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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旧雨楼newng

[连载] 鞠鹏高《试剑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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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章、化险为夷
  公孙玉犹自感叹,对石青青说:“余老丐装成了宋老汉。装得好像,我差点着了道儿。倒是你眼明手快……”
  石青青道:“我并不认识佘老丐,只不过瞥见了他那一双毒手。”
  公孙玉道:“楼外楼之宴原来是人家布下的罗网。”
  石青青道:“上楼之后我只是感到有些异乎寻常。”
  公孙玉道:“幸亏遇上紫烟、石珣。……难道你不怕给逮回去?”
  石青青道:“柳庄主遇难,殷亦柔、柳绿娘又相继失踪。出山以来所遇桩桩奇事,总令人感到冥冥之中有人在拉起大网,正欲将武林侠义道一网打尽。这样的大事怎能袖手不管?珣哥、烟姐绝不会做出仇者所快的傻事来的。管他呢,他打他的,我打我的……”
  言谈之间,眼看小船已至柳庄后山秘道。
  月黑风高之夜,重重暮霭过早地笼罩着湖山。
  两人舍舟,拴船于岩腔之中,从秘道逡巡入庄。
  这秘道直接连着阵图之尾。好在上次出庄之前石青青便已留下记号,不至于迷入阵中。
  庄里一片漆黑,一派宁寂,七星楼上也熄了灯光。
  五百勇士仿佛已沉入夜之深处。刀尖裹了夜色,箭矢罩了夜雾。一旦机关被触,钟铃骤响,他们便会灯火齐明地向目标猛扑。
  不过,石青青与公孙玉这两个人中精灵却又是熟门熟道,轻捷若游魂。
  摸到花木神君吴余姚的棚宅,窗口出现了灯影。
  令公孙玉大感怪异的是,两人虽已逼近窗下,吴余姚却毫无感觉。透过窗棂的缝隙,他们发现吴余姚正在灯前倚桌喝着闷酒。
  昏黄的灯光前面,花木神君神色木然,凭着他高深的内功与精微的辨听能力,就是再轻的脚步声也逃不过他的耳朵,只是这一回却大反常态。
  相互交换了眼色,两人眼中流露出惊异。
  公孙玉向石青青作了一个手势,因为他怀疑吴老汉是在装疯。
  石青青却摇了摇头,眼色深沉,因为她从吴老汉脸上看到了一丝呆滞与冷漠。
  于是,两人便都猫在窗下,作一番观察。
  吴余姚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闷酒,下酒菜是一大盘茴香豆和一大碗酱焖青蛙。
  他一粒粒地拈尝茴香豆,津津有味地撕啃着肥嫩的青蛙腿子。鬓铄干练的花木神君,此刻却成了另外一种模样。
  “他果然没有发现窗前有人。”公孙玉向石青青点头又摇头。石青青尖起手指示意公孙玉敲窗。
  窗响三记,吴余姚停下杯筷,起身开门。
  一见小厮孙裕,花木神君冷冷地问:“不辞而别,你又回来干啥?”
  公孙玉道:“皆因为日前失礼,徒儿专程前来谢罪。”
  “这位小姐是——?”吴余姚的眼光已落在石青青脸上。
  “她是青莲姑娘的好友,冷若梅。”公孙玉介绍。
  “青莲的好友?”一提起青莲,吴老汉又来了气,“哼!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平常师父、干爹喊得多甜,到时候就给你一个不辞而别。”
  听说青莲也走了,公孙玉心头顿时生起一种酸楚的恋意,跟石青青交换了一下不安的眼色。
  这时,吴余姚已将两人让进了棚宅之中。
  宅中一床一桌一几一柜,四周摆满了盆栽的花木。寝卧其间,令人感到超尘脱俗。
  石青青忙问:“青莲也不辞而别了?”
  吴余姚反问:“她既是你的好友,难道你不知道?”
  公孙玉道:“我们今夜回庄,首先来看望你老人家,青莲的事无从得知。想不到,她也会出走。不过,我们可以去问问红菱。”
  吴余姚道:“红菱也走了,李刚也跟了去。听说他们三人是奉庄主之命护送绿娘小姐出庄的。……柳庄主另外派了胡能统领庄前水寨。”
  “胡能?”石青青惊觉地问公孙玉,“你认识这个人吗?”公孙玉摇头:“不认得。”
  公孙玉问道:“师父可听说他们送小姐到何处去了?”
  吴余姚茫然道:“这些日子我也纳闷得很。柳庄主一场病后,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公孙玉忙给吴余姚斟满一杯酒,恭敬地奉上去,问道:“不知师父何事纳闷?弟子愿为师父解忧。”
  与此同时,石青青已剥下了两条青蛙大腿放进吴余姚面前的瓷盘之中。
  两个年轻人的举动令老人感到一阵少有的温暖。近日来,窝在心头的一些话儿,也就冲口而出了:“我不明白,唉,一场不重的病为何害得柳庄主竟然记忆力大减。”
  说到这儿,吴余姚却去举杯喝酒,举筷拈菜。石青青与公孙玉静静地等待下文。
  然而,放下杯筷之后,吴余姚却茫然地看着两人,坠入了艰难的思索。
  “刚才,我说什么来着?”吴余姚反问两个年轻人。
  石青青见状心头又是一惊,暗忖,说柳庄主记性大减,这吴老汉也未见得好多少。便提醒道:“大伯方才说柳庄主病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记忆力大不如前。”
  吴余姚似被猛然点醒,忙道:“哦,对了。柳庄主连花木阵的图式也忘得干干净净。他从我这儿要去了阵图的口诀。”
  这时,公孙玉与石青青又都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明白,假柳荷此举乃是为了掌握阵图秘密以彻底控制柳庄。而关于这一层,平素十分精明练达的花木神君吴余姚却显得格外迟钝,竟然毫无察觉。自打进入这棚宅之前,石膏背就一直在观察其余姚。诸多细节表明,他才是真正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看样子,公孙玉还准备就花木阵图之事探何下去。石青青却别转话头,指着桌前的酒壶皱了皱鼻子,问道:“大伯,这壶中是何种名酿,酒味好香好醇。”
  吴余姚这时倒好像来了情绪,愁闷的脸色中渗出一丝笑容,说道:“柳庄主着人送来的绍兴沈园老窖。”说罢,随手指了指放在屋角的一只土陶酒坛子。
  公孙玉轻笑道:“柳庄主真是仗义,生了病却不忘老朋友。”
  吴余姚点头道:“说的是。因而他要花木阵图的口诀,我也就没有保留。士为知己者死嘛。”
  石青情这时忽然打了一个冷噤,对吴余姚道:“春寒料峭,春夜好凉,大伯可否赐酒一盅?”
  吴余姚从头到脚地看了石青青一眼,眼神显得困惑而疲倦,却又爱怜地道:“绍兴沈园老窖本是陆放翁秘方酿制,这酒劲很大,你小小年纪,喝了不怕醉倒?”
  公孙玉明白石青青的用意,便帮腔道:“冷小姐酒量极佳,饮一小杯,不碍事。”
  吴余姚摇了摇头对石青青道:“我这儿有绍兴的女儿红。比沈园酒温和,大伯请你喝女儿红。”说着,他便打开了木柜,取出一只贴了标签的小瓷罐来。
  公孙玉问道:“这也是柳庄主送给师父的?”
  吴余姚道:“去年冬月初七,我的六十三岁生辰,青莲送来的生日礼物。我一直舍不得喝。”
  石青青道:“青莲姐送的寿礼,大伯都舍不得喝,何况是柳庄主送的老客呢。大伯自然是更不愿意施点滴于别人了。”
  激将之法这时竟生了效。吴余姚似深怕两个小辈笑话自己过于小气,便拿出一只小酒杯来,亲自替石青青斟了半杯沈园酒,说道:“吓,你尝一口就明白了。”
  灯光中,酒壶嘴里倾出了细如绳头般的酒浆。浆液呈淡黄色。
  石青青举杯轻轻呷了一回。
  不过,她没有吞下去,只在口中漱了一漱。
  她端过一只空盘来,当着吴余姚的面将酒吐在盘中。
  吴余姚吃了一惊,淡黄色的酒液竟已变成了淡黑色。
  三人面面相觑。
  吴余姚好像从木然的状态之中一下子惊醒了,问道:“这酒——”
  石青青道:“这酒很不寻常。因为我在嘴里预先含了一种试酒的丹丸。”
  吴余姚忙问:“何种丹丸?给我看看。”
  石青青道:“彩云释毒丹。”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只八边形的扁状短颈的小瓷瓶。瓶为鲜蓝色,玲珑小巧,煞是可爱。
  石青青抠开了瓶塞,将两丸菜籽大的白色丹药倒于掌中,对吴余姚道:“就是这彩云释毒丹,我将它嚼于舌底,如饮毒酒,自会按毒性的大小显现出各种颜色来。剧毒酒遇此丹即成绿色,中毒酒成血色,低毒酒灰黑。这盘中的酒液淡黑淡黑,说明酒里含的是慢性毒素。”
  石青青这番议论令吴余姚大为惊异,公孙玉亦觉得耳目为之一新。
  吴余姚颇不以为然地说:“柳庄主亲自差人送来的沈园老窖会是毒酒?天底下的毒酒会瞒得过我这个老酒罐子?”
  石青青道:“大伯不信请看。”她这时已挪过吴老汉的酒杯,又将另外一粒白色的彩云释毒丹投进杯中。
  说也奇怪,丹丸落入那酒中却像长了翅膀一般在杯里星跃起来,顷刻之间幻化净尽,半杯微黄的酒浆变成了淡黑色。
  吴余姚没有再说什么话,略显惊疑地漠然坠入了困惑的思索当中。
  公孙玉毕竟善解人意,遂对吴余姚道:“师父请赐‘女儿红’一杯,再由冷小姐一试。”
  吴余姚果然又立刻倒满了一杯女儿红。酒液淡红,红得透明。
  又是一小粒白色丹丸投进酒中,然而情形却迥异,不游不化,径直堕入杯底,那微红透明的酒浆却是如前。
  吴余姚端起半杯变了颜色的沈园酒与石青青吐在盘中的酒液一比,果然是一个颜色,遂冷冷一笑说道:“这么说,庄主送来的是一坛毒酒,我果真中了毒?”
  石青青道:“大伯是中了慢性酒毒。这种毒能够麻醉神智,久而久之将会使武功丧失殆尽。”
  吴余姚心头又是一惊,但口中却发出一阵笑声,笑得很坦然,说道:“这酒是柳庄主送的,不会是毒酒,不会的!”说着他又端起了酒杯。不过,端的却是那杯女儿红。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石青青与公孙玉都看得很清楚。
  公孙玉道:“问题是师父确实中了毒。要不,为何我们在窗前站立良久,您老竟没有发觉,而在言谈之间又是说了上句就忘了下句。”
  吴余姚已将女儿红饮尽,放下了酒杯,逼近公孙玉问道:“二位究竟是什么人?”
  公孙玉道:“实不相瞒,我们两人都来自上官山庄。”
  “上官山庄?”吴余姚眼中顿时放出光来,“你们是上官山庄的?”
  石青青道:“我们都是少庄主上官华的徒弟。这彩云释毒丹,本是武夷山彩云谷主朱萸大侠亲手炼制。上官山庄与彩云谷的关系,吴老前辈不会不知道吧!”
  吴余姚站起身来,弹去了蜡头上的烛花儿,对两人道:“如此说来,老夫所中酒毒已深,因为七天时间我已喝完了一坛沈园老窖,如今开的是第二坛了。冷小姐既有彩云谷的释毒丹丸,还望赐予解毒之药。”
  石青青道:“彩云谷谷主冷月婵、朱萸母女两人乃当今天下少有的施毒、辨毒、解毒圣手。所制丹药的特点是既可释毒,又可解毒,而丹药本身亦为毒药,可谓一丹多用,其不同的效能关键在于药量。比如这释毒丹丸,若口服三次,每次八粒,则三日之内可将毒解尽。”
  说着,石青青倒出了二十四粒丹丸,送与花木神君。
  吴余姚将丸药小心地握于手中,立时服下了八粒。却自语道:“柳庄主如此作为,真叫人费解。”
  公孙玉道:“柳庄主从你这儿要去阵图口诀,难道你不觉得费解?”
  吴余姚道:“如今看起来,的确更是费解。……只是二位不远千里来到西湖柳庄,不知有何事需要老朽援手?”公孙玉道:“神君收我为徒,本已是最慷慨的帮助。”
  吴余姚道:“失敬得很,失礼得很。老朽不识庐山真面目。不过,不知者无罪。二位少侠来庄多日想必定有见教。”
  石青青道:“大伯既是柳庄主挚友,那宜昌归溪花庄之变,夔州殷家集金刀大侠暴卒,以及波及柳庄主的恒泰银庄假银票之祸,这桩桩灾难想必已从柳庄主口中听说过吧?”
  吴余姚愤然:“略有所闻。”
  公孙玉道:“柳大侠曾飞书上官山庄少庄主借力为援,我与若梅师妹奉命先行。鉴于柳庄内外情势极其险恶,为了不致打草惊蛇,我们乔装入府,尚未惊动庄主。”
  吴余姚思维虽已迟钝,然多年机警的老江湖生涯却给他的性格刻下了一些不可磨灭的痕迹。这时,一种本能的警惕生了起来,他反问道:“二位想必受益不浅?”
  石青青道:“十天前庄前来了一位陌生客人,柳庄主破例接见。这件事想来大伯定然知道吧?”
  这件事提起了吴余姚的兴趣,便道:“有这件事。据说当时柳庄主执意不见,后来又将他接进庄中。我打听过这件事,原来那个客人亮出专程捎来的一封书信,柳庄主才破例接见了。客人是仙鹤门掌门人,姓徐,叫什么来着?”
  “徐化羽,对不对?”公孙玉问。
  “对,对,叫徐化羽。”吴余姚点头。
  “大伯可知徐化羽捎给庄主的是何人的信?”石青青问。
  吴余姚苦苦思索:“我问过范大管家,老范却讳莫如深,说是不知道。……不过,后来柳庄主又亲自对我说起过这件事,他说当天晚上就亲自将姓徐的送出庄去了。”
  石青青大感兴趣,问道:“大伯可曾记得柳庄主在何种场合下说起这件事的?”
  吴余姚道:“如何记不得呢?七天前,柳庄主抱病为我送来沈园老窖,在索去阵图口诀之前,向我谈起的。”
  公孙玉又道:“又是抱病送酒,又是倾心相谈。师父自然士为知己者死,将阵图的摆布和破阵之法毫无保留地奉献出去了。师父恐怕想不到沈园老窖竟然是两坛毒酒……”
  吴余姚痛苦而又愤懑地将半杯变色的酒浆推开。
  石青青道:“难道大伯近时曾运练过内功?”
  吴余姚颓然:“近日已感到内力大不如以前,不过我想不通呀!”
  公孙玉道:“师父说得对,柳庄主好像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吴余姚悲鸣:“南柳荷也会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石青青道:“武林名门的头面人物好像一个个都在变,花庄、殷家集、田家寨、鲁南神鞭……疯的疯,死的死,都在变。真叫人毛骨悚然,叫人无法揣想,如今好像又临到了江南柳庄。惨烈的现实就是这样,它不管你信不信。”
  公孙玉道:“不过,服药三天,师父的酒毒准解了。”
  吴余姚松了一口气:“那可就好了。”
  石青青道:“大伯可轻松不得;要保持中毒越来越深的模样,千万不要让人看出酒毒已解。”
  吴余姚问:“酒毒愈来愈深是何状态?”
  石青青道:“迷糊、困倦。大伯干脆白天都睡觉,以不一应变方变。”
  吴余姚皱眉摇头:“这岂不困死了入?老范又被打发出庄去料理假银票之事,眼下连一个讲知心话的人也没有了!”
  “噢——”石青青若有所悟地叹了一口气。
  公孙玉道:“师父养好了精神,我们再来搬动大驾。”
  江南春,浓似酒。
  春光春风春花打扮得西子湖芬芳醉人。直如大自然酿就了满湖春酒。
  三月新雨柔如纱。
  雨湿杏花——女儿红。
  雨溶柳色——竹叶青。
  雨浸梨葩——雪梨醇酿。
  细雨、杨花蒙蒙,乱扑行人面。有花气袭人,酒气氤氲。
  西湖酿就了百花春酒。
  杏花烟雨江南,最销魂处是潮润润香扑扑又带着酒意。春光本已惹人醉,何况又是沾衣欲湿的江南烟雨。
  烟雨西湖又像一幅刚刚上了裱板的湿漉漉的名湖山水画。湖波、亭台、堤上柳、岛上花、岸边山色、塔影船踪,一切都朦朦胧胧、空空灵灵、渺渺远远,再加上一层醉意,就更加美得飘然恍惚。
  细雨入湖溅不出水圈,激起涟漪,却升腾起重重缥缈轻雾,将远处景物轻笼慢掩,犹如为绝世的美人添几袭半透明的纱。
  究竟是湖山在烟雨之中,抑或是烟雨幻化作湖山?本已被江湖中人注目的柳庄,如纱春雨更为它增添了一层神秘色彩。
  七星楼大花厅今日正大摆百花酒。
  厅内成八字形摆开了几列条桌。数十只大海碗排列桌前,一大坛开了封的春酒正散发出浓郁的酒香。
  柳庄主今日宴请来庄聚会的武林侠义道各派头面人物,接待递帖来访的扬州仙鹤门和丐帮朋友。
  江南九帮十八堂三十六门派的堂主掌门人接到柳荷的金字请帖,均已陆续到庄,午时未到,便已在柳荷左侧的几排条桌前落座。
  右边的座位却一律空着,本是为仙鹤门和丐帮朋友们留下来的。
  约定的时间到了,仙鹤门和丐帮却反而迟迟不来。
  花厅双门大开。厅门正对着的壁前排了一列紫檀木金漆大屏风,上面是一堂西湖山水长卷。单是这一堂富贵高雅的屏风就价值万金。
  柳荷就坐在屏风的正前面。
  一场春寒病起来,他已略显瘦削,不过仍是那么潇洒精明,同应邀来庄的朋友们谈笑风生,议论着江湖上发生的新闻。
  席上虽摆上了酒碗,却尚未斟上酒,因为另外的一部分客人尚未光临。
  这一部分客人本为生事而来,事端便是仙鹤门掌门人徐化羽在柳庄失踪。
  江南武林侠义道首领聚集柳庄只为声援南柳荷,制止这场风波。然而多次递帖约见柳荷的仙鹤门,丐帮却迥迥坏到,倒真是失礼、不义。
  座中爆出了一句话来:“狐假虎威,鹤借鸣威,他们像是故意寻衅。”发话者本是萧山金环门掌门、性格粗豪的黑头豹子单奎。
  柳荷忙赔笑道:“单兄少安毋躁,看在在下份上,多加包涵。”说罢又掉头吩咐侍立手厅角的家丁,“柳二,端酒杯来。”
  单奎却大手一挥阻止了柳二,心中生起了一丝不快,对柳荷道:“柳兄误解了我的意思,小弟肚里的酒虫尚未爬出喉咙。”
  又有一人发话,语气不阴不阳:“最富的和最穷的合流。要来大闹柳庄,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东西的毒气就那么大?”
  说话者人称智多星,乃是铁扇帮掌门人断大桥。
  他的话像一块投入湖中的石子,本是细雨微微的湖面立即起了圈圈波环。
  厅内诸人一阵轻哗。
  座前的柳庄主正待说话,突然眼神里闪出一派异样的光。——他已看见厅外花阵小径之上,蒙蒙烟雨之中出现了一群人众。
  在前面领路的正是那个被他调去接替李刚统领水寨的胡能。
  来人有六十余众,一体的蓑衣斗笠。花径不宽,本系散乱的群伙自然地二三人相从成列,倒显得挺有纪律,如一对对装束齐整的士兵。
  厅门前的庄丁向内通禀,客人到了。
  柳荷站起身来,抱拳迎客。
  在座的群豪有人半撑着身子,多数仍相互寒暄,唯独黑头豹子高跷起二郎腿,不屑一顾地咳了一下怪声。
  这一大伙入大步踏上了厅前石级,便都纷纷摘了斗笠,掀开蓑衣。
  蓑衣斗笠就都丢在厅外宽阔的阶沿之上。
  不过,也有少数几个人或未摘笠帽;或未脱蓑衣。
  蓑衣一脱,便能分出两派人来,或春衫华服,或衣着补丁。
  春衫华服者或绸、或缎、或葛、或锦。衣着补丁的人还在肩上挂了几条麻袋,麻袋却并未装物件,倒成了一种标志,有如将军们的绶带。其间有的人肩头麻袋竟多达八条。
  在座的江南群豪中有人暗自低语:“仙鹤门搬来了丐帮的八袋长老,难怪柳大侠要严阵以待。”
  摘掉了笠帽,厅内人众看得清楚,年老的、年轻的、俊的、丑的一大群,其间尚有几位舍不得脱衣揭帽的,自然分辨不出其派属与年岁、相貌。
  众人鱼贯进行入座。
  胡能指着其间一人向柳荷介绍道:“这位是仙鹤门的白羽堂堂主伍福,这位就是本庄的柳庄主。”
  柳荷先站起来,恭敬地抱拳一揖:“贵客光临,敝庄有幸。为恭迎众位,柳荷特备百花春酒,并邀请苏杭武林各掌门人作陪,今日群雄聚会,痛饮为快。”
  说话间,柳二已经从坛中舀满了一大壶酒,朝着柳荷碗中斟了半碗。柳荷举碗当众一饮而尽,然后吩咐道,准备上菜。
  柳二开始替右座客人倒酒。
  伍福却站起来阻止柳二,对柳荷道:“徐掌门人被贵庄拘押,犹如军中帅旗遭掳,实为本门的奇耻大辱。柳大侠名声在外,还望当众做个交代。”
  五短身材的伍福,发话时却气壮如牛。论武功,连三流角色也数不上的仙鹤门,竟敢到江南柳庄撒野,的确有些反常。
  原来伍福讲话之时眼睛一直在瞄着丐帮座中那个满脸胡须的中年乞丐。这乞丐肩头竟未背一条麻袋。
  伍福的眼神已被好几个人发现。其中,最早发现的乃是仙鹤门的一个小老头。
  小老头身旁坐着一位身着春衫的阔少。
  一老一少都有同样的嗜好,都不肯脱去蓑衣、斗笠。故而两人成了好朋友。
  小老头用手肘碰了碰阔少爷,因为这个阔少也在注意伍福的眼神。这两人就是混进街门人众的石青青与公孙玉。
  到柳庄的仙鹤门徒号称五十三人,其实真正的骨干只有五六人,大多数都是从扬州喜爱武功的阔少中临时召集来的。每个人只要领得缎带与仙鹤金纽扣,便算是入了此门。故而,实际上是一批经不得摔打的银样镢枪头。
  丐帮弟子十四人,倒是令人生畏。
  这时左座当中,柳荷身侧的大管家范仲平站起身来,高举酒碗道:“好汉见面三碗酒。古人尚能在酒宴之前化干戈为玉帛,何况在座的都是江湖中的朋友,先喝三碗解去春寒,武林侠义道关起门来一家人。有话好商量嘛!”伍福双眉一皱,“啪”地将酒碗重重一掷。粗声道:“哼!柳庄主假言饮酒,以酒为饵,召来群雄助阵,以势压人!”
  厅内一片寂静,气氛已骤然紧张。
  人们又都将眼光投向柳荷。
  柳荷却微微一笑,半站起身对伍福道:“伍堂主,请相信柳荷坦诚之言,贵帮徐化羽总堂主确实从未到过柳庄。”
  伍福道:“勿需解释,柳庄主也一定明白,丐帮朋友慷慨援手,就是为了要向贵庄讨个公道。敝门虽无贵庄这样的声威,不过为了徐总堂主,宁可玉碎,不惜流血!”
  丐帮中已有人在抽刀,刀就装在麻袋之中。
  仙鹤门座中有人把酒向厅中倾去,一碗酒竟变成一蓬细雨。
  黑头豹子单奎双眼圆睁,一对赶月流星锤已从腰间解下。
  群豪已被仙鹤门的无理举动激怒,人人摩拳擦掌。
  形势一触即发。
  “众位听我一句话。”柳荷的左座之中有一位白眉笑面的高大老者站了起来,说道,“世界上没有不好商量的事情,朋友们难得见面,还是以和为贵。再说,大家都在刀上打过滚儿,哪把刀尖儿没有舔过几碗血!”
  此老说话如金玉掷地,铿然有声。善言善语之后带着赫然声威。
  仙鹤门人众之中立时起了一阵窃窃议论之声。
  “喂,这老儿是谁?”一阔少在问一位老年乞丐。“笑面如来冯雨生,宁波普陀帮的开山祖师。”老丐说。
  两人的对话传到石青青、公孙玉耳中。
  冯老前辈发话,一场即将爆发的火并竟被按了下来。冯雨生虽然退隐江湖已达十五年之久,却以其万贯家财周济了无数饥民乞丐而声名远播。他的前半生习武,后半生向善,却以一个“义”字贯穿全部历程,故而德高望重。
  气氛有所缓和,冯雨生竟然离开座位,提起酒壶向右座走过去,首先给那位身着补丁、却未背麻袋的中年乞丐倒了一碗酒,然后便为仙鹤门的伍福以及其他的朋友们一一倒酒。
  有这样一个德高望重的八旬老者亲自斟酒,哪怕你再是满腔怒火,也得按捺按捺。因为大家都明白,冯老只是柳荷的客人,却并非同谋。
  酒属水。水主柔,柔能克刚。
  百花酒,实非凡品。芬芳如百花之蜜,酒韵如瑶池琼浆,甜得令人揪心。
  仙鹤门和丐帮中的一些人禁不住喝起酒来。
  伍福甚感为难,又瞥了那满脸胡须的中年乞丐一眼。
  这中年乞丐便是佘长老。
  公孙玉清楚地记得,此人还有一个稀奇古怪的绰号:“鼻子”。这本是他从洞庭西山跟踪神秘老丐时,听见两个乞丐对话中称呼过的。
  显然这位未背一条麻袋的余长老才真正是乞丐之中执牛耳的人物。他的身份与地位看来比八袋长老还要高。
  在这一场仙鹤门与丐帮的联合行动中,两批人众都依余长老的眼色行事。
  石青青与公孙玉认准了余长老。此刻两人都易了容,又有蓑衣斗笠作掩护,裹挟于仙鹤门人众之中,余长老能认出他两人吗?
  余长老也看了伍福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冷笑。两人都没有动过面前的酒碗。
  菜又端上。十几个木漆大掌盘内叠满了盘碟。
  柳二又领着家丁们在座前摆上菜肴。
  厅内已有了谈笑之声。柳荷高举酒碗开始敬酒。
  然而,就在这时,座中爆出一声呼叫:“哎哟!——老子挨事了!”
  “叭”的一声,一只酒碗被甩落席前。人已痛得在地上打滚。
  摔碗、呼痛者原来是一位衣着最讲究的翩翩公子,显然属于仙鹤门人,而这个人正好坐在余长老身侧。
  余长老铁青着脸,仍不言语。有人已将打滚者搀起,一个乞丐正向他喂丸药。
  伍福拍案而起:“柳庄主,这又作何分辨?”
  柳荷离座,拣起了那只酒浆未干的酒碗,惶急地道:“请容我一查。……不过,假如酒不干净,饮者就都会有所反应。”
  “旧债未了,又生新故。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余长老终于发话了,不过话语平和,像在念经。
  谁知,这温温的一把火却最能引燃人们心中的火种。
  仙鹤门中有人狂呼:“柳荷毫无诚意。别跟他啰嗦那么多,刀尖子上出公道,依跟伊拼了。”一柄镔铁软剑迎风一抖,果然刃直锋薄。
  黑头豹子单奎牙齿咬得“咯咯”有声。
  一场格斗看来已无法避免。
  石青青和公孙玉将这一切看得很精细。但凡做手脚的人又有谁能够骗过石青青呢?
  余长老抬了一下手肘,那破破烂烂的大袖飞快地轻抖了一下。这一切既自然又神速。不过,石青青的眼力却更锐利。
  石青青与公孙玉轻声说了几句话。
  趁厅中秩序已乱,小老头打扮的石青青业已溜出厅去。公孙玉留在那儿静观事变。厅里开始了哄闹,有骂声,也有规劝之声。
  还有几位戴着斗笠不愿脱掉的怪人。公孙玉一直想看清他们的脸,却又无法看清楚。
  仙鹤门红冠堂堂主字文章自视武功不弱,第一个飞身跃入厅中央,对柳荷一拱手道:“柳庄主,别绕弯儿了,赶快交出徐总堂主人来。”
  宇文章此举,无异于虎嘴捋须,无非是他有硬后台。
  黑头豹子早就拳头发痒了,不等柳荷言语,便已跃入厅中。
  单奎哈哈一笑,声震屋宇:“宰鹤焉用牛刀,你小子在找死!”此时他那满蓄内力的双手,凌厉而凶悍地向宇文章扑打过去。
  这一招正是豹行拳中的杀着铁爪扑鹰。
  宇文章飘然闪开,使用的是仙鹤三十六式中的“挟翅穿空”。虽然其身法既花又飘,可毕竟属于奇招,因此堪堪避过单奎的一扑。
  转眼之间,“豹”与“鹤”交接宁二千条招。
  胜负未决。突然之间右座之中飞起了五团黑云——五个丐帮长老已成梅花朵瓣之状站在单奎与宇文章四周。
  其间一位长老发话道:“以武会友本为武林正道,柳大侠,请赐教。”
  左座群雄中,也飞出了五个人来。
  十二人立马拿桩对峙,各自亮出刀剑。
  一场大格斗就要打响,接着来的是大厮杀,大流血。
  公孙玉顿感毛骨悚然,心如鹿撞。他从没像今天这样紧张、着急过,因为他和石青青都觉得这是假柳荷的一个阴谋。但眼下还未将其看透。
  一场血腥的搏杀迫在眉睫。
  眼里射出凶焰的十二个人正两两相持,蓄势以待。
  行家出手之前,都有这瞬间的窥觅。武功的施为本是一种由静到动的幻化。这个间歇本是最为重要的一瞬,也往往是克敌制胜的最宝贵的一瞬。因为炉火纯青的顶尖儿高手过招,往往就在这致命的一击。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厅中十二秦汉子顿觉眼前有人影一晃。
  瞬息间,大厅中央已多了一人。
  这人直如仙鹤飘然掠至,身法是那样飘逸、轻盈。起落时,堪称迅疾,叫人很难看清是如何着地的。
  这就是“仙鹤三十六式”中的高难轻功——仙鹤迷踪。
  仙鹤迷踪这一绝招,当今仙鹤门人已无一人会得。前辈中能够施为者也仅有郭老鹤郭杞。
  正欲拼杀的人众眼里顿时露出惊讶之色。
  “郭老堂主,老前辈,您来得好呀!”宇文章率先呼唤,其声颤抖,表达了内心的狂喜与激动;还有一层意思,不过他没有喊出来——苍天保佑,仙鹤门有救了。
  “老堂主,郭大侠!”座中仙鹤门人、丐帮弟子不约而同大声欢呼。
  “大师伯,大师伯!”伍福站起身来,向郭杞猛摇着手。想不到,他竟然热泪盈眶了。
  气氛顿然缓和过来,有如战云掠过,天空又露出了阳光。
  这时,人们才闻到了芬芳诱人、醉人的酒香。
  不过,有人仍是铁青着脸,那就是余长老。郭杞的突然出现令他大出意外,大生疑惑。
  还有一个人却显得特别镇静,这就是公孙玉。
  因为石青青是同他低声耳语之后方才溜出大厅的。
  不过,他却在心里暗暗自称道:“这个丫头果然鬼得令人叹服。除了能易为郭杞之容,还惟妙惟肖地学像了老鹤的绝招。”
  十二人虽仍在对峙着,不过脸上却退了杀气。
  非但如此,简直有点儿像在中庭畅谈,围着郭老鹤,争先恐后地招呼他,随之而来的就是要问长问短了。
  柳荷高声道:“郭大侠光临敝庄,柳荷极表欢迎。因大侠游踪不定,未致函专请,还望原谅。”
  还是宇文章乖觉,他竟然斜步闪到柳荷座前说了一句:“借花献佛了!”便伸手端了酒碗,双手捧呈给郭杞,说道:“大师伯一路辛劳,此酒权为接风”
  宇文章这一举动的用意很清楚,只有这碗柳荷的酒保险无毒。
  谁知此举却提醒了那些因极度兴奋而暂时忘乎所以的仙鹤门人,大家就都捧起酒碗要为老鹤洗尘。
  厅内一派粗放而别致的迎宾气氛。
  一下子举起这么多的酒碗,郭杞拱手推谢。
  “嗯——哼!”一声奇怪的咳嗽令众人一惊,这是余长老又在怪咳。
  欢悦的气氛顿时冷却下来。
  未等余长老开口,郭老鹤却发话了:“本门弟兄及各路朋友,在下唐突闯入柳庄,乃专为一事作证——仙鹤门徐化羽总堂主确实并未到过柳庄。关于柳大侠拘囚了徐总堂主之说,纯系别有用心的谣言。大家切勿上当受骗。”
  郭杞说话时声调不高,却句句实在。厅中激起了一派轻声议论。
  伍福问道:“大师伯月前已去巴蜀,本门所遭灾祸无法通禀。谣言之说,难道大师伯另有证据?徐总堂主是你老的师弟呀!”
  郭杞道:“正因为徐总堂主是我最可信赖的师弟,仙鹤门的事情,我才不得不管。”
  宇文章躬身行礼,退后半步,问道:“大师伯既说是谣言,那么定然知道徐总堂主的行踪与下落了?”
  郭杞道:“事情原本很简单。月前我的巴蜀之行本为徐化羽师弟所邀,作为他的帮手,直奔峨眉金顶。此事乃仙鹤门机密,除了我们师兄弟,别人一概不知。”伍福忙问:“那么说,徐总堂主是上了峨眉山?”
  郭杞道:“不错,所以我说大家是听信了谣言。”
  众人又是一阵轻哗。
  “郭大侠别来无恙。”仍然是那种念经一样的口气,余长老终于发话了。这时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噢,余长老。”郭杞两眼生辉,“大驾光临,敝帮莫大荣幸。”
  余长老道:“好说、好说。贵帮乐善好施,叫化子哪敢知恩不报。不过,刚才郭大侠说到谣言一事,在下实在听得刺耳。含沙射影,恐怕不是贵门遗风。”
  郭杞一笑道:“我是就事论事,余长老不必多心。”
  余长老道:“既然就事论事,想必不会凭空说过,郭大侠不妨出示证据以服众人。”
  郭杞的目光投向伍福,问道:“伍堂主,你可认识徐总堂主的笔迹?”
  伍福道:“认识,咋不认识!不光是笔迹,徐总堂主写字时使用的笔、墨、信笺都十分讲究。”
  郭杞高兴地笑了:“这就好了,伍堂主不愧为化羽的知交。”
  他已从怀中摸出一封印制了仙鹤阴花的白色硬壳大信封来,递到伍福眼前。
  伍福接过信封细看,果然是印工极为精致的仙鹤门总堂之物。信封上用黑亮的徽墨写了两个行草字儿:内详。
  伍福仔细地抽出信笺,那是一张印着纯金飞鹤图案、淡蓝色的特制绫绢信笺,上面写着:郭大哥:为赴道长之约,弟已只身先行,望五日之后,峨眉金顶相聚,切切!绝密!
  化羽即拜
  二月十七日
  伍福呆了一呆,己如一只放了气的皮球。因为从信封到信纸都是仙鹤门的,只有仙鹤门这样的富贵帮派,才能有兴趣如此附庸风雅,在这样的面子活路上下工夫。
  何况这信封上和信笺上的字迹,也绝对是徐化羽的。徐总堂主的字就是撕成碎屑,伍福也能一笔不误地拼凑起来。
  伍福捧着这封信犹如捧着一块沉重的石块,吃力地呈给余长老。
  余长老一看就知此确系真品。一则他熟煳这信封、信纸;二则他非常清楚徐化羽确实已于二月十七日只身去了蜀中。只不过,徐化羽的蜀中之行全系余长老等人的太阴谋中的一个小圈套,这位仙鹤门总堂主早已堕入了圈套,受人调遣却还蒙在鼓里。
  余长老怔了一怔,吐了一口气,信封已交给伍福。
  伍福毕恭毕敬地将信封奉还给郭杞。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余长老却不阴不阳地话锋一转:“余某今日大开眼界,亲睹郭大侠高超身法。果然鹤影迷离,叫人眼花缭乱。据知迷踪步本为贵门绝学仙鹤三十六式之冠,后辈也早欲一观。郭大侠何不将这一高招当众解析一番,以供门人参习,如何?”
  余长老亲自出头来将郭杞一军,其用意本是要通过差不多已快要失传的高难武功仙鹤迷踪来刁难这位飘然入厅的郭老鹤。因为他从郭杞入厅的身法当中看到了另外一种高绝的轻功——“踏雪无痕”的影子。而这种功夫本已经跟随施用者入土整整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来,余长老就从未再在江湖上见到过这种至高至妙的踏雪无痕轻功了。
  故而,虽然只是敏锐地窥见了一丝儿影子,他也极为不安。
  余长老出面将军的用意,石青青与公孙玉自是明白。二人又暗暗吃惊,因为余长老比他们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故而,差不多在余长老发话的同时,扮作郭老鹤的石青青便与公孙玉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趁众人注意力集中于余长老和郭杞身上,公孙玉趁机溜出了大厅。
  余长老的建议立即得到了仙鹤门人的热烈应和。
  宇文章高声恭请:“大师伯赐教。”
  接着就传来了一片邀请声:“郭大侠赐教。”“大师伯赐教。”
  仙鹤门人的呼声最响,并且充满了一种骄傲和自豪,因为这毕竟是本门的至高武功。
  柳荷也从金漆屏风面前站起身来,对郭杞抱拳一礼:“郭大侠为化解贵门与敝庄这场误会,不远数千里赶到杭城,侠义心肠可昭日月。今又不辞辛劳以贵门武功精华而会江南武林诸友,化干戈为玉帛,留一段武林佳话,柳荷感佩之至……”
  身材甚为瘦小的郭老鹤置身于大厅中心,他只好旋转身子对众人抱拳一揖,说道:“老夫本已不问世事,怎奈仙鹤门多灾多难!今天既已露了手脚,为抛砖引玉,就再出一次丑,请余长老、柳庄主指教。”
  接着,他便问伍福道:“伍堂主,你可明白这鹤影迷踪步究竟由三十六式中的几个招式组成?”
  伍福看了余长老一眼,惶然摇头:“平日我只是听说过仙鹤三十六式乃本门至高武功,今日算是有幸初开眼界。不过,大师伯的身法实在太玄妙了,我根本没看清楚。故而,小辈也恳请赐教。”
  郭杞环视众人,见仙鹤门人眼中都露出了虔诚的神情。
  “鹤影迷踪步,顾名思义,渺如鹤影,恍如迷踪,乃是仙鹤三十六式中的一式至高的轻功。”郭杞面呈严肃神色,“老子有过教诲: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不过,唉!……‘挟翅钻天’、‘奔月追星’、‘鹤羽迷魂’又本是三十六式中的精华,而迷踪步,乃是以上三式的组合幻化。”
  郭杞虽则在教训宇文章、伍福等仙鹤门人,实则是说给余长老听。因为真正在行的却是此人。
  余长老沉默不语,因为郭杞的话句句在行。
  伍福道:“请大师伯赐演以上三招,以饱我等眼福。”
  话未完郭老鹤业已拔地而起,鹤影迷离间,他的人已站立厅中,堪堪落在刚才的步位之上。
  未等得余长老等人再度发话,厅中已响起一阵叫好声与掌声。
  伍福与宇文章木然相顾,因为他们根本无法看清楚郭老鹤的三个连贯招式。
  余长老虽然目力过人,只是眼前这位郭老鹤身法实在是惊人的敏捷。三招呵为一气,化成一体,根本无法辨析。不过,刚入厅之时闪露出的“踏雪无痕”功,却丝毫不见了。
  余长老并不甘心,但郭杞使出这最有利于遮掩一切纰漏的快身法,弄得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
  郭老鹤在圈中站定,稳如泰山。
  他的两眼直视着余长老,此人的脸色却愈加铁青了。郭老鹤心头不禁暗笑,抱拳道:“老夫献丑了,柳庄主、余长老、众家掌门人请指教。”
  众人却“啧啧”称赞,好些人伸出了拇指。
  柳荷已满脸笑容,他手捧酒碗对大伙儿道:“郭老前辈的精妙武功足以化干戈,驱谣言,大家喝了这碗百花春酒为郭大侠接风。”
  柳荷首先将碗中酒一口气喝干。
  仙鹤门人及江南武林各派首领都喝得亮出了碗底。
  只有少数几个丐帮弟子和余长老面前的酒碗未动。这也无碍大局,无碍大厅之中的一派和解友好的气氛。
  “郭老前辈,请上坐,柳荷我还要代表众位朋友敬您三碗酒。”柳荷已步入厅心,将郭杞迎到金漆屏风前新设的檀木雕花、红绒为垫的软椅之上。
  这座位与柳荷并排而设,显然,郭杞已成为厅中的头等显客。
  如此一来,余长老的脸又该往何处放呢?因为柳荷并未变动他的座次。
  柳荷的家丁们又在众人的碗中倒上了百花春酒。一批装满海鲜的盘碟散发出诱人食欲的香味,纷纷摆上座前。
  柳荷再度举起酒碗,高声说道:“郭老前辈已有明示,谣言千万听信不得。春酒入肠,前嫌尽释。为大家和衷共济,先喝这第一碗。”
  酒碗又被纷纷捧起。
  “柳庄主,在下有一事请教。”余长老又发话了,这一回却一改那念经般的声调,语言锋锐有力,“谣言之说总是出自人口。这人总不会是柳庄主,也不会是江南道上各位朋友。剩下的,就只有仙鹤门、丐帮。请问,柳庄主所指造谣者究竟是谁呢?”
  柳荷赔笑道:“余长老多心了,我只是对徐总堂主失踪于柳庄之说作个解释。”
  余长老道:“这就是了。所以还是必须将徐总堂主失踪之事弄个水落石出,方能洗清我等身上污点。”
  柳荷道:“说徐化羽到过柳庄,实在是无稽之谈。余长老硬要这样说,想来定有根据。”
  伍福道:“这事当不得儿戏。我们有可靠的情报。柳庄主平时一手遮天,然而手指有缝,总难免有漏光的地方。”
  柳荷已面呈怒色:“伍堂主不妨直说。”
  伍福颇为得意地道:“贵庄水寨李统领可否请出一见。”
  柳荷一怔。
  易容为郭杞的石青青也是一惊,心想:“难道李刚已被收买?”
  柳荷道:“你是指李刚?他,有公务外出了。”
  余长老朗恻恻地一笑:“不早不迟,柳庄主偏要在这个时候派李刚出庄,真令人不解。”
  柳荷沉声道:“这是本庄的庄务,外人无权过问。”余长老道:“如果柳庄主真有诚意澄清事实,我想,就是李刚不在也不要紧,因为把守水寨的弟兄当中亲眼见到徐总堂主入庄的还有人在。”
  说话之间,这个厉害的丐帮头子眼睛一直注视着柳荷身后。
  这是一对十分犀利的眼光;有如荒草中的两颗星星。
  柳荷也不由得侧过头去。
  原来他身后站了一个人。胡能。
  就是被他派去接替李刚、统领水寨的那个胡能。
  在场的石青青不由得一愣:“吴余姚老爹说过,胡能木是柳荷派去的心腹呀!”她又暗忖:“余长老这一下可失算了!偏偏找了这个胡能。不过也好,胡能作证,决不会有违柳荷之意。而只要不为徐化羽来庄之事作证,一场混战即可避免,这倒正好也是我的愿望……”
  柳荷冷冷笑:“余长老的意思是——”
  余长老道:“对。请胡能作证。当天他就在李刚手下守寨。”
  柳荷道:“那就按余长老的意思办吧。不过,既是余长老点的将,可别失悔呀!胡能你就当着郭老前辈的面,照直说吧。”
  胡能恭敬地向柳荷一揖:“小的决不说谎,庄主请放心。”
  柳荷点了点头,厅中已是一派肃静。
  “十天前的那个下午,庄前哨卡确实出现过一叶小舟。舟中一位富态的中年绅士求见庄主。庄主早有指令,但凡陌生的客人,一律谢绝不见。故而,李统领出面挡了驾——”胡能的话有条有理。说到这儿,却被李文章打断了。
  宇文章问:“你们没有问过中年绅士的姓名?”
  胡能顿了一顿,侧眼去看柳荷。
  柳荷脸上露出奇异的冷漠。
  石膏青却暗暗心惊。
  “别打岔,听胡老弟继续讲下去。”伍福发话,他在提醒宇文章。
  “这个人一直不愿驾舟离去。他又要求寨卡传话,扬州盐业大蚀本,问柳庄主是愿查账本还是愿见西湖沉尸?……这个口信,就是李刚叫我传进庄中的。”
  伍福忙问:“柳庄主可曾让这人进庄?”
  胡能道:“我们庄主一副菩萨心肠,不得已将那人接进了庄。”
  “胡能胆大!一派胡言!”柳荷已勃然大怒,站起身来呵斥,“你给我滚下去!”
  胡能埋着头,无比恭敬地退后一步,不卑不亢地说:“这件事柳庄主打过招呼不准张扬出去。因为来客毕竟在扬州一带大有名气,作为武林中的头面人物又兼商界巨头,竟然弄到要跳西湖的地步,毕竟是一件极丢脸面的事。故而,柳庄主把一切都包了下来。”
  厅内响起了一派轻嘘之声,所有的人,都感到惊奇、意外。
  “叭”地一声脆响,打断了胡能的话,柳荷已然出手,一记耳光将胡能打得斜飘出五尺开外,正好在余长老座前站住了。
  厅内气氛紧张已极,大家都把眼光与希望集中在胡能身上。有好奇、有希望、有幸灾乐祸……
  座中的江南侠义道人众人有人对柳荷出手打人这一唐突之举不解、担心;也有人已生反感,显然此举乃怕人讲话,以势压人。
  扮了郭杞的石青青此时也大感纳闷。这胡能表面上好像是在卫护柳庄主,闪烁其词,实则向众人暴露,十天前确实来过一个富态的扬州客。此人既是武林中的头面人物,又是商界巨头。如此明显的暗示,就差点儿说出徐化羽的名字来了。令她不解的是,胡能既是柳荷心腹,为何竟然当众逆柳荷之意行事?这样一来岂不弄得柳荷狼狈不堪,再度点燃仇恨之火?其结果是仙鹤门、丐帮、苏杭武林各首领的一场混战。
  柳庄即将生灵涂炭,难道柳荷真的不需要柳庄?
  这一连串的担心与疑问飞快地在石青青心头闪过。在这种意想不到的局面前头,她也愣住了。
  一记响亮的耳光虽然打在胡能脸上,却拍散了石青青心头的迷雾。
  “天哪,他们这是在唱一出周瑜打黄盖的‘苦肉计’,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有施用此法,才能抵消郭杞的威力与威望。演出这场苦肉计的目的在挑起一场混战,进而消耗与歼杀苏杭侠义道首领,为阴谋的实现剪除障碍。”
  石青青这才看透,胡能非但没有违逆柳荷的意旨,倒是与柳荷配合默契,足以骗过厅中群雄。
  假如丐帮的八位长老与座中的柳荷联手出击,在座的苏杭侠义道群雄虽然武艺过人,也会陷于困境,更何况别人是在暗处,而且早已设好了重重恶毒的圈套……更可怕的是七星楼里预先埋伏的五百勇士将会倒戈相向,花阵机关将成为侠义道群雄的陷阱。
  阴谋诡计毒得令人寒噤,石青青暗叫厉害。
  不过,她不怕。因为她与公孙玉已经看清了下一步棋。
  柳荷已经好几次瞥视过身旁这位郭老鹤的神色。
  郭杞鹤颜如初,深不可测。
  挨了一记响亮耳光的胡能用手捂了捂腮帮子,却摸着了一片湿湿的东西。伸手一看,是血。嘴角、鼻孔之中都沁出了血。
  胡能显然激动起来:“那位客人是我接进庄内七星楼的。柳庄主在小客厅相见,正好我去端茶走到客厅,听见柳庄主正逼着客人写一封信……”
  余长老站起身来,亲切地拍了拍胡能的肩头,说道:“小兄弟,可晓得柳庄主叫客人写了些什么?”
  胡能道:“柳庄主口授,客人照写。就是郭大侠刚才念的那封信。看样子客人欠了柳庄主一大笔债,不得不听从指挥。”
  胡能最后这句话真把石青青的肺给气炸了。真想不到他会巧舌如簧,借刀杀人。
  “哦,原来如此。”座中有人大悟,大吼:
  厅内群情激愤,仇恨的眼光集中射向郭老鹤。
  不过,也许由于他的武功太高,座中尚无人率先动手。
  “噢,难怪郭大侠不辞辛苦,翩然入庄,原来早被柳庄主买通,在互相串戏,愚弄群雄。”余长老笑了,不阴不阳地煽风点火,“钱这个玩意儿毒气真大,比起西湖柳庄,仙鹤门又是小巫见大巫了。”不温不火的煽动,往往能生出火上浇油的奇效来。果然伍福站了起来,指着郭老鹤道:“大师伯,你又作何解释,请对本门弟子做个交代。大师伯既能出卖师弟,可就休怪小辈大义灭亲了!”
  仙鹤门中的几个铁杆分子已经挺身而出,准备扑向郭杞,以死相拼。
  形势又已千钧一发。
  “诸位朋友,请千万冷静!”柳荷高举双手,显然已是一副无法控制局面的样子。
  郭老鹤焦灼的眼神中间终于焕出了一丝异样的光彩来,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人头在厅门外一晃。
  此人就是公孙玉。
  郭老鹤向公孙玉点头示意,公孙玉旋即消逝。
  厅中人众都在等着郭老鹤做交代。
  郭老鹤已成竹在胸,只见他站起身来,面对众人大声道:“各位都是江湖中场面上的人。郭某人先有一事请教,请问:对朋友不义之人是不是会遭到报应?”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明白郭老鹤的用意,因为“恶有恶报”本是不言而喻的事。
  有人回话:“善恶报应,自不待言。”
  郭老鹤一笑,又道:“据说但凡有人遭报应之前,总会在脸上表现出来。”
  这句话一出口,场中人却不自觉地相互看了看对方的脸。这些刀尖儿上舔过血的人又有几个没有欠下几条人命债呢?郭老鹤问得人心虚了。
  不过,柳荷却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超尘出世的样子。
  又是郭杞打破了这突然形成的沉默,他猛地咳嗽了一声。
  众人的眼光又朝他射去。
  郭老鹤却突然转身面对柳荷,指着他的脸,高声说道:“柳庄主印堂发黑,定然是对最亲密的朋友施行不义的征兆。”
  柳荷大惊失色,猛然从座中跳了起来。
  这时,金漆屏风突然“哗”地一声全部倒下了。
  郭杞大叫:“柳庄主,你看那是谁?”
  柳荷转身过去,一个通身柳硬的人直向他扑倒过来。
  柳荷闪身让开,怪声狂嚎:“有鬼!有鬼!”
  狂叫声中,他已仓皇射出厅外。
  余长老及几个丐帮人众也一窝蜂地狼狈逃奔。
  苏杭武林群雄却如坠入五里云雾,一时回不了神。因为这个硬邦邦的人,其体型轮廓他们都似曾相识。
  众人围向前去。
  原来金漆屏风后面倒扑出来的那个人本是一具僵尸。
  这具僵尸不是别人,正是柳荷。
  他的须眉之间,冰粒未化,脸上仍然凝留着一缕痛苦的表情。
  “噢,是柳庄主!”众人大哗。
  死柳荷吓走了假柳荷,群雄尚大惑不解。
  众人中却有人在问:“胡能呢?胡能也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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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雨后斜阳
  一个满身结了薄冰的柳荷吓跑了厅中的酒柳。
  从冰冻的柳荷身后闪出两个人来,一个是公孙玉,另一个便是花木神君吴余姚。
  不等众人诘问,公孙玉已拔身跃过群雄头顶,向厅外射去,因为假柳荷与余长老等人已窜入厅前花阵小径。
  公孙玉一身好轻功有如轻燕剪云,眼看即将追上逃窜者。
  然而,另一个更为矫健的身影却堪堪截住了他,因为这人施用的竟是翩若飞鸿般的至高轻功——踏雪无痕。
  两个迅捷至极的身影有如一对迸射的奔星,令江南群雄大开眼界。有人禁不住高声叫好。
  两星相擦,轻微的一记交接,春雨迷蒙的空气之中便传出一声裂帛之响。两人都不得不煞住飞跃的势头,立马拿桩对峙相向。
  郭杞截住了公孙玉。他的手中正捏着公孙玉的一块葛缎衣角。
  “你——”公孙玉对这个小老头的阻拦大为恼火,蹬起脚来。
  “穷寇莫追。何况他们是发了疯的群寇。”石青青低声告诫。
  公孙玉道:“放走了假柳荷,我向谁去要那本《柳氏玉谱》?”
  石青青道:“实话相告,玉谱不在假柳荷身上。我既看过那本真玉谱,怎会轻易又让人拿去。”
  公孙玉道:“既然这样,你为何要哄我?玉谱究竟在何处?”
  石青青一笑:“其实就在我这里。”
  公孙玉道:“我忠忠实实地替你打援手,总该酬谢一下了吧。——快借真玉谱一观。”
  石青青道:“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个是非之地岂能展示怀中秘密、谱内乾坤?”
  公孙玉默然。正待要说什么,仙鹤门众与江南群雄已合围过来。
  宇文章趋前一揖,对郭杞道:“大师伯请恕小辈无礼。厅中之事,风云突变,小辈们见识少,缺乏历练,几经折腾就晕头转向,心中失了方寸。在此愿听大师伯教诲。”
  群雄也纷纷发问:“厅中的情形究竟是怎么回事呀?请郭大侠明示。”
  石青青道:“死人吓走了活人,是由于活人的假脸已被揭穿。”
  黑头豹子道:“我真觉得那厮不像真柳荷,特别是他出掌打人之后。”
  公孙玉道:“是他害死了真柳荷,以假冒真。”石青青道:“他们偷梁换柱,又编造徐化羽失踪柳庄的谣言,挑起仙鹤门人的仇恨,并借柳庄主的名声、威望召来江南群雄,意欲假丐帮之手与柳庄机关阵图之力将仙鹤门众与江南群雄一举歼杀。”
  一番话拨开了众人眼前的迷雾,大家惶然相向,叹道:“好狠毒的圈套!”
  伍福顿时热泪满脸,大叫道:“小辈糊涂,多亏师伯赶到,力挽狂澜。”说罢跪下身去向石青青叩了几个响头。
  “大师伯,这个假柳荷到底是什么人?他是如何害死柳庄主的?我们的徐总堂主又究竟往何处去了?”宇文章拉了石青青的手问个不停。
  这一连串问题,实际上也是众人的心声。
  石青青一时难以说清。然而,她明白,不做一个交代,将会是一场无休无止的纠缠。
  她可真有些着急起来。
  有人是急而无计,有人则是急中生智。石青青便属于后者。
  她皱了皱眉头,说道:“唉,一言难尽呀!诸位勿急,我来介绍一位长者,他会将详细情形告诉大家。”
  石青青已指着厅中那个老汉,大家一看,原来就是从金漆屏风后面搬出柳庄主遗体的那位瘦削的大爷。
  黑头豹子大声招呼:“噢,花木神君吴余姚。”
  “花木神君”,江南一带响当当的一个名号。仙鹤门众久闻其名,未见其人。众人不禁朝吴余姚看去。他正指挥着几个庄丁在搬动柳庄主的遗体。
  趁着大家注意力转移,石青青拉起公孙玉闪出人圈,瞬洞便消逝于花径之中。
  前头有一片柳林,林边湖水一泓。
  蒙蒙细雨中,春柳如烟。
  柳树下面两个头戴斗笠的华服人儿,一高一矮,显然又是仙鹤门人。
  仍在扮作郭杞的石青青,为了不再被纠缠,便先发制人地训斥起垂柳之前的这一对仙鹤门人来。
  “本门弟子正在七星楼大厅听伍堂主训话,你二人倒好悠闲,在此偷看湖光柳色。”石青青仍是老前辈的气派,还伸手拉了拉矮个子头上的笠帽。
  两人对这位大师伯的训斥与动作却不予理睬。
  不予理睬,这对仙鹤门的堂堂大师伯,是多大的不敬。
  石青青忍不住“呼”地一声,揭下了这人的笠帽。
  一顶笠帽被揭,另一顶笠帽却自动揭开,而且,动作却又是这样的快。
  两人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却吓得石青青掉头就跑。
  这一回,她却跑不脱了。因为她已被三人合围。三人中间,就有公孙玉。
  谁会令石青青惊惶逃遁?世间竟也有使石青青害怕的人?
  然而,石青青却果真想逃,只不过已被两只手左右遽住了。
  这两个戴斗笠的人就是被石青青称为扫帚星的上官紫烟与家兄石珣。
  石青青无可奈何地说:“哎,我早已猜到你们两个也混在仙鹤门中,只不过——”紫烟抿嘴一笑:“胜利冲昏了头脑,骄兵必败。”
  石青青狠狠瞪了公孙玉一眼:“唉,想不到我身边还藏了一个内奸。”
  公孙玉道:“你哄得我团团转还嫌不够,难道还要令兄令姐也跟你捉迷藏。”
  石青青哂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旋又气鼓鼓地向着石珣:“哥哥,你们说,是不是马上要把我逮回谷中?”
  石珣不动声色地说:“是又怎样?”
  石青青道:“你们想必已很清楚,我身上带了各种毒药。……祖爷爷死因不明,殷大伯、柳庄主又相继惨死,花家弟兄一个给逼跑了,一个又被吓疯,连亦柔姐与柳绿娘也音信杳无,不弄明白这些事情,你们却要逮我回去,你枉为朱萸的儿女、彩云谷的主人。”
  紫烟沉声道:“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想不到我们的小公主出门才几个月,竟然随口就翻出一大道理来压人。谁说过要逮你回去呢?你自己做贼心虚罢了。”
  说罢竟嫣然一笑。
  心底云与雾,一笑化春风。
  石青青也笑了。不过,由于她戴着刻意制成郭记尊容的人皮面具,故而笑得既丑又滑稽。
  “还戴着这劳什子哄谁?”石珣大手一闪,已将面具“嚓”地一声从青青脸上揭了下来。
  他正欲随手掷进池中,却被石青青飞快抡了过来,嗔道:“你敢甩它?亏得这张人皮面具,否则柳庄已是尸横遍地了。”
  紫烟见石青青又要同哥哥斗嘴,便替她理了理那被人皮面具压扁了的双丫髻,问道:“青妹,你也忒胆大了。你就没有想过,万一被人看破,假柳荷等人率先出手,仙鹤门倒戈相向,江南群豪也必然众叛亲离。那当儿,公孙公子与花木神君又不在场,你孤掌难鸣,其后果将会怎样?”
  石青青却自鸣得意地说:“狡兔三窟嘛,事情败露,第一,我会跑,因为我正好试一试祖爷爷传下的绝技;第二,我早就发现仙鹤门座中有两个人始终不脱斗笠,料定就是你们两个,你们绝不会见死不救。何况我找到了一个很有本事的帮手,早已设好了抬出钟馗来捉鬼的妙计。果不其然,吓得假柳荷与余老丐仓皇逃窜!斗智有如下棋,他走三步,我有五步……”
  石珣瞪大着眼睛,他真的觉得今日之青青应当刮目相看了。不过,却又有些不服气,妹妹不外乎鬼聪明而已,哪里像她吹嘘的这样韬略在胸。遂道:“我看还是不要自吹自擂了。这只不过是缺牙巴咬虱子,让你碰端了。”
  石青青道:“你咋不来碰碰?”
  石珣道:“我问你,两个柳荷现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石青青正欲说话,却被紫烟挡住了:“此地不可久留,我们还是赶快离开。”
  石珣道:“对,先到钱塘大旅舍,外婆和爹娘赠送范老庄主的礼物尚寄在店中,还有小妹那头小毛驴。”
  上官紫烟道:“也好,我们速投范庄,阿萸姑姑也快到,杭州了。”
  范庄本是柳荷大管家范仲平的家园。
  范仲平的父亲范老庄主范子瑾乃是当年京城丰庆侯府的大管家。
  当年,为护送色目国天星宝石,朱萸、石文宇曾打入丰庆侯府并与范子瑾结下深厚友谊。宁王朱宸濠谋反失败,株连丰庆侯,侯府大管家就趁机归田。
  范子瑾在杭州城最繁华热闹的武林门外置地建房,名为“范庄”。
  真想不到,杭州城外这座小小的范庄竟然会成为再度接待朱萸及其子女的秘庐。
  范子瑾退隐杭州,其身份鲜为人知。何况范庄甚小,又在武林门外四、五十里之遥。
  当天午时过后,蒙蒙春雨便停歇了。
  四人出得武林门,阵阵春风扑面。香喷喷、湿润润的空气里全是一派油菜花的芳馨。
  雨抹过的远山,青绿如黛。
  雨浸过的菜花,灿烂如金。
  雨淋过的红杏枝头春色格外俏。
  雨洗净了小桥、碧溪、阳关道。
  四人行,春风得意。
  石珣、紫烟找到了娇小妹。石青青、公孙玉又智胜群凶,化险为夷。
  不过,更令石青青大喜过望的,便是非但石珣哥、烟姐不逮她回彩云谷,反而能在范庄见到阿母。
  公孙玉则另有所喜,上天终于赐给了他接近紫烟小姐的机会。
  是眷恋这妙曼春光,是沉醉于瑰丽情谊,还是在争相倾诉别离后的桩桩奇遇险情?最感意外的是石青青。她已是三次发问了:“紫烟姐,我娘要到范庄来的事,可是真的?”
  前两次发问是对着石珣,是在去钱塘大旅舍途中。石珣都只是“哼”了一声。像这样不置可否的答复,往日,石青青绝不会依,并会想出些办法来捉弄哥哥的。
  今天,她可不愿意再闹,因为如果朱黄真要亲临杭州,那定然是发生了极不寻常的事情。
  石青青第三次发问的口气又甜又乖。说话之时,还停下脚步来,拉着紫烟的手。
  紫烟抿嘴一笑,说道:“嗯,珣哥不是说了嘛!这么大的事情,谁还敢哄你这个小公主?”
  石青青满脸狐疑:“究竟出了什么事,我娘要亲自到杭州来?”
  石珣道:“还不是为了她的心肝宝贝女儿。”
  石青青嘴不饶人:“我是心肝宝贝儿,你就是个大活宝!”
  紫烟面呈严肃之色:“青妹,你可知道?你这一闹,彩云谷差点儿翻了天。外婆急得坐卧不安,派了红、黄两位姑姑上京找你,还惊动了我爹和上官山庄在各处的哨探。就是我跟珣哥,为寻找你也几经艰险。阿黄姑姑要我们去范庄相候,世委实是为了你。”
  石青青诡秘地摇头:“我娘东不去,西不去,为何偏偏来杭州?恐怕不单纯是为了找我;再说,你们两个不是也到了杭州嘛”
  紫烟道:“要说阿英姑姑亲临杭州另有所为,也不错。其间说来话长。喂,青妹,你好好将真假柳荷与易容为郭老鹤之事对我们讲讲。”
  柳庄化险为夷,本为石青青出山以来最得意之举,对于兄姐,她何尝不想先吐为快?
  然而,话到口边,石青青才感到藏头露尾很难将事情说清楚。
  于是她道:“在柳庄抬钟馗打鬼的事,只是我出山之行的高峰。高峰的形成,少不了群山的烘托。看样子得一坡一坡来爬。”
  石珣又冲了她一句:“小丫头别太卖关子了,除了会耍贫嘴之外,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能耐。”
  石青青白了他一眼。出山以来迎接她的确实是惊险奇绝的日月,不必夸张修饰,只需如实说来就足以表现她的出手不凡及赫赫战功。因而,她有把握令兄姐刮目相看。
  故而对于石珣的小看,她竟破例地没有反唇相讥,只是淡然一笑。
  于是,从当今武林柳、殷、花三结义,到去秋以来的花庄惨祸,老夫人癫狂,花氏弟兄一疯一逃,金刀大侠殷骏嘉暴卒,三救小嫦娥殷亦柔,黄鹤楼幸遇郭老鹤,直到陪亦柔同至柳庄,柳香斋巧遇公孙玉,冰窖见柳荷新尸,以及她与公孙玉共验尸身,发现本为金刚不坏之躯的柳庄主乃被人击中练门致死……从头至尾,详述了一遍。
  紫烟、石珣、公孙玉皆为之动容。
  小妹的脾气石珣最为清楚;平时他吃她的亏最多,故而又想,这小丫头莫不是在编造一段传奇故事?不过,当他回想起今天中午发生在柳庄客厅中的那场凶险争斗时,却又为小青妹那种随机应变的灵智与指挥若定的大将风度所折服。他暗自叹息:“这小鬼头天生乖巧,还是在肚皮里就将娘的聪明抢去了。”
  “小妹,我不明白,你装成郭老鹤为何却能骗得仙鹤门人相信?”石珣心头虽已服了妹妹,却仍是按捺不住问道。
  石青青皱了皱眉头,叹息一声:“哎!那也是老天爷作美,第一,郭老鹤偏偏是一个同我身材相当的小老头;第二,黄鹤楼头他看中了我的仙鹤功,硬要收我为徒,还同我和殷亦柔姐上馆子去喝酒。我虽无心拜师,不过,那老头的一片至诚令人感动,再说也是英雄惜好汉嘛!我就用上了小时候在谷中游戏时学会的雕虫小技,将老头的尊容捏了一个下来。至于易容之术嘛,你知,我知,烟姐也知的。”
  看得出来,石青青虽然做出一副无可奈何而为之的样子,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夸示。
  紫烟也提出了她的不解:“喂,青妹,徐化羽写给郭老鹤的那封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偷的!”石青青做了一个鬼脸,“郭老鹤给我写过一封投交扬州瘦西湖仙鹤门总堂的信。在他取信笺写信时,却摸出了另外一封信,老鹤却极神秘地又将此信藏于身上。一是出于好奇心,二是想试试老鹤的武功,我玩了一招‘怀中取宝’,竟将那信拈了过来。至于今日却会派上大用场,那除了是一种巧合,还是一种预见。在楼外楼,我就尝试到了余老丐的厉害。”
  石珣道:“算你运气好,才有这样的巧合。”
  石青青道:“要不是我在楼外楼就领教了余长老的厉害,要不是我从那封信中证实了郭老鹤峨眉山之行确为徐化羽所邀,会有今天的巧合吗?除了对情况的掌握与判断之外,还在于我对余长老等人所施诡计的猜测……”
  这时,公孙玉却无缘无故地咳嗽了一声。
  石青青话锋一转:“自然,还少不了我的这位精明能干的帮手。”
  听到这儿,三个人都不禁哑然失笑。
  三人发笑的缘由虽各不一样,但相同之处都是笑她的故作老大。因为石青青毕竟只是一个刚上十六岁、头上还留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虽然三个人都绝不敢小看这个小姑娘。
  “笑什么?我说的莫非有假?”石青青撅起了小嘴,“你们这些人,仗着年龄比人家大就老是从门缝里看人!”
  紫烟道:“小青妹,刮目相看还刮不赢呢,谁敢小看你?只是你对所经历的事情还缺乏一种居高临下的眼光,不过也难怪,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石青青大为不服:“你说我不识庐山真面目,何以见得?”
  紫烟道:“因为你猜不出阿英姑姑为何要亲自到杭州来。”
  石青青叹了一口气:“哎——看来我该听听你们的事。”
  公孙玉也加上一句:“本也该由你们讲了。”
  公孙玉本有既帮石青青又讨好紫烟石珣之意。石青青却似乎不领他的情,遂对他道:“你倒好,尽听人家的,对自己的事却闭口不谈。烟姐说了就该你。”
  公孙玉道:“这个自然。轮流坐庄,也该我了。”
  石青青问道:“喂,紫烟姐,你爹飞鸽传书急请我爹娘到上官山庄究竟出了什么大事?”
  未等紫烟说话,石珣却道:“你倒好,趁爹妈出山就偷跑出谷。”
  青青用手肘靠了石珣一下:“就你能干,尽打横炮。”
  倒是紫烟说话了,兄妹两人才没有舌战下去。
  “阿萸姑姑带回彩云谷一个消息,几年前因走镖而失踪的鲁南神鞭卢明丘大镖师突然由我们上官山庄的眼线从赣西九岭山区找了回来。只是刚一回到上官山庄,卢镖师便癫狂自戕,咬舌而死。”
  石青青大为诧异,忙问:“人都死了,华叔还急请我爹妈出山?”
  上官紫烟道:“卢镖师死状十分痛苦、吓人,临死前他却没有忘记指着怀中之物。取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包淡香无色的药粉。我爹请你的爹娘出山就是为了研究卢镖师的死因和辨识那包药粉。”
  石青青凛然道:“听亦柔姐说,花老夫人死前也突然癫狂,变得十分怕人。……我娘验查了那药粉之后如何说?”
  上官紫烟困惑地摇头:“阿黄姑姑将药粉带回了彩云谷,姑姑认不出,外婆也认不出……”
  石青青忙道:“你们可曾将那包药粉带来?让我看看,兴许我能认出。”
  石珣冷笑道:“外婆说,世间要是连她也认不出的毒药,恐怕就只有苗疆药姥一个人可认了。外婆没有说还有个了不起的石青青,所以我说你别太狂了。”
  “紫烟俎,我可能够猜出那药粉带了一种淡淡的桂花香。”青青没有理会哥哥。
  石珣却感到奇怪,问道:“你在何处见过?”
  青青不言。因为她想起了殷亦柔家中那奇诡的拜帖上就有这种香气。
  紫烟道:“不过,阿萸姑姑与外婆都认为卢镖师本是由于服了毒后,毒发而痛苦自戕。这包药粉显然是他宁受咬舌之痛而留下来的,他总算是苦熬到了我们上官山庄。”
  公孙玉与石青青听了紫烟的叙述,都惊恐地互相看了一眼。
  公孙玉激灵灵打了一个寒噤;石青青却简直有点儿想发呕。
  紫烟道:“阿英姑姑还谈了一个怪现象,卢明丘死后,脸色却日渐红润,有如活人。”
  石青青叫了起来:“怪事!金刀大侠殷骏嘉暴死之后,脸色也红润如活人。”
  石珣道:“这就更对了。娘对近年来先后暴卒的十几位武林名宿都作了统计,奇怪得很,死后面色都是红润鲜活。”
  紫烟道:“因此,阿黄姑姑推断这些武林名宿都是服毒而死,并且又是服了一种相同的毒药。卢明丘的死清楚地证实了这种毒药可能就是他怀中之物。卢明丘的复出还证明了施用毒药的本是一个势力极大的阴谋团伙,其老巢就在赣西九岭山中,而这个团伙的名称大约就叫‘金面’什么的。”
  石青青跳了起来,抓住紫烟的手:“烟姐,他们叫‘金面’?你从何知道的?”
  紫烟道:“你娘说的呀!卢明丘刚说了‘金面’两字就断气了。我爹从他腰间搜出了一个小巧玲珑的金色面具腰牌,背后还有编号。”
  石青青惊叹:“噢,亦柔姐告诉过我,花如霜在乌龙玉店也听店主说他们有一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无孔不入的法宝。看来这个团伙在有计划有步骤地施展阴谋,吃掉武林名门。”
  上官紫烟道:“这就是了。阿莫姑姑早就担心南柳荷树大招风,哪知,这棵大树竟倒在了前头。尽管我们的小公主智胜群凶,避免了江南侠义道的一次血腥灾难,而柳荷却永辞了人世。”
  石青青叹道:“唉,我们还是被人耍了。哥,速放飞鸽,叫妈妈别再出谷啦!”
  上官紫烟道:“姑姑到杭州,一是为了寻你,二是要借看柳氏玉谱,探寻祖爷爷之死的蛛丝马迹。祖爷爷平生最爱古玩珍宝,死得又实在蹊跷。”
  石青青道:“你们可曾注意到余老丐,他在太湖兴风作浪,又与假柳荷共谋计杀江南武林侠义道各掌门人,我看他就与柳庄主之死有关。而柳庄主之死,也是那阴谋团伙所为。因而我们应该顺藤摸瓜,摸下去。”
  公孙玉道:“余长老实在是一个神秘人物。”
  石珣道:“要对付余长老这帮人,没有娘亲自出马,青妹你不栽才怪!”
  石青青道:“那不见得。中原逐鹿,尚不知鹿死谁手。”
  石珣道:“你也不要太洋洋自得了。在彩云谷的棋盘中,你始终是一个最小的棋子儿。”
  石青青冲着哥哥做了一个鬼脸,没有对嘴,因为她也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公孙玉却对石青青道:“刚才你不是说玉谱并不在假柳荷身上吗?这一下该给我一观了吧?”
  石青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哎!我怕被假柳荷再度夺去,就在旅舍之中将它烧了。”
  公孙玉蹬脚道:“你怎么这样糊涂?你娘也要找这本玉谱,我看你如何交待?”
  石青青道:“就只有玉谱最揪你的心!你说说,到底要翻查哪一条?”
  公孙玉叹道:“唉,说也没用,你未必能过目成诵。”
  石青青诡秘地一笑:“也差不了多少。你先说说看,究竟要查找哪种玉呀?”
  公孙玉不由得看了紫烟和石珣一眼,颇为审慎地对石青青道:
  “那《柳氏玉谱》中,可曾有桃花玉之说?”
  石青青闻言暗暗一惊,心想,殷大侠、亦柔姐、赛卞和都与此玉有牵连。这小子竟然也醉心于它。为了摸清公孙玉的真实用意,她便道:“《柳氏玉谱》中确有桃花玉这一专条。不过,我得明白你问它何故,方能如实相告。”
  她一边说话,却在留心看公孙玉的脸,只见一缕狐疑之色闪过他的眉际。
  石青青遂补了一句:“那桃花玉本是一种凶玉。”
  “凶玉?”公孙玉一惊,“桃花玉会是凶玉?”他并不相信这小侠女的话。虽然他已暗暗佩服她的智慧与武功。
  “你不信?”石青青道,“不信就算了!”
  公孙玉蹙着眉看了看石青青。小姑娘却是不动声色。他只好赔笑道:“好小妹,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是说那样好的一个人,怎会赐人以凶玉?”
  石青青仍不言语,显然是等这小子讲下去。“我的一个小师弟幼年无母。后来有人送他一块桃花玉牌,说是他母亲留下的信物,凭此玉牌,便能找到他的生母。”公孙玉说。“小师弟与我感情极笃,他的事,我时时放在心上。”
  石青青道:“你看过那块玉牌吗?是什么颜色?”
  公孙玉道:“玉质纯白,生出一朵朵天然的桃花。”
  石青青道:“正与《玉谱》上所载相符。《玉谱》上说:昔有桃花仙子,本为一女魔头,觅得桃花宝玉,铸成桃花玉剑一柄。得此剑者出剑必胜,但最终又必死于此剑,故而桃花玉剑既为天下第一凶器,又为第一忌器,都想得到它以诛杀对手,又都怕到头来为它所斩。桃花仙子铸玉剑所剩的玉料,自然就成了能工巧匠们雕琢宝器的佳品了。”
  公孙玉大喜:“想不到桃花玉还有这样一段玄妙的历史。桃花玉剑之说,我今天算是首次听到。不知桃花玉剑在何人手中?剩下的桃花玉块又流落何处?”
  石青青道:“桃花玉剑虽为武林中人争夺对象,但桃花仙子始终让此剑在传人手中。代代相传而未旁落。至于剩下的桃花玉块,想来也不会轻易赐予外人的。所以我以为要找桃花玉主,首先得找到那柄宝剑。”
  公孙玉亦觉有理,便道:“找着了玉剑便能找到玉剑之主,玉牌也就有了线索。只是这玉剑又在何方呢?《柳氏玉谱》中难道无一点儿透露?”
  石青青道:“《玉谱》中是否还有记载,当时情况紧急,哪容我多看?”
  公孙玉十分可惜地说:“唉,你真不该毁了这无价之宝。我看你如何向前辈交待?”石青青却十分得意地道:“《柳氏玉谱》中的条条款款我已了然心中,撕不烂,烧不尽,我娘得到了一部活玉谱,才不会罚我骂我呢!”
  关于桃花玉和《柳氏玉谱》是否真如石青青所说,公孙玉心头自有疑问。他愈来愈觉得这个彩云谷的小公主非同一般,既不敢小视,又不能得罪。何况,他还有事要求助于她。
  眼下的事是公孙玉深怕被逐出青青兄妹三人圈外。一则由于桃花玉蝴蝶的来历未能彻底弄明白;二则也不愿意失掉同上官紫烟接近的好机会。他正想了一句话欲巴结彩云谷的小公主,哪知石青青却话锋一转道:“喂,公孙大哥,快坦白你的真实来历。”
  公孙玉一怔,却道:“北公孙是我的老爹。同你们的身世相比,我是太凡俗了。”
  石珣道:“公孙兄太谦虚了。北公孙是富甲北国的名门,何况公子还有一身非凡的武功。”
  公孙玉道:“惭愧得很,钱赚多了,总脱不了铜臭之味。哪能如彩云谷、上官山庄那样超尘脱俗,成为各家向往的圣地。”
  石青青道:“北公孙倒没有什么不好。不过,听说大哥有一个绰号小财神,那倒真的裹了铜臭之气,有失雅致了。”
  上官紫烟嫣然一笑,石珣也忍不住发出了笑声。
  公孙玉却不以为然:“不过,我挣了这个绰号却是因为我有个毛病,总是仗义疏财,挥金如土……”
  石青青道:“这种大方的劲儿,我倒没有领略过。”公孙玉将手伸进了怀中,正好摸到了一大叠银票,正欲掏出来炫耀,突然想起了这本是五十两柳记恒泰银庄的假银票,便又泄气地将手从怀中抽出来。
  不想,这个动作却被石青青看在眼中。
  公孙玉连忙解释道:“这一阵,我已囊空如洗了。”
  石青青道:“看来小财神也是吹出来的。喂,公孙大哥,囊空如洗竟也跑到江南来寻找《柳氏玉谱》,想不到你真是如此仗义的一个人……”
  石青青利舌如剑,攻得公孙玉有点无法招架,只好强笑着不予作答。
  石青青却正色道:“就是你的根底也遮遮掩掩,吞吞吐吐,倒将我们的底细赚去了不少。如今,《玉谱》之事已了,你还是去走你的阳关道吧!”
  小姑娘忽然下了逐客之令,公孙玉不由得心头一冷。
  非他如此,紫烟与石珣也大感意外。不管怎么说,公孙玉大大地帮了石青青。在揭穿假柳荷的斗争中,两人珠联璧合。要是没有公孙玉机智精明的帮助,青妹绝不可能获胜。
  何况,大敌并未远遁,较量正在继续,眼下最是用人之际。像公孙玉这样凌厉的帮手,天下又能找得出几个呢?
  两人不禁交换了一下困惑的眼色。
  公孙玉毕竟有些心慌,忙道:“怎么?你要撵我走?”
  石青青道:“你的来历蹊跷,既不愿开诚相见,又何必硬凑在一块儿呢?”
  公孙玉却诚恳地望着紫烟和石珣,说道:“朱萸前辈本是我自小就钦慕的大侠。我曾几次打算去彩云谷拜访求教,只因冷热坪、胭脂沟无法通过。而今前辈既将光临杭州,我当然不能放弃这次拜见的大好机会。关于我的根底,在前辈面前自会有个交代……”
  上官紫烟毕竟更为心软,此时也觉得公孙玉太难堪了,便笑了笑道:
  “青妹,你看,前面那座白色庄园就是范庄了。”
  范庄果然是一座白色的庄园。
  这是几组四合院构成的一个小庄。
  一条绿色溪流环绕其间,几大丛翠竹掩映其外,半屏山影远映其后,白、绿二色相衬,范庄真好似青山绿水当中的几块拼砌有致的白玉。
  春郊新雨后,娇红夕阳中,范庄更是洁白无尘,超尘脱俗。这儿的地名叫塘栖。
  见到由朱萸亲笔书写的拜帖,老庄主喜出望外,快步迎出庄来。
  范子瑾对已经到了庄门之外的四位年轻贵客拱手相迎,说道:“近日枝头喜鹊高唱,果有贵客光临小庄,在下范子瑾未能出庄相接,失敬,失敬!”
  范老庄主迎下庄门外石台阶,一对眼光却直落在春衫、绣裙、头梳双丫髻、牵了一条纯黑小毛驴的石青青脸上。
  又是一个活脱脱的小朱萸。
  不过,却比朱黄当年初到京城时更玲珑娇小。
  范子瑾亲切而慈爱地笑了,问石青青道:“小姐想来必是石文宇的千金了。”
  石青青乖觉地躬身一揖,应道:“小女石青青给范爷爷请安。”
  石珣、紫烟、公孙玉也各自向老庄主施礼请安,通报了姓名。
  范子瑾养身有术,人已老,却是一派鹤发童颜,由于他曾是踏雪无痕朱之也的老友,又与文宇、朱萸有过一段非凡的交往,故而把朱萸的子侄视为骨肉。
  本是那样生疏的前辈与后辈,相见之下,年龄上的距离一下子为亲情与友情缩短,粘合起来了。
  范老庄主是一个十分热情、豁达而随和的人。
  庄门到客厅之间有两进院落,要走过一段鲜花夹道的青石板路。
  石板路尚未走完,范子瑾却已问完了文宇、朱萸及冷月婵诸人的近况。
  正欲领四人进花厅用茶时,石青青却激动地轻嘘了一声:
  “噫!他在这儿——”
  惊叹未已,她已侧身闪进厅前万年青环围的花圃之中。
  石珣、紫烟也愣了一下,遂问老庄主道:“花如雪送到啦?”
  范子瑾含笑点头。
  众人的眼光已随石青青进入了花圃之中。
  花圃中,石桌旁坐着一位少年,正是花如雪。
  还是那么瘦削,衣裳已被侍弄得干干净净,不过脸上、手上却沾着泥迹。
  原来他正在玩老鼠打洞的游戏。石桌上垒了一堆被春雨湿润过的泥沙,形似几座小山。这少年竟然在沙丘内掏成许多隧道,将一只大耳朵的小石鼠放在其间,然后用一根狗耳朵草拴住石鼠尾巴,顺了弯环曲拐的隧道跑。他玩得多开心,简直是旁若无人。
  石青青欺到身边,这少年也不闻不问。
  不过,她可看清楚了,这便是那只彩云石鼠——那只去年秋天她与疯少年初遇于阳溪河边的枫树林中时,亲手送给他的那一只小石鼠。
  想不到疯少年花如雪竟然将这只石鼠保存至今。
  石青青眼中放出异彩,拍了一下疯少年的肩头,问道:
  “喂,花如雪,你可认得我?”
  花如雪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光呆滞。
  他没有搭理,仍然去玩老鼠钻洞。
  石青青问话刚一出口,却自悔失言了。枫林相遇时,她易了容,换了装,变成了那个小老头无影子,而今却还原成小姑娘了。
  这样大的差异,就是神经正常的人也难以一眼看出来,何况一个疯少年!
  问话不当,石青青瞥了万年青花墙外的众人一眼。
  她从公孙玉眼中看到了一丝嘲讽之色。
  她皱了皱眉头,扮个鬼脸,顺手抓住了彩云石鼠。
  哪知花如雪却反手切来,凌厉异常地要拿住石青青这只抓鼠的手腕。
  不过,花如雪落了空。
  石青青手脚太快,业已跃出花墙,站身在花厅阶上。
  花如雪也不怠慢,一个春燕穿花竟已射上石阶,口里大喊道:“不要脸的,偷我的老鼠!”竟然朝石青青猛扑过去。
  众人看得清楚,花如雪扑打的身法竟然是花家龙腾拳法中的金龙夺宝。
  石青青以仙鹤迷踪步轻轻闪开。
  疯少年两招落空,眼中闪射出一种极为着急而痛苦的神色,又欲拼命。这时,范子瑾发话了:“青青小姐息手,花家小少爷近日病情稍有起色,莫要再把他逗惹翻了。”
  话未完,石珣、紫烟双双飞至,石珣把住她的手,紫烟拿下那石鼠,交还给正在跺脚不已的疯少年。
  石珣恨恨地道:“小淘气,又欺负人,你看我告不告诉妈妈!”
  石青青却得意地道:“我跟花如雪本已是老交情了。以武会友,他招招有致,看得出来他的病已好了一半多啦!”
  她又转向范老庄主:“范爷爷,你说是不是?”
  范子瑾笑了:“不错,说得差不多。”他又摇了摇头,心想,这小丫头在调皮捣蛋方面远远超过其母,不消说,又是青出于蓝了。
  不过,这个感受他没有说出来。
  花如雪一把抓过小石鼠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竟腼腆地对石青青和紫烟、石珣一笑,又面向石桌边上走去。
  范子瑾叫住了花如雪,指着石珣、紫烟道:“这位哥哥叫石珣,姐姐叫上官紫烟,是他们在宜昌遇见了你,领你到武昌,又托人送你到我这儿来的。你可认得他们?”
  花如雪仔细地看着石珣、紫烟的脸,思索一阵,困惑地摇了摇头。突然眼中闪出光来,拉着紫烟的手叫道:“亦柔姐,这些日子你到哪里去了?”
  范子瑾无可奈何地一笑,却耐心地教花如雪道:“这是石垧哥哥,这是紫烟姐姐。”花如雪温驯地喊了声:“石珣哥哥。”却又指着紫烟向范子瑾更正道:“她是亦柔姐,我的亦柔姐姐!”
  范子瑾摇了摇头,接着又教他喊“公孙玉哥哥”。
  石青青撅了撅小嘴:“我呢?咋不喊我?我们交情最老,你那只石鼠还是我赠送的呢!”
  花如雪将石鼠往怀中一藏,看着石青膏,喊道:“小仙女,你是给王母娘娘摘蟠桃的小仙女!”
  石青青可得意极了,心想小仙女首先是个美女,这小疯子倒有些眼光,故而没有多开腔。
  紫烟却叹了一口气:“哎!仍然不对劲儿,还是语无伦次。”
  范子瑾道:“针灸之术本为范氏家传。我已替如雪施治月余,颇为有效。只是太慢了。”
  厅内龙井茶已泡好。
  范老庄主相告,近接彩云谷书信,朱萸将于旬内来范庄。
  众人自是高兴不已。
  晚饭后,石青青就在紫烟耳边念叨着:“趁母亲未至,明天我们好好地去游览一下西湖,再游遍这南宋古都。”
  公孙玉立即附和:“咱们到了杭州城,连西湖十八景都没有去看过,这会被人引为笑话的。这地方玩的、吃的我都知道一些,当向导算我的。”
  不料,他们的谈论竟被范老庄主听到了。范子瑾却道:“我已吩咐下去,明天为四位贵客设宴洗尘。游湖之事,过了明天再去。反正近日青青的母亲还到不了杭州。”
  是夜,石青青与上官紫烟同住一室,石珣、公孙玉各寝一房。
  次日早饭过后,石青青将公孙玉喊到一座僻静的茅亭前,劈头问道:“喂,好你个小财神!分明是腰缠万贯,却谎称囊空如洗。对朋友,却又吹嘘自己挥金如土,仗义疏财。想不到你这样虚伪。”
  “你、你偷看了我的银票!”公孙玉急了。怀中的一大叠银票他一直小心藏着,因为其中颇有文章。不过他又实在有些不明白,石青青是怎样偷看到的,因为他本人就是一个专探别人秘密的机灵鬼。故而又问道:“小青妹,你是如何偷看到的呢?”
  石青青皱了皱眉头:“略施小计而已!……我问你呢,腰缠万贯为何要说囊空如洗?”
  公孙玉道:“你可看清了是哪几家银庄制的银票?”
  石青青想:“这小子也在摸我是否打冒诈?”便笑了笑:“好像全部是柳记恒泰银庄发行的一色新票。”
  这一说,公孙玉心中已很明白,小丫头果然练就了神偷之术,遂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我为长,你为幼,想不到你却是大巫,我倒成了小巫啦!唉——不过,小公主你可别太得意,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些银票全是假的。”
  “假的?假在何处?”石青青何尝不知道那本是假造的银票,不过假在何处,在柳庄她还无暇打听。
  公孙玉道:“自然是假得高明。从图板、花纹、纸质上找不出破绽,唯独是颜料不同,颜色稍暗一点,若不细心比较很难辨认出来。”
  石青青神情诡秘:“这么多清一色的假钞票揣在你怀中,这自然是坑害恒泰银庄、整垮柳荷的一个证据了!……我也说嘛,在书斋诗屏前头,在冰窖里面,你总是鬼鬼祟祟的,老实说,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公孙玉这时不禁哑然失笑。
  “我的小公主,你愈说愈玄了,该不会把我也当成杀死柳庄主的凶手?”
  石青青“哗”地一声从手中甩出几张假银票来,说道:“你我还是私了的好!这是罪证。跟你身上的乃是同一模版所制,我只需大喊一声,垧哥烟姐赶来可有你的好受!”
  小丫头的举动令公孙玉大为头疼,遂赔笑问道:“私了如何了法?”
  石青青道:“将银票来历实言相告,不准撒谎!”
  公孙玉道:“作为朋友,我也本该告诉你了,这银票本是在我家老爹的藤箱之中偷的,因为我发现了整整两大藤箱新制的柳记恒泰银庄银票。”
  “噢!”石青青大为诧异,“两大藤箱银票是多大数目?”
  公孙玉道:“大约二百万两出头。”
  石青青曾听柳绿娘说过,已发现假银票二十余万两。现在听公孙玉一说,脑筋一转,马上想到这很可能全是从公孙宝这儿出来的。遂道:“二百余万两清一色的假银票!你家老爹该不会有什么企图?”
  公孙玉道:“我也怀疑。更令人不解的是老爹将这满满两箱银票专程亲运江南。说实话,我到江南来第一是跟踪老爹,第二才是为了《柳氏玉谱》。”
  石青青问:“你家老爹呢?”公孙玉道:“在无锡便失踪了。”
  石青青道:“哦!后来你就遇上了我哥哥与紫烟姐?”
  公孙玉点头。
  石青青道:“看来北公孙并不仅仅是一个大商家。”
  公孙玉道:“你是我二下江南以来所结识的第一个值得信赖的好小妹,所以我才把实情告诉你。”
  石青青不再言语了,因为她对公孙玉的坦诚仍有几分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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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二章、风乍起
  春雾尚未散尽,春晖尚未照上窗棂。
  燕子却已在檐下啁啾呢喃。
  窗前,紫烟对着菱花镜正在给石青青梳妆。
  这是一尊约有半人高的菱花宝镜,清晰而又完整地把两个娉婷少女映照出来。
  “呀,小青妹,解开这一对羊角尖儿,头发这样梳,潇洒多了,这下才像个小公主。”
  上官紫烟为石膏膏梳理着长可及腰的秀发,还在她耳畔编好了两条对称的小辫子。
  石青青侧头问:“过去你不是常说梳双丫髻乖吗?”
  紫烟道:“小时候乖,愈大愈像个傻丫头!”
  石青青朝镜里端详,长发黑亮如缎子,柔软如丝,不禁轻轻扬了扬脸。
  紫烟将一朵玉雕杏花插上石青青的发髻。
  艳红欲燃的天然美玉,映衬着丽质天成的小侠女,秀色又添几分。
  紫烟禁不住拍了一下手:“青妹,你看你,俏得像一枝出墙红杏。”
  “你坏!你坏!给人家梳了头又来取笑。”石青青握拳垂着紫烟的肩头。其实,她的心头充满了喜悦。
  紫烟继续逗她:“待会儿去游西湖,可要小心那些浪荡子,别拐走了我的小青妹。”
  石青青也猴了起来:“还说我呢?有人从太湖跟到了范庄,为的谁?你当我是傻瓜呀!”
  紫烟一愣,瞬即双颊飞霞,反手便去搔石青青的痒痒。“小妮子,你胡说些什么?看我不痒死你!”
  石青青最爱搔人痒,也最怕人搔痒。紫烟先出了手,她笑得缩成一团,求饶道:“我不了,再也不说了!”
  姐妹两人在屋里嬉笑打闹得正上劲时,窗外忽地人头一冒。
  笑声乍止。
  两人都同时看清窗口出现的人。他跳起来朝窗内一望,便又落到了地上。
  “雪雪!”石青青轻呼一声,便已闪出门外。
  果然是花如雪,正倚着窗前板壁对石青青做了一个怪相。
  花如雪今天打扮得特别干净,身上穿了一袭天蓝色的葛缎暗花春衫。十七岁的少年,瘦高身材,本来就十分清俊的相貌,洗掉了脸上的污垢,收敛了昔日的疯态,竟出落得一表人才。
  “雪雪今天特别光艳,打算到何处去呀?”石青青对花如雪眯了眯眼睛。虽然入庄只有两天,两人已搞得很熟了,因为他特别喜欢跟她玩。“范爷爷说你们要去游湖,”花如雪怯生生地说,“我来看你们动身没有?”
  石青青正色:“偷看女孩子的闺房,被捉住了,你不害羞?”
  花如雪埋下了头,拉了拉自己的衣襟:“你看,我把脸洗得干干净净,还换了新衣服。”
  石青青道:“你就在家里玩吧。我到灵隐寺给你买石猴儿,还给你带楼外楼的蒸大蟹。”
  花如雪却不依:“不嘛,不嘛,我偏要去!”
  他跺起脚来,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紫烟已站在窗下,对石青青道:“别逗他了,他的病好不容易医到今天这个样子。”
  石青青道:“倒霉了,他偏找我!”
  紫烟笑道:“你们两个交情最好,又都是小娃娃,他不找你找谁呢?”
  石青青对花如雪道:“淘气的!你要是不听话,看我不把你丢到湖里去!”
  花如雪却突然伸手抓住石青青的披肩长发,爱慕地说:“青妹的头发好长、好美!”
  花如雪本有一身好武功,由于神志不清,致使章法错乱,正因为这样,他常常是突然动作,迅疾而发。有时,连石青青这样的快手也无法防备。
  他抓住她的长发,却是爱抚地轻轻摸弄着。
  石青青却反手揭下了花如雪头上的方巾。
  不揭犹可。此刻她与紫烟先是一怔,接着便爆出了一阵笑声。两人笑得捧腹弯腰。
  原来方巾遮盖着的是一颗又圆又亮的脑袋,剃得没有一根头发。花如雪简直像一个小和尚,只是少了九个戒疤。
  两人大笑。花如雪也是一朵。
  他放开石青青的头发,伸手便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旋即就去抢那顶小方巾。
  石青青又跳又笑,挥舞着方巾喊道:“哥哥,公孙大哥,赶快出来看小秃驴呀!”
  花如雪几下逮不住石青青,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蹬起脚来。
  石珣刚到庭中,喝住青青,说道:“范爷爷为给如雪弟针灸治病,好不容易哄着他剃了头。……你还不快点把帽子给他戴上!”
  石青青撅起了小嘴,只好把小方巾扣在花如雪头上。
  紫烟也帮着将小方巾戴正。
  花如雪坐在地上,仍不起来。
  石青青俯身道:“这么大的人还要赖皮呀?”
  花如雪道:“你不带我去玩,我就不起来。”
  石青青道:“你站起来,将身上的泥巴拍干净,我就带你去。”
  花如雪果然很听话,一下子撑起身来,不停地拍打衣服。
  公孙玉对紫烟道:“看来如雪兄弟的病好多了!”
  石青青正要说话,却有家丁来喊该用早饭了,因为老庄主已在饭厅恭候多时。
  巳时时分,五人已款款来到西子湖滨葛岭路。东风柔,柳丝抽,
  湖中碧水香初透。
  燕子多情飞不休,
  夭桃艳李花如绣。
  正春时候!
  湖上有人放歌。越调吴歌,煞是动人。
  石珣一行人循声向湖中望去,只见画舫艘艘,扁舟叶叶,却找不出放歌人来。
  “走,我们去划船。”花如雪扯了扯石青青的袖角。
  “听话,雪雪,说好了先去参拜岳王庙,岳王爷爷保佑你不会掉进湖中。”
  石青青哄着这个尚未痊愈的疯少年,花如雪果然不再多说了。
  花如雪安静下来,石青青活跃地穿梭于四人之中。
  她扯了扯公孙玉的衣角,拉在路旁,悄声说道:“今天可是你出头露脸的机会,能否讨得伊人喜欢,就看你的本事了。”
  公孙玉点了点头,胸有成竹。
  她又与紫烟喁喁低语:“喂,珣哥与公孙玉你觉得哪一个好?”
  看见她这个疯样子,紫烟本欲呸她,却忍而不发,因为她想看看这个妮子究竟要疯到何种地步。
  见紫烟不语,石青青叹了一口气:“哎,还是跟瑜哥好吧,你们两个自小青梅竹马。何况,我娘和阿紫姑姑也好像有这个意思,我自然是胳膊肘儿朝内弯。烟姐,你说呀!”“呸哟,人小鬼大!”紫烟本想要笑,却装成气恼的样子,“阿黄姑姑来了,你看我告不告你的状,你是愈学愈坏了……”
  石青青皱了皱眉头,说道:“看来小财神还满有希望!”
  紫烟追打石青青,两人跑在前面,抬头一看,眼前已是岳王庙。
  黑色大门两边悬挂着一对竖匾,黑漆底上是两排金字:
  上联:三十功名尘与土。
  下联:八千里路云和月。
  二人一看,赫然是岳飞《满江红》里的名句,字体是岳武穆的草书。笔力雄劲挥洒,有叱咤风云,横扫千军之势。
  对着这两道竖牌,两人不禁肃然起敬。这时,石珣等三人亦已走近前来。
  岳王庙,游人如织。
  正殿神座上,塑着岳飞的坐像。
  这位当年笑谈渴饮匈奴血、打得金人狼狈逃窜、几直捣黄龙府的民族英雄,为参谒者留下的印象是:豪气干云,壮怀激烈。
  大殿左侧,高墙之外,便是岳坟了。
  坟场一色的石梯石坝,两侧是石人、石马、华表,正中高大的一座青冢,即为岳飞墓,右侧乃是大公子岳云之墓。
  还是在幼年时期,石珣与青青便已对岳将军崇拜得五体投地了。外婆讲述的《说岳全传》,为他们刻划了一个忠孝的灵魂。在少侠们幼小的心灵上,播下了忠义的种子。
  参拜岳坟,本是深居彩云谷的青青兄妹多年的愿望。
  墓前春草已深,墓侧石像已满是苔痕。千古岳坟好肃穆、好苍凉。
  “嗳,南宋皇帝听信奸臣的话,连发十二道金牌,硬把岳飞父子从军前召回,活活地将这位战功赫赫的大元帅处死!”石珣拜柴岳坟站起身来,对公孙玉说。
  公孙玉无限敬仰地道:“陪伴着岳元帅的就是他的爱子,少将军岳云。”
  上官紫烟明媚的双眸已溢满了泪水:“如今是天也苍苍,云也苍苍,水也苍苍,坟头草更苍苍!”
  石青青问道:“大奸臣秦桧和他老婆王氏的像呢?不是说就跪在岳坟附近永远向世人昭示他们的耻辱吗?”
  公孙玉伸手一指:“在那儿,游人围观的地方。”
  石青青望过去,见岳坟对面、石庭边上一道高高的围墙前头,果然有参拜的人众在重重围观。
  原来这儿有一排木栅栏,圈着四尊铁铸的跪像。大奸臣秦桧夫妇便跪成一排。
  众人都在斥骂秦桧。成年累月,奸贼的头上已被愤怒的人们敲起了一个坑。
  至于唾沫,铁人身上更是每日不干。
  见众人朝着秦桧吐痰,花如雪也吐。
  石青青道:“雪雪,代替我多吐几口。”
  这一下子,花如雪更来劲了,痰唾直冲铁人。
  “姐姐,你看这副对联真好!”石青青朝高墙中间的月洞门一指。
  上下联各为: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紫烟凝思一刻,说道:“形象得很,贴切得很!爱憎分明。要是没有一副侠义心肠,这样的对子拟不出来。”
  “姐姐,你们快过来看。”石青青早进了月洞,门内又有一个小庭院。照壁上,四个大字令小侠女之心大大地为之一震。
  石青青话音未落,上官紫烟已轻步入庭。
  整个的一面照壁上,“精忠报国”四个大字摄人心魄。
  石青青道:“烟姐,想必这就是岳母刺在岳飞背上的四个字了。”
  上官紫烟道:“其实,本已刺在了中原大地之上,映刻于万里长空之中。”
  石青青道:“你看‘精忠报国’这四个大字正对着岳坟,陪伴着岳元帅的除了儿子,还有妈妈的刻骨铭心的嘱托。”
  石珣道:“是呀,真正是刻骨铭心!”
  公孙玉亦深有所感:“千百年来,无论是风雨阴晴,这四个字总像日月星辰一样朗照着忠魂。”
  四人抒发感慨之际,石青青一下子想起了花如雪,忙去找寻,却见他仍对着秦桧夫妇在吐口水。
  众人拉起花如雪出了岳王庙。
  春阳艳艳,日已近午。
  石珣对众人道:“还是找地方吃一顿再游湖,莫要饱了眼福亏了肚皮。”
  石青青立即附和:“还是我哥好!喂,小财神,你不是自称杭州通吗,今天该你办招待,吃什么,我们听你的。”公孙玉道:“到了西湖,若不去尝一尝苏白居的‘宋嫂鱼羹’,算是白走了一趟。”
  石青青拍手道:“绝得很!我听外婆讲过,宋嫂本是南宋的一个杭州渔妇,丈夫姓宋,大家就称她宋嫂。一次,南宋皇帝吃了宋嫂做的鱼羹感到其味无穷,回到宫廷便命令御厨仿制,那些御膳房的大师傅却都烧不出这样美味的鱼羹。”
  讲完这段掌故,她得意地问公孙玉道:“你说是不是这样的?”
  公孙玉点头道:“宋嫂鱼羹之所以得到皇帝的赞赏,其诀窍就在一个‘活’字。可别忘记宋嫂本是渔妇,吃鱼总是挑了鲜活的来杀。”
  公孙玉这一番解说,把石珣、紫烟听得津津有味。
  故而,他就更来了劲:“苏白居做出来的宋嫂鱼羹称得上西湖边众多饭馆中的最上品。”
  “未必然宋嫂鱼羹也有几种做法?”石青青甚感稀奇。
  “苏白居的宋嫂鱼羹是现捉的新鲜草鱼做成,其中做功精致,还需加上火腿、香菇、鸡蛋、姜丝等各种佐料,一盘鱼羹热气腾腾端上来,真是入口就化,味道鲜美异常。”
  石青青做了个怪相:“噢,听你吹的,还未见那鱼羹就令人直吞口水了。”
  花如雪却指着湖中的莲舟、游艇说:“我要去划船。”
  紫烟柔声哄住他:“我们先带你去吃鱼,吃饱了再去划船……”
  公孙玉又道:“你们可知道?西湖水浅,五尺之下就是泥淖,鱼在湖里根本就养不大。”“哦,不错不错,花港那边的鱼也只有两三寸长。”石青青想起了花港观鱼。
  公孙玉道:“何况,这西湖根本就不准捕鱼。”
  紫烟道:“是呀,在西湖捕鱼,搅浑了一湖碧水,岂不是如同花间喝道、煮鹤焚琴一样大煞风景吗?”
  公孙玉接口道:“所以宋嫂鱼羹虽然以西湖最出名,其鱼却来自杭城四乡。”
  石珣道:“难怪我们从范庄进城时看见田边地角有不少的鱼塘。”
  “你们猜由城外运进来的鲜鱼装在何处?”公孙玉问众人,眼神却投向紫烟。
  石珣道:“自然是装在船舱之中。”
  公孙玉道:“装在船底。这种运鱼的船,船底之上还特制了一棱形的大竹笼,鱼在船底就好像在河水中一样鲜活自然。这些装满鱼的船只每天晨光初露之时便汇集于武林门外,在武林河靠岸。那些赤脚的鱼贩子们就用木桶挑进城中。桶上往往扣上一只竹箩,内装着活蹦乱跳的青壳虾。”
  石青青不以为然:“这些鱼贩子,我们刚才进城时就看见了。”
  公孙玉道:“西湖边的酒楼饭馆都是把这些活鱼装进大竹笼,沉入水底,等客人上门的。”
  石珣的肚皮早饿了,便问道:“苏白居离这儿还有多远?就近找一家酒楼不是照样可以吃到宋嫂鱼吗?”
  公孙玉挥手遥指:“不远了,就在前面的苏公堤上映波桥边。”
  石青青道:“公孙大哥选上苏白居,想必是有怀念苏东坡。白居易两位在杭州当过官的大文豪之意。听红菱和青莲讲,正是这个呆头傻脑的口吟白公名诗《钱塘湖春行》的孙少爷,打动了绿娘小姐的一片芳心。”
  石青青提起公孙玉打入柳庄的往事本为取笑,哪知却为各人平添了几分惆怅。柳荷惨死,绿娘、殷亦柔两个俏小姐均已失踪。前者乃江南武林砥柱,后两者堪称江南第一美人与一代巾帼精英……
  公孙玉接着又道:“这家饭馆吃鱼的方式真特殊得叫人难猜!”
  石青青道:“你且说说看……”
  公孙玉道:“百闻不如一见。那不就是映波桥?苏白居到了!”
  石珣带了四人大步朝苏白居走去。
  映波桥头的苏白居就在西湖边上。
  半人高的红漆雕栏围着一间麦草房顶的乾厅和两座茅亭。厅与亭成三脚鼎立之状。
  花厅正面临着一湖春水,两座茅亭干脆就落基于湖水之中,花厅与茅亭之间有两道带栏杆的弯曲长桥连接。
  花厅名苏白居,两道曲桥一为小苏堤,一为小白堤,大概源于这一对茅亭分别取名为苏亭、白亭之故。
  苏、白二翁那些脍炙人口的诗章又有几篇不是对酒高歌而吟就的呢!
  苏白居的命名和布局,其特点之一就是一个字,“雅”。
  其一厅二亭皆为食室。
  在风景如画的西子湖边有这样一座风雅宜人的饭馆,难怪高人雅士、骚人墨客云集于此。公孙玉领路到了这个幽雅别致的天地,自然颇受紫烟等人的青睐。
  席桌就定在苏亭之中。五人沿了曲栏朝亭中走去。
  茅亭中有八张洗得发亮的柏木桌子,每张桌子上都备好了鱼饵和钓竿。
  从城外运进来的鲜鱼已放入湖中,湖底围了竹栏。点了宋嫂鱼羹的客人就自己垂钓。
  因为自己钓上来的鱼,味道总格外鲜美。
  钓鱼品酒,本是一桩雅事,然而,五人当中却有三火不甚耐烦。
  这三个人,一个是石珣,一个是花如雪,另一个当然是石青青了。
  石珣食量太大,早就饿了。花如雪神经尚不健全,自无耐心。
  石青青毕竟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天性好动,哪有闲心垂钓。
  剩下来,最有雅兴的反倒只有公孙玉和紫烟了。
  “喂,小仙女,你答应过的,带我去划船呀!”花如雪此时倒显得特别清醒。他看见了不远处柳荫之下散落着两只空舟。
  石青青也看见了,原来那儿有一位出租游船的船家。
  “也好,我带他去划船,免得这小子闹得鱼儿不上钩。”石青青对紫烟道,“烟姐,你们就安心钓鱼吧,宋嫂鱼羹端上了桌,别忘了喊我们。”
  石珣道:“也好,也好!这小子在这儿,我们连鱼汤都喝不成。”紫烟叮咛道:“切莫走远了,小心呀,你是只旱鸭子。雪雪会水,只是头脑不清醒。”
  石青青拉起花如雪飞步跑至湖边柳荫深处,原来这儿泊着一叶扁舟和一般精致的小画舫。金黄色的假琉璃瓦篷顶,朱红漆栏杆,雕工精致的金花窗格后面,细篾湘妃竹帘半卷、
  这艘画舫小巧玲珑,漆色新鲜,看样子好像刚刚造好。
  扁舟之上坐着船家,一个黑不溜秋的中年汉子,一口地道的杭州土话。
  石青青丢了半锭银子给这位船家,一竿春水,撑过这只小画舫来。
  石青青把舵,花如雪搬动了双桨。
  舟形如梭,船身特轻,归溪边长大的花如雪,纵是灵智未苏,旧时水性似曾相识,操起桨来并不生疏。
  舟行如箭,湖波像母亲的胸膛一样柔软,湖风像情人的呼吸一样温煦。
  春阳已当顶,金漪环环,直射向两个少年半眯着的眼睛。
  到了湖中,湖天一色,云驰风卷,胸中烦愁全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轻舟、画舫、豪华的官船,带了歌伎的花艇,犹如一朵朵睡莲飘散湖面。
  小画舫自然不会去凑这个热闹,便选好了一片清净的湖面纵情游弋。
  有残荷败梗,也有如团的新叶,有拂堤的垂柳,还有盘根错节的水草、斜伸进湖里的老树虬枝……在这一个幽静的天地中划行,或游弋于碧水澄澄的湖面,或穿梭于老梗新荷之间,两人配合有致,花如雪的疯病似乎好了几成。
  石青青干脆就坐进舱中,学那美人样儿,手托香腮,轻倚着竹帘半卷的花窗,赏玩湖光山色。
  此时此景本宜表现美人春怨,她又何尝不算美人?不过,“春怨”二字却同她巴不上边,故而,她的体验只表现出一种调皮与滑稽。
  不过,石青青却不敢让船儿划出石珣、紫烟等人的视力范围之外。
  公孙玉等三人垂下了三根钓丝,而三对眼光却又一直在注视着这只顽皮的小画舫。
  然而正当两人纵情游弋之时,石青青却感到船身轻微一震。
  接着,花如雪叫了起来:“水,船底漏水。”
  这时,船身突然重了,在水面上打起转来。
  “雪雪,快!使劲划!哥哥、紫烟姐——”石青青急了,可惜她的喊叫声没法传到紫烟等三人的耳中。
  划桨愈快,画舫的转儿打得愈快,差点儿将花如雪的头转晕了。
  两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转眼间,水已淹到了这画舫的花窗。
  “快跳水,雪雪,游到苏白居去……”石青青大喊。
  花如雪果然“扑通”一声翻下了船。
  石青青已由船尾跃起,脚踏画舫的顶棚,斜拔起数丈,借那湖中的老树虬枝,一搭力正好落身湖岸。这是一套纯熟至极的燕子三抄水轻功,石青青瞬间脱险了。
  她转眼湖中,那小巧玲珑的小画舫已没了影儿,花如雪也不见踪影。
  这时,正在垂钓的紫烟等人仿佛发觉了什么。
  她警觉地问石珣、公孙玉:“喂,你们两个可曾看见,青妹的小船怎么不见了?”
  石珣不安:“是呀,刚才还在湖中,会跑到哪儿去呢?”
  公孙玉也大为惊诧:“总不会长了翅膀,湖面空旷,会躲在哪儿?”
  三人正奇怪间,突然发现脚边的湖水之中“啵啵啵啵”地冒出了一串鱼泡。
  公孙玉呐喊道:“怪了怪了,怎么这个时候会冒出这一串鱼泡呢?待我下去一探。”
  石珣道:“别忙。你们看,那边又冒起了一串气泡。”
  话音刚落,紫烟却尖叫了一声。
  石珣、公孙玉皆是一惊,放下钓竿正待过去,却见紫烟正从湖中拉起了一尾尺余长的大鲤鱼来。
  这条大鱼在钓竿之上拼命扳跳,直抖了她满身水花。
  “钓着大鱼啦!”紫烟欢呼着,顾不得去揩掉脸上的水珠。
  待到公孙玉赶拢之时,她已将鲤鱼捉住,放进柏木桌子下面的鱼篓之中。
  石珣大喜:“好了好了,这一下可有一顿新鲜的宋嫂鱼葵吃了。”
  公孙玉恭维道:“还是紫烟小姐手顺,旗开得胜。这尾鲤鱼至少也有一斤半,做一份鱼羹足够了。”
  两人往鱼篓里一看,果然是一条又肥又美的金翅鲤鱼。
  公孙玉又道:“紫烟小姐钓到了一条金翅桃花鲤,这种鱼就产在杭州城外塘栖乡。每年桃花时节产卵,第二年桃花时节便长成又肥又美的大鱼。据说这种鱼做成菜还有一种自然的桃花香味呢!”
  “哼!你们还有闲心看鱼!”石青青苦着脸呵斥三人,“你们就不看一看比鱼大得多的船。”
  三人大惊。紫烟忙问:“出了什么事?”
  石青青道:“船已被人弄沉,雪雪落水失踪了。”
  石珣道:“难怪,刚才湖上突然没有了你们的船。”
  石青青道:“我大声喊过你们。”
  公孙玉道:“根本听不见。”
  石青青道:“既已发现我们的船不见了,为何不过来看看?”
  紫烟道:“偏偏这时有大鱼上了我的钩……”
  三人已丢下鱼竿随着石青青奔至出事地点。公孙玉脱掉长衫跃入湖中。
  搜寻了好久,方才上得岸来对三人道:“小舫果已沉入湖底,雪雪一直寻不着。”
  紫烟急道:“就是淹死了也该有个人呀!”
  公孙玉道:“船舱内外我都搜索遍了,哪有人呢?”
  石珣道:“难道遁了土。”
  四人又跟随石青青到了那柳荫深处,船家也早已不见。
  湖面之上风平浪静,春光仍然这么灿烂,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也不会发生。因为西子湖中每个角落本该是一幅幅美妙宁静的画。
  然而,石青青、紫烟等四人的心中却是再也无法平静了。
  石青青自语道:“哎!看来租划游船的事儿,又上了人家的套子。那个船家一定不是个好人。”
  公孙玉忙问:“那个船家是什么模样,有何特点?”
  石青青道:“黝黑皮肤的一个中年男人,一口杭州土话。不过,这样的人西湖上的船家中何止千百个!”
  紫烟道:“雪雪真可怜。他的病尚未医好呢!”
  公孙玉道:“真想不到这西子湖上也会翻船……”
  四人心头各自在翻波涌浪,感到有一重重看不见的罗网笼罩着,前途险恶。
  湖上既无踪影,四人只好朝苏白居走去。
  到了那座草顶厅前,众人见厅内已宾客满座,劝酒、猜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歌伎们正在弹唱戏文及江南小曲。
  草厅侧面有一座带烟囱的厨房,各种菜肴的香味就从这厨房之中散发出来。
  无心欣赏声、色、香、味,石青青等四人急步踏上曲栏走向苏亭。
  正好走上苏亭,却见一位堂倌提起了紫烟的鱼篓,从篓中逮出那尾大鲤鱼来。口中道:“够肥的,做一大份醋鱼已绰绰有余。”
  鲤鱼离开了水,就又拼命地扳动。扇形鱼尾溅了这个堂信一脸的水,这人只好把鲤鱼放入篓中。
  堂信见了四人忙道:“众位客官,小的已在此等候好一阵了,这条鱼你们如何吃法?”
  上官紫烟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我们钓的鱼?”
  堂信道:“小的在苏亭对面看见小姐钓起了这条鱼。见你们急匆匆走了,小的便过来看守着,以免被别人逮去了。现在,你们还要不要再钓?”
  这时他们哪还有心思钓鱼。石珣道:“算了。”
  哪知话音刚落,忽听堂信口中说道:“怪了怪了,小姐这条鱼竟是钓在了鳃上!请问用的是何种钓法呢?”
  “什么?钓在鳃上?”紫烟亦觉大奇。
  堂信道:“你们看,这条鱼左鳃已被挂破。嘴上却没有钓钩挂穿的孔洞。”
  石青青道:“对的,这鱼左鳃上有血水。”
  公孙玉点头而不作声,只是叫堂倌快拿这条鱼去做菜。
  堂倌与小二刚一离开,石青青便问公孙玉道:“喂,你快说话呀!”
  公孙玉道:“看来湖中事与亭中事当为一体。”
  紫烟道:“事情真是巧得奇怪,正好是湖中出事,我却钓起了一条大鱼。”
  石珣道:“既然是巧合,往往就事出偶然。这两码子事如何能联系得起?”
  公孙玉道:“其实鲤鱼上钩前后就出现过两桩怪事。”
  石青青惊诧:“钓钩挂上鱼鳃,算得上怪事一桩。此外,难道还有比这更怪的事?”
  公孙玉道:“还有一桩很容易被忽略的怪事,那就是钓起这鲤鱼之前湖中出现的那两大串气泡。”
  石青青立刻警觉:“有这样的事?气泡有多大?拖了多长?”
  紫烟道:“好像有核桃那么大的气泡,断断续续,一直从我们跟前斜划到湖边柳丛之中。”
  公孙玉道:“我觉得钓钩挂着鱼鳃的事好像一根穿线的针,将气泡与沉船这两件看起来互不相关的事连缀成为一体。”
  石青青眼里射出光来:“你是说那条鱼本是被人挂在紫烟姐鱼钩上的?”
  公孙玉道:“正是。因为在水底看不清物件,慌忙之中,那人便把钩尖挂进了鱼鳃。”
  石珣问道:“那气泡呢?”
  公孙玉道:“恐怕是人的。”
  紫烟道:“水泡是在我钓钩上挂鱼的那人吐出来的?”
  公孙玉道:“说得对。不过,我们先后看见了两串水泡,还有更长的一串。”
  石青青比划着水泡行走的路线问:“是这样走的吗?”
  公孙玉道:“正是。”
  石青青道:“第二串水泡划过湖面的路线正好是从我沉船的方向来的呀。”
  公孙玉点头。
  石青青道:“雪雪被人从湖底弄走了。”
  公孙玉道:“对。好像是口中衔着通气的麦草管儿,从湖底将他弄到那树丛深处。”
  紫烟一听,忙道:“那儿不是也在苏白居的围栏之中吗?”
  公孙玉道:“所以说,鲤鱼挂鳃之事成了一根针线,将几件事情连缀起来了。”
  这时,四人都意识到事态已刻不容缓。
  他们飞身到了湖湾深处的树丛中,果见泥地上有几大滩浸湿的水迹。
  水迹竟断断续续,一直滴向苏白居厨房侧面的一道后门。
  四人走过去一看,后门锁已被扭开,门半开着。
  门角落里却伸出了一只人脚来。
  公孙玉将这道门拉开,见里面坐着一个老人,身旁一大摊鲜血。他的胸膛已被刺穿。
  这人既不是花如雪,也不是那个出租游船的船家。
  找来这家饭馆的老板一问,原来是看守后门的一位老爹。
  老板见状亦已吓得脸色惨白。
  四人面面相觑。
  湖中岸上,真是前后勾连,配合有致。
  公孙玉道:“鲤鱼上钩之时,正好是湖中沉船之际。”
  上官紫烟道:“挂鱼上钩,乃是为了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石青青道:“不过,人过留影,雁过留声。两串气泡还是露出了马脚。”
  石珣道:“很明显,雪雪是被人从后门弄走的。”
  石青青道:“要挂鱼上钩,要绑走雪雪,都得利用苏白居这块地盘。”
  公孙玉道:“那么,杀死守门人一事又作何解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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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三章、寻寻觅觅
  苏白居掌柜名叫苏白翁。
  这是一位背已微驼了的白发老翁。
  老翁起了这样雅致的一个名号,其人却并没有苏东坡的豪放,也缺少白乐天的潇洒。苏白翁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老翁而已,看不出他本是杭州的第一名厨。
  面对着这个被刺穿了胸膛的守门老人,苏白翁吓得连胡须也在颤抖。
  “天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苏白翁又怕又吓,“请列位作证,小老儿还是赶快去报官吧!”
  公孙玉道:“先别忙,我们帮你查找一下再说。”
  正好屋角有一张旧油布,石珣便用它将老汉严严实实地盖住。
  苏白居除了轩厅、厨房、两座茅亭外,还有一座储存杂物的库房,一间保存菜蔬的地窖。
  四人仔细地查看了这些地方,却无所获。
  “四位客官作证,小老儿去报官了。”苏白翁满脸惶恐。石青青问他:“开口闭口报官,你这饭馆还想不想开?”
  “小姐说哪里话。出了命案,让官府知道了,我这生意倒真的做不成了。”
  “宫差来了,势必张扬出去,那阵子恐怕倒真的没有人再敢光顾苏白居了。”
  “那可怎么办呢?”苏白翁眼看就要哭出来。
  公孙玉道:“秘密掩埋,切勿声张。”
  苏白居出现的怪事,对于石青青等四人来说真是大煞风景。
  四人情致已乱,不约而同地议论起了守门老汉之死。
  看法很快就统一了起来。
  老汉并非因拒开后门被杀,因为作案者完全不必从后门出去。五尺围栏只能挡住文弱书生。
  ·因此后门问题只是一个假象。
  最大的可能是,守门老汉因与作案者确有瓜葛而被杀灭口。
  作案者可以不必经过后门逃走,但却必须利用苏白居这块地盘行事。
  苏白翁卷入此事了吗?他为何安然无恙?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件事,四人都不主张去惊动他。
  “唉,雪雪的病好不容易让范爷爷治好了一大半,想不到……”石珣着急地顿了一下脚,经这重重地一跺,湖畔泥地之上立时起了个小坑。
  话未说完,他就狠狠地瞪了青青一眼。
  石青青却不以为然地与紫烟道:“我说呀,他们不会杀了雪雪的。姐姐,你看呢?”
  紫烟道:“看来他们不会轻易杀死雪雪。要不然,他们就不会这样煞费苦心设置圈套了。”
  公孙玉总会不失时机地附和紫烟,说:“参与设置圈套的少说也得五个人。潜入湖中往钩上挂鱼的一人;钻通船底架走雪雪者至少两个人;再加上一个租船的船家,一个被杀的看门老汉。这五人算是出面行动的,他们背后又还有多少人呢?花了这么大力气,难道仅为了一个雪雪?雪雪本与世无争,何况他又有病,杀他何来?就是要杀他,坠湖落水之时最易得手,又何必让守门老汉去陪着死?”
  石珣这时也稍觉宽心,便道:“如此说来,这批绑架雪雪的人与假柳荷有关。把雪雪弄去作人质,为了对我们施行报复。”
  公孙玉道:“眼下只能看到这一步。”
  紫烟道:“你也认为醉翁之意不在酒?”
  公孙玉点头。
  石青青眼色突然显得深沉,说道:“这伙人绑架雪雪恐怕还有一个意思。”
  “你又有了什么新发现?”石珣不以为然。
  石青青犹似坠入了沉思:“好像是为了一张图。”
  “一张图?什么图呢?”三人差不多同时停下脚步,齐声问。
  石青青道:“好像是一张藏宝图。”
  石珣问道:“你又从何知道?”
  石青青道:“花如霜就是用这张图作为诱饵与殷亦柔联手,诛杀了假花茂明。”紫烟问道:“这么说,花如霜手头有这张图了?”
  石青青摇头:“没有呀,花如霜根本不知道有这张图。”
  石珣问道:“那他以图为诱饵之事又从何说起呢?”
  石青青道:“假花茂明一直向花如霜索要那张图,并要他在毒药与图之间作选择。情急之中花如霜便谎称有图,引诱假花茂明上钩,趁他一心想得到图之际与已在窗外的殷亦柔联手,击杀了这个巨擘。”
  公孙玉顿悟:“噢,花如霜已去上官山庄,他们对雪雪下手自然方便。弄走雪雪还可以钓出花如霜与那张图来。”
  石青青点了点头:“恐怕正是这个意思。”
  石珣道:“就算是这两个原因,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回雪雪呀。”
  紫烟皱起了一对长眉:“偌大一座杭州城,该往哪儿去找?”
  公孙玉道:“是呀,比大海捞针还难。”
  石青青道:“依我看呀,不管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那张图,这伙人都会来找我们。他们找到了我们,我们也就会找着花如雪。”
  石珣道:“如果为了报复,他们自然要找上门来。要真是为了那张图,雪雪必然会令他们失望,他们定会把雪雪杀了。”
  石青青淡淡一笑:“不。就是寻不着图,他们也会留下雪雪做人质的。我看呀,这回给他们来一个张网待鱼。”
  石珣道:“照你这么说,到花庄索图与到柳庄闹事本有渊源?”
  石青青道:“你和紫烟姐也说过嘛,外婆、母亲都一致认定江湖中出现了一个巨大阴谋集团,近年来许多武林名宿被无声吃掉。我们家祖爷爷就死得不明不白。而这一次你我兄妹出山,又正好亲眼看见花、殷、柳三家相继遭难。三大武林名门,又是享誉江湖的桃园三结义,先后被各不相同的阴谋手段吞吃,怎能说寻图与柳庄之事没有渊源呢?”
  紫烟若有所悟:“其实他们有时也故伎重施,以假乱真地易容。从假花茂明到假柳荷都是如此。”
  石青青点头,两眼放出光来。
  公孙玉道:“糟糕的是小青妹还卷进了花、殷、柳三家之事,那伙人自然不会放过。”
  石青青叹了一口气:“哎!应该说,那伙人不会放过我们四人,所以还是以静制动的好。”
  四人都深深感到的确已陷入一面能够囊括一切的阴谋大罗网。
  四个人都是初生牛犊儿,豪气干云,而一想到那些叱咤风云的武林英豪们竟然一个个难逃厄运时,又禁不住一阵心惊。
  石珣焦躁不安,问青青道:“是我们张网待鱼,还是等人家收网来捉我们?”
  石青青道:“难道只准别人撒网,而不许我们张网?天地之间又何止一面网呢?大网罩小网,小网又何尝不可以收大网呢?要看谁手快,看谁善于抓住时机。何况鱼还可以破网……”
  石珣打断了青青的话:“天地间就是你最机灵。你的主意如果真那么好,为何会把雪雪丢掉?我真不知道回去如何向范爷爷交待。”青青沉默。这一回她破例地没有同哥哥顶嘴。
  说来说去,最好的办法还是以不变应万变。
  四人回到范庄,时已临近黄昏。
  紫烟本是彩云谷的好姑娘。
  她勤快、贤淑、温柔、果断、有礼貌,又最听长辈的话,貌美如花,当然又继承了彩云谷与上官山庄两家的武功精华。
  不过,她毕竟又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当然就有缺点。那便是过于忠厚,再加上可笑的胆小。
  胆小前面加上一个“可笑”,就足见其胆小得非同一般。
  其实,紫烟扬眉横剑,弹指之间常令强敌灰飞烟灭,她本就浑身是胆。可是这样一位武功高强的侠女却害怕一种东西:毛毛虫。
  这天黄昏时分,四人回到范庄,自不免对范庄主有一番交待。
  作为兄长,石珣自然又当着范爷爷责备小妹青青。
  范子瑾虽然也着急万分,但他却反过来宽慰石珣等四个年轻人。
  当晚,回到房中之后,石青青与紫烟都早早地各自上了床。她一边脱衣裳,一边埋怨起紫烟来:
  “烟姐,你好德行,我哥当着范爷爷的面骂我,好难为情哟!你就不帮我遮掩几句。”
  紫烟道:“范爷爷和你哥都是长辈,我不好说。”
  石青青撅了撅嘴:“我哥是长辈?毛手毛脚的一个人,烟姐,我看你真有点糊涂。”
  紫烟宽厚地笑了笑。她常用这种笑容回答青青小妹的一些难题。
  石青青道:“其实我哥最听你的话。”
  紫烟的脸有些红了:“小妮子,你又乱说呀!”
  石青青好像要故意逗惹紫烟:“公孙玉那小子也以你的眼色行事。真可恶,没有一个人卫护我。”
  紫烟嗔道:“你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播你的痒痒。”
  紫烟佯怒:“小丫头愈学愈坏了,再敢乱嚼舌头!”
  石青青忙用丝罗绣被捂紧腋窝,笑道:“你敢下床?不怕窗外藏了个采花贼将你抱了去啊!”
  石青青道:“是嘛,妙龄少女薄纱衣,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渡香腮雪……”
  经石青青这一逗一激,忠厚老实的紫烟竟不顾只穿了一袭罗纱连衣长裙,跳下床来,直扑青青床边,要去摇她的痒痒。
  往日在家时,这样的嬉闹本是常事了。
  好像早已预料到紫烟会这样做,故而未等她扑拢,青青的帐门一下子关住了。
  这是一袭水绿色湖绉蚊帐,紫烟刚挨到它,便尖声叫起来。
  她不敢再撩起帐门去搔青青的痒痒了。反倒轻手轻脚地退回自己床前。
  “来呀,怎么不来呢?哈哈哈!我有毛毛虫保驾!”
  “你存心使坏,这一回我非告诉阿萸姑姑不可了!”紫烟已放下蚊帐,钻进了被窝。原来,石青青的帐门口已经挂起了一条又长又粗的金头黑花的毛毛虫。
  “捉出去丢了!……青妹,你听不听我的话?”紫烟既像是在下命令,又像是在哀求。
  “好好好,我逮出去。你别乱动!”石青青果然逮起毛毛虫下了床。
  不过,她不是走向窗前,而是走近了紫烟的床。
  “青妹,你要干啥?”紫烟怯怯地缩进了锦被,“赶快丢出去呀。”
  “别怕,紫烟姐,我这条毛毛虫乖得很,不会咬人。”石青青竟将毛毛虫挂在了紫烟的帐门之上,说道,“作为上官山庄、彩云谷两大武林名门之后的紫烟大侠竟怕一条小毛毛虫,传出去岂不有损门风!”
  “快速走!我的小公主。”紫烟求道,“我不会搔你的痒痒了!”
  “你怕它,它偏吓你。你不怕它,它就怕你。”石青青柔声道,“乖乖睡好,明天早上你自然敢碰它的!”
  当夜,紫烟只得将帐门压紧,用锦被裹紧全身。
  紫烟骂了几声,石青青装着打起鼾来,却在被窝之中暗笑。
  次日凌晨,晨光熹微间,紫烟睁开眼睛便叫石青青将帐门口的毛毛虫逮走。
  因为她与石青青本有闻鸡起舞、凌晨练剑的好习惯。
  青青床上却没有声音。
  “青妹,赶快起床练剑呀!”
  仍是没有声音。紫烟只好提起胆子将毛毛虫从蚊帐之上抖掉。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来到青青床边,猛地撩起蚊帐。她决意好生惩治一下这个小调皮。
  天哪!被盖做成了一个睡了人的假象,枕头给竖包在被端,从帐外看进去便像一个人的脑袋。
  紫烟愣住了,她上了青青的当,这妮子竟然又偷跑了。
  是呀,不用此法,青青又怎能从心细如发又兼有上乘轻功的紫烟身边溜走呢?
  石青青从紫烟眼皮底下溜掉,真令公孙玉与石珣大惑不解。
  “喂,紫烟,青妹究竟到哪里去了?你应该告诉我。”石珣背着公孙玉问紫烟。
  “我真的不知道。”紫烟面呈难色、愧色,她实在不好意思将毛毛虫的事告诉石珣与公孙玉,只好支支吾吾。
  石珣摇了摇头:“她连纸条也没有留一张吗?”
  紫烟点头。
  石珣问:“她是什么时间不见了?”
  紫烟闷声地道:“昨天的事情弄得人太累,一上床就睡熟,醒来时青妹就不见了。”
  上官华曾教爱女紫烟以本家秘传:不毛内功心法。紫烟的功夫,少说已有五成。有了这种火候,即使人已入睡,五尺之内哪怕再小的响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而两人的临时床榻相隔也不出五尺……
  “紫烟是怎么啦?”石珣简直有点怀疑她与青青在串通作戏,否则,无法解释。只不过,鉴于某种微妙的关系,他不便深问。青青究竟采用何种手段溜去的?石珣与公孙玉自然各有猜测。不过,对于是不是马上去找她,三人的看法却又不约而同。
  小姑娘从采云谷闯到了杭州,历经重重艰险安然无恙。柳庄一战计胜群凶,化险为夷。
  险风恶浪的长江大湖都没有出事,这波光灿然的西子湖上难道会一再翻船?
  公孙玉对石珣、紫烟道:“青妹出去不会出事,你们放心好了。”
  石珣焦急:“小妹乃是为找寻雪雪而去,这就叫人不得不担心。”
  紫烟更是忧心忡忡:“阿萸姑姑到了我们如何交待?”
  公孙玉道:“不必着急。也许朱萸姑姑到达之前,青青就回来了。”
  还是只有等待,以不变应万变。
  只是在当天午饭之后,公孙玉又出走了。
  公孙玉出走,却在室内留了一张条子,上写:
  珣紫二君:
  柳庄之役我与青妹联手应接有致,来鸿有迹,飞燕留踪。外出一寻乃我不辞之责。请两位坐守范庄静观其变,以操胜券。
  玉笔
  即日
  辰时刚过不久,苏堤边上的苏白居已是食客盈门了。客人到得早,多半为了钓鱼。
  苏白居实在是一座很有特色的饭馆。对生意人来说,特色就是财源。
  苏堤边敢与苏白居攀比的还有一座小酒家,雅号:大夹子。
  一家小酒店竟然以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招牌与苏白居对峙,其特色又何在呢?
  专卖江南大闸蟹。
  店内蟹源一年四季不断。由于他们在城外包了几个专门的养蟹场,每到产蟹旺季就满箩满挑的养蓄。同时还办起了一个大闸蟹养殖场,保证良种绵绵不绝。
  大夹子的招牌就不问可知,指的就是闸蟹的一对大夹子。
  蟹夹经过这家酒店厨师的妙手制作,就成了极有特色的下酒菜。
  油酥、腌卤、清蒸、红烧、火烤等多种做法,把闸蟹的两只大夹子变成了诱人的美食。特别是油酥蟹夹,竟连那一层坚硬的骨质也令人一嚼即酥,不小心你会把舌头也吞下去。
  至于大蟹的蟹肉、蟹黄,这家酒店更能烧出二三十道佳肴,食客们谁不为之垂涎?
  大夹子酒店门面比起苏白居来,真是既冗且俗。
  本不宽敞的店面,当门摆着一张特长的柜台,清一色的紫陶土坛肚子上贴着红纸黑字标签,标着各种美酒的名字。
  来客必吃酒。店伙计便不断地揭开坛盖,因而,各种酒香就漫了半个苏堤。店内还有三分之一的地盘架设起各式厨灶,熏、炸、蒸、炒、烤、炖……各种手段一齐施为,又汇成了一股特有的香气,朝店外散放。
  不会喝酒的人到了这儿,也想尝试尝试。
  本会喝酒的人一到这里便必入醉乡。
  石青青又变成了无影子。无影子出行,自然少不了旱烟袋、鼻烟壶等全套老行头。
  小老头到了苏堤边,不是走向苏白居,却径直来到大夹子。
  酒店刚开门不久,石青青进得店来,店堂之内只摆着三张桌子,却没有安凳椅。
  她甚为稀奇,就凭这三张桌子,这酒店竟能与苏白居称雄?
  柜上一个人看出了小老头犹豫的样子,便道:
  “有的酒客兼有品闻蟹香的癖好,这三张桌子总由他们自己摆布。后园有雅座,客官独酌,正好举杯邀春阳,对影成三人。”
  说话的人四十来岁年纪,五短身材,扁圆脸,两只眼睛间距离稍宽。神态滑稽而和气,那模样真有点儿像一只大螃蟹。想不到却外拙内秀,谈吐不俗。
  这人已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为石青青打起一张帘子。
  帘子又厚又脏又黑,简直就像一扇门。
  哪知帘外却是:
  风微微,日晖晖,
  卷帘乱花飞。
  好一派杨花落雪,海棠流霞的小园暮春景色。一圈百家竹编成的花篱圈住了一座种满了杨槐与海棠的小园子。
  花树下摆设起二十来张石桌,四周却是一色的红豆木小圆凳。
  石青青明白了,这又是“大夹子”能同苏白居对峙的一个条件。
  酒已摆好,石青青点了一盏绍兴名酒:善酿。
  下酒菜是一盘刚起锅的香酥蟹夹。
  她本是今天的第一批酒客,那位螃蟹脸的中年人也很有兴致,亲自奉上杯筷。
  “掌柜的贵姓?”石青青将这人拉入座位,“大名如何称呼?”
  “在下张德志,是小店店主。”
  “贵店果然酒美蟹香名不虚传,美中不足的是独酌无聊,来来来,我敬张掌柜一盏。”
  无影子本是一个长有寿星额的和气老头,张掌柜自然不便推卸。
  “好,我就破例陪大爷饮一杯。”
  “我吃过苏白居的醋鱼,亲手钓起来,又见厨子活杀活蒸,实在是堪称美味。”
  “不知大爷您听说过没有?苏白翁本是杭州的一位名厨,现今掌勺的厨师都是他的徒子徒孙。”
  “苏白居是不错,不过宝号也是名声在外。今天啃了一口蛋夹,饮过一口酒,果然美味无穷。”
  “大爷夸奖了。比起苏白翁,在下是既欠火候又缺油盐。”
  “苏白翁难道还有什么特殊背景和绝招?”
  “苏白翁本是秀才出身,自幼喜爱锅灶上的事,不大不小的一份家当全给他葬送在访求名厨和自烹自食之中。他做的宋嫂鱼羹虽然名震江浙,而自己却付出了一大笔学费。他这样一个凭刀铲锅勺打天下的手艺人,根底清楚,有什么背景呢?”
  “苏白居很有特色,宝号也很有特色。也许这便是你们成功的地方。”
  “我是在向苏白翁学。”
  “看来,你也并没有完全向他们学。”
  “大爷何以见得呢?”
  “比如说这个招牌,门面看起来粗俗,其实,实在得很。后园雅座,又正是拙中藏秀,令人感到新奇。”石青青同这位和善而谦虚的张老板谈得很投机,“你看,杨花竟然飞入酒杯,端起善酿名酒连花瓣一齐化入口中,除了饮酒,令人感到又像是在读一首绝妙的诗。”
  “大爷真是饱学之士,在下幸会了。不过,您老人家如此夸赞,在下实在不敢当。其实,苏白翁不光是技冠苏杭,长于经营,并且待人厚道,饮食道上有两下子的朋友,都愿意去投他。”
  “噢!”石青青没有想到白发驼背的苏白翁竟有孟尝之风,难怪这位老板对他竟没有同行相妒的情绪。
  张掌柜继续道:“不怕你这位老前辈笑话,我们店里的厨子都直想朝苏白居跑,倒是苏白翁将他们劝了回来。”
  “噢、噢——”石青青这才更明白张老板尊敬苏白翁的原因。这是一种出自内心的尊敬。看来张老板实在是非常了解苏白居的一个人。石青青暗自庆幸找到了门路。寻访花如雪的踪迹,这“大夹子”当然比苏白居本身更好。
  于是她又问:“听说苏白居的伙计当中不明不白死了一个。”
  张老板一怔:“这事大爷您是听谁说的?”
  石青青一笑:“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呢!”
  张老板皱着眉头道:“倒也是。苏白居的客人太多了。听大爷的口音像是外地人,但说也无妨,是有那么一回事。死的是黄老头,原先在我的店中挑水,后来嫌活路重了,就去给苏白翁守后门。唉,要是他留在我这个小店中,说不定还不至于遭到凶杀!”
  石青青问道:“那个黄老头难道与别人有什么过节?”
  “过节?什么过节呢?”张掌柜道,“黄老头原本是一个穷苦的庄稼汉。老伴前几年死了,儿子娶媳妇分了家,老头成了孤人,便进城来干活。他的毛病就是怕累,贪小便宜。”
  石青青静听张老板说话,张老板却草草收尾,说道:
  “在下谢酒了,客已满座——”
  果然,小园之中已是座无虚席。
  小园小天地,酒肆小社会。
  男人多爱喝酒。酒气氤氲,织成一面神秘的网,将九流三教各色人众自自然地联结在一起。
  形形色色的酒客,自然就传递着五花八门的信息。
  酒是催化剂,化开心中云雾。
  酒是兴奋剂,豪饮之中吐真言。酒又是扩散剂,有了见闻总会随着酒香而散播开来。
  石青青从酒桌之旁拣得一段有趣的言传——有人在摆鬼。
  “那件事原先我本半信半疑,这一回我可真的信了。”
  “信了?你这个榆木脑袋也信了?你亲眼看见了吗?”
  “没有,却跟亲眼所见差不多。”
  “我倒要听你说一说——”
  “事情就发生在我们主人家。前天深夜,小丫头翠虹听见了鬼叫,另外一个名叫芭蕉的丫头也听见鬼叫。叫得好尖厉,好吓人!”
  “是不是听错了?”
  “不是。她们还点起灯去查看,竟遇上了鬼吹灯。”
  “真的看见了吗?是什么样子?”
  “鬼影飞来,阴风扑火。”
  “噫!倒怕是真的了。”
  “假不了。昨天请端公来作法驱邪,昨晚才没有鬼叫了。”
  问鬼的是一个老汉,说鬼的是一个甚为精干的中年人。石青青一打听,此人姓邓,乃是杭城北郊董家古宅的购办,专门进城采买各种用品。他每次进城又总得光顾大夹子,这已成为一种嗜好和习惯。
  邓采办摆得有声有色,小老头无影子也端起酒杯来凑热闹。
  董氏古宅坐落在杭城北郊牌坊村。
  牌坊村因有几座贞节牌坊而得名。
  几座贞节牌坊就像是几道丰碑——血与泪的丰碑。
  又像是扼杀人性的绞刑架——雕了花,抹了粉的绞刑架。
  绞杀了多少女性稚弱善良的灵魂。更确切地说,绞杀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妇女。
  故而,小小的牌坊村却常常不清静:闹鬼。
  东家西家、河边坟头不时有鬼魂出现的传说。特别是与贞节牌坊有直接关联的这几个家族,都先后闹过鬼。
  董氏古宅并未出过贞烈妇,然而在前天深夜却闹鬼了。
  昨天,当家的董太公确也请了端公作法收鬼,晚间算是清静了。
  不过,今天午时过后,古宅门前又来了两个道士。
  两位道士一个稍高一个稍矮,都是中年人,都有一张酱黑的脸。
  两人又都穿着皂色新道袍,背上画了一个又圆又大的八卦图,肩上斜背着一柄黑鞘长剑。
  因为闹过鬼,宅中人的心里多了一重危机感,故而董太公便在大门口多派了两名家丁守门。
  两位道士出现在门前,未等得家丁挡驾,稍矮的一个却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块罗盘来,对着宅门,口中念念有词地推算了一番。
  接着两人便交换了一下眼色,那是一种忧郁而焦急不安的眼色。
  两人又会心地点了一下头。
  矮道士道:“坤乾颠倒,兑巽混淆,宅内主鬼。”
  高道士说:“离坎不明,鬼气不散。”两人都是外地口音。这番话,显然是为守门的家丁而发。
  “道长驾临,有何见教?”家丁问。
  高个道士道:“贫道师兄弟昨夜观天象,推八卦,见有灾星北落,一路寻来,应在贵府。不知府上近日可安宁?”
  家丁有些吞吞吐吐,没有正面回答道士问话,却反问道:“不知道长仙观何处?”
  “江西玄妙观。”高道士说。
  矮的却说道:“鬼气不扫尽,贵府将无宁日。”
  两人的口音虽非本地,而推算却很灵验。一个家丁便入宅去给太公报信,另一个家丁留在门口与道士周旋。
  两个道士继续说了些八卦、卜辞之类叫人难懂的话。此时董家古宅大门外已围上了大大小小十余个人。
  董氏古宅本为村中大户,闹鬼又加端公作法,吵嚷嚷,闹喧喧,本已成为村内最敏感的地方。今日来了两个道士,附近的人家都赶来凑热闹。
  古宅中的几个小丫头也丢下手中的活儿,偷偷跑出门来看稀奇。
  董太公听了家丁的禀报,暗忖两个道士必有来历,便吩咐立刻在神堂焚香点烛,开中门恭迎。
  太公迎出宅门。宅中诸人随两位道士入得古宅。
  翠虹、芭蕉本是董宅之中最小的丫头,都只有十六岁。
  两个丫头乖小伶俐,又都生性活泼。出门看道士,自然少不了她俩。
  然而,随众人进入古宅时,她们却同时发现竟又多了一个小姑娘。小姑娘也是十六岁左右的模样。双丫髻,蜜桃脸,新月蛾眉,带笑的一对星眼,翘鼻子,小嘴巴,双颊上一对浅浅的酒窝,一身合体的月色细布绣花衣裙。既像一个娇俏的小村姑,又像一个大户人家的俊丫环。
  芭蕉、翠虹同时发现了这个小女孩,因为她紧跟着她们进得宅中。
  两人都向她投以陌生、怀疑的目光,这小姑娘却对她们笑着。
  芭蕉、翠虹同时呆了一呆,因为小女孩脸上的酒涡儿,在随着笑容闪烁明灭,就像阳光下面,春风荡过的西子湖生起的涟漪。
  “我叫芙蕖,本村张家的外侄女。”说着,她对道士撮撮小嘴,“看了道长作法,我就走。”
  不等她俩回话,小姑娘已在两人手中各塞了一把糖豆子。
  又甜又香又酥又脆的糖豆子,女孩子人见人爱。特别是十六七岁、爱吃零食的少女。
  小姑娘又抓了几粒糖豆放进自己口中,嚼得“嘣嘣”有声,逗人心痒。
  翠虹、芭蕉都禁不住对小女孩笑了一笑,点了点头。芭蕉还说:“我叫芭蕉,你叫芙蕖,倒也相配。”她还拉了拉芙蕖的手。
  董太公在客厅向两位道长敬茶。
  几个丫头都在厅后屏风外面听候使唤,这位名叫芙蕖的小女孩自然也混身其中。芭蕉、翠虹都在偷偷往嘴里塞糖豆。室内上下一片肃静,屏风后面的丫环们好奇地偷听着。
  董太公向两位道士敬了茶果,说道:“道长光临,有失远迎。家门不宁,各处乱糟糟的,还望见谅。”
  矮道士道:“贫道师兄弟暂居琼崖紫霞宫,夜观天象,见灾星北沉,一路寻来,钱塘北郊七十二大户,唯独贵宅鬼气森森。”
  董太公问道:“请问道长,昨日仙踪在何处流连?”
  高道士道:“昨天我们在北城走街串巷。”
  董太公道:“果如道长所言,前天深夜后院鬼叫三次,老夫着家丁前往探查,便有鬼影吹灯……是以,昨日请来端公……”
  两个道士相互点了一下头。
  稍矮的问:“三声鬼叫都是丫环听见的?”
  “都是。”董太公道。
  高道士又问:“是男声还是女声?是哭叫还是惊悲之声?”
  董太公道:“丫头们说,前两次是嘶声惨叫,第三次却听清楚了,叫声尖厉,好像是一个女鬼。”
  矮的道:“叫过三次,不止三声。”
  董太公点头,面呈恐怖之色。
  道士又问:“家丁看见了什么?”
  “只见黑影忽闪一下就扑熄了灯笼。”
  “过后呢?”道士问,“我是说现场是什么样子?”
  董太公道:“宅后的一座小空院,昨日端公进去施法捉鬼,自然又改变了原来的样子。”
  矮道士露出着急之状:“你们让端公进去过?”董太公有些不解:“要逐鬼驱邪不进去还成吗?”
  高道士道:“后来呢?”
  “后来端公在小院门口贴了符咒,将院子封了。”董太公道。
  矮道士摇头:“贵府后院仍是鬼气森森。”
  董太公求道:“道长法力无边,望拯救全家。”
  高道士道:“驱魔降妖乃贫道天职。我与师兄一路寻来就是为了尽本教之责。”
  矮道士道:“时候已不早,请速带路,我与师弟同扫鬼气。”
  丫环们在屏风后好奇地偷听厅内谈话。那个名叫芙蕖的小姑娘听得也很认真。
  董氏古宅其实是一座大庄院。其间一个荒废的小院子,也足够寻常人家居住了。
  不过,这个小院却因位置深居后庭而被主人冷落了。
  昨日端公捉鬼,一阵闹腾震破了蛛网尘封。
  尘垢漫掩的地面以及家具表面到处是一片狼藉。
  在家丁的引领下,两个道士快步来到这座闹鬼的后庭小院。
  丫环婆子,以及宅内的人都跟在后面,要看一看道士驱邪与端公捉鬼有何不同。
  后庭小院在古宅之中真可谓“庭院深深深几许”。
  院后紧临着一道高墙,墙外便是村道。
  小院四围有几重芭蕉。多年老芭蕉,枯黄的叶子无人修剪,新叶又从老梗当中伸展开来。本是一座枯蕉掩住的阴森旧院,经几多嫩绿如绸的新叶映衬,反而更见其古旧阴森。
  道士到得小院门口,漆色斑驳的双扇门上贴起了三张符咒。
  三张黄表纸上画满了朱砂圈点,又洒了鸡血,粘上鸡毛。
  家丁有些为难的样子,对道士说:“就在里面……”
  矮道士冷冷一笑,一脚踢开了院门。
  高道士却转过身来对前来观看的人说:“扫除鬼气比捉鬼更为危险,鬼魅有形,鬼气无影,鬼气袭人胜过鬼魂附体。大家只可在庭院里看,切不可涌进屋中。”
  两个道士已破门入院。
  这本是一个四合小院,院内有小庭。围观者便拥在庭前走廊上。
  只见这一高一矮两个道士在庭中站定,先是一阵闭目默祷。
  然后便抽出背上的长剑。这本是两柄闪着乌光的剑,因为剑刃是黑的。
  两人同时背诵八卦图谱:“乾三连,坤六断,离中虚,坎中满……”
  背诵过后,两人便慢舞着宝剑画起八卦来。
  慢举宝剑,自然要高抬手臂。袍袖宽大,高抬手臂之际便露出了赤裸的手膀子来。
  两个道士的手杆都是又脏又黑。
  黑得胜过了他们两张酱色的脸。
  不过,两个道士又好像是警觉,双臂乍露之后便骤然加快了舞剑的速度,黑光闪烁,黑影飞舞。要是在夜间突现,必然也会令人胆战心惊。
  两道士在庭中一番舞弄追逐之后,便转身飞步进入房中。
  这一来人们只好站在走廊里观看了。
  唯独几个小丫头不信邪,她们竟然步步趋近,要看看道士们究竟是如何扫除鬼气的。
  然而,令她们大感稀奇的是,进屋之后,两个道士却是一个在仗剑作法,另一个在每个角落里仔细搜寻着,好像要找遍每一寸土地似的。
  小院内有八间房屋,然而,他们却只走了五间。五间当中,都是同样的施为。
  芭蕉凑着耳朵悄悄问芙蕖:“这道士是在扫鬼,还是在找鬼?”
  芙蕖反问:“你看呢?”
  芭蕉道:“这道士好怪!”
  两个道士只走了五间房屋便停止了作法。
  芭蕉一直在偷偷嚼着又香又脆的糖豆。当她与众人一道随道士走出小院时,突然发现芙蕖已没了踪影。
  芙蕖与芭蕉极为投合,芭蕉真想跟她交个朋友。只可惜连话也没有说几句,她就不见了。
  芭蕉问翠虹,她也没有看见。
  道士扫掉了鬼气,并没有再贴什么符咒。
  两人辞谢了董宅备下的晚斋,只是接受了董太公二十两银子的香火礼信,便匆匆辞去。
  过了一道最高大的贞节牌坊,算是出了村。两人已经上了村道。道旁有森森竹树。
  时近黄昏,村舍间已升起袅袅炊烟,显然农夫农妇们正忙着煮夜饭。
  村道上行人已稀,二人加快了脚步。
  “二位师父请留步。”背后响起了一个脆亮的声音。
  两人停步回首,见一位小姑娘正追着他们在喊。
  小姑娘手上提着两个封得很好的大纸包,见道士回首,便气喘吁吁地跑近前来说道:“我家太公叫我送上素菜、香油、艾馍馍,请师父权当晚斋。”
  这是一个留双丫髻,穿月白色布衫的小姑娘,桃形脸,柳叶眉,杏子眼,双颊上有两个笑涡。
  两个道士对这个丫头有些眼熟,两人在董宅大门口仿佛见过她。
  不过,两人并未去接她的纸包,而是问道:“你是董家丫头?叫什么名字?”
  “我叫芭蕉。”
  “我们可不认识你呀!”
  “不过,我可认得二位师父,我亲眼看见你们在小院中画八卦,念咒语。太公替二位准备了晚斋,二位又坚辞不受。故而,太公叫我——”
  “好、好、好,那就感谢太公了。”矮的对高的交换了一下眼色,对小姑娘说。
  高的已伸出双手来接两包点心。
  丫头却天真地道:“太公吩咐两位师父一人一包。”
  她竟将点心藏到背后,不愿都交给高的。
  两个道士也对小姑娘的幼稚动作感到有趣,便各人伸出一只手来。
  小姑娘这才将包同时递到两人手中。
  然而,就在两道士接住纸包的同时,小姑娘已是尖指如锥,双手疾如闪电一般,同时点向两人胸、臂之间的八处大穴。
  出手又准又狠,快得匪夷所思。
  当两道士回过神来之际,已是通体麻软炙痛,身不由己了。
  两人全身战栗,面呈惨苦之色,已禁不住蹲在了地上。
  矮道士道:“贫道驱鬼扫邪,不知何处冒犯,还望小姐明示。”
  小姑娘道:“你们少装蒜,哄得了太公,可骗不了我。”
  高的道:“贫道二人真系师兄弟,来自江西……”
  小姑娘笑了:“呸,你们当我是三岁小孩呀!我看你俩是假道士,真叫化子,坏叫化子!”
  ·矮道士惨然的脸上做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说:“小姐从何说起呢?捉弄出家人……”
  小姑娘见他脸上滑稽的表情,竟差一点儿笑出声来,却冷笑道:“你俩的叫化子脸再洗十遍也是酱黑色的。你们敢不敢把满是油垢的手膀亮出来?你们当本大侠的眼睛是吃素的呀!”
  这番话令两人吃了一惊,相互递了一个惶惑的眼色,一时竟语塞了。
  “大侠高抬贵手,小道实在是为民除害!”高道士哀求。
  小姑娘冷冷地道:“我看你们在搞鬼,——找一样东西。”
  这句话刚一出口,却见矮道士那只已不听使唤的手正拼命地朝胸前抬了一下。
  小姑娘恨恨地道:“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这时,她又快如闪电地探手入矮道士之怀,掏出了一个物件。
  这一来却有如耍了两个道士的命,两人如身受重创的野兽,虽已无力站起,却打着滚滚向小姑娘的脚边。
  “这是什么?”小姑娘挥动手中之物,厉声斥问。
  两人的眼光死盯着小姑娘的手,原来她从矮道士怀中摸出了一条小老鼠。
  一条通体花斑的大耳轮彩云石鼠。
  “你们两个老实说,这是怎么回事?”小姑娘高举着乖小玲珑的彩云石鼠,“但凡中了本大侠独门点穴的人不出一个时辰必将痛死。若求缓解,出路只有一条:从实招来。”
  二人脸上顿露绝望之色,齐声恳求道:“大侠饶命!我们本是——”
  这时,他两人言语顿断,爆出了一声惨吟。
  原来,正有数点寒星电闪般向三人袭来。
  风声未到,小姑娘便已如轻鸿般闪开。
  两枚尖锐的暗器已又准又狠地切入两个道士的喉管。
  两蓬血雾喷起。竹树林中却曳过一路轻风。
  小姑娘从道士身上将暗器取出,见形如柳叶,也薄如柳叶,边沿皆为锋刃。
  这是一种很难见到的暗器。因为本身过于轻、薄,要求施发者必具高超的内功与强大的力道。小姑娘可认得这东西,名叫柳叶儿。
  只是,施为者究竟是什么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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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四章、锁内机关
  那个名叫芙蕖的小姑娘就是石青青。
  石青青赶回范庄之时,已届初更。
  春夜月色溶溶。有如妙龄少女温柔妩媚的眼光。
  月漫中庭。
  两团旋转奔突的白光映着月色透出森森剑气。
  即使你站在远远的走廊上,也会感觉到剑气的凌厉。凌厉之中迸溅出一种奔放之力。
  又仿佛传达出对于满腔闷气的发泄和倾吐……
  剑光纵横,有如两条狂放的蛟龙,一发而不可收。
  像这种泄闷般的舞剑,天地间又有几个人能将其断然遏止呢?
  然而,一声咳嗽却已令剑光乍收。
  正是那种静如处子般的乍收。
  “青妹,鬼丫头!坏丫头!”上官紫烟呼唤着,已从斜刺里闪出三丈,逮住了石青青的衣袖。
  石珣却横堵住了廊口。“干吗那么紧张?好像在捉小偷。”石青青冲着两人做了一个鬼脸,“你们两个刚才还没有把气出够!”
  石珣严厉地问:“这两天你又野到哪里去了,嗯?”
  “找雪雪呀!”石青青道,“你不是骂我把雪雪丢了吗?”
  “雪雪呢?”石珣问。
  “哼,看你这个凶样子,找不着!”石青青慢声慢调,好像故意要气一气哥哥。
  上官紫烟见兄妹两人要斗嘴,便温言软语,半哄半劝地道:
  “哎——青妹回来就好了。走,回房里去慢慢说。”
  紫烟抚着青青的肩头回到房中,石珣也跟着进去。
  灯已掌上。弥漫着麝兰香气的闺房又充满了团聚的气氛。
  紫烟给两人沏上了香茶,还专为青青送上一盆洗脸水。
  石珣仍然板着脸:“唉,这小妮子真叫你们给惯坏了。倒像是在迎接贵客。”
  石青青已是得意非常:“她们哪像你!”
  紫烟柔声道:“这两天,其实珣哥比大家都着急,几次要出去找你,都被范爷爷劝住了。”
  石青青满意地笑了笑,便问道:“公孙呢?那小子怎么不跟你们在一块儿?”
  石珣道:“唉,找你去了呀!”
  石青青甚感意外:“他也去了?”
  紫烟道:“是呀,都是你惹的。”
  石青青道:“不过,你们尽管放心,小财神的鬼点子多得很,他不会吃亏的。”
  石珣缓和了口气问道:“喂,青妹,你究竟打听到雪雪的下落没有?”
  石青青道:“既有,也无。”
  石珣正色:“你从哪儿学到了这副油腔滑调,唵?”
  石青青益发嬉皮笑脸:“兄长大人,小妹句句是实。”说着她已拿出那只彩云石鼠来,放在灯前桌上。
  “哈,小奶鼠!”紫烟眼中射出惊喜的目光,她一把便将石鼠抢了过来。
  长尾巴,大耳轮,几根天真的胡须,鼠毛根根可辨,石体呈青灰色,内蕴七色彩斑。
  石珣对石青青道:“就是你送雪雪的那只小石鼠!……你在哪儿拿到的?”
  石青青道:“所以我说有了他的下落。”
  紫烟问道:“他的人呢?”
  石青青道:“人已去。不过,他不会有危险的。”
  石珣急道:“我与紫烟在宜昌初遇雪雪时,就见他爱这石鼠如生命。石鼠都丢失了,他还有命?”
  “雪雪有命没命,听了这段故事你就会明白。不过这又是一个谜,看你们能不能将谜底揭开。”
  石珣听了石青青所讲的前后经过详情,已有所悟,“看来深夜鬼叫本是人的叫声。”
  紫烟道:“这个人就是雪雪。丫头听得叫声凄惨尖厉如女子,雪雪的声音本就不粗,何况又正好是在出了事的那个晚上。”
  石珣道:“这么说是那伙人在拷问雪雪了?那小石鼠——?”
  紫烟思忖道:“拷打雪雪弄丢了彩云石鼠。两个道士显然是专为寻找石鼠而去董宅的啰!”
  石珣道:“石鼠被青妹搜出,道士正要招供,就被灭了活口。”
  紫烟道:“不过,又奇了。他们煞费苦心找这个小玩意干啥?”
  石殉道:“就是为了不留痕迹是不是?”
  石青青道:“他们还想逗得雪雪高兴,故而才来找石鼠。我想,为了这只石鼠雪雪一定在大哭大闹。”
  石珣道:“董氏古宅又是什么来历?”
  石青青道:“那伙人大概是借房子躲雨。董宅后院长期闲置。我还看出墙头乱草倒伏,墙下有散乱的脚印。”
  紫烟道:“当夜雪雪就被转移走了。”
  石青青道:“看来是在天亮之前。”
  石珣问道:“你何时看出道士有假?”
  石青青道:“两张酱黑脸,两双满是污垢的手臂就是标志。”
  紫烟道:“他们是丐帮的人?”
  “不会错。”石青青道,“这两个人鬼画桃符露出了脏手臂,便都慌忙缩进了道袍。”
  石珣道:“发出‘柳叶儿’的也必是丐帮中的人了,仙鹤门当中恐怕还找不出这样的高手。”
  紫烟道:“从太湖边到钱塘客栈,我们了解到丐帮中那个神秘老丐武功很高,至于余长老的武功就更是深藏不露。”
  石青青道:“我又总在怀疑他们是不是真正的丐帮。按其所为,实在是与丐帮大相径庭。不过,看起来,弄走雪雪的还是到柳庄闹事的那批人。”
  说到这儿,石青青话语顿收,她连忙对兄姐摆了摆手,又指了指窗外。此刻,她又听到了那种奇妙的风声。
  “你们听,来了——”
  话音未落,石青青已腾身射出窗外。
  石珣、紫烟也随即跃出。
  庭中无风。青霜般的月光映照着一树亭亭桃影。
  桃影却在微微颤动。
  石青青却在桃树干上摘下了一片柳叶来。
  这柳叶薄如纸片,硬如苏钢,边沿锋锐如刃,在月光下隐隐生光。
  “果然来了……又是他们。”石青青像是在自语。
  石珣、紫烟同时惊呼:“柳叶儿!”
  这柳叶儿尖上还钉着一张菲薄的绫绢。
  三人回到房中对着灯光一看,上面有两行小字:
  城西邓庄花如雪,
  错过明天血染花。
  紫烟惊讶地看着两人:“雪雪在邓庄,过了明天,他们就杀了他。”
  石珣焦急地问:“邓庄在城西多远呢?”
  石青青道:“我不怕他们杀了他,倒是怕他们将他转移走。”小桥,流水,人家。本是江南村舍的特色。
  杭城西郊果有邓庄。
  邓庄就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小桥流水人家。
  次日半晌午时分,石珣等兄妹三人来到邓庄。
  一弯流水,一围竹树环抱着一座青堂瓦舍。
  庄前有一块打磨得很光的平地,两只老母鸡正领着毛绒绒的小鸡娃在捡食着地上的小虫子。
  艳艳春晖下,一条大黄狗伸长了四脚舒舒服服地晒太阳。它偏着头,不时用眼睛瞟视柳树上唱歌的黄鹂。
  难道这座恬静的农家小院就是邓庄?
  没有剑拔弩张的气势,没有阴森恐怖的氛围,也没有深不可测的奇诡。
  这儿确实就是邓庄。范子瑾爷爷的草图画得很明白,庄外放牛老爹的指点也毫不含糊。
  因为除此之外,方圆十里再没有第二个邓庄了。
  三人放慢了脚步。
  紫烟毕竟最细心,又对石青青道:“还是我与珣哥进去,你在外面打接应。假如出了危险,你就去搬救兵。”
  石青青摇头:“我不进去,雪雪会喜欢你们?再说,我也绝不会放心你们。”
  石珣对青青道:“还是紫烟的话有道理,分明是陷阱,何必全都跳进去?要是你有个闪失,外婆和母亲会饶过我吗?”
  石青青道:“算了算了,别婆婆妈妈的了。要说呀,你是爹娘的独子,紫烟姐更是上官家的独苗苗。我看呀,为了救出雪雪,大家一齐赴汤蹈火……”
  紫烟道:“如果都出不来,阿英姑姑到杭州找谁?”石青青道:“我们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办法。不过,我相信就是被他们逮住了,也不会出多大的事。”
  石珣问青青:“难道你没有看到他们此举本为报柳庄之仇吗?在他们来说,杀人如割草。”
  石青青淡然一笑:“珣哥你也太小看他们了。他们绑架雪雪花了大功夫,付出了大代价,难道就单纯为了杀死我们四个人?”
  石珣反问:“那你认为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石青青道:“我们不是猜过吗?他们绑架雪雪本是为了一个更大的阴谋。”
  紫烟道:“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阴谋呢?”
  石青青道:“要是不置身其中,又如何能看清楚呢?”
  石珣亦觉得有理:“是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石青青道:“何况,我们三人联手,总可以想办法救出雪雪的!……唉,小财神那小子若在,就更好了!”
  石珣瞪了她一眼:“别小子、小子的,他的年龄比我还大呢。”
  紫烟不禁一笑。
  三人走过那平整的塘坝,大黄狗竟然不予理睬,睡着继续听黄鹂鸣叫。
  它究竟是一条懒狗,还是从来就不咬贼?
  小柴门外,一道高高的土墙,墙上有石碑。碑面已风化剥落,中间有四个阴文,“邓氏田舍”,却是漆色新鲜。
  显然是有人精心填写过。三人同时看出这个细节,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下会心的眼光。
  半掩的柴门已被拉开,有人在喊:“客来了!”
  拉门喊话的是一个老翁,脸色酱黑,身体却很是健朗。
  酱黑脸上留了两撇雪白的八字胡,黑白对称更加分明。老人笑容可掬,和善可人。
  经过一段泥面甬道,到了一座小小的草顶轩厅前面,老翁道:“敝舍管家在茅厅恭候,请!”
  挥手之间,老翁已将厅门推开。
  厅堂极是小巧,靠壁有几张粗笨的木几木椅。几上摆好了四个土茶碗,厅中却空无一人。
  不等三人发问,老翁竟拉起了石珣的手,拍了拍青青的肩头,亲热和气地看着紫烟,将三人拥进厅去,满含歉意地说“三位稍坐片刻,管家马上就出来。”
  老翁的举动其实极有分寸。紫烟本是一个美丽的大姑娘,大姑娘的手怎能随意去拉呢?不过,老翁却首先殷勤地为紫烟摆座。
  三人只得坐下来。
  石青青举目望了望这座轩厅,房顶系茅草盖成,椽柱也一应由粗实的楠竹搭架。为此,她甚感稀奇,遂伸手到椅背之后轻轻弹击了一下楠竹柱子。
  令她大感意外,楠竹柱子是实心的。
  石青青没有细想下去,因她看见厅后走出来一个人。
  三人一愣、一惊。
  这人已微笑着,抱拳招呼:“三位少侠如约前来,寒舍生辉。幸甚,幸甚!”三人眼光从这人身上划过,酱黑脸,打了灰补丁的黑布衣,中等身材,一个强壮老头。
  紧接着,这个老头便对石珣、紫烟道:“二位少侠别来无恙。太湖边、杨柳岸酒家门口,多蒙二位少侠仗义解围,老朽一直未曾忘记。”
  石垧、紫烟也已认出,此人正是那掩护余长老脱身的老丐。他极善于装疯,武功很高,竟从公孙玉与石垧手下溜走了。
  石珣、紫烟互递警觉的眼色。
  不等两人答话,老丐已笑向石青青:“这位小侠老朽也似曾相识……”
  石珣劈头问道:“昨夜柳叶传书定是长老所为了?”
  老丐道:“老朽献丑了。”
  石珣问道:“花如雪,人呢?”
  老丐道:“花家二少爷旧病未愈,见到你们,高兴之余,说不准会吵闹,冲散咱们叙旧的雅兴。”
  石珣冷冷道:“太湖一遇,虽然说不上援手解围,至少没有太多的过节。我们要马上见到花如雪。长老快人快语,有什么条件等我们见到人之后再请赐教!”
  老丐道:“少侠说到哪里去了!丐帮讲究一个‘义’字。”
  紫烟道:“那就好。我们已如约,请长老也践约。”
  老丐有些兴犹未尽:“三位心情可嘉,也好——”
  他向厅内说道:“有请花公子。”
  厅后布帘揭开,两个汉子便将花如雪扶了进来。
  花如雪的样子尚无多大变化,手、脸都已洗得很干净。不过,他的眼睛四周那一圈黑晕却无法抹掉。
  见了三人,花如雪竟然呆住了。
  “雪雪——”“雪雪——”三人都在呼唤。
  花如雪眼色迷茫。
  “雪雪!”石青青又喊了一声,声音很甜,“我带你去划船呀!”
  花如雪呆滞的汉眼放出光来,抓住石青青的手叫道:“小仙女,你们撂下了我,我好想你们哪!”
  紫烟拉住花如雪的手,仔细地看着,手腕上有捆绑过的绳印。
  “我做了一个梦,好可怕、好吓人!呜呜呜——”花如雪伤心地哭了起来,“我不要在这里睡觉……”
  “哥哥,快带我走。”花如雪哭着扑向石珣。
  “雪雪,别怕,我们就是来带你回去的。”石珣抚着他的光头说。
  老丐在一旁微笑:“二少爷的病又有些犯了。哎,你们先叙,老朽暂且告辞。”
  老写的身形比说话更快。话音未落,人已闪出厅外。
  石青青拔身追去,却慢了半步。
  儿道厅门、窗户戛然关上。门帘背后是一道铁门。
  与此同时,地面已“哗啦”下沉。
  小巧的草厅,瞬间变成了一个大铁笼子。
  石珣急撞板壁,薄薄的木板背后是一层粗铁丝网。
  石青青很明白,楠竹壳内包的竟是铁柱。
  笼中漆黑,显然已坠入深深的地下。
  三人心头暗暗喊糟。花如雪却又哭了起来:“我不要在这儿睡觉!你们快带我回去!”
  这时,突然间四壁“咔嚓”一响,几扇窗户已同时打开,立刻便有光芒照入,是一片明亮的灯火之光。
  石青青凑近窗口,原来窗上嵌着的卐字形花格也是铁铸的。
  四人果然落入了精心设置的牢笼。
  石青青拔出冰雪匕敲拨着,除了紧紧关闭的铁门之外,四壁犹如铁桶。
  花如雪却愈加烦躁起来,又哭又喊,闹着要回家。
  兄妹三人只好让他坐在木椅之上,背向着他,紧紧地将他围在中间。
  就在这时,铁窗外浸进了一种香气,幽幽的,乍闻起来如兰似麝,时间稍久即觉出一种沉重的闷气。
  早在异香初透时,石青青便摸出了一粒云香玉露丸噙于口中。
  事态的发展果然证实了她的疑心,这种不断浸入,由淡变浓的香气,绝非善品。于是,她又将同样的三粒丹丸塞进三人嘴里。
  云香玉露丸本是太阴教教主冷月婵的独门秘方炼制的奇药,有驱瘴解毒的特效。若能在放毒之前服用,其预防效果就更佳。
  这一回,幸亏石青青手快占了先。因为这气色沉重的厮兰之香本是当今最厉害的一种毒香,只要无意之间吸进三口便钻经入血,绝难驱化。此香的阴毒之处是来时极微极淡,最不引人注意,只是当你觉察到气味有异,便中毒已深。
  石珣、紫烟等吞服丹丸之时,已吸入三口以上的香气了。
  云香玉露丸药力霸道,化入丹田之后,如遇体内毒气,则令丹田沸热如焚,腾起一股股赤焰向全身经脉冲去。毒力愈猛,药力的冲搏愈激,中毒者所受的煎熬愈甚。
  石珣、紫烟、花如雪三人自然有这种反应。
  石珣坐在木椅之上提聚内气,借助玉露丸之力逼毒,然而却已全身绵软,提不起内力,运不出武功了。
  紫烟毕竟是个女孩儿,元阴之气未动,虽是体内阳气搏击,但阴阳调和,难受之状比石珣稍轻,只是,也提不起内力来了。
  花如雪修为更薄,药力与香毒在体内相搏,致使他更加烦躁不安。
  紫烟也只好盘腿打坐,静心养气。
  石青青抓住花如雪的双手,哄他别闹。
  她亟须静思对策,静观事变。
  “小老鼠呢?我的小老鼠!……野猫把小老鼠捉走了。”
  花如雪突然想起了小石鼠,缠着石青青要。
  不过,那只彩云石鼠却已放在范庄,未曾带上。
  石青青急了:可眼前用什么玩意儿去哄得花如雪安静呢?
  形势比预想的还要糟糕。花如雪的情态则更为误事。
  就在这时,窗外已支起了一只火把,明亮的光照之中,出现了一个人的脸。
  石青青一眼就看出了他,正是那个余长老。
  这人的出现本已在她的预料之中。故而,她不惊不诧,并装着不认识。然而只有这时,她看清了这个人的左眼好像有些毛病,眼睑到眼角之间有一道发亮的疤痕。“小姑娘,想不到吧?我们又在这里相见。”余长老满脸露出很有兴致的样子,对着石青青一笑。
  “你是谁呀?”石青青问道,“我不认识你!”
  石青青说话之时,神志清醒如常,真令这个余长老暗暗吃惊。不过,他却说道:“在下姓余名不土,丐帮长老,你呢?请问尊姓大名。”
  石青青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却道:“你是丐帮的呀!听大人们说过,丐帮本是武林第一大帮,最是行侠仗义,好打抱不平。你们却绑架了花如雪,还将我们骗进牢笼,我看是假丐帮。”
  “哈哈哈!”余不土大笑起来,笑声的气浪冲得火把的火焰直抖,“真的假的随你去说。不过,我既说出了姓名,又报出了身份,江湖中讲究礼尚往来,你也该介绍一下你自己啦!”
  石青青道:“连我们的身份都不清楚,你就设下了这个陷阱,岂不是笑话一桩?”
  余不土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今日之举,我们大家都很明白。”
  石青青天真地问:“明白什么?你明白,我可不明白!”
  余不土道:“柳庄花厅之中你的仙鹤迷踪步表演得虽然出色,不过,你可瞒不过我的眼睛,因为我看出了其中夹杂着踏雪无痕轻功。”
  石青青道:“你的话,我可更加不明白了。”
  余不土冷笑道:“本来我也吃不准那个假郭杞竟然是你所扮。可是,昨天下午,我却又在牌坊村外得到了印证。躲开暗器之时,你用的也是仙鹤迷踪加踏雪无痕功。除了这两种超绝的功夫所化成的身法,是很难躲过‘柳叶儿’这种闪电般的暗器的。”
  石青青道:“看来你不但熟识郭杞,更熟识朱之也。”
  余不土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神情诡异地问道:“此话怎讲?”
  石青青道:“因为你能够于细微之中见精神。当今亲眼见过朱之也大侠踏雪无痕轻功者已不多,更不必说辨得那么细、那么准。”
  石青青说这个话自有她的用心。不过,无疑是对她与朱之也的关系的一种承认。
  这自然为余不土的猜测提供了佐证。
  余不士果然反问:“如果能认出朱大侠独门轻功的人就一定跟他很熟,那么学得踏雪无痕并能活用者,与朱大侠又是什么关系呢?”
  石青青也反问:“你是不是认为我们双方的推测都应该成立?”
  余不土一怔,却将眼光转向石珣、紫烟。
  “两位少侠好习性,到了这个地方也不忘虔心修为。”两人未予理睬。
  余不土又道:“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二位曾潜入仙鹤门同我共事。”
  两人仍闭目调气。
  余不土道:“毒香的滋味不好受吧?毋需我动手,你们最多还能活两个时辰。”
  两人仍不作答。
  余不土道:“这种毒香名叫飞天香。只要吸进三口便已中毒,不出两个时辰即枯经死血而亡。此香初起之时味极淡雅,叫人无法察觉,世间无药可防,解药唯我独有……”
  石青青心想,三口中毒,这家伙倒没有胡吹。无药可防,却是瞎说了。紫烟、石珣皆已中毒,服了云香玉露丸虽可解性命之忧,但元气已大伤,极不宜多说话。便对余不土道:“你好像早就在猜测我们的来历,还为此而兴师动众,我想,我还是告诉你。不过嘛,我有个条件——”
  余不土忙问:“什么条件?你说说看。”
  石青青道:“我回答了你,你也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我。”
  余不士神态认真:“好,一言为定。”
  这时,紫烟扯了扯青青的衣角,暗示她绝不能讲出真情。
  石珣也瞪眼制止妹妹。
  石青青却佯装不知,说道:“你的发现与怀疑证明你确有些眼光。实话告诉你,我们三个人都来自彩云谷。石文宇、朱萸本是我们的父母亲。”
  这一番话真如一阵霹雳,吓得石珣、紫烟出了一身冷汗,心头暗暗叫糟。
  这番回答在余不土听来也直感心惊,虽然他曾想到过彩云谷与上官山庄。因为除了对这两个巨大的堡垒他们尚不敢轻取妄攻之外,南北各地的武林名门差不多都被他们清理遍了。哪一家能调教出小姑娘这种奇才来呢?
  这种思路,其实也与石青青相同。在这个时候遮遮掩掩反倒会误事。余不土既已猜到,就顺势亮出底牌,这样作无非是以下的结果:或许能吓吓他。因为彩云谷、上官山庄武功高深莫测。
  要是他们果真对彩云谷、上官山庄虎视眈眈,还可能将四人当成人质。
  即使出现这两个结果,石青青认为还是露出身份为好。
  余不土道:“武林圣地,夫妻大侠。如此说来,你就是石家二小姐了。”
  石青青道:“你的消息还算灵通。刚才你的脸色有些变了,是不是听到彩云谷就感到紧张?”
  余不土道:“彩云谷虽然辉煌过一段时期,如今却成了不涉世事的蓬莱仙山。我不明白,令尊令堂何事叫你们出山?”
  石青青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出来见世面、闯天下本是人之常情。”
  余不土冷笑道:“你知道你们惹下了什么麻烦?你明不明白山外的天地有多宽?你到过归溪花家庄、夔府殷家集、杭州柳庄,总该清楚当今主宰武林命运的门派还是不是彩云谷与上官山庄?”
  石青青道:“阴谋诡计只能得逞一时,绝对成不了大气候。”
  余不土得意地道:“如果不想点办法,你这个刁狡的小鬼会乖乖受绑?其实你已中了毒,不过由于你还是个童女,元阴之气未破,毒力发展缓慢而已,……你们三人莽莽撞撞闯入江湖,又迷迷糊糊卷进漩涡,死到临头还夜郎自大。”
  低估敌人,高估自己,常常是导致失败的重要因素。余不土是不是于得意之中暴露出这一破绽了呢?
  花如雪仍在叫闹,紫烟逗哄着他。紫烟能哄得住他,是因为他将她当成了亦柔姐姐。
  花如雪的闹声也掩护了兄妹三人极简短的语言交流。
  石珣对妹妹说了一句话。
  石青青遂对余不土道:“我告诉了你,你也该告诉我啦!”
  余不土又想了想,说道:“让你们死个明白也好。当今天下第一大门派名叫金面山寨。本派罗致了众多的武林名宿、绝顶高手、智士高人、能工巧匠。由于金面山寨已成为江湖之中一座独撑蓝天的大山,故而不容许别的山头存在。但凡不愿归顺的人,不管武功有多高、名气有多大、实力有多么雄厚,其结果都是一个死!金面山寨除了有最强大的实力,最精干的人马,囊括了一代武林精英之外,还掌握了一种无孔不入,无坚不摧,无法可破,无与匹敌的独门秘密武器……”
  铁笼中的光线比窗外更暗,三人又飞快地交换了一下会心的眼光。
  石青青问余不土:“你一定是金面山寨的人了?”
  余不士笑了一笑,没有作答。
  笑而不答,就表示认可。
  石青青撇了撇小嘴:“牛皮是吹起来了,要说搞点阴谋诡计,你们倒是有两下子。不过,硬要拿那些邪门歪道同上官山庄、彩云谷相比,有如狂犬吠日。且不说大智山人上官博、太阴教主冷月婵宝刀未老;智女朱萸、大侠石文宇、上官华锋芒正盛;就是我们几个小字辈的人出山来,随便闹一闹,初试小技,也搅得你们手忙手乱,鸡飞狗跳……你也该明白,上官山庄的人遍布各地,你们的举动全在监视之中。聪明人就该适可而止。上官、彩云的铁拳可不是好尝的!”
  石青青的话句句铁实,令余不土阵阵心惊。彩云谷、上官山庄的确是横亘在金面山寨前头的最后两座大山。这两座大山巍峨雄壮,高耸入云,真有点可望而不可即,故而至今金面山寨尚不敢对其轻举妄动。虽然,下一个目标就是彩云、上官,但眼下还不是发动攻击的时候。
  绝不打无准备的仗,战则必胜。这就是金面山寨总头子的格言。
  余不土在金面山寨的代号叫做“鼻子”,虽是核心人物之一,但并非主要头目。
  这一次与石青青等人遭遇,纯系事出偶然。
  游鱼触网,哪知竟是名门望族。
  余不土自然乐得一捕,因为从中会得到许多好处,不管是从大计还是从私利看,都有好处。
  不过,他又懂得必须步步小心。鱼走网破,鱼龙兴波。船翻网破的后果,常常在等待着那些贪心太过的渔夫。
  然而,余不土目前又毕竟是一个胜利的渔夫。
  瓮中之鳖的石青青竟敢如此尖锐反诘,确实大大刺伤了他那得胜者的傲气和自尊心。
  余不土沉下脸来道:“我这个人只看眼前,讲究实际,眼下的问题是,我要你们死,你们就不能活。不过,如果你们不想死,也并不困难。……我相信,像你们这种年龄的人是绝不想死的!”
  余不土转怒为笑了,笑得有点像猫——一只捉住了老鼠的猫。只有花如雪缠住紫烟在闹,兄妹三人都没有做声。
  余不土笑得更惬意了。
  “你能不能把话说得明白些?”青青问。
  余不土道:“花庄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因为你是同殷亦柔一块儿到柳庄的。”
  石青青听他说下去。
  “殷亦柔不会不向你谈起她与花如霜联手杀了花庄主的事吧?”
  石青青道:“那个花茂明是假的。”
  余不土道:“要是真的,他又何必去向花如霜要那张图呢?花如霜却将这张图当了诱饵。殷亦柔一定知道那张图藏在什么地方,你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会不告诉你。”
  石青青“噢”了一声道:“原来你们绑架了花如雪是为了逮住我。”
  余不土道:“想不到花如雪倒真有点疯。再高的赏格,也没法从疯子口中换取有用的东西。”
  石青青道:“如果我告诉你那张图在哪里,你拿什么东西作交换呢?”
  余不土道:“四包解药,四条人命。”
  石青青叹了一口气:“哎!可惜我根本就不知道。殷亦柔、花如霜也根本就没有见过什么地图。”
  余不土突然激动地道:“绝对有这张图,朱之也找人画出,传递到冯楚天手上。后来,冯楚天就变成了花庄庄主。不交出这张地图,你们休想活着出去,也休想痛快地死去!”
  余不土自然不会杀死这铁笼中的四个人。不过,体内的毒性将慢慢发作,那滋味够他们受的。
  余不土将朱之也与花茂明的事情弄得那么清楚,真叫兄妹三人感到十分吃惊。
  三人都深深感到余不土是他们三人出山以来所遇上的最厉害的对手。由此可见余不土所在的金面山寨,就更是一个囊括了天下能人的神秘所在。说它是“无所不在,无所不能”并不过分。
  在余不土这样的角色前,重操花如霜的故伎,显然已毫无作用,可眼前的危境将如何解脱?难道就这样束手待毙?
  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就是拖。好歹都只有拖。
  石青青突然软弱无力地瘫在了木椅靠背之上。她很想把余不土逗近前来,距离她愈近愈好。然而,余不土却总是站在窗外。
  十六岁的小姑娘竟然软瘫在椅上,说明她本已有了毛病。
  余不士又笑道:“小姑娘,是不是感到难受了?你是个很不简单的小鬼。不过,很讨人喜欢。像你这么聪明的人给痛死了,唉,实在太可惜了!还是把那张图的事情说出来,我立刻放你们回去。这样,对于——”
  花如雪又在大声叫闹,闹得窗外的余不土竟然没能把话说下去。
  因为这个疯少年不光是在叫闹,而且在这笼子中又跳又撞,哭着要出去。
  紫烟已哄他不住,几次要伸手点他的睡穴,却都被石青青止住了。
  花如雪在一旁吵闹,至少可以搅乱余不土的心思,有利于他们背地传话。
  “小仙女,你为什么不理我啦?带我走,……我要小老鼠……我的小老鼠怕要给饿死了啊!”
  疯少年缠住石青青,动手摸她的荷包。
  哪知他竟然搜着了石青青系于腰间的那只青玉鼻烟壶。
  摸着了这个玲珑娇小的玩艺儿,花如雪便使劲要将系绳扯断。这可令石青青大为着慌了。因为这小玉壶里装的根本不是好闻的鼻烟。
  石青青掰开花如雪的手指,只是疯少年抓得好紧好紧。
  本可以戳一戳他手腕上的麻穴,令他松开手来。不过,她既然装成毒性发作之状,在余不土注视之下,自然就不便随意动手了。
  鼻烟壶要是被他扯下来,就必然会误了大事。
  情急之中,她又想起了一个解围的办法。——想起了贴胸佩挂的一块长寿青玉锁。
  “雪雪,你看!”石青青亮出青玉锁来。
  这是一块约二寸长、寸半宽、雕刻了龙凤图纹的青玉锁。
  玉质平常,做工却精细,玉石上带着少女芳馨的体温。
  这样平平常常的一块长命玉锁,却系着一条纯金项链。
  “我要,给我!”花如雪一把抓住玉锁就扯。
  “别乱扯呀!我解给你——死讨厌!”石青青解着金链子的扣子。
  花如雪迫不及待要去抓抢,双手却被石珣捉住了。
  他蹬脚叫闹,烦躁得就像要爆炸开来。
  石青青将金链解开,只好把玉锁给了哭闹着的疯少年。疯少年从石珣手中挣脱,便去接过玉锁,哪知他出手恍惚,竟然抓空,那玉锁“叭”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地是一层薄薄的青砖,砖下显然是铁屋的铁框子。
  玉锁的楞边落在青砖上,没有摔碎,却出奇地分成了两瓣。就像一只天衣无缝的小玉匣子忽然给撞开来,分成了两半:匣盖和匣底。
  石青青最出色的长处就是一个“快”字。眼快,手快,头脑敏锐超人。
  因为她不仅看清了这玉锁竟是一只奇巧的玉匣,而且发现了玉匣当中夹着一张可透墨迹的淡黄色的薄纸。
  铁笼之中光线甚暗,当疯少年尚未回神之际,石青青已骤然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快手拣起玉锁,并拈出那张纸。就在她从地上拣拾的这个短短的过程中,看出了纸上好像画着一张地图。
  石青青眼睛一亮。这突发的事故,竟成了救命之舟。
  瞬间,只是瞬间。她的脑子里已经生出一计。虽然她并没完全看清这张纸上究竟画的是什么图。不过,只要是图就成了。
  窗外有余不土的眼睛,他自然也看见了室内发生的事情。
  他的心也怦然跳动起来。
  石青青故意将玉锁从手中掰开,并对着窗外的火光看这张图。
  这是一张又薄又韧的皮宣纸。石青青刚一展开这折成双叠的纸片儿,却被突然爆出的狂吼震得一抖。
  吼声是从余不土口中爆出的。一种兴奋、狂喜而又吃惊到了极点的狂吼。
  吼声奇诡、嘶哑,震动屋宇。
  怪吼声中,花如雪竟然浑身战栗起来。苍白的面容变成了惨白,而他那恍惚的眼神却聪颖地发起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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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五章、恶魔毒誓
  “就是他!”花如雪指着余不土说道,“那天夜晚,在婆婆房中的那个人就是他!”
  想不到余不土的一声怪叫竟能振聋发聩,点醒疯癫。
  有人神经错乱,若因突然刺激,而非疾病所致,最好的药方就是找到根源,进行心理治疗。
  心病需得心病医,解铃还需系铃人。
  余不土的怪叫,无意之间为花如雪解开了那个整得他痴痴的“铃”,因为他原本就是系铃人。
  花如雪猛然开窍,如梦方醒。
  全身在颤抖着,脸上露出极为恐怖的神情。他又紧紧地抓住上官紫烟的手哭诉道:“婆婆的样子好可怕,就是这个人把她逼成了一个鬼,好吓人的厉鬼!”
  余不土的瞳孔在收缩。
  “雪雪,别怕,你慢慢说。”紫烟紧捏住他的手说。
  “亦柔姐,我找得你好苦!那天夜里你到哪儿去了?霜哥回来了吗?我爹我娘呢?这是什么地方?”花如雪提出了一连串问题。不过,要回答其中的一个,都很麻烦。紫烟却问他:“雪雪,你真的认识窗外这个人?”
  花如雪好像坠入了深沉的回忆:“认得,认得,准是他!……婆婆寿诞前夜,爹娘带了你到屋里来看我。我好舒服,好欢喜,头也不疼了,从来没睡得那么熟。后来,一阵声音吵醒了我,窗外一片漆黑。我摸到爹娘房前,屋里没有人。又摸到婆婆窗下,屋里有灯光,有人声,声音好可怕。我凑拢窗孔一看,天哪!婆婆白发披散,舌头伸出,正在怪笑。就是窗外这个人却猛吼着叫婆婆交出什么藏宝图,他还伸手卡婆婆的脖子,准是他,不会错……”
  花如雪指着余不土的手也在微颤,却将头靠在紫烟怀中。
  紫烟抚着他的肩,柔声问:“后来呢?你又怎么样了?”
  花如雪思路已更清晰:“当时我就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再也看不见窗口的火光,屋里的情景。我仿佛从后山秘道溜了出去,又重重掉下了山岩,……后来,我就好像做了好多好多的梦。我好饿、好冷;又怕人,又好玩……我难道真的叫做梦?”
  他指着石珣和青青问:“他们是谁?我好面熟。”
  紫烟道:“他是珣哥,她是青妹,都是你的好朋友……”
  花如雪同紫烟说话时,余不土已在窗外大声催促过好几次,要石青青将手头的纸片交给他。
  石膏青却没有理睬。
  她一面认真听花如雪说话,三面却不慌不忙地对着窗口火光,细看这张玉锁当中夹着的纸片儿。
  花如雪的回忆与花庄出事当晚的情形相符。石膏青想,也许正是花奶奶屋中的可怕情景吓得花如雪神经错乱,迷糊之中投入了后山秘道,又失脚坠岩。当他醒来时,已是半夜过后。这时,身心皆受创伤的小雪雪,便溜出了花庄。次日凌晨,就发生了无影子与疯少年在枫树林中的奇异邂逅。
  石青青心头一阵激动,雪雪果然清醒了。
  她那夹着纸片的手指竟在微微颤抖。
  这是一张既薄又绵软柔韧的皮宣纸。由于时间太长久,纸色已经泛黄,上面精细地绘着一幅藏宝图。
  还有一行比蝇头更小的小楷写的是:
  “大宁河右岸,独龙山密窟。”
  果然是一张藏宝图——朱之也要交到上官山庄,或交回彩云谷的藏宝图。
  石青青这时猛然悟透,祖爷爷当时连酒也戒掉,将几件古玩寄在好友冯楚天家中,独奔上官山庄,就是为了这张图。
  知情人尽都认为朱之也肩负重任,且又大敌当前。只是究竟什么事情大得足以使他戒酒赶路?而那个凶恶的敌人又是谁呢?却谁也不知。
  此刻,由于花如雪一手抓空,玉锁竟然顿开……而这枚长命玉锁,正是朱之也的遗物之一。
  这块玉锁甚为平常,其中竟藏着这价值连城的藏宝图,可见老侠朱之也和他的好友项玉杰是如何费尽心机了。
  谁也想不到,谁也猜不着。
  朱之也只是将这几件东西寄存在冯楚天家,却没有向他道出锁内机关。
  朱之也没能将这一秘密告诉彩云谷的亲人和上官山庄的挚友,因为从冯楚天家直奔上官山庄的途中,老侠便遇了害。
  这张藏宝图便在这块天衣无缝的玉锁当中沉睡了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余不士心头翻腾着一团火,一团烧得他两眼发红的贪欲之火。
  铁笼内的光线虽然比较暗,但他已看清石青青手上这块长命青玉锁。二十年前他曾经见过这玩意儿,只不过将它视为一件寻常之物而未加以重视。
  未加重视的物件自然印象不深,不过,他还是想起来了。
  刚才那一声怪吼,已足以说明一切问题。
  “有了,有了,这正是一张图!”石青青天真地说,并念出了纸面上那一行字:“大宁河右岸,独龙山密窟。”
  她还挥手将图纸朝余不土扬了扬。
  余不土眼中已燃起了两团火。这大宁河一带,正是他们猜测中的江彬藏宝之地。其实,岂止是猜测,他们还有许多证明。只不过大宁河一带山高水险,目标不准,根本就无法寻宝。石青青念出了具体的地点,自然令余不土欣喜若狂。他朝窗洞里伸进一只手,晃动着手指说道:“小姑娘,快给我看看!”
  “哼,给你?你想得倒美,”石青青仿佛一下子伤心起来,“你将我们骗进铁笼子,又用毒香熏炙残害,……我宁肯将这张纸撕烂吞下肚去,也不给你。”余不土十分着急,却做出一副笑脸求道:“喂,小姑娘,千万使不得!快把图给我,我立刻放你们回去。”
  “放我们回去?让我们带着毒回去?”
  “自然要给解药。不过,你得先把图给我看看。”
  “不干,不干!你这个人不讲信用,约我们来接花如雪,你却将我们骗入囚笼。”
  “我可以对天发誓。”
  石青青道:“我不信。你说的话可以不认账。”
  余不士道:“你一手交图,我一手交解药,这下总对了吧?”
  石青青摇头道:“这儿上下左右都是你的人。你就是给了我解药,也可以再抢回去。我把图给你,可就再也拿不回来了。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余不士没奈何,只得问道:“你究竟要什么条件?”
  石青青偏起头想了一想,说道:“我要先看看你这回说的话是不是真心?”
  余不土在等她说下去。
  “刚才我提过的问题你并没有全部回答。比如,你同朱老侠的关系?”
  余不土不觉心头又是一紧。但凡提到朱之也,他都要心头一紧。
  心紧则神情有变。而这时候,他那左眼睑上的疤痕便不自控地抖动起来。
  余不士像在沉思。
  石青青继续道:“我们都是从踏雪无痕轻功说起的。你从这功夫中猜测我与朱老侠有特殊关系,我毫不讳言他是我的祖爷爷,我学得了他的轻功。可我也从你的辨析能力之中推断你与朱老侠曾经极熟识,否则,你不可能将化入仙鹤迷踪步当中的踏雪无痕功分辨出来。”
  余不土突然笑了,笑容中露出狰狞。
  “小侠眼光独到,不愧为朱之也、朱萸的后代,佩服,佩服!……说真的,二十年前我曾经跟着朱之也闯北走南,因为那时我已是丐帮中人。朱老侠非常喜欢我这个小伙子,我也是全心全意替他办事。当时,我一心想学到朱老侠的踏雪无痕轻功,可他却始终不传。非但如此,我发现在好多事情上,他都在回避我。”
  石青青道:“祖爷爷性情豁达,尤其喜欢提携后辈。你既是丐帮中人,又深得老人家喜爱,照理说本不该有所保留的。……你是不是已被他察觉加入了金面山寨?不然,他不会回避你。”
  余不士并不反驳。
  石青青道:“我可晓得了,他在什么事情上回避你。”
  余不土道:“我倒要听听。”
  石青青道:“就是为了这张图。当时你就已经打听到了,拼命想弄清这图藏在何处。”
  余不土笑了笑:“二十年前你还没有投生,你有何资格谈当时的事?”
  石青青道:“刚才你自己说出来的呀!你不是说,朱之也找人画出,传递到冯楚天手上,后来,冯楚天就成了花庄庄主吗?”
  余不土冷笑:“我也并不讳言同朱老侠关系甚密。”
  石青青道:“要说祖爷爷处处回避你也是冤枉,其实,他连最后几件遗物也让你看到了。你说是不是?”
  余不土不禁一惊,旋又笑道:“这就更是打胡乱说了。”
  石青青道:“你那一声吼叫就足以说明问题。当时你就看见过这只青玉锁,今天又亲眼看见锁中藏了地图,你惊喜至极便吼出声来。……二十年来,你想这张图纸想得快要发疯了。所以,在花奶奶房中,为了搜寻图纸,你也怪吼,吓疯了花如雪。今天,这同样的吼声却唤醒了花如雪。”
  余不土的瞳孔又在收缩,全身不禁浸出了一层冷汗。
  真没有想到,这个小女孩的眼光与思辨能力是这样厉害。
  不过,要是把余不土看成一个被石青青提着衣领随意摆弄的角色,可就大错特错了。他也正在酝酿一个更为恶毒的诡计。
  余不土道:“你还要问什么呢?只要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石青青道:“花奶奶癫狂,究竟中了什么毒?”
  余不土道:“我也不清楚。进得花奶奶房中时,她已癫狂了。我大声吼叫,就是想将她叫醒。”
  石膏青道:“花庄主夫妇呢?”
  余不土道:“不知道。”
  石青青道:“你不是说过金面山寨中罗致了许多武林名宿吗?庄主夫妇定然已遭绑架!”
  余不土沉默。
  石青青道:“我却知道。要不然,假花茂明的人皮面具就没办法造型了。听说,第二个花茂明被杀后,还出了第三个。”又是沉默。
  石青青问:“你是怎样进到花庄的?是不是已有内应?花奶奶如何癫狂的?”
  余不土已怒形于色,说道:“我本可以说‘不知道’,不过,我们既然有约在先,我就告诉你。不说你也明白,除了金面山寨,谁能拿下花庄?殷家集和柳庄的结局也是这个原因。我说过,金面山寨的力量无所不在,攻无不克,无坚不摧……”
  石青青道:“看来吞食花家庄和柳庄之事都由你亲自出手。你实在是金面山寨的一个重要人物。”
  余不土道:“我只是个打接应的。花奶奶、殷大侠、柳大侠之死,都不是我下的手。”
  石青青道:“你好像还是个用毒能手,对不对?”
  余不土又是沉默。因为但凡这小鬼提的新问题他都得首先想一想她的意图。
  “我问你:听说中血毒者眼珠发红,中阴毒者眼珠发蓝,中奇毒者眼珠成绿荷色,是不是?”
  余不土道:“好像是这样的。”
  石青青又问:“还有一种怪毒,中毒的人死了之后,脸色却转为红润。”
  余不上阴毒地一笑:“有这种毒吗?我没有听说过。”
  石青青问道:“血毒、阴毒都比较清楚。何种毒药能令眼珠变成绿荷的颜色呢?”
  余不土道:“南方山野有一种极毒的小蛇名叫碧灵蛇。蛇的毒涎炼成的毒香就叫碧灵香。此香无色无味,很难辨识。凡呼吸过量则急毒攻心而死,死后无伤无痕,唯独眼白呈碧荷之色。”
  石青青这时又将话锋一转:“你还是没有完全讲真话,残害武林大侠,你也并不是全都在打接应。”
  余不士不明白小姑娘的用意,只好再听她说。
  “其实,二十年前,你就为金面山寨立下过大功。”
  余不土问道:“此话从何说起?”
  石青青道:“朱老侠正是死于碧灵香。不过,老人家在死之前就已赶拢上官山庄的牵牛渡口。他留下过一句话。”
  余不土的瞳孔又在剧烈收缩:“他留下过话?什么话呢?”
  “话是留给上官华伯伯的。他说已将害他的人的左眼皮抠烂,此人就在丐帮当中。果然,他的右手指甲缝里尚留有一小块带血的皮肉。”
  余不土的左眼皮又在神经质地抖颤。
  石青青冷冷地道:“你的左眼皮上,偏偏就有一条伤痕。”
  石青青猜得很准,余不土左眼皮上的伤痕果然很有些来历。
  二十年前,他已是跟随朱之也走南闯北的一个聪明的小伙计。
  他本是一家大珠宝商的儿子,为了学武,便拜神丐张棍为师。张棍棒打燕云十六州,一根荆竹棍儿横扫华北武林黑白二道。
  而这位张棍又是朱之也的好朋友。
  有张棍这一层关系,又有珠宝世家的渊源,使余不土有了接近朱大侠、并取得他信任的重要条件。朱之也平时酷爱各种古玩珍品,本人又是南北丐帮的总瓢把子,只不过他一生潇洒,自自然然地退居到“顾问”的地位。由此,他反而在丐帮当中享有更高的威望,具有更大的号召力。
  余不士不光是忠实地照料朱大侠的起居,还常常为他觅得古玩珍奇。又往往是花很少的钱,从收荒匠的摊子上买来些真资格的古物。
  胸怀坦荡的朱大侠自然没有想到这些古物本是诱饵——金面山寨投放的诱饵。
  金面山寨这块武林中的毒瘤,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起了事了。只不过,当时还势单力薄,虽然早就有了统治武林、进而夺取天下的野心,早就制订出了一步步实现这个野心的方略。
  金面山寨的大本营本在江西九岭山中。它的几个无比厉害、凶恶的元老们在九岭山中找到了宁王朱宸濠的藏宝之窟,盗取了这一笔宝藏作为建寨和秘密招募人马的资金,并以宝窟为基地,在崇山峻岭当中安营扎寨。
  余不土便是这个团伙的第一批伙计。
  这个团伙神秘而凶恶险毒,与别的帮派不同之处,还在于它的根,竟然深深地伸进了深宫大内。
  因此,它的消息来源也得天独厚。
  余不土得知前朝武宗皇帝的宠臣江彬到了当今的嘉靖皇帝手下已经失宠,为逃避抄家之祸,江彬已将部分家财运出京城,藏入秘窟。而这一秘密任务的执行人,便是江彬的大管家项玉杰。
  项玉杰是个十分杰出的人物。此人除了精通高深的武功,还极善于绘制各种机关暗道的图纸,大而至于制造各种机簧滚轧,小而至于雕琢各种精妙器物,是一位极出色的设计师兼能工巧匠。
  余不土得到消息,江彬的藏宝图本是项玉杰亲手设计、绘制,又由他选择精干,花了整整十个月时间将那秘密藏宝窟建成。窟内满布凶险的机关,设有奇诡的暗道,简直是极尽惊险周密之能事。
  密窟修成,装进了财宝之后,项玉杰便在窟中设宴款待全体工匠,还给他们发了银两,要他们从此远走高飞,改名换姓。
  工匠们高高兴兴地饮足了酒,吃饱了饭菜,身上揣够了银票,正要告辞出洞,哪知整座小小的宴饮厅堂“哗啦”一声便沉入万丈深渊。接着便有一堆小山崩塌,从万山丛中抹掉了一切痕迹。
  坠入深渊的,当然包括做饭的九个大师傅和项玉杰的专门厨子。
  只留下项玉杰一个人,和那位厨师替他做的一客酒饭。
  项玉杰喝足了酒,吃饱了饭,便出了密道,又亲自将石门关上。
  关上石门,即有千斤大石“嘣”地一声从里面将窟门抵紧。
  项玉杰终于如释重负地走下山来。不过,他却发现,那厨师在临死之前竟已给他下了毒。
  当然,这本是江彬的吩咐与安排。
  老谋深算的江彬绝不会让一个藏宝者活着出洞。特别是项玉杰,他已知道得太多。了解内情愈多的人,就愈是危险。
  项玉杰本是朱之也的朋友。
  山下有丐帮的一个分舵。
  须玉杰摸到了这个分舵,说出了他与朱大侠本是好朋友这一层关系。
  丐帮朋友将他搬上了一条船,舟行二日,终于找到了朱之也。
  那时候,朱之也正同余不土在喝酒。
  一边喝酒,一边欣赏新近得到的几件贵重的古玩。其间最出色的就有一尊殷商青铜小鼎和一盏西晋宫廷的鸡血铜灯盏。
  项玉杰见到朱之也时已经全身无力,气息奄奄。
  朱之也便打发余不土去采集草药。
  项玉杰艰难地向朱之也诉说了藏宝经过。
  没料到谈话的大部分内容竟被余不土偷听了去。
  不过,关键之处,比如这笔宝藏到底有些什么东西,藏在何处,如何才能安全地将其取出来等等,项玉杰都没有说。
  只是,后来余不土却发现朱之也的古玩当中多了一块青玉锁。待到他想再度仔细看这只青玉锁时,却始终没有机会了。因为连同其他几件古玩,都一并被朱之也藏了起来。
  朱之也要隐藏的东西,别人根本无法找到。
  后来就出现了朱之也运内功为项玉杰逼毒的事。
  余不土同朱之也一道一直将项玉杰送到宜昌。不过,还未下船,项玉杰就死了。
  朱之也将安埋项玉杰的事交给余不土办理,便秘密会见了好友冯楚天。
  他找到冯楚天就是为了交托那三件古物:殷商铜鼎、西晋宫灯和那块青玉牌。
  不过,他还加上了一件爱物:平时寸步不离的椰壳酒葫芦。
  朱大侠毅然戒酒,冯楚天也大为惊奇。
  他只是说:“此行凶险,北上直奔上官山庄。”
  他又说:“如果我遭到了不测,你就速将这四件东西送到彩云谷去,亲自交给朱萸。这块长命锁虽不如殷商古器名贵,却能消灾祛病,叫孙女儿戴上。”
  想不到,在去上官山庄的途中,余不士又赶上了他。
  余不土神色仓皇,说是江彬的党羽发现项玉杰的踪迹,前来追杀。
  果然有四个金刀蒙面人已随后追来。
  朱之也与余不士联手歼敌。
  余不土护送老侠至崖畔小集吉祥客店。
  本已是上官山庄的管区,朱之也总算放了心。
  余不土趁朱之也松懈,便悄悄施放碧灵香。
  待朱之也发觉时,已经迟了。他确实没有想到余不土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敌人。
  余不士向朱之也索要江彬藏宝图,提出以此换取解药。
  朱之也中毒已深,内功、轻功均已无法施为,仍奋力出手一搏,本欲抠出余不土的眼珠,终因力竭,只抓破了他的左眼皮。
  屋内器物已摔得零乱,地上留下了搏斗的痕迹。
  余不士没有还手,他不愿在朱之也身上留下任何伤痕。因为他很清楚,朱之也奋力一搏必将催得毒力猛发。
  他只是将朱大侠点了麻穴,背出店去。他不愿意留下一点蛛丝马迹,便点燃了一把火。
  前面就是铜锣湾,朱之也挣扎着朝前走去……
  由于余不土身份特殊,接近朱之也又另有用心,故而在朱大侠面前,他一直用的是张彬这个名字。
  余不土阴恻恻地一笑,对石青青道:“这些猜测就算很难,又有何用?难道你不觉得拖延时间对你并没有多大好处?两个时辰一到,你们都会死的。”
  石青青道:“死之前,我将这张图嚼烂,吞下肚子去。”
  余不士道:“不过,我们先有约定,一手交图,一手交解药。”
  石青青道:“先给解药,服下后,如果感到有效,我自然会交出这张图。”
  余不土面呈犹疑之色,目光如炬,像是要把小姑娘的心看穿。
  石青青道:“你是担心拿出了解药我又变卦?你仔细想想,假如我变了卦,第一你可以武力抢去,第二你还可以再行施毒。只要你不把事情做绝,我又何必以身去殉图?”
  余不土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很坦然,甚至有些回肠荡气。
  “你想得细致、周到。说实话,几十年来我是第一次遇上像你这么聪明的孩子。其实,我也很不忍心毒杀你们。……这儿有四小包解药,你拿去让他们都服下去,很快就会感到舒服的,我在这儿等着听你们的好消息。”说着,余不土果然从窗孔中递进四个极小的纸包。
  四个小纸包中都有一小撮白色粉末。
  白粉仿佛散发出一种微微的香气,不过,石青青等人都不敢去闻一闻。
  “药粉虽少,药力却不小,只需一点口水便可吞下去。”余不土道。
  “倒也是,药力的大小并不在于药量的多少。只是吞下去之后,就再也没办法吐出来。”石青青说。
  “这本是解药呀!你不是要解药吗?”
  “我要的是真正的解药。”石青青道,“难办的是,当我们发现如果它是假的,就已经追悔莫及了。”
  “给解药你也不信,那你叫我怎么办呢?”
  “发誓。看来只有发誓。”石青青道,“不过,要发毒誓。”
  余不土问道:“发毒誓?……发了毒誓你们才吃解药?”
  “吃了解药感到舒服,我一定把图给你。”
  余不士想了想,说道:“好吧,我可以对天赌咒。”
  石青青道:“光是对天赌咒还不够。你们丐帮发毒誓恐怕不是这个规矩。”
  余不土此时也不得不叹服小姑娘人小鬼大,丐帮的规矩她也懂得。不过,细想一下,也不奇怪,她的祖爷爷本就是丐帮的头面人物。只是,余不土却依然装疯卖傻,问道:
  “你说是什么规矩?”
  石青青道:“要捧出你们的祖先牌,杀狗鸣誓。”
  余不土道:“哪里有狗?这儿根本就没有狗。”
  石青青道:“杀鸡也成,鸡血可以代替狗血。”“好好好,那就依你。”余不土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心无愧意,就不怕鬼。”嘴里虽然这样说,心头更是恨死了石青青。
  他一招手,已有两个小丐抬出一根打狗棍来,一根满是油垢的打狗棍。
  打狗棍就是丐帮的祖先牌。
  余不土掐掉一只雄鸡的鸡头,一大股鸡血便喷淋在打狗棍上。
  “如果此药有毒,余不土愿遭五雷轰顶,五马分尸!”他果然念起了誓词。
  “好了,我们就大着胆子吃药。”石青青把两包解药分别递给石珣和紫烟。
  花如雪见状,便伸手向石青青要药。
  石青青正小心地将纸包交给他。哪知他的手又是一抖,纸包掉在地上。
  花如雪慌忙去抓,不料竟连石青青手中的解药也给弄倒了。
  总共也才只有豌豆那么大一团药粉,撒落于地,谁也没法捡起来。
  “哎呀,你看你僵手僵脚的,有多糟糕!”石青青埋怨花如雪。
  花如雪好像刚从一场又长又深的噩梦中惊醒,已经非常衰弱,又闯了祸,他只好埋下了头。
  就在这时,石珣、紫烟却急忙将纸包倾入口中。
  “唉!还有解药吗?再给两包来。”石青青对余不土说。“没有了!”余不土道,“你知不知道炼成这儿掇药得花多少功夫?”
  “那我仍然只好等死。”
  余不土沉默。
  其实,他心头恨得快要喷火。这小丫头实在太狡猾,要引她上钩确非易事。
  因为余不土拿出的四包药粉本是一种更为厉害的慢性毒药:碧灵丹。服下此药之后,在一个时辰内能产生一种舒适、亢奋、镇痛作用,但在两个时辰之后,便会使服药者陷入绝境。
  石青青又道:“既然到头来还得死,我也就只有先吃下这张藏宝图了。”
  说着,她便拿了图纸往嘴里塞。
  “别忙!”余不土大声地制止。
  他旋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捧腹,流出了眼泪。
  石青青问道:“你笑什么?”
  余不土道:“我笑你们。……姜还是老的辣。毒香和解药都是假的。毒香不毒,引起体内一阵难受之后,自然就会平服。这解药只不过是一撮加了点香料的香灰。”
  说完这番话后,余不士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石青青问石珣、紫烟:“怎么样?你们两个好受些了吗?”两人点头。
  石青青想了想,对余不土道:“你笑够了吗?……笑够了就开门放我们走。”
  余不土道:“他们三个可以先出来。不过,你要交出这张图才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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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六章、鼻烟壶
  余不土果然将铁屋的门打开。
  那是紧紧关闭着的大铁门下方的一道又窄又矮的小门。
  窄得只能侧身挤出,矮得必须埋头弯腰。
  见小门打开,花如雪便要挤身出去,石青青却一把拉住了他。
  余不士还在门边守着。
  石青青对花如雪说:“雪雪,别慌,他这人诡计多端,别又上当了。”
  她又对余不土道:“你还没有下令撤去四周的埋伏。”
  余不土只好挥了挥手。石珣、紫烟果然看见铁屋四周已有无数的黑衣人冒了出来,很快又都消失在一道黑暗的石梯之上。
  就在余不土下令撤去四周的埋伏时,石青青却搞了一个小动作。
  她摸出了悬佩在腰间的那个小玩艺儿——一只精工琢磨的青玉鼻烟壶。
  趁余不土指挥埋伏撤退之时,她飞快地揭开壶盖,将一根黄纸卷儿塞进了鼻烟壶中,盖上盖儿,又飞快地将鼻烟壶藏进腰间。
  只是这个动作并没有逃脱余不土的眼睛。他不但看清了石青青的动作,还认出了这只鼻烟壶,就是那天她易容为郭杞时,腰间挂着的那只青玉鼻烟壶。
  他已看出石青青又在玩新的花招,不过并没有马上把她揭穿。
  埋伏果已撤去,石青青示意石珣等三人鱼贯而出。
  石珣、紫烟、花如雪依次挤身出了小铁门。
  石青青走在最后,并且已经朝小铁门外跨出了一只脚。
  余不土挡住了她,又向她伸出了手。
  这是一双瘦长而宽大的手。在火把的光焰之中,她看清了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有力。她相信这双手不管握着什么兵器,都将产生巨大的力量。
  而这双手上又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鲜血,其中就有驰骋江湖的武林大侠、踏雪无痕朱之也的鲜血。
  余不土伸出这只手,是要石青青交出江彬的藏宝图来。
  “哎——”
  石青青叹了一口气,只得将捏在手中的图纸递了出去。
  图纸紧紧地捏在手中,却又露出一块角儿,一块年久而微微发黄了的纸角儿。
  石青青的手有些轻微地战栗,慢生生的,显出很不情愿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余不土在暗笑。笑这个狡猾的小鬼装得真像。心想,你要哄我吗?你还嫩了一点。
  余不土没有去接石青青手上捏着的图纸。非但不接,甚至连看也不看一眼。
  他狞笑道:“小丫头,别再耍新花招了,快把鼻烟壶交出来。”
  石青青大惊失色。不过马上又镇定下来,说道:“我们有约在先,你要的是这张图,可不是鼻烟壶。”
  余不土道:“快把鼻烟壶拿出来,你少跟我来这一手。”
  石青青道:“鼻烟壶是我最心爱的小玩具。在我看来,小玩具可比这张皱巴巴的纸有用得多!……我说你这个人不讲信用,要着了图又看上了我的鼻烟壶。……你究竟想要哪样?”
  这时,石青青已退进了铁门。
  余不土却闪身钻进了铁屋,就像一条滑溜的泥鳅。
  他瞬息之间就滑到了小姑娘的身旁。
  这时,石青青却显得有些身不由己,看样子吸入的毒已经发作了。
  “本已该发了!”余不土也这样认为,故而对石青青的迟钝并不怀疑。
  余不土已探手于小姑娘腰间,扯断了拴系青玉鼻烟壶的丝绦。
  石青青挥掌反切余不土的手腕,但已软弱无力了。
  鼻烟壶已轻易到了余不土手中。
  石膏青又伸手去抓,只是速度与力度都大不如以前。
  石青青的爱物被抢,便大声骂道:“强盗、骗子、臭叫化子!死不要脸!抢人家的东西!”她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好伤心。
  她边哭边说:“你要图,我给了你,不信你来看!”哭骂之间,石青青竟然又摊开了手掌,把捏着的藏宝图亮给余不土看。
  余不土瞟了一眼石青青掌中之图,却摇了摇手上的鼻烟壶狂笑道:
  “小狐狸,你休想偷梁换柱!”
  余不土实在太得意了。做这些事情他本是行家里手,极善于随机应变。
  石青青又急又气,顿脚大哭起来。
  见此情形,铁屋窗外的石珣等三人都不禁愣住了。
  石青青又欲扑上去抢夺她心爱的鼻烟壶,只是一用力,她非但没有跃起,反而软耷耷地蹲到了地上。
  余不土退后几步,冷笑道:“小滑头,别演戏了,我给你看真格的。”
  话音未落,他已快手扒开鼻烟壶塞儿,拈出了半截被石膏背搓成杆状的纸来。
  他捏着鼻烟壶挥手晃了晃,得意地说:“这是什么?嗯!”
  石青青止住了哭泣,委屈地说:“那根本就不是图。你要的在我手上,可是,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石青青又亮了亮手里的图纸,不过,她却很快地捏在掌中。
  余不土摇了摇鼻烟壶,逼近石青青问道:“是图又怎么说?是图,我就永远把你关在这里!”
  石青青拨浪鼓般地摇着头道:“不是,不是!”
  余不土又是一阵狞笑。他是一个十分自信的人。石青青愈是要他看她手里捏着的地图,他就愈不看。石青青愈怕他搞鼻烟壶,他就愈要搞。
  他已多方验证,石青青是一个十分狡猾的小女孩,像一头小狐狸。不过,他自信比石青青更为狡猾、老练,因为他本身就是一头老狐狸。
  狞笑声中,余不土已忽地将那纸卷儿全部扯了出来。没料到鼻烟壶中却射出了一股奇异的香味,钻进了他的鼻腔,直冲脑门。
  石青青哭丧着脸道:“你真聪明,我实在骗不了你!”这时,她却早已闪到窗口,因为窗外有新鲜空气灌进来。
  哪知这卷起的纸棍儿被展开之后却是一片空白。这时,余不土的心头却炸出了一片硝烟,脑子里也轰然一声爆响。他已明白,自己确确实实着了这小鬼的道儿。
  余不士十指箕张,便要向石青青抓去。
  只是,略一提气运力,头脑中便是一阵眩晕,眼前金星直迸。显然已是力不从心了。
  壶中之毒好猛、好毒、好快!
  余不土一个踉跄,脸色已经逼得赤红。
  石青青却破涕为笑,指着余不土道:“你中毒了!给你真图你不信。……不走天堂路,你偏闯地狱门。”
  那香气像一根又细又尖又硬的铁线直刺大脑。余不土眼前冒过了金星之后,便溅出了一片黑暗。
  想不到这个施毒老手却栽在了毒药之中。
  这是一种余不土从未见过、听过的奇毒。江湖中没有。看来确实是来自那个超尘出世的彩云谷。
  余不土这才猛然明白自己错了。错在他虽然注意到石青青是一个十分狡猾的小女孩,却忘记了她还是一个来自彩云谷的角色。
  猛然识错,可是太迟了。
  窗外的石珣、紫已经明白了石青青的用意。
  余不士毕竟是一个用毒的老手。虽然他一时无法识别所中何毒,更不知如何化解,但是中毒之后的应急措施他却深知如何采取。
  他很快地镇定了下来。他没有忙着去运功逼毒。因为他明白对于这种极为霸道的奇毒,运功催逼只会适得其反。故而,施用起延缓血脉流转的龟息大法来。
  龟息大法本是一种至高的内功。余不土的修为还不到六成,然而,六成功力已经很不简单了。
  血脉流动愈缓慢,毒力的发展也就愈缓慢。
  只是鼻烟壶里特殊的毒香一旦进入人体就如鱼得水,即便是一潭死水,这些活跃的鱼群也欢蹦乱窜,游动自如。
  余不士竟然笑了起来,不过,笑得已是很勉强了。
  他沉声慢慢说道:“我中了毒,你们也活不了。……刚才那个解药,其实是一种更为厉害的慢性毒药。服下这种药开初会感到很舒服,两个时辰之后必将穿肠烂肺而死!……所以说,假如我一死,两位少侠也就断了生机。”
  他的眼光投向石珣、紫烟,两人却不动声色。
  石青青道:“好,我也告诉你,你中的这种毒叫做彩云霹雳香,咱们彩云谷的土特产,中此毒后瞬息之间即浸遍全身,不出一个时辰你这个人就会化成一摊脓血。”
  窗外,石垧、紫烟已小声地商量了好一阵。
  紫烟终于发话道:“你走到这一地步了还不醒悟,你不想想,咱们彩云谷有一条胭脂沟,那本是一条百毒之沟。所以说,你在彩云谷来人的面前玩毒,无异于是在鲁班门前要斧头。”
  石珣道:“不过嘛,彩云谷的毒都是可以化解的。”
  余不土道:“你们身上的毒也全都能解。我们来交换解药好不好?”
  石青青嘻嘻一笑。
  紫烟道:“想要解药,还有一桩公案你还得说清楚。你们在太湖洞庭西山和杨柳岸酒家玩了些什么花样?”
  余不土道:“杨柳岸酒家门口石少侠初露身手,表明了少侠兄妹定有来头。中原、江南一带武林少侠我心中有数,少侠兄妹显然又不在其列。为摸清虚实,阻止两位去杭州,便有了洞庭西山童女失踪,锦衣卫包围杨柳岸酒家等事件。只是,后来童女却又在紫烟小姐的客房里突然不见,锦衣卫搜索落空,此举也才歇了手。”
  石珣道:“果然是你在借刀杀人。我在杨柳岸酒家门口为你的同伙解了围,你们却是不讲一点情义。”
  余不土道:“其实也怪不得我们。丐帮人众与仙鹤门会合于太湖之滨,以便进军柳庄,这本是山寨的命令。后来的事情你们都很清楚。”
  石珣道:“花、殷、柳三家遭劫,原来你都是主将。”
  余不土道:“我不敢夺人之功,我说过,我只是打接应。”
  紫烟问道:“徐化羽究竟到哪里去了?柳荷又是被谁杀死的呢?”
  余不土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
  凡是关键的事情,余不土不是沉默,就是说不知道。石青青道:“其实,你并没有说一句实话,因为你所说的我们都早已知道。”
  余不土道:“小姐这一回可就错了。比如我说的解药本是最厉害的毒药,难道不是实话?虽然花公子将你的药抛撒掉了,可你的哥哥、姐姐却已经吞服了。所以尽快交出解药才是正事。”
  紫烟冷笑道:“我们实在无法相信你的话。你不是刚发了誓?鸡血未冷你就违背了誓言。看来你并不相信会受到惩罚!”
  余不土急道:“这一回已是性命相关,绝不会再有半句假话了。”
  紫烟道:“我们根本就不再需要你的解药,因为我们并没有吞食你的毒粉。”
  余不土吃惊得大瞪着眼睛,他好像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石青青道:“想不到吧?弄撒毒药之事本是我借花公子之手造成的一个假象。这个动作完全是为了转移你的注意力。家兄、家姐也只是做了一个吞食药粉的样子,其用意自然是令你麻痹,引你上钩。”
  余不土的心头一下子结了冰。他不得不相信紫烟和石青青的话。因为他并没有清清楚楚地见到他们把药粉吞下去,而只是在窗外看见两人将装毒粉的纸片在嘴前一晃。
  石青青继续道:“这样一来,你就更加忘乎所以,自以为是了。你更坚信了那条格言:姜总是老的辣。我就又做了一个让你看起来是极其幼稚的动作,摸出了鼻烟壶。这个小玩艺儿曾经悬挂在郭老鹤的腰间,在你并不陌生。可是你却没有料到我这个嫩姜竟不拿它来装鼻烟,捏在我手中要给你的却实实在在是那张真资格的江彬藏宝图。你也看成了我是在幼稚地撒谎。你总是反我意而为之。你把你的每一个动作都看成胜利之举,其实你已一步步陷入了我们的阵图,走向你的死路。”
  这时;余不土吼道:“小兔崽子们,好狠妤毒!真正玩弄诡计的是你们!”余不土眼里发出怨毒的光,他既像一头困兽,又更像一只落水狗。
  石珣道:“对付你这样一个凶恶的巨魔,我们也学会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过,拿彩云谷的毒药来毒死你,你还没有那个资格。江湖上的人会笑我们无能。因此,我愿意给你解药。”
  石青青道:“从害死朱老侠到谋害花、殷、柳三位庄主,你的双手沾满了武林侠义道英雄的鲜血。你发过毒誓,又立即违背了誓言,理应遭到严厉的惩罚。据我们所知,金面山寨对于泄露其秘密的属下将施以酷刑。这件事情随时都有可能送给你的上司。最惨烈的酷刑随时都会加在你的身上。”
  紫烟道:“我们可以给你解药。不过,后果你比我清楚。三条路你可以选择。一、接受你们金面山寨的酷刑。二、自裁。三、你既已发过毒誓,就由我们替天行道。”
  紫烟话音未落,余不士却发出了一声猛烈的惨叫。只见他大口一张,一口怒血已经喷射出来。
  怒血似剑,直刺向石青青。然而,这小女孩已像一条小泥鳅一般滑开去。只听铁壁之上竟击出了一声闷响,一蓬血雨溅洒开来,击血成雾。可见这最后一搏之力是多么可怕!
  余不土已咬舌而亡。可是,正在这时,另一个可怕的阴影已经笼罩着幸免脱险的石青青等四人。
  这阴谋的内涵并不新,仍是那种无声无息的毒香。然而的确可怕。因为它无声无息,无孔不入,当你发现了,却为时已晚。
  当石青青声称兄妹四人都没有吞食余不土的“解药”之时,铁屋外面的黑暗角落里已经闪烁着一对阴毒的眼光。
  此人身态有些龙钟,而动作却轻捷如狡兔。他仔细地看,悉心地听,监视着铁屋内外的每一桩事态。
  紫烟为余不土指出的三条路,三条都是通向坟墓的路。
  黑角里的狡兔也不由得打了几个寒噤,出了一身冷汗,他已明白即将发生的事情。不过,他却没有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
  狡兔已掏出一盒碧灵香,忙着将香点燃。不过,他却深怕火花溅出,引起石珣等人注意。
  正因为这样,狡兔也犹豫了一下。
  然而铁屋中事态的发展,已是刻不容缓。
  狡兔便轻轻敲击火石。
  他的身子遮住了几点火星。幸好石珣等人并未察觉。
  碧灵香细如蛇信,火镰子一点即着。
  狡兔已将毒香逼拢了火舌。
  眼看,一缕轻烟便要悠悠生出,潜藏、混溶于空气之中……
  这实在是石珣兄妹无法察觉的。无法察觉,当然也就无法制止。
  这时,正好是余不土咬舌惨叫、铁壁飞血化雾之际。地角中的狡兔配合得恰到好处。
  只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正当手中的碧灵香将要点燃之际,他的两只臂膀同时一麻,竟然失去了控制。火镰离香不到一寸远,然而他的双臂却如坠千斤,就是够不着。
  他已明白,自己遇上了点穴高手;而这个人就站在自己的背后。
  狡兔欲撑身以肘相击,哪知却是全身酸软,提不起气,也运不上力。
  他的人已成了一团烂泥。有如一条装满肉的口袋,“叭”地一声,一下子瘫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更为严重的是就在他感到双臂发麻之时,脊椎、腰眼上的八处大穴,已同时被点。
  狡兔全身受控,只有脑袋能动,眼睛能看。
  他扭头看见了一个小乞丐,这人瘦高身材,穿一领过分宽大的百结衣,满脸污垢,唯有两只眼睛闪射出灵黠的光。
  “喂,小兄弟,你开什么玩笑?”狡兔的声音低沉而嘶哑。看似求情,却掩不住威严之气。
  “谁敢跟你开玩笑?大管家!”小丐笑了笑,“不过,你这样鬼鬼祟祟太有失身份了!”
  “你是谁?是哪个分舵的?”狡兔问道,“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小丐突然大声说道:“我根本就不是丐帮的,你怎会见过我?不过,我可多次见过你,在太湖边的杨柳岸酒家,在湖亭之中,在洞庭西山之夜,在那个破废的桥洞之旁……我们可是老交道了!中原逐鹿,鹿死谁手呢?”
  “小财神!”石青青喊。
  “公孙兄!”石珣在喊。
  “公孙——”紫烟也在喊。
  三人差不多都同时在喊,声音中带着几分惊奇,同时向公孙玉与狡兔围过来。
  这小子在这儿出现,无异于神兵天降。不过眼下当然还不是诉说别后之情的时候。
  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蹲在黑暗角落的狡兔,便是刚才接待过他们的管家。
  石珣对公孙玉道:“叫他把解药拿出来,我们已经……。”
  公孙玉道:“他们的话一句也信不得。他们都狡猾透顶,说话从不讲信用,难道你们还没从余不土身上领教够吗?……你们再也不能以身试毒了。”
  石青青急道:“那可怎么办呢?垧哥、烟姐都已吸了几口。”
  公孙玉也焦躁起来:“哎!糟糕,小丫头你聪明一世,怎么连这道儿也没有防着?你呢,你本人呢?”
  石膏膏道:“我先吞了一粒丸药,马上也给他们吞服了,只是迟了一步。没料到余不土的手段这么歹毒,而这种毒香又如此厉害!”
  公孙玉问石珣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石珣道:“吃丸药后,好了一些,毒力仍在腹中躁动,倒是缓慢多了。”
  公孙玉看紫烟。紫烟也蹙着眉头,面容苍白,犹如一朵失血的梨花。
  “碧灵香霸道得很!我们如果不弄到真资格的解药,必将难逃一死。”公孙玉心急如焚,“这可怎么办呢?”
  他猛地转过身来,满脸杀气地对三人道:“老丐可恶,宰了他少一个害人精。”
  公孙玉已举起了手掌,正欲朝老丐头上拍去。
  石青青却抓住了他的手,说道:“带回范庄去,等家母来发落他。”
  看着紫烟痛苦的样子,公孙玉从怀中摸出了一只白瓷小葫芦来。
  他慢慢地当众揭开了葫芦盖子,倾出了一粒金色的丹丸。
  丹丸放在手掌之中,他又认真地抖了抖瓷葫芦,看来内中实在是只装了一粒金丹。
  公孙玉摊着这一粒丹丸,面呈为难之色,说道:“它的名字叫还阳不二金丹,为泰山紫霞宫不二道长所炼。据说炼这么一粒仙丹得需半年时间。道长每年只炼一粒,故而起名为不二。家父以巨资求得一粒,这次到江南来我悄悄偷出,一直舍不得服用。此丹能解化百毒,却唯独只有一粒。怎奈石兄与紫烟小姐同时中毒,……唉,实难两全啊!”
  公孙玉的确是为难极了。他把眼光转向石青青。
  石青青也大感遗憾。心想,要是有两粒丹丸该多好呀!
  她很明白公孙玉的意思,他是在叫她定夺,这粒金丹该给谁吞服?
  石青青想了想,正要发话,石珣却说道:“给紫烟,我还撑得住。”
  石青青道:“对,理应给紫烟姐吃。”
  说着,已从公孙玉手上拈起了金丹,替紫烟喂入了口中。将这一粒丹丸给紫烟吞服,本也是公孙玉的心意。
  于情于理都该给紫烟服用,石青青就顺应了情与理。
  石珣兄妹在关键时刻的无私举动,令公孙玉大为感佩。与他们相比,他总觉得自己出于私心,实在有些渺小。
  “唉,石珣可怎么办呢?”公孙玉道。
  “赶回范庄之后,若能见到家母,总有些办法的。”石珣却心地坦然。
  紫烟像是在祈祷:“老天爷保佑,但愿阿萸姑姑早日到来才好。”
  公孙玉叫众人又进了铁厅,他搬动机关,整间小铁厅又升到地面上来。
  铁厅中装着七个人,石珣等兄妹五人,再加上余不土的尸首和那只狡兔。
  升上地面的铁厅暴露于阳光之下,仍然是小茅轩一座,根本看不出这是一道机关。
  气氛既惨烈又忧郁。
  石珣还能坚持多久?这样有如四大天王一般威武的一个壮汉子,难道真会毁于一缕青烟吗?
  余不土满嘴是血,半截舌头连着一丝肉筋掉在嘴唇之外,他两眼圆睁,神态痛楚而又茫然,仿佛至死也不相信自己会栽在这个小狐狸的手上。因为他本是一只江湖上公认的老狐狸。
  又是阳光耀眼的光明大地。众人却陷入沉默的痛苦之中。
  彩云谷兄妹中,石珣是大哥,大哥总是时刻在想办法让妹妹们开心。石珣打破了沉默,问道:“喂,公孙兄,你留下纸条说是出来找雪雪和青妹,为何却混进了丐帮?”
  公孙玉道:“从太湖之滨到西湖楼外楼、柳庄,我们就一直在同丐帮周旋。因此,要找到青青和雪雪,最好是找叫化子想办法。”
  石青青道:“你没有想到再去苏白居?”
  公孙玉道:“想过呀,苏白居当然是一个应该弄清楚的地方,不过,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敢冒昧重访。如果那个老翁有问题,就更不能直接去问他。我虽然没有直接去重访,却装成一个潦倒的酒客,在离苏白居不远的一家小酒店去饮酒。那家酒店小得很。如果将苏白居比作一头肥牛,那么这个酒店便像是肥牛身上的一个虱子。还有什么能比吃惯了牛血的虱子更了解牛的情况呢?”
  石青青赞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公孙玉道:“苏白居声誉很好,好得出乎我的意料。不过,我却听到了牌坊村董宅闹鬼的事,赶拢村里已是当天黄昏,正遇上村头死了两个道士。稀奇的是,出面来料理后事的却是一个叫化子。叫化子见我也差不多快成了他的同类,便要我帮忙挖坑,掩埋了这两个道士。我去帮忙,自然是为了看清两个道士死于何故。于是便发现了二人颈上的伤口以及身上的特征。——他们本不是道士,而是两个穿了道袍的乞丐。我结识了那个活的乞丐,便跟他交了朋友。”
  紫烟亦觉有趣,便问:“他就轻易向你透露了秘密,还带着你混进了丐帮的黑窝?”
  公孙玉得意地道:“我有钱呀!钱能通神,一叠银票,便买通了那个叫化子,再一叠银票又买通了他的师父。……都是假银票,不过,他们认不出来,因为他们的身份与地位都不高。余不土肯定认得出来。当然,他的部下绝不敢让他知道。”
  公孙玉实在非常得意,正是由于发现了满满两箱假银票,他才跟踪父亲二下江南。想不到,在这节骨眼儿上,身上的假银票竟又派上了用场。
  石青青问他:“喂,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丐帮的人呢?”
  公孙玉道:“这里确实是邓庄。庄主是一个破落文人,平时只是老两口和一个老家人在此。两个月以前,三人突然失踪。那是余不土等人去柳庄闹事之前的事了。柳庄事败露,余不土一行便一直在邓庄藏身。”
  石青青问:“董宅闹鬼、花如雪湖里失踪的真相你弄清楚了吗?”
  公孙玉道:“那日,你们的游船本是余不土等人所设。翻船,在紫烟钓钩上挂活鱼等花样全都是余不土等人所为。这本是一次周密策划的阴谋绑架,其目的现在已十分清楚了,一切都是为了这张江彬的藏宝图。”
  石青青道:“苏白居是他们实施阴谋诡计极理想的地盘。不过,我也并不十分怀疑苏白翁这个人。因此,我也就没有在那里纠缠。”
  紫烟道:“这一点,看来你们俩的看法确实是一致的,难道你们事先商量过?”
  公孙玉道:“不。难道你忘了跟你有直接关系的一个细节?”
  紫烟回忆着,可是她的心实在太乱。石青青道:“紫烟姐,你钓起那条大鱼时,鱼钩挂在了腮上,这个细节本是苏白居的伙计发现、提供的。如果他们本是一伙,在这样过筋过脉的问题上会向你泄露天机吗?”
  紫烟点头:“噢,你们都看中了这一点。”
  石青青、公孙玉同时一笑。
  紫烟道:“董宅鬼叫肯定是他们在审问雪雪了。只是,他们既然有了邓庄这个隐蔽的地方,为何又要去利用董宅那个无人居住的后院呢?”
  公孙玉道:“他们在赶造这间铁厅的机关,绑架了雪雪之时,机关尚未造好。”
  石珣、紫烟、石青青兄妹三人都相视点头。
  这时候,事情的全部真相总算是大白了。
  公孙玉道:“除了余不土和这个老丐算得上角色,其余的叫化子都是金面山寨的小喽啰,我杀死了三个,剩下的已是树倒猢狲散——跑了!这儿根本算不上什么丐帮的分舵。他们只是丐帮的一个临时据点而已!”
  紫烟急道:“让他们活着跑了,岂不是又留下了大患!”
  公孙玉道:“别担心,他们绝不敢向金面山寨去报信,他们绝不会蠢到去当扑火的灯蛾。金面山寨的法规极为严酷,但凡泄露其秘密者,立杀无赦。”
  公孙玉对紫烟说话时总是带着殷勤。
  石青青感觉得出来,紫烟对公孙玉的距离也愈来愈近了。
  “紫烟小姐,你服了金丹之后,感觉怎样?”公孙玉明知故问。其实大家都看得很清楚,紫烟的脸色、神情,此刻已大有好转。“多谢公孙大哥,我已经好得多了!”紫烟脸颊微微一红,杏眼生辉,看得出她是打内心在感激公孙玉的救命之恩。但她的眼神忽然又罩上了一层忧郁的色彩,长眉顿蹙,眼睛瞟向石珣,长长叹了一口气:“哎!珣哥——”
  石珣的脸色更为苍白了。他忍着体内正邪二气搏斗之苦,惨惨地一笑,说道:“我不要紧。赶回范庄去,见着母亲就好了。”
  将金丹让给紫烟的事,本是石青青的主张。然而,见公孙玉这小子巧献殷勤的样子,她的心头又觉得实在有些不是滋味。特别是眼见嫡亲兄长如此大度而又痛苦的样子,这种不是滋味的滋味就更加潜滋暗长起来了。
  她自问:难道我真的应该这样去成全公孙玉吗?难道紫烟与珣哥的情谊真的就应该全由公孙玉取而代之吗?难道珣哥对紫烟就真的没有想法吗?
  平时珣哥时常教训亲妹子,难道不是一种无拘无束的情亲之爱?
  口头上说是回到范庄见到母亲就好了,但真的能够马上见着吗?母亲又是不是有绝对的把握解毒?
  石青青虽然抢先服了一粒云香玉露丸,眼下也仍有毒气侵体之感……
  她口中不禁爆出了一句话:“小财神,你看来还是有偏心。”
  公孙玉一愣,尴尬地笑道:“我,我实在只有一粒金丹。何况,是按你的意思分发——”
  石青青哂道:“我晓得你会拿这句话来对付我。不过,珣哥的毒一点儿也没能化解,我和雪雪都中了毒。连我这个头号鬼精灵也中了毒,解毒这事自然就该你这个第二号鬼精灵承担了啊。……难道你真的没有一点儿办法吗?”
  公孙玉没有反驳石青青的话,像是坠入了沉思。
  紫烟也道:“是呀,公孙大哥,你要救救珣哥、青妹、雪雪呀,难道你就没有从这些叫化子身上弄到解药么?”
  公孙玉道:“叫化子的解药,你还敢吃吗?你不怕再度中毒?”
  紫烟伤心地道:“难道就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公孙玉诡秘地一笑,说道:“天无绝人之路,哪里会完全没有办法呢!我认识一个栽培毒药的高手,她的名字叫谢翩翩,她的家就在绍兴南郊桃花村,荆条篱笆内围着一座百毒之园。如果找到了她,求她,区区碧灵香毒,轻而易举便可化解。”
  石青青如遇救星,握住公孙玉的手,激动地道:“有这尊菩萨,你为何不早说?还给我打埋伏。救命如救火,赶快带我们去拜访她。”
  公孙玉只知道谢翩翩这个人,偷看过她的百毒园,除此之外,对她的脾气、性格、为人等一无所知。他当然不敢带着石青青等人贸然去找,因为要是吃了闭门羹,在紫烟面前如何下得了台呢?于是,他又出了一个点子:
  “谢姑娘生性孤傲,她最不愿多管江湖中事,更不愿介入武林中的纷争。我去反倒会把事情弄砸……还不如青妹陪着珣兄前去求医。谢姑娘见珣兄果已中毒,而从青妹的长相,又一眼就看出定是珣兄的妹妹。这么小的一个姑娘扶着中了毒的哥哥去求医,谢姑娘的心肠就是再硬,也不会拒绝的。何况,青妹又那么伶俐,那么乖巧,谢姑娘肯定一见就喜欢。”
  石青青道:“得了,你别尽给我戴高帽子了。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也对,紫烟姐我就交给你照顾了。要是谁敢动她一根毫毛,哼!看我回来不抽他的筋,剥他的皮。还有雪雪,也要照顾好,你们就赶快回范庄去吧。”
  紫烟有些羞怯而不自然,但她却只对石青青慎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少侠们便兵分两路。
  公孙玉、上官紫烟带着花如雪,押着狡兔般的老丐取道回范庄。
  石青青、石珣兄妹前去拜访药女谢翩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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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七章、药女翩翩
  知否知否?
  应是绿肥红瘦。
  绿的山影,绿的水波,绿的云彩,绿的风。
  绿的田野、桃林,绿的庄院、人家。
  暮春江南,到处是一派绿色的生机。
  然而,这一大圈篱寨围着的天地,却又别具风光。
  篱寨是紫荆条编织成的。千万根粗实柔韧的紫荆条儿围住了姹紫嫣红绚丽缤纷的满园春色。
  江南的土地犹如孕育力最盛的母体,插进泥土做篱寨的紫荆条儿也都扎根成活,长出嫩绿的叶,开出紫金色的花来。因此,偌大的一圈篱寨又成了一张绿色撒花大网。正是这张神奇的网,将春天牢牢地网住了。
  紫荆条篱寨内百花竞艳,奇葩比美,好一派热闹非凡而又撩人心魄的阳春景色。
  这儿是花也醉人,草也迷人。
  有这样娇美的花开,自然会招来八方蜂蝶。不过,在这片花光灼灼、花香阵阵、草气氤氲的天地里,并无蜂蝶的足迹。有的花红得溅出火星,有的花娇得彩色也会流溢。即便偶有蜂蝶飞旋,也是些毒蜂异蝶。
  越毒的东西。就越有一层好看的保护色。
  颜色最美的花儿,往往最毒。
  紫荆条篱寨圈着的这个百花园之所以有如此旺盛的花势,旺盛得足足可以改变绿肥红瘦的大自然的趋势,就是因为其间实非凡种。那顽强而奇特的生命力当中的主要因素便是一个字:毒。
  这就是百毒之园,即会稽城外、龙山脚下的药女谢翩翩的百毒园。
  半晌午时分,暮春的太阳已有了几分泼辣劲头。
  浅山下、小溪边出现了一马一驴。
  马是白骏马,驴是小黑驴。
  白骏马上伏卧着一位白衣少年,脸色苍白。浓眉大眼之间,流露出疲乏、痛苦的神色。
  小黑驴上坐着一位身披雪青色带金花夹缎氅的长发少女。这少女微圆脸,柳叶眉,含愁星眼,翘鼻子,小巧的嘴巴。她的脸上稚气未脱,顶多只有十六岁模样。不过,由于梳着披肩的发式,倒也多了一点儿老成。
  高大的白骏马走得很慢,好像在等着乖小的黑毛驴。马驴并辔而行,马背上白衣少年的一只手臂正好搭在青衣少女肩上。
  “到了,到了!询哥,你看见了吗?前面好大的一围篱寨!”白衣少年点了点头,眼中闪出希望的火花。
  这一男一女,便是按公孙玉的指引,来这里向谢翩翩求医的石青青和石珣。
  黑驴白马到了寨边,寨门紧闭着。
  透过那些编织成菱形、梅花形的孔洞,石青青看得分明。
  篱内尽种奇花异卉,偌大的一片园子当中有山石,有池塘,有小桥,有茅亭。地形高低多变,林荫深处露出一带草房。
  真是个如诗如画的世外桃源。
  石青青仔细地辨认寨墙内的花草,不由得心中暗暗纳罕。
  “天哪,真是个百毒之园!”
  那花如红玉的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
  那缀满五彩缤纷小花的,乃是穿肠烂肺的孔雀翎。
  那有着紫云般繁花的乃是销筋蚀骨的紫霹藜。
  那闪烁着黑宝石般光芒的,乃是馨香迷魂的若里兰。
  那花瓣细长如舌,流溢出火苗般花光的,是熔金化铁的蛇信子花。
  那花色艳红,花蕾形如粉拳的,正是用来熬炼剧毒丹丸的美人拳。
  至于那些奇形异状的草,婀娜多姿的茎叶,本都各含毒素,各具个性,石青青也未必能够一一认出,并道出其性格特征来。
  平常说“百花千草”,指的就是毒花与毒草的比例。这百种毒花下面究竟又潜着多少毒草呢?对着这万紫千红的满园毒花毒草,石青青也禁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噤。
  春郊本已是绿肥红瘦,唯独园中别有天地。任是沾花浪子,惹草狂徒,谁又敢在这紫荆条儿编织的寨墙之外多作流连呢?
  这一座世外桃源之所以能够如此安宁,皆因为有这个威力无比的保护神:毒!
  石青青举手叩了叩织满青藤的寨门,寨门摆动,却击响了几记铃声。
  铃声响过了几串,却未见有人来开门。
  石青青急了,便不住地掀动寨门。
  频繁急促的铃声响起,园子里方才出现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寨门只开了一条缝,正好露出老人的脸和身子。
  老人中等身材,虽然须发皆白,脸色却红润而健康。只见他绕过花间小径,便来打开寨门。
  老人打量着马背上的少年和骑驴的少女,两人的神态、神色自然已足能说明问题。
  老人还是问道:“二位有什么事情?”
  石青青道:“此地想必是谢家药园?烦老爷爷通报,我们兄妹求见谢翩翩小姐。”
  老人面色惊疑,问道:“谁告诉你们这儿是谢家药园呢?”
  石青青道:“我们从绍兴城中公孙大药房中打听得来,望老爷各行行好。”
  老人仍是疑惑,又重重地看了石珣一眼,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石青青道:“老爷爷想必已经看出,家兄中了毒。”
  老人问道:“是误食了毒物,还是受人毒害?”
  石青青略一犹豫,遂道:“被毒香熏炙。”
  老人面呈为难之色,轻轻摇了摇头,说道:“真不巧,我家小姐上山采药去了。”
  石青青道:“那么,我们就在园中等候。”
  老人道:“小姐今天早饭之后才出的门,这一去少则三五天,多则十来天。救命如救火,二位还是另求良医,以免耽误了时辰。”
  听老人这样说,石青青可急了,便拉住老人的手,求道:“小姐不在,但请老爷爷妙手回春,救家兄一命。爷爷说得对,救命如救火!”
  老人却道:“小姐别误会了。老朽只是谢小姐的随从,只会栽培花草,治病驱毒之术一窍不通。所以我劝二位趁早另寻良医,莫要误了大事!”
  说完话,老人竟将寨门关上了。
  石青青心头暗自叫苦,她很明白,石珣所中之毒至为厉害,那颗迟服了一步的云香玉露丸已经逐渐失去了威力。假如再拖下去,任是仙丹神药,恐怕也难以奏效了。
  然而,寨门已经关上,白发老翁也不见了踪影。
  石珣呻吟了一声:“唉,真倒霉!”
  石青青道:“你相信老头的话?谢翩翩真的上山采药去了?”
  石珣摇了摇头:“他又何必骗我们呢?”
  石青青道:“园中百花媲美,称得上集众毒之大全,她却要上山采毒药,难道她有毛病吗?”
  石讷也觉妹妹言之有理,却是无可奈何地道:“你说该怎么办呢?”
  石青青也无可奈何地大声道:“哎,有什么办法呢?走吧!”
  他只好扶着哥哥拨马离去。
  马步踟蹰,驴行亻亍。
  走不多远,石青青突然回首过去,却发现了梅花形寨墙洞中,露出了老头那张白须白眉的脸和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
  村前还有人家。
  石珣兄妹终于找到了歇脚之处。
  这是一个四口之家的忠厚农户,两位老人,一儿一媳。
  老人收留了这一对可怜巴巴的少年兄妹。石珣兄妹本来就招人喜爱,何况石珣是带着病体,更何况可怜兮兮的妹妹搀着病重的哥哥,从远处前来投医。
  从老人口中石青青了解到谢翩翩从来就是足不出户,这座紫荆条编织成的篙寨当中的药园与外界从无联系,桃花村的人都认为那是一个神秘的所在。
  当天下午,兄妹两人又重访了百毒园。
  这一回出来挡架的是一位白发老妪,她仍以谢小姐外出采药为由,拒兄妹两人于寨门之外。
  第二天早饭之后,兄妹二人三访百毒园。
  春雾尚未散尽。
  透过春雾的朝晖显得格外柔美,风也特别清新。
  花瓣叶藤尖上缀着细小的露珠,露湿过的花朵自然就鲜艳得多。
  园子里这些绚丽得令人销魂的花儿竟然满含毒汁毒粉,并都有一颗剧毒的灵魂。
  石青青兄妹在紫荆条篱寨外面观看了一阵,园内恬美而宁静,真像一幅春天的画儿。
  假如不是处于此时此景,来此欣赏被寨墙围住的满园春色,倒是一种极美的享受。可是眼下兄妹忧心如焚,已容不得过多的流连徘徊。
  寨门又被摇动,铃铛也已响起。
  园中小径之上却渺无人影。
  “老爷爷、老婆婆,请开门呀!”石青青大声地喊。
  喊了好一阵,仍无人应声。
  她只好同石珣耳语一阵,将他留在马背上。
  拴好了白马、黑驴,石青青已拔地腾起三丈,像一只春燕般掠入寨墙,插脚于花间。
  她落脚时既轻,又巧,又准,正好站在毒花丛中,没有触及花叶,更没有沾惹花粉。
  落脚于花丛之中,石青青便分花拨草,在这花阵之中步步踏进。
  这举动乍看起来真是一种冒险。不过,她却小心地避开了那些挨靠不得的毒花。
  任何人看到这种情形都会大吃一惊。擅入毒花园除了找死,还会有什么好结果呢?
  因为谁也想不到这个小女孩竟然是一个识毒高手。
  事实上,自有了这座百毒园以来,还从未发现有人敢越雷池一步。正因为这样,三人才生活得如此安闲舒适,放心大胆。
  今天这情景就是园中人也始料未及的,要不是这位绿衣少女追赶一只大白兔到了花间,说不定整个园子也会被石青青走穿了。
  绿衣少女没有逮住兔子,这灵巧的白兔却一下子跳到了石青青脚边。
  她伸手就捉住了它。
  这是一只纯种大白兔,石青青提着一对长耳朵,掂一掂,足足有八九斤重。
  “喂,你是从哪里来的?”绿衣少女瞪圆眼睛,呼喊道:“你怎么可以到这里来乱闯呢?”
  石青青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位身材婀娜的绿衣少女,心中已猜出了八九分。
  绿衣少女已走近石青青的身边。她也在打量着石青青,眼角眉梢流露出冷肃之色。
  她爱抚地抱着兔子道:“我是来会谢翩翩小姐的。喊不开门,只好自己进来了。”
  “你认不认识这些花?”绿衣少女指划着身边的鲜花,“你还想不想活命?”
  说话间,她已拉起了石膏膏的袖口,小心地将她引出了花丛,到了花间小路上。
  绿衣少女拉起石青青的袖口之时,顺势捏住了她的手腕子。石青青感觉到,有两根手指正切着自己的脉。
  不过,短暂的接触之后,那手指便滑开了。
  石肯青看了看绿衣少女:二十岁左右的年龄,身材似柳,体态如烟,秀发如云,瓜子脸,长眉美目,削肩细腰,一位莹白如玉的佳人,典雅的江南美女。她的模样算得上工致而纤秀,只是神情十分冷峻,仿佛脸上也罩了一层无形的冰霜。
  石青青看得清楚,就是这张冷峻的脸上,眉目之间闪过了一丝惊异之色。
  绿衣少女看看石青青:披肩长发,蜜桃脸,柳叶眉,明媚星眼,翘鼻子,小嘴巴,说话时双颊上闪动着一对浅浅的笑涡。穿一身淡紫色绣黄花套衫的套裙,十五六岁模样却已娉婷婀娜,看起来人见人爱。
  只是,这小姑娘的眼圈周围已经锁上了一环极淡极浅的碧紫色晕圈。故而,谢翩翩又蹙了一下眉。
  这些细微的表情,石青青也已看在眼中,然而却很难从这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看出绿衣少女究竟在想些什么。
  绿衣少女已从石青青手中将大白兔逮了过去,对她说道:“算你运气好,没有丢了小命。……你找谢翩翩干什么?”
  石青青道:“我们兄妹是专程来向谢小姐求医的。”
  绿衣少女冷冷地道:“谢翩翩只是一个种药为生的女子,哪里会治病?小姑娘,你还是另求高明吧!”
  石青青叹了一口气,说道:“昨天我们两次登门求医都被院内的爷爷婆婆谢绝了,今天已是第三次。眼看我哥哥已无法活命,你们既然见死不救,我也不想再活着出去了……”
  绿衣少女道:“所以你就到这花园里来乱闯?……这么说,你认得园子里的这些花草?”
  绿衣少女之所以这样问,是由于她看出了小姑娘言谈举止中的疑点。疑点之一:既然她有意到园中来寻死,至少看出了这是一座百毒之园;而涉足花丛却避开毒花毒刺,可见寻死之说并非出于真心。
  疑点之二:小姑娘的脉象和眼睛上的晕圈都表明她确已中了奇毒,令绿衣少女大觉惊异的是这种毒一旦侵入人体,绝不会表现得如此轻微。因为这既是一种独门奇毒,解药也只为独家专有。只是,小姑娘身上的症状又是如何减轻的呢?
  石青青自然也在揣度绿衣少女的身份,估摸她的心思,因而答道:“是呀,怎么不认得?我敢断定这些全是谢翩翩的心爱之物。”
  绿衣少女道:“你就故意到园中来践踏?”
  石青青道:“谢翩翩不来见我们,我只好激她出来。”
  绿衣少女冷冷一哂:“激她出来,也不会给你治病,因为她根本不行医。不光是不行医,有时还不行善。所以,我还是劝你不必多费心机为好。”
  石青青道:“难道你们真的忍心看着我们兄妹中毒而死?”
  绿衣少女道:“有什么办法呢?只要不是我们下的毒,也就问心无愧了。我们这个药园除了种药卖药,对外界的事从来就不管。小姑娘你赶快走吧!”
  说完话,绿衣女已抱着大白兔朝花园深处走去。
  她果然是一去便不再回头。
  “凭着这一座小小的药园就做出一副万事不求人的样子,真是夜郎自大!”石青青好像在自言自语。不过,这句带刺的话却飘进了绿衣女的耳中。绿衣女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了石青青一眼,说道:“小姑娘好大的口气。我这座药园虽不算大,可也将天下的毒药囊括得差不多了。我倒想听听,你在哪儿还见过更大的世面?”
  话未说完,绿衣女已走到石青青面前。
  石青青笑了笑:“就这么几十种花草便号称囊括了天下毒药?”
  绿衣女心想,这小丫头果然有些眼力,便道:“那边还有一座盆景园,全是木本,你信不信?”
  石青青道:“有什么不信的?不过就算是再加一百种,也称不上囊括。因为有的花苗必需特定的气温与土壤,你这儿无论如何也培植不出来。”
  绿衣女没有再作理论,倒是又认真地瞅了小姑娘一眼,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从何处来的?”
  石青青道:“我早已说过,我们是专程来求见谢翩翩小姐的。请她出来,我自会相告。”
  绿衣女道:“谢翩翩从不见陌生人,有事全由我转达。你得将你的姓名、来历告诉我。”
  石青青道:“江湖上讲究一个‘义’字。谢翩翩不愿相见就是不信任我们。我又何必讲出实情呢?”
  绿衣女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说道:“我就是谢翩翩,你信不信?”
  石青青淡然一笑:“怎么不信?我猜你也就是谢翩翩。”
  “你猜出了我?何以见得?”谢翩翩好像来了兴趣,冷肃脸上焕出了柔丽的光来。石青青道:“谢家药园中只有两老一小。何况你的举动、说话的口气本就是园中之主,更何况你切了我的脉又看了我的气色。”
  谢翩翩甚感惊异,问道:“你怎么晓得我切了你的脉?”
  石青青道:“刚才你领我出花园时就顺手摸了我的脉。你的手指既轻又稳又准,令人很难察觉。你确实是一个世间少见的医道高手。这样的人,除了谢翩翩,还会是谁呢?”
  谢翩翩笑了笑,脸上霜雪已开始溶开,透出了一线阳光来。她颇有兴趣地听石青青谈话。
  石青青继续说:“我不光感觉出你切过了我的脉,还看出了你切脉后的结论。”
  谢翩翩道:“我没有开口说话,你怎会知道我的结论?”
  石青青道:“你的眼睛说了话,你的眼睛里面流露出了一种忧郁。”
  谢翩翩道:“你说得有些道理。我也不想瞒住你了,因为你也中了那种奇毒。只是我不明白,一旦吸入那种毒气,症候就绝不该这样轻。你是不是预先吃过什么药?”
  石青青心头也是一震,她实在佩服谢翩翩的精明医术与细微的辨察力。刚才的摸脉,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然而她却将问题看得清清楚楚。
  她仍想试一试谢翩翩究竟有多大的本事,便道:“我和我的哥哥同时中了毒,只不过,他比我中得厉害得多。可怕的是,眼看我们就要丢了性命,却不知道这种毒药的名字。”谢翩翩的眼光又集中在石青青的眼睛上,她细眯着眼睛,仿佛在沉思,说道:“你的眼圈上浮起了一圈淡荷色,显然是中了奇毒,毒力扩散,如云雾般浮上眉眼,又说明中的是气毒而不是水毒……有一种毒香,点燃之后味如兰麝,初起时极淡雅,吸上几口之后便已中毒。”
  石青青道:“你说得对极了,就是那种毒香。它叫什么名字?”
  谢翩翩满脸狐疑,说道:“我看是碧灵香,只是你们在何处遇上这种毒香的呢?”
  石青青道:“有人要害死我们。……唉,一言难尽。你快给我哥哥解毒吧,他已经受不住了。”
  谢翩翩道:“既然是同时中毒,你的哥哥为何比你更重?”
  石青青道:“我预先服了一种丸药,抗住了毒气。”
  谢翩翩大觉稀奇:“丸药?什么丸药?”因为她很明白这种碧灵香的来历与特性,除了独门解药之外,世上根本找不出第二个克星。
  石青青道:“云香玉露丸,这种丸药可驱百毒。”
  “云香玉露丸,”谢翩翩也念着这种药名,自语道:“这好像是太阴教主冷月婵的秘方,你从何处得来的?你哥哥服用过吗?”
  石青青道:“吃过了。只不过我比他先吃,抢在了毒香前面。”
  谢翩翩道:“还有这种丸药吗?给我看看。”
  石青青摇了摇头:“总共四粒,全吃光了。”
  谢翩翩觉得眼前这个小女孩简直就是一个大谜结。她的出现、她的身份、她的遭遇、她的经历都是一个又一个谜团。这个谜团当中,有的甚至牵连着谢翩翩本人,牵连着她的神秘身世、她的命运与心愿……
  众多的谜团组成了一个大谜结。小女孩就是这个大谜结。
  要解开这些谜团,该从何处下手呢?
  片刻思索之后,谢翩翩道:“说了这么一大堆话,我还不知道你尊姓大名,家住何处?”
  石青青道:“我叫石青青,家兄石珣。我们都来自彩云谷。”
  谢翩翩眼中闪出了两朵火花:“彩云谷?哦,难怪你敢到我这药园中来乱穿。石文宇,朱萸二位前辈你可认得?”
  石青青道:“他们是我的爹娘;我怎么不认得?”
  谢翩翩道:“那,太阴教主冷月婵——”
  石青青道:“她是我外婆呀,她很健康。怎么,你认得她?”
  谢翩翩摇了摇头,又是满脸冷漠地说道:“我这药园子与彩云谷相比,自然是小巫见大巫了。太阴教主本是当今施毒圣手,你有这样的一位前辈又何必来找我?”
  石青青道:“江湖中重功夫,不重辈分,自古英雄出少年。姐姐既有奇技,就不该见死不救。……何况,彩云谷也是鞭长莫及,远水救不了近火。”
  谢翩翩一听这话,反倒笑了。难得一笑的人,笑起来格外好看。
  她瞟了石青青一眼,说道:“褒奖之词我不爱听。远水救不了近火,倒是一句真话。……我这个人替人做事总得讲个条件,听说当年踏雪无痕朱大侠也是这个脾气,总要别人用古玩珠宝来换取他一条消息……朱大侠,你该喊什么?祖爷爷,是吗?”
  石青青点了点头,心想,谢翩翩深居简出,想不到她却知道这么多武林中的奇人奇事,这位俊雅冷肃的药女,究竟又是一个何等样的角色呢?
  她只好说道:“只要你把我哥哥治好,讲什么条件都可以。”
  谢翩翩道:“我卖药总是一手收钱,一手交药。不过,今天我不要你的钱,却要以药换药。你既然来自彩云谷,总该知道彩云花这个东西。我这座药园当中珍藏着天下奇毒,确实也正应了刚才你说的那句话:由于气温与水土的缘故,有的花秧就是栽不出来。比如,彩云谷特产的彩云花我这儿就没有。多年来,我托人四处寻觅却都找不着,因为彩云谷本已与世隔绝。江湖之中,至今还没有一个人敢去闯荡。故而,对于这种彩云花,我只是久闻其名,未睹其实。”
  石青青道:“你想要彩云花?”
  谢翩翩道:“用彩云花换我的解毒药。……何况,你是不是来自彩云谷,彩云花便是最好的凭证。”
  石青青道:“好,我们一言为定。”
  她伸出了右手小指弯成了一个小钩,说:“来扯金勾勾。”
  谢翩翩一怔,终也伸出了嫩如葱根般的手指来。
  两位少女的手指勾在了一起。
  石青青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十余粒赤红色花籽来。谢翩翩忙摊于手掌中,这是一撮桃形的籽粒,果然与《奇毒录》中所载相符。石青青又摸出另一只小瓶,倒出一小团彩云花粉来,说道:“这药粉入酒即化,遇火即燃,无色无臭,是一种极有效的迷药。”
  谢翩翩将药粉拈在指尖轻轻搓揉,又放在鼻端嗅了嗅,暗想,《奇毒录》上载,彩云花粉有麻醉神效,其毒力极快,又极持久。然此花唯独产于彩云谷。
  最妙的是它的鲜花,花开如星,叶藤舒曼如彩云,清淡花香吸入人体,即可麻醉身心……
  捧着这十余粒花籽,一撮花粉,谢翩翩如获至宝。她会心地笑了,笑容灿烂如春辉。
  她轻声对石青青道:“我就去草堂恭候,你赶快接令兄进园子。”
  她又大声吩咐:“干爹,快开大门迎接客人。”
  白发老翁闻声从一排矮小的茅屋中跑出来,身上正系着一张特制的鱼皮围裙。
  石珣被搀进了草堂。
  这是一间用麦草盖顶的敞亮轩厅。
  四壁与花窗都修造得精巧细致。其名为草堂,就源于这个房顶。
  堂内南壁悬挂着一幅裱过的画儿,画面上是一位身着苗族艳装的中年女子,眉目慈慧,极有风致。
  画幅下面设着神龛,龛头摆着一只高大的碎瓷花瓶,瓶内插满了各种鲜艳的毒花。
  厅堂内,还摆着几对木椅,此外,便是一尊垫着毡子的躺椅。老爷爷帮着石青青将石珣扶入草堂,便让他躺进那张睡椅。
  老爷爷说:“平时,我每天都在这儿躺一个时辰。”
  石青青的眼光自然就投向那张画儿。
  老人从小姑娘的脸上看出了好奇的神色,便悄悄说道:“我家翩翩从不跟外人来往,你们进来,她已破了多年之例。……但凡她未说的事,切不可多问。特别是这幅画儿——”说话时,老人神情肃然。
  谢翩翩已从厅后款步进入,老人没有把话说下去。
  石珣仰卧在躺椅之上,显得疲惫而衰弱。
  谢翩翩走近石珣身旁,却见身子如此壮实的汉子,粗眉大眼之间,已深深罩上了一重碧荷色的毒晕。
  谢翩翩犹自一惊。这症状果为碧灵香所致,显然是中毒已极深。
  石珣这等模样令谢翩翩联想到一只落入平阳的病虎,病已渐入膏肓,然虎气却是犹存。
  石珣微微睁开眼睛,正要开口说话,谢翩翩却打了一个手势,叫他不必开口。她便伸手掰开他的眼皮,仔细观察了一阵。
  眼皮里面已泛起了一层淡碧荷颜色。
  谢翩翩不由得点了点头。
  她吩咐白发老头道:“干爹,倒一杯甘露给他服下,用棉毡盖好他的胸口。”
  老人应声从箱柜里取出一只瓷杯,用清水洗净,便抱起了神龛上那尊供奉毒花的瓷瓶,将瓶中水倾入杯中。
  杯中水已被送到石掏唇边。石青青脸色却已骤变,忙去挡住老头的手,问道:“这水能喝?”
  老头道:“是呀,这就是百花露。”
  石青青不解:“瓶里分明养的是毒花呀!”
  谢翩翩道:“你但心毒汁融汇会生出更大的毒力,是不是?不过,你放心,这些毒花从种类到数量,我都遵照了严格的比例,世间万物总是在互相制约的、它们泡在一起、可以毒攻毒,令兄喝下它,可以压一压体内之毒。至于要彻底根除,那还得想一些办法。你虽中毒稍轻,也得先喝百花露。”
  如此用药,倒是一桩奇事,对石青青来说,也是闻所未闻。
  老人将杯中水灌入石珣口里。
  饮下杯中水,石珣非但不觉痛苦,反倒很快呼呼睡着了。
  老人给石青青也倒了一杯百花露,石青青仰头一饮而尽。
  谢翩翩吩咐道:“干爹,你就在这儿守着他,小妹随我来。”
  这时,她已拿起了一只细篾丝编成的椭圆形箕盒。石青青又跟了她一道返回花园之中。
  她问谢翩翩道:“姐姐的百花露看来真是有效。几天来,我哥从未这样熟睡过。”
  谢翩翩道:“我那东西得来也不容易,一瓶水要换插七轮花,每轮插三至七天,你算一算得多少时间?何况,有的花开花期很短,这样就需再等一个春天。”石青青道:“这么说瓶中之水还宝贵得很呢?”
  谢翩翩道:“就是这个意思,平常我们只是卖些花草给药铺做药,至于我们自家泡制的药物,是绝不上市的。”
  言谈之间,两人已踅过小亭,过了草桥,进入药园。
  谢翩翩这时已从怀中摸出了一双极薄的鱼皮手套来,戴在手上。
  她就在那一丛溢火流丹的蛇信子花前面蹲下了身子。
  蛇信子花,花形成长条状,每朵花只有两片簪形的瓣芽,中间包着细若丝绳般修长的花信,色泽鲜红,宛如毒蛇吐信。
  谢翩翩小心地将两朵蛇信子花摘了下来,放进箕盒,深怕碰落那长瓣芽上的一层细花粉。
  显然,这种毒花极易腐蚀皮肤,故而谢翩翩才戴上了鱼皮手套。
  摘好了蛇信子花,谢翩翩又找到了一蓬深绿色的藤萝,拨开浓密的叶片,藤条间便露出了几只奇异的果子来。
  果形扁圆,皮色斑驳,有如一只只盘着腿的青蛙。
  “蛤蟆果!”石青青认出了这种怪果,这玩意儿胭脂沟里就有。此果的浆汁青绿,味苦,误食之后会破坏声带,故而又称哑果。
  谢翩翩道:“蛤蟆果,又称哑果,想必你也认得。不过,拿它同蛇信子合在一块儿,就成了一种奇药。这点恐怕你没有想到吧?”
  石青青点了点头。因为如果她懂得二者之妙,就不会来找谢翩翩了。
  谢翩翩道:“你们兄妹两个都中了碧灵香毒。”石青青问:“姐姐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谢翩翩道:“眼圈、眼皮内有碧荷色晕迹,便是症状。不过,一旦眼珠变为碧荷色,就很难挽救了。”
  石青青急问:“我哥他——?”
  谢翩翩道:“令兄眼珠上未见碧晕,尚有希望。不过,得费些功夫。”
  石青青道:“全靠姐姐救命!”
  谢翩翩问道:“告诉我,施放这种毒香的究竟是何等样人?”
  石青青一忖,说道:“是一个诡秘的丐帮头子。”
  谢翩翩对施放毒香者好像比医病更感兴趣,她又问道:“你们什么事情犯着了他?他竟然下此毒手!”
  石青青道:“说来话长。我们兄妹无意之间卷进了一场是非,那乞丐头子为了杀人灭口。”
  谢翩翩问道:“他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
  “他叫余不土,被我杀死了。”
  “余不土?”谢翩翩好像在脑海里搜索,她又问,“你就这样把他杀了?”
  石青青道:“是呀,他已向我们下了毒手,我为啥不能杀他?”
  谢翩翩道:“我是说,你连他的底细都不摸一摸就杀了他?”
  石青青道:“施放了毒香,他以为我们死定了,便炫耀他的来历。”
  谢翩翩忙问:“他说些什么?”
  石青青道:“他本是当今江湖上第一大阴谋团伙金面山寨的人。这种毒香本是他们独家所有。他也说过,毒香名叫碧灵香——跟姐姐称呼的一样。”
  “金面山寨,这个名字我倒是没有听说过。”谢翩翩眼中闪出一种奇异的光,只是她将注意力集中在毒香之上,问道:“独家所有?他说过这种毒香是谁人炮制的吗?”
  石青青摇了摇头道:“他只说过这种毒香本是由南方大山中的一种名叫碧灵的小毒蛇的毒涎制成的,故而毒力极猛。”
  谢翩翩问道:“他说过解药的事没有?”
  石青青道:“谁知他是不是有解药?他一直在拿解药讹诈我们。”
  谢翩翩好像在自言自语:“不过,关于碧灵香的来历,他却没有说错。只是这种独家秘方,他是从何知道的?”她又反问石青青:“如果余不土的话是真的,那么,炮制碧灵香的人也必定在那金面山寨当中了。”
  石青青道:“我相信余不土与金面山寨有关系。我也相信,炮制碧灵香的人必在金面山寨中。金面山寨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用毒。这些我们已有充分的凭据。”
  谢翩翩的眼中又闪出了奇异的光来,问:“真的吗?”
  石青青道:“当然是真的。不过,几句话说不清楚,等你替我们解了毒,我便全都告诉你。”
  谢翩翩也实实在在地感到小姑娘真是人小鬼大,深浅莫测。眼下是救人要紧,故而虽然是满腹狐疑,却只好留待以后再行探问。
  篾箕盒中摆放着一对蛇信子花,两只蛤蟆果。
  谢翩翩捧着箕盒出了花圃。石青青问道:“就这两种花果便可解毒?”
  谢翩翩道:“药贵精炼。不过,我还得赶紧去炮制。”
  石青青道:“蛇信子的性格我了解得不多,只是这哑果的汁一旦吞进肚里,毒坏了声带是极难复原的……”
  谢翮翮淡然一笑,说道:“天地间生出的万物稀奇得很,动物里面有的东西,草木里往往也有。比如人参、何首乌长得就像裸体的婴儿,又拿碧灵香来说,说它是碧灵蛇涎制成的,固然不错,不过却没有说周全。因为除了碧灵小蛇之外,还有一种名叫碧灵的毒蛙。这种蛙周身碧绿,唯独额头上有一枚金色灵斑。碧灵蛇与碧灵蛙是天生的死对头,蛙声一起,小蛇即循声追至,于是便生出一场殊死的搏斗。蛇吐涎,蛙也吐涎。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取到蛇蛙的涎液才是极毒之物,碧灵香就必得这种涎液。因而,要制成这种毒香,首先得逮住碧灵蛇与碧灵蛙,饲养于土缸之中,令其鏖战。只是这种蛙和蛇数量又极少,它们互相残杀,每战必死。”
  谢翩翩好像在讲一串极有趣的神话故事,令出自彩云谷的石青青也耳目一新。
  然而,又并非神话,却是现实。
  活生生的、神奇的现实。
  因为这儿本是江南山村——谢家药园。
  而这个满肚子奇怪药理的人,正是药女谢翩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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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八章、寒园春潮
  翩翩轻盈若蝶。
  一只飘逸潇洒的绿蝶。
  她总爱穿一身绿衣绿裙,每天清晨、黄昏必得到花圃中去。
  或锄藜萆,或剪掉多余的枝蔓,或帮助一些连蜂蝶也不敢光顾的毒花授粉,或捕捉那些偷吃花苗的虫子。这是她每日必行的功课,有如侠士每日必得练剑,尼姑必需诵经。
  只有到了药园之中,谢翩翩才更像一只活跃的蝴蝶。药园本是她的快乐天地,到了这儿,灵魂更加美丽,青春更加闪光……
  不过,令人莫解的是,如此灵活的一位妙龄少女,正当她步入人生最妙曼的年华之际,却似乎将她的全部爱心献给了这座百毒之园。
  本应送给情人的眼波,却投向了灿烂的毒花。
  本应送给情人的话语,却默默地对着毒草倾诉。
  她那颗最敏感、最热烈而又最脆弱的少女之心,仿佛全部都付与这座百毒园,担心阳光太烈,风雨太狂,夜露太冷,阴云太重……对药园中的一草一苗,她是那样多愁善感,仿佛坠入了情网。
  绿,是春色。而剧毒的东西,往往也带着绿色。绿蝶般轻盈的谢翩翩会不会是一只人间的毒蝶呢?
  愈毒的花颜色愈美,这是大自然的哲理,也是生活的哲理。
  秀美如斯的谢翩翩又是不是一个俏丽的毒女呢?
  石青青既然是人小鬼大,她决不会没有想到这些。
  看来谢翩翩是真心在替兄妹两人解毒。不过,对于石青青来说,谢翩翩是一个十分神秘的人物,身上的疑点多得令人担忧。她自然要想方设法摸清她的底细。
  谢翩翩当然也想摸清石青青兄妹的底细。正基于此,她才下决心给石珣解毒。
  彩云花虽是一个重要的筹码,然而不是唯一的交换条件。因为谢翩翩从石青青身上看见了一缕希望的曙色,又从这缕曙色中感觉到更多的东西。
  兄妹俩进药园转眼已经两天了。
  亏得花瓶中的百花露,这奇特的药水有效地镇住了石玉体内的毒。
  药园后院有一间砖木结构的小青瓦房子。小屋的门、窗之上都加上了一重厚厚的黑布帘子。这便是谢翩翩的制药房。
  这儿是绝对不准任何人进入窥探的,连老翁、老妪也不得随便出入。
  石青青没有去打扰谢翩翩,因为她掌握着石珣的性命,石青青不敢轻易得罪她。何况,石青青懂得,但凡这种独门秘炼之方,不经解说,你就是站在旁边也未必看得懂。
  正当谢翩翩在密室制药时,石青青却发现了她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在她的衣柜里面。
  衣柜就立在谢翩翩的闺房之角,柜里挂着六七十件长短春装。
  五颜六色,绚丽得令人眼花缭乱,布、绸、丝、葛、缎、锦,错杂纷呈。衣柜里藏着花团锦簇的春天。
  春天的主色调还是绿。王安石的诗写得好:春风又绿江南岸。谢翩翩的衣柜里也以绿色衣裙为主。
  石青青数了一下,绿色的裙、袍、襦、褂、衫、裤就有二件之多。
  更有趣的是这些绿色服装上都散发出一种同样的药香气味。石青青伸手一触摸,才发现所有的绿色衣裳都上过一道浆汁,正是这种浆汁发出了药香气味。
  石青背又发现谢翩翩的床前踏脚凳小抽屉里放着五双绿色的绣花鞋,鞋面上也散发出那种药香来。
  而每当她进入药园之时,便定然穿上这种绿衣、绿鞋。
  原来这是她的防毒衣鞋。
  是她偏爱绿色,还是那种浆汁本是绿色的?为使两者和谐,她便着上绿的春装。
  绿蝶翩翩。绿色,对她本有更为特殊的价值与作用。
  谢翩翩也是血肉之躯,她在剧毒的天地中活跃自如,原来就凭借着这种绿色的保护。
  发现了这一层秘密,石青青感到她与谢翩翩的隔膜倒少了一层。药园深处有三丛房屋,正好摆成了一个“品”字形状。
  最后面那一丛房屋修建得格外高大敞亮,组成了一个小小的院落。这便是住宅区。
  平时,老小三人只占了两三间住房,除去厨房与餐室,另外的房间用以堆放杂物。
  另外的两丛房屋却比较矮小。老爷爷对石青青打过招呼,绝不能到处乱闯。
  只是,那些房子里面究竟又藏着些什么秘密呢?
  兄妹两人被安排在相邻的房屋当中,这是临时腾出来的两间房子。
  干舒舒的稻草上面垫着新棉絮、白布床单,老妪为石青青铺好了一张软和的床。
  床头放着一个包袱,包袱皮中露出了一只酒葫芦的嘴儿来。
  老妪的眼中顿时闪出奇异的光。十五六岁的一个小姑娘竟然带着酒葫芦,何况还是一只不同凡响的酒葫芦。
  老妪禁不住将酒葫芦拿起来看。
  经过酒液的浸渍、油珠的涂抹,阳光雨露灰尘的熏染,光滑的椰壳上着了一层油亮的黑色,有如上了一道奇妙的漆。
  这只椰壳葫芦挺轻,里面没有装酒。
  老妪拔出葫芦塞儿,一股醇香的酒气便冲了出来。
  一只空葫芦尚能透出如此醇美的气味,可见它曾经收藏过多少玉液琼浆。葫芦壁上,想必定然着上了一层奇妙的酒胎。
  “好香、好香!小姐你会喝酒?”老妪对着椰壳葫芦嘴儿在做深呼吸。
  “老奶奶,你会喝酒吗?”石青青反问。
  “会一点。”老妪吞了一口口水,“我们老头子更爱这个东西。你可千万别让他看见这酒葫芦,更不能让他闻着这酒香气。”
  “你们绍兴本是名酒之乡,要喝酒还不容易?”石青青不理解老妪的意思。
  “喝酒是翩翩的大忌。”老妪的神情也冷肃起来,“园子里从来都禁止喝酒。……你小小年纪为啥有这样老的一只酒葫芦呢?”
  石青青道:“我也不会喝酒。葫芦是我祖爷爷的,他叫我带给他的一位老朋友。园里禁止喝酒,拿钱出去,村头就有一家小酒店呀!”
  老妪又道:“老头子可不能拿钱,有了钱他就会去买酒喝,喝了酒又会乱说话。平时,我从不随便给他钱。”
  老奶奶这时仿佛觉得话说得太过分了,便又补了一句:“其实我家老头子什么都好,又最听话。我不给他钱,他就不去喝酒。只不过,别再去逗他了,许久未喝酒的人又总是想得很。你晓得这一点,就会把酒葫芦藏好的。”
  老奶奶大约六十来岁年纪,健朗而清醒,显然就是这座药园的内当家。不过,除了叮咛石青青别逗发老头的酒瘾之外,其余的事情她却是滴水不漏,口风很紧。
  石珣仍在昏睡。
  谢翩翩躲在密室中炼药。
  两天当中,老爷爷除了准时喂石珣几次“百花露”之外,不是在那几丛低矮的房屋当中进出忙碌,便是在药园当中辛勤耕作。
  老人精力充沛,从不空闲。石青青兄妹进园两天以来,每餐饭她都是同园中三人同桌进食。老头食量过人,除了许多饭菜之外,还要吃各种自产的水果,就是未见他喝过酒。而每天要干这么多活的人,实在是不宜喝酒的,因为现实不允许他醉。
  石青青却偏偏去桃花村沽了一葫芦女儿红。
  桃花村本就在药园之外一里地左右的地方,凭借踏雪无痕轻功,当天黄昏,石青青很快就打了一个来回。
  谢翩翩炼药已届关键时刻,药园之内自然就没有了绿蝶的身影。老头、老妪都在忙他们各自的事。石青青的行动更是人不知,鬼不觉。
  她沽酒回院,躲在屋子里喝了几大口。
  平时不喝酒的人,猛猛地喝了几口之后,总会立刻上脸,酒气冲人。
  石青青的脸颊之上本已泛出青春的桃红,再经这种女儿红名酒的浇洒,两颊桃红便染成艳丽的海棠花——一朵酒香馥郁的海棠花。
  药园当中对酒最敏感的自然是老爷爷。
  老爷爷已闻到了酒香,正循着香味四处搜索着。
  石膏青透过窗户看见老爷爷已一步步逼向她的住房,她干脆就捧起酒葫芦又饮起酒来。
  窗外暮色轻笼,老头已出现在房门之外。
  虚掩着的门,正好露出一条长长的缝。
  “老爷爷——”石青青先喊他。
  “嘘——”老头伸出手指挡在嘴唇上,示意她小声些,接着便侧身进屋来。
  “老爷爷,请坐。”石青青顺手将酒葫芦摆放在桌上,
  去端凳子。
  老人向她摆了摆手。
  石青青又要去点蜡烛。老人也止住了她。
  老人指着酒葫芦,轻声问道:“你会喝酒吗?”
  石青青道:“我哥的。平时他不准我喝,如今,……我偷着尝了尝,好辣嘴哟!”
  “这是女儿红吧?”老人吞了吞口水道,“女儿红又醇又香又绵又软,不会辣嘴的。不过也容易遇上假的,我尝尝,就知道了。”
  说着,他便拿起这椰壳酒葫芦引颈品尝起来。
  喝了三口,他才说道:“是女儿红,地道的绍兴酒。你嫌辣,是你吃不来的缘故。不过,小姑娘家可不许乱喝酒,要是我们翩翩小姐知道了——”说到这儿,老头的神色突然一变。他好像说话走了火,又好像猛地想起了一件什么犯禁的事情,竟仓皇地瞥了石青青一眼,拎着酒葫芦没有再喝。
  “说起翩翩姐,我倒想起了,”石青青从老头手中硬生生地将葫芦拿过手来,“她严禁喝酒,是吗?”
  老头一怔,问道:“你听谁说的?”
  石青青道:“总有人给我说嘛。”
  老头的神色很紧张,忙道:“你可别去告我的状呀。”
  石青青却不以为然地说道:“你们这儿的规矩也实在太多了。我们出来闯江湖,还没有见过不许喝酒的。我哥那么年轻,都敢喝酒,何况你这么老了就更该喝。如果不嫌弃,我就把这大半葫芦酒送给你。不过,这只椰壳壶却不敢相送。”
  老头眼中顿时生出了两朵欢悦的火花,说道:“那好、好!我去拿酒瓶来装。不过,你可千万别对任何人说。”
  石青青道:“只要你不露出馅儿,我绝不说。要是发现你醉了,我可要先去告你。”
  老头道:“我每天最多喝三口。这一大葫芦喝完,你们兄妹的毒也就解完了。”
  石青青道:“假如你不乱喝,即使是喝完了,我还可以悄悄去沽酒给你。我身上有钱。”
  老头喝了酒,果然很想说话。不过,他不敢去对老奴说,却愿对石青青说。
  石青青这样一个聪明伶俐的乖女孩,连谢翩翩都有些喜欢她。不消说,老爷爷就更喜欢她了。
  老人果然不敢迂喝暴饮,他把酒看得很珍贵;他不愿意闹出事情,令小姑娘难堪。
  第三天上午,老人给石珣喂过了“百花露”之后,石膏青趁机打听到一些事情。
  老头、老妪本为谢翩翩所雇用。
  那一排矮房子本为兔舍、鸡舍、鼠舍、蛇笼、蝎笼,尽养着一些小动物,供谢翩翩取毒、试毒之用。
  园后那间小青瓦房,果然是谢翩翩的制药室。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药样器皿,除了定期打扫外,平时连老人也不得随便入内。
  谢翩翩并不擅长武功,她的武器便是“毒”。举手投足之间可以百毒齐施,她的毒功比武功更有效。
  谢翩翩从不与外人接触。园内日常开支全凭这些贵重稀军的花草去绍兴的一家大药行换取。
  石青青试探地问道:“看来你和奶奶都有点怕翩翩小姐。”
  老头道:“她外表冷峻,其实是一个心肠很好的人。”
  石青青道:“她好像太严厉了一些,比如她连酒也不愿买给你喝。”
  老人道:“哎,其实她那样作是对的。因为她心头有事,唉,何况这座药园……你不懂!”
  石青青道:“你们尽卖些毒物,总不能说成也是她心肠好。”
  老人道:“毒物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卖到药铺里去,再加工炮制,就成了救命的药。”
  石青青道:“翩翩姐不是也在制毒药吗?制好了总不会不卖。”
  老人道:“多年来,她好像就在制一样药,但好像没有制成。这一回替令兄解毒,现采现炼正好说明这个事理。”
  石青青又问道:“草堂里面供奉着的那一张画上的人是谁?翩翩姐为何每天早上都在朝她跪拜?”
  老人的脸色顿时严肃起来,问道:“你都看见了?”
  石青青点了点头。
  老人又问:“你可留意到画上那个人穿的衣裳?”
  石青青道:“一身苗装,好美的一个女子!”
  老人道:“对,是苗族的五彩盛装。只不过年月久了,颜色已有些衰败。”
  石青青道:“看得出来她还是那样神采奕奕,眼神里闪露出一种果断之情,神态又很慈和,有点像我们的观音大士!”
  老人眼里也闪出一种庄严的神采,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小姐真有眼力,你听说过苗疆药姥这个人吗?”
  “她就是苗疆药姥?”石青青仿佛恍然大悟。
  老人点了点头。
  石青青问:“她是谢翩翩的什么人呢?”
  老人连忙摇头,轻声道:“哎、哎,我喝了酒。我已经说得太多了!我,我不知道……”
  说着老人便转身出了房子。
  “那就是苗疆药姥?天哪——”石青青像是在自言自语,“谢翩翩又是她的什么人呢?老人为何讳言此事?”
  不过,可以肯定谢翩翩与苗疆药姥有着极为特殊的关系。而这种关系里面又包含着一种隐私。因为,从老人讳莫如深的神态中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石青青曾多次从外婆与母亲口中听到过苗疆药姥这个名字。
  连外婆与母亲也十分佩服她的药道高深,她本为当今江湖中首屈一指的医理大家。苗疆药姥又特别擅长制毒、施毒、解毒,故又有“百毒之母”的称呼。
  一个女人,竟与毒有了这么紧的牵连,自然不会给人留下温柔的印象;而一个女人如果被戴上了百毒之母的桂冠,就再也没有人敢去亲近她了。
  苗疆药姥这个名称在石青背心中一直就是残忍、凶恶、阴毒、无情的代名词,理应是一个鬼魅般的老妪,是一尊红眉毛绿眼睛的恶煞。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位苗疆药姥却是美丽雍容的一个苗装女子,聪慧慈和的神采表明她具有坦诚的胸襟。
  难道事情的内核与外表竟有着如此巨大的逆差?这位苗疆药姥是表里如一,还是面善心恶?
  显然,谢翩翩是在供奉着她,崇敬着她,将她奉若神明。
  而假若苗疆药姥真是那么光辉圣洁,为何白发老头要对她遮掩避讳?假若她真的那么凶恶,为何谢翩翩与老头又对她这样尊敬?
  因为至少谢翩翩与白发老翁都不是坏人。
  接二连三的矛盾现象叫石青青无法解释。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响起了一串轻轻的脚步声。石青青从窗内看见,老爷爷已踅转身子朝这边走来,谢翩翩就跟在他身后。
  老爷爷走进了卧室,对石膏青道:“药已制好,翩翩先给令兄解毒。来,把蚊帐挂起来。”
  “先试一下。要反复催逼,多次用药。”谢翩翩也已进了房,手里端着一只朱红漆的六角形小木盒子,“我也是照书施为,经验不多。”
  谢翩翩满脸倦容,显然是疲累得有些过分。
  石珣睡得甚为安稳,因为不久前才喂了他百花露。
  小木盒已经揭开,盒里放着九粒大如黄豆般的鲜红色丸药。药丸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香气,却令石青青心头一颤。因为这种香气她似曾相识。
  好像那天在铁笼里闻到的那种麝兰之香。
  石青青蹙起了双眉。
  谢翩翩见状便问她:“像不像中毒时间到的气味?我是久而不闻其香了。”
  石青青道:“就像那种碧灵香。”
  “真的?”谢翩翩眼里闪出光来,“愈像愈好,说明我把药力提得很纯。”
  石青青有些困惑:“这是解药?真稀奇!解药的气味跟毒香一个样……叫什么名字?”
  谢翩翩道:“我对你说过,蛇信子与蛤蟆果本与碧灵蛙、碧灵蛇一样。故名双灵丸。”
  老奶奶已端来了一碗姜汤。
  谢翩翩小心地拈起了一粒丸药,等着老爷爷先灌石珣一口姜汤。
  她对石青青说:“这粒丸子下肚之后,你哥反应愈大,说明药力愈好,解毒的希望也就愈大。”
  一粒红丹已经和着姜汤喂进石珣口中。
  石珣昏睡着,并无多大反应。
  四人都守着,在床前守候,眼巴巴地望着他的脸。
  过了一阵,石珣仍无反应,老妪便首先退走了。
  石青青最为心焦,她担心兄长的命运。
  谢翩翩也很焦急,她却是莫名的焦急,既担心自己炼药的本领,也担心这个少年的生命……
  石珣只是呻吟了几声,却又平静了下来。
  谢翩翩更急了,便对老头道:“干爹,你再去叫干妈烧碗姜汤来,要快一点!”
  老头便转身出房。
  谢翩翩伸手摸了摸石珣的额头。额头滚烫如火。
  正在这时,突然间出现了一个戏剧性的变化。石珣伸手抓住了谢翩翩的手臂,猛地坐起身来。谢翩翩冷不防竟被他带入怀中,便不由得“哇”地一声惊呼。
  正在跨出门槛的老翁听到翩翩的惊叫之声,便回身过来,见状顿时也惊呆了。
  石珣的臂力猛如虎。如今虽已重病,却也够谢翩翩受的。因为她的资质本来就纤弱,何况三天来,炼药已十分疲累。
  谢翩翩冷不防被揽入石珣怀中,猛然间,她掌影一闪,直向石珣脸颊劈去。
  这绝非一般的巴掌。因为最重的巴掌至多给人留下五根指印,而她那纤纤玉指的指甲盖里却贮藏着剧毒,所以说她的手指胜过最厉害的刀剑。
  掌影闪动之际,老头已惊吓得大吼了一声。
  电光石火之间,这只手已击在石珣脸上。
  石珣硬生生地挨了这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老头的心一沉。石青青的心一痛。
  不过,两人都同时发现打在石珣脸上的是一只拳头,五根锋利的指甲已经踞藏在这只小小的拳头里面。
  这一拳击得并不重。石珣仍然使劲地拖着谢翩翩。由于他体内毒力已被催发,一种狂烈而痛楚的反应发作起来了。
  石珣浑身都在抖颤。每一下细微的战栗都立即波及谢翩翩的肌肤,传递到她的体内。这是一种何等揪心摄魄的颤抖呀!
  谢翩翩可算是倒霉透了。
  自从长成一位娟娟少女以来,她连陌生人也很少见过,更不必说被一个跟自己年龄相当的男孩子如此拥抱过。她真是又急又羞,然而却又不敢发火。她最为明白,眼下的石砌本是一种病毒反应,最需要抚慰,极不宜再受刺激。否则,即便是解去了毒,也会导致精神上的癫狂。
  故而,她只是轻轻地挣扎了几下,再也没有第二次出手的意思了。
  半昏迷状态的石珣却将谢翩翩拥得更紧了,只有这样,他才能觉得好受些。
  老人可吓慌了。他怕形势再度恶化,忙喊道:“石相公,使不得呀,这是我家翩翩小姐呀!”
  他了解谢翩翩的脾气,任何人敢于如此轻狂,都绝无好下场的。只需轻轻弹一下指甲盖儿或踢起一只鞋尖,你就准死无疑了。因为她满身都是毒。
  石青青也万万没有料到剜哥会来这么一下子,她也是又羞又急。真是丢人,说出去,叫她这个小侠女的脸往哪儿搁?因为他们本是彩云谷的少主人,堂堂大侠石文宇、朱萸的儿女。
  老人呼唤之际,石青青已扑向床边,使劲掰着石珣的双臂。
  石珣却是力大无比。由于毒力催动,他本已痛苦得不能自已。
  “哥,你醒醒呀,她是谢翩翩小姐,替你治病解毒的,你快放开!”
  石砌痛苦得脸颊通红,仍紧抱住谢翩翩不放。
  “哥,我要去告诉妈妈,告诉爸爸,你怕不怕他们打你?”石青青扳不开石珣的双手,她急得快哭了,“你再这样,我可要点你的穴道了。”谢翩翩已不再挣扎。她任随石珣紧紧箍住,却苦着脸对石青青连连摇头道:“你可别乱来,这一阵子过后他就会松了,我、我、我……呜呜呜,哎哟!”
  她竟然无可奈何、无比委屈地嘤嘤哭泣起来。
  是羞?是气?是恨抑或是理解、原谅、宽恕、怜爱?
  谢翩翩竟然没有出手制住石珣,也没有勃然大怒,却出人意外地克制与顺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翩翩一下子就变了,真是匪夷所思。
  老头禁不住擦着自己的眼睛,他可不是伤心或羞惭,而是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
  猛烈而痛苦的逼毒反应终于逐渐平息下来了。
  石珣的双肩稍一松劲,谢翩翩便像一条绿色的小金鱼般溜脱身去。她慌张而狼狈地夺门逃出,连那只装着鲜红色丸药的小木盒也顾不得带走。
  谢翩翩直端端逃进她的闺房,噼里啪啦将门窗全部关了起来,把自己密封在屋子里。
  她又羞又急,通身的尊严与矜持仿佛全被那少年撕去了。不过令她大为震惊的是自己为何如此软弱温驯,在那双狂猛的手臂里面有如一只娇弱的羔羊。
  “我竟连耳光也不忍心打他,巴掌也缩成了拳头。”谢翩翩看着自己玉笋般的十指。十根手指都留着长长的指甲,每一枚指甲都修剪得极为精致,染成发亮的粉红颜色。这本是一种叫做索玛乳的毒汁,只需指甲划破一点皮肤,这要命的毒汁便可通过血液扩散到全身。而指甲里又时常藏着菜籽粒儿大小的胶质毒囊,内贮剧毒的三步断魂散,只需掐破极薄的壳,毒粉飞出,或吸入鼻腔,或染上伤口;三步之内便可取人性命。
  谢翩翩照看着自己的指甲,虽然未放上三步断魂散,却是在几天前染过索玛乳。她的心不禁抖了一下,假如划破了石砌的脸,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呢?
  不过,她又松了一口气。幸好她在出手过程中把手握成了拳头……
  谢翩翩心头突然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因为她感觉到自己除了一心想治好石珣之外,一切都仿佛在做假。她举手打他本是自身的尊严与脾性使然,到了最关键那一刻,她却不由自主地改变了主意。
  过去那个被孤独寂寞铸造得冷肃无情的毒女谢翩翩躲到哪儿去了?怎么一下子变成了凡俗的小姑娘?如此软弱、柔驯,竟至于被那个汉子箍住,只好可怜巴巴地哭了一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谢翩翩根本不是这种类型的人。
  只能解释是一种莫可名状的情愫与力量在诩制着她,令她一反常态。因为她非但对石家兄妹不疏不恨,而且对他们产生了种种好感。这是一对何等聪明英俊的兄妹呀!虽然染毒已深,而那种内在的气质却仍是光彩照人。
  小妹是如此聪锐灵黠,兄长呢?
  虽然初来时半醒半昏,而后就陷入沉睡之中,然而仍是虎气森森。
  为他逼毒,有了迷狂般的反应本该拍手称好才对。谢翩翩很清楚她嘤嘤哭泣那阵子绝无伤心之感,主要是羞愧,莫名的掩饰或作态。就在她啼哭那阵子,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欢呼竟差一点儿冲出口来,因为她的药生了效,因为石珣已开始有了转机。几天来的辛苦,难道不正是为了这个吗?
  正由于此,她就更加羞愧而且自责。她的内心深处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她的生命与希望本为着一项艰巨的使命而存在着。为了完成这项使命,她对世间的一切男人、女人都怀着戒备之心。不能随便接近,更别说产生爱心。
  想不到,连她自己也想不到,三天时间,来自彩云谷的小女孩石青青的影子竟然占据了她的心灵,就连她在关门炼药之时,也甩不开这个影子。而令她更想不到的是,一旦被拥进石珣的双臂,她这个一向坚强的奇女子一下子软弱得像一团棉花。
  “天哪!我是——”谢翩翩慌乱的眼光下意识地投向了梳妆台上的那面镜子。
  她又是一记心跳,因为她看见了自己。镜子里面这张脸艳若桃花,泪水洗过的一对眸子,灿然如两朵黑色的火苗。她不敢多看,她深怕自己也被燃烧了。
  自己是一点不伤心。她好像在眉宇之间找到了一种喜悦,又找到了一种揶揄的笑意。那笑意似在说:“谁叫你这么倒霉呢?明知道会有异常的反应,你却偏要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这下,自投怀抱,好羞呀!”
  “哎,我该怎么办?……我不能这么疯。我本是苗疆药姥的关门徒弟,我,任重而道远。”谢翩翩冷静下来。她伸手将镜子翻扑过去。
  她又是一脸的冷肃。
  这一来却实在有些勉强与做作。这反而令她感到很不自在,故而,她不想再照镜子。
  谢翩翩走之后,石青青却拉住了老爷爷,皱着眉头问他:“爷爷,谢姐姐走了,我哥可怎么办呢?”
  其实,老人虽已看出了一些端倪,不过并无绝对的把握,因为谢翩翩的脾气有时怪僻莫测。他对石肯青道:“我也没有办法!谁叫你哥——”他没有说下去,因为这实在怪不得石珣。
  石青青道:“我哥病得这样子,他不是故意的。倒是谢姐姐——哎,已有好的反应,下一步该如何办呢?”
  老人道:“这个,可要去求翩翩了。”
  石青青道:“老爷爷帮我个忙,去把谢姐姐请来。”
  老人摇头道:“我怕挨骂。翩翩生气了。”
  “那我哥怎么办呢?刚才有了转机,难道就这样半途而废?”石青青十分着急,又道:“您去请来翩翩姐姐,我就再送您一葫芦酒。”
  女儿红又香又醇,对老头确实有极大的诱惑力,何况翩翩的表现已令他感觉到一些异常的苗头,他毕竟比石青青更了解谢翩翩。没有绝对的把握,不等于绝对没有把握。何况事情成了这种局面,总得有人去打破僵局。故而老人道:“也好,我去试试,不过你可不准赖我的酒账呀!”
  石青青摸出了一张金叶子给老人看,说道:“买一葫芦女儿红用不了一个角儿吧?”
  老头笑了一笑,径自走了。
  “翩翩,青青请你过去呢!”老头在窗外轻声说。
  谢翩翩无声。
  “翩翩,你快开门呀!”老头在拍门。
  “嗯,干爹,烦死人了!”谢翩翩在屋里说,“……今夭未时再喂他一颗丸药,还是用姜汤送服。……盆景园的苗子该浇水了,还有那些小东西别忘了喂。”
  谢翩翩一下变得这样絮叨,老人忍不住一笑,故意问道:“咋啦,你不管啦?”
  谢翩翩道:“哎,我要给药姥姥娘娘念经。”
  有心的人便会有心事。
  青春少女的心事尤其多。
  花开花落,时光流逝,雪溶霞飞,这都容易引起一派春愁秋思。因为少女的芳心本是所有心灵中最敏感、最热烈、最纯真,又是最脆弱的。
  其实,谢翩翩也有着一颗极为聪锐敏感的少女之心,只不过她用重重外衣裹住了自己。给人的印象,只是一个冷肃怪僻的药女——毒女!
  怪僻的表现之一,便是她从不向人倾诉心事,但又总是心事重重。故而,老头与老妪并不真正了解她的全部性格。
  只要是人,是正常的人,有心事就必得倾吐。这是一种寻求解脱的最好方式。平时,深居浅出的谢翩翩既不肯同两位老人谈吐心曲,那她的满腹心事又向谁倾诉呢?
  向草堂里那张挂着的画,那位药姥娘娘。
  她的这个习惯,老夫妇都知道。而她究竟对着画儿说些什么?两个老人都不甚明白了,因为这实在是一个秘密。
  石狗兄妹的突然闯入,无异于在一池平静的春水之上搅起了一圈圈涟漪。
  本已被吹皱了的满池春波,如果再掀起一阵阵狂涛,汇成不可遏止的春汛,那将会是何等样的后果呢?石珣身上爆发的逼毒反应便是那种足以掀起狂涛的动力,本不平静的谢翩翩的心潮,经他狂烈掀动,便汹涌澎湃起来。
  她把自己关在房中念了一阵药经。然而心绪纷乱,老是缺乏那种理顺心绪的动力,于是她便又躲入了制药的密室,去摆弄那些瓶瓶罐罐。仍觉心烦意乱,她又钻进了那排矮小的畜舍,去为那些鸡、兔、鼠、蛇、蝎子添加了一道饲料。
  直到黄昏,她都没有去看望她的病人。
  是夜,她竟然无法成眠了。她怀念着恩师。小小年纪,还没有大步走进人生之途,还没有尝试过青春的快乐,正当如花似锦的大好年华,她却痛苦地过起了隐士生活。因为她肩负重任,因为她信奉孟子的格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劳其筋骨,苦其心志……
  以身伴毒,与其说是谢翩翩的一种嗜好,还不如说是一种奉献,一种痛苦而残忍的奉献。
  今夜,她心乱如麻,阵阵甜蜜夹杂着阵阵负罪之感,她总觉得有负于恩师,大志未酬。寸心已乱。
  大约二更过了,园内一片宁寂。
  谢翩翩起床出门。轻步走到石垧窗下,耳朵紧贴着窗子倾听着屋里的动静。
  石珣睡得极为安稳。她也就放了心。
  服过第二道药之后,青膏和干爹都没有去找过她,可见情况是良好的。
  天上有朦胧的月色,谢翩翩朝草堂走去。
  轻轻推开草堂的门,她侧身闪了进去。神龛上本有现成的烛台,不过,她却没有点燃蜡烛。
  月色从门窗之外浸进来,堂内半暗半明。
  谢翩翩面对苗疆药姥的画像凝思了一阵,便双手合十地跪了下来。
  如此烦人的心事,她只好向恩师倾吐了,为了求得解脱,为了求得宽恕。
  她默默祈祷,有时连她自己也听不清楚。
  默诉了好一阵,终于因心情激动而有几句话流出了嘴边:“翩翩有誓:师仇未报,门户未清,绝不染尘杂之念,而今石氏兄妹入园求助,徒儿不慎,竟亵辱师门。本当趁羞怒之际关门谢客,怎奈治而不愈,于心不忍,何况又罪不在他。然若就此下去,一旦石珣清醒,徒儿何颜以对?左右为难,进退维谷,恩师若不能指点迷津,则望宽恕……”
  谢翩翩突然刹断了自言自语的倾诉,因为她听到了一种轻细的声音。
  这声音来自屋角的躺椅之上,是一种匀细的鼾声。
  谢谢翻着实吃了一惊,刚才进门时分明看到那张躺椅是空着的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容多想,她已走近屋角,看清了躺椅上睡着小姑娘石青青。
  不过,她绝对相信自己的头脑与眼睛。
  头脑很清醒,眼睛也不昏花。
  小姑娘肯定是刚才睡在躺椅之上,在故意逗她,而自己的那一段心曲定然已被她偷听去了。
  谢翩翩可真有些生气,她心上又蒙上了一层羞。
  “你是在跟我捉迷藏?”谢翩翩口气冰冷如霜,“你不怕我抓破你的手?”
  石青青睁开了眼睛,说道:“我不怕,因为你根本不会。”
  “你以为我做不到?”
  “不,我是说你不会,因为你一直在真心关心我们兄妹。”
  “我已经兑现了诺言,用解药交换你的彩云花,我们已陌如路人了。”
  “翩翩小姐,你是不是在逗我?”石青青从躺椅上坐起来,俏皮地说道:“刚才你不是还在我哥窗下仔细倾听吗?你解毒救人,还操心得睡不好觉。如此高尚的医德,却又深藏不露,冷若冰霜,真是世间难找……”
  谢翩翩沉声问道:“这么说,你一直在盯我的梢?”
  石青青道:“为了家兄,你都睡不好,何况,我是他的亲妹妹,自然就更睡不着了。你可以在我哥窗下听,我就更该去听他睡得好不好啦。我们只不过是不谋而合罢了,我可不是故意去盯你的梢呀!”
  “小妮子好一张能言善辩的巧嘴。”谢翩翩心想。却又问道:“到这儿来打呼噜,也是跟我不谋而合?”
  石青青道:“这倒不是。我见你进草堂,实在觉得稀奇,就跟了进来。哪知你跪了下去念叨了半天,却听不清你的一句话,所以我就睡着了。”
  “刚才那些话,你都听见了,是不是?”
  “没有。……你不是分明听见我在打鼾吗?”
  “你在装疯,你是一个很不简单的女孩。”
  “你也这样看?”石青青睐起了一只眼睛,说道,“如果你认为我是那种女孩,你就不该隐瞒我。”
  “你好像在威吓我?”谢翩翩冷冷地道。
  “我们从来就十分尊敬你,要不就不会冒险闯药园、登门求医了。……我还知道,你满身是毒,举手投足之间可叫人灰飞烟灭。”
  “既然这样,你就该知足为乐,因为我只答应过为你们兄妹解毒。”
  “正因为我尊敬你,感谢您,自然就关心你,并且总想报答你。几天的接触中,我感到你最关注的是那些江湖中出现的独门奇毒,比如,对于碧灵香的炮制者,你就多次追问,是不是?”
  谢翩翩竟然没有开腔,两只明媚如秋水般的眼睛在凝神看着石青青。
  默不作声,在这时本是一种默认。她在等石霄青说下去。
  石青青道:“还有一种比碧灵香更稀奇、怪异、厉害万千倍的毒药,我也想说给你听,向你请教呢!”
  谢翩翩道:“你说嘛,我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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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仙子散
  “近年来,好些武林名门纷纷遭殃、武林名宿纷纷失踪的事,想必你听说过?”石青青问她。
  “两耳不闻园外之事,我不知道。”谢翩翩摇了摇头。
  石青青又道:“名宿一旦失踪,名门也就衰败了,两者必有联系。不过,我所说的失踪包含了两个意思,突然消逝或突然死亡。”
  谢翩翩的眼光中流露出几分惊疑之色。她在静静地听石青青叙述。
  “不管是突然消逝或者死亡,他们都慑于一种可怕的武器——那种无处不至、无孔不入、攻无不克、无法抵御的毒药。”
  “噢——”听石青青这样一说,谢翩翩的眼中闪出了两朵灿烂的火花。她不由得惊叹出口,挨在小姑娘的身边,在躺椅之上坐了下来。
  “这毒药有一种淡雅的桂花香气。但凡因吃了它而毙命的人,死后三天之内脸色都会变得红润鲜活。”石青青叹道,“人死了,脸色反而会转好,真是一桩怪事。”谢翩翩好像不以为怪,说道:“那是血毒之故。……你快说下去。”
  石青青道:“开初,我只知道好多武林大侠就是死于此毒。比如川东夔府的金刀大侠殷骏嘉去年秋天突然暴死之后,在入殓之前,脸色就变得极为红润。后来我又听说这种毒药还有阿芙蓉的功效,一旦误食少许即终生上瘾,如果不再次吞食,毒瘾一发便痛苦万状,进而自戕自残,癫狂至死。这种毒药的毒力比阿芙蓉厉害万倍。施毒的人就是利用它的神奇作用令武林大侠们乖乖地听从指挥。他们的突然失踪就是被这种奇毒驱遣到了一个秘密的地方。”
  “天哪!真发生过这样的事?”谢翩翩突然握住石青青的手,石青青感到她周身都在轻微地战栗,遂问道:“翩翩姐,你是不是有些发冷?”
  谢翩翩摇了摇头,却问道:“那样的事你是听谁说的?可不可靠?”
  “怎么不可靠?”石青青语气坚定,“鲁南神鞭卢大镖师几年前在走镖途中全军覆没,销声匿迹。去年秋天上官山庄的人在江西九岭山中发现了他,并将他送回山庄。卢大镖师就是吃了那种毒药而被控制的。他偷得多余的药粉,才逃出山来,后因毒瘾勃发,无药可解,痛苦得断舌而死。他是迄今为止,第一个逃出来揭露那个万恶的阴谋团伙的人。那个团伙最为厉害的武器便是那白色粉状的毒药。这种药连上官华伯伯也叫不出名字,更找不出解药,故而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卢大镖师断舌而死。”
  “哼,真是作孽哟,是她,……准是她——想不到她竟然恶性不改,危害武林。”谢翩翩既惊惶又愤恨,石青青仿佛听见她咬响牙齿的声音。
  沉默有顷,谢翩翩问:“卢大镖师就这样死啦?他有没有留下过一些话呢?”
  石青青道:“有。不光有话,还留下了几件东西,卢大镖师为了带出这些东西,他准备了好几年的时间呢!”
  谢翩翩紧紧地挨着石青青。小女孩仿佛听得见少女“冬冬冬”的心跳声,而她的身体是那样的温软。石青青也紧挨着谢翩翩。
  “卢大镖师带出了一小包药粉。他宁肯受断舌之痛,也不肯再行服用了。此外,还留下一个金色面具形状的小腰牌。只说出‘金面’两个字,他就……”
  谢翩翩问道:“那包药粉现在何处?你亲眼见过吗?”
  石青青道:“已送到彩云谷中。我妈认不出来,连外婆也搞不清。外婆说连她也说不清的毒药,世间恐怕只有苗疆药姥才能识别了。外婆跟她有交情,只是多年失去联络。想不到我能在你的草堂之中一睹她的圣容,而你又是她的高足。那奇怪的药粉想必你一定认得,也定然有解药。”
  谢翩翩已平静了下来,她没有正面回答石青青的问话,却道:“关于那毒药的事,你还听说了些什么?卢大镖师的那个面具腰牌又代表什么呢?”
  石青青道:“余不土施放了碧灵香之后,曾经炫耀过他的来历。他本是‘金面山寨’的一个小头目。他们那个团伙就以施毒为其能事。其中最厉害、最值得骄傲的武器便是那种举世无双的毒粉——仙子散!”
  谢翩翩道:“噢,那叫金面山寨?怪不得卢大镖师的腰牌也是一枚金色面具!好新鲜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见过。那么说,这个金面山寨就在江西九岭山中了。”
  石青青道:“是的。卢大镖师的镖车就是在九岭山中失踪的,去年秋天,上官山庄的人在九岭山麓发现了他。”
  谢翩翩自语:“那么,她一定也在九岭山中了?”
  石青青问道:“翩翩姐,你几次提到的那个她,难道就是药姥姥娘?”
  谢翩翩正色道:“你别乱猜呀!药姥一生尝尽百毒之草,行医为善。她老人家怎会去做那样的事!……我说的她,她……哎,她正是我要找的人。……只是九岭山绵延千里,谷深林密,那个金面山寨究竟在何处呢?”
  “你也要找金面山寨?”石青青惊喜不已,因为这实在是一件很意外的事。
  谢翩翩摇了摇头,旋又点了点头:“我对金面山寨根本就没有印象,谈不上要不要找它。只是,为了找到那个人,又必先找到它。”
  石青青好像也在自言自语:“除了苗疆药姥,人世间难道还有能够制出仙子散的人?”
  谢翩翩恨恨地道:“是还有那么一个人,我隐居于此,开园炼药,就是为了找到她。”
  石青青奇道:“那人是谁?超得过你?”
  谢翩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哎!小青妹,你不要再打听了。……不过,我实在感谢你为我提供了极为重要的线索。”
  月光已从窗口移开,堂内更黑了。三更已过,虽是初夏,江南的夜气犹自浸入肌肤。
  谢翩翩已点燃了神龛上的烛台。药姥的画像又罩上了一重浅淡的圣洁的光影。
  她又回到躺椅上来,紧挨着石青青。她问石青青道:“你刚才问我,你也要找那个金面山寨?难道你们已在找它了?”
  石青青一怔,不由得暗自佩服谢翩翩心细如发。她不但准确地抓住了对话当中的关键,还从不忽略对方谈话时的语气。
  她说道:“我家祖爷爷、踏雪无痕朱之也就死于碧灵香,花家庄的败落,殷大侠的暴死,竟连声名赫赫的杭州西湖柳庄也惨遭横祸。武林名门正在一家家被吃掉,中华大地正面临一场重大的劫难,这灾祸之源就来自那个金面山寨。那个胆大包天的阴谋集团,敢于横行天下,就是因为他们有了秘密武器——仙子散!要想扶正祛邪,讨回正义与公道,除了找到金面山寨,难道还有别的办法?……所以我说翩翩姐,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谢翩翩沉思道:“倒也是。不过,我只要找到那个人,无意介入武林中的纷争。”
  石青青道:“我也很想找到那个炮制仙子散的人。只要找到了她,搜缴了那种毒药,金面山寨也就无所仗恃了。”
  谢翩翩道:“唉,不过,话说回来,不拿下金面山寨,又如何能找到那个人呢?”
  石青青道:“所以说,不能把金面山寨与那个制毒的人割裂开来。”
  谢翩翩有些不解地道:“就凭你们兄妹二人便要去闯那个金面山寨?”
  石青青道:“还有彩云谷、上官山庄。”谢翩翩摇了摇头,说道:“仙子散的毒力无所不至,防不胜防。要是找不到它的克星,你们即便是攻下了金面山寨,又有何意义呢?”
  石青青道:“攻下金面山寨,捉住了那个制毒人,自然也就消除了毒源。”
  谢翩翩淡然一笑:“你错了。仙子散之所以可怕,第一是药源极广,第二是根本就没有解药。即便你把那个制毒的元凶捉住了,她的方剂还可以扩散……”
  闻此言,石青青着实太吃一惊。因为她根本没料到问题会有这么复杂。是呀,即便是你割掉了一个大毒瘤,还有成千上万个新的毒瘤不断长出来,那是割之不尽的。
  她想了想,便问道:“翩翩姐,既然是那样,你找到那个人又有何价值呢?”
  谢翩翩略一沉吟,说道:“我找到她本是为了一桩公案,倒不一定要弄掉仙子散。”
  石青青道:“原来是这样的。不过,仙子散可不长眼睛。即便是你这位药姥的高徒,它一旦把你沾染上了,你也得任凭驱使。所以不消除仙子散,你根本别想抓住那个制毒的人,了结你们之间的公案。”
  “是呀,到头来还是那个仙子散!”谢翩翩无可奈何地说:“不除掉虎狼的爪牙,何谈擒狼驯虎……”
  “所以说我们的目标还是一致的。”石青青又高兴起来了,说道:“翩翩姐,这就要看你的了。”
  谢翩翩又叹了一口气:“哎,说实在的,能够炮制仙子散的人,世间只有两个,一个是她,另一个便是我。这本是师门独传。正因为这样,仙子散成了天下第一大绝毒!”石青青抓住了谢翩翩的手:“你为何不拿出它的解药来呢?”
  “没有。制不出来。我日日夜夜,反复试验,失败了几千次,至今还没有制出它的解药来。”
  石青青忙问:“那你为何不去求求你的师父苗疆药姥?”
  谢翩翩脸呈凄惨之色:“恩师她老人家早已不在人世了。她尚健在的时候,就一直在炼制仙子散的解药,可惜没有炼成。所以我说此乃当今天下第一大绝毒。绝就绝在无药可解……”
  “哦!”石青青不由得又是一惊,她没料到苗疆药姥已辞世而去了。这一来,她仿佛猜到了谢翩翩所提到的那桩公案与那个躲在金面山寨中炮制仙子散贻患武林的人必然有一种神秘的关联。她试探着问:“你要找的那个人想必跟你的关系非同一般,而与药姥的死也有牵连?”
  “哎,小青妹,你不必再问了。”谢翩翩温声道,“我对你说得太多了。这些事情连干爹、干妈我也没有讲过,我实际上已把你看成了最亲近的人啦!”
  “我也没把你当外人。为救我们兄妹的命,三天来,你费尽了心。”
  “你别说了。哎,那件事,好羞人哟!”想起坠入石珣怀抱的情景,谢翩翩苍白的脸上又泛出了红潮。
  石青青道:“有什么羞人的呢?我哥当时也迷迷糊糊的,而屋里又并无外人。何况,那本是一件好事呀!”
  “好事?好在哪里?”谢翩翩茫然莫解,无限娇羞地道,“令兄清醒之后,我再也不好意思去见他了……”石青青笑道:“当然是一件好事,你不是说过服下丸药,反应愈大药效就愈好吗?这是好事之一。还有,便是不早不迟,偏偏是在你去摸额头之时,便触发了我哥的药性,好像是鬼使神差。中毒那么深,犹如坠入无边苦海,一旦抓住一根救生木,当然要拼命抱住呀!所以我说你们俩很有缘分,这难道是坏事?”
  谢翩翩脸上的红潮已经浸染到了耳根,她微嗔道:“你这小鬼太贫嘴了!满嘴的歪理儿,加上比喻、形容,坏事也变成了好事。……人家给你讲的真心话,你却——唉,我再不跟你说了!”
  石青青认真地说:“我也是句句真话呀!今天下午服了第二粒双灵丸之后,珣哥神志清醒了,我便问他上午为何对你那样无理?他说他根本不记得曾经搂抱过你,倒仿佛做了一个噩梦,昏昏然坠入无边苦海,突然抓到了一条又温又软的美人鱼,便将她紧紧抱住,任凭风吹浪打,死死不松手。就这样,那条美人鱼便将他渡到了海滩上。”
  “你哥真的做了这样的梦?”谢翩翩两眼灿然生辉,“你这个小鬼头,是不是又在哄我呢?”
  石青青道:“敢向药姥起誓,哪个骗你,再中了毒就治不好了。”
  谢翩翩怜惜地道:“……我也不该出手打他。幸亏——”
  “幸亏收指为拳。”石青青道,“否则,美人鱼也就变成了毒鲨鱼。……不打不相识嘛。”
  谢翩翩道:“你哥恐怕还在怪我?”
  石青青道:“你本来就打得不重,当时他根本就不清醒。清醒之后,我告诉他你手下留情之事。珣哥非但不怪你,反而很感动。”
  谢翩翩埋怨道:“你呀,你把事情都说穿了,我就更羞于见人了。”
  石青青道:“说穿了的鬼反倒不害人,心有灵犀一点通嘛。我这样做自然是为了匍哥。因为既然是苍天有意,我也觉得你们本是极为般配的一对儿,故而便自愿地当起了小红娘来。”
  谢翩翩已深深地低下了头,说道:“求你在恩师面前,别再乱说了。”
  石青青道:“若你师父在世,难道会反对这件事吗?”
  谢翩翩道:“小妹,你还不了解我们师门的那一段恩怨。我向恩师发过誓,门户未清之前,决不——哎!”
  石青青叹了一口气:“哎,我也为你不平,冰清玉洁的一个女孩儿,竟被搂入莽汉石珣之怀!……”她显然是在说着幽默的反话来逗翩翩。
  “一场冤孽!”谢翩翩哀哀轻叹,已移步走向神龛,面对着画像长跪于地。
  她是在求恩师宽恕,还是寻求解脱,抑或是在为命运与追求而祈祷?
  在师尊面前,她有如圣洁的修女。
  石青青诡秘地一笑。她已将一袭锦缎夹裙袍披在了翩翩身上,离开了草堂。
  双灵丸九粒。
  石珣六粒,日服两粒。石膏青三粒,日服一粒。兄妹俩都是三天的药。
  那么厉害的碧灵香毒,三天时间便可结束疗程。可见谢翩翩的解药何其灵妙。
  服药的第二天下午,石珣已大有好转。谢翩翩听见这个消息,自然是欣喜得不能自已。
  她仍然在躲着石珣,羞于相见。最好的掩蔽之所便是那间制药室。
  她把自己关在青瓦小屋当中,还为了继续试制那种长期攻而不克的解药——仙子散的解药。
  新炼制出来的双灵丸,其解毒能力令她也感到吃惊。原先,她并没有这种解毒的实践。用蛇信子花与蛤蟆果合炼双灵丸这一秘方本是师门独传,谢翩翩从苗疆药姥的《奇毒录》中翻得,照书行事而已,想不到果然其效非凡。
  石珣体内之毒被迅速驱除,便是一个有力的验证。
  “哎,我过去为什么没有想到这种双灵丸呢?”谢翩翩若有所悟,“何不用它试一试呢?”
  是以,正午时分她便从畜舍内逮了两只小白鼠放入制药室的铜网盒之中。
  她亲自在饲料中拌入了仙子散,计算好,投入药粉的数量足以在白鼠体内潜伏两个时辰,瘾发之时再喂食双灵丸,以观察反应。
  两个时辰之后,正该是上灯时分。
  眼下已临黄昏。老妪送来了夜饭,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三鲜虾仁香菇银丝挂面。
  谢翩翩吃完了这碗面,便去研磨双灵丸成末。
  这时,窗外响起了几下轻轻的指叩之声。她没有回应。这儿本是一个禁地,没有她的传呼,别人不得接近。
  “翩翩姐。”石青青在窗外轻呼,“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珣哥吃过第四粒丸药之后,脸色好多了,已能下地活动手脚……”
  谢翩翩隔窗而语:“我知道了,你好生看着他。”却不开门。
  石膏青却道:“只是,他还有些毛病。他——”
  “什么,你说什么?”不等青青说完,谢翩翩竟忘情地打开了屋门,冲着她直问。
  趁门一开,石青青就飞快地闪身进屋。
  屋里别有天地。
  谢翩翩直逼她问道:“你哥他怎么啦?快说!”
  石青青狡黠地一笑:“他老是缠住我要见翩翩小姐,当面谢过。我说,你不该失礼,翩翩姐枢了气。狗哥说他要向你解释。你说,他是不是有些毛病呢?”
  谢翩翩哂道:“你这个小鬼头,……我又上了你的当。”
  石青青道:“其实,你也有些小毛病。口头上说不理珣哥,行动上躲着他,心头上却又悬系着。不说出石珣来,我又如何进得这道门呢?”
  谢翩翩本想发火,但当着石青青,又总是火气全消。她有些无可奈何地道:“你以为这儿好玩?尽是些瓶瓶罐罐,箱箱架架,乱七八糟的。……这下子你该明白啦,快回去陪你哥哥。”
  “耗子!——嘿!小白耗子!”石青膏眼中放出了光彩。她看见了方桌上面铜丝笼中的两只小白鼠。
  不由分说,她已从谢翩翩的面前溜到了方桌边。
  谢翩翩快步挨近,对石青青道:“别动它。它已经吃了药。”
  石青青仔细地观察着这一对活蹦蹦的小白鼠,其长短大小,与她的彩云石鼠很相像。她说道:“看不出来是吃了药的样子呢!”
  谢翩翩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夕阳的辉彩已淡淡地溶进了暮色,黄昏就要降临了。她说:“快了,等会儿你就会看出它们确实是吃过药的。”
  石青青笑道:“这么说你是同意我留在这儿了?”
  谢翩翩道:“你既已进来了,又不想走,难道我忍心撵你?”
  石青青道:“对啰!这才是我的好姐姐。小妹来自彩云谷,也是玩着毒物长大的。姐姐不嫌,我给你当个下手还是合适的。”
  谢翩翩伸手指了指石青青的鼻头,说道:“小鬼好一张甜嘴!”
  石青青冲着她做了个怪相,却立刻将头掉开。
  谢翩翩手上戴着极薄的天蚕丝手套,上有毒粉,她自然也不会去触及石青青的肌肤。
  石青青环顾室内,靠墙壁摆着几排高大的木架子,上分若干横格,格内排放着小篾篓、清花带盖瓷罐、小铁盒、木盒子,排列有序。各种容器外面又分别贴着纸条,写着稀奇古怪的药品名称。
  另一排木架上面是清一色的红漆小抽屉,其形状有如药店里的贮药抽屉。
  屋角摆了好几座红泥杠炭小炉子,其间有一座燃着炭火,炉子上放着一只深桶沙罐,沸扬着一股淡淡的药气。
  另一面壁前摆着切药的铡刀,铁碾槽,研钵,兑窝,杵臼,大大小小的盛水陶缸。
  靠方桌还安了一张大书案,案前摆着一排玲珑乖小的瓷葫芦,里面也装着各种药料。更有趣的是案上还有两只厚如瓶底般的放大镜。
  这是一间炼药房,也是一个实验室。
  设备齐全,规模也不小,可见谢翩翩多年来的惨淡经营。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够试制出仙子散的解药,制炼出百毒之王的克星。
  石青青不由得暗自舒了一口气。她实在佩服谢翩翩的魄力与决心。
  谢翩翩全身心扑进这百毒园中,本为着师门恩怨。石青青所知道的是她的恩师已死,她炼制仙子散的解药,只是为了要找到另一个能够炮制仙子散的人。而仙子散是师门独传,可见那个人也是师门中人。她仅仅了解到这些。
  不过,就凭这些也可以猜出谢翩翩心中的隐情,她本有着深仇大恨。这仇恨又与恩师之死仿佛有关连。
  几次试探,谢翩翩都不愿揭开谜底,可见她要找的那个人绝非平庸之辈。她吞吞吐吐,看来就是顾忌着那个人。
  “你看,这儿像不像一间杂货店?”谢翩翩的问话打断了石青青的思绪。
  “不,好像是太上老君的炼丹房。药姥姥娘的药房像不像这个样子?”
  “我可不敢比。师父的药房像是一座山,一道山谷。”
  正在这时,两人同时听得铜丝笼里发出了“蓬蓬蓬”的碰撞之声。两只小白鼠忽如两颗白色弹丸,在疯狂地弹跳着。
  非但弹跳,而且还在拼命地咬啃着铜丝网壁。
  突然,两只小白鼠又缠在一块儿相互撕咬起来。
  石青青见状也甚感惊异。两只温驯的小动物忽地变成了两头凶恶的野兽,两头相互残杀的白狼——缩小了若干倍的狼。
  她惊异地问谢翩翩道:“你喂了它们仙子散?”
  谢翩翩点了点头。
  体积虽小,凶残的劲头却特大。残忍的威力是绝不会受到任何外壳的约束的。
  大象比毒蝎庞大一千倍,然而可怕的是毒蝎。
  所以说凶残与善良不在于形体大小,而在于残忍的内心所施发的能量。
  夜色已重,谢翩翩手足麻利地点起了蜡烛。
  烛台已被移到铜丝笼边,她朝笼内伸进了一把火钳形的夹子,硬生生地将两只撕咬着的小白鼠夹开。
  “来,小青妹,帮个忙,快!”谢翩翩夹出一只小白鼠来,这东西却一口咬住了夹头不放。而它的耳朵已被另一只咬掉了半边,耳轮上正滴着血。
  石青青拿起一把小夹子,掰开了白鼠的嘴。
  谢翩翩将一小撮双灵丸粉塞进了小鼠的嘴里。
  喂了药粉的小鼠被隔离到另一只笼内。两人又喂了留在铜丝笼中那只小鼠双灵丸粉。她们发现这只小鼠的尾巴已被咬断了大半截。
  “好凶残的毒散呀!”石青青叹道,今天她总算亲眼见到仙子散的厉害。小鼠是这样,何况人呢?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谢翩翩却借着烛光认真观察着小白鼠的动态。
  服药隔离之后,白鼠狂乱地蹦跳了一阵,便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只是,又在“吱吱吱”的嘶叫中蜷缩战栗着。
  “它们好像在喊痛。”石青青道。
  谢翩翩喜形于色:“看来双灵丸可以缓解仙子散毒,……真想不到!”
  石青青不解地问道:“药力那么快?”
  谢翩翩道:“我用的是大量。”
  白鼠已平静了下来,只是,已精疲力竭,大不如初。
  “这下子,你可要感谢我们呀!”石青青高兴地道,“要不是我们送上门来,你也不会想起去炼制双灵丸的!”
  “小青妹,你可别高兴得太早了。仙子散的毒性在于持久反复,这一对白鼠要过一个时辰,方可使人放心。”谢翩翩又变得冷肃,对石青青道:“我们出去走走,等一个时辰,再来察看。”
  天边有月。月上柳梢头。
  本当是人约黄昏后的美妙时光,月下有人影一对。
  不过,是两个少女。一个翩然如彩蝶,一个轻捷如蜻蜓。
  蜻蜓要走向那一排高朗的房舍,房里有明亮的灯光。绿蝶却拉她去那高篱紧锁的园中之园。
  “走,去看看垍哥,他已大有好转。你的丸药真能起死回生。”
  “别去打扰他,他需要静养。我们到盆景园看看。”
  盆景园里摆着上百只花盆,虽然砌成了各种图案,却是条理井然。盆景台之间留出了供人观赏的余地,组成弯弯曲曲的过道。
  “我带你到这儿,是由于晚上这儿比药园更安全。畦间的花草,不小心会毒伤人的。”谢翩翩对石青青解释着。
  淡淡的月光下,盆景园里花木朦胧。绝大部分是木本毒物。此外,还有一座用砖石砌成的小型药圃,其间播撒着各种珍奇的药种。
  苗圃中心摆着一尊大若水缸的土陶花盆,盆中蓬蓬勃勃地生出了一大丛又浓又密、如烟似雾般的藤萝状植物。月色中,石青青感受出了满盆盈盈欲滴的嫩绿。
  从这只木花盆摆放的地位来看,可以想见这是一种极为名贵的藤萝。
  石青青问:“那是什么东西?”
  谢翩翩略一思忖,答道:“仙雾草。”
  石青青道:“好像是园中的娇娇小姐,特别宝贵。”
  谢翩翩道:“这是一盆培育种子的母本。这些盆中之物,都是我的家珍。你的彩云花子,我也已播进盆中。”她已拉了石青青走到苗圃的对角,果见有一只小陶盆,盆身已有一半埋进泥土当中。
  她说道:“这能直接扯到地气,有利于种子成活。”
  石青青道:“谷雨前后,正是播种彩云花的好时候。”她又道:“你这园中的夜气好香啊!”
  谢翩翩道:“所以我带你来。毒花毒草的气味特别好闻。”
  石青青道:“只怕会熏昏了头。”
  谢翩翩道:“不会的。它们的毒性往往在花粉和花浆汁之中,有的还需要经过提炼。《奇毒录》上有载:‘唯独彩云花,其天然花气可麻醉神经。’那才是毒中之宝。你给我送来了彩云花,替这盆景园添了一颗明珠,实在感谢得很呢。”
  石青青道:“盆景园好像是你这药园的精华。”
  谢翩翩道:“是呀,园中尽是些最珍贵的花木。外人是绝不能参观的。”
  石青青问:“绍兴大药栈里的买主呢?你也不让他们看?”
  “不让。就是公孙大老板也不行!”
  石青青一怔,她自然想起了介绍他们来此地的公孙玉,便问:“哪个公孙大老板?”
  谢翩翩似已警觉,说道:“绍兴公孙大药房的老板。我们种的药材全由他们包销。”
  石青青问:“那么,这位公孙大老板想必同你们很熟了?”
  谢翩翩道:“只是一般生意上的往来而已。他来洽谈生意,全由干爹接待。药园里从不留宿外人,更不让外人观看园内各处。公孙大老板出重金购来的药材绝大部分栽培在我这盆景园中,故而就更不能给他看。老子说过一句话:‘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石膏青道:“你却示我了。不过,却是在夜晚,还是半遮半掩的。”虽然这样说,石膏青心中已很明白,半遮半掩本是谢翩翩的性格特征。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谢翩翩道:“对于你们兄妹,我是破例再破例了,……我怕是破例得不可收拾了。”
  石青青道:“你我的情谊本已非同一般。何况不可收拾,有时就是很好地收拾。翩翩姐,你——”
  谢翩翩大约已猜到了石青青要说些什么,便打断了她,说道:“走,我们赶快回药房去,该去看看那两只小白鼠了。”
  回到药房之中,两人发现了笼中的异样。两只小白鼠分别在咬噬着自己的尾巴,咬完了尾巴,又在啃自己的脚爪。惨状令人欲呕。
  谢翩翩摇头:“毒瘾又发了。”
  石青青道:“再喂一次二灵丸,把死马当成活马医。”
  于是两人又分别给小白鼠喂了足够的丸药粉。
  次日凌晨五更时分,石青青便起了床。
  药房内已有灯火,石青青便走了进去。
  灯光下,谢翩翩正对着一只大白兔在出神。
  “小白鼠呢?”石青青一面扎着发髻;一面问。
  “死了。”谢翱翱道,“四更时分,就死了。”
  “你又试这只白兔?”石青青细看这只白兔,问道:
  “这好像就是我刚进园时逮到的那只。”
  谢翩翩感到稀奇,遂问道,“你还认得出呀?兔圈里像这样大的白兔就有五只呢!”
  石青青道:“它的左耳朵上有一个小缺,对不对?”
  谢翩翩道:“这只兔子特别野,最爱偷跑。那天,它就是偷跑到了药园当中,正碰上了你。”
  石青青道:“我却不讨厌它。要不是这只玉兔,怎会引出嫦娥仙子来?”
  谢翩翩的脸颊一下子红了,嗔道:“仙子、仙子——仙子散的事焦死人了,你还有闲心说笑……”
  石青青道:“我真舍不得这只鲜活的兔。”
  谢翩翩道:“那几只更乖。唉,有什么办法,为了试制解药,已经有好几批兔子死于仙子散了。”
  谢翩翩早已给这只兔子拌好了饲料,并且和进了定量的仙子散。
  她一直在对着白兔愣神,其实她也很舍不得毒杀它。
  她终于将饲料放进了铜丝笼子。
  谢翩翩对石青青道:“毒力可以持续到今天午时。你记住,提前一刻喂它双灵丸粉。”
  两人专心地观察大白兔进食饲料。
  它吃得斯文而缓慢,好像又很小心。那一对圆圆的红眼睛,不时在警惕地瞟着两个女主人。不过,它绝然无法知道,它正在一口口地吞食着灾难——极为惨痛的灭顶之灾。
  总算吃完了这顿美食。谢翩翩已经替白兔准备好了一小杯水。自然不是普通的水,而是那种解毒的百花露。
  这个办法是她刚才睡在床上想起的,因为石珣饮下百花露也有镇毒之效。而化解深入肺腑的碧灵香毒,正是百花露配合了双灵丸而产生的奇效。
  她示意石青青将大白兔提出笼来喂百花露。
  石青青提起了大白兔的耳朵。这兔儿吃饱了肚皮,药性尚未发作,故而显得极为温驯。
  谢翩翩不放心,就从石青青手中接过兔子,疼爱地抚摸着它,叫石青青喂它百花露。药水已喂了大半杯。大白兔真乖,一直是一动不动地蹲在谢翩翩面前。
  哪知这只被嫦娥仙子宠坏了的玉兔儿却忽地撒起尿来,兔尿正好就滴在谢翩翩的裙子上。
  这可急坏了谢翩翩。她只得立即将大白兔放在桌上,石青青急忙去找罗帕来擦尿。
  就在这时,大白兔突然“嗖”地一声跃起,白光一闪,便射出了那扇半遮半掩的门。
  这一下可急坏了谢翩翩与石青青,两人飞步出门围追白兔。哪知这只狡猾的小东西却已疾如闪电般消逝在药园中了。
  “这可糟了!该死的!逮不住它,我的试验……”谢翩翩急得直顿脚,差不多要哭了。
  石青青却道:“你的篱寨脚下密如蛛网,谅它也跑不出去。别慌,我们慢慢找。”
  谢翮翮道:“这畜生野性得很,会找死人的。何况,寨墙脚两尺以上就编成了梅花洞子……”
  石青青道:“也不要紧,等不过午时,它就会自个儿痛得打滚,再也出不来,在园子里定能找到它。”
  谢翩翩却道:“看来,只好再去捉一只来试验了。”
  石青青道:“你的意思是百花露与双灵丸合用。”谢翩翩道:“还要加大双灵丸的药量。”
  石青青道:“从小白鼠身上看得出双灵丸还是有推迟毒发的功效。”
  谢翩翩叹了一口气:“哎,近年来,我已试验出四种能够缓解毒力的丹丸。只是都不能够解决根本问题。比起来,双灵丸的效力好一些。拿白兔做试验,我便是寄希望于加大双灵丸的药量并配合百花露来合用。……要是炼不出仙子散的解药,那就一切都说不上。”
  石青青道:“翩翩姐,我们再捉一只白兔喂药,然后再慢慢找那只跑掉的缺耳朵。”
  两人又只得朝畜舍走去。
  已是第三天午时过后,石掏服完了第五粒双灵丸药。
  除初服此药时引起的那种急剧而不可自制的反应外,他的病情有如顺水撑船,双灵丸的药力逼得体内之毒渐行渐远,愈淡愈渺了。
  服下了第五粒丸药之后,石均已觉通体舒畅,元气已生了起来。
  他盘腿坐在床上,运练起不毛内功心法,打通了周身的各路穴脉。
  这不毛内功心法乃是大智山人士官博老爷爷所传。本为一种至韧至坚的温阳之功,犹如一炉不烈不燥的木炭,从容燃起,热力厚实而持久。这是一种武术当中极为上乘的内功。以不毛内功心法来作为武功的基础,必然会演练出扎实而劲猛的功夫来。运用这种内功心法来打通受制或受损之后的穴脉,直如暖流浸体,温和持恒,不至于伤筋锁穴。碧灵香毒深染穴脉之时,石珣可不敢运用不毛内功,那样只会逼得毒力倍涨,蚀坏筋脉。
  既已先行使用双灵丸、百花露驱毒,再试用不内功便毛正是时候,起到了事半功倍之效。
  运过一遍功,石珣周身已是出了一通大汗。
  其实,是一身恶汗,汗液带着一种难闻的气味。显然,残余的毒素已从毛孔之中逼了出来。
  汗出之后,石珣更感到全身轻松。
  他向老婆婆要来一盆热水,用一张大葛巾帕痛痛快快地擦了一通身子,换上了干净的内衣裤,石狗感到自己简直成了一个新的人。
  他感到血液也是新的。逼滤掉了毒汁,满腔热血纯粹而又充满了活力,丹田之中又复活了无穷无尽的元气。
  仿佛已是身轻如燕,他真想跃出窗外,试一试踏雪无痕轻功。
  不过,他并没有那样做。一则由于还有一粒丸药服用之时尚未到,解毒的疗程还未满期;再则他客居于此,又是青青的兄长,凡事该稳重些。何况他本已是一个大人了;三则为他解毒的翩翩实属一个奇女子。虽然他由于一直处于昏沉之中未能将她看清楚,而近日来,小妹青青却不断在他耳边夸赞翩翩的好处。值得小妹称赞的人,世间本已不多,何况是不断地称赞。故而,在石珣心中,翩翩已是一个非凡的女子。因此,他的举动就更稳重些才对。
  换好了衣裳,石珣便走出房来。
  房外是一块种满了鲜花的小花圃。初夏的阳光,正热情而灿烂地照在这一片姹紫嫣红之上。春风荡过,又是温煦的四月南风。
  南风像情人柔媚的眼波,阳光像情人热烈的嘴唇。亲得圃中的小桃红红了脸颊,直吻得紫丁香、白洋槐花潮如狂,醉了彩蝶,迷乱了蜜蜂……
  住房外这一片园圃当中,竟然没有一株有毒的花草。
  石珣正在放心地赏花,大胆地吸着芬芳的花气,差不多也迷醉于这蝶乱蜂狂的美景之中时,突然听得一阵阵“叮当”之声。
  这响声就在另外两丛房屋外面,离他并不太远。
  石珣循声走去一看,原来是老爷爷举起斧头正在劈断杠炭。
  一大堆茶杯粗细的杠炭匀净而结实,定然是上等的青杠条烧成的,炭体黑得发亮,斧头砍上去击出铿锵的金石之声。
  老人砍得甚为艰难,看得出,他已是满身大汗。
  “老爷爷,你歇歇呀。”石珣已走到老人身边。
  “看来,你是松得多了。”老人停止了劈炭,抬起头来看石珣:“出来通通新鲜空气,散散心也好。”
  石珣却问:“这么暖和的天气,你还劈杠吗?”
  老人道:“药房里一年四季都得烧炉子。”
  石珣道:“傍午时分,你也该歇歇了,我来替你劈。”
  老人道:“你的身体尚未复元,不能随便使用力气。出来晒晒太阳是可以的,不过,可别到花地里去乱闯。”
  说话间,老人又劈起炭来。
  刚才,石珣已经运过了一通不毛内功,周身血脉通畅,丹田之中的元阳之火已熊熊燃烧起来。
  他试着提起内气,汇聚劲力于双手。他发现自己又是那样地浑身是劲,元气已恢复了九成。
  老人握住斧头不放,可又砍得实在吃力。
  石珣便捡起一根半尺长的杠炭棒来,双手捏着,劲力一催,“啪”的一声折为两截。接着,他又折断了第二根、第三根……有如折断一根根枯枝。
  老人停住了斧头,吃惊地看着他。双手有如此刚猛劲力的人,倘若捏住了人的手脚,岂不动辄就可以断筋碎骨吗?
  “你——”老人由于过分的惊异,既像在感叹,又像有点儿语塞。他正要说什么,却又突然停住了,因为他发现石珣身后不远处有一个洁白的东西。
  “你快看!”老人话锋一转,伸手一指。
  石珣朝着老人手指的方向掉头看去。
  大约在离他两丈远的一丛矮树下面,蹲着一只大白兔儿。
  两人的眼光都立刻闪起光来。瞬息之间,两对闪光的眼睛交换了一下无声的呐喊:“怪事,它还活着!”两人都很明白,这就是今天早晨从制药房里跑出来的那只大白兔,谢翩翩喂了它仙子散,不过午时毒瘾必发。而眼下已是午时过后,这只兔子竟然……
  勿容多想,石珣已轻步猫腰走了过去。
  大白兔蹲在矮树下面的青草丛中,瞪着两只圆眼睛透过枝叶间的缝隙在看着天空,显得不惊不诧的样子,如像没有吃过仙子散。
  石珣已从白兔身后抄拢,兔儿未予理睬,只是那一对长耳朵摇动了一下。石珣看得清楚,它的左耳有一个小缺。
  “就是它。”石珣已出手去逮兔子。
  或许是他大病刚愈,出手欠准;或许是这只狡猾的兔子已有跟人们调皮的经验;或许由于他怜惜这只白兔,深怕抓得过重,会弄死它。总之,在他的手指接触那光滑的皮毛之时,白兔已箭矢般射出八尺开外,活生生地从他手上逃脱了。
  石珣那沾满炭灰粉末的手指,便在白兔身上打下了黑色的印记。
  “怪了,怪了!这兔儿不是喂了那种药?”石珣看了看自己这双沾满黑炭灰的手掌自语道。
  “这事儿要赶快告诉翩翩。”老人拿起了斧头,朝后院走去。
  还有十来根杠炭尚未砍成短截。石珣心里虽然在思索着白兔能活过午时这件稀奇事,一双手却又开始去折断那些杠炭。
  “啪啪叭叭”有如在断裂枯枝。
  “喂,你这个人呀!为啥不规规矩矩地养息?”石珣身后响起了一个少女的声音。这声音本很娇脆,却又因过分的做作而显出一种沉重与冷肃。
  石珣回头一看,她,秀发如云,瓜子脸,长眉美目,削肩细腰,正是那个莹白如玉、体态纤纤的绿衣少女。
  他略为尴尬地搓了搓手,说道:“小姐想必定然是翩翩了,在下多谢救命之恩,失礼之处,还请——”
  绿衣少女沉肃的脸色倏然染上了一层红霞,似羞似笑地轻声说:“白手断杠炭称得上英雄,不过,别忘了你目前的情况。要是实在手发痒了,去把这杠炭洗白了,倒更出色啦。”
  石珣一愣,想不到翩翩如此俏皮,巧舌如簧,不比青妹逊色。便道:“如果把炭洗白了,我这双黑手也就不会在白兔身上打下印记。”
  谢翩翩顿时警觉,凝眸道:“请你把话说明白点,什么白兔呀?”
  石珣道:“就是那缺耳朵的大白兔呀!”
  “你几时看见的?它在哪里?”
  “刚才的事情呀,就在那矮树丛中。”
  谢翩翩顺着石珣的指点看过去,困惑地问道:“哪里有白兔?”
  石珣道:“刚才一摸到它,它便像箭一样射出去了。”
  谢翩翩顿时明白:“噢,你手上的炭灰粘在那白兔身上了?它公然还能跑掉?”
  “嘻……。”石青青在矮树丛后面窃笑,“实在是怪事频繁。不过,这些怪事偏偏又出在你们两个身上。”
  两人在如此有趣的情境当中对面,又纠缠着如此微妙的情愫,突然之间被小妹青青打破,故而又立即陷入了一种难堪的局面。谢翩翩的粉脸骤然之间红到了耳根,她只好佯嗔道:“小青妹,小鬼头,你再敢乱说,看我割不割你的舌头?还不赶快逮那只白兔去?”
  谢翩翩也借势追着青青跑开了。
  两人到了药园当中,一大片沉霞落红、七彩缤纷的繁花碧草之中,哪里还有大白兔的影子呢?
  正自寻觅之间,老爷爷也找到药园中来,报告了刚才大白兔出现的消息。谢翩翩问石青青:“午时已过,那只兔子竟然跑得动?”
  石青青也问:“你是不是喂错了药?不然……”
  谢翩翩语气肯定:“绝不会。药房里只有一个瓶子里装着仙子散。昨天下午喂小白鼠时就是从这个瓶中取的药。”
  石青青道:“那大白兔确实是活过了午时,并且还异常活跃。”
  谢翩翩道:“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们必须捉住它,哪怕是找到它的尸体。”
  石青青道:“看来应该全力以赴,不惜代价。叫珣哥也参加,反正他已经好了。”
  谢翩翩摇了摇头道:“他还得静养三天,否则残余的药毒还会作怪。”
  石青青道:“你看,如何去逮那兔子呢?”
  谢翩翩道:“最好是爬上树去观察,监视兔子的行踪。”
  石青青做了一个怪相,道:“园中老的巷,弱的弱,小的小,谁能上树呢?”
  谢翩翩对她一笑,说道:“除了你这个小侠女,还能有谁?”
  石青青道:“这一来,小侠女就变成了小猴子啦!”
  谢翩翩笑道:“小猴子有何不好?孙猴子大闹天宫,你这小侠女闹腾了江南,连我这个跳出三界之外的药园也被你搅乱了。”
  石青青也笑道:“这一桩公案可要先弄清楚,到底是我搅乱了你的园子,还是嫦娥思凡求我逮玉兔?因为这玉兔还是媒人呀!”
  谢翩翩道:“我不跟你说了,你这个鬼丫头,尽占人家的便宜。”
  石青青道:“嫦娥仙子,别生气了!逮兔子的事算我的。谁叫我要闯进你的月宫呢?”
  这一来,谢翩翩又嫣然而笑了。
  “不过,你要告诉我那白兔的药瘾发作的规律。”石青青道。
  谢翩翩道:“从午时开始,随时都可能发作。就是服过双灵丸、百花露,淡化了毒性,到了明天中午也会疯癫自戕……”
  石青青果然爬上了园子里最高大的一株梧桐树,坐在粗实的枝丫上,正好可以看到整个园子。
  从上往下看,这座百毒园真如一片锦绣的花团,簇拥着几丛雅致的茅舍,称得上江南水乡之中的一颗明珠。
  谁知,这艳艳花光竟掩盖着人间的百种奇毒。
  两个时辰过后,眼看日影西斜了,用尽了一百个耐心的石青青正欲跳下树枝,却见那花丛之中射出了一团白光。
  “我的天,大白兔!”石青青心中暗自呐喊,眼光却粘住了那只灵狡的畜生。
  大白兔有如弹丸星跃般直窜向盆景园中。
  石青青飞身落地,直朝盆景园追去。跃入园中,正四处寻觅,却见大白兔“嗖”的一声已从那苗圃里射出,白光一闪便又钻出了寨篱。
  及至石膏青纵身出篙,大白兔已不见了踪影。一刻钟之内,石青青已请来了谢翩翩。
  两人仔细地查看着苗圃里的花秧,却是一切如旧。
  还是石青青眼快,她叫道:“你看,那陶盆里的仙雾草——缺了一大丛。”
  谢翩翩几步跳至大盆边,仔细一看,全是被啃噬的新痕,那些断梗的尖头,正渗出一点点的浆汁。
  她的眼睛顿时闪烁起两朵灿烂的火苗来,惊呼道:“怪了!怪了!白兔在啃食仙雾草?”
  石青青道:“分明是白兔啃了,有什么奇怪的?”
  谢翩翩惊叹道:“仙雾草秋天挂果,俗称仙人果。早春开花。仙子散就是它的花果制炼成的。难道它的草茎可以解毒?”
  石青青道:“我早就在想那句俗语: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总不相信世间有解不了的毒。”
  谢翱翱道:“难道真应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句话?”
  谢翩翩又道:“我们就更应该捉住大白兔。只是,它已学会了逃脱的办法。这只狡猾的畜生!”
  石青青道:“我有办法。只是药园里栽了多少这种仙雾草呢?”
  谢翩翩道:“仅有两处。盆景园中一盆,药园里尚有一畦。”
  当夜,她们便在这两处张上了两张大网。
  果然,在第二天午时,大白兔便在药园花畦里的仙雾草丛中落网了。
  它正在啃吃仙雾草来化解仙子散。
  就是那只八斤重、缺耳朵的大白兔,雪白的毛上,尚残留着石珣手指留下的黑色杠炭灰。
  仙雾草,早春二月开出嫣红色馨芬小花,金秋八月挂结金黄色的果儿。
  它的花,雅号“美人香”。
  它的果,名叫“奶头果”。
  然而,正是这种满带女性色彩的花与果,经过独门秘方的精心炼制,却成了举世无双的毒药。
  天公何其妙!人力又何其巧!
  南风四月,正是绿肥红瘦的初夏,仙雾草肥嫩胖壮,正值灌浆之期。竟连第一个炼制出仙子散来的苗疆药姥也没有想到,其解药就在仙雾草身上。
  其花果可制毒药,茎秆又可充解药,这该是一种何等奇异而完美的草木呀!深通毒理的苗疆药姥一生之中全然与草木为友,她却并没有发现具有如此完美功能的植物。
  因为,从事理上讲,世间万物总难有十全十美的。
  往往是这些理论限制了人们的认识能力和想象能力,或作茧自缚,或故步自封。
  万事万物,无奇不有。相比之下,理论又常常显得苍白无力,黔驴技穷。苗疆药姥,一代大师,通过百折不回的尝试与研究,发明了仙子散,却又受到一些成见之困,而丢掉了这种仙雾草的茎秆。
  这只缺耳朵的大白兔难道真是月宫里的灵畜?
  更恰当的解释,恐怕还是,仙子散的药毒勃发,使得这只兔子迷狂烦躁,在药园里乱啃乱咬。偶然之间,咬着了仙雾草,吞食下救命的灵药。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谢翩翩与石青青捉住了这只大白兔后,便将它关进笼里,重新喂了仙子散。
  她们还在两只白鼠和另外一只兔子身上做了实验。
  分别以仙雾草叶和茎中的浆汁解毒,两人发现,浆汁的效力远胜于草叶若干倍。
  两人甚至算出来,用一分仙子散喂白兔,只需三分浆汁便可解毒。如果喂之以榨去浆汁的叶茎,则约需十倍方能解毒。
  整整试验了三天,仙雾草的奇异功能已得到实实在在的确认,这是一种对仙子散的特效解药。
  对谢翩翩来说,实在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突破。
  对石青青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极为辉煌的收获呢?
  谁能估计这一个新的发现会为武林侠义道的前途与命运带来何等样的转折与意义呢?
  “哎,翩翩姐,你这儿的仙雾草种得太少了。”石青青说。
  “我又不大批炼制仙子散。种一点,不外乎是为了做试验,目的还是想找解药。不过,这种草很好栽培发展,秋天播下,来春就发芽长叶了。”谢翩翩道。
  石青青问:“现有的仙雾草是不是应该制成解药呢?”
  谢翩翩道:“我看还是做成一种丸药。不过,你们可要帮帮我的忙。”
  石青青问:“我们?也包括珣哥吗?”
  谢翩翩道:“又是三天的养息,他可以做点轻微的活路了。让他给干爹当下手,采摘草藤。”
  石青青道:“要是能留在这儿多好!……不过,要是我妈听见珣哥中毒之事会急坏她的。如果我们在这儿住得太久了,妈妈和紫烟她们便会赶到这儿来。光是我妈她们来倒好,公孙玉很可能也要跟了来,你不晓得那是一个很难缠的坏小子呢!你这个世外桃源恐怕再也不会清静了!”
  谢翩翩惊奇地问道:“朱萸姑姑要到江南来?”
  石青青道:“想必已到了杭州范庄。”
  谢翩翩羡慕地道:“朱萸姑姑人称智女,我倒真想见见她呢!”
  石青青道:“这还消说。你是我们兄妹的救命恩人,何况……哎,珣哥又那么喜欢你,我娘不消说会很爱你呢!”
  谢翩翩故作严肃地道:“怎么,你不喜欢我?”
  石青青道:“要看崔莺莺喜不喜欢小红娘了……不过,我可不是小丫头。”
  谢翩翩嗔道:“你又要贫嘴了!看我不整整你!”说着便伸手要去搔青青的痒痒。
  石青青忙以手护体,求饶道:“我不说了,不说了。你的手指甲,……你忍得下心抓我?”
  两人正笑闹间,药房门已被人推开,石珣出现在门外。
  笑声乍停。因为石珣已开口说话:
  “发现了仙子散的解毒药这桩大事,也应该赶快去告诉母亲。她与外婆都为那奇毒贻害武林操碎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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