迹,道:“本总管腿伤了,能站吗?”
  宫元礼上前,瞥一眼江嵩道:“一介武夫,怎能制人。”扳起了面孔,向那胖圆的卓总管沉声喝道:“卓善,知罪么?”
  卓善眯眼笑道:“本总管一瞧到了大人,立时前思后想本总管有何罪,然是想到此时也想不出何罪之有。想是本总管行事向是稳当,滴水不漏。”
  宫元礼喝道:“大胆!本府今日迎的贵客乃是河这边的马将军,河那边的叶兄弟,你怎地先行截下!”
  卓善道:“本总管可没截河那边的叶兄弟,河这边的马将军。”
  宫元礼道:“这位是谁?”
  卓善道:“河那边的叶兄弟,河这边的马将军。”
  宫元礼道:“还说未截么?”
  卓善一指丑妇道:“大人可知这一位是谁?”
  宫元礼道:“不知”心道:“世上怎有这般丑劣女子?”
  卓善道:“本总管今日请的是河那边叶兄弟,河这边马将军的师娘。河那边的叶兄弟,河这边的马将军硬要同进,这又碍本总管何事?”
  宫元礼道:“想必你的腿也伤了?”
  卓善道:“本总管瞧到了大人,立刻起身相迎了。”说罢,走动几步。卓善只是孩童般高,坐在椅上与站在地上一般高矮。
  江嵩冷笑一声,道:“穷酸腐儒!”旋即,道:“叶兄弟,咱们走。”
  叶三修道:“二位大人且坐,区区此来是为一机密大事。中原鼠魔二贼赴晋欲刺晋王,区区也欲趁此除去二贼。”
  江嵩道:“本官在黄河岸口所伏潜哨甚多,若二贼过河,必被知觉。”
  几人坐下,重布酒菜,慢慢叙起。
  子夜时分,黄河岸口潜哨飞骑来报,鼠魔与一人在南村上岸,偏西而行。
  江嵩道:“偏西而行?莫不是要从安泽山路赴太原府么?”
  宫元礼道:“叶兄弟讲,二贼功力较咱二人高深。若是分散了高手,恐二贼逃脱。本府瞧来,二贼选南村渡河上岸,恐是要从冀城安泽奔太原府,但却又不能不防二贼声东击西之意。”
  江嵩道:“任他二贼从西从东,总须经白狐窑,咱们去那处守候。”
  宫元礼道:“往西是汾河,往东是沁河,势必经白狐窑。江刺史之言有理。”
  丑妇道:“二位大人,本师娘思量二贼必从晋城左近奔赴太原府,只因二贼乃是秘行。汾沁二河之间村镇繁多,且冀城,古县驻有大队官军,二贼必不冒此险。本师娘思忖二贼必是选阳城过沁河,直赴太原府,这几处地势少有村镇。”
  叶三修道:“咱们再得一哨报来计较,便易一决了。”
  鸡鸣时分,急哨来报,二贼在南孔庄现身。大出意料之外,二贼竟是直行了几百里地。丑妇皱眉凝思,忽道:“徒儿,二贼轻功究是多高?”
  叶三修道:“六个时辰奔赴千里。”随即沉吟道:“鼠魔轻功虽高却耐力不足;陈清溪耐力虽足却被区区击断了肋骨,伤势方愈,轻功自要受损。”双眼一亮,又道:“区区有一误,恐是来了四人,穿扮相若。”
  宫元礼道:“四人在途中相会,尔后分开,迷人耳目!”
  丑妇道:“二位大人,晋王是何惰性?”
  江嵩道:“粗豪勇猛,不喜作伪”。
  丑妇道:“遣派快骑急赴高平,遣人扮作晋王来此。”
  江嵩道:“传言说晋王亲临边陲,巡视兵马。”
  众人商计停当,起身措派。却听得府外蹄声骤起,仿似来了大队兵马。卓善闯进道:“大人,晋王到了。”随着话声,一个身形精瘦却是剽悍,身着盔甲的汉子走进堂中。江嵩宫元礼惶急跪下,道:“属下有罪,不知晋王驾到。”
  晋王走到椅前坐下,鲫鱼眼微合,道:“既是不知,何罪之有?起来。”
  二人起身肃手默立一旁。晋王双目盯向叶三修,哈哈笑道:“马将军还活着,奇了!”
  江嵩道:“启禀晋王,这位朋友非是马将军,乃是属下与宫副史知交,此来是为晋王安危之事。为避人耳目,走了风声,扮作了马将军。”
  晋王道:“为了本王?”
  宫元礼躬身道:“正是——”
  晋王道:“本王累次言过,见了本王不必躬身说话。你站直了,有话照直讲来。嗯,本王赶了一日脚程,现下又饥又渴。”
  宫元礼向外喝道:“速速整治辣子蒸肉、红烧羊肉、扒牛肉条、烤猪头。”
  晋王道:“江刺史,你讲罢。”
  江嵩道:“朱晃遣派了四个武功高手秘到太原府行刺晋王,这二位朋友探得了讯息前来告知。属下四人正自相商怎生截杀那四个刺客。”
  晋王道:“你等怎生计较?”
  宫元礼道:“刺客行踪不定,无法把握。属下几人拟命人扮作晋王,在晋城吹吹打打,引得四个刺客来晋城,属下率军围杀。”
  晋王喜道:“哈哈!便是这般!咱们再细细计议。”
  晋王传旨,晋城免赋半年。
  晋城今日市中万头攒动,车水马龙。已初炮响,晋王亲登祭坛,遥祭先王,在大安酒楼饮酒与民同乐,告示百姓,明夜盂兰盆会中元场,晋王亲至城隍门供奉先祖列宗。
  习俗传衍,七月十五中元,阎王开放鬼门关,大鬼小鬼出尘世。道家以此日为地官诞日,三元属中元。佛家曰为鬼节。世人从这一日起至十九供奉祖先。
  晋城百姓兴高采烈,拥至大安酒楼,万岁之声不歇。
  下响,刺史府后进院中,晋王赤膊与江嵩比武过招。江嵩招式柔弱,不敢伤了晋王。
  晋王李存勖乃武皇帝长子,其母贞简皇后曹氏于晋阳宫妊时,常梦神人,黑衣拥丽,夹侍左右。载诞之辰,紫气出于片户,乃为婴儿。体貌奇特,沈厚不群。十三习春秋,洞晓音律,手自缮写,略通大义。乃壮,便射骑,胆略绝人,其心豁如也。天佑五年春正月,武皇疾笃,召监军张承业,大将吴珙谓曰:吾长爱此子,志气远大,可付后事,唯卿等所教。乃武皇后代,帝乃承王位于晋阳,时年二十有四。
  李存勖继晋王后,更是欲图大梁,日日备兵习马,只待兵强马壮之时挥师西下,且更喜率兵四驰,与军卒同食同眠,甚得军心。李存勖十二岁时,拜汾河渔翁乌三指为师,习得洞天剑法。这套剑法相传乃钟离汉授吕洞宾后入世。晋王内功不足,双臂气力奇大,百招过后,江嵩败下阵去,倒也大汗淋漓,只因未使内力之故。
  晋王剑尖一指叶三修道:“你来!”
  叶三修道:“晋王,区区有一言非说不可。”
  晋王道:“若非劝本王攻灭朱晃,尽管开口,便是骂上本王几句也无妨。”
  叶三修道:“区区瞧晋王武功、剑术虽高,然功亏内功,杀伐拼斗,永无胜望。”从江嵩手中接过长剑,向前递去。晋王长剑触之,叶三修立时撤剑。晋王欺前递招,手中长剑裂成碎片落下。
  晋王瞅一眼光秃秃的剑柄,惊道:“内功有这般大的用场,本王鲁拙,未下工夫习练。”
  叶三修道:“两军对垒,战阵杀伐,那也不用内功,只须招式高深精熟便可。”
  晋王道:“你不使内力再与本王斗一阵。”
  江嵩给晋王捧上剑。叶三修心道:“轩辕教龙矫功剑术气势如虹,使出恐晋王斗不了三十招,若将叶婆婆的杖法变成剑法,起转承合虽是不如使杖那般意转随心,但招式快疾也可补足。”二人斗到了四十招上,晋王罢手,道:“本王瞧你这剑法招式生涩,仿似杖法变易。马总兵,这是哪门功夫?”
  叶三修心道:“江嵩言晋王乃精勇之人,倒不尽然,有几分心机眼力。”道:“区区乃是轩辕龙矫功”。
  晋王愕然,道:“轩辕龙矫功?本王师父曾言,轩辕龙矫功乃神功。马总兵,你径自使那龙矫功,不必牵念本王落败。像那江刺史,卖给本王一个情面。实则,这正是对本王的大大不敬。昔日汉高祖言: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扶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我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说罢双眼瞪起,朗声叱道:“江嵩,宫元礼,你等切切不可把本王瞧成了那不成气的霸王项羽!”
  叶三修闻言对晋王李存勖更增几分亲近,心道:“晋王心胸旷达的紧,有几分王者之风。”道:“晋王,区区施展龙矫功七式了。”手中长剑舞开,忽而宛如龙啸乌云,忽而剑尖垂下又如风雨龙行。堪堪六招,一声清响,晋王的长剑跌落。叶三修身形拔起,长剑刺上直指苍穹,蓦然一声清啸,长剑半空舞成伞状,日光照射之下,似若一柄金伞。啸声之中,缓缓收了剑势,凝神而立,双目恬和明净,夫唯大雅,卓尔不群。
  晋王丢剑跪下,道:“师父,弟子叩头。”
  叶三修急将身子闪过,道:“晋王此般大礼,区区怎生消受?且区区不能收晋王为徒!”
  晋王瞪起双眼,怒道:“江嵩,拿下马将军,削了他的官职。”
  江嵩大喝一声,上前将叶三修双臂后挽,厉声道:“大胆马将军,竟敢小视晋王!”悄声道:“快收了罢,不然为兄的牵缠大了。”
  叶三修悄声道:“大到怎生地界?”
  江嵩悄声道:“一颗脑袋掉在地上。”
  叶三修悄声道:“咱二人逃罢?”
  江嵩悄声道:“逃不走,要斩九族”。
  叶三修悄声道:“怎生是好?”
  江嵩悄悄声道:“收了大吉。”
  晋王厉声喝道:“你二人鬼鬼祟祟叨咕甚么?”
  江嵩道:“禀奏晋王,属下正劝马总兵。”
  晋王道:“劝的如何?”
  江嵩道:“还须再劝一阵。”悄声又道:“叶兄弟,快快收了。”
  叶三修扬声道:“晋王拜区区为师,须允区区两事。”
  晋王道:“若非劝本王挥师南下,便是天大的事本王也允。”
  叶三修道:“三月时在太谷县,县令周黑子恶辱区区,又将太原马总兵请至欲杀区区,但马总兵却被区区所杀,县令周黑子逃匿。马总兵所率二十三个兵卒现下跟随了区区,不敢回太原府。区区恳请晋王赦免了二十三人之罪,另升盖大豪为县令。”
  晋王道:“盖大豪已是县令,将太谷县治理的井然有序。贝不成二十三个兵卒么——本王封你为将军,二十三个兵卒便是你的亲兵了。”
  叶三修道:“区区不敢受封。”
  晋王道:“本王回太原府后便将那二十三个兵卒满门抄斩!”
  叶三修受拜,晋王大悦,令江嵩摆宴志贺,当下要学龙矫功几招,以慰焦渴。
  此番北行,收授晋王为徒,实是匪夷所思。乘晋王更衣之时,江嵩道:“叶兄弟,恭喜、恭喜。叶兄弟在晋州可是太上皇了。”
  叶三修道:“实则,小弟的牵缠大了。”
  江嵩道:“大到怎生地界?”
  叶三修道:“便似虎入囚笼了。”
  次日申末,城隍庙前,二十四名军卒守戒,周遭百姓人头攒动,等候观瞻晋王前来烧香拜祖。戍时甫至,六骑护随晋王直驰而来。到了庙前翻身下马,向百姓高揖致安。进了庙去,恭恭敬敬上香拜祭,默语祷祝,三跪九拜之后起身出庙。行下石阶,鼓乐大响,一个苍发老翁双手捧着一碗酒,跪在晋王丈远,道:“晋王,俺老汉代这晋城九万六千百姓敬晋王恩德了。此番晋王免赋,功德无量,泣请晋王饮下这碗水酒。”
  晋王甚是爽快,仰首笑道:“水能载舟,亦可覆舟,本王向是敬重百姓。老人家,你且先饮。”
  老翁怎敢先饮,抖抖瑟瑟道:“晋王,草民怎敢造次,请晋王先饮。”
  晋王道:“若是敬重本王,老人家先饮。”
  老翁满目含泪,哆哆嗦嗦饮下一口,将酒捧至晋王身前。晋王接过一饮而尽,将碗还回老翁。那老翁涕泪双流,举着空碗向四遭喊道:“晋王大恩大德,饮了咱晋城百姓的万民酒。咱等百姓誓随晋王,将朱晃老儿千刀万剐!”
  晋王最是喜听这一句话,躬腰将老翁扶起,道:“咱们灭了梁,晋州便是王土之上民,本王免十年徭赋。”
  登时锣鼓喧天,欢语四起,声震九天。老翁将碗捧在胸口,双眼望着晋王,敬仰之情尽不能言,猗欤休哉!忽地向后仰倒,跌在地上。一个老媪扑出抚身悲嚎。晋王已然走前,闻声返身走回。老媪倏然跃起,双手撒出两把黑针,老翁挺身撒出两把黄粉,二人四掌拍向晋王。
  晋王沉声冷笑,双手疾出,抓住了拍来的两掌,喀喀两声,手腕断裂。突地,两柄长剑斜里刺来,晋王扯过老翁老媪迎向双剑。便在此时,平地爆起黄雾。晋王身形跃起足尖轻点掠过黄雾。只见江嵩倒地,宫元礼面色惨白,羊舌久、卓善两个管家哆嗦不止,丑妇双眼呆痴,马总兵似悲欲笑。
  众百姓瞧见斗起,早已哄散。晋王掏出龙矫丹捏碎填入各人口中,招呼军卒将几人抬回府中。
  晋王乃叶三修所扮。他经把兄骆秋水贯通了四大高手内力所阻经脉,功力陡升,龙矫功的威力大增。鼠魔与陈清溪甫一出手便即受损,叶三修自己也是愕然。但即挺胸,满面奕奕神采,豪气充胸,灵府澄澈。从这两只断掌伊始,叶三修大道求果已上正途。
  回到府中,叶三修为六人注力驱毒。所幸众人行前已将龙矫丹溶酒涂在了肌肤上,黄雾融身无有大碍。半个时辰后,六人毒气尽去。晋王脱了马总兵的行头,道:“江刺史,你瞧本王那一招龙行于水中规中矩罢。”
  江嵩道:“晋王,属下劝诫再三,若王执意临险。若有闪失,属下怎向晋州百姓交付?”
  晋王不再睬他,向叶三修道:“师父功高惩恶,可使本王威风八面了。日后百姓道起,哈哈,晋王神威,宵小未逞。”
  叶三修道:“晋王,二贼手掌已断,断不敢复至。为师传你四式七十二招,你慢慢操习,为师要去追杀那二贼。”
  叶三修丑妇辞别了晋王、江嵩、宫元礼,上了晋王所赠两匹神骏,掠马南驰。却未驰出半里地,叶三修掠马缓行,道:“丑妇师娘,区区意欲赴满元村瞧瞧。”丑妇沉吟一阵,道:“以二贼的轻功,定也渡过河了。二贼此番未能杀了你徒儿,定去大内见申无咎,求朱晃老儿宽延时日,免使两个鼠儿被杀。走!便去满元村。”
  垂暮时分,叶三修、丑妇驭马进了满元村。双双下马,叶三修瞅一眼丑妇,吞吞吐吐道:“丑师娘,稍待整拾整拾衣衫。”
  丑妇道:“瞧你一路面色痴迷,这满元村有何玄秘让你牵神。”点一点头,又道:“莫非是寻见了令尊令慈,就住在这满元村么?”
  叶三修道:“丑师娘,区区求恳一事,企盼答允,区区求恳丑师娘权且充作区区娘子。”
  丑妇朱唇轻啐,却是不恼,道:“徒儿何意此般?”
  叶三修道:“区区前次赴太原转回时,被何道明施计暗算,饿了三日三夜,到了满元村识得了一个善心姐姐,名唤秦翠。秦姐姐被夫丢弃,一人在村中料理了一家酒店甚是凄凉,然而见到区区狼狈之状,体恤赠食赠衣赠银。区区临行之时,便如亲姐姐一般千叮万嘱。秦姐姐将区区送出了村口,道区区婚娶之时,定要来看她。咱们少来晋州,今日来了,便请戴教主吞下一口怒气,让秦姐姐好生欢喜一场。”
  丑妇含泪道:“秦姐姐这般仁义良善,师娘可要尽义。”说罢到井边梳洗一番,与叶三修牵缰行前。
  叶三修心思与秦姐姐临别时,秦姐姐那殷殷面容心头荡起暖意,步子疾快,到了村东酒店前止步望去,见那酒店门板断裂,店中桌椅倒翻,一片狼藉。恍身进去不见一人,高声喊道:“秦姐姐,秦姐姐!”不闻人应返身出来,抓住奔来观望的童子问道:“酒店大嫂秦姐姐去了何处?”童子被他捏的发痛,又恐又惊咧嘴哭起。叶三修松开童子,奔到行来的一个汉子前,道:“酒店大嫂去了何处?”汉子端量他一阵,道:“你是秦嫂嫂何人?”叶三修道:“区区是她的兄弟。”汉子抹一把脸,蹲下道:“秦嫂嫂死了。”
  叶三修闻听此言犹是耳闻炸雷,双手扳住了汉子双肩吼道:“死了?”汉子急声叫道:“小哥,你可用力轻些!”叶三修泪流满面,缓缓走至了一棵树前,一掌一掌拍向那树。待得四五十掌,只因未用内力,双掌皮破血流不止。丑妇挡在了树前,低低泣道:“咱们打探打探秦姐姐怎生死的……”
  涌来顾视的村民中走出一个老者,拉住了叶三修的衣襟,道:“小哥,老汉向你说说秦嫂嫂的死罢。”长叹一声续道:“前十几日,周占山贼鸦子突然回村,带了十几个凶神恶煞,进村逢人就打,闯进秦嫂嫂的店中,拽着秦嫂子的头发,剥光了衣裙,拖在马后在村中绕了一圈。那十几个恶汉又在秦嫂子身上踏来踢去,最可恶的是周家老爷指喝四个孽子直将秦嫂子活活打死。一伙恶汉走后,乡亲们才将秦嫂子埋在村西岗子上。”
  叶三修道:“周家住在何处?”
  老者道:“村南三里地的柴盆沟。”
  叶三修丑妇躬身向老者深揖,飞身上马驰去。
  朝日初升时分,满元村西坟岗上,秦翠坟碑下摆着四颗人头。叶三修丑妇跪在坟前,双眼痴呆望着坟茔。正可谓新坟故人一别去,悲情泪雨撒黄土。叩了三头,叶三修道:“秦姐姐,小弟已杀了周家恶父孽子四人,只是未寻见贼鸦子,小弟发誓,定要擒杀了贼鸦子来祭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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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姝煞雄蜂
  四个时辰后,叶三修丑妇渡过了黄河。
  二人牵马行出浅滩,到了林前,两匹坐骑突地声声嘶鸣,叶三修心中一警,道:“林中恐有暗伏。”话声甫落,林中两侧冲出千余马队,排在岸畔止住。一声哨响,齐齐掉转了马头迎向了二人。马上军卒盔甲鲜明,前排手持火弩,后排长戟森森,再后一排长剑闪闪。又一声哨响,两侧又冲出两队军卒,前排强弓硬弩,一腿屈膝跪下,后排左手挽盾,右手持刀。
  两侧队前各有四个白衣少年,胯下黑马,英武逼人。
  再望林中,剑光闪动,显是潜有重伏。二人正自惊异,申无咎与三个汉子从林中走出。申无咎面色阴沉,在二人五六丈前停下,瞧一眼二人,道:“叶小友,果是你二人。大梁遣派高手刺杀李存勖,叶小友却是扮作了李存勖伤了大梁的高手罢。”
  叶三修道:“正是。区区对那鼠魔陈清溪恨之入骨。”
  申无咎道:“叶小友与二人梁子乃是武林江湖恩怨,二人去杀李存勖却是国事。叶小友,你怎能以一己私怨而坏了国事?”
  叶三修道:“申总管,鼠魔所造杀孽已非武林江湖私怨。申总管不也曾为此亲赴枯骨岭言说太祖因鼠魔恶杀百姓治罪,解回了鼠魔二子之事么。”
  申无咎沉吟片刻,道:“叶小友,老夫曾言不加害于你,然而此次乃是国事,老夫无力担当罪责,叶小友的性命,便要在此送了。叶小友,枯骨岭,哀鸿岭现下已被大军重兵围困,双岭二教教众难活一命。老夫不向叶小友出手,先辞了。”
  申无咎言毕,怏怏而去。丑妇道:“申总管,你怎知是咱二人出手!”申无咎头也不回道:“叶小友的功夫当世第一高手,出手便知,且现下世上又有哪人出手便伤了那二人。”
  申无咎走入林中。幽邃林中响起笑声,鼠魔陈清溪走了出来。二人一只腕处扎着白巾。陈清溪满面狰狞可怖,道:“叶小儿,今日你是死定了。你恨老夫入骨,老夫恨不得将你一口一口食进腹中!”鼠魔脸上青毛抖立,尖声尖气道:“叶小儿,老夫瞧你一眼便要恨得闭过气去!”
  鼠魔、陈清溪、疤脸汉子,两个老者将叶三修丑妇团团围住。叶三修道:“师娘,区区拼死也将你送出此阵!”丑妇双目涌出万般柔情,语声变得莺鸣一般,道:“小弟,你不嫌姐姐丑陋,姐姐便是死也无憾了。”
  叶三修满面惊诧之色,呆呆望了丑妇片刻,正首朗声道:“玄玄教轩辕教两大教主不惧天下险恶,只因——”
  丑妇朗声道:“只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叶三修哈哈大笑,语音无一丝的凄凉。道:“咱们大难不断,大福连串。”运起内功,喝道:“出手一战!”这一声沉喝如霹雳一般,阵中两千余人尽皆一晃,尤是那军卒双耳嗡鸣,面色惨白。
  疤脸汉子蓦然挥手,马上火弩向二人疾射。千余枚火弩高织一片火网,高者三四丈,封住了二人掠高;低者离地尺余,阻住了二人伏身滚地。
  五大高手双目一眨不眨望着阵中,功力布满全身,若二人突出逃窜便即拦杀。
  火弩过后,两匹马已然倒地,鬃毛燃起,焦烟飘散,呛人喉鼻。那叶三修与丑妇倒在两匹马中,丑妇被压在了叶三修身下,箭弩堆积在二人身畔,燃着熊熊火焰。
  陈清溪那张向是阴郁的脸上泛出了笑意,喊道:“射!再射!”
  又是一阵火弩流矢射出,纷自落在了两马中间,火势更是炽旺。
  那二人已然被火弩落箭掩住了身形,显是难以活命,鼠魔双眼射出快意的光彩,抚着断腕舌尖舐着燥裂的双唇。那疤脸汉子双眼冷凝,一语不发望着如蛇火焰。
  足足烧了一顿饭的工夫,火势渐灭,冒起了阵阵烟雾。疤脸汉子道:“咱们四人前去拍出双掌。”
  一个老者道:“烧也烧死了,拍的甚么掌。”
  陈清溪道:“那叶小儿甚是狡狯,不可小视大意。”
  五人举步到了丈前,一声断喝八掌拍出,轰然一声巨响,烟灰飞起,两匹马骨骼碎裂,咯咯发响。陈清溪喃喃道:“死了,确是死了。叶小儿实是老夫的克星,自这小儿现身武林,老夫便连连遭厄。哈哈,死了!”鼠魔道:“老夫与这叶小儿挨处了半年,倒是有些香火情。老夫一把火烧了他,不让人损他尸身,也算厚葬他了。”
  疤脸汉子喝道:“刀斧手,将死马死尸砍个稀烂,剁个粉碎。”
  五人转身走开。突地马腹破开,叶三修丑妇从马腹中飞掠而起,直向陈清溪与鼠魔的后颈抓去。那两个老者陡觉身后风声,返身举掌拍出。鼠魔陈清溪只觉颈上铁锢一般,登时气息窒住。两个老者的双掌拍在了叶三修身上,却是觉见胸内气血翻涌,叶三修扔了鼠魔,挥掌逼退两个太保,提起了丑妇一足踢翻了疤脸汉子,大喝一声,双足在两个太保的头上轻点,掠到了最后一排长剑手的半空,凌空拍出一掌,借力掠起,到了四五丈外,展开轻功远远遁去。
  直到此时,一众军卒才“啊呀!”一声,惊叫出口。
  两个老者夺马追去。马队紧随,群蹄攒动,荡起阵阵尘烟。
  叶三修挟着丑妇一气驰出十里地,到了沁河,将丑妇负在肩上,提气踏上水面,直直行出十丈,双足陷进水中。再行两丈,水至半腿。突觉丑妇一动,双手拉住他的手,足尖在他肩上一蹬,身形翻起。叶三修借力跃起,空中翻转又将丑妇拉起,二人相互借力空中翻飞,已近岸边,突听身后喊杀声四起,箭矢如雨射至。二人身在半空,相互借力翻转上岸,真气不能护身,叶三修背中一箭,丑妇肩头,背上各中一箭。叶三修大喝一声,将丑妇挥出,落在了岸上。又借那一挥之力,连翻两个跟头落下,却见丑妇双眼紧闭倒在地上,心知定中了毒箭,掏出药丸捏碎填入丑妇口中,挟起掠去。
  又行出三十余里地,到了一座山前,略一思忖奔上山去。到了峰腰,择了一处山隈掩身,将丑妇放下,双掌贴背度气。半晌工夫,丑妇嘤咛一声,醒转过来。道:“徒儿,师娘恐是中了九婴花冠毒,此毒无药可解。”一阵呕咳,又将双眼闭上。叶三修咬破一指填入丑妇口中,运气将血逼出,丑妇睁开了双眼,将咽进的指血吐了出来。叶三修又将指头伸进丑妇口中,逼出血去。等得丑妇又睁开了双眼,道:“快将血咽了,否则咱二人便葬身在这山岗了。”
  丑妇温言道:“徒儿,你不可再救师娘了。九婴花冠乃是毒中邪王,甚是重湿,阴柔万端。师娘貌丑,已是心灰意冷。只盼师娘死后,徒儿年年上坟来瞧眼师娘,给师娘报一声平安,师娘也是高兴了。”呕咳几声,气息更是微弱,道:“徒儿日后有了孩儿,牵他到师娘坟上唤、唤上、唤上一声奶奶,师娘——”再也无声。
  叶三修慌从怀中挣起,丑妇头歪在一旁。伸手探息,鼻下气息微忽。叶三修心内如焚,又为丑妇渡气足足少半时辰,才听得丑妇有了喘息。转过身来,双眼一眨不眨望着叶三修,道:“徒儿,师娘方才见那石后有人影晃动,快去察视。”叶三修本是担忧疤脸汉子两个老者追至,起身到了石后,不见人影,暗道不妙,返身瞧见丑妇手中握着短匕向胸口刺去,六神无主竟发出一声尖啸,丑妇闻声一晃,叶三修掠过夺下短匕,却因力势过猛,一头撞在了石上,登时晕了过去。
  悠悠醒转,只见躺在丑妇怀中,仰脸望去,丑妇双眼紧闭。惶急趴起又为丑妇渡气,却觉真气入进如泥牛入海,不生一丝激荡。心中大恸,抚着丑妇身子,面现痴呆,如山石一般一动不动。冷风吹过,几簇矮草晃动,那般柔弱无依,一伏一伏哀哀哭泣。
  山下掠上三条人影,上了峰腰一眼瞧到叶三修,默自不语围前。见叶三修怀中抱着丑妇,双眼大瞪。互视一眼,身形未动,却是眼前一花,疤脸汉子闷叫一声扑倒。两个老者心下恐骇,换转移位之际,背上一麻,被点了穴道,登时不动。
  叶三修手中的短匕在丑妇伤处的血上抹了抹,望着两个老者一语不发;两个老者望着短匕,面上闪过一丝惶色。叶三修持匕在两个老者的脸上拉出四道血槽,冷声道:“解药。”
  左畔老者道:“有解药还算甚么毒药!”
  右畔老者道:“小儿,老夫先死一步,你也跟上了。”
  两个老者身子一阵抽搐,缓缓软倒。叶三修转身瞧一眼丑妇,脸上青筋暴现,一足将疤脸汉子踢下山谷,抓起两个老者摔在石壁上,头颅撞得稀烂,躯干断裂飞射。
  叶三修跪在丑妇身前,喃喃语道:“师娘,区区不知能否救得了你命……”负起丑妇掠下山。
  九个时辰后的夜色中,蛇谷左岩,叶三修抱着丑妇跳下岩去。
  仙乡七月已是暑天。夏水汤汤,草木蔚然,习习之风清新沁人。入口不远处的那株盘根错节的老树下,一对男女赫然一丝不挂,相拥而眠。四遭群猴吱叫吵醒了二人,迷迷蒙朦坐了起来。那女子明眸皓齿,丹唇外朗,光艳照人。双眼细细端量着四遭,恍如梦境,轻声言道:“奇花异木,红情绿意,莫非进了月宫么?”歪颈惊“咦”一声,道:“你,你也来了么?”双手抚着那男子的面颊,呢喃道:“天上原是这般仙境,不如早早死了来此,免的在世上受那污浊滋扰。”那男子笑吟吟道:“丑妇师娘原是这般秀丽,旋即正色道:”姐姐,这可不是天上仙境,乃是地上仙乡。姐姐被毒箭伤后,小弟将姐姐负到了此。对面山后有一湖池水,能融万物,小弟怀揣侥幸,不想姐姐果是得救。“这男子便是叶三修了。
  那女子猛然抱住了叶三修,突地面色惊恐,双眼瞪起突又闭合,道:“小弟,咱们,咱们赤了——”叶三修倏然面窘,期期艾艾道:“这,这可不是、小弟所为,乃是那湖水溶去了衣饰。”
  女子一张脸红透,羞云密布。然而女儿身即已委与了情郎,心性反是定下,伏进叶三修怀中,如水涌山,湖光潋滟。
  叶三修跪在了女子面前,细细端量着女子娇容,道:“你还未向小弟言说你究是谁?先是诡谲的丑女,又是恶丑吓人的师娘,现下又是仙姿玉貌的可心人儿”。
  女子道:“你说姐姐究是哪一个?”
  叶三修哈哈笑道:“正是那在枯骨岭洞中与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叶三修拜堂成亲的那一个!”正色道:“心心,你早已是咱的媳妇儿,今日才是梦圆。媳妇儿,夫为妻纲,纲举目张。日后咱胸怀四海,媳妇儿你磨砚张文。”
  戴心心道:“鼠魔为虐,妻捉一只猫来。”
  叶三修道:“正是!”突又一怔,道:“妻捉一只猫来?”
  戴心心道:“正是!吃鼠。”
  叶三修道:“咱是猫?”
  戴心心道:“鼠魔最是惧你。”
  叶三修道:“你捉了咱,那岂不成了妻为夫纲?”
  二人畅笑一阵,叶三修望着戴心心,不胜垂怜,道:“心心,你那日怎地从枯骨岭走了?又怎地创了玄玄教?”
  戴心心抚着叶三修的面容,道:“姐姐从药室中醒来,见到了朱大小姐,她未觉到姐姐醒来。姐姐听了她与你的叙话,便知那朱媛媛心怀不善,便将麻三公给姐姐服食的药放进了她的饭食之中,朱大小姐吃后便人事不知了。姐姐又知岭上来了甚多江湖豪士,要从姐姐身上得甚么秘宝图。姐姐装做未醒,不料夜里一个老丈现身进了药室,姐姐识得这个老丈。有一年蜜桃醉酒与这一位老丈打赌,说是能将驴子负到山巅,那老丈悄自割了驴头,蜜桃不知。驴子上去,驴头依在山下,蜜桃自是输了百两黄金。蜜桃怎有金子,又不肯讨饶,立了字据让老丈向姐姐讨。老丈神不知鬼不觉找到了姐姐室中,姐姐便知老丈是高人了。付了老丈百两黄金,老丈却是不去,又讨酒喝,姐姐给他端了一坛。待蜜桃回后,老丈将金子还回了姐姐。正是这个老丈进了药室,救走了姐姐。这一位老丈便是莲花居士,姐姐的师父。居士将姐姐救回到杜康仙庄莲花池下的莲花小筑,为姐姐渡了真气,打通了经脉关窍,调理养息了半年,教了姐姐武功,令姐姐带了酒姑姑、柴姑姑、月儿、眉儿、蚁儿、影儿、虹儿到了哀鸣岭开教立派。”戴心心眼圈一红,道:“和血佛拼死的是酒姑姑,骑黑牛的是柴姑姑,两位姑姑和居士伴了二十年。唉!五个妹妹便是两位姑姑选收的徒儿。姐姐到了莲花小筑,也是两个姑姑照应。”
  戴心心又道:“叶婆婆的老杖阴匕便是师父取的。师父曾言,八荒神牛叶婆婆的九守功与叶小儿不对路的紧,那小儿整日东游西荡,倒不如将九守功教了酒姑姑、柴姑姑。
  仙乡悦人,心旷神怡。叶三修戴心心身上挂了大叶遮羞,先去仙女庙前,叶三修讲述了自己头次来时的一桩桩事体,听得戴心心心神驰往。在瞧那仙女之像,与戴心心几分相似。二人仙乡和如瑟琴,戴心心俨然娘子,操持烹烧饭食。到了夜间,驭象四处漫游,戴心心欢喜的轻歌曼舞,更深不寐。叶三修瞧着戴心心欢悦,突地心沉,想起了宋画蛇、秋儿、蝉儿,脸上罩出黯然神色。戴心心瞧见,立时跑了过来,道:“你怎地气恼了?”叶三修道:“小弟须得回枯骨岭。”
  戴心心识得大体,道:“姐姐知你最是恨那陈清溪鼠魔二贼,枯骨岭、哀鸿岭的弟兄姐妹们尽靠你了。二贼不除中原武林江湖无有宁日。”
  叶三修道:“你一身功夫已然散去,小弟在此一年,练了一身龙矫功,姐姐也习那武功,待到一年,武功大成。”
  戴心心沉静一阵,道:“你便去罢,只是常来探视姐姐。且、且待一年,姐姐恐是要,要生出孩儿了。”
  叶三修抱起了戴心心,口中呜呜,喜极大叫。
  次晨,叶三修领戴心心到了洞中,将武功秘籍细细讲授一遍,又讲了制药之法。戴心心天资聪颖,领悟甚快,原本心下怏怏,听后喜道:“小弟,姐姐功成后,咱们便在武林江湖大展神威了。”
  叶三修上岭后,心中虽是温暖如日入怀,脑中缠绵仙乡之梦,而又是暗暗叫苦不迭。一年,一年之后怎生是好,两个孩儿出世,秋儿抱一个,心心拢一个……愈思愈惧,自己何脸再见蛇儿、蝉`?伏在地上,哭将开来。直至哭出了一身大汗,胸中略觉畅快,起身疾风一般掠去。
  枯骨岭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教中弟兄们武功尽复,若粮草足备,便是重兵,三年五载也攻不上去。哀鸿岭则是不然,叶三修直奔哀鸿岭。
  到了林前,依照戴心心所授法门,见桃树右转,见杨树左进。上岭后却是不见一人,不闻一声。心头大惊,汗毛直竖,暗道:“玄玄教的姐妹尽遭杀劫了吗?”
  满面惶色到了屋前一足踢开瞧去,却是无人。连着开了四间,尽皆无人。绕过山岩到了殿中,大殿阴阴沉沉,冷风嗖嗖,亦是无人,也不见一具尸首。在殿中踱来踱去寻思:“莫非姐妹们闻讯官兵悬旌远避了么?然而官兵上岭无人,自要毁损教中物什,怎地齐齐整整呢?”
  出了殿,仰首高啸,欲以啸声引得人来,等了半晌不见有人现身,又转回宫殿房舍中查巡,希冀有留言信笺,仍是无果。下岭进了一户农家,询问有无官兵来过哀鸿岭?那农家说从未见过官兵至此。叶三修满头雾水,疑惑申无咎虚言恫吓,连声称奇。施起轻功上了枯骨岭,一颗心直欲跳了出来。枯骨岭五厅亦是不见一个弟兄,物什齐整无有毁损。叶三修坐在了朱雀岩上绞尽了脑汁也揣摸不出一丝的端倪。又思:“莫非两教弟兄姐妹尽被掳进了大内?那也不对,怎地不见打斗痕迹?莫非去寻自己与心心去了?也是不对,怎地也该留人守岭才是。
  按下茫然心头,寻思去皇宫一探,瞧瞧那申无咎有何诡计。途经老潘镇分舵察视无人,又至洛阳分舵察视同是无人。已是酉末时分,在酒店饮了一壶酒,吞了二斤牛肉,抛下一锭银子,出店向皇宫走去。
  转过街口,见一个食摊前一个壮实汉子端坐桌畔,桌前丈远立着三条汉子,身形一动不动。但步势双臂暗藏招式,壮实汉子放下酒碗,拍桌道:“快快动手!”三个汉子似若未闻,依是不动。
  叶三修瞧那壮实汉子虽是坐在凳上,却是斜身,左腿足跟翘起,右手抚着桌缘,心道:“壮实汉子也已身藏了暗招,三个汉子若攻上,壮实汉子以桌阻两个,掌迎一个,三个汉子怕是讨不了好去。”
  壮实汉子又将一碗酒饮尽,起身便走。三个汉子立时扑上,壮实汉子止足返身,如山岳一般凝神矗立,双掌推出。右边两条汉子身形一窒,壮实汉子斜左肘封住了左边那汉子的招式,右手出指点出,中间那汉子左胸被指戳了一洞。壮实汉子右足飞起,翻身躬腰,将被指伤的汉踢翻,盘马弯弓,一掌拍翻一条汉子,回旋疾转,又抓起了一个汉子扔出,撞在石墙壁上头裂死去。壮实汉子身形倏然倒后,一掌拍在了一个汉子的胸上,汉子身形一矮,吐出一口血来。壮实汉子身形晃起,点了两个汉子的穴道,提回到桌前。壮实汉子坐在凳上,道:“那申无咎到了何处?”两个汉子闭口不言,壮实汉子点了二人的期门穴,嘿嘿冷笑。
  期门穴被点,体内如蚁游起,痛且麻痒,两个汉子竟咬紧牙关不吭一声。壮实汉子抓住两人手腕,道:“说是不说?”稍倾,拧断了两个汉子的手腕。
  两个汉子额上流下豆大汗珠,依是不吭一声。壮实汉子不禁出口赞道:“好骨头!凭这副骨头,在下也不难为你二人了。”起手要解二人穴道,一个白衣公子轻摇折扇,施施然走了过去,道:“宇文兄,待在下来问二人。”那壮实汉子笑道:“原是柳色侠,幸会。”
  柳玉卮走到了两个汉子身前,细细瞅了一番,将稍胖的汉子穴道解了,反手将瘦汉的膀子卸了,噼噼啪啪打了十几个耳光,掏出一柄小刀,将瘦汉衣襟划开,左一刀、右一刀在胸上划开。瘦汉痛不可挡,咬牙道:“在下愿说——”说着瞟一眼胖汉。柳玉卮立时将胖汉的穴道点了,又将两膀卸下,胖汉急道:“申总管在邙山翠云宫。”
  柳玉卮解了两个汉子的穴道,扶上了二人的双膀,道:“去罢!”
  两个汉子怒气冲冲还未走出十丈远,便听一声惨叫,瘦汉手中多了把刀子,扎进胖汉后背。胖汉缓缓转身道:“瞧见老子自在气不过么!”双手扬起,瘦汉登时双手捂住了面孔,胖汉拾起刀子扎进瘦汉的胸口。
  那壮实汉子正是丐帮帮主宇文苍,道:“柳色侠的计谋阴损的紧。”
  忽见一人行前,抚掌道:“柳色侠乃污秽之人,计谋自是阴损。”
  宇文苍柳玉卮二人喜道:“叶兄弟!”宇文苍拉住了叶三修的手,双目融融,道:“贤弟那日不声不响离去,小兄甚是牵挂。这一月来,将丐帮稍自整治便来寻你。”
  叶三修道:“宇文兄有钟长老相左——那钟长老矢志不渝,区区甚是敬重。”
  宇文苍道:“幸得钟长老之助,丐帮才有今日这般明效。钟长老极是心仪叶兄弟,日后朝相恐要醉它几日了。贤弟,你可无恙?”
  叶三修面色苦寒,摇头道:“有恙有恙,乃是大恙。
  柳玉卮瞧二人相叙,亲热的紧,大受冷落,道:“二位大侠,忘了在下站在一旁吗?”
  宇文苍道:“是了,贤弟,你怎说柳色侠污秽?”
  叶三修道:“柳色侠曾在猪圈与猪伴眠,岂不污秽?”说罢向柳玉卮揖道:“柳色侠安好。方才在那边,道姑问区区瞧没瞧见柳色侠,现下正在左近寻你呢。”
  柳玉卮神色骤变,四处张望一眼,躬腰缩背,道:“宇文兄,方才是在下帮你问出了话,恶道来了,你可得出手。”
  叶三修道:“你问申无咎去处何意?”
  宇文苍道:“贤弟,枯骨岭的弟兄的去向不明,丐帮弟子探出,说是去了皇宫,在下探了皇宫,却是不见贤弟教中一人,那朱晃老儿申无咎也是不见。”
  叶三修道:“区区已知教中弟兄们不见,正自寻找。”
  柳玉卮道:“邙山翠霞宫乃是皇帝老儿的避暑之宫。”
  叶三修突地想起自己曾与心心夜探翠霞宫,“哎呀”叫一声,拧身掠走,宇文苍、柳玉卮起身追去。
  洛阳城北邙山岭上,有一道青牛峪。传说青牛横卧邙岭,昂首便是邙山之巅翠云峰,其上有上清宫;青牛之腰在城北正关,其下有下清宫。青牛尾甩邙岭之北,缠河西岸,正是吕祖庵。
  上清下清两宫乃道教之持,始祖老子,亦称太上老君。传说,李母怀胎八十一载,逍遥李树下,乃割左腋而生。其母见爬出一个白头老翁,痛呼一声“我的老子呀!”便即昏厥。李老君急跨青牛去昆仑山采药救治其母。青牛始足之时,大吼三声,便有了牛吼峪。
  翠云宫便在邙山次峰顶。
  邙山雄浑,仰观云霞变幻,俯瞰伊洛东流;枕大河、朝少室、扶太行、跨函谷。山川绚采,风光绮丽。
  叶三修三人行至邙山脚下,见那山岭之上火把映照的似若白昼,山下兵士巡戈不绝,岭南又集有大队兵马。三人从岭北悬崖攀上,到了中峰左近,掩身望去,军卒持戟执剑森严。所围翠云宫宫中的一群大汉甚是洒脱,负手闲望,口中小曲哼哼呀呀。
  翠云宫门尽展,驱神逐鬼二使守在两侧,面色阴沉,令人生惧。门当中一把椅上,大剌剌坐着枯骨岭轩辕教护教天绝剑贺天壁,双眼炯炯,扫视阶下军卒。再往上瞧,门楼上坐着一人,仰目观望星空,口中念念叨叨,正是岳阳鬼影施无面。
  柳玉卮道:“叶兄弟,轩辕教的弟兄们实是洒脱威风卓尔不群,可敬可佩。”
  宇文苍道:“瞧去悠游自在,实则个个提功暗藏招式。”
  叶三修道:“瞧此情形乃是正陷僵局。”
  宇文苍道:“朱晃老儿定然在此。”
  柳玉卮道:“轩辕教的弟兄们困住了朱晃老儿,官兵又围住了弟兄们。”
  叶三修道:“只是缘何这般?”
  宇文苍道:“进去便知。”
  三人掠出,闪了几闪,到了翠云宫的宫门前。叶三修、柳玉卮,宇文苍的轻功乃是当世高手,端的快捷,众军卒只觉眼前一花,只道飞蛾闪过。
  轩辕教属下见了教主,行径大异,并非往日一拥而至迎贺,只是点首问礼,叶三修知晓弟兄们是恐军卒伺机冲上。
  贺天壁站起,道:“教主驾到,宇文大侠安好,柳玉卮,哼!”
  叶三修道:“贺护教,怎地在此?”
  贺天壁低了嗓门,道:“弟兄们在枯骨岭等候教主,哀鸿岭传了信来,说是军师和云水童子被大内所掳,哀鸿岭尽出高手正在翠云宫夺人,弟兄们便也到此了。”
  叶三修道:“哀鸿岭的姐妹的呢?”
  贺天壁道:“在里面困住了朱晃老儿。”
  叶三修三人进了内院,果是春色满园。正中翠云宫正是那一夜他与戴心心藏身窥视鼠魔陈清溪的大殿。哀鸿岭的姐妹们手持剑刃,神色端凝。天解宫宫主苏影儿守在大殿门前,瞧见叶三修,道:“轩辕教叶教主到了。”
  叶三修向苏影儿拱手进了宫中,见那四个宫主持剑相向四丈远的三个太保,四个大内高手。申无咎负手立在丹墀上,还未开口,响起两声呼叫。一声道:“叶小友可是到了,定也饿了,咱这里有牛肉。”又一声道:“咱这里有杜康酒。”话声中,一团油包,一坛酒飞了过来。柳玉卮伸手接住,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挑汉子,一个矮胖汉子蹲在梁上。
  叶三修道:“两位侠驾莅临,偏劳、偏劳。”
  瘦挑矮胖二人正是江嵩、宫元礼府上的总管羊舌久、卓善。
  羊舌久道:“叶小友,你可知那四个汉子何人?”
  卓善道:“向你说了,怕要吓的你栽个跟头。”
  羊舌久道:“正是天下恶名赫赫的川中百里七煞的老大百里杀,老二百里邪、老三百里恨,老四百里残。”
  卓善道:“百里七煞的武功么,那也平平,但那丧魂珠端的厉害。咱老哥俩曾指点了你两手武功,怕你一条小命丧在丧魂珠下,巴巴赶了来。”
  叶三修闻言知意,两个总管不愿露了行藏。便道:“缠河二老已有十大几年不出山了,为了小徒——唉!可不敢当。”
  二人重重哼哼一声,仿是说“你这小子不争气,累的老子又麻烦一遭。”
  大内总管申无咎咳了两声,双眉紧皱道:“叶小友,贵教军师宋画蛇,贵友云水童子已在老夫手中。今日贵教与玄玄教胆大妄不知死活逼困太祖,那可是犯了罪不可赦的死罪。只因别有紧要之事,太祖才未下旨格杀。叶小友,请到一室相议。”
  叶三修向宇文苍、柳玉卮悄声道:“谨防情势生变。”正欲举步,苏月儿道:“叶教主——”叶三修见苏月儿眼中相询之意,便道:“贵教主传话你等,贵教主现下拜江湖隐侠学练高深武功,克日便返。”言下之意是说戴心心无恙,苏月儿与四宫主自是会意。苏月儿又道:“咱们瞧着那百里七煞甚是呛眼。”
  天难宫宫主苏蚁儿道:“甚是心忿。”
  流露宫宫主苏眉儿道:“甚是恶心。”
  天厄宫宫主苏虹儿道:“甚是手痒。”
  叶三修闻知宋画蛇被掳,心下本是惶急万端,后知大梁太祖朱晃也被困住,略有心安。运起了六成功力从太保中走过,与申无咎进了一室。
  太祖朱晃坐在椅上,神色忿怒,见到了叶三修,双眉抖动,喝道:“大胆反贼,知罪么?!”
  叶三修神色无动,两眼一眨不眨望着朱晃,脑中泛出了九九师父的面容,道:“在下何罪之有?”
  太祖道:“阻杀李存勖,逼困本王,为虺弗摧,为蛇若何!罪该万死!”
  叶三修道:“下民追杀陈清溪、鼠魔是为民除恶,逼困太祖也因大内掳人在先。”
  申无咎道:“叶小友,咱们商榷一事。”
  叶三修道:“申总管请言。”
  申无咎道:“叶小友可知,你阻杀李存勖乃是通敌叛国大罪。老夫奏明了太祖,说叶小友只因憎恶鼠魔滥杀才除鼠魔,而非阻杀李存勖,太祖才赦了你罪。叶小友若允鼠魔陈清溪未杀李存勖前不向二人动手,宋姑娘云水童子自是无恙。待到杀了李存勖,太祖自会放了二人。那鼠魔陈清溪么,大内也不再庇护了。”
  叶三修大费斟酌。晋王李存勖心性直率,且是自己的徒儿。江嵩宫元礼二人在自己身陷秋水山庄已无活望时,不顾性命之险,抛下边陲重镇将自己救出,怎能让鼠魔陈清溪去下杀手?怎对得住款交之友。若不应允,今日救出宋画蛇云水童子不难,然而日后朱晃便要派重兵攻杀枯骨岭,弟兄们虽是不惧,却也不能长时困守岭上。“一时沉吟不语。
  申无咎道:“叶小友,老夫知你武功乃绝世高手,太祖赐见于你,那是太祖为国之心,对小友诚意,实乃仁勇明君。”
  叶三修心下已决,道:“申总管,若不放还区区两友,任事免谈。”
  申无咎愀然道:“叶小友逞强么?”话声甫落,轻响一声,顶上落下粗如儿臂的铁栅。申无咎道:“叶小友往后瞧。”叶三修转头见身后也被铁栅封住。百里杀、百里邪二煞进来,手上戴着鹿皮手套,显是丧魂珠已在手中。
  申无咎又道:“叶小友再瞧前边。”
  朱晃已然不见,地上只是黑黑的洞口。申无咎道:“叶小友,贵教能困住太祖么?这洞通至翠云峰下,叶小友上山想必已瞧见了山下大队兵马。太祖在此,只因瞧在了老夫的面上等你,相商方才所言那事。”
  叶三修笑道:“申总管,叶某乃非三尺小童。叶某仍是那话,若不放还叶某二友,任事免论。”心道:“朱晃以九五之尊险地等候自己,天大鬼话。杀李存勖于朱晃乃是一等一的大事,尽可在皇宫召见自己,且又挟自己两友,——就是说,有洞却非通至山下。再则,申无咎又怎知自己要到邙山?即是弟兄们来了,猜知自己也定会到此,又知要等多少时日?”
  申无咎道:“叶小友若是不允,太祖便离去了。”
  叶三修道:“申总管,两道铁栅与百里二煞能困得住叶某么?”
  申无咎道:“叶小友执意要阻杀李存勖了?”
  叶三修道:“申总管言之差矣,叶某只是要杀陈清溪、鼠魔,为武林江湖,为民除恶。”
  申无咎道:“若是老夫为你杀了二人,叶小友会去杀李存勖么?”
  叶三修道:“叶某可非此意,杀李存勖一事与叶某无干。”
  申无咎道:“叶小友可令老夫做难了。”
  叶三修道:“叶某不理会别事。叶某只请放还叶某二友,诛杀鼠魔陈清溪二獠。”
  申无咎道:“叶小友再无别择了么?”
  叶三修道:“叶某言尽至此。”
  申无咎返身喝道:“起栅,带出二人!”
  两排铁栅升上。两个丫环将宋画蛇、云水童子从内室送出。
  申无咎道:“请叶小友与贵教属下,玄玄教教众速速退下山离去。”
  叶三修双目望着宋画蛇一眨不眨,透出爱怜之意。宋画蛇道:“教主,属下无恙。”叶三修转向云水童子,道:“云水童子向是荣辱不惊,何时也是一副若有所思面孔了。”
  云水童子合十道:“叶教主到了,小僧这一场赌又是赢了。申总管须付小僧一千两银子。”
  蓦然响起朱晃的怒声,道:“哪一日,朕亲手杀了你!”
  云水童子对着那洞口,道:“勿贪勿恶,小僧这便去了。”挥袖径自出了宫。
  叶三修道:“申总管,区区知晓日后本教恐遭大劫,然区区教中尽皆武功高强之人,活着一个,皇宫便会日夜不宁。申总管,人不欺我,我不欺人。人若欺我寿终,我必欺人正寝!辞过。”
  申无咎将叶三修送出了宫门,凝声传音入密道:“日后相见再叙。”叶三修闻言心中一动,思道:“申无咎此人究是何性?……”向贺天壁言语几句,贺天壁扬声道:“本教弟兄暂且勿动,待到玄玄教的姐妹们离山后再行。”
  苏月儿却道:“本教姐妹们勿动,待到轩辕教的好汉们离去后再行。”
  上官阳春道:“月儿姐姐,此刻可非斗气之时,请众位姐姐行先一步,明日在下定请姐姐一席。”
  苏蚁儿道:“上官大侠的嘴好甜。月儿姐姐,明日在下只请姐姐一席。”
  轩辕教的汉子粗声大笑,玄玄教的姑娘们鸣鸣嘤嘤,方才的暴戾之气一扫尽无,只因那苏蚁儿将一个“定”字变做了“只”字,邙山翠云峰生出了暖意。
  苏月儿面色一红,道:“上官大侠乃是说……”
  苏虹儿道:“这么快便帮上说话了!”
  苏月儿瞄一眼上官阳春,跺足离去,玄玄教的一众姑娘纷自跟出,一双双俏目盯一眼上官阳春,仿似品评这位大侠品貌配得上哀鸿岭的月儿姐姐么!”
  叶三修向贺天壁道:“贺护教率弟兄们速速下山,区区与宇文大侠在此处监候。”
  羊舌久卓善出了宫,大咧咧走上前。卓善道:“朱晃老儿的性命可要比几十个江湖汉子的性命金贵。”
  贺天壁乃是老江湖,一望便知这一胖一瘦乃是江湖奇人,再不发话,率众下山,昂首高啸,告知山上叶三修安然离去。
  叶三修、宇文苍、羊舌久、卓善下山追出里许,见属下齐齐排开正自迎候,玄玄教的姑娘挤在一旁。
  贺天壁率众施礼道:“属下等见过教主。”
  叶三修拱手道:“辛劳各位弟兄了。”
  贺天壁道:“教主怎地这般客套?咱们教中之事,弟兄们自当倾力。莫非属下喝上一杯酒,教主瞧了,道:‘辛劳贺护教了’。”
  一众弟兄登时大笑,玄玄教的姑娘们闻言更是笑得花枝乱颤。羊舌久、卓善歪颈端量一眼贺天壁,道:“足下是天绝剑贺天壁贺英雄?”
  贺天壁知晓二人乃是教主之友,曾点拨过教主武功,当下深揖道:“正是!老朽极是心仪二位大侠。”
  羊舌久道:“老贺,明日老夫请你喝上几杯,咱们可是大对性子。”
  卓善道:“老贺,明日老夫定要喝你几杯,咱们可是大对性子。”
  羊舌久道:“老夫是说要请老贺,你怎地……”
  卓善道:“你请老贺喝几杯,老贺不回请你喝几杯吗?丢下老夫吗?”
  贺天壁道:“老夫明晚请二位痛饮几杯。”
  三人哈哈大笑,挽臂而去。
  叶三修心神畅快,朗声道:“宇文兄,明日小弟请你喝上几杯。”
  宇文苍道:“叶兄弟,愚兄明晚请你痛饮几杯。”
  柳玉卮急声道:“上官大侠,明日在下请你喝上几杯。”
  忽听一旁几十条嗓子水响般清丽道:“上官大侠,你明日可是只请月儿姐姐的。”旋即响起串串银铃般笑声,直将四野候鸟惊起,鹊声鸣翠,月色夜中,一片春光媚丽。
  枯骨岭五岩沸反盈天。佛手独目万大可,岳阳鬼影施无面率十个弟兄大早下岭,拉回了六挂驴车的酒食。哀鸿岭玄玄教的姑娘们在七门彩后俞三奶奶的编排下,如花蝶穿梭忙布筵席。轩辕教的豪士向是少与女子共处,今日喜庆,尽皆姑娘们操持,落得个悠游无事,负手观赏纷红遍绿。
  这干汉子平日自高自大,断断不肯听人令下。今日却是大异,听闻姑娘招呼取一重物,立时便有七八个汉子涌上。本是从朱雀岩提一桶水上玄武岩,也要施展轻功,手托桶底高举如飞而至,惹得姑娘们欢笑不已。
  玉清厅中,叶三修、贺天壁、万大可、宋画蛇、上官阳春、杨甫、曹大悌、陶龙、宇文苍、云水童子、柳玉卮、羊舌久、卓善诸人面色危肃。
  卓善道:“那一日叶小友离晋之后,宫大人料到昨日之事,派咱二人赶来相告,却是不见叶小友。暗自打探知悉翠云宫之事,便上了翠云宫。”
  羊舌久道:“江大人叫咱传话,若是叶小友肯移教地,不妨到晋城安营扎寨。”
  叶三修道:“谢过二位大人一番情意。轩辕教若迁他处,那是大损名头。”
  贺天壁道:“武林江湖同道便要指着咱们的脊背说,轩辕教被朱晃老儿吓的成了缩头乌龟,躲到李存勖的椅子下了。”
  宇文苍道:“咱们现下该是以备应对不测之事,朱晃老儿断断不肯此般罢手。”
  万大可道:“咱们须得寻个法子,将那朱晃老儿牵缠住。”
  曹大悌道:“咱们捉那朱晃老儿的一个儿子,或是孙子上岭,那便有恃无恐了。”
  杨甫站起,在厅中踱步一遭,众人深知此人寡言少语不苟言笑却是胸藏珠玑,每每断事言出必中齐齐望他,杨甫走到叶三修前立定,道:“教主,属下想来思去,昨日那事可有古怪。朱晃老儿向是善谋,机诈多变,属下思忖那朱晃老儿已然下了毒手。”
  众人一惊,贺天壁起身道:“属下去守朱雀岩!”
  杨甫摇头道:“乃非明枪,却是暗箭。”
  众人一时无语,云水童子道:“杨文执之言无谬。”
  叶三修道:“区区出宫之时,申无咎曾言日后相见再叙。”说着,双眼瞅向了宋画蛇。
  众人心下立时雪亮,朱晃老儿已在军师身上下毒了。贺天壁急声道:“军师,你身上可有不适?”
  宋画蛇笑道:“今日喜庆,难得羊舌前辈卓前辈侠驾临岭,宇文帮主柳色侠,哀鸿岭玄玄教的姐妹们皆至,小妹本想瞒过今日——小妹已然中毒,心脉虚弱。然而此毒却非虎狼之势,恐是慢毒。童子,你呢?”
  云水童子道:“小僧未中,申无咎约是嫌小僧斤两不够。”云水童子本是一张若有所思的愁脸,此刻阴云满布,不时瞧一眼叶三修,瞧一眼宋画蛇。
  叶三修面现惊色,道:“莫非是九……”止口不语。
  羊舌久惶道:“九婴花冠!”
  卓善道:“中了九婴花冠可无解药。”
  二人望一眼宋画蛇,突地翻掌抽了自己一记耳光,面颊登时肿起。
  众人心下明白,无解之毒不可说出。厅中登时沉寂,众人脸色灰败,双目躲躲闪闪瞧一眼宋画蛇。
  柳玉卮突道:“不妨,不妨,宋姑娘喝上叶兄弟一盅血便可解了。”
  众人大大舒出一口气,脸色又有了欢喜,纷自心责,自己怎地没想起教主的血能解万毒,真是惊昏了头。
  叶三修道:“九婴花冠似毒非毒,区区的血也是解不去。”
  众人一颗方自提起的心闻言又疾跌下。
  叶三修环视一遍众人,喉头蠕动咽了咽口水,哈哈大笑三声,脸无忧色,道:“无妨,无妨。”突又眉头紧皱,垂首低声自语道:“怎能无妨?”哭丧着脸瞧一眼众人,喃喃语道:“这一个无妨,那一个怎能无妨?横竖是咎由自取。若是掉上一个个,加上两个字,怎能无妨,却是无妨,那便是天大幸事了。豁出一条性命,休管无妨怎能无妨,大道求果。一条妙计是躲到天涯海角——最妙一条计是易做他人。”
  叶三修这一阵言语众人听了满头雾水,个个面上一片迷茫。贺天壁摸一把叶三修的额头,道:“教主并非发热发寒,怎地说起了胡话?”
  杨甫道:“教主,军师之毒虽是无解,然而天下可无绝事。教主曾言闻公言,天下事皆有理,只须逢上识理人。最不抵,弟兄们杀进宫去逼那朱晃老儿服上一盅军师身上的血,瞧瞧有无解药。”
  众人心道:“教主原是要与军师同死,杨文执乃是言慰教主。”
  叶三修突地起身走到宋画蛇前,哈哈笑道:“毒蛇儿,区区祝你长命百岁。”返身向众人道:“各位弟兄,本教主疯了么?”
  众人道:“约是未疯。”
  叶三修道:“本教主薄性寡意么?”
  众人道:“教主深情厚谊。”
  叶三修道:“毒蛇儿乃是区区何人?”
  众人道:“亲人。”
  叶三修道:“干梁、区区倚重之人。”
  众人道:“干梁、倚重之人。”
  叶三修道:“老羊舌、老卓、宇文兄、柳兄,各位弟兄,尽可欢欢喜喜饮酒,区区四个时辰后必回转,军师之毒定解无疑。”抱起宋画蛇下岭去了。
  众人纷自起身,惶惶互视。杨甫道:“各位休慌。在下想来,教主恐是另有一番心事。”
  众人齐声道:“是何心事?”
  云水童子合十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叶三修厅中所言无妨,是因想到将宋画蛇送入沉烟湖,自可去毒。但又思及戴心心已在仙乡,便云怎能无妨。二女朝相,自是将他的男女之事抖个干干净净。又言这一个无妨是说中毒可解无妨,那一个怎能无妨,是说戴心心与他已有夫妻之实,见了宋画蛇,醋海兴波,岂能无妨。想来,横竖是自己造孽,咎由自取。若是颠倒,怎能无妨?却是无妨。二女相见,先是怎能无妨,然则一年后怒恨消去化解,便也无妨了,天大幸事了。或是任它风云突起而置之不睬,只求力兴轩辕教,若不然躲到天涯海角再也不见四女。最妙一计乃是易容变姓改头换面,四女再也不识他,安安稳稳做教主。
  四个时辰后,叶三修回到了枯骨岭,脸上阴晴不定。阴时仿似大祸临头,晴时又似艳阳拂胸,夺过了万大可手中的一壶酒灌下。
  群雄与哀鸿岭姐妹围着叶三修默默不语,纷自心道:“瞧脸色么,几分欢喜几分忧,难说的紧了。”
  苏月儿道:“叶教主,宋姐姐可是解了毒?”
  苏眉儿道:“叶教主面色又喜又忧,莫非是有了方子无药么?”
  苏虹儿道:“莫非叶教主馋酒跑了回来?”
  苏影儿道:“教主曾言,叶教主修偷么,从老潘镇赶了一车酒。”
  沙河二鬼大鬼抹袖怒道:“咱教主修偷?兀那妮子,小心……”
  苏影儿嫣然笑道:“小心甚么?”
  二鬼道:“小心咱轩辕教三十四个弟兄随教主去哀鸿岭赶它三四车玄冰酒回来!”
  苏月儿道:“叶教主,你须说上一句话,好使大伙有个明白。”
  叶三修恰恰是不能说个明白,斟酌再三,道:“区区所喜是因军师毒解,所忧又为军师功力散尽。”
  苏眉儿道:“宋姐姐所中之毒是哪位前辈高人所解,又在何处?”
  叶三修心道:“说不得得堵挡回去……”扳了面孔,道:“前辈高人侠名隐处是可随意说的么?”
  众人皆知武林高人异士行事怪僻,倒不稀奇,也不再问。
  苏虹儿道:“莫非宋姐姐的武功不能复了吗?”
  叶三修道:“重头练起,一年可复。”
  众人心安,各自散去归席。叶三修松了一口气,与羊舌久、卓善、宇文苍几人围桌饮酒叙话,议起武林现下情状,邪道一派。血佛已废,再不能为祸武林;哀鸿岭的姐妹被传说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轩辕教群雄却是觉到姑娘个个纤纤绮丽,善解人意,一事当前,眨眨眼即明事体,武林当真是瞎了狗眼!余下尼道二姑已不足畏,杜三九虽是令人眩迷,却还未闻为祸武林,只是设法诛杀陈清溪、鼠魔了。
  武林豪士最喜讲论武林门户五花八门之事,尤是边饮边叙,意兴更浓。
  宇文苍瞧见叶三修迷迷茫茫,心道:“叶兄弟有何放不下的心事?莫非宋姑娘的毒不能解么?若是不能,依着他的性子,怎能回岭?”宇文苍正自思忖,贺天壁粗声大气道:“教主,朱晃老儿藏匿了鼠魔,咱怎生设法杀他?”
  杨甫道:“教主,咱是大梁子民,朱晃老儿遣鼠魔杀李存勖,咱们现下杀鼠魔,此事还须斟酌斟酌。”
  贺天壁道:“杨文执鲁愚了,咱们行前还是大唐子民呢。”
  万大可道:“在下先人还是夏商周秦汉的子民呢?”
  岳阳鬼影道:“说来说去还是咱们轩辕教的子民——黄帝的子民呢?”
  宇文苍道:“若朱晃老儿像那经天纬地的太宗唐皇,咱们非但不会阻杀,反是助他去杀。可瞧朱晃老儿打下大梁江山,却是日日不思朝纲,尽只事淫,怕是皇林的邪道一派。咱们武林侠义中人,匡扶正义,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才是端要所在。朱晃老儿给宋姑娘下了慢性子毒,是想用拖字诀阻咱诛杀鼠魔。”
  叶三修这半晌尽思仙乡戴心心宋画蛇相见是何情势之事,愈想心中愈是愁烦。猛然听到宇文苍所言“拖”字诀,心窍登开,暗道:“过上十年二十年再去仙乡,那时,大伙儿上了年岁,自己说上一番求恳之言,一团和气过日子,岂不快哉。便用拖字诀。”思罢,愁云散去。
  连着十日,武林未生杀伐之事,鼠魔也未现身。玄玄教一众姑娘回哀鸿岭后,自有丐帮弟子打探传报太平讯息。叶三修宇文苍甚是疑惑,索性下岭到了洛阳城,以图察视寻出几分疑窦。
  洛阳城中少见武林中人,偶逢几个佩刀挂剑的汉子,也不过是满面尘色途经洛阳而已。
  天下太平,英雄寂寞。二人上了一家酒楼,要了酒菜,沿窗远眺相叙,不知不觉,已有醉意。下得楼来,清风掠过,甚是快意。
  忽见申无咎大步而来,瞧见了二人,笑道:“二位大侠今日得闲。”
  叶三修冷冷道:“申总管好歹毒的心肠。”
  申无咎道:“少侠是说宋姑娘中毒事罢,咱们上楼去叙。”将二人拉上了酒楼,布过酒菜,申无咎喝一杯酒,道:“宋姑娘中毒之事老夫虽是知晓,却与老夫无干。老夫说过,不向贵教出手。”
  叶三修沉吟片刻,想起申无咎确是未曾有过食言,道:“申总管,那陈清溪鼠魔在何处藏身?”
  申无咎叹一口气,双目垂下,道:“叶小友,只因老夫不向你与贵教出手,太祖斥责甚烈,又因小友不允翠云宫一事,凡事太祖已不遣老夫办了。”叹息几声,连饮了三杯酒,抬眼道:“老朽正欲去寻小友,这倒省了老朽一番脚程。”
  叶三修道:“申总管寻区区何事?”
  申无咎道:“这几日太祖染恙,几个皇子为争皇位暗斗,朝臣结党,宫中诸事混杂。陈清溪鼠魔二贼在宫中养息了几日,竟救出一个孽子,伤了老夫新收的四个太保逃走。太祖震怒,下旨要斩所囚的那一个孽子。老朽思忖,若斩了所囚孽子,鼠魔陈清溪定要为子寻仇袭扰皇宫,凭老朽所掌的大内高手恐难卫护太祖周全。老夫琢磨布个圈套,在问斩之日引来鼠魔与陈清溪,一举歼杀,便找叶小友相商。”瞧一眼叶三修又道:“老朽向是言出无诈,信不信叶小友决断。”
  叶三修道:“区区与申总管非友非敌,几桩事体申总管言而有信,申总管细细道来。”
  申无咎长吁一口气,面色有了几分舒慰,道:“明日便要张贴告示,十日行刑问斩。午门问斩之时,小友的属下混在法场人中,小友扮作刽子手。鼠魔若至,必定要上刑台夺人,小友便可杀他了。当今武林,能杀鼠魔的高手只是小友一人。那陈清溪么,老朽与十二太保应对,小友的属下只是用做鼠魔与陈清溪逃遁时围杀。
  叶三修道:“申总管,陈清溪与鼠魔该是遭应那天诛地灭,区区,亲手斩那孽子极是合意,便是这般措置。”
  洛阳城贴出了告示,斩首鼠魔孽子。阳台浪子柳玉卮看后,心道:“鼠魔敕子逃遁,被叶兄弟断了一腕,定是藏匿养息。他杀不了李存勖,朱晃老儿便要杀他的儿子了。山中数十日世上已千年,自己在铁君山请麻三公疗治脸伤不过七日,鼠魔与朱晃老儿已翻脸成仇。哈哈,叶兄弟不必再怀忧烦,防那朱晃老儿重兵围岭。这几日疗伤口淡的紧,先上酒楼饮酒,之后乘兴去赏牡丹,若逢佳丽,便在花前月下风流快活。”却听得身畔一人叹道:“这厮早就该杀了!惊的咱家小姐日夜不能安神。”
  阳台浪子向是闻听小姐便即心动。瞅一眼那汉子,面肤粗糙,双手骨节隆起。心道:“似这等汉子家的小姐又能艳丽几何?”道:“洛阳城官宦人家的小姐也未惊的日夜不能安神,你家小姐莫非是金枝玉叶娇贵么?”
  汉子怒道:“官宦人家小姐怎能与咱家小姐相比?洛阳城里城外两枝花,城外一枝是桃园庄的戴姑娘,城里一枝便是咱家小姐朱姑娘了。”
  柳玉卮早闻戴心心美若天人,只因戴不胜的名头不敢前去观瞻。到后来所见戴心心丑陋不堪,知是疗疾药致,大是伤感。现下听汉子所言,心念一动,却是懒懒道:“你家小姐城内一枝花,区区怎未听闻?”
  汉子歪颈端量一眼柳玉卮,道:“公子怕不是洛阳人罢?在洛阳城中,公子随意拉上一个人问他洛阳城中一枝花是谁?便就知晓了。”说罢掉头便去。
  柳玉卮虽非洛阳人,然而这几年常在洛阳城盘桓,洛阳城内一枝花,从未听人提及。凝思片刻,和颜悦色展开折扇,一派雍容大雅之态,远远跟着那汉子姗姗行去。
  那汉子进了一处朱门大宅。柳玉卮进了左近一家酒店,抛出一锭银子要了一壶酒,道:“店家,区区今日听闻洛阳城中一枝花,那是说谁?”
  店家一壶酒得了一锭银子,欢喜地一张嘴再也拢不住,抹抹嘴,饮了半壶茶,中气十足道:“说的正是魏博胡同的朱家小姐。”又将剩下的半壶茶饮了,吟道:“洛阳古来佳丽地,人面桃花心心誉,蠔首牡丹无红曲,明珠夜夜映春水,四海香泽掩百溪。人面桃花说的是桃园庄的戴家小姐,蠔首牡丹便是抚琴的朱家无红小姐了。”说罢,双眉皱起,长叹一声道:“只可惜已有五年无人提了。朱家祖上朝中为官,大唐灭后,朱家一日比一日难过。偏偏无红小姐生来傲气,不肯随意嫁人。”
  柳玉卮拍桌道:“正是这般小姐才叫人肃然起敬。”
  店家道:“到后来,一个富家公子日日上门求亲,无红小姐见了他一面。不想这公子见了小姐之后,竟是疯了,每日在街上疯疯癫癫胡喧,说他的媳妇儿天下第一秀美。无红小姐知晓后,一病不起。从那之后便一日一日再无人提小姐了。”
  柳玉卮抓起酒壶摔得稀碎,怒道:“那小儿太是糊涂!令人气熬,竟将小姐气出病来!”
  店家道:“再后来,洛阳城来了个盐商,认了小姐做女儿,请大夫,修宅院,才使得小姐静心养息,病有起色。”
  柳玉卮道:“无红小姐几何年龄?”
  店主道:“今年么,约是二十三岁了。”
  柳玉卮道:“恰是妙时。”又抛一锭银子,拂袖而去。
  柳玉卮虽是阳台浪子,却是喜色有道。脂粉花楼从不沾惹,青楼乐妓少了灵气,双八芳令太过稚嫩,年过四旬虎狼淫盛于情。正是那十八之后,三十以里,才是男女相悦最妙之时,情浓且兴欲。柳玉卮潘安之貌,蜂腰熊背,身负武功,英气勃勃。且胸蕴文才,英气之中又不失斯文,每到一处,惹得少女妇人春心撩动,双眼不绝瞅来。
  出了酒店,思忖怎生入那朱家宅院。柳玉卮喜色从不用强。尽凭自己招式百出,讨得女子欢心应允。然而应允味之不浓,更上一层楼是依有几分傲气却又腹蕴爱意,目挑心招,脉脉温情,才是精要所在。否则么,人活一世,畜牲半辈。
  柳玉卮进了金玉坊,买了一座三尺高的玉观音,给了掌柜一锭银子,从坊中选了一个灵巧婢子,将玉观音送去朱家给无红小姐,自己在坊中等候回音。柳玉卮送玉观音大有道理,玉观音高有三尺则显贵重,又喻无红小姐观音,再意求欢。观音乃送子娘娘么,那送子二字大有讲头,意味无穷。
  盏茶工夫,婢子回转,双手依自捧着观音,道:“小姐的丫环说是不受生人之礼。”一顿,又道:“还说,这般大礼不敢当。”
  柳玉卮微微一笑,又选了一尊尺高玉观音,让那婢子再送,道:“你说一个公子仰慕小姐,闻小姐香体染恙,气恼不过。”
  又是盏茶工夫,婢子转回,双手空空,道:“公子,朱家小姐问怎地气恼不过?让婢子回复。”
  柳玉卮道:“你去说老天无眼人也无眼么!”
  婢子急急行去,片刻转回道:“朱家小姐说天无眼天难老,人无眼人易憔。”
  柳玉卮粲然一笑,买一个玉观音递到婢了手中,施然而去。婢子不望观音一眼,双目发直望着柳玉卮,直到掌柜的一掸子抽在肩上,劈手夺了玉观音,才恋恋难舍收回了双目。
  柳玉卮怡然自得向朱家行去。心道:“天无眼天难老那是天长地久之意,人无眼人易憔又是深蕴了相见合欢,朱家无红小姐的悟性不可小视。”
  行至朱府门前,抖一抖双袖,双眉轻皱,目露凝思,又些许沉郁,柳玉卮乃阳台高手,自是知晓对那悟性甚高之人须得这般模样。扬手叩响了门环。
  门开后,告示前所见的汉子探头望一眼,愕道:“怎地是你?”
  柳玉卮道:“区区造次来访,诚惶诚恐,祈盼小姐一见。”
  汉子叽叽咕咕将他让进厅中坐下,一个丫环敬上香茗,道:“请问公子高姓?”
  柳玉卮道:“区区姓柳,名唤玉卮。”
  丫环道:“玉卮千金,却是通而无当,公子这名不大景气。”
  柳玉卮道:“韩非子的玉卮无当只是一个譬喻。区区不敢自诩千金尊贵,宁可无当。漏泻乃通,通为万事万物之灵。”
  一缕琴声传出,音色幽幽绕绕。柳玉卮道:“这一曲‘云淡秋空’弹出了春花秋落的忧怨。”
  丫环道:“公子请来。”将他带进了琴室。
  琴室之中,香烟缭绕。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抚琴。另一案上也有一琴,柳玉卮坐在案前,出手抚了一曲“一枝花”。
  一曲弹罢,抚琴女子道:“公子这一曲‘一枝花’乃是北曲,属南吕宫,又叫做占春魁了。”说着又抚一曲,轻拢慢拈,曲调舒缓惋转。
  柳玉卮赞道:“这曲‘花迁莺’抚出了韵色。区区还是头次听到这般融情融景的音色。”一顿,又道:“区区也抚一曲‘喜迁莺’,请姑娘听后斥谬。”
  一曲抚后,女子半晌不语。道:“公子抚琴确是较小女子技高。”缓缓除下面纱,柳玉卮瞧去,登时惊艳不已,却也不动声色,道:“姑娘抚琴金声玉振,兴云致雨,不敢动问姑娘芳名?”
  女子道:“小女子朱无红。”
  柳玉卮起身深揖,道:“听闻小姐二竖为虐,区区造访小姐,恨苍天作孽,似小姐这等上天仙女……当真是天妒红颜。”
  朱无红道:“公子仁性,小女子泣谢了。”
  三日后,柳玉卮与朱无红如胶似漆,须臾不忍分离。柳玉卮怀中迎来送往佳人如过江之鲫,然而今宵怀中朱无红最是勾魂慑魄。辗转难寐,红烛煜煜,瞧一眼无红,心中爱煞。烛光辉映娇颜,更显柔媚。慢吟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皎兮,佼人浏兮,舒忧受兮。劳心懂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这一首诗出自《诗经》,是说一个女子在月色下,姿容美丽,使人怦然心动,不能自宁。
  七日耳鬓厮磨,柳玉卮正色道:“无红,玉卮明日与你共结连理。”
  朱无红常自双眼传言,射出赤热光焰,柳玉卮轻抚香腮,万端感叹,道:“玉卮得此佳人三生有幸,夫复何言。”
  朱无红道:“无红得公子俊杰,真是青天开眼了。”
  柳玉卮满面春风,入市选买聘礼之物。罗城之中店铺作坊鳞次栉比,八街九陌五颜六色,文房四宝、灵丹妙药、金玉锦绣、土牛木马无不尽有。柳玉卮先买一具古琴,进了一家俞记绸缎庄。掌柜的是一个朴直妇人,任由柳玉卮柜台挑拣,柳玉卮却是不尽心意。转身瞧见一件物什,双目顿亮。掌柜的碎步去将那物什取过,摇了一摇,悄声道:“有黑衣人缀你。”
  柳玉卮掏出了银子,悄声道:“告知叶教主,个中有隐情。在下现身有何怪异,勿疑。”将银子扔在柜上,道:“佳人带上了步摇,更增情趣。”
  此物什金制,名曰金步摇。上有垂珠、步动则摇,为女子饰物。
  柳玉卮怀抱古琴,胸揣金步摇,其乐融融。又似饮了几杯杜康,其醉醺醺,回到了无红府中。
  次晨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不见了无红。丫环端上茶来,道:“小姐说是要亲手买些喜庆之物,方才出府。”放下茶壶退了出去。
  柳玉卮宿酒口渴,起身饮了几杯茶,片刻后双目困合,心道:“怎地才起床又想上床,莫非夜里那事做的多了?”头一歪,倒在案上睡去。
  待到醒转之时,只觉躺在一间寝室,光色晦暗,门窗被丝绒遮得密密实实。唤了声无红欲起,却是酥软无力。左右瞧瞧,才知自己竟是赤裸一丝不挂,盖着一张薄被。一声轻响,烛灯亮起,只见道姑清心师太坐在墙前。柳玉卮仿似被一条大棒击在脑上,双目冒起金星,大惊失色道:“怎地、怎地你在此?”
  忽听一条嗓子阴森道:“柳玉卮,回老夫问话!”
  柳玉卮转脸瞧见百里七煞的百里杀、百里邪站在门口。
  柳玉卮静下心来,道:“先让在下穿了衣衫,道姑在此,大是不雅。”
  百里杀道:“道姑乃有道高人,视世事如粪土,视而不见,不穿也罢。”
  柳玉卮道:“各位何意?”
  百里邪道:“川中百里家的手段你自是知晓。莲花老儿只道废了百里家,偏偏漏了百里七煞的爹爹又生下了咱百里七煞。现下老夫代太祖令你做一事,你若拂逆了太祖之意,老夫废了你的武功,将你交与道姑。”
  百里杀道:“若你照做,太祖赏你黄金宝马,与那美人逍遥去罢。朱无红乃是天下第一美人,情钟于你,好自斟酌罢。”
  柳玉卮道:“太祖令在下做何事?”
  百里邪道:“后日问斩鼠魔之子,乃由叶三修行刑,你为监刑官,届时伺机将一条丝链套在叶三修的身上便可。”
  柳玉卮脱口道:“在下不允。”
  百里邪道:“容你斟酌半个时辰,若是不允,老夫便动手了!”
  百里杀道:“你现下是在皇宫之中,四遭高手密布,无人能救你出去。”阴森森一笑又道:“你已中了酥骨迷香……”一掌将屏风拍倒,三人走出屋去。
  屏风倒后,只见朱无红竟也一丝不挂,赤裸坐在椅上。
  柳玉卮与朱无红相隔丈远,却是不能挨近,四只眼怔怔相望。朱无红神色哀怜,泪盈盈,颤声道:“公子,无红被那道姑点了穴道,公子,这是甚么祸事?”
  柳玉卮道:“无红,你怎地到了此处?”
  朱无红道:“无红才出了府,被那道姑叫住,问识不识得公子?无红见是一个道姑,只道是公子的亲人,便说识得,那道姑就随无红转回府中。不想一进堂中,那道姑凶巴巴地点了无红的穴道,双眼一黑睡去,醒转后便在此了。”
  柳玉卮叹一口气,道:“本公子喝了丫环端上的茶后便人事不知了。”突觉胸口燥热,下体大动。朱无红道:“公子、公子、你那——”柳玉卮喘息粗重,燥热炽遍全身。心中万分渴念,双眼紧紧盯着朱无红,从头至足细细瞧过,双目喷火,身子不住扭曲,淫欲直将五脏六腑搅翻。朱无红也似柳玉卮一般,双肩扭动,白玉般的脸上红云潮涌,双目直直盯着柳玉卮的下阴,口中不时发出嗬嗬叫声。
  柳玉卮嘶声叫道:“百里杀!”
  百里杀、百里邪、道姑进了屋中。道姑将屏风扯起,掩住了朱无红。柳玉卮道:“在下应允!”
  百里杀将一枚药丸弹入柳玉卮口中,道:“你若不应允,半个时辰后,淫欲不泄,血脉爆裂,一身武功废了,人也残了。老夫给你服了解药,已是无碍。”
  柳玉卮道:“百里杀,在下实是爱极了无红,在下年近而立,也该娶媳育子安享天伦之乐了。然而在下惟恐行事后,你等便要杀在下了。”
  百里杀道:“川中百里家虽毒,却是一诺千金,阁下行事后已是惶惶之命,轩辕教的高手自要追杀于你,你只躲避那一干人罢。百里七煞与你无仇无怨,何必杀你。”
  柳玉卮道:“那叶三修与你百里家有仇么?”
  百里杀一双豺目凸起,牙腮蠕了几蠕,一字一顿道:“百里七煞中的老五老六老七死在了他的手中。”
  百里邪道:“明日已时老夫来此。你服了七狸鲜后行事,事成之后给你解药。”一顿,又道:“朱姑娘,你有何话说?”
  屏风后,朱无红道:“公子不弃,无红与公子共享斯年。公子怎生措置,无红无话。”
  百里杀道:“柳玉卮,大内存有上乘易容之药,事成后,给你十丸以避追杀。”
  道姑将床巾取了裹了朱无红提起与二煞出了屋。
  柳玉卮有气无力躺在床上,自语道:“挨千刀万剐也胜受淫欲勃起无疏通之道之罪。嘿嘿,事成后和无红回本公子的秘窝,夜夜倒凤颠鸾欲雨尤云,快哉、快哉!”瞄一眼窗扇,双目熠熠光亮,心道:“现下么,可要细细盘算一番了。”
  坤日,已末。洛阳城正南午门法场外挤满了百姓。鼠魔问斩,午时一刻行刑。
  辕棚内,洛阳城府尹高坐。
  午时一刻,一声炮响,鼠魔之子被两个太保架上了刑台,神色委顿,颈套枷锁,双足重镣。刽子手手握鬼头刀,斜襟露膀,头扎黑巾。
  监斩使上前验明正身,监斩官高声喝道:“开斩!”扔出令箭。”
  鼠魔之子头上刑枕,刽子手方自欲举鬼头刀,监斩使柳玉卮双手倏然伸出,手中明晃晃一条细链套向了刽子手叶三修,低声急道:“虚套、抓链、佯做被点穴!”左手抓紧了细链,右手出指点了叶三修的肩井穴。
  蓦然,人群中掠出三人上了刑台,正是鼠魔父子与陈清溪。
  百里四煞悄然上了刑台,分站四角,双臂微曲,手中扣了暗器。
  柳玉卮道:“百里杀,在下行事已成,快拿解药来!”伸手将链头递向陈清溪。鼠魔次子窜前一步抢过了链头,咬牙切齿道:“老子最恨这厮!”拉紧了链端后扯。叶三修踉跄倒地,鼠魔与陈清溪四爪齐出,向叶三修的颈项抓去。
  四爪堪堪近前,叶三修双掌轰然拍出,鼠魔与陈清溪立时身形倒飞,血水吐出。叶三修跃起掠向鼠魔,眨眼抓住了鼠魔一晃,斜身发力扯回,左手捏碎了鼠魔的琵琶骨丢下,拧身掠向陈清溪。那陈清溪面色青绿,见叶三修掠来,飞身扑向柳玉卮,右手却抄起了鼠魔次子掷向叶三修,返身欲遁。陡闻一声暴喝,身形一晃,宇文苍上了刑台,双掌拍在了他的胸口。陈清溪又一口血水吐出,一个跟头翻上了辕棚,再一个跟头不见了身影。
  那边,叶三修接住了鼠魔之子,手起掌落,鼠魔之子脑壳稀烂,白浆四溅。旋身闪后,到了镣锁的鼠魔之子前,正欲出手,瞧见那孽子双目露出乞怜之色,心下生出恻隐之心,柳玉卮叫道:“除恶务尽!”一掌拍在孽子胸上。那孽子口中喷出一股血箭,抽搐一阵死去。
  二人望着四煞,柳玉卮笑道:“百里四煞,承谢四位计谋杀了鼠魔。
  陈清溪、鼠魔现身与叶三修拼斗,百里四煞只是冷眼相观。四煞之责只是阻止轩辕教教众攻上。然而直到此时,轩辕教也无一人现身。
  百里杀道:“叶三修,你杀老夫兄弟三人,此仇他日必报!”
  叶三修道:“叶某杀你百里弟兄三人?……”
  百里邪道:“敢杀不敢认么?黄河渡口……”
  叶三修闻言想起了黄河边林中走出的两个老者和那个疤脸汉子,原是百里三煞。道:“正是叶某所杀!现下你四煞报仇就是!”
  两太保上前拱手道:“叶教主杀了鼠魔,为朝廷百姓除害,在下甚是敬仰。”双目望着叶三修、仿似有何话说,返身挥手,四煞与众军卒退去。
  刑台上,只剩了叶三修、宇文苍、柳玉卮三人。
  宇文苍面现愧色,道:“陈清溪的功力较小兄深厚,小兄未能阻他远遁,实是愧疚。”
  柳玉卮一脸正色,退后一步,向宇文苍深深躬腰一礼,道:“在下柳玉卮谢过宇文大侠金口玉言,在下头次被武林英雄豪杰垂信。”
  那一日,申无咎在酒楼与叶三修,宇文苍言诉斩杀鼠魔之子,布计诱除鼠魔,叶三修宇文苍回到枯骨岭细细研商。申无咎所言听来倒无伪假诈语,太祖染恙,皇子争位,鼠魔与陈清溪臂断掌失,武功受损,再赴晋州难杀李存勖,乘宫中诸事混杂救走了一子。然而太祖龙颜震怒问斩鼠魔之子,这便蹊跷了。太祖朱晃乃当世枭雄,善机谋,怎能施此笨拙招式?杀一只鼠崽,结仇于强敌,个中定有隐情。
  恰时柳玉卮上岭,闻知此事自甘赴洛阳一探,定下随机应变之策。其时,轩辕教群雄对阳台浪子心存鄙意,若陷敌手,恐他变节,宇文苍以性命担保柳玉卮绝非欺友之辈遂成。
  宇文苍道:“柳色侠对女子皆不强逼,又岂是卖友鄙徒。叶教主那色侠二字可非虚言。”
  柳玉卮甚是舒心,笑道:“二位大侠,在下此后便是白道侠义中人了。此事须得二位大侠在江湖武林为咱喧嚷一番。”凝思片刻,又道:“在下奇就奇在川中四煞怎未出手?”
  宇文苍道:“朱晃老儿之计乃是一石二鸟。鼠魔杀了叶教主,遂了他的心愿。叶教主杀了鼠魔,他也无亏。若命七煞军卒向咱出手,一要惹起民怨,二要犯了轩辕教与天下侠义之士众怒。晋王李存勖在晋北虎视眈眈,朱晃老儿自是不肯处处结怨。”
  叶三修道:“今日能将鼠魔诛杀,若论功么,当推云水童子。若非小和尚传过讯息,咱们不免要胸中无底,临阵失措。只是,小和尚说……唉!咱们输了三千两银子。”
  宇文苍道:“丐帮沿门托钵,啼饥号寒,兄弟虽是帮主,最多只能凑上五十两,那两千九百五十两还须二位设法。”
  叶三修道:“区区向是手穷,向杨文执最多支上五十两,那两千九百两还须柳色侠设法。”
  柳玉卮急道:“在下最多能凑上一千两,那也是一亏到底了。”
  二人却是不睬。叶三修道:“宇文兄,那道姑最喜和小弟打探柳色侠的去处,日后小弟不能指点道姑找一找柳色侠么?”
  宇文苍道:“指点了不能一旁瞧瞧热闹么?”
  柳玉卮悻悻道:“二位再各加百两——”却见叶三修双眉轻皱,自言道:“那太保显是有话要说。又是何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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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六、鱼龙曼衍
  鼠魔诛杀,轩辕教群雄煮肉摆酒,大吹大擂庆贺。玉清厅中,岳阳鬼影施无面举一碗酒高声嚷道:“在下可是服了小和尚!若非小和尚,怎会有此奇胜!这第一杯酒当敬那云水童子!”
  那一日群雄正自研商,云水童子上了岭。张耳听一阵,踱步突道:“鼠魔父子三人不知一条命值多少银两?”
  云水童子开口便赌,闭口银子已不为奇。宇文苍道:“鼠魔杀人害命,武林江湖百姓遭殃,一万两银子买他一条性命也是不多。”叶三修急道:“大不过一千两。”叶三修深知小和尚插圈弄套的招式精熟。
  云水童子道:“那便三千两银子买他三条性命!”
  叶三修道:“怎生买法?”
  云水童子道:“朝廷本是遣陈清溪与鼠魔去杀李存勖,然而鼠魔救其子逃走,此一事可信而不可信。问斩所囚鼠魔之子,以此引来鼠魔父子与陈清溪,此一事又是可信而不可信。可信者,鼠魔乃心高气傲之人,为朝廷所胁,自是气恼。且杀李存勖与他何干?朝廷许了他官位,他须改名换姓易容,鼠魔惨杀百姓,非此般不可。又为此朝廷怎能委他官位?不可信者,鼠魔与陈清溪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大内十三太保,百里四煞,众多侍卫武功也是一流高手。救其子乃非易事,怎地只伤了两个太保,且又非内腑之伤?见血之伤?腕断骨裂之伤?而那鼠魔陈清溪倒是双人两手,功力打了折扣,匪夷所思。杀一诱之,可信者,鼠魔与陈清溪逃遁是真,日后定要滋扰朝廷。太祖生忌,除其子,罪诿叶教主。这条计谋却是太过寻常,不合救人之理。劫法场乃是大队好汉之为,仅凭鼠魔父子与陈清溪,骚扰法场可为,若千钧一发之时救人,那可不大稳当。叶教主操刀亲证,可信者是杀所囚鼠魔之子,诱出鼠魔父子与陈清溪,当今武林也只叶教主有此功力除之。不可信者,有其前两不可信,所囚鼠魔上刑台乃是真身,便会设置暗伏机关,不外有二,刑台设翻板,斩首之时,鼠魔现身,台板忽落,被杀囚犯落下。二是在叶教主身畔遭杀手。凭叶教主功力,杀手断难近身。若选大内高人,面生之人自恐叶教主心有所警。那便选何人呢?便是叶教主亲近之人。会是谁呢?寻宇文帮主么?寻小僧么?寻轩辕教的弟兄么?胡闹!只能寻那有缝的蛋了。这只有缝的蛋是谁呢?便是阳台浪子柳玉卮色侠。这条缝,便在那色字上了。柳色侠的轻功排在叶教主、鼠魔、陈清溪之后,身手奇快。要使叶教主心下不防,又能快捷制住叶教主,此人最是合宜。大内下个香艳套儿,套儿后扔上一块香肉,柳色侠的眼力瞧男子不济,瞧秀美女子么,洞若观火。柳色侠进了套儿,咬住了香肉,一发而不可收,于性命不顾,忘了祖宗三代、八代,永不松口。缝裂、蛋碎,又何念江湖道义,武林正气,朋友情分。大内言:你这般!柳色侠说:我这般。大内说:你那般!柳色侠说:我那般。实则柳色侠的色字后乃是一侠字,便是说:柳色侠进套时,一手已暗抓住了套儿,那套的解法却要传了出去。传给谁呢?八门彩后俞三奶奶到那洛阳城罗城中找上一家俞记店铺,将那俞掌柜请到洛阳轩辕教分舵之中老酒大肉喝上七八日,吃上七八日,俞三奶奶摇身一变成了东家,柳色侠的讯息便进了俞三奶奶的耳中。申无咎言轩辕教的弟兄们问斩之日混迹法场,小僧瞧来,大可不必。诛杀鼠魔父子与陈清溪,有叶教主、宇文帮主、柳色侠足矣。反之,轩辕教的弟兄们去了,枯骨岭只六七个高手守岭;待再回来,岭头已变大王旗,不定百里四煞抑或大内高手得意洋洋率重兵在岭上肥酒大肉咀嚼呢?且叶教主杀了鼠魔,无他牵挂也易脱身,小僧言尽于此。善哉、善哉。阿弥陀佛。”
  岳阳鬼影满口夸赞云水童子,惹的贺天壁发了脾气。气咻咻道:“鼠魔乃是轩辕教仇敌,咱们三十四个汉子枉自身负威名,枉自一身武功,枉自教主军师救了性命,枉自军师复了咱等一半武功,枉自每日在枯骨岭大叫大嚷大吹大擂,却是连个小和尚也不如,想不出个计策,琢磨不出个道道。一个个大脑壳长在颈上何用?为好瞧么?好瞧么?细细瞧上一瞧,辽东双雕脸上丘壑道道,沙河二鬼双眼白多黑少,万大可独目麻面,驱神逐鬼两张脸哭丧。便是老夫,两腮无肉野狼一般。童冠阮玉有几分人样,却又是脂粉气浓烈熏人。咱们的头无智且丑,要它何用!”
  万大可道:“那便将它砍了!”
  贺天壁道:“砍了倒也可惜。老夫之意是咱等须做上一桩光彩之事露脸,让教主军师小和尚,让天下武林瞧瞧,枯骨岭轩辕教的弟兄们有勇有谋——”
  俞三奶奶道:“半文半武——”
  岳阳鬼影道:“无爹无娘——”
  贺天壁道:“那岂不成了教主?”
  岳阳鬼影道:“咱等同教主不一般么?”
  上官阳春道:“教主神功盖世!”
  贺天壁道:“只是心慈手软。”
  万大可道:“心慈手软可做不得将军。”
  不清!“贺天壁大喝一声,道:”你等怎地品议起教主来了?!当真是缠夹  万大可道:“是你引起了话头。”
  贺天壁道:“从现下起,咱们想上一想,寻出一桩事来做,分得教主一份忧烦。”
  施无面道:“军师不在,寻何事去做?”
  贺天壁道:“教主不在,军师不在,咱等便瞎了眼了么?”
  阮玉道:“哪一日军师嫁了人,咱等便齐齐跟上去她夫家么?”
  俞三奶奶道:“军师嫁人也是嫁给教主,还是在这岭上。”
  金五行道:“那这玉清厅便成了教主与军师生儿育女之处,你等该搬到在下的朱雀厅了。”
  沙河大鬼道:“那是最妙不过。待教主的娃娃生下来,咱二鬼脸上抹一把黑灰,半夜出来吓吓娃娃。”
  贺天壁又喝一声,道:“怎地又说起了娃娃来?”
  万大可道:“又是你引了头。”
  贺天壁道:“那便不用再说了。”
  万大可道:“教主军师不在么?有杨文执在。杨文执虽是像一条扁担,颤颤悠悠,无一丝生息,可非无智。”
  贺天壁道:“杨文执,你调理个调调。”
  杨甫四下扫视一眼,道:“眼下本教有三桩事急办。第一桩事是寻觅那干蓝衫汉子的来路;二一桩事是寻觅贝不成二十三个弟兄的踪迹,三一桩事是访察陈清溪躲在了何处。在下甚是担忧,陈清溪那厮手下还有四个长老,三十几个花子,怎地一个个全没了踪影。”
  贺天壁道:“教主追寻陈清溪去了,老夫暂且施令。老潘镇洛阳分舵弟兄回舵,施兄弟率五个弟兄再探贝不成二十三个弟兄;上官兄弟率五个弟兄访察陈清溪藏身何处;老夫率五个弟兄去察蓝衫汉子的来路;杨文执、驱鬼逐神与余下弟兄守岭。”
  枯骨岭轩辕教的弟兄们只因出谋划策智有军师宋画蛇;武功克敌有教主叶三修,落得了清闲。然而二人不在,干练胆魄即生。杨文执指点关窍,贺天壁措派得当,众人无言,相继下岭。
  枯骨岭轩辕教护教天绝剑贺天壁所率五个弟兄乃是独目佛手万大可、虎口蛇心链子槌曹大悌、沙河二鬼赵安赵寿兄弟、童冠黄鹂阮玉。六人胸蕴豪气,双眼熠熠生辉,那是定要将侵袭老潘镇分舵欲救鼠魔孽子的蓝衫汉子来路探明,否则决不回岭。途经老潘镇,自是要在三不朽酒楼喝上一杯,以壮行色。大马金刀坐在楼上,呼喝上酒布菜。
  小二识得贺老爷子六人,心下奇道:“六个大爷今日怎地个个神色危肃,仿似朝廷大臣的气傲?又似寻人晦气的架势。先前来此可不这般,甚是随和。尤是那童冠黄鹂,喝上半壶酒,谈文论武说两个时辰。”
  小二问了六位大爷要的菜肴,疑疑惑惑退下,战战兢兢将菜肴端上。六人不言不语喝下六壶酒,小二躬身上前询问是否添酒,贺天壁道:“今日不是来饮酒。”
  小二心道:“那是要打架么?”额上冒出了汗珠道:“贺老爷子,切莫在小店动手打架。方才、方才……”
  贺天壁道:“方才怎地了?”
  小二道:“方才有人在小店动手。六位瞧,西面那张桌子被一个凶神恶煞的汉子一掌拍烂。”
  小二话音未落,阮玉已飞身掠去。稍倾返回道:“是大手印掌法,功力与贺护教不相上下。”
  小二道:“一个胖汉更是厉害,一指将墙壁戳了个圆洞。”沙河大鬼掠去掠回道:“是青龙指,功力恐在护教之上。”
  小二道:“还有一个道姑,一柄佛尘抽得凶狠,四人打那个胖汉。”
  贺天壁道:“四人?”
  小二道:“还有两个老者,一个使剑,一个使刀,凶煞的紧!”
  贺天壁“哼”了一声。
  小二道:“打了一阵,嘿!便向西……”六人已掠出楼去。小二道:“六位大爷怎地……突向门边追去,”呼道:“银子、银子!”面色一怔,六人又自返回。贺天壁道:“便向西甚么?”
  小二道:“便向西窗望去。西窗上坐着一个文文弱弱、干干瘪瘪的文士,笑了一笑,下窗到了桌前抓起酒壶饮酒。不料喝了酒,壶也不见了。文汉展开手,嘿!手中是一把粉末。”
  万大可“哼”了一声。
  小二道:“那两个老者见那文汉亮了这一手,道:”阁下这一手俊的紧!”
  沙河二鬼“哼”了一声。
  小二道:“那五个人坐下饮酒,你瞅他一眼,他瞅你一眼,瞅了一阵。”
  童冠黄鹂“哼”了一声。
  小二道:“六个人就走了。”
  贺天壁道:“从哪处走了?”
  小二道:“东南西北。”
  万大可道:“怎地是东南西北?”
  小二道:“胖汉西去了;文士东去了;道姑北去了;凶汉两个老者南去了。”小二言罢,突地记起了银子,正欲开口,却见六人稳稳当当坐下。贺天壁道:“小二,上六坛酒来!
  小二见六人不走,放下心来。急急端上了六坛酒,上了十样菜。
  阮玉道:“那道姑定是清心师太了。”
  沙河二鬼道:“胖汉使的是青龙指,不知是哪家门派?”
  曹大悌道:“文士的那一手功夫恐是锦心掌。”
  万大可道:“凶汉的大手印也是了得。”
  贺天壁道:“青龙指乃是北派武功路数;锦心掌是普陀一派;大手印又属幽州一派了。”一顿又道:“这六人与蓝衫汉子有无干系?”
  万大可道:“这几人怎地在老潘镇动手拼斗?”
  曹大悌道:“为何见了文士便罢手不斗?”
  沙河二鬼道:“道姑若与那三人一伙为何径自北去?”
  阮玉道:“文士若是胖汉的援手为何分路而行?”
  贺天壁道:“鼠魔父子已死,再来老潘镇何意?若为蓝衫子寻仇该去枯骨岭。”
  万大可道:“世事皆有理,须逢识理人。咱等自是识理人。”
  曹大悌道:“咱们分做四路去追那干人,这便是识理。”
  沙河二鬼道:“摁倒葫芦酒便流了出来。”
  阮玉道:“是蛇一身冷,是狼一身腥。咱们追上触一触,闻一闻便分晓。”
  贺天壁道:“咱们知晓了那干人缘何在此拼斗,有无晋人,便可忖度出蓝衫汉子和这干人有无干系,离那欲知蓝衫汉子是何来路便不远了。”稍一思忖,又道:“那个文士功夫最是了得,老夫去追他。”
  万大可道:“在下去追胖汉。”
  曹大悌道:“在下去追凶汉。”
  沙河二鬼道:“咱兄弟去追两个老者。”
  阮玉道:“在下只得去追道姑了。”
  六人立时起身,六坛酒却是未喝一口,十样菜未挟一箸。小二急急拦住,笑道:“六位大爷,这银两……”
  贺天壁向万大可瞧了一眼,昂首而去。
  万大可向曹大悌“哼”了一声,凝思迈步。
  曹大悌向沙河二鬼点一点头下楼。
  沙河二鬼拍一把阮玉径自离身。
  阮玉再瞧不到人,道:“几分银子。”
  小二道:“共是三两。”
  阮玉取出五钱碎银交到小二手中,扬长走了。
  童冠黄鹂阮玉翩然下楼。
  阮玉面目俊俏,肌肤白皙,双眉两片柳叶,嘴角微扬。若是换了女装,便是楚楚秀女,春意撩人。阮玉名号童冠黄鹂,是说面如孩童,语声清亮悦耳。阮玉本是楚州富家公子,长至今日二十四岁,除在秋水山庄熬了苦外,尽享万贯家财,禽息鸟视,飞鹰走犬。阮玉玲珑剔透,随师学艺举一反三,性子豪迈,为人四海。
  走出老潘镇,轻摇折扇,思道:“道姑北去,是赴洛阳。阮某功夫差那道姑几筹,智谋却是余她一大箩筐,须得将这道姑料理得妥妥帖帖,可不能让贺护教几人比了下去。”
  行到一镇,进了路畔酒店歇息。虽是寻常小肆,却被公公婆婆料理的甚是洁净。要了一壶酒,几样小菜,随意问道:“婆婆可见一个道姑途经此处么?”
  婆婆端量他一眼,脸上浮出笑意,道:“有个道姑在肆中喝了一壶茶,向洛阳城去了。”说罢进了庖房。
  阮玉心下稳实,饮下了一杯酒,听得庖房响起公公的叱骂。阮玉乃武林中人,深知江湖险恶。悄自到了隔板前,张耳听去,只听那婆婆道:“这位公子定是那道姑的孩儿,生的一模一样。”公公低声叫道:“老婆子太是糊涂,道姑怎生娃儿?”婆婆道:“那道姑定是半路出家。兴许是与公子的爹爹斗嘴,公子的爹爹打了她,心头堵气,出了家。嘿嘿,前些年,老婆子也险些抛了你。”公公怒道:“现下你便出家去,老汉当真是烧了高香。”婆婆道:“瞧公子模样生的真是俊俏,老婆子若有这么一个娃儿,万死也不出家做那道姑。”
  阮玉退回桌畔,心道:“听闻道姑甚是凶恶,怎地生的如阮某一般?阮某的娘乃是菩萨心肠,善的紧呢!”
  阮玉酒量甚浅,三杯酒后出肆施展轻功到了洛阳城左近。望望天色,不过申时,进城后便四处行转,心思或许能瞧到了道姑。洛阳城中因有上阳宫下阳宫,老子祠,道徒甚多,然而皆不佩剑执佛。若是瞧到执拂道姑,那便是清心师太了。城中走大半晌,也未瞧到一个执佛道姑,几番踌躇,茫然无绪。忽地想起本教与丐帮的交情,寻了一个化子问起。那化子让他在酒店等了半个时辰后,转回寻他道:“道姑从南门入城,进了皇宫。”
  阮玉到了皇宫左近,心思须先探探夜入皇宫之径。
  洛阳皇宫墙高三丈,以阮玉的轻功跃上自不费力。然而城墙墉堞军卒执矛守卫,倒是不易相避。又望一阵,寻思入夜前来伺机行事。
  左近寻了一家酒店,慢酒待夜,不知不觉饮下六杯酒。阮玉饮三杯酒,脑中尚存灵明,六杯酒后,身子发软,行路踉跄,双目发晕。心中阵阵发呕,出店吐了一番,缓缓定下心神,觉到已是入夜。心道:“爹爹曾言,喝上三碗酒,任道也敢走。不喝三碗酒,只拣大道行。孩儿喝下六杯酒,约是吐了三杯酒,那是任道也敢走,皇宫么,去的,去的。”
  身软腿酥到了皇宫左近,四下望望,见一个戏班行来。心下一动,歪歪斜斜向走在头前的一个汉子撞去。那汉子圆头圆脑,伸手将阮玉扶住,道:“这位壮士的酒量海大,定是饮了十斤老酒却也这般脑子灵光。”将阮玉推在一旁心道:“本班主醉酒最喜听这话,再醉也强自醒几分挺胸走几步。”不料今夜这个醉汉使此法不大灵光,只见口中哼着小曲儿,字正腔圆,东晃一步,西斜一步,不时跌在他身上。班主细细望一眼阮玉,拍拍肩头道:“公子生的秀气,可会唱戏么?”阮玉立时拉开嗓子唱了一曲《小孙屠》。这出戏是说开封府孙必达娶妓李琼梅为妻。琼梅与衙门中令使朱帮杰情奸,设计将侍女杀死,换其衣裙,充己尸身,两人偕逃。必达诿罪入狱,其弟必贵屠户,人称小孙屠,适由东岳返回,见其兄身陷囹圄,乃自认罪名救兄出狱,已却被盆吊而死。不料大雨过后却是苏醒,与兄返家途中恰遇凶犯,扭送官府,己罪昭雪。阮玉所唱正是昭雪之后必达的一段唱词。阮玉醉意醺醺,唱的洋洋自得,欢悦无畅,也正是这一段唱词的蕴意。班主欢喜道:“相公,今日是二十二财星君诞,咱戏班进宫为太祖唱戏。本班主瞧你姿容秀雅,扮个彩旦定赢采头。今晚相公先跑个套场,本班主不会亏了相公。”
  阮玉自小听戏,所识戏文稔熟。道:“本公子醉了酒,若要唱戏么,须得先喝上几杯热茶。”班主道:“进了王宫还怕没热茶吗?便是想喝几碗燕窝汤也是不难。”
  戏班到了宫门,早有太监候着,引进宫去。
  皇宫内套王宫,殿宇巍峨,亭台楼阁四布。行来转去穿过了四重城,才入王宫。阮玉心道:“若是在这宫中寻人,可是万难。不知道姑来不来听戏?”觉到口渴,向那班主要茶。班主向那太监作揖言语,太监双目转向阮玉,瞄了一眼,双眼突亮,走近几步,细细端量一阵,点首去了。盏茶工夫转回,向阮玉道:“随公公来。”阮玉道:“公公唤咱去何处?”太监道:“后宫领赏。”阮玉道:“咱还未唱一曲,怎地领赏?”太监道:“先领了赏,唱戏更卖力了。”
  阮玉心道:“阮某正可四处查视寻觅道姑。”
  跟着太监出了大殿德阳宫,向西转去。阮玉问道:“公公可知清心师太歇在哪宫?”
  太监回转头瞧他一眼,心道:“太祖有娈僮之癖,这相公的模样定讨太祖龙心。自己禀奏了太祖,嘿嘿,太祖喜上眉梢……。”正思之际,又闻那相公问道姑歇在哪宫,止步返身细细端详了阮玉,心下大喜,暗道:“这相公莫非是清心师太的儿子么?活脱脱像他娘一般眉清目秀。嘿嘿,太祖宠幸师太,再召师太儿子做娈僮,自己这场功劳大了……啧啧,啧啧啧、啧!”
  又往前行,阮玉思道:“这太监是将自己带到何处?莫非自己已露行藏?若是露了行藏又怎会是一个太监带自己在皇城中行转?瞧这太监步子悬浮,乃非身负武功之人。”便在此时见两个太保挟着一个小和尚进了一座宫中。阮玉登时愕然心道:“那小和尚像是云水童子,怎地也进了皇城?太祖朱晃老儿的功夫招式别致的紧,道姑和尚戏班照单尽收,稍时须得去瞧瞧小和尚。”
  进了永宁殿,太监将他交与了一个侍女,笑眯眯道:“相公可别乱去,稍时太祖回来不见了相公,降罪下来要掉脑袋的。”说罢,将侍女叫过了一旁,叮嘱一阵,径自去了。
  侍女将阮玉领至一间室中,道:“相公先用些许点心罢。”
  阮玉道:“你可知晓清心师太在何处?”
  侍女道:“奴婢半个时辰前瞧见申总管将师太送到了勤心殿。”
  阮玉道:“本公子先去文思殿瞧瞧。”
  侍女道:“万万不可。”
  阮玉一指点出,封了侍女的哑穴、肩井穴,将侍女的罗裙扒下穿上,寻着了粉盆,胡乱抹了把胭脂,提气慢行进了中殿,瞧见无人,又转南殿亦是无人。返身回到室中,却见一个少女坐在桌上,大口大口吞着点心,两腿鼓鼓胀胀。一眼瞧见了他,用力去吞口中点心,却是力猛,点心堵在了嗓里,望着阮玉双手急挥,意是要他过去捶背。阮玉不及多想,过去给那少女捶了一阵背,少女缓过神来,呼呼喘息一阵,道:“你是谁?怎地在此?”阮玉道:“那个侍女呢?”少女指指床下,阮玉俯身向床下望去,果见侍女在床下缩着。展身道:“你是谁,怎地在此?”少女道:“你方才扒了侍女衣衫,又描眉画目,本小姐已瞧见了。哼!一个戏子竟做娈僮,羞也羞死了。”
  阮玉闻言大惊,道:“本公子做娈僮?直娘贼,那太监不怀好意,朱晃老儿竟要羞辱本公子。”登时恼将起来,举起椅子乱砸。
  少女坐在桌上,双眼溜溜四转,道:“砸那个宝瓶!是了,撕了那挂着的画儿。那画儿是唐寅的仕女图,金贵的紧,快快撕它个稀碎。那唐寅尽画女子不画臭男子,显是心术不正。”
  阮玉砸了一阵,歇下手来。少女道:“你不知是来做娈僮的吗?”
  阮玉恨声恨气道:“本公子欲来皇宫擒人,只因酒醉,被戏班领进皇城。本公子平素爱唱几句戏文,那班头请本公子套场。不料一个太监打量了本公子后,说是太祖要赏赐,便将本公子领到了此处。”
  少女道:“你要擒谁?”
  阮玉反问道:“你是何人?来此做何?”
  少女先前瞧着阮玉砸室中物什兴高采烈,坐在桌上双足乱蹬,东一块、西一块的扔那点心。听了阮玉问话,脸色一紧,双眼涌出泪花,道:“本小姐也是来擒一个人,只不过是个小和尚。”
  阮玉道:“哪个小和尚?”
  少女道:“太祖六王子韩父王云水童子。”
  阮玉抚掌笑道:“那童子可是本公子好友。咦!小和尚是皇子?”
  少女道:“你即是他的好友,怎地不知?”
  阮玉道:“小和尚从不说起,本公子怎能知晓?”
  少女道:“你来擒何人?”
  阮玉道:“你擒和尚,本公子擒的是个道姑。”
  少女跳下桌子,道:“本小姐知晓道姑在何处,本小姐带你去擒。”
  阮玉道:“本公子也知晓小和尚在何处,本公子带你去擒。”一顿又道:“你为何擒小和尚?”
  少女牵住了阮玉手,急道:“他在哪处,咱们快去。”双眼涌出泪珠,道:“本小姐擒了他后,用绳索捆了,日后本小姐走到哪处,将他牵到哪儿。”
  阮玉观色闻言,不禁暗笑,心道:“小和尚原也造了情孽。”道:“本公子来时恰恰瞧见了两个太保将小和尚送进了文思殿中。”
  少女松手笑道:“小和尚这番跑不了了。”仰首凝思片刻,道:“你擒老道姑做何?”
  阮玉道:“问她几句话,最好是将她掳出宫去。”一顿,问道:“你擒了小和尚做何?”
  少女道:“问他几句话,最好是将他掳出宫去。”
  阮玉道:“你方才说怕他跑了,怎地又要掳出宫去?”
  少女道:“是说此番再不让他跑出本小姐的手!”
  阮玉道:“你唤何名?”
  少女道:“你唤何名?”
  阮玉道:“阮玉。”
  少女道:“瞧你秀气的像个娘儿,比起小和尚那可是天上地下了。本小姐名唤寸儿。”一笑道:“老贼说言得三春晖,报得寸草心,便叫寸儿了。”
  阮玉道:“老贼是谁?”
  寸儿道:“本小姐爹爹。”招招手道:“本小姐计较好了,咱们快去!”
  二人进了中殿,北壁遮着黄幔。寸儿撩起了黄幔,里面供奉着太上老祖的神龛。寸儿悄声道:“拉升了黄幔,神龛便移开了。里边又是一室,道姑就在里面。”
  阮玉道:“本公子装做侍女给她送茶,相机行事。”返身取了一只壶来。
  寸儿拉了拉黄幔,听得剥剥声响,神龛缓缓移开,现出了一门。阮玉走了进去。见一个雾鬓风鬟螓首柳眉的妇人拥被靠在床头,脸上挂着冰霜之气,另有一番脱俗仪容。暗道:“哈哈,太祖老儿嫖上了姑子;危颜肃目的清心师太上了龙床承欢龙液,道德天尊太上玄元皇帝伯阳老子天上知晓,立时闭过气去!”
  阮玉细声道:“奴婢给师太送来了清茶。”
  道姑瞧来,双眼一亮,握住了阮玉的手,细细端详一阵。突地松手叱道:“贫道不喝,快快滚出去!”
  阮玉本是防着道姑出手,但道姑松手一甩,便觉道姑手上无力,如常人一般。道:“师太还是饮上一杯罢。”
  道姑眼中浮出疑云。只因宫中奴婢向不打劝,若是不饮,便踮足退出。这一个侍女不卑不亢,违了常情礼数。冷冷一笑道:“已给贫道服了禁脉之药,这一杯茶中又放了甚么药?”
  阮玉将茶壶摔在地上,忿忿道:“茶中正是放了药,奴婢不忍让师太饮下。”说着伸手欲扶道姑,却是倏然出指,点了道姑的天突、缺盒两穴,笑道:“清心师太,咱们去罢!”道姑惨然一笑,道:“贫道已中了香薰酒毒,失了内功。否则,凭你一个侍女的身手……”
  阮玉登时神色慵懒,道:“你原是失了内功,空让奴婢费了一番心机。”说罢,将寸儿唤了进来,道:“本公子已擒了老道姑,咱们去擒小和尚。”
  寸儿让阮玉抱起了道姑,转动了床头一只木狮,那床翻下,露出了洞口。三人入进洞内,寸儿又掀起了机关,将床翻上,洞口合拢。又掀机关,便听嗡嗡三声响起,顶上落下一块尺厚石板,将洞口严严实实堵了住。寸儿道:“这便不惧太保追来了。”
  寸儿前行引路,走了一刻,止足道:“上面便是文思殿了,咱先瞧瞧。”
  阮玉放下道姑,与寸儿上了石阶,挨在一块石板前。寸儿随手拨转了一个木柄,那石板上开启了指粗一洞,二人将眼凑上望去。只见云水童子床上打坐,身畔站着一个太保。寸儿悄声道:“阮公子,你出去点了太保的穴道。”说着,掀动了机关,石板缓缓移开,阮玉出洞,碎步行到云水童子近前。那太保道:“可是太祖有旨?”阮玉道:“太祖要见六皇子。”太保道:“六皇子,走罢。太祖召见你。”说着去抱云水童子。阮玉乘那太保转身,一指点出,太保登时不动。阮玉急道:“云水童子,快走!”云水童子还未张口,寸儿扑在了云水童子肩上,呜呜哭起。阮玉拉开了寸儿,道:“待出宫后再哭不迟,眼下逃命紧要。”
  云水童子叹一口气,道:“逃不出去了,父皇下旨,皇城戒备森严。”
  寸儿抹一把泪,昂胸道:“六王子,太祖要杀你,咱逃不出去也不打紧,寸儿陪你死就是了。”
  云水童子面色苦寒,道:“父皇当真要杀小僧?”
  寸儿道:“只缘六王子泄了甚么鼠魔之秘,太祖杀不成一个姓李的,一个姓叶的,一口恶气出在了六王子身上。寸儿是偷听了爹爹的话,这才入宫来救你。”
  云水童子冷汗滚落,急道:“这可怎生是好?小僧的大志莫非要、莫非要、他娘的——只因一着错,满盘皆是输。”
  云水童子平素合十念经,虽是满面的郁色,却也动止得当,情急之中秽语出口,那是皇子的脾气了。
  云水童子瞥一眼阮玉道:“你是谁?”
  阮玉道:“小和尚赢了在下十两银子便忘了吗?”
  云水童子道:“原是童冠黄鹂。叶教主来了吗?”
  阮玉道:“便只在下一人。”
  云水童子叹道:“这番要死了,要死了!他娘的朱晃老儿欺辱了小僧的娘,又要杀小僧,断断不能死,不能死。”
  阮玉道:“可有藏身之处?咱等从长计议。”
  云水童子叫道:“快去!快去!”忽又道:“慢走!慢走!先解了小僧的气海穴。”
  阮玉解了云水童子的穴道,云水童子下床跑进了洞中。领着几人七转八折掀动机关放下了石板,盏茶工夫,到了一处阴寒之地。道:“上边乃是养蚁之室,朱晃老儿服食用蚁儿制的春药,瞧的最是金贵。”说罢,在地上跺了三跺,洞壁开了一道门,一个满脸胡子的老苍头探出头来,见是云水童子,咧嘴笑笑,向里指一指。云水童子道:“这苍头是哑子,咱们快快进去。”
  几人进去,豁然一个大石窑,气息呛人,秽恶奇臭。哑苍头将门插了,领着诸人上了石阶,进了谯楼,砖墙厚重,四个斗大气孔。云水童子道:“到了此处便能安身几日,朱晃老儿若是遣派大内高手来杀咱等,便扬言一把火烧了蚁穴,他便不敢了。谁带了火折子,那可是活命的物什。”却见阮玉、寸儿、道姑面面相觑,寸儿颤声道:“咱都未带。”云水童子大叫一声,向后倒去。
  法场上鼠魔被杀,陈清溪遁去,叶三修宇文苍二人追至了蛇谷,守了五日,不见有何异动。宇文苍道:“咱们不妨到谷下一探。”叶三修道:“谷中巨鼠猪一般大,成千累万,任你功夫再高也斗不过的。”宇文苍道:“咱们只能是在此守候待他现身了?”叶三修道:“陈清溪被逐出丐帮,手下还有四个长老,三十几个弟子,小弟料想这干人在蛇谷下习练那诡异狠辣的功夫。陈清溪下谷之后,不定要遣出几个上谷在江湖中打探讯息。宇文苍道:”是了,上一个,咱便杀一个。否则待这一干人功成上谷,武林可要大大遭劫了。”
  又候了三日,依是不见异动,叶三修道:“宇文兄,陈清溪性子阴狠,在法场上,内腑所受之伤极重,疗伤养息须得半年,才能复了功力。那厮莫不是要暂隐江湖,待到手下功成,齐齐现身武林,大开杀戒么?”
  宇文苍道:“陈清溪那贼也是心思老辣之人,断断不会冒然行事。日后他要为祸江湖称霸武林,只靠这干手下了,自是不会轻易遣派上来送命。”
  二人商议一阵,暂离蛇谷进南召城。前次叶三修在南召城险被南召县令与蓝花妹擒杀,说与了宇文苍,二人前去暗察县衙,不定那县令与蓝花妹与陈清溪暗中勾连。
  二人进南召城,在客栈住下。下晚相伴欲上酒店,楼上客房传出了曼声长吟:“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坐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宫去,走马兰台类转逢。”
  宇文苍道:“上官监使怎地到了此处?听那诗意,莫非对哪位姑娘有意,来此相会么?”
  又听上官阳春吟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烛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目光寒。逢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叶三修道:“上官监使思恋之深,所恋佳人该是欢悦无尽了。”
  宇文苍道:“上官监使儒雅风流,令人羡煞。”叫了伙计,在客房摆了一桌酒,又道:“咱二人边饮边赏上官监使吟诗,那也是一桩快事。”
  实则二人心下雪亮,上官阳春绝非因恋女子至此,二人不出客栈,乃为瞧出个中名堂。子夜时分,果见上官阳春一身黑衣出了客栈。二人暗暗缀后,到了县衙的后院墙前,上官阳春张视片刻,逾墙入进。叶三修宇文苍稍倾掠入,见上官阳春跃上了一处精舍房脊,二人绕到了南畔的花墙前窥去。见上官阳春前檐倒挂金钟,向屋内探望,片刻后轻身翻下,推开屋门进去。叶三修宇文苍闪身行至屋前,舐破窗纸望去,屋中油灯下,上官阳春点了一个丫环的穴道,掏出一柄短剑,剑尖入进墙壁中,四四方方划了一框。收了短剑,双掌贴在壁上。片刻工夫,划过的那一块墙壁被他用内力吸了出来,旋即吹灭了烛火,从那孔中去了。
  叶三修宇文苍进了屋,伏身从那方洞中穿过,见是一间书房。屋内烛灯甚暗,却是无人。将门开了一隙望出,便见上官阳春伏在西墙角下。后进院子的门西旁,守卫着两个衙役。
  夜风吹过,上官阳春弹出一个白色物什,那物什到了半空突地展开,竟是两张丝巾,飘飘荡荡向两个衙役翻旋飞去。两个衙役向那丝巾瞅了一阵,显是奇异,出手抓在了手中,拿在眼前端量。
  屋中叶三修道:“上官监使名号阴狱三味子,这迷魂巾就是一味了。”话声中,果见两个衙役软软倒在了地上。上官阳春飞身过去取了丝巾,入进门去。叶三修宇文苍开门出院,身形闪了几闪,已到了后进院子的门两畔。
  后进庭院,北屋台基丈高,门廊阶上又两个衙役守卫。叶三修宇文苍掩身在穿廊柱后,望着叠石假山后的上官阳春,心道:“上官监使这一味子又是何物什?”上官阳春从怀中掏出了一物,响起了咪咪叫声,竟是一只猫,向阶上的两个衙役窜去。听得嗖嗖破空声响,两个衙役向猫发出了暗器。那黑猫眨眼窜上了石阶,右畔衙役飞足踢去,黑猫从他足下闪过,上了肩头。衙役反手向猫抓去,那猫在他的脸上抓了一把,窜下身又向左畔的衙役窜去。这个衙役仿似惊觉黑猫来意不善,方自摆出架式,黑猫已然不见,转头四顾,突地向左肩抓去。黑猫倏然上了他的头顶,在他脸上抓了一把,箭一般窜下。两个衙役你瞧他一眼,他瞧你一眼。瞧着瞧着,四只眼合起靠在了廊柱上。
  上官阳春闪身上了石阶,推门进了屋中。叶三修与宇文苍立时掠出,贴在门两畔,四下转眼扫视。
  北屋中堂放着一座佛龛。上官阳春伏在内室的窗前向里窥视。叶三修轻轻触了触宇文苍,向上指了一指。二人到了左畔墙前,游身上墙,攀到了屋顶。抓着藻井凸出的八角复斗,运起内力,撮下山墙的一块青砖,向下望去。只见内室中坐着县令、白衣少妇和一个蓝衫汉子。县令道:“若是这般情形,倒是不妨一试。”蓝衫汉子道:“前次死了一百一十二人,高手恐是不足。”白衣少妇道:“只是老大不肯。”县令道:“老大甚守武林规矩,谁敢劝他?”一顿,又道:“便是这般定!待芮某到了洛阳细细参研。”
  上官阳春伏身退出,叶三修宇文苍飞身落地跟出。
  回到客栈。叶三修道:“今夜所见蓝衫汉子正是前次侵袭老潘镇分舵蓝衫汉子的一路,只是不知他等所商何事?蓝衫汉子属哪门哪派?”
  宇文苍道:“那少妇提的老大是谁?听口气那老大是白道中人。”
  叶三修道:“南召县令是秋水山庄的十大高手之一,老大定是十大高手之首。是了,他等商计恐是怎生杀小弟之事了。”
  宇文苍道:“他等要去洛阳,咱二人跟了去,探个究竟。”
  二人计议一阵睡下。五更时分,上官阳春离店,二人也暗自跟出。
  上官阳春进了县衙左近的酒店。此时虽是五更,各家店铺已是卸板打点开张了。酒店更是早了半个时辰,五更时分已蒸得包子,熬好了米粥。叶三修宇文苍进了对面一家酒店,烫了壶酒,要了吃食,慢自饮起。
  辰时,一顶轿子在衙门前停下,少妇走了出来坐进轿中,起轿向南行去。片刻后,上官阳春出店蹑去。
  一个苍头出了衙门,向上官阳春去处望了一阵,也自南去。
  叶三修宇文苍二人买了牛肉白馍,两把伞扛在肩上,出南召城南门,上了通至洛阳城的驿道。半途,瞧见了一辆贩运皮货的大车,给了货家、把式几两银子,坐上了大车。问货家正是去洛阳,心下甚喜,解了包袱取出牛肉烧酒,请那货家相饮,货家推让一番,三人在车上饮起。
  远远瞧见轿子行的甚缓,上官阳春步子悠然,后面的苍头却是不住前后左右观望。日落时分,到了汝阳大镇。白衣少妇的轿子进了一处富丽堂皇的客栈,上官阳春随后也住了进去。苍头却是住进了对面的一家小店。叶三修、宇文苍戴起了人皮面具,半个时辰后,也住进了大客栈。
  叶三修宇文苍二人住下,洗漱之后,进了膳厅,十张六人大桌四下坐满。白衣少妇占了东首一桌,上官阳春占了少妇后一桌,叶三修宇文苍在西首桌畔坐下。
  膳厅伙计一张娃娃脸,生着圆圆的酒涡,喜气洋洋,步子轻灵出了庖房,从手至肩二十四张盘子,头上顶一个,嘴中叼一个,一阵风似穿过。眨眼间,身上空空荡荡,高视阔步,神气十足走回。北边桌畔的一个山羊胡子老者瞧着小二道:“这小厮倒像是六品,将盘子扔在桌上,仿似给狗端的食盆,只差没踢一脚。正是应了那句话,店大欺客。”
  小二闻声出来,叫道:“老子虽是个伙计,却也拳打南山虎,脚踢北海龙。老子就是瞧不上你这山羊胡子!”
  山羊胡子老者一声冷笑,道:“吃的盐不多,管的事满宽。”身畔的一条黑汉站起,向小二逼前一步。小二退后一步,道:“老子可打不过一条黑狗!”望一眼山羊胡子右畔的妇人姑娘一眼,又退后了三步,扬声道:“各位客官,小的说上一事。这老儿买了那个大嫂,那大嫂家中遭灾,一家七口活不下去,这老儿十两银子买了她。不料从昨日起,老儿却是要将大嫂逐回,只带大嫂的女儿回去。说是当初不是买大嫂,是买女儿。大嫂的女儿才是十四岁,这事,咱管定了!”
  山羊胡子道:“老爷有银子,买谁皆可。小子啰唣,怕是要吃苦头了。”
  黑汉伸出满是黑毛的手扯起小二的后颈扔出。小二狂呼小叫,眼见撞到墙上,便见一人出手将小二接下,手臂挥起,小二又向山羊胡子飞去。黑汉接了小二,又猛力扔出。
  方才叶三修本欲出手,瞧到了先出手的那人,心下立时哭笑不得,悄声道:“宇文兄,杀小弟的千里冰霜古无波在此,你出手罢。”
  眼见小二又飞到,宇文苍还未出手,上官阳春已然抄住了小二,放在地下,折扇轻轻敲敲小二的脑壳,走向前去,道:“这位老丈方才说想买谁就买谁?”
  山羊胡子喝了几杯老酒,大剌剌道:“这世道么,若是有银子,休说买个穷丫头,便是那富家女子买也不难。”说着,双目瞟着白衣少妇。
  上官阳春道:“在下可要打劝打劝老丈。这个姑娘只十四岁,老丈有违天和了。常言道天作孽犹可违,人作孽不可活,老丈意下如何?”
  山羊胡子道:“十六岁生养娃娃,十四岁么,便可陪老夫睡息了。”指一指那黑汉,又道:“将这穷酸揪出打上一顿耳光。”黑汉抓起上官阳春出了膳厅。
  山羊胡子起身拍了小二肩头一掌,道:“小子,少开口,多吃饭,一世做个平稳汉。”说罢到了白衣少妇桌前坐下,眯眼细细端量一阵,道:“夫人生的面俊,老夫陪你一杯若何?”瞧见了黑汉转回,更是气盛,伸手去抓少妇的手。不料那黑汉揪住了山羊胡子的襟领,挥手打了十几记耳光,山羊胡子登时晕了过去。
  上官阳春站在了黑汉身后,道:“若是在下知晓这老儿的银子放在哪处,立时取了上路。”
  黑汉闻言,登时跑出了膳厅。
  上官阳春走到了那大嫂近前,将十锭银子放在桌上,道:“这位大嫂,快快回去罢。”
  大嫂千恩万谢去了。小二从庖房端了六盘菜肴出来,放在上官阳春的桌上。一张桌前的汉子瞧见喊道:“小二,那炖鸡和熘肉片是俺叫的!”小二将眼一瞪,道:“是你要的又怎地,老子早先要了。”又向上官阳春道:“公子当真了得,今日酒菜小的请了。”
  白衣少妇道:“小二,可有上等老酒?”
  小二道:“六十年的杜康你没喝过罢。”
  少妇道:“快上三坛。”
  小二道:“你可听清了,一坛五十两银子。”
  少妇扔出了一锭金子,道:“再将残席撤下,换了上等酒席,奴家要请这位公子。”
  小二喜色道:“夫人原是要请公子,只不过那六十年的杜康没了,只有一百二十年的……”
  少妇道:“便是一百五十年的,有这锭金子也够了。”
  小二正色道:“夫人莫非是说咱客栈打劫么?!咱这客栈可是正气的不得了!一桌上等酒席,三坛一百二十年的杜康,统共二十两银子。”
  少妇又扔出了二十两银子,道:“小二哥也是义气之人,那一锭金子赏你了。”
  小二眉开眼笑,抓了金子跑出厅去。盏茶工夫,气喘吁吁返回,兴高采烈道:“那金子小的拿了烫手,追去给了那个大嫂了。小的和那大嫂说,她要是瞧对了小的,将女儿嫁给小的,那一锭金子便是聘礼了。”说罢哈哈大笑,收拾了残席,进了庖房。
  少妇起身向上官阳春裣衽一礼,道:“奴家谢过公子方才遮护,请公子移尊一饮。”
  酒菜上后,少妇与上官阳春边饮边叙。到得后来,已是香火姻缘,脉脉含情了。美味醇酒,佳人于面,直将厅中一众行旅之客瞧得艳羡不已。
  饭后众人回到客房,不过一刻,乾字号屋中响起了上官阳春的吟诵之声,“春山多胜事,赏玩夜忘归,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兴来无远近,欲去惜其菲。南望鸣钟处,楼台深翠微。”
  这一首诗乃是唐时侍御使于良史之作,是写游玩之兴。上官阳春此刻吟出,是将少妇喻月,惹了一腔情思,盼再相会之意了。
  上官阳春的吟声方落,坤字号房中响起了少妇的吟声:“洞房昨夜春风起,故人尚隔湘江水。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这一首诗乃是天宝年间节度判官岑参之作,意指友人。少妇所吟之意却是渴念情郎了。
  乾坤号两房此吟彼合,各房住客纷自捧着一壶新泡热茶院中驻足赏听,神思悠悠,心心念念。
  叶三修在房中却是皱着眉头,道:“古无波缘何到此?小弟杀他不得,却也不能被他发现,否则小弟便无宁日了。”
  偏偏千里冰霜古无波住在叶三修的邻房,今日见了上官阳春,心下喜道:“轩辕教的监使在此,叶三修恐也不远了。膳厅中他细细端量过众人。觉见西首桌畔的两条汉子古怪,面目清冷,仿是戴了人皮面具,莫非叶三修与丐帮帮主追寻那陈清溪到了此处?嘿嘿!明日须得招惹招惹两个汉子,试上一试是否是那叶小儿。方自心喜,又是叹一口气,心道:”白菊娘子太过轻佻,与那上官监使眉来眼去,吟诗唱对,日后定被那叶小儿洒笑,丢了秋水山庄的十大高手的颜面。”
  次晨醒来,下地推开窗扇,见两个青衣汉子匆匆离店,惶急穿衣出了房门,随在了二人身后。不料两个青面汉子竟是出了汝阳城,施起轻功向南掠去。
  武林中人,江湖行走所带物什无多,古无波在店中只是有几斤牛肉几个白馍而已。然而奔出十数里想起却是未付店钱,登时指着远去的两条青面汉子跺足大骂。返回店中,胸中一口恶气难泄,狠巴巴将银子摔在柜上,返身便去。却听掌柜道:“装作风雅,却是小贼!”古无波返身将掌柜的一把提出柜台,道:“老子为你这店钱从二十里地外返回!竟敢骂老子!”
  掌柜赔笑道:“客官误会,小老儿是骂昨日那个公子与妇人,店钱也不付就去了。”
  古无波道:“去了?何时去的?”
  掌柜道:“大早伙计送去热汤,已不见了人影。哼哼!定然不是那德操之人!定然是那淫妇淫夫!”
  古无波话未听完掠出,施起轻功向南追去。心道:“那两个青面汉子定是追白菊娘子和上官监使了。”
  申时到了伊川,入镇查寻,在一家酒楼瞧到了两个青面汉了,转目又瞧到了白菊娘子与那个上官监使。再瞧二人举手投足声应气求,当真是纪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真了。
  古无波歇下心来,为避白菊娘子,在酒楼对过酒店寻了副坐头,要一壶酒,欣然自得饮起。不时向酒楼瞟上一眼。饮了半壶酒,一个独目汉子走进酒店,神色仿似与婆娘斗了嘴气哼哼到了柜前,独目四下扫过,在柜上猛拍一掌,道:“掌柜的你可听清了!某家今日腰中可无银两,却要饮酒!”
  掌柜的笑道:“客官非是伊川人罢?!若是伊川人么,才可挂账——客官还是另一处讨酒罢!”
  独目汉子大怒,道:“某家若是两年前,岂是这般性善!”
  掌柜的道:“客官两年后呢?”
  独目汉子道:“两年后某家却是正经了,没银两喝酒先向你说了。”
  掌柜的道:“即是正经了,不喝也罢!”独目汉子道:“某家今日胸中有气,定要喝它一醉!”
  掌柜的喝进了一个小儿,道:“领这位壮士到后院,将那碾子移到前院,腾出了砌墙地势,这顿酒饭白喂他了。”
  独目汉子吼道:“某家乃是雅士,怎可做那笨工?”
  掌柜的眯眼端量一番独目汉子,道:“壮士肤发粗糙,那是威武;眼泡脸肿,那是富贵;双目缺一,那是省事;衣衫褴褛,那是狂放;雅士,实是雅士,天下雅士再无这般雅了。只是不知雅士何雅之有?”
  独目汉子道:“某家在你这店壁上作一幅画,一首诗,你这酒店立时名头四响。”
  掌柜的道:“雅士的画作得雅么?”
  独目汉子道:“若是不雅,某家赔你五十两银子!”
  掌柜的道:“雅士有五十两银子,以致这般作雅么?”
  独目汉子大窘。古无波扔出了一锭银子道:“那画作的若是不雅,这一锭银子赔你了!”
  掌柜的道:“客官这一锭银子不如请了这位雅士饮酒。”
  古无波道:“某家也是雅士,想观赏这位雅士的雅品。”
  掌柜的心道:“这两个汉子一个独目凶恶,一个清冷寒人,竟是雅士?天下可是古怪了,一古怪便要闹兵灾了。”猛听得独目雅士喝道:“快取笔墨来!”
  掌柜的向那小二伏耳低语几句,小二跑出店去。盏茶工夫,取了笔墨回来。
  独目汉子一脚踢开桌椅,望也不望那壁一眼,一手端砚,一手执笔,身形闪转腾抑,高起低伏,盏茶工夫,丈阔的壁上生出一幅画来。只见那淑女面俏姿倩,帐萝艳丽,马儿欢嘶,青草黄黄,更有一胖大和尚眉愁神郁。此画正是王子乔修道之传。
  独目雅士画毕,面画端凝而思,约是腹诗。便在此时,一个道貌岸然夫子进了店,愠道:“你家小二说有个雅士在此作画,哼哼,呸!是哪一个敢在伊川泼墨?当真双耳不闻老夫了!”突地望着壁画,一步一步趋近,细细观望,又退后两丈点头不已,连声赞道:“神来之笔!神来之笔!端的上品,端的上品!”瞧见独目汉子手中抓着粗毫,道:“你家主人呢?老夫与他切磋一番,指点他几句。哈哈,教学相长吗!哈哈!有道是,有朋远来,不亦乐乎!”
  掌柜的瞧见老者夸赞,抢出柜台,一把夺过了独目汉子手中的粗毫,拉在桌畔坐下。转身喝道:“牛子,上那女儿红。牛子,上那烧羊尾。牛子,快将那一锭银子扔给冰脸雅士。牛子,快去端热汤请这位雅士净手净面。”说罢,又是懊恼,连连叹道:“这可怎生是好?原应画在卷上,画在了壁上,小老儿怎能取将下来。”突又见那老者提着笔管望壁而吟,瞧那画上又多了一诗。掌柜的虽是不能文墨丹青,却也见那字甚是怆眼,怒道:“你怎地在画上乱抹?”老者洋洋自得道:“佳画怎能无诗?这一首乐天的忆江南附画,哈哈!才是相得益彰。”
  独目汉子所画马儿帐萝,显是北地之景。老者挥毫忆江南,实是背驰于道者,其去弥远;仆以为戴盒何以望天。独目汉子望着那春蚓秋蛇之墨,摇首冷哼,显是那诗文与墨坏了画的意蕴。返身走向古无波,揖道:“足下高义,承谢了。掌柜,将酒菜布在这桌上来。”
  古无波心喜独目汉子的厚朴率直,举杯道:“雅士神笔。”却在此时,瞥见对面酒楼里的两条青面汉子出店,疾步而去。道:“在下……”起身出店。
  独目汉子望去,只见前面两个汉子急行,冰面汉子暗蹑,向南而去。立时喝道:“快装十斤牛肉!”
  这独目汉子正是轩辕教护法万大可。
  万大可在三不朽酒楼与贺天壁五人分手后,向南追寻。行出六十里地,在一间茶肆中见到了一个胖汉,瞧那模样与三不朽酒楼小二所叙相近,便暗暗蹑后。不料行出里许,在一片林中不见了胖汉。正自四唆,那胖汉倏然现身,瞧他一眼,道:“你可姓万?”又道:“老子若是杀你早便杀了。瞧在……面上,老子不杀你。但你再随在老子身后,老子定要杀你了。你若不信,老子便与你一赌。你先点老子的穴道,老子再点你的穴道。”
  万大可出道江湖四十年,还从未见过这等狂傲之人,心下生忿,立时出指点了胖汉的气户穴。胖汉道:“老子点你了!”一指点了他的云门穴。又道:“半个时辰自解。”掉头自去。
  万大可知晓遇上了高人,悻悻心道:“万某太过愚鲁,该是与那胖汉赌作画挥毫,天下还有谁比得过万某丹青?嘿嘿,实是以己之短比彼之长。日后定要与军师学上一学兵家韬略,凭万某悟性,学上三日便了得了。”
  半个时辰后,穴道自解,却是彷徨,不知该去何处。信步所致,到了伊川。偏偏银子尽皆在阮玉腰中。饥渴难熬,方才记起以己所能换一壶酒喝。
  万大可追出酒店见那冰面汉子行慢,随即缓步从包袱中取出一大块牛肉一坛酒,边饮边食。突地思道:“那冰面汉子已是识得了自己,暗暗跟后,须是不能被他发见。止足稍远了脚程,心道:”瞧那汉子要回头,万某立时躺在地上。”
  从南召向洛阳道上,少妇与上官阳春在先,苍头于后,叶三修宇文苍跟上,古无波暗蹑,万大可尾随了。
  到了洛阳,少妇与上官阳春住进了客栈,苍头北去。叶三修与宇文苍计议几句,叶三修向那苍头寻踪而去。古无波却是犯难,自己究是跟着哪一个?歪颈一番踌躇,跟去了叶三修。万大可想也不想,随着古无波行去。
  入进洛阳城,万大可才瞧清了这一串人打头的是上官监使和那白裙少妇。心下不解,上官监使所伴的美妇何人?莫非是相好么?那个苍头、两个青面汉子,酒店所逢的冰面汉子又是何人?怎地一个跟着一个?实是莫名其妙!却也正因莫名其妙自己才续上了。得空须得伺机告知上官监使,后面跟着一串人,却是不知何意?
  苍头在街肆转了一遭,进了一家绸缎店。叶三修左近等了半晌不见出来,已知中计。急步进了店中瞧不到苍头,向那掌柜的问道:“店家,可曾见一个灰衣苍头?”掌柜的道:“进来一个苍头么?小老儿怎地不曾瞧见。”叶三修望一眼内门道:“店中可有后门?”掌柜的道:“有的,有的。”叶三修出了内门,是一间仓房,留着后门。再出仓房,是一处院子,三间正房,东侧开着大门。叶三修心知那苍头从这大门走了。大叹晦气,心道:“苍头与少妇乃是一伙,定会去客栈与少妇勾连,且回客栈与宇文兄再作计较。”
  古无波瞧见叶三修进了绸缎庄,左近等了盏茶工夫不见出来,便也进了店中,却也不见苍头与青面汉子踪影。心下略一计较,乘那掌柜的伙计招呼生意,掌在柜台轻点,斜斜飞进了内门。又出后门一眼瞧到院东大门,已然知晓就里。冷哼一声正欲出院,突地思道:“那苍头与青面汉子怎地不进别家店铺——若是抓了掌柜的问上一问,不定能说出个名堂。”
  这家绸缎庄头面是店铺,后边是宅院。中间隔着仓房,储置货物,码满了绫罗绸缎。古无波返进,见掌柜的站在几匹黄缎前兀自嘀嘀咕咕,约是盘算赢亏。听得门响,转过身来,惊“咦”一声道:“客官,你怎地……”两眼闪出惊疑,只道是贼盗来偷布帛。古无波道:“店家休慌,在下是寻一个灰衣苍头和一个青面汉子,在下瞧着进了店中。”掌柜道:“小老儿可没在意,只顾柜上打点买卖了。”古无波踏前一步道:“你真是不知么?”掌柜道:“小老儿又不识得那二人。若是窜进店中仓房,小老儿还要骂上几句呢!”古无波“嘿嘿”冷笑一声道:“不怕你不说!”出手去抓掌柜的臂膀。掌柜大惊失色,连声道:“壮士,小老儿实是不知,伙计方才向小老儿说……”脸上犹犹豫豫,止口不语。古无波道:“说甚么?”掌柜道:“壮士要杀人么?那可不得了。”古无波又伸出手去。掌柜哆哆嗦嗦道:“伙计说是有一个苍头进了店。”脸上又现诡异之色,挨近一步道:“壮士,你听了快快去追,可千万不许说是小老儿说的!”将嘴凑向古无波的耳畔。古无波推开道:“屋中又无他人,你自说就是了。”掌柜道:“不可,不可!隔墙有耳,小心撑得万年船。”将内门关得严实,又去关后门,忽地神色一变,向古无波招手悄声道:“壮士快来瞧!”古无波到了门前,从缝中张望出去,却是不见一人。便在此时,肋上京门穴上一麻。掌柜提着古无波走到东墙,搬去了几十匹布帛,露出一个洞口,将古无波扔了进去,伏身进了洞,道:“老夫小心百事可做,你这厮大意寸步难行!”将布匹又移过,堵上了洞口。
  万大可瞧着三人进了绸缎庄不见出来,心知有异。进庄只见伙计叠绸打缎,四下端量一番道:“贵号的买卖兴隆!”
  伙计道:“不瞒客官,咱长泰庄可是四十年的老字号了,一把尺上拴着善心,赚的可是节操银子。”
  万大可道:“你家掌柜的呢?”
  伙计道:“方才和一个友人饮酒去了,约是在宁顺酒楼。”
  万大可道:“掌柜的友人是何人?”
  伙计道:“城外的一个乡绅。”
  万大可道:“那乡绅穿的何色衣衫?”
  伙计道:“像是灰衫,又像是青衫;小的没有瞧细。”
  万大可稳稳当当揪过了伙计,道:“小子骗人!”手上用力,低声喝道:“掌柜的究是去了何处?”
  进来几个客家,揣摸着绸缎问价。万大可暗暗点了伙计的穴道,笑道:“十文一尺。”客家抬眼道:“怎地这般贵?”万大可道:“一文一尺。”客家又是一怔,道:“怎地这般贱?”万大可道:“快买!快买!本店今日东家寿诞,这便上板打烊了。”说罢,从客家手中拿过了碎银,将一匹蓝缎搁在了客家的肩上,出柜喝走余下客家,上了门板。回到伙计身畔道:“你说是不说?”伙计道:“确是饮酒去了。”万大可又点了伙计的哑穴、乳根穴。伙计双目突爆,身子扭曲,却又叫不出声来。万大可解了他两穴,道:“说是不说?”伙计额上沁出密密麻麻汗珠,满脸惶恐,道:“进了仓房。”用嘴呶呶内门。万大可又点了伙计的环跳穴,开门进去,返身道:“仓房无人。”伙计道:“那便不知了。”瞧见万大可又伸出指来,颤声道:“黄缎后有一个洞。”万大可笑道:“小小年纪怎骗得了万某!”点了伙计的哑穴。心道:“苍头、青面汉子、冰面汉子尽皆进了此店却又不见了踪影,掌柜的偏偏离店。这个绸缎庄古怪。”万大可心中得意,将伙计提进了仓房,掀开了几匹黄缎,果见一个洞口。入进洞中是一间巨室,堆满了各色布匹。提气轻行,听得一垛布匹后传出话声,轻手将一匹布移开,见一个圆胖老者向那冰面汉子道:“快说,你究是何人?”那冰面汉子不睬,老者又道:“方才让你尝了鹰窗穴,现下再让尝尝耳门穴的厉害!”出指点了冰面汉子的耳门穴。冰面汉子登时面上青筋爆现,牙腮蠕动,却是硬气不吐一言。
  万大可心道:“可不能让这冰面汉子受罪!瞧这老者绝非善人。”缓缓伸出手去。
  古无波耳门穴被点,头痛欲烈,仿似几万根芒刺在脑中乱窜。尤是四十六年来头次被人整治,胸中怒气较那芒刺还要难忍。突见绸缎后伸出了一只手,点了掌柜的背上一穴,掌柜脸色陡变。那手向他招一招,古无波直直走过,那手解了他的穴道。古无波一足将掌柜踢倒,蹍前一步将掌柜提起,道:“快说,你是何人?”掌柜叹一口气,双眼爆睁歪颈死去。古无波扔了掌柜,道:“丧气!”向那绸垛高揖道:“何方侠士援手在下?大恩不言谢,在下定报此恩!”
  绸垛突地倒下,万大可伏在了掌柜身前,瞧着掌柜的双眼,喜道:“是了,哈哈,正是这般死法!”
  古无波拱手道:“雅士,原是阁下救了古某!”一顿,又道:“雅士怎地到了此处?且还进了这洞中?”
  万大可道:“在伊川酒店,阁下没喝一口酒便跑了,某家心下不大痛快,便一口气追来。恰恰瞧见……”
  古无波心下雪亮,乃知雅士武林中人,功高力深,不便揭破,道:“雅士方才说正是这般死法何意?”
  万大可道:“某家听闻在老潘镇一群蓝衫汉子……”
  古无波道:“是了。在老潘镇,轩辕教几个弟兄与百十多个蓝衫汉子厮杀,后来四十几个蓝衫汉子个个服毒自尽,双眼爆睁,眼呈绿色,手足不颤,正是这般死法。”
  万大可闻言,面孔倏然板起,厉声道:“阁下可是千里冰霜……”突又和颜悦色,透着几分亲近道:“古无波?”
  古无波甚是不解,道:“雅士怎地忽冷忽热?”一顿,嘿嘿笑一声,道:“雅士可是佛手独目万大可?”
  万大可道:“正是。在下那冷么,是因阁下要杀敝教教主。热么,是因阁下在南召城救了敝教教主。在下冷热经纬,恩怨分明。”
  古无波道:“在下听叶三修说过万大侠这号人物,独目丹青十分了得。”冷声又道:“万大侠可知在下来此意欲何为?”
  万大可道:“莫非是寻敝教教主的晦气么?”
  古无波道:“莫非阁下是来阻碍在下的么?”
  万大可道:“莫非阁下功夫高过敝教主么?”
  古无波道:“莫非在下无牙便就饿死了么?”
  万大可道:“莫非阁下变不得聪明几分么?”
  古无波道:“莫非在下自污了不夺之志么?”
  万大可道:“莫非阁下不守了方才之诺么?”
  古无波道:“莫非阁下要指教在下一番么?”
  万大可道:“莫非阁下不知庄无掌柜了么?”
  古无波道:“莫非在下便淌了这趟浑水么?”
  万大可道:“莫非阁下不能商贾二十年么?”
  古无波道:“莫非此般便守诺还了你情么?”
  万大可道:“莫非阁下他思而心有不甘么?”
  古无波道:“莫非在下他言了心有不甘么?”
  二人惺惺相惜,纷自躬腰深揖,负手哈哈大笑三声。
  二人出洞讯问伙计。那伙计哭丧着脸道:“小的只是个伙计,小的实是不知掌柜的何人?寻常也不见有生人来,只是每月头上,宜昌的孙管家押一车货送来。”
  二人相视一眼,心道:“怕是那孙管家古怪了。”万大可又思道:“棺材店死去的蓝衫汉子是晋州人,孙管家是湘州人——是了,蓝衫汉子晋州人,那管家是湘州人——是了,蓝衫汉子一路各处人皆有。”掏出一枚药丸塞进了伙计口中迫其咽下,道:“这可是一枚毒药,你若老老实实,到了年末,大爷便给你解药。否则,哼哼,一命呜呼。”
  叶三修到了客栈,与宇文苍言了绸缎庄失了苍头事体。宇文苍沉吟道:“贤弟,此番说来,那绸缎庄乃诡异之地,贤弟该是暗暗候着打探。”叶三修再返绸缎庄,索性入庄瞧瞧有何变故,或是将那掌柜老儿逼问一番。甫一进店,一眼瞅到古无波头戴亮缎圆顶小帽,唇上贴了两撇黑胡,颈后插着一把竹尺,做出一副和气生财的敦厚悦色,正是一谦四益的商家大端之风。无奈面色冰冷,反生怪异之相,使人觉见疑惑,心道:“莫非冻死鬼投胎转生的么?!”更令他瞠目结舌的是佛手独目万大可头戴一顶毡帽,压在眉檐,遮住了独目,穿一身短打。二人迎来送往,不亦乐乎。
  武人身手敏捷,客家方自出口几尺布帛,柜里已然扯下递上,且多一尺,客家欢天喜天,尤是那婆媳,没口子夸赞。但一俟店中无人,二人立时凑到一起,从柜下端出了摆满酒菜的大托盘,喜滋滋受用了。
  叶三修心下大奇,不知古无波万大可怎地凑到了绸缎庄来,摇身一变成了商贾,真正是匪夷所思,自己倒要瞧瞧二人有何图谋,做何勾当?
  连着三日,古无波万大可商贾兴致日盛一日。每日打烊后,望着手中的银子大是感喟。寻常在江湖怎瞧得上钱财,从未想过赚银子这般辛劳,然而却比江湖斗杀有趣,心头甚是畅快。
  叶三修却是迭声叫苦,白日须得左近张望,夜里又须前来打探。暗道:“叶某须得想个妥当法子。”
  安顺客栈内,上官阳春与少妇鸾凤和鸣,出则相携街肆游赏;入则共榻卿卿我我。宇文苍虽是不再受那肌肤之累,但天下第一大帮帮主却非豪气干云叱咤江湖,反是出则鬼祟尾随,入则龟缩躲在客房。心道:“本帮主须得想个妥当法子。”
  寅月、酉日。
  长泰绸缎庄左邻茶庄门前放鞭,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穿扮一新,向围着的众人四下高揖,朗朗言她乃赣州人,心仪洛阳锦绣,盘了茶庄谋生,日后请众邻里拂照则个。
  万大可古无波瞧了一阵回到庄中,疑肠满腹。万大可道:“咱二人接手了绸缎庄,便有人盘了茶庄?定是冲咱来的!”
  古无波道:“……冲咱来妩妨,这妇人若怀鬼胎先出了手,古某便可杀人了。嘿嘿!一边杀人,一边卖绸缎收银子,一边喝酒,天下只有咱二人才有这等福气。有趣,有趣。”
  叶三修自今日始,不再受那探头探脑的进退顺逆之苦。前日,他请丐帮弟子传讯枯骨岭,三门彩后俞三奶奶下岭,重金买下茶庄,坐店盘营。
  俞三奶奶江湖名号三门彩后,手抓五只活鸟在人前晃晃便即不见,说在你怀中便可从你怀中取出;说在你袖中,你抖抖袖子便飞出一只鸟儿展翅翔空,然此只是小技。还有-技是扮哪个像哪个,易容之技,所制人皮面具精绝,叶三修宇文苍所戴人皮面具便是出自俞三奶奶之手。
  俞三奶奶并非俞姓,只因八年前江湖出了一个俞姓采花飞贼,京城姿艳女子尽受其奸,民怨沸腾。然而江湖好汉杀他不了,官府衙门捕他不住,只因此贼轻功冠绝天下。此贼最忌一人,便是族中的三奶——俞三奶奶,此贼轻功便是得三奶传授。一日淫贼探准了一丽女,夜入香闺,撩被欲奸。那丽女猛然坐起,厉声喝道:“三奶奶在此,还不跪下!”
  淫贼瞧去果是三奶,正欲跪下,烛火燃起,衙役飞现。淫贼掠身逃去,却也中了俞三奶奶一剑。此后,衙役传开了俞三奶奶之名,顺延至今。实则俞三奶奶正是春花之龄,不过二十六岁。
  坐进茶庄。俞三奶奶已易半老徐娘。然而腮红睛亮,甚是风情。尤是那薄薄红衫下的双峰,随着三摆腰肢颤颤不已,惹得买茶客人一瞥之下,再也管不住了双眼。
  茶庄后内室,四壁无窗。叶三修住进内室,从山墙上端运起内力吸出几块青砖,便可从那孔中窥望毗邻长泰绸缎庄了。随后又用上官阳春遁墙之法,用剑刃在壁上划一大框,剑刃深至五寸,若绸缎庄有何异动,便可吸出青砖成洞进去。
  俞三奶奶初展身手便大显神通。五日过去,已赚了三十两银子。且修信睦邻,与绸缎庄的主仆相处甚是热络,大早过去嘘寒问暖,送上一壶新泡峨蕊茶。绸缎庄掌柜伙计自也拳拳服膺,送过几丈软缎,口口声声言道:“这软缎乃是江南苏绣,端的上品,卖到十四文一尺。嗯,这几丈可是十两银子,嗯,十两银子。”言下之意是瞧见嫂嫂霜居,度日不易,拱手相舍。
  过午,俞三奶奶进了内室,道:“教主,方才一个汉子在绸缎庄左近绕了几遭,瞧见了万大可古无波便去了。”一顿,又道:“属下怕露了行藏,没跟了去。”
  酉初,店铺打烊时,一个小厮跑来说应天府老爷让送去两丈苏州浅绿软缎,万大可卷了随那小厮去了应天府。不过一刻,一辆马车在门前停下,一个五旬老者从马车上下来,进店嚷道:“老通宝,给你送货来啦。”伙计迎上前道:“孙管家,老掌柜去开封府了,不过三五日便回来了。”
  孙管家道:“上批货可该盘账了。老孙明日便要赶回,这可怎生是好?”
  伙计道:“老掌柜走时请了两个帮手。这位是代老掌柜料理店中一应物事的古掌柜。”孙管家瞧见那古掌柜正自打着算盘,一睬不睬,不禁胸中有气,道:“这位古掌柜可是神气!”古掌柜依是不睬。一把算盘打得乱响,嘴中念念叨叨:“七七四十九,去二退三还五。共是纹银六百九十二两一十三文。去了扣掉一匹紫缎端头损烂,共是六百八十九两。”开了银柜,一锭一锭数过,展开了一块红绸,将银子齐齐码整。又取了二百两分放一处,负手挺胸,道:“伙计,快去安顺酒楼订上一桌上等酒席。听老掌柜说,孙管家乃高阳高手。今日老掌柜不在,咱便陪孙管家喝上几杯了。孙管家请移尊足过来,这是上批货的银子,共是六百九十二两十三文,扣了损头六百八十九两。这二百两银子是这批货的定银。”又取出十两,道:“这十两是给孙管家回去道上喝酒。现下长泰庄买卖畅利,赚的银子也多了。”
  孙管家双目发亮,哈哈笑道:“此次盘账最是爽快。古掌柜,今日筵席老孙请了,咱们这便去。”说罢,向那伙计问道:“方才听你说还有一个帮手,怎地不见?”
  伙计道:“给应天府送软缎去了。这半晌没转回,约是应天府的管家留下喝酒了。”
  孙管家道:“待他回转,便说古掌柜与老孙去安顺酒楼饮酒去了,让他寻去便是。”取了一锭银子给了伙计,道:“将货卸下,点过了造账,这一锭银子赏你了。古掌柜先将银子锁了,待老孙走时再拿。”
  二人出店后,伙计站在店门前随口喝喊一声,立时四五条闲汉奔了过来。伙计道:“各色十匹搬在店中,余下进库。完了么,便请几位喝酒。五条汉子登时动手,不过一刻,将货卸了。伙计邀了车把式,引着闲汉自去饮酒。
  叶三修俞三奶奶一里一外瞧到终了,也未瞧出有何古怪。那孙管家车把式满脸尘色,驭车马儿鬃毛晦暗,甚是委顿,显是送货赶路的真主了。
  二人正自思忖,听得哈哈笑声。从窗中望出,见那古无波孙管家二人手托油包,身后跟着一个挑担伙计回来。
  古无波与孙管家开锁进了店中,孙管家道:“在店中饮酒最妙不过。醉了么,便睡了。又可大呼小叫,脱衣展腰,舒畅自在!”
  古无波摆了木桌,伙计把笼屉揭了,一盘盘菜摆在了桌上自去。古无波与孙管家坐下斟酒饮起。过了半个时辰,万大可醺醺醉意推门撞了进来,摇摇晃晃坐在了桌畔。古无波指一指孙管家道:“这位便是宜昌的孙管家。”又一指万大可道:“这位是老掌柜的舅家人万掌柜。”
  万大可端起一杯酒,道:“孙管家道上辛苦了,咱敬你一杯。方才应天府要两丈软缎,咱送去后,管家硬是留下饮酒,咱喝了两坛女儿红。”说罢举杯饮尽。
  孙管家道:“万掌柜实是爽快。”捧杯饮的一滴不剩。古无波自是不甘示后,捧杯尽饮。三人言来语去,推杯换盏,已近子初。孙管家道:“古掌柜,老孙不能再饮了,这便要醉了。”
  古无波道:“便是最后一壶,饮了咱去歇息。”
  万大可早已撑持不住,伏在桌上睡去。
  古无波、孙管家又饮了一壶,孙管家一头倒在了桌上睡去。古无波瞧了一眼道:“古某的酒量那是——有一句话,叫做如鲸吸水。”一头扑在了桌上。
  孙管家直腰坐起,哈哈笑道:“古掌柜若是如鲸吸水,老孙的酒量便是翻江倒海了。”端起酒壶喝了一半,伏在桌上再也不动。
  古无波又挣了几挣坐直,道:“翻江倒海甚么意思?”抓起那半壶酒饮下,道:“古某的酒量是天河倒卷。”歪身跌下,响起鼾声。
  万大可坐了起来,嘟嘟哝哝道:“万某梦中瞧你二人饮得畅快突是眼馋。”将牛肉、羊肉、几碟小菜拉过,端上了一坛酒倒了一杯,道:“如鲸吸水、翻江倒海、天河倒卷,胡吹大话!万某的酒量才是河海尽泄!”吃了几块牛肉,将一杯酒饮尽。又道:“孙管家的酒量将就过得去,明日再摆阵势痛饮。”呼呼睡去。
  茶庄山墙横梁上,叶三修从孔中窥望后心道:“这三人喝了九坛酒,那孙管家没少喝一口,尽皆醉了睡去,莫非真是无诈么?若是有诈,定是再有高手从前门后门袭进。”与俞三奶奶言语几句,二人逾墙到了绸缎庄的仓房内门后,伏身窥视。
  孙管家的身肢动了几动,缓缓坐起,嘿嘿一声冷笑,道:“任你奸猾也要一个跟头栽在老子手上!”出指向万大可点去,只觉肋上一麻,手臂僵住。古无波一声冷笑道:“任你奸猾也要一个跟头栽在老子手上。”
  万大可抬起了头笑道:“任你奸猾也要一个跟头栽在老子的手上。”
  三人哼哼一笑,古无波瞧着孙管家道:“你笑甚么?”
  孙管家道:“老孙怎地在去安顺酒楼半道上说要在店中饮酒?”
  古无波万大可面色一变,身形滞住。只见绸缎大匹之中伸出了两臂,点了二人穴道,旋即从三卷绸缎大匹中爬出了三人。孙管家道:“任你奸猾也要一跟头栽在老子手上。”待一人给他解了穴道道:“快快动手!”
  叶三修正欲冲进店去,俞三奶奶拉住了他。便见一个汉子从一卷布匹中取出一个锦盆,两个身形仿似古无波万大可的汉子已将二人衣着剥了穿上。那手拿锦盆的汉子照着古无波万大可为两个汉子易容。俞三奶奶悄声道:“这汉子也是个中高手了!但那易容之药恐是大内才有。”忽道:“教主,待他出去,你便点了那个面肤光滑的汉子。”
  一刻后,店中又多了一个古无波、万大可。孙管家道:“你三人先将这二人送回宫中立时转回,某家去寻白菊娘子。”说罢一掌拍灭了烛火。
  叶三修悄声道:“咱们进皇宫,听闻云水童子在宫中遇险了。”二人出仓房,逾高墙,如影子一般追上那三人。叶三修双指连点最未一个的哑门肩井两穴,俞三奶奶已从汉子的肩上取过了万大可,跟着奔前。叶三修又点倒一个汉子,接过了古无波扛在肩上,跟着头前的汉子奔到宫门前停下。那汉子轻叩宫门,见开一缝,晃晃手中令牌,三人闪身进了皇城。
  奔到一道墙前,望见前边的谯楼前火把四燃,大呼小叫喧声不歇。楼前约有三百名军卒,前边站着六个白袍太保。百里七煞中的二煞南端一个,北端一个。头前的汉子止足观望。叶三修心道:“莫非云水童子在楼上么?”又瞧一个太保向上喊道:“太祖传旨,六王子若下来,太祖非但不究前事,且赐六王子一万两银子。”等了一刻,不见楼上有人应声,又喊道:“清心师太,太祖已知师太母子相会,传旨将泰宁宫赐与师太母子安居。”
  叶三修闻声愕然心道:“道姑竟有孩儿,可是天下奇事。六王子却是何人?莫非是道姑的孩儿?”听得楼上有人应道:“九太保,你回禀父皇,说只要让轩辕教叶教主来接小僧出宫,小僧便不放大火就是!”
  叶三修又是愕然,云水童子原是六王子,朱晃老儿的孩儿。嘿嘿,道姑原和朱晃老儿有过瓜葛!旋即运起功力,传音入密向俞三奶奶道:“区区去救童子,你可相机行事。”说罢放下古无波,向暗处遁去。
  谯楼内蚁宫中,云水童子走来踱去,阮玉听了九太保的话甚是尴尬,心头却也一番滋味。这几日来道姑常自瞅他,脸上杀气渐次消褪,双眼之中竟是泛出几抹慈蔼之光。阮玉先前未见道姑脑中灌满了道姑之恶,此番相处了四日,隐隐觉见江湖传言不尽相实。四日来,道姑穴道被点,凄然坐在一旁。那哑奴寸儿对她甚恶,到了食时也不顾念。阮玉心下不忍,悄自将自己的白馍塞给道姑。清心师太心气甚傲,不食一口,但心下对阮玉的情谊却是寒中有了几分暖意。
  楼下太保又喊道:“六王子若再不下楼,太祖便要下旨格杀!”
  突闻一声大震,墙跺破了一洞,百里二煞穿了进来。旋即,六个太保也进了蚁宫。
  九太保道:“六王子,请下楼罢,否则小将只得出手了。”
  云水童子指着寸儿道:“你可知小姐是哪一个?”
  阮玉手中的短匕指着寸儿的粉颈,九太保瞧一眼道:“小将不知。”
  六个太保身后响起一沉喝,道:“好个不知死活的丫头!”话声中,大梁宰相走了前来,又道:“寸儿,为父不能再护你了。”向云水童子道:“六王子,太祖下旨尽皆斩杀。”
  便在此时,一个青面汉子掠进蚁宫,身影闪动,快如狸猫,点了六个太保、百里二煞的穴道,伸臂挟了丞相,道:“小和尚,速速出城!”
  云水童子道:“童冠黄鹂负了你娘,快随小僧出城。”返身便欲下楼。
  突听九太保道:“六王子,守城军士若不见小将,断不会开启城门,且瞧到六王子出城,便会万箭齐发。”
  云水童子道:“小僧出不了城左右是死,现下便一把火烧了蚁宫吧!”
  宰相面色青灰,道:“若烧了蚁宫,蚁宫中人哪个能活得成。”
  云水童子道:“不过么,叶教主已来,小僧便不放火了。实则,小僧几人也无火折。”
  宰相道:“太祖有旨,若蚁宫无恙,赦放六王子出城。”
  叶三修又将九太保挟起,一众人下楼出了皇城。放了宰相、九太保。却见那九太保向他挤眼,心知有异,乘那丞相大骂寸儿,返身到了九太保前,出指解了穴道。九太保悄声急道:“少侠谨防计诱。”
  叶三修六人回到茶庄歇下。云水童子道:“童冠黄鹂,小僧可赢了你百两银子。”
  阮玉将道姑放在了麻团上,道:“小和尚说是教主来救,可教主却是没来。”双眼瞅着青面汉子。又道:“阁下功夫当真了得,在下谢过阁下搭救之恩。”
  叶三修除去面具,阮玉登时躬身施礼,道:“属下见过教主。”
  叶三修瞥一眼道姑,道:“阮兄弟家母原是清心师太,果是一般清秀。只是……”
  阮玉急道:“属下可非师太之子。”说罢解了道姑哑穴。
  道姑道:“叶教主方才所言乃是何意?”
  叶三修道:“清心师太向与轩辕教做逆,区区也饱受师太折辱。区区今日便要拿你的性命了。”
  道姑道:“叶教主出手便是。贫道这几日细细想来,若贫道不为那男女之事,性子也不致这般燥恶。若贫道有个孩儿,也不致这般心毒。”说着,瞧一眼阮玉,道:“这位阮公子可非贫道之子,只是阮公子的容颜与贫道如儿似母。”轻声叹气,道:“阮公子,这几日贫道得你呵护……叶教主要取贫道性命,阮公子若是不弃,便认了贫道这个娘罢。贫道虽死,也是欢喜。”两行清泪缓缓淌下。
  阮玉望着道姑,心下两难。若是认了道姑为娘,教主杀了道姑,自己该怎生措置?莫非向教主寻仇么?但望着道姑凄楚神情,两行泪水,心下又是不忍。道姑见他不语,道:“叶教主向不犯贫道,却是贫道为贪武功秘籍累辱叶教主。阮公子,在蚁宫几日,贫道已是大彻大悟。且贫道大限已到,为贪武功,被申老儿所制,又险些被朱晃老儿污身。公子……”
  阮玉跪地叩了三头,抬头唤道:“娘。”
  道姑将阮玉抚进怀中,颤声道:“孩儿!”又叹一声,道:“孩儿,为娘甚是欢喜。”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交在阮玉手中,道:“为娘先前虽是恶道,却也常思,若是有个孩儿,为娘定要收性为善!”说着晃了几晃。阮玉抱住急道:“娘、娘,你怎地了?”那神色大是惶急。
  道姑慢慢醒过,道:“儿啊,为娘欢喜死了。”又将阮玉抱进怀中,轻抚黑发,向叶三修转过了头,道:“叶教主,贫道向不惧死,现下却是贪生不想死了。叶教主,你废了贫道一身武功,再断去双手双足,留下贫道一命罢。只因、只因贫道有了、有了儿子。”
  阮玉从道姑怀中跳起,跪在了叶三修足前道:“教主赦宥家慈,属下日后紧随教主惩恶扬善,以赎家慈罪孽。”咚咚叩了三头。
  叶三修厉声道:“俞三奶奶,还等甚么!”
  道姑闻声脸色灰败,心思叶三修是要属下动手取她的性命了!
  俞三奶奶道:“教主,属下……”
  寸儿跳足叫道:“本小姐先前瞧这道姑恶气,现下却是见她可怜。你若要杀她,本小姐日后定要叫爹爹发了大兵杀你!”
  云水童子轻“嗯”一声,寸儿回头望一眼,满脸怒气登无,软语道:“六王子,你说呢?”
  云水童子道:“你若再说一句,小僧立时挖了自己的眼!”
  寸儿面色登变,像一只猫儿窜到云水童子身畔,乖巧地缩身不动。
  叶三修瞥一眼俞三奶奶,道:“你怎地……”
  俞三奶奶竟是双眼涌泪,双眼一眨不眨瞧着道姑,道:“教主,属下实是手软……”
  叶三修道:“莫非软得取不来酒么?”
  俞三奶奶听到那酒字,已然掠出内室,眨眼提了一坛酒转回,倒了两杯。
  叶三修道:“你母子二人还不举杯么?”
  那母子二人相视一眼,默自举起了杯。心道:“这杯酒便是断命酒了。”仰颈饮下。却见叶三修双目泪光闪闪,仰首叹道:“师太今日得子何等欢悦,区区却是何日才能见到亲娘。”向二人一揖道:“区区恭贺你母子二人福禧了。师太,区区有一言,师太日后定要收性为善”又向阮玉道:“阮兄弟,为子可要诚尽孝道。”
  二人大是动容,道姑拉住了阮玉的手,双唇蠕动,颤巍巍言道:“世上果有以善报恶。叶教主当真是超凡入圣,贫道余年诵经颂道以善度世,方能报答叶教主大恩。”
  云水童子道:“以善阻恶,易恶为善,叶教主大道求果,功莫大焉。”
  叶三修突地出指点了道姑的风府穴,摇头道:“师太,不可。”
  云水童子道:“师太自废武功糊涂的紧。师太一身武功杀人无算,然却武功何罪之有。孔子云,人之初、性本善。师太当年初出人世立时打定主意要胡乱杀人么?师太,人世白来黑往龙蛇混杂,世人于恶于善因缘际会,便也显出了青红皂白。师太迷途知返,利刃倒向,由怙恶不悛而到惩恶扬善,岂不快哉?”
  清心师太喃喃道:“残慧师妹,师姐这一柄佛尘日后便似你的卦幡了。师妹地下有知,可恕师姐罪孽?”
  叶三修解了道姑穴道。道姑道:“叶教主,贫道想将孩儿带出一年半载,将贫道一身武功传了他,不知叶教主意下如何?”
  叶三修道:“阮兄弟悟性甚高,承习师太武功衣钵并非难事。只是有一桩事体恐是……”
  道姑道:“叶教主所指何事?”
  叶三修道:“男大当婚——师太该是给孩儿寻上一门亲事罢!”
  道姑吟吟笑起,在烛光下清丽妩媚,惹的俞三奶奶心道:“清心师太已是半百之龄,却是依有春颜……突地心下一怔,暗道:”教主之言……“急急躲到了叶三修身后。
  叶三修笑道:“俞三奶奶已是做了奶奶的人了,竟还这般面嫩!真可是做张做致了。”
  道姑已然明了,道:“玉儿,是哪个姑娘不愿嫁你,为娘这柄佛尘取不了她的性命么?”举起佛尘做势,突地双眼痴痴瞧着佛尘,道:“收性为善,收性为善!”言罢折断了佛尘,双掌相搓,一柄佛尘化成了齑末。
  众人见武林恶道清心师太皈依了正途自是高兴,叶三修却是凝思心道:“万护教,古无波还在皇城中,九太保让自己谨防计诱,不知是真是假?莫非又是圈套么?苍头在绸缎庄失了踪影,孙管家去寻白衣少妇,而白衣少妇又与蓝衫人同谋。”便说,秋水山庄的高手与蓝衫汉子、朝廷大内勾连了?咱们立时向孙管家下手,盘究个中情势。道:“绸缎庄中有大内高手,区区欲擒了他等,还请师太守了后门?”
  便在此时,店外响起了喝骂声,正是古无波的一条嗓子发出。叶三修急道:“这便去!”掠出了茶庄。出门瞧见古无波一足踢飞了铺门闯了进去。叶三修戴了人皮面具,闪身门板后。只见古无波丈远前站着三人,正是孙管家、易容所扮的古无波万大可。
  古无波冷笑一声道:“孙管家,料不到古某这么快便转回了罢?”
  孙管家道:“无妨,无妨。老孙再将古掌柜送回便是。然而古掌柜也料不到老孙这么快便将老孙的古掌柜、万掌柜救回了罢?只是老孙参研的是古掌柜得了何方高人援手。”
  古无波道:“古某最恨不过朝廷鹰犬!”猱身而进,双掌连拍。孙管家展直了腰身,双掌向里划过,切断了古无波的掌势,身形左旋,反肘击出。那二人立时出手,分左右向古无波攻去。
  古无波乃秋水山庄第五大高手,武功甚是了得。对手虽是三人,只是与他战了个平手。约过百招,古无波身影招式倏变,原本劲健,此刻却是如鱼一般,在那三人中游走。弃掌忽尔双指点出,忽尔足起连踢。腰身一拧,闪过了孙管家,一指点向万大可,突地缩身退后,万大可一招扑空,古无波的双指又已点向孙管家的双目,孙管家头向后仰,古无波晃身起足踢向那千里冰霜。旋即矮身,眨眼到了千里冰霜身后。
  孙管家俯身避过了双指,正逢那千里冰霜格挡古无波的招式,双掌登时拍出,轰然一声,千里冰霜胸中双掌,哑声道:“是属下!”噔噔退后三步颓然坐在地上。古无波欺前一步,双指戳向万大可,孙管家掌伤了自家人,一口恶气尽出,双掌劲风呼呼拍向古无波。万大可的招式更是猛狠,却又阴损,双掌在上尽是虚招,双足尽向古无波的下阴之处招呼。
  三敌去一,古无波已是攻多守少。一掌画弧用掌风将万大可逼住,飞足踢向孙管家,右掌按在了万大可胸上。万大问闷哼一声退后,恰将孙管家的攻势阻住。古无波斜里拍出一掌,孙管家肩头一痛,随着万大可退后,挨近了门畔。
  孙管家止了身势,道:“快快复了面目!”两个汉子在面上抹了一把,站在了孙管家左右。三人齐齐站在门畔,六眼恶狠狠瞪着古无波。孙管家的两绺长须忽地飘起,忽地落下,双眼一翻一翻,道:“老孙今日若不杀了你……”止口不言。
  古无波道:“古无波,老子便先杀你!古无波是你扮得么?就你这等糟糕之极的身手配扮千里冰霜古无波古掌柜么?”踏前两步跃起,双掌拍去。堪堪近到身前,不见三人回招,硬生生收了力道,止住了身形,道:“你等莫非被古某吓呆了么?”拍出一掌,三人被掌风逼的一晃,却不还招。古无波笑道:“是摆僵尸阵么?古某却是不惧。”舌绽春雷,大喝一声道:“快快出手!”三人兀自呆立。古无波大是奇异,连连三掌拍出,三条汉子跌翻在地。古无波跳出门外四下张望一眼不见人影,奇道:“古怪,古怪!谁点了这三人的穴道?莫非万掌柜回转了么?却又去了何处?古某可不承他的情,古某本已快擒了这三个鹰犬!”
  古无波返身将三个汉子提到柜前,道:“孙管家,好生——你等哑穴未点,怎地不开口。是了,瞧你等双眼凸突,定是被点了下关穴。”扬指解孙管家的下关穴,突又大惊失色了,道:“险些又让你咬毒自尽!”
  三人下关穴被点,呜呜呀呀声不成话。解了又恐咬毒自尽,古无波甚是做难。略一思忖,愁色即逝。取过了笔墨,道:“古某问你,你便写出,否则古某便点你的风池穴。”
  孙管家捉笔写道:“宁死不说!”
  古无波瞧后,长声慢调,道:“你三人想死也是死不了啦!”歪颈皱眉,盘算施何手段整治。
  方才叶三修在门外用指风点了三人穴道,瞧见古无波要出门来,掠身避去。现下又转回瞧后心道:“若是自己逼问他是无法让那三人开口道出隐情。”却见道姑进了店中。古无波一怔,道:“你是那个道姑?”
  道姑点首道:“正是。”
  古无波道:“你来何为?”
  道姑道:“贫道门外瞧古大侠所施手段无果,便来帮衬一把。”
  古无波道:“方才是你点了这三人的穴道?”
  道姑道:“乃是轩辕教叶教主施为。”
  门外叶三修心道:“古无波定要喜气洋洋了。”却见古无波无精打采道:“古某困的紧了,这三人古某也无兴致问了。”说罢将三人提起扔出了店外。高声嚷道:“古某要做绸缎买卖二十年!哼哼,万大可,直娘贼!”
  门外叶三修奇道:“古无波怎地知晓自己在此反是无精打采?又言二十年商贾?怎地骂起了万大可?当真是匪夷所思。”
  道姑出来与叶三修将三个汉子提回茶庄,道姑道:“叶教主有法子问出三人的话么?”
  叶三修不语摇首。道姑道:“叶教主便在店中饮酒候着贫道的讯息罢。”说罢将三个汉子提进了内室。
  半个时辰后,俞三奶奶出来道:“教主,那三个汉子说了?”
  叶三修进了内室,一眼瞧到了三具尸身,愕道:“死了?”
  俞三奶奶道:“便是要死才说。”
  叶三修正色道:“俞三奶奶,休得戏言!”
  云水童子道:“整治寻常人若说饶他一命,便可诱出实话。对这三人么,却要反其道行之,告知了那一个先说,哪一个先死,便问出了。”
  地上三具尸身支离破碎,舌、目、耳、手、足被割散地上。叶三修心道:“受这等恶罪自是愿死了。唉!清心师太的心性恐是难收的紧!”道:“他等说了何话?”
  俞三奶奶道:“说是从晋州来。”
  叶三修道:“还说了何话?”
  俞三奶奶道:“没有了。”
  叶三修惨然笑道:“只问出这么一句话?”
  清心师太道:“这一句话最是紧要。”一顿又道:“太原如意门属下庞杂,四处可见,叶教主找那杜三九就是了。”
  叶三修再不言声,心道:“清心师太太过轻断了,所幸的是,日后武林少了个魔头了。
  道姑起身道:“叶教主,贫道与玉儿去了。半年之后复转枯骨岭,玉儿与俞三奶奶成婚。”
  当夜,清心师太与阮玉远去,云水童子寸儿赶赴枯骨岭,叶三修、俞三奶奶到了安顺客栈。
  客栈中,宇文苍听了叶三修的讲述,二人计议一阵。宇文苍道:“秋水山庄高手,晋州隐名门派,大梁朝廷,这三家互有干联。今夜绸缎庄之事传了过来,孙管家又寻了白菊娘子,那少妇定有所为了。”
  俞三奶奶一身仆厮打扮,进来道:“教主,属下方才打听到,白菊娘子明日要赴城西朱樱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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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七、武记茶庄
  风和日丽,天色爽朗,缠壑朱樱沟从坡上到崖顶,从岭顶到溪边,樱树苍翠,串串洁白樱花迎风摇曳,馥郁芳香扑面而来。
  三门彩后俞三奶奶喜跃翩舞,圆圆的脸儿映在樱花中,惋似樱女花后,平素江湖武林女儿的英气逝得干干净净。
  玩赏了一阵,跑到叶三修的身畔,嫣然笑道:“教主,咱们枯骨岭比那古无波的一张脸还不如,无一丝趣味。瞧这樱花沟,紫樱、腊樱、滑台樱、朱皮樱、腊嘴樱、旱樱、吴樱、甜果儿、酸榴儿、千叶樱又大又甜,瞧见便口馋。瞧那朱皮樱,又红又亮,仿似晨起的日头一般。咱一粒进口中,爽口之极。方才听人言,经天纬地唐太宗见到了樱桃鼻子都笑歪了,抓耳挠腮,哼哼唧唧赋了一首甚么《赋得樱桃》,甚么又多又旺的林子好瞧的紧,那一处洛阳尽是上官监使。嫩红的色气映着远远日头,这一条沟青绿,那边乔柯山鸟儿乱鸣。林中枝旁坐着军师,过去是林中果实,今日却成了经天纬地席上的金贵物什。”
  叶三修笑道:“俞三奶奶歪批经天纬地诗作。这一首诗区区在三不朽地下听过,乃是华林满芳景,洛阳遍阳春。朱颜念远日,翠色映长津。乔柯啭娇鸟,底枝映美人。昔做园中实,今日席上珍。”
  俞三奶奶乐陶陶道:“却非属下歪批,那太宗治国的招式精妙,内功深厚,所发掌风了得。做诗么,也不过是二流高手,较史思明高了一筹而已。”
  叶三修道:“史思明的诗怎做的?”
  俞三奶奶道:“安史之乱时,史思明攻了洛阳。他自己吃饱了樱桃,捡了两筐。一筐给他的儿子,一筐送了太师周至。做诗曰:樱桃一笼子,半已赤,半已黄。一半与怀王,一半与周至。这诗像炕头上的老婆婆瘪着嘴叨叨一般。”
  叶三修道:“那一流高手呢?”
  愈三奶奶神色傲然,宛若一流高手,朗声道:“芙蓉树下数落满朝文武,回到紫禁城痛食朱樱消气……”
  叶三修听罢,笑的肠子打转,道:“区区听来,这是三流高手三门彩后歪批一流高手诗佛之诗。”眉头扬起,吟道:“芙蓉阙下念千官,紫禁朱樱出上兰。才是瘦园春荐后,非关御园鸟衔残。归鞍意带青丝笼,中使手倾玉赤盘。饱食不须愁内热,大官还有蔗浆寒。”
  俞三奶奶道:“教主武功盖世,却也能背得几首诗。”
  叶三修道:“本教主半文半武。半文么,不会做诗,只是背上几首了。”
  俞三奶奶道:“教主怎是半武?”
  叶三修道:“身负武功是一半,腹藏兵家韬略是一半。譬如今日,白菊娘子与上官监使来此,咱便擒了白菊娘子,俞三奶奶扮她进宫打探隐秘,这便是李代桃僵、瞒天过海之计。周备则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又言,昔殷殷之兴也,伊挚在夏,周之兴也,吕牙在殷。故惟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军之所持而动也。”
  俞三奶奶大是惊服。道:“教主,弟兄们只是敬佩教主武功、胆魄、豪侠。却是不知教主腹中乃蕴韬略。属下五体投地,钦服之至。”
  叶三修道:“区区所言乃是武林顶尖高手孙子所言。区区半武,鹦鹉学舌而已。”
  二人言叙,不时顾视驿道。巳中之时,驿道上两匹快马由东而西急驰。叶三修道:“像是玄玄教的姐妹……”
  俞三奶奶掠身去了驿道,将两匹马拦了住,与马上姑娘转回。
  马上两个姑娘是玄玄教的苏月儿、苏蚁儿。到了叶三修身前检衽道:“叶教主,玄玄教今早得讯,太祖老儿要杀你!”
  苏蚁儿道:“恐是遣派了百里四煞。”
  俞三奶奶道:“凭四煞的武功怎能杀了教主?”
  苏月儿道:“四煞心性阴毒,咱们姐妹知晓叶教主仁义,屡仁义屡上恶当;屡上恶当屡仁义,便急急赶来了。”
  叶三修道:“谢谢二位姐姐了。”
  苏蚁儿道:“谢甚么,咱姐妹又不是为了叶教主。”
  苏月儿道:“咱姐妹是怕叶教主有个三长两短,心心姐姐便要哭哭啼啼了。”
  俞三奶奶道:“着啊!今日可是有人要哭哭啼啼了。”
  苏月儿道:“是俞三奶哭哭啼啼吗?莫非童冠黄鹂哪处不妥了吗?
  俞三奶奶道:“他有何不妥小女子巴望不得,怕只洛阳城中尽阳春了。”
  苏月儿脸色一红,苏蚁儿道:“上官公子翩翩风仪,只是么,不大秀气。”叹气摇头又道:“上官公子若是秀气上几倍,那便成了娘儿了。”
  苏蚁儿此语是暗讥阮玉太过脂粉气,直是将俞三奶奶气得花枝乱颤,道:“上官监使不大秀气,但那身旁伴着百倍秀气的人儿呢!”
  苏蚁儿拱手道:“谢过俞三奶奶,咱月儿姐姐正是百倍秀气。”
  俞三奶奶冷哼道:“小女子方才说了,洛阳城中尽阳春。这几日么,上官监使伴着一个百倍秀气的人儿尽在洛阳城中游玩,那是无处不在,随处可见。”
  苏蚁儿娇喝一声,道:“俞三奶奶,要架梁子么?”
  叶三修止住了三人吵闹,将眼下事向苏月儿苏蚁儿讲述一遍。苏蚁儿笑道:“上官公子有勇有谋,实非寻常之辈,裙下矮人。”苏月儿却是面上依有几分忿色。苏蚁儿道:“月儿姐姐,咱们讯息送到了,这便去罢。”
  苏月儿口中虽应,双脚却是不动。俞三奶奶虽非雍容大度,有撑船之腹,却也犯而不校,甚是豁达。踏前一步道:“月儿妹妹,方才姐姐是说笑,月儿妹妹别往心里去。”又向叶三修道:“教主,不妨咱三姐妹做采樱女,一来让月儿妹妹瞧上上官监使一眼;二来么,若有难测之事也有个援手。”瞧见叶三修点首,三女登喜,拉了手像蝶儿飞进了满山遍壑的林中。
  午阳过后,一顶青青小轿进了朱樱沟,上官阳春骑着高头大马伴在轿畔。天色爽朗,夏山如碧。小轿吱呀,蹄声嗒嗒,正是山光物态弄春辉,莫为轻阴便似归。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
  上官阳春下马从轿中扶出了白菊娘子,绿裳白裙,步态娉婷,二人挽手相携,向沟深处行去。
  宇文苍从林中走出,道:“贤弟,白菊娘子一路上未和人谋面,若有诡秘,恐是在这朱樱沟了。”
  叶三修道:“小弟与俞三奶奶在沟中行了半日,也未瞧见一个呛眼之人。”
  俞三奶奶、苏月儿、苏蚁儿从林中跑出,与上官阳春白菊娘子迎头碰上。苏月儿步子登时缓下,双眼直直瞅着上官阳春。俞三奶奶已叮嘱了她,与上官阳春朝相不可多望。苏月儿垂首跑走,宇文苍道:“月儿此番可要着恼了。”二人潜入林中,随着上官阳春和白菊娘子暗暗前行。
  白菊娘子与上官阳春缓行游览,指点四遭景色。又行十几丈后,绿林繁密茂盛。叶三修宇文苍不见了那二人的身形,分手周遭察视,在一个洞前逢面,二人计议片刻,摸进了洞中。
  洞口上一簇矮树丛中,一条胖汉向身畔的小轿道:“蝉儿,叶小友与丐帮帮主进洞了。”
  轿中响起了蝉儿的话声,道:“大叔,这一场拼斗不知谁家胜败?”
  胖汉便是庞一腿了。道:“现下叶小友的功夫绝高,便是大叔也斗他不过百招,应是叶小友胜多败少。”
  蝉儿道:“待他出来,不可被他瞧见了,暗暗跟着他去寻那两个妮子杀了。”
  叶三修宇文苍一进洞中立时觉到寒风浸肤,将方才已在沟中的闷热驱尽。向前行了数丈,响起白菊娘子的话声道:“公子,前面便是了,他等着呢。”
  洞深处甚是幽暗,两三丈远,只是依稀辨出身形,若有暗敌袭来,险恶之极。叶三修天下绝顶高手,宇文苍九死一生历练,自是不惧。愈行愈暗,洞中暗溪幽幽咽咽。又行前数丈,叶三修向宇文苍传音入密道:“快到尽头了,小弟闻到了燥息,咱们停下。”
  二人止步,运起内力望去,也只能视到丈远。
  突地响起了话声,亮起了四只火把,二人这才知晓已然进了一处石室,约是六七丈阔。石室四角插着四只火把,南壁前站着一个身形干瘪衣衫松松垮垮的文士。叶三修道:“文状元!”他在杜康仙庄卧龙川见过文状元。那时的文状元甚是诙谐,此刻却是面目阴森,道:“秋水山庄费尽心血秘训了三十八个杀手以图复国之用,却被叶教主毁了,叶教主此罪当真是罄竹难书!”
  叶三修神色无动道:“文状元原是秋水山庄的第一大高手!”
  文状元道:“这一位壮士何人?”
  宇文苍道:“在下丐帮帮主宇文苍。”
  文状元道:“是前帮主宇文白宇文大侠何人?”
  宇文苍道:“义子。”
  文状元道:“为叶教主援手么?可惜枉送一条性命。”
  叶三修闻到燥息时已觉不妙,见了文状元知晓又上一当。白菊娘子恐是早已知晓自己与宇文苍暗随,正是要将自己二人诱进洞来。然而已上恶当累累,现下已是心如死水不起微澜了。暗道:“秋水山庄十大高手武功高深,尤是这文状元,在卧龙川天下英雄面前,与武林硕果仅存的莲花居士唱合,显是功力深厚不可小视。”
  文状元语声静穆,道:“叶教主,出手罢。”
  叶三修道:“区区向不卖狂,今日让文状元见识区区的龙矫功,区区只发十二掌。”
  文状元道:“区区亦是向不卖狂,今日让叶教主见识区区的素女化生掌,区区只发十二掌,散了你的功力。”
  宇文苍一旁心道:“二人向不卖狂,今日可是大大卖狂了。不过么,高手拼斗过招,可非寻常江湖武人死缠烂打,动则百招,千招。”
  叶三修行前,在文状元丈远处止足,道:“阁下便请出招。”
  文状元道:“阁下乃武林晚辈,先出招罢!”
  叶三修道:“乃是阁下向区区寻仇,便请出招。”文状元再不搭话,轻飘飘一掌拍来,叶三修双肩微耸,身形左斜,一掌滑过。文状元一掌又拍来,叶三修身形跃起,斜肩向文状元撞去。文状元斜拧一步,一掌拍在了叶三修的肩上。叶三修微微一笑,掠后一步,双指点向文状元,只是去势甚缓。文状元欺前半步,身形急转,到了叶三修的左畔,一掌拍在了叶三修的肋上。这一掌文状元使了九成力道,叶三修斜斜跌在地上,倏然腾身而起,文状元心道:“这厮的功力了得,中了文某四掌还能出招!”沉喝一声,双掌推出,齐齐按在了叶三修的肩上。
  宇文苍见状大是惊异,心道:“叶兄弟的武功怎地此般不济?”思忖之际,见那文状元又起双掌拍在了叶三修的背上,叶三修口角淌出丝丝血迹。又听一声巨响,便见叶三修撞在了石壁之上。宇文苍掠身过去,道:“文大侠,十二掌已过,便请罢手。”
  文状元摇头叹道:“早知叶教主的功力如此,区区只使七成功力便可。”
  宇文苍转过了头,却觉肩上落下一只手,见叶三修面上挂着淡淡笑意,道:“文大侠,区区还未发那十二掌呢?”走前几步,又道:“文大侠接好了。”
  文状元最后两掌将叶三修击飞,撞在石壁之上,只道叶三修再不能活,不料见到叶三修又稳稳当当站了起来,心下甚是惊异。又觉叶三修一掌拍来力道雄浑,更是心惊,双掌迎上。叶三修一掌斜斜削下,手臂倏屈,使出了龙矫功的七式四招,左掌宛若龙尾,右掌似龙首,猛然相合,正是首尾相融,掌背击在了文状元的胸上。文状元仿是断线的纸鸢,被击飞起跌落在地上。双手撑地,撑了几撑,勉力站起,道:“叶教主方才不出掌,是戏耍区区吗?”
  叶三修道:“区区曾被把兄——秋水山庄庄主贯通了内力,区区便先受阁下掌力伤了内腑再战。”
  便在此时,轰然一声巨响,浓烟扑进石室,扑灭了两柄火炬。再瞧石室门处,已然被岩石堵死。
  宇文苍道:“定是白菊娘子暗中窥视,瞧见了文大侠落败,用火药震塌了石洞。”
  文状元沉凝不语,半晌道:“便是说白菊娘子早知文某胜不了叶教主,只盼伤了叶教主。她已伏了火药,震塌石洞,咱几人无力扒石逃出么?”叹一口气又道:“早知如此,叶教主又是这般豪气——叶教主,区区向你赔罪了。”
  叶三修一指点出,封了文状元的穴道,道:“文大侠,不可自绝心脉。区区上恶当无数,这一次却是有备而来,文大侠且听。”
  果是传来了刨掘之声。宇文苍笑道:“俞三奶奶同来,自是有备无患。”
  文状元道:“叶教主,区区怎生出这洞去?”
  叶三修已知其意,一代高手自有风范,道:“区区向于国事懵懂,区区向文大侠赔罪了。”
  宇文苍道:“文大侠不知,晋王可是叶教主的徒儿,晋城刺史副史与叶教主乃是金石之交!”
  文状元登时惊喜失色,道:“家兄是叶教主的弟子?”突又板起面孔,道:“叶教主岂不高了区区一辈!”
  二人闻言大怔,才知文状元乃是晋人,晋王胞弟,难怪要杀叶三修。
  文状元脸上忽又现出欣慰之色,道:“是了,家兄还是区区两个师兄的记名弟子,咱们便可将辈份扯平了。”
  宇文苍道:“文大侠的师兄是晋州刺史副史么?”
  文状元道:“宫元礼江嵩的武功怎比得上区区师兄,不差四筹也差五筹。区区师兄是两府总管大师兄羊舌久,二师兄卓善。”
  叶三修哈哈笑道:“原是老羊舌,老卓善。文大侠,咱们可得亲近亲近。老羊舌老卓善若不算是区区的刎颈之交,也是交的刎颈之诚。”
  文状元道:“即是此般,秋水山庄一事——嘿嘿!叶教主何咎之有!”一顿,又道:“只是区区却是……”
  叶三修道:“文大侠乃为国事,非是私怨,何咎之有?”
  宇文苍道:“世事便是这般,不打不成交。便是再打一场,何咎之有?”
  三人哈哈大笑。笑声中又听得轰然一声响,三个姑娘从洞口中探进头来,齐声道:“死了一个吗?”
  阔逾七丈的黄土驿道,一顶花轿西行。轿子亮丽,抬轿的两条大汉却是面目凶恶。
  轿子最初称做肩舆或平肩舆。早在战国时已有,俗称轿子,分做官轿民轿。官轿乃是朝廷七品之上官职所乘,且等级甚明。汉朝时,三品官上者,在京轿夫四人,出京八人,四品下轿夫二人。官轿出府时,随从鸣锣开道,护卫簇拥,百姓见之肃然回避。庶民百姓所乘轿子乃是二人所抬青布小轿,又有喜轿和花轿。寻常人家只是一顶红轿。富家乃是一红一绿两顶,轿前有执事仪仗、旗牌、伞、扇。轿有木、竹所制,山轿、平轿之分。
  轿子款款而行,为那清冷道上平添了几分妩媚。行旅官商道上本是孤寂,无趣物事也要巴巴瞧上一阵。瞧到精巧的彩轿,更是直勾勾望着,脑中几番绮念。
  两个骑驭高头大马的公子远远望到了轿子,相视一眼,加鞭快马,到了轿前十丈远近,捋缰马驻,左面蓝衫公子啧啧两声,吟道:“酒里春容抱离恨,水中莲子怀芳心”。右面的绿衫公子立时接口吟道:“我乘油壁车,既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蓝衫公子道:“小生猜那轿中人儿——那是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绿衫公子道:“小生对那螓首蛾眉向是不喜。佳丽的额头方正,双眉细曲而墨,瞧的久了,仿似妖邪一般。小生品味,眉应是淡而曲,额须是圆而滑。”
  蓝衫公子道:“兄台不懂了。额喻心,眉显性。美人么,心性摇曳飘忽,似螓似蛾了。”
  绿衫汉子道:“这一顶轿子颜色绚丽,轿中定是美人。”
  蓝衫汉子道:“兄台想当然尔。不定是个无盐嫫母,随意雇了顶轿子赶路。但若轿畔有个玉郎相伴,那便是说轿中的人儿有咬头了。”
  绿衫公子道:“兄台错矣。瞧那轿夫步势不疾不徐,正是惟恐快了折了美人儿的柳腰。”
  瞧着轿子走近,绿衫汉子道:“兄台,咱们不妨与这美人儿一见。若是螓首蛾眉么,小生在洛阳城请你饮酒。若非,那便兄台解囊了。”
  二人拍马将轿子拦止,绿衫公子扬声道:“本公子乃南召秀才,途中喜遇佳人,盼赐一睹芳容。”
  两个轿夫垂首不语,轿中亦是无声。绿衫公子颇是不耐,道:“轿夫,快快撩了轿帘,让——”一句话再说不下去,只见那两个轿夫前面一个一张灰脸,后面一个一张尖脸;前面一个双眼三角,后面一个双眼肿泡;前面一个眉如两把大刀,后面一个眉似双柄短匕;前面一个豁唇,后面一个唇撮;前面一个鹰鼻,后面一个蒜头;前面一个蛇头,后面一个癞痢。
  轿中传出了话声,道:“挖了一双招子由他去罢。”
  轿夫轻轻放了轿子,未待两个公子秀才醒过神来,两个轿夫跃起,随着两声痛叫,两个公子的双眼已被挖出。可怜两个秀才只因螓首蛾眉将大好前程送掉。
  轿子缓缓行去。到了一条岔路,左畔路口立着一块拳大黑石,便折进了崎岖山道。又行两个时辰,到了一座山前,又见一块黑石,抬轿上山,见那黑石便转,戍初时分,竟是到了蛇岭。
  庞一腿从一块巨石后出来,到了轿前,道:“叶小子正自前边发疯。”
  轿中人惊道:“发疯?”
  庞一腿道:“正是!打自己耳光,狂吼乱叫,又哭又笑。”
  轿帘掀开,蝉儿、秋儿出了轿子。
  庞一腿又道:“叶小子身上沾满了污血,瞧那神色,定然未讨了好,文状元的一身武功斗大叔两个。”
  蝉儿、秋儿到了巨石向前望去,便见十丈远叶三修站在岩边,双手捶胸嚎叫。蝉儿、秋水相视一眼,转过了巨石向前行去。才自走出几步,听得叶三修痛呼道:“蝉儿、秋儿,怎生是好?”蝉儿秋儿尖叫一声,见那叶三修已然跳下岩去,双双抢到岩边,齐齐一头扎了下去。
  待庞一腿飞身赶到岩畔,已是百悔莫赎,登时暴跳如雷,返身掠后,抓起了两个轿夫双头撞得稀烂扔下岩去。怒道:“叶小儿,老夫定将你碎尸万段!”忽地摇摇头,飞足又将轿子踢下岩去。
  叶三修受了文状元十二掌;文状元已言明是化生掌,散人功力。叶三修出洞后渐觉功力有碍,真气难提,却又难向众人言明,惟恐文状元愧疚生出自绝经脉之念,托词回岭,施展轻功径去。实则,他是到了蛇岭,欲在沉烟湖中褪去化生掌的毒气。然而到了岭上却是百感丛生,当真是千头万绪于胸。毒蛇儿心心在仙乡是何情势?若是二人相拼,无任死了哪个,也是自己的天大罪孽。旋即又想起了蝉儿秋儿,更是心中烦乱,强抑胸中之情,略略心定,心思疗伤,跳下岩去。不料听得两声尖叫,仿似蝉儿之声,又是秋儿发出,直是惊的魂魄出壳。落进湖中,立时游向了湖边,掠上山岩进了落露湖,半个时辰后又到了岭上。却是不见一人。心道:“莫非是自己心念二人所疑么?
  枯骨岭上,轩辕教的好汉齐齐聚在玉清岩上,双目呆呆望着玉清厅,杜口裹足,纷自揣测方才一先一后回岭的教主护教二人怎地一脸阴沉。心道:“教主眉头不伸,哭丧着脸,仿似要呼天抢地大哭一场,莫非又被宵小欺哄上了一个恶当?贺护教的一张脸——哈哈,像是挂了霜的老冬瓜,一声不吭,见了弟兄们瞪眼,定是此次下岭失手了。”
  展宗林走出两步,回身望一眼群雄,道:“教主护教面色不善,展某进去瞧瞧。若是护教发了雷霆之怒,你等可不能见死不救。”返身走进了厅中,边走边思,直娘贼,天绝剑老贺甚么鸟处受了鸟气,扰的枯骨岭上丧气重重,吊孝一般。进厅瞧见教主护教二人坐在桌畔,面前各放着一只酒坛,仰首沉思,瞧也不瞧他一眼。展宗林在二人身后踱步一阵,正欲开口,突闻贺天壁重重哼了一声,话被压下嗓去。又踱步片刻开口,贺天壁又哼一声,展宗林话到嘴边,又强自咽下。望着贺天壁的背脊,心道:“天绝剑太过霸道,展某也是怵他,这番可不睬他哼了!又欲开口,贺天壁又是重哼一声。展宗林话未出口,却也重重哼了一声,贺天壁立时哼一声。展宗林不禁胸中有气,哼声更重,贺天壁亦是随重。二人你哼一声,他哼一声,愈响愈重。
  厅外群雄瞧到展宗林进厅先是无声,片刻后竟是哼起声来,不禁大奇,齐齐掩到窗口听去。那二人哼声不绝,仿似过招一般,哼出了花样。展宗林哼声忽尔尖细,忽尔粗重,忽尔长,忽尔短。贺天壁的哼声先轻后重倏然而逝。群雄面面相觑,不知二人弄何玄虚。突听贺天壁哈哈笑道:“展兄弟,你若和老哥哥早哼上几年,老哥哥此番下岭怎能受这口污气。”
  窗外群雄心下大奇,莫非这哼也成了一门高深武功么?不禁哼一声。这一声哼起,余下弟兄竟也不觉哼出,且哼一声大不过瘾,连声哼起。片刻,厅外也竟哼声一片。
  厅中贺天壁喝道:“你等穷哼甚么!”
  贺天壁方才所言费解,展宗林甚是迷惑。心道:“展某若是和老贺早哼几年,他便不受污气?真是古怪。”道:“老贺,兄弟怎地早哼几年——”
  贺天壁道:“展兄弟糊涂的紧?哼声愈重,腹胸所陷愈深。哼声尖亮,下腹也陷,哼声较那说话还费真气。待他哼上几十大声,脑中便有眩迷之觉。老哥哥若是早一日懂了此理,以小哼应对大哼,以短哼应对长哼,以轻哼应对重哼,在敌手哼声中出招。敌手那时因哼双肩宥困胸陷,双臂若是出招定也痴滞,一击便中。”
  展宗林道:“贺护教学究天人,悟性甚高,展某钦佩之至。”
  贺天壁叱道:“老贺活到胡子白了才明此理,嘿嘿,学究庸人,悟性甚低!霸王刀讥斥老贺么?”
  展宗林道:“老哥哥若参详功夫,寻个僻静去处。你出去瞧瞧,枯骨岭如死了人一般。”
  贺天壁道:“偏静之处有人和老哥哥哼么?若不哼,老哥哥又怎能参透此理?”
  展宗林道:“老哥哥此番下岭受了何人鸟气?”
  贺天壁道:“老哥哥率了五个弟兄在老潘镇三不朽酒楼参研此番下岭事理,听那小二说半个时辰前有六条汉子在楼中拼斗,老哥哥与五个弟兄计议一阵便去追寻一个干瘪文士。寻到四日头上,在鲁山瞧见了那个穷酸,竟是一个瘦猴,提起不过几十斤。那穷酸走到一棵树下,从怀中掏出绳子挽在树上。老哥哥这半年跟着教主染了仁善之气,心下不忍,上前劝道:‘阁下虽是貌丑身弱,那也不用寻短见,找上一把刀子插在腰中,便没人敢再欺你了。’不料穷酸歪颈哼了一声道:‘谁说区区要上吊?’老哥哥说:‘你此般铺排分明是上吊吗?’穷酸道:‘区区腰中插上一把刀子便要抹脖子吗!哼!’老哥哥道:‘你这穷酸怎地缠夹不清!你不上吊,悬绳做何?’穷酸道:‘乃是替人悬绳。’老哥哥问他替谁,穷酸打量了老哥哥一阵,道:‘瞧你倒也相适。’老哥哥重哼一声伸手欲将穷酸抓起吊在绳上。穷酸竟是冷哼一声也来抓老哥哥,这便过开招来。谁知那穷酸的哼声愈响,哼的老哥哥大是心烦。运起内力大哼一声,穷酸立时也是大哼,较老哥哥哼声还巨。便在此时,老哥哥觉见裤腰松下,急退一步,双手抓了裤腰。唉!老哥哥此番率五个弟兄下岭,杨文执给的银子尽皆悬在了童冠黄鹂阮玉的腰上。老哥哥四日吃了两个拿衣衫当的白馍,那是饿的腹空瘦小了。谁料穷酸见状,道:‘君子不与人秽,区区且先避过。’老哥哥怒道:‘干猴放屁么?’穷酸道:‘阁下不是内急么?’老哥哥气的双眼发直,大哼一声拍出一掌。只因老哥哥肝火太盛,招式粗糙,那穷酸乘隙将老哥哥的腰中长剑拔出插在了地上,道:‘区区肩负之事紧要,无时与阁下胡乱哼哼了,阁下何时哼的成了章法再来比过’。展兄弟,老哥哥稍待吃了饭,取了银子便下岭去寻那穷酸。”
  展宗林道:“这穷酸是哪一家门派?”
  贺天壁道:“他又未说,老哥哥怎知。”
  展宗林道:“瞧他的招式便知晓了。”
  贺天壁道:“老哥哥与那穷酸尽顾哼哼了,竟没在意他的招式。”
  展宗林道:“你即不知,寻起来大费周章,且教主不知何故面色苦痛。”
  贺天壁凝目瞧一眼叶三修,道:“教主怎地——莫非也与那穷酸哼了?”
  叶三修捧起酒坛灌下半坛,颤颤叹一口气,道:“问公曾言,世事皆有理,区区之事最是没理。若是有理,那便是说——”腾身站起,叫道:“是说区区乃是十恶不赦行同猪狗之徒,你二人说是也不是?”
  贺天壁展宗林二人张口结舌,不知怎生相答。
  猛听得厅外二十几条嗓子喊道:“不是!”
  叶三修呼呼喘着粗气道:“怎的不是?”瞧那神色若说是反倒高兴。
  厅外静下,显是应答不出怎生不是。
  展宗林朗声道:“教主大道求果,即是有些许分寸拿捏不住那也难免。”
  厅外众声叫道:“根本难免!”
  展宗林心道:“教主定是与军师呀、蝉儿呀、秋儿呀、心心呀有碍。”
  贺天壁喝一声道:“便是天下顶尖高手,身上没一处伤疤么?笑话。”
  厅外众声叫道:“天大笑话!”
  贺天壁心道:“教主定是遇上了高人受挫,心下苦痛。”
  厅外一人笑道:“叶教主向是心胸朗阔,怎地变成三寸大一般的鸡儿心肠了。”
  宇文苍走进了厅中,瞧一眼叶三修,又道:“世人行事,达者行云流水。”
  叶三修望望宇文苍,笑道:“是了!行云流水,大道求果,可是上乘招式。”说着,双眼一痴,脸色又要黯下。
  宇文苍急道:“贤弟,愚兄可是来商武林中事。”
  展宗林亦恐教主脸上再起阴云,接口道:“上官监使几人皆是不见踪影,教主……”
  叶三修长吐一口气,神色沉稳,双眼泛出炯炯光焰,道:“正是,快将众弟兄请进厅中议事。”待群雄进厅安坐,叶三修道:“施兄弟已探得贝不成二十三个弟兄是在海安失了踪影,但再无果。卦姑前辈浮生庄现已空无一人。秋儿与尼姑无浊师太不知去了何处?陈清溪与四长老众化子端倪未现,上官监使与白菊娘子突失踪迹。各位弟兄,咱们计议怎生措置。”
  施无面道:“教主,属下本想再在海安察巡几日,但又一想,且先回岭禀报教主,带上几个弟兄。难免拼斗起来,属下势单力薄,反而坏事。”
  杨甫道:“教主,属下带上五个弟兄与施兄弟同赴海安可否。”
  施无面斜瞅一眼杨甫道:“和杨文执行走江湖,老施可要大触霉头。老施想喝上几杯酒,杨文执面孔一板,道:”咱等到海安是为喝酒么。”
  宇文苍道:“贤弟走后,苏月儿与愚兄说上官大侠瞧她的眼神大是不对,仿似冷漠不识。”
  贺天壁道:“上官监使绝非那易变之人,莫非上官监使中了迷毒?”
  叶三修环顾众人一眼道:“宇文帮主已传喻丐帮各处分舵弟兄,但有贝不成二十三个弟兄的踪迹便蹑踪报来讯息。秋儿无浊师太突失踪迹实是难料去处,暂且搁下。侵袭本教老潘镇分舵的蓝衫人乃是晋人,然而究是何门何派却是不知。请杨文执施兄弟二人秘到太原,察视如意门杜三九的动静。现下武林最为紧要之事是寻觅诛杀陈清溪,此獠不除,江湖武林必酿巨祸,定遭大劫。区区与宇文帮主合力诛獠,俞三奶奶万兄弟与古无波依在茶庄绸缎庄操持,打探蓝衫汉子在洛阳城事事之秘,教中之事暂由贺护教执掌。”
  一日后,叶三修宇文苍又来到了蛇谷。此番前来,叶三修心下决意犯险入谷一探。二人站在岩畔向下望去,只见云烟缭绕,令人目眩。叶三修道:“宇文兄岭上守候,小弟不遭恶算,两个时辰内便即返回。”
  宇文苍道:“愚兄与贤弟一同下谷!”
  叶三修道:“宇文兄心意小弟知晓,然而一同下去小弟反要分心牵挂宇文兄安危。便是说小弟一人下谷,十分有七分活命之望,一同下去却只三分了。”
  宇文苍道:“愚兄在此等候贤弟两个时辰,若不见贤弟上岭,愚兄定要下谷。”
  叶三修望一眼宇文苍,那一眼情意尽现,返身攀岩下去。
  宇文苍站在岩畔瞧着叶三修身形愈来愈小,掩在云雾之中,心悬难宁。半个时辰后,再也捺不住牵挂心绪,伏身攀下岭去。
  蛇谷岩壁突兀光滑,无一处可落足尖之处。下了数丈,歪颈向下望去,十数丈下隐约可见一块突出尖石,凝神思忖一阵,心中暗暗打定主意,抓着岩石的双手松开,直直向下滑去,双手却是不敢离了岩壁,运力贴紧。若是双手失了触力之处,人便虚飘跌落谷底。
  下了六七丈,双手肌肤尽去,壁上留下了两道红红血线。快到尖石之时,十指曲弯,抠紧了岩壁,滑势稍缓,从右左荡,抱住了尖石。瞥眼瞧见了左近一处凹岩,又是荡回,双手使力,身形落在了那凹岩之中。再瞧双手,已是血肉模糊,此刻方才觉到火辣辣的钻心疼,掏出了叶三修所赠药丸捏碎敷上。
  歇了约是盏茶工夫,心神略定。长吸一口气畅快呼出半口,猛听得谷下轰轰巨响,俯首望下,心中恐骇不已。只见叶三修如飞掠向岩壁,身后数十丈远,万只巨鼠追来。叶三修的轻功当世无有能比,然而巨鼠窜动之疾更是使人惊煞。
  叶三修掠至岩壁前,群鼠已是距他不过十丈。叶三修一个跟头翻起,落在了岩壁一块指大的凸处上。先头四五十只巨鼠已到了岩壁前,四五只巨鼠窜起丈高,到了叶三修的足下。幸得叶三修足尖在那指粗凸岩上轻点,又是一个跟头翻起丈高,落在了上端岩石的槽痕上。群鼠紧随上来,叶三修飞足踢下两鼠,发掌震退两鼠,正欲翻高,又窜上了十数只。叶三修足尖用力,身形直直升高了两丈,伏在了一块圆肚石上。大鼠旋即窜上,一只黑鼠双爪抓向了叶三修的双足,险急之中,数十粒石子疾射而下,击在了黑鼠头上,黑鼠登时翻仰跌了下去。
  巨鼠攻势一缓,叶三修又是跟头翻起,到了宇文苍身侧。道:“宇文兄,若非你出手,小弟今日便被巨鼠撕碎裹肠了。”
  宇文苍挥拳将岩壁砸下了碎片,射出一把,道:“谷中有何古怪?”
  叶三修发掌从岩壁上震下碎石抓起射出,道:“陈清溪恶獠恐是不在此谷。”
  宇文苍道:“贤弟怎生探得?”
  叶三修道:“小弟下谷之后先在远处绕了圈子,探到了群鼠所在之处,避开后小心地进了岩洞,不见一人,洞中也无所用物什。小弟出洞时踩落了一粒石子,惊了群鼠。
  二人上了岩岭,俯瞰谷中,又是云屯百丈岭,雾集万里凝了。
  宇文苍道:“贤弟,如此险绝深谷,便是愚兄这般身手也难下去,便是下去,又怎斗得过那万只巨鼠!”
  叶三修低眉道:“陈清溪那厮不在此谷又会在何处?
  宇文苍道:“此般瞧来,咱们只得等那厮现身了。”
  二人边计较驰马进了南召城,意欲再探县衙。正是午时,寻家酒店吃酒。方待坐下,瞧到了壁画,宇文苍道:“店家,这幅壁画可是不俗!”掌柜的神色哀苦,上了茶水,瞧一眼壁画,神色委顿道:“二位客官瞧小老儿雅么?”
  宇文苍道:“在下实是不敢恭维,老丈无半分雅处。然而——”
  掌柜的道:“先前来了一个独目雅士,无银饮酒,做了此画换酒喝。”
  叶三修道:“佛手独目确是丹青高手。”瞥一眼掌柜的道:“老丈,咱饮酒可是有银子,老丈怎地愁眉不展?”
  掌柜的面上凄色更重,两撇鼠须抖抖瑟瑟,仿似要哭出一般,道:“莫非客官被人没来由的隔三岔五的要八十两银子,客官喜气盈盈地还要哼上几声小曲么?”
  宇文苍道:“老丈不给便是,莫非他还要抢么!南召城没有了王法么?”
  掌柜的眯起了双目。苦兮兮道:“正是县太爷来要,小老儿不给成么?敢不给么?小老儿连个告官的地势也无,这一张脸能不苦么?只剩下苦了。”
  叶三修道:“那狗官确是匪类,竟向百姓敲骨吸髓!”
  掌柜的道:“客官识得县太爷?”
  宇文苍道:“一月前在下二人曾来南召见过那厮。”
  掌柜的闻言面现怒气道:“一月前,客官说的是芮县太爷。客官,芮县太爷可是体恤百姓的父母官!客官说芮县太爷的长短,客官的双眼有毛病了么!”
  宇文苍道:“现下的县令又是哪个?”
  掌柜的道:“八日前,朝廷来了钦差,芮县令当晚就走了。第二日,咱们瞧到了新任县令。嘿嘿,那新县令的——嘿嘿!第五日上便敲锣告示要银子。寻常百姓每户十两,店铺三十两,乡绅财主八十两。”
  叶三修道:“南召城地处荒芜,百姓本是穷困,怎能拿得出银子。”
  宇文苍道:“老丈怎地八十两?”
  掌柜的忿忿瞥一眼那壁画,道:“便坏在这壁画上。那狗官在小老儿店中撑肠挂腹狼吞虎咽后,说小老儿这半方酒店乃是大店,也是大财主了。瞧这壁画,出自高人之手,没有三五百两银子润笔,此等高手焉能出手。便八十两银子了。”叹了一声又道:“那日独目雅士没了银子果腹,小老儿若是管他一餐,大不了三钱银子。偏偏小老儿嘴刁性恶——三钱银子换走了八十两!”
  宇文苍道:“狗官要银子须得有个名堂,莫非说本官穷的抽筋,百姓快快送银子来么!”
  老者道:“说是要修缮城隍庙集银!”
  叶三修道:“这狗官何名?在下说不得要管上一管了!”
  老者道:“唤做张跪祖!”
  宇文苍道:“老丈方才说那张跪祖生的嘿嘿,那嘿嘿是何模样?”
  掌柜的道:“贼兮兮一张黑脸,双眼眨个不住。”
  叶三修腾身拍桌,道:“在下寻的正是此人!”
  南召县令张跪祖舒心自在坐在虎皮椅中,不时从手壶中啜一口清茶,心下暗暗得意。那一日从太谷县遁身之时幸是精明,暗潜屋中将珠宝金子揣进了怀中。杀了秦翠出一口恶气后,易名到了洛阳。凭着财宝攀上了洛阳府尹大人,未等半年,便捐到了南召县令。在此贫寒之地为官,须得快快狠狠地刮银子!刮上五万两,送府尹大人三万两,再到个风水宝地享那县太爷的威风去!”
  师爷悄声进来禀知地方乡绅皆已到了堂中等着献银,张跪祖心喜眉跳,到堂中见乡绅店主果是齐齐站在了堂下。坐在了案后,啜一口清茶,道:“诸位乡绅,本县任后亲察民苦,心下委实难安。思之再三,吾县穷寒乃因吾县乡绅百姓不敬城隍而至。本县亲察城隍庙,啧、啧啧!颓垣断壁梁折柱损焉得神佑?本县名唤张跪祖,意是诚惶诚恐奉孝太祖。本县乃百姓父母,自是为一方百姓谋事祥瑞。”咳一声,啜一口茶,瞄一眼堂下众人,又道:“城隍、城隍,一城之神。若不敬城隍,那是秽渎了神明,天神恚恨不佑吾城百姓。唉!吾城百姓永世穷寒了。”将手壶重重放在案上,一脸的危肃,道:“是以,本县拟欲修葺城隍庙,先敬天神!”
  众乡绅店铺掌柜心下雪亮,县太爷此般施为敬的非是天神却是银子,但这一口怨气怎敢吐出,便是脸上也是不敢露出愠色,喧喧嚷嚷称颂县太爷大人功德无量,将银子放在了银桌上。
  张跪祖望着白花花的银子,心下得意,却是神色庄穆,道:“本县捐纹银三百两。”
  叶三修走上前来,道:“区区捐上十粒宝珠。”
  张跪祖大喜,起身走下堂去,双眼一眨不眨望着叶三修手中的宝珠道:“这位壮士端的仁义爽气,”抬头瞧着叶三修,立时魂出壳外,双腿软下,跪在了叶三修面前。
  叶三修仰天叹道:“秦姐姐,上苍有眼,小弟今日为姐姐手刃仇人!”俯首向那张跪祖喝道:“贼鸦子,纳命罢!”双掌连挥向那张跪祖削去。片刻工夫,张跪祖四肢俱失,双眼皆瞎,叶三修道:“善恶有报,无一不爽,便让你这般活在世上去罢。”
  叶三修宇文苍蛇谷一探无果,意欲再探南召县令诡秘,却是杀了周敬天为秦翠报了仇。二人商议一番分手,宇文苍回丐帮总舵遣布帮中高手,四处侦刺陈清溪的行踪。叶三修去大内走上一遭,探一探鼠魔踪迹。
  南召城杀了周敬天,叶三修也无一丝快意之情,反是勾起了心中缠磨之事。不知蝉儿秋儿在何处,心悬牵虑;知晓宋画蛇戴心心在何处,亦是怀揣焦愁之虞。儿女情长朝朝暮暮,男欢女悦两情相思最是魂不守舍,血不华色。任你豪气男儿,慷慨俊杰,一倏陷进情迷绮思,也便英雄气短。哪如卫人荆轲,一曲《易水寒》,踏歌而行去刺秦王。若荆壮士那时正与美妇情笃,此一惜别,情深难舍,神思恍惚,又多饮了几坛老酒,醉眼蒙眬,恐是图不穷,那匕首便掉到了地上。固然荆壮士未能杀了秦王,天数使然,却是一曲悲歌传世,一条豪杰勇汉令天下男儿壮色,世上女子爱怜。
  晨风清爽,仿似将身上已然闭塞的毛孔尽皆拂开。叶三修经此一思,胸中烦恼尽扫,自语道:“难怪古来圣贤言: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又寻思道:“无计较弗如不计较!何必庸人自扰,何必计较!”双目生辉,挺胸耸肩快马加鞭!眉头却又皱起,暗道:“然而不扰行吗?不计较又能心安吗?此刻戴心心宋画蛇二人定已过了几百招——大事不妙,画蛇先去仙乡,已然习练了几日龙矫功,心心却是武功尽失,不定这一刻,心心已是、已是那个香消玉殒。”转念一思,又是迅即宁定,心道:“心心技善阴阳八卦,随意摆个土石阵势,便可阻了毒蛇儿,哈哈,俩人旗鼓相当,将遇良才,你斗我不过,我打你不赢。到了后来,二人修和,一同……”心下又感不妙。二人若是修和,一同言道:“咱二人现下这般哀怜皆是那叶三修所造之孽。那叶小儿实乃无行浪子,德操有亏。古人言诫五不取:逆家子不娶,乱家者不娶,世有刑人不娶,世有恶疾不娶,丧妇长子不娶。那叶小儿虽是无家可逆可乱,不知前世有无刑人恶疾,爹死还是娘嫁人,然而他的爹娘抛了他,那便大有古怪,定是他曾祖父开了绸缎庄,突染失心疯,爹是个败家子,败了家当杀了人被官府捕了,他娘便抛了他跟一个贩私盐的跑了。实则他娘不跑行吗?不抛成吗?张天师给此子占了一卦,说是克母。咱们五不嫁,这小儿五孽俱全,怎可嫁他!”
  叶三修突地捋马止行,仰首沉吟,自语道:“若是不嫁,叶某可是无债一身轻了!”望见前面一镇,急急打马驰进。到了酒店停下,翻身下马闯将进去,叫道:“店家,快快上一坛酒来!”
  庖房走出一个老丈,神色惶急道:“客官快去!快去!再行前四十里地还有一庄,快去!快去!”见叶三修瞪大了双目,又道:“客官不见店上挂了复幡吗?今日不开张,不开张!”
  叶三修道:“店中丧日歇幌区区知晓,可老丈怎地惊恐惶急?”
  老丈张耳听听,拉起叶三修进了后房,将他推进了柴屋,惶急跑出。叶三修悄自跟出了,从门板隙中望去,便见一男一女穿着凶服,那面色甚恶的汉子道:“苟老儿,你可是胆大妄为!”老丈连连揖道:“小老儿怎敢,怎敢!”那妇人道:“那门前的马是何人的!”老丈道:“乃是小老儿的甥儿来啦。”恶汉道:“赵家奶奶说了,殡尸三日有哪家挂了幌子——哼哼,苟老儿,你便等着殉葬罢。”老丈闻言跪下向那恶汉妇人叩了三个头道:“田爷,实是小老儿的甥儿来了。田爷瞧瞧,桌上尽是尘埃,哪有酒菜?”田爷道:“定是你躲在屋中吃喝了罢?”老丈又叩了三头道:“田爷进里舍察视便是。灶上已冷七日了。”田爷道:“唤你甥儿来瞧瞧。苟老儿,你一大把年纪活在狗身上了?不懂事理了?”老丈从怀中掏出了几分银子塞进田爷手中。田爷摔在了地上,抽了老丈一记耳光,那妇人跟着将老丈踢翻。田爷道:“田爷这张嘴吃一口七八两银子,为人说一句话么——苟老儿,你可懂了?”老丈道:“田爷,小老儿辛辛苦苦存了九十七两银子,这几日搭了祭礼丧银,只剩这几文了。”
  叶三修推门出去,将三锭银子交与了那田爷,道:“小的出门带了三锭银子,为母舅孝敬了田爷。”
  田爷将银子揣进了怀中,温言道:“苟老儿,你这甥儿却是懂得事理。”言罢与那妇人高视阔步出了店。
  老丈返身跪下给叶三修叩头。叶三修扶起了老丈,道:“老丈,区区给老丈添了灾祸,对不住之至。”
  老丈泪水涟涟道:“客官,在这朱家庄,众乡亲哪一日无灾无祸?说罢立时掩住了口,忽又放开了手道:”客官,小老儿可是甚么也没说!”
  叶三修道:“区区甫进老丈店中,老丈便抡起大棒赶区区离去。区区硬不离,老丈说是朱家庄的众乡亲哪一日不是欢欢喜喜。”
  老丈听罢大是感激,悄声道:“客官口渴的紧罢!随小老儿来。”拉起叶三修的手又进了柴屋,扒开了柴禾寻出一个油包,打开竟是一只猪头。道:“小老儿七日七夜不敢动烟火了,仅凭这一只猪头每日撕一块吃了度日。客官,小老儿还埋着一坛酒,是小老儿为孙儿埋的。”
  叶三修道:“怎地不见老丈的孙儿?”
  老丈眉眼笑开,道:“小老儿的孙儿硬气的紧!田爷抽了他爹一顿鞭子,孙儿半夜掖把菜刀摸进了田爷寝室。只可惜那时田爷不在,只杀了那恶婆姨。后来么,田爷将他爹娘用鞭子抽死了!”
  叶三修道:“老丈的孙儿呢?”
  老丈抹一把泪,道:“孙儿那日夜里转回,小老儿便将他送出了庄。小老儿那日便埋下了这坛酒,只待孙儿学了一身武功回来,给他爹娘报仇,小老儿才开了这一坛酒。”眯起双目沉吟一阵,又道:“孙儿离去已有十三年了。小老儿无儿无女,尽只盼他了。”
  叶三修道:“老丈无儿女,怎有了——?”
  老丈道:“不是小老儿的亲孙儿。那日夜里他从田府回了家,田爷带人去抓他,跑到了小老儿家中。小老儿送出他庄外,他跪下给小老儿叩了三头,叫了一声小老儿爷爷,小老儿从那日起便将他当亲孙儿了。”
  叶三修不禁对老丈心生敬意,道:“老丈,这一坛酒快快埋了,等孙儿回后再饮。”
  老丈道:“今日若非客官,小老儿定被陪葬了,孙儿还喝的甚么酒!”
  叶三修道:“若是区区不来,老丈也无此难。”
  老丈道:“此理怎能这般讲?若非朱家奶奶仗势欺人,客官上门,小老儿巴不得呢。”说着将猪头扒了,取一只碗来,斟满了酒,双手揣了放下,远远坐到了一旁。神色却是盈盈喜气,仿似瞧着孙儿吃吃喝喝,甚是心悦意和。
  叶三修道:“老丈,那朱家奶奶怎地这般霸道?”
  老丈道:“朱家奶奶先夫是太祖亲侄、大梁安王遗孀之妹。那安王为太祖立功甚巨,却在破平卢节度使王师范时亡身。开平初年,太祖封诸子为王,那孀妇向太祖哭诉说安王为太祖立功甚巨,却是无封。太祖下旨,那孀妇一门永享皇恩,朱家奶奶便霸道了。”
  叶三修道:“这丧日莫非是朱家奶奶死了么?”
  老丈道:“朱家奶奶怕是活一百岁也不死,死的是她的夫婿。客官,听乡亲说,朱家奶奶是白虎,克男人的,朱家奶奶已死了六个夫婿了。”
  叶三修道:“朱家奶奶怎生欺横乡亲了?”
  老丈道:“朱家奶奶使的是十抽七之法。你若赚了十两银子,便要送到朱府七两。养上十口猪,有七口是朱府的。”
  叶三修道:“朱家庄没有血性汉子了么?不拼上一拼么?”
  老丈叹口气道:“朱家奶奶养着田爷这等好手有十六个呢。便是朱家奶奶,十个身强力壮的后生也打她不过。”
  叶三修道:“那又怎地不迁到良善之地去?”
  老丈道:“早先朱家庄唤平原镇。朱家奶奶来后,欺凌乡里,有四五十户人家走了。到了后来,朱家奶奶立了规矩,哪一户人家迁去,一人一千两银子。没银子跑么,追回便打断了腿。谁家有一千两银子?谁家又敢走一人!只得受这活罪了。”突地睁大双眼道:“小老儿的孙儿若是学艺回来,定要杀了朱家奶奶。想想孙儿今年该是二十六岁的一条大汉了。”
  叶三修道:“老丈的孙儿唤何名姓?”
  老丈道:“姓柳,唤作山儿。”又喜滋滋道:“咱那孙儿俊的紧,如那玉琢的一般。”
  叶三修心道:“武林中可没听过唤柳山儿的。莫非易名了么?二十六岁,面目俊雅,倒是像那阳台浪子柳玉卮。脸上浮出一丝笑意,道:”老丈,朱家奶奶夫婿明日出殡?”
  老丈道:“正是明日出殡,全庄乡亲都要穿了凶服送葬。”
  叶三修道:“朱家庄距那汝阳镇多远脚程?”
  老丈道:“快些么,一个时辰也到了。”
  叶三修道:“老丈可为区区到汝阳镇送一信么”
  老丈道:“前几日找个保人便可出庄。眼下朱家丧日,出不去的。”
  叶三修道:“区区送老丈出庄,老丈到了汝阳镇,想回来便回来。若不想回来么,留在汝阳镇便是了。”
  老丈道:“壮士做何打算?”
  叶三修道:“区区要除去朱家奶奶。”
  老丈大喜,道:“壮士要小老儿递信为何?”
  叶三修道:“老丈不知也罢。”
  老丈道:“壮士快写!”到柜台取了纸墨回来,叶三修写就。与老丈从后门出去,挟起了老丈。施起轻功,转房绕舍到了庄外,又掠出了半里地,放下了老丈,道:“老丈,去罢。”
  叶三修返回柴屋,将猪头与那一坛酒又放进了柴中,心道:“明日等老丈的孙儿回来了再用不迟。”却又寻思,“自己已是一日一夜未进水米,须得吃上一顿才是。”出了柴屋四望,见东头精舍幢幢,青瓦高脊,知是朱府,施展轻功,身形如一道青烟,晃眼而逝。眨眼到了朱府后园。再一瞧西角单坡配房,顶上烟囱黑烟浓升,识是庖房,潜到后窗前张几眼,内里七八个庖丁正自忙碌,窗中飘出阵阵肉香。心道:“朱家奶奶做恶,庄中乡亲斋戒,她却大酒大肉,须生法将庖丁诱了出去。”跃上房去,掩身在烟囱后,手中扣了两粒石子。等了一阵,只见一个婢女行出屋来,到了院中碰了一个壮汉。二人正自错身,叶三手中石子弹出,击在了婢女与壮汉的笑腰穴上,二人登时嘻笑起来。
  叶三修掠下屋到了后窗前,便见庖丁闻听笑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听了一阵,觉见笑声怪异,齐齐跑了出去。叶三修跃进窗去。抓起了盐罐,将大锅小锅尽皆揭开,一罐盐尽皆倒出。扯了一面布帘,包了几只鸡鸭两坛酒,跃出了窗外,掠回老丈的上房。
  展开包袱,盘膝坐在炕上,瞧着肥嫩鸡鸭,想着朱家奶奶今晚用膳尽是一锅锅咸汤咸肉,心下大乐,先饮半坛酒,撕了一条鸡腿吃尽,想着明日的事体,眉飞色舞。又寻思饮罢酒睡上一觉,夜里去那朱府折腾一番。
  戍尽时分,叶三修睡中猛然坐起。屋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叶三修又立时躺倒,心道:“这等拖拖拉拉响动的高手,便是摸进屋中又能有何高明施为?”
  屋门推开,老丈进了屋,低低呼道:“壮士,壮士。”见叶三修起身,乐滋滋道:“小老儿去了汝阳镇,寻见了宇文壮士,将信给了壮士。宇文壮士瞧后直乐,立时唤进了七个化子,吩咐这个几句,那个几声,请小老儿饱饱吃了一顿,让小老儿向壮士传言,说明日辰时准到。又让一个钟长老像壮士送小老儿般——嘿!腾云驾雾一般飞了回来。那钟长老返回临行前说诸事请少侠随心随意。”
  子夜时分,叶三修又进了朱府。从后院跃进到仓房,绕过厢房,穿过花墙,前面两进院中戒备甚严。牛油大烛下,六七个护院武师四处巡睃。虽是子夜,婢女依是进进出出端盘上菜。叶三修在花墙凝目细细瞧了精舍前檐,一跃掠起,双手抓住了檐檩,身形平平贴上。双臂交错伸探,抓着檐檩移前。到了一扇窗前,廊中站着一个武师,显是对朱家奶奶忠心耿耿,挺胸凸肚,四处顾视。叶三修停住了身形,不见窗上映出人影,听不到一丝响动,伸足将窗扇轻轻推开,向里望去。屋中一桌酒席甚丰,杯盏勺箸齐全,却是无人,叶三修舒直了手臂无声无息落了进去。
  进屋轻轻关了窗扇,到北墙窗前外望去。所对北屋正是灵堂。天井中不见武师走动。翻窗跃出,沿穿廊到了灵堂门畔后,见那棺前跪着四个守灵孝子。灵堂左畔厢房的窗子开着,屋内两个孝子伏桌鼾睡。叶三修入进行到门后,运起内力出指点去。四个孝子被指风拂穴,登时头搭在胸前沉沉睡去。出屋到了棺前,掀开棺盖将朱爷提出,取下背后的口袋,解开提出一条死狗放进了棺中。瞧瞧棺前四个孝子,正有那田爷跪着,提过点了死穴扔进棺中,复了棺盖,将朱爷装进了口袋负起正欲离去。心道:“那朱家奶奶这般凶恶,却是生的怎生模样?须得瞧她一眼,明日行事也好识得。”
  出了厢房,沿穿廊行至北畔正房。掩身在廊柱后瞧了瞧四遭无人,展门进去躲在了堂上的幔后,稍自掀开了紫幔,一瞧之下心下大是惊愕。堂上两双男女正自饮酒,便是那南召县令与上官阳春白菊娘子,余下一个妇人艳妆浓抹,胭花媚脸,生了一双红砂圆仁鸽眼。
  那白菊娘子道:“朱少奶奶,你家官人死的古怪,芮太爷来了三日,他便死了,朱少奶奶莫非嫌他不中用了吗。”朱少奶奶道:“白菊娘子有了这等强壮的相好,怎知咱家的饥渴!”白菊娘子在上官阳春面上抚一把,道:“朱少奶奶瞧上了他,咱家便送了少奶。”上官阳春登时喜道:“朱少奶肤色柔嫩,十指尖尖,小生已然口馋三日了。”白菊娘子笑道:“你若敢动朱少奶,不瞧芮太爷治你的罪。”四人甚是开心,笑了一阵,又饮了儿杯酒,朱少奶言夜已四更,牵了芮县令的手便走。白菊娘子道:“朱少奶,那边无事罢,咱们可别只顾贪欢坏了事体。”朱少奶道:“朱家水牢至今还未出过事呢。白菊娘子,安神翻云覆雨就是了。”
  四人离去,叶三修在幔后寻思:“上官监使怎地变得如此下作,莫非是装腔作势么?朱少奶说的那水牢关何人?会是贝不成二十三个弟兄么?那水牢又在何处?出幔潜行到了灵堂,抓起了一个汉子解穴问了水牢所在之处,点了死穴又掀开了棺盖扔进棺中。出灵堂跃上房脊,沿脊到两畔翻下,穿过拱门进了花园,到了一座巨石砌成的石屋十丈前,掩身在花草之中,借着月色向石屋望去。那石屋外无人护守。一道铁门漆黑厚重,不忌外敌侵袭,护守武师只在石屋之中厮守。远远绕到了石屋后,也瞧不见人影,潜到墙前,掏出了短匕,运起了七成功力,短匕入进石中划了一个方框。收了匕首双掌贴在那方框上,将一块枕大的石块吸了出来,一缕烛光从孔中透出。伏身向里瞧去,见那水牢内里有四丈之阔,水中立着的一根铁柱上捆着一人,凝神细细辨认,赫然又是上官阳春。心下大奇,想起宇文苍曾说苏月儿在朱樱沟见了上官阳春只觉监使双目甚是冷漠生疏,莫非水牢所囚才是教中监使上官阳春?白菊娘子早已李代桃僵了?从孔中穿进水牢,南端又有一个铁门。行前伏在门窗上窥去只见桌畔坐着两条大汉正自闲叙。返身入进水中到了上官阳春近前,那上官阳春已然晕眩,叶三修点了他一穴,握住了上官阳春的手注进了真力。片刻,上官阳春缓缓睁开了双目,瞧清了教主,低声道:”教主怎地来了?“叶三修道:”咱们出去。“上官阳春摇一摇头道:”属下不能离去。三日内,恐有恶事要生。白菊娘子芮县令正逼属下归属,此番所生恶事太过隐秘,属下还未探知一二,但隐隐约约猜出几分,那蓝衫汉子所属门派确在晋州。陈清溪一月内定要现身,这两场恶事便是要杀教主。属下若离去,白菊娘子便知计谋败露。”
  叶三修取出两枚九鼎神丹喂入了上官阳春口中,道:“监使可假意归属,也免受此罪。”
  上官阳春道:“属下与教主通了讯息便可应允归属白菊娘子了。”
  叶三修道:“区区立时将施兄弟遣来与上官监使暗通讯息。”
  上官阳春道:“教主须得赴晋州一行。”
  叶三修点首。出了水牢,将那石块嵌入孔中,缝上抹了一把灰土离去。
  叶三修回到老丈屋中,宇文苍与班长老已到了。叶三修笑道:“咱今日要唱一出好戏了,只是咱二人瞧不到后来了。”
  宇文苍道:“那是为何?”
  叶三修将宇文苍拉到柴屋,说了上官阳春一事,道:“小弟原想今日之事做罢,但又一思,让那阳台浪子出面,便可隐了咱们的痕迹,又可惊走了白菊娘子芮县令,咱们蹑踪瞧二人欲去何处?”
  宇文苍道:“已然寻到了阳台浪子,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
  叶三修道:“这厮忘了祖宗,当真罪该万死!”
  二人回到正房,盏茶工夫,柳玉卮随着一个七袋长老进了屋。柳玉卮拱手道:“不知二位大侠将在下唤到此处何事?”却见叶三修宇文苍神色甚是冷漠,一眨不眨瞧着自己,心下悬疑生出凉气,呐呐道:“叶兄弟,宇文大侠,究是何事?”
  叶三修厉声道:“柳玉卮,知罪么?”
  宇文苍道:“你识得这位老丈么?”
  柳玉卮瞧一眼端坐在炕上的苟老丈,道:“在下不识。”心思道:“莫非自己与这老丈的女儿风流过么?”
  叶三修道:“你当真不识!老丈,说上一说那事。”
  老丈道:“咱孙儿姓柳,名唤山儿,生的玉琢一般,他爹娘被朱家奶奶活活用鞭子抽死了,咱孙儿杀了田家婆姨逃出了朱家庄。咱那孙儿想来已是练了一身武艺,可回乡为爹娘报仇了。算算年头咱那孙儿现下也有二十六岁了。”
  宇文苍道:“阳台浪子可听清?”
  柳玉卮道:“在下与老丈孙儿有何干系?”
  叶三修道:“大逆不道,忘祖之罪!你姓柳,名本唤山儿,后来易名玉卮,练了一身武功,还不跪下认你爷爷么?”
  柳玉卮道:“在下不需爷爷,二位大侠盛情在下心领了!”
  宇文苍道:“贤弟,阳台浪子不思悔罪,不听良劝,咱二人已尽心意,便撒手不睬了罢。”
  叶三修向班长老道:“班长老,稍时俞三奶奶的婆婆来了,便向她说区区与宇文帮主不睬阳台浪子的事了,任她行事便是。”
  宇文苍向老丈一揖道:“老丈,在下二人未能使老丈孙儿幡然悔悟,实是力有不逮。稍时老丈孙儿失了双目、耳鼻、手足,尤是那为老丈传宗接代的命根子,在下二人也是爱莫能助了。”
  柳玉卮道:“俞三奶奶的婆婆何人?”
  班长老正色道:“道姑清心师太。”
  柳玉卮闻言大惊,瞧瞧叶三修,望望宇文苍,瞅瞅老丈,垂首一阵,扬首面色坚毅,恨声恨气道:“在下名号柳色侠,那侠字是白叫的么?在下岂是忘祖之人。在下爹娘被朱家奶奶用鞭子抽死,这血海深仇在下能不报么?在下今日定要报那爹娘之仇!”
  叶三修道:“老丈为孙儿你埋了一坛酒,藏了一只猪头,对你寄盼之大——天高之恩父母情,爷爷之恩更盛天高,还不快快跪下!”
  柳玉卮立时跪在地上,口呼爷爷,惊的老丈慌忙跳下,扶起了柳玉卮,道:“孙儿快快起来。孙儿今日为你爹娘报了仇,你爹娘在九泉下也是高兴地哭了。”
  苟老丈显非是见了孙子那般喜气,只缘听了叶三修的铺排,认了这个孙儿,祈盼孙儿杀了朱少奶奶。
  柳玉卮面现迷惑之色,自语道:“只是、只是道姑怎地做了婆婆?”
  梆敲五更,朱府嚎哭之声顿作。两扇朱漆大门展开,打路鬼先行,孝子架灵扛幡,仪仗僧道鼓乐随行,孝子亲族缓行送灵。朱家庄上至八旬老翁,下至哺乳怀婴皆随其后呜呜泣哭。
  丧队方自拐过朱宅,只见道口齐齐排着八口棺材。当中一口棺头赫然坐着一人,正是已然驾鹤西去的朱老爷。打路鬼乃是一个面目甚恶的后生,猛一瞧见了朱老爷,登时扔了丧棒哇哇大叫向后便跑,冲进了法事和尚道士中,指着朱老爷呜呜直吼,却是说不出话来。一众僧道乐班从未见过朱老爷,然而瞧了那八口棺材,心下却道:“这一家人死了八口,那可要大做法事赚香火钱了。”合什佛唱之声登时巨响;乐班更喜今日又开利市,回头再为八棺丧家奏鸣,大馒头大肉银子自是少不了。只是一众僧道乐班不解八棺怎地齐齐排在了路当口,怎地又有一个绿袍老者坐在了棺头?”
  孝子孝女众乡里却是识得朱老爷,百般思忖朱老爷怎地从棺中跑到了路口棺上,魂飞魄散。八个孝子如被断了经脉一般软软瘫在了地上,紫漆巨棺轰然一声落下,丧队登时大乱,尤是妇人的尖叫声刮骨刺耳。
  朱家大公子甚是端稳,向前跨出三步,脸色铁青,叉腰厉声喝道:“爹爹,你老人家若是还有未了之事,快快道出,儿子替你老人家了去。”
  便听一条尖细嗓子道:“孩儿,你娘乃是不守妇道的淫妇,已勾连了十三个淫夫。孩儿若孝敬爹爹,快将这淫妇一刀砍了!”
  朱家大公子登时张口结舌,暗道:“孩儿怎舍得杀了少奶?断了销魂之人!”此子乃朱老爷亲子,朱老爷娶朱少奶带过。此子虎背熊腰,方额大眼,被朱少奶一眼瞧中。大公子急慑心神,喝道:“爹爹休得妄言!快快去罢!”
  形滞住。尖细嗓子喝道:“不孝之子!”朱老爷手臂扬起,朱大公子登时身便在此时,朱少奶奶身后跟着八条大汉风风火火赶来。朱少奶奶瞧一眼朱老爷,冷声喝道:“何方宵小,竟戏弄本少奶,若是一条汉子站了出来?”四处扫一眼,向那八条大汉又道:“启棺!”
  八条大汉一拥而上,启了棺盖,登时惊道:“少奶,棺中是条狗和——田爷,七爷!”
  朱少奶双眉竖起,喝道:“只道他喝酒寻乐去了,不想——扔了出去!”又向大公子道:“去将你爹提了回来!”
  大公子道:“要不要杀上一只狗,用那狗血……”
  朱少奶喝道:“放屁,这是仇家捣鬼!快去!”
  大公子道:“儿,儿这个动弹不了。”
  朱少奶端量一眼朱大公子,出指解了他的穴道,道:“前来仇家竟是高手。待丧事过后,本少奶与你算账不迟。”
  朱大公子一步一步挪前,朱少奶奶面现鄙夷,抢前一步飞足将朱大公子踢前。朱大公子踉踉跄跄扑到了棺前,朱老爷俯身在他面上抹了一把,朱大公子杀猪般叫了一声,晕倒在地。
  朱少奶向八条汉子挥手道:“提他回来!”
  八条汉子冲到棺前,当头一条虬髯大汉骑马蹲档,使出一招野马分鬃。跟着欺前半步,又一招黑虎掏心。招至半途忽又易为倒转乾坤,左掌横扫,右手抓住了朱老爷的一足向后便扯。然而朱老爷如那秦广王高坐阎罗殿,任凭虬髯大汉用尽二十年的功力揪扯,却是纹丝不动。大汉倏然松手,使出一招偷天换日,向朱老爷胸口拍去。不料甫一出掌,云门穴登麻,朱老爷臂横扫,旁侧棺中伸出了一只手,将虬髯大汉抓进了棺中。
  余下七个汉子虽是心怵,却对朱少奶忠勇,发一声喊抢上前去。朱老爷双臂乱抡,四口棺中伸出手将七个汉子抓了进去。
  朱少奶心下一惊,暗道:“仇家结众而来,莫非是那王元范的后人?”暗动功力,小周天行了一遭,上前道:“阁下装神弄鬼实乃宵小行径!是好汉现身与少奶一斗。”
  尖细嗓子道:“鄙夫无福消受娘子虎狼之势,早早一口气咽下。
  到了阴间,阎罗问起了鄙夫,听了鄙夫一番言叙大是神思,令鄙夫前来唤娘子,十殿阎君欲与娘子云雨,领受娘子的手段。娘子,这便去罢。”
  朱少奶从腰中抽出一条软鞭,迎风抖起啪啪脆响。鞭头半空旋飞,又如蛇头一般,抽向了亡夫身后的棺中,那鞭头扫进棺中仿似被巨蟒吸住,朱少奶再难扯动。奋力夺鞭,反被扯前了几步,堪堪到了亡夫近前,朱少奶冷哼一声,松开了手,发掌拍向棺帮。不料旁侧棺中伸出一只手,一指点了她的穴道。
  朱老爷身后站起一人,探臂将朱少奶提到了朱老爷身侧。二人齐齐坐在棺头。朱老爷满面青气,仿似阴森森笑着,显是终是捉了娘子可与十殿阎罗交差了。朱少奶亦是满面青气,银牙紧咬下唇,双目直直不知所望。
  朱老爷身后人扬声道:“在下乃柳门后人柳山儿,现今是向朱少奶讨命来啦!”
  朱家庄众乡里知详当年朱少奶鞭杀柳山儿爹娘之事。眼见朱少奶今日难逃活命,纷自扯了凶服拥前。柳玉卮道:“晚辈访察知晓朱府有十六个凶人,便拉来了八个棺材。让这十六个凶汉双双对对去那九冥阎罗殿,免得黄泉路上冷清。旋即跃下棺来,先到苟老丈前跪下叩了三头,起身道:”当年,幸得苟家爷爷之助,晚辈才活了一命,朱少奶才有今日报应。“返身又到棺前,一掌拍碎了朱少奶的头,将尸身扔进了棺中,又将朱老爷推进棺中,道:”日后朱家庄便是平原镇啦!“忽地哈哈长笑一声,止口不言。便见三个化子牵了七条汉子走至。柳玉卮身形晃动,七个汉子的头颅落在地上,尸身被三个化子扔进了棺中。柳玉卮又道:”日后平原镇再有恶人,晚辈知晓后立时给他拉了棺材来!”
  平原镇东一处残舍的烟囱后,叶三修掩身望着朱府,瞧到朱少奶出府后,那芮县令也窜上了房脊向路口丧队处张望,待得柳玉卮将朱少奶的粉首拍碎,下了房脊。片刻白菊娘子与那假上官阳春到了石屋,背出了一只口袋,二人跨马出庄向东驰去,芮县令却是向西遁去。又见宇文苍的身形从庄西一处房脊上闪下向那县令追去,便飞身掠下,施起轻功追向白菊娘子二人。
  白菊娘子与那假上官阳春二人行势甚缓,叶三修借山石,土丘树丛掩身跟蹑。行了不过一个时辰,进了平川之地,白菊娘子二人鞭马疾驰。叶三修心下恨得咬牙,白菊娘子心机甚深,在山丘道上有人蹑踪,自易掩身。然而在这平川之上,却是断难不现身形了。叶三修只得在丘后止足,看到白菊娘子二人驰远,影影绰绰只见身影时,才施起轻功发力追去。
  过了平川,不见了二人身影。此处有三条路径。当中一条去往洛阳,西边一条是至新安,南边一条乃到伊川。叶三修寻思一阵,白菊娘子二人与晋州共谋,便是两个去处,一是洛阳,二是晋州。以理而论,白菊娘子定是去了洛阳。但那白菊娘子心机诡异,不定又有甚么易术?四遭望了一眼,舍弃了三条路径,向一座丘峰掠去。到了距那峰顶三四十丈远,立时爬在了地上。只见白菊娘子上官阳春捋马从峰顶后转出,向这边望了片刻,掠马上了洛阳驿道。
  叶三修正欲起身,忽又皱眉暗道:“白菊娘子甚是奸猾,不妨再爬上一阵,瞧瞧有无古怪——”
  峰后又行出一个青衫书生,四处望一眼,慢慢吞吞行了数十丈后,施起轻功向南掠去。
  叶三修心下得意,暗道:“若不上恶当受欺哄原也不难,凡事多思片刻多瞧几眼,最不济趴在地上晚起盏茶工夫就是了。嗯,那青衫书生便是假饰上官阳春的汉子,上官阳春约是已应允归服白菊娘子的石榴裙下,却也先被装进了口袋到了此处才放出。”起身向白菊娘子追去。
  进了洛阳城,白菊娘子与上官阳春住进了客栈。叶三修瞧见了一个丐帮化子叫过,召来了洛阳舵舵主,叮嘱守候在客栈左近,去了俞记茶庄。
  洛阳城最热闹之处乃是瑞门街,绵亘八里。当年隋炀帝历逢十五元夜,便在瑞门街上陈百戏,戏场四遭五千步,乐队一万八千人,自昏自旦,灯火光烛天地。唐盛时,瑞门街龙灯、狮灯几百式沿街八里悬满。李商隐诗曰:“月色灯光满帝都,香车宝辇溢四衢。”
  瑞门街又属街腰最是流光溢彩,北畔一家店庄高阶入上,阶下两只石狮雄威。
  入进店去,东畔柜上摆放着各色绸缎布帛,千里冰霜古无波身罩蓝缎长衫,面浸喜气。
  店两畔架上陈放着百十个大小净亮的细瓷坛,上贴红笺,标示茶名。佛手独目万大可一身绿缎长衫,在柜后双手负后踱步。
  正北一只小几上摆设着细点、茶壶,几畔案上放着一只银箱。俞三奶奶高坐椅上星转双眸,品点啜茶。
  古无波面色冰霜,与湖蓝长衫相映,倒显几分贵气。万大可肌肤粗糙与枯骨岭山石一般且又独目,然而虽非俊朗却是神气不凡。俞三奶奶娇小玲珑,处处可人,只是碧玉之中透着英气,便是浮行浪子见了笑到三分即去。若是笑到七分么——心道:“怕是比自家的那只母大虫发作起也要厉害百倍。”
  这三人站在茶缎庄柜后,方凿圆纳,其可入乎!
  俞记茶庄,长泰绸缎庄已是鸾翔凤集,羽仪上亲,易名武记茶缎庄。庄舍通联,内外焕然一新。
  今日,乃是武记茶缎庄开张之日。
  然而三人五目眼巴巴从巳时起瞧着门外,到午时竟是庄中未进一人。
  古无波焦躁吼道:“万朋友,你那一只眼莫非也出了毛病?究是瞧清了日子吗?”
  万大可气哼哼道:“行商坐店大有讲究,常言笑口常开,财气自来。你一张脸阴冷,财神便是到了门口也被吓跑了。咱虽是独目,瞧地却是分明。今日乃是辛酉日,正是开张吉日。求了一卦上吉,卦中言:好德承天佑,门招喜气新。有人相助力,获福尽欢欣。咱为求心实,又求了关帝卦,言:经营百出贵精神,南北奔驰运未断。玉贞交时为得意,恰如枯木再逢春。”
  古无波道:“这是甚么意思?”
  俞三奶奶点首不已,道:“是了,正是,此卦为先凶后吉。凡事逢春则遂,渐见生机,不可急切贪求,枉费心力,无益于事,何如惜养精神,以待水到渠成之妙,非所谓相对而动,动罔不藏者也。”
  古无波连连点首道:“便是说咱们好德老天保佑,有贵人相助,现下不进银子乃是先凶后吉,不可躁急,先养神候着便是。”
  俞三奶奶万大可满脸正色,“唔唔”。
  三人心中有了底气。却是到了申末时分,依是不见客家进店。古无波悻悻道:“今日恐是不进银子反是贴出银子了。”
  万大可道:“怎地贴出银子?”
  古无波道:“你让化子传言枯骨岭贺老儿前来贺喜,咱们不得摆一桌酒席吗?”
  正自说着,叶三修进了店来,俞三奶奶万大可迎出柜去见礼。叶三修回礼瞧一眼古无波,道:“茶庄绸缎庄合璧,锦上添花,恭喜恭贺!”一顿,又道:“只是古掌柜的面色不善。”
  古无波怒气冲冲道:“叶小儿,习武不杀个把人,急是不急?”又道:“开店不赚一文银子恼是不恼?!”
  叶三修向三人高揖道:“区区恭贺茶缎庄开张,恭喜发财。”一顿,又道:“区区买它几斤茶叶,几匹缎子,以贺贵宝号开个利市。”
  古无波大喜,立时向叶三修做了一揖,正欲开口,却见叶三修面色凄苦,手从腰中抽出,乃知轩辕教教主一文未掖。登时,青气又布尖脸。
  叶三修向万大可道:“区区先避上一避古掌柜的脸色。”进了内院,凝神望着随他进院的俞三奶奶万大可,道:“落晚只管饮酒恭贺茶缎庄开张志贺,任事不管不言。”
  俞三奶奶诧异道:“教主,会有何事?”
  万大可道:“自是会有大事小事。”
  二人回到店中,只见古无波正自喃喃自语,道:“开张头日若无一文进项,那可是要大大晦气。”忽听门外响起话声,三人心下大喜,不料却是贺天壁、杨甫、陶翎三人走了进来。万大可兴致冲冲便欲出柜相迎,听得古无波冷哼一声,仿是戒他不可坏了店中的规矩,略一迟疑,又听得俞三奶奶细哼一声,万大可止住了身形。暗道:“一事当前,须思店中利彩,”稳稳当当站在了柜后。
  贺天壁三人进了店,陶翎喝一声彩,道:“武记茶缎庄气派的紧!”旋即皱着眉头又道:“万兄怎地这个调调儿?不吭一声!”
  俞三奶奶起身迎前,吟吟笑道:“原是万掌柜的兄弟。”忽地退后了一步,粉颈歪起向三人上上下下端量一阵,瞧着贺天壁赞道:“这位老丈容光焕发,戴头识脸,轩昂!”又瞧着陶翎道:“这位兄弟大腹便便,富贵!”又瞧着杨甫道:“这位大哥双目如电,正气!”
  三人听了美妇怡声下气,话语烫贴,当真是良言一句三冬暖。立时挺直了腰杆,仰首伸眉,心中大是受用。不料东家少奶叹息一声,又道:“只是——可惜了。”三人闻言一怔,齐齐望着美妇,急欲知晓自己哪一处不争气露出了破绽。
  美妇摇首啧啧又叹几口气,道:“老丈一袭衣袍破旧,大减老丈风采。若是换上一件湖蓝色新袍,那可是洒脱飘逸了。再喝上三斤蕊蛾茶,去去心头焦火,脸上有了水气——老丈现下这张脸,仿是旱了十年八年,让人瞅了口渴。这位兄弟怎穿绿衫?兄弟,日后千万莫要忘了,大好男儿万万不可着绿衣饰。只缘这绿字与那乌龟乃是姻亲。兄弟若是换上一件青色长衫,显得清雅才是正道。再喝上三斤天目青顶茶,一张脸日渐一日白净,怎像现下,像是乱岗的坟茔一般。这位大哥穿蓝衫显弱,若是换上一件紫色长衫,那便生出王者贵气。再喝上三斤苍梧六堡茶,活络气血,脸上添几分赤颜,怎似现下,一张脸胜过了搁置六七日的肥膘子肉色一般。”
  三人听得心悦顺耳,陶翎道:“嫂嫂之言甚是在理。”突听身后有人道:“三位客官的缎面茶叶打点得了。”齐齐返身瞧去,见案上码了三块缎面,三包茶叶。陶翎喜气吟吟拿了一块青色缎子,道:“在下谢过嫂嫂盛意。”
  贺天壁冷颜道:“这位嫂嫂的盛意怕是瞧在了银子上罢。”
  陶翎道:“万大哥乃是掌柜,莫非还和自家弟兄收银子吗?!”
  万大可拨拉着算盘,道:“三斤蕊蛾茶一百二十文,三斤天目青顶一百八十文;三斤苍梧六堡一百六十文,共是五百五十文钱。”
  那边柜台,古无波道:“三丈三色缎子共是纹银九两。”
  俞三奶奶道:“三位客官便付银子。若是三位客官家中无人手裁缝,妾身倒可为三位客官剪裁。妾身的手艺在洛阳城中,那是!那是——三位客官问问他二人。”
  古无波道:“敝店东家裁缝手段那是、那是……”
  万大可道:“洛阳城人提起,那是、那是……”
  贺天壁瞪了万大可一眼,道:“老夫向不喜蓝缎,更不喜饮茶。”
  杨甫陶翎接口道:“咱更是不喜!”
  古无波道:“缎料已然裁下,不买吗,哼哼!”
  贺天壁道:“强卖吗?哼哼!”
  古无波板着面孔“哼哼!哼!”贺天壁踏前“哼!”
  古无波长哼一声方起,贺天壁一掌拍去。古无波起掌相迎,哼声未断,贺天壁掌已化指点在了古无波的肩井穴上。大喜道:“便是这个道理,哼声愈长,气息愈弱,此刻出招最是稳当不过。”稍倾又道:“老夫瞧在本教教主的面上,放你一马。”解了古无波的穴道。
  古无波心下气恼,正欲出手,杨甫道:“阁下若再被点了穴道,直直站上几个时辰,买卖还做吗?”
  古无波闻言罢手,道:“若非——古某非取老匹夫性命。哼!你买是不买!”
  贺天壁瞧着万大可道:“万兄弟,你是让老哥哥来志贺,还是为了赚老哥哥的银子?”
  万大可道:“兄弟已备了薄酒,只是今日开张却是未得利彩,咱三人愁肠百结,便……”
  丐帮宇文苍、钟长老、班长老踏进了门。贺天壁几人正欲上去相见,听得俞三奶奶一声咳嗽,互视一眼,心道:“好歹让自家兄弟的铺子讨了利市。”四下散去,装作未瞧见一般,在柜前俯身顾视,仿是挑选绸缎茶叶。
  宇文苍、钟长老、班长老进店后见贺天壁几人面挂笑容,却突又四下散去,甚是不解。钟长老道:“班长老,丐帮可曾得罪了轩辕教的弟兄?”
  班长老宏声道:“帮主、钟长老,咱们丐帮向是不敢得罪轩辕教的弟兄。”
  俞三奶奶抚掌笑道:“原是丐帮帮主长老到了。帮主二位长老可要选上等茶叶绸缎么?咱武记茶缎庄可是远近——是也不是?”一顿又道:“帮主气宇不凡——帮主吗,那是要大红大紫;再喝上三斤碧罗春,神清目爽,不受人欺。二位长老虽是满面尘色,却是一派刚毅——钟长老吗,面色白皙,着紫最是妥当;班长老么面色赤红,换一件夜蓝色长衫便更显慷慨勇烈。”
  三匹缎料,三包茶叶摆在了宇文苍面前。宇文苍心道:“莫非店中有何古怪,老贺几人装腔作势么?”便道:“本帮主买下便是。”
  古无波立时道:“共是九两纹银。”
  宇文苍道:“二位长老,取银子来。”
  钟长老,班长大步走向贺天壁、杨甫,伸手道:“大爷行善,大爷积德。”
  俞三奶奶心道:“化子太是奸恶,要了本教弟兄的银子再买三奶奶的茶叶绸缎。”瞧见贺天壁杨甫却不过情面,欲掏银两,不禁心下大急,却也无措。便在此时,瞧见大内十三太保的大太保二太保匆匆走进,急道:“二位长老,财主到了。”
  钟长老、班长老立时返身向两个太保乞讨。然而大内十三太保身上怎揣银两!宫里宫外行事又何须银两,两个太保面面相觑。
  百里二煞随后进来,大太保道:“百里兄可带银两?”
  百里恶道:“属下未带。”
  百里杀道:“属下取来便是。”话声未落,人已出店远去。
  古无波松了一口气,心道:“今日利市总是开了。”
  俞三奶奶口灿莲花,又评品起两个太保的形貌衣饰来。两太保瞧了一眼钟班长老和案上的缎料,心下明白了几分,大太保道:“店家所言极是,咱兄弟二人最喜大红。”二太保道:“咱兄弟二人最喜饮紫笋茶,三斤怎地够饮,秤上一百两纹银的茶就是。”
  说话间,百里杀转了回来,道:“太祖金口赐旨,赐武记茶缎庄纹银万两。”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给了俞三奶奶,又道:“属下入宫正逢太祖召见,属下便将武记茶庄之事禀奏。太祖知武记茶缎庄乃是叶教主属下,道:”叶三修年少英雄,日后必是朝中勇将,赐万两纹银殷实仓储。”
  罢。“俞三奶奶将银票放进银箱,道:”各位客官便将缎料茶叶收了  古无波却道:“怎可收了?几位客官又未付银两。”
  俞三奶奶道:“太祖已赐——”止口不言,片刻又道:“古掌柜是说这万两纹银乃是太祖瞧在叶教主的面上赐给了咱茶缎庄殷实仓储之用,非是赐给几位客官买咱物什之用。”
  百里恶又已掠出店去。片刻转回,丢在了案上两锭金子。
  古无波瞧着金子欢天喜地两条眉毛也抖了起来,双眼直勾勾望着门外,盼有似百里这等豪客上门。
  大太保甚是豪气,道:“店家,这两锭金子算是咱四人为武记茶缎庄开张所——”
  百里恶急道:“所替店中各位客官买物什的银资。”心道:“若大太保说所献贺仪,老夫又得跑一趟了。”
  俞三奶奶将缎料茶叶捧到宇文苍面前,宇文苍道:“咱们是化子,岂能捧着无锡泥壶,穿饰的鲜亮,那不成了大爷。”
  两太保百里二煞不望缎料茶叶一眼,向众人团团一揖。大太保道:“在下等见过了各位英雄。”
  贺天壁三人已闻万大可传了教主之言,奈住了性子,大剌剌受一揖,也不回礼,嗯嗯两声,算是给了那四人面子。
  宇文苍向大太保四人拱手回礼后,向万大可道:“叶教主还未到么?”
  万大可道:“敝教主已在后宅等候各位了。”
  贺天壁忿言道:“教主即已到了,你怎地拉拉扯扯让老哥哥买甚么……”
  众人进去,古无波却是不舍离店,俞三奶奶道:“古大侠,快走,快走。咱们的利市开的大了,打烊饮酒去。”
  古无波道:“古某奇怪今日怎地不见一个百姓客家来。”念念叨叨去上门板。俞三奶奶正欲返身去上房,猛听得古无波怪叫一声,冲进了店中,哭丧着脸道:“咱们忘了将武记茶缎庄的牌匾挂上了!”
  武记茶缎庄内院正堂中,大太保道:“叶教主,在下日前已令城门军卒瞧见了叶教主速报大内。今日得知叶教主到了洛阳武记绸缎庄后,便急急赶来。只因太祖旨令在下向叶教主说四个字:”既释前嫌。“一顿,又道:”又旨令百里四煞向叶教主赔罪。”
  百里二煞躬腰深揖。百里恶道:“百里四煞禀太祖旨意,百里四煞自甘心悦诚服向叶教主赔罪。川中百里家四十年前为祸武林,造了屈指难数杀孽,被莲花居士前辈惩治,也是罪有应得。现下,川中百里投效朝廷,不涉江湖武林,百里一门与叶教主恩怨皆无,日后还请叶教主呵护则个。”
  叶三修在黄河畔杀了百里门中的二煞,以情理论,断无化解。百里恶百里杀兄弟今日非但不提,反上门赔罪,实是匪夷所思。叶三修揖道:“百里门归顺朝廷,但祈日后相安。”
  大太保笑道:“太祖之意乃是现下晋州李存勖窥伺大梁,朝廷着意应对。咱们内里可万万不能生乱,否则,那便是亲者痛,仇者快了。”
  大内太保百里门与叶三修别后,一众人坐到了桌畔。上了酒食,古无波端起了酒杯,环视了众人,一脸的深思熟悉,道:“叶小友,古某不打算杀你了。古某现下才知,古某乃是天生的商贾。古某怎地三十年前学了武功?唉!三十年怕是白白丢了几万两几十万两几百万两的银子。”古无波神伤不已,大是唏嘘。
  叶三修道:“古兄日后莫非再不行走江湖了吗?”
  古无波正色道:“叶小友,日后休在古某面前提那江湖武林,古某乃是行商之人,只是老老实实,腿脚勤快做生意赚银子。”
  万大可道:“老古,你便金盆洗手了罢。”
  古无波道:“金盆洗手?古某打调这一身功力也要散了。”
  叶三修道:“古兄若是散了功力,区区哪一日遣上几个弟兄来将店铺抢了。”
  古无波一怔,稍倾起身向叶三修揖道:“叶小友变得聪明了,日后不可不防。”
  宇文苍道:“古兄生意兴隆,日后财源定是茂盛。”
  古无波道:“古某生意确是兴隆,但东家少奶和万朋友的朋友却是多了一些,吃上一席少说将十日的赚头赔进去了。”一顿,又道:“宇文帮主怕是馋酒才来此罢?”
  宇文苍道:“在下寻叶教主有事相商……”忽地哈哈笑道:“正是,正是,咱丐帮馋酒须寻个由头,否则脸上可难瞧的紧了。”
  古无波道:“找个由头么?有些婊子立牌坊的味道了。”
  钟、班两个长老闻言怒喝一声,起身便要出手。宇文苍止住道:“古兄所言不谬,实是有那个味道。”
  宇文苍的话出口,屋中群雄皱了眉头,心道:“堂堂丐帮帮主怎忍下这般羞辱?”
  古无波探前了身子,在宇文苍脸上瞅了半晌,喃喃语道:“奇了!宇文帮主无一丝怒色,平和的紧!”猛力拍桌朗声道:“古某平生最是敬服三人。头一人乃秋水山庄庄主骆大哥,第二个是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叶小友,第三个便是阁下丐帮帮主宇文大侠了。”
  俞三奶奶道:“小女子可不懂了,古掌柜骂了人家又敬服起来。”
  古无波肃然道:“妇人焉能识得高深道理。”
  万大可道:“宇文帮主不惊荣辱,犯而不校,故得古兄敬服。”
  古无波斜睨万大可一眼,冷声道:“古某若非瞧阁下为店铺出了几把子力气,便出手教训教训你!”
  叶三修道:“万兄此言小视了宇文帮主与古兄。”
  俞三奶奶道:“那是为何?”
  叶三修道:“宇文兄率直,乃是豪士真君子,古兄敬佩的是此处。”
  古无波道:“叶小儿让古某敬佩,确是大有道理。”说罢从腰中取出了银囊,细细数出一两碎银,给了俞三奶奶道:“今日古某有了这三个敬佩三人,须得破费破费。烦劳东家少奶买些上等酒食,古某与宇文帮主痛痛快快喝上几杯。”
  俞三奶奶买回了酒食,重新措置了盘盏,古无波宇文苍连干三大碗。叶三修喝一声彩道:“古大侠厌伪,宇文帮主尚真,本教主大道求果。哈哈,区区今日实是痛快,咱们也喝它三大碗,待日后武林太平……”双目痴呆,叹一口气,续道:“军师也该回岭了。”
  贺天壁道:“武林太平,军师回岭,教主叹气,那是甚么意思?”
  俞三奶奶道:“莽夫焉能懂得高深道理!”端一杯酒扬声道:“教主之意是武林太平,教主定亲。”
  贺天壁道:“那又怎地叹气?”
  俞三奶奶道:“那是叹武林怎地还不太平,不能早早定亲。”行到叶三修近前,又道:“属下敬教主一杯,先行恭贺教主鸾凤和鸣。”悄声道:“教主,房上有人窥听。”叶三修接过了酒杯,低语道:“区区知晓。”耳中传进了宇文苍传音入密语声:“下晚上官大侠与白菊娘子到了罗城,上官大侠扔给了愚兄帮中弟兄一个纸卷,上写:老潘镇难,蛇谷险。”突听七八条嗓子吼一声:“武林太平,教主定亲!”
  叶三修愁眉苦脸道:“区区最头痛不过,最要命的是定亲。”
  杨甫道:“教主,人生四大快事: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叶三修闻言色变,道:“洞房花烛夜?区区想起便胆战心寒。”
  一场酒喝到了亥时,九人兴致更浓,大呼小叫,又让俞三奶奶出去买回了酒,俞三奶奶悄言告知房顶窥伺之人已去。九人面上酒意登去,团团围定。杨甫道:“属下此次与施兄弟去太原府,先与丐帮分舵的弟兄通了气,请丐帮兄弟在杜府左近打探,夜里属下与施兄弟相守。六日前丑末时分,百里邪从杜府东畔逾墙而出。施兄弟正守在外面一条沟里,知会了属下。属下几人商议,如意门定是大梁朝廷的鹰犬了。教主曾言近日要生恶事,属下料定这恶事定与杜三九有勾连。明日杜三九若是离府,便是说恶事不日即生。属下四人分做四拨在驿道候那杜三九,果然第三日杜三九率九骑到了晋城,歇息一夜向洛阳赶来,昨日酉时进了皇宫。”
  宇文苍道:“依上官大侠所言,恶事莫非生在老潘镇么?”
  贺天壁道:“方才房上窥伺之人定是百里门人,探得咱们无备,便要依计行事了。”
  叶三修道:“明日施兄弟报过信来,尽皆赶往首阳山,听任宇文兄措置。”一顿又道:“万兄、俞三奶奶,你二人现下去皇宫左近打探,以察朱晃老儿有何异动。”又向古无波道:“古兄,武记茶缎庄开张之日区区遣回了东家少奶奶万掌柜,店铺只是古兄一人撑持了,若是旁人问起,古兄自会有个说道。”
  古无波道:“这个说道是那一对狗男女勾搭成奸,卷上银子私逃了。”
  宇文苍道:“贤弟,老潘镇之事……”叶三修沉吟不语。贺天壁道:“莫非教主一人前往老潘镇么?”
  叶三修道:“宇文兄,首阳山战事亦是凶险,此番咱们可是毕其功于一役了。区区稍待便去客栈,明日定是白菊娘子诱引区区去老潘镇。”
  一个六袋长老神色哀戚戚进来,道:“帮主,叶教主,几个弟兄在城外发现了沙河二鬼的尸身,是中百里一门的毒针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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