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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凌妙颜

[完结] 荻宜《双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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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1:1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章 丙火相救

  张王妃日日怔忡难安,这一天消息传来,清廷已绞杀吴应熊和其子吴世霖,张王妃闻知噩耗,哭得声嘶力竭,想祸由吴三桂而起,不禁怒骂:“当年你绞杀永历父子,今日康熙勒死应熊父子,天理循环,这是报应!报应啊!”
  此时的吴三桂,已离了平西王府,前往战场了。
  前方战事紧急,吴三桂闻应熊父子被杀,勃然大怒,叫来刘玄初,说:“本王要杀向京畿,为我儿应熊报仇!”
  刘玄初沉吟一下,说:“兵贵神速,王爷既已抗清,迅速杀向北京,原是上上之策!只是,以王爷眼前气势之盛,康熙竟敢杀了世子,恐怕有所依凭,王爷不可不防。”
  “你的意思,杀向北京,无妨?”
  “不错,越快越好。”
  “你方才说他有所依凭,什么依凭?”
  刘玄初一怔,讷讷道:“属下不知道,是属下猜测。”
  吴三桂眼望他,却在刹那间触动心事。
  这刘玄初固然精明能干,比起当初的梅正之,却略逊一筹。想那梅正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处事练达,反应敏捷,可惜死在刑场,如今想来,未免可惜了刘玄初看吴三桂脸上惆怅,似有所思,一时不便搭腔,只好静立一旁。
  吴三桂突然一昂头,说:“派人回昆明,把那活神仙找来!”
  刘玄初怔了怔,问:“王爷说的,莫非是那初出茅庐的相士?”
  “不错!就是他!”屋内静寂无声。
  柳剑冷朝门扉看了一眼,嘴角嚅动,欲言又止。山婆婆朝她微微颔首。
  柳剑冷行至门口,朗声说:“外面的,不要鬼鬼祟祟,进来吧!”顺手开了门,外面站了个满面尴尬、手足无措的人。
  这个人柳剑冷见过,他叫刘子敬。
  柳剑冷瞪住他,没好气道:“你三番五次窥探,是何居心?”
  刘子敬脸耳皆红,口舌艰涩道:“在下并非有意窥视,在下屋外路过,听闻琴笛合鸣,旋律悠扬,在下似闻天乐,身心俱爽,才情不自禁驻足聆赏,冒犯之处,请二位原谅。”
  柳剑冷别过脸,不屑一顾。
  刘子敬满面尴尬,讷讷道:“在下失礼,请二位宽恕,在下……这就告辞!”说罢,朝她二人长长一揖,转身欲走。
  山婆婆喝道:“等等!”
  刘子敬瞧山婆婆一眼,见她模样丑怪,不觉战兢一揖,问:“老人家有指教?”
  山婆婆朝他上下打量一番,问:“你姓甚名谁?”
  “在下刘子敬。”
  “姓刘?刘子敬?”她深深盯住他,“你方才听得入迷,莫非你懂音律么?”
  刘子敬小心翼翼:“不敢说懂音律,在下对音律甚是喜欢。”
  “既然喜欢,老朽要考考你,方才,我们吹奏什么乐曲?”
  刘子敬偷瞧柳剑冷一眼,说:“老人家与这位姑娘,吹奏的是《霓裳羽衣曲》。”
  山婆婆唇边含笑:“还不错,你知道这曲子,告诉老朽,这曲子何人所作?”
  刘子敬胸有成竹回道:“这曲子,原是一首琵琶名曲,相传是唐朝琵琶名师裴神符所作。”
  “哦!”山婆婆惊异瞧他,愉快地道,“想不到刘公子通音律,还真是个雅人!”
  刘子敬脸上又喜又羞,连连朝她抱拳拱手。
  柳剑冷料不到对方如此精于音律,便转过脸,仔细打量他,这才觉察这人面容气度都在上上。当下,挪前几步,冷冷问道:“你既知是一首琵琶名曲,想必也知道,曲意何在?描述什么?”
  这柳剑冷虽满面冷肃,语气也嫌冰冷,刘子敬心中却止不住狂喜,他自从无意间发现柳剑冷,即为她清丽容貌,高傲神采所迷。这阵子朝思暮想,无不亟思见伊人一面,如今亲聆她笛声,又与她相隔咫尺,已觉心满意足,不料她竟肯正眼视他,这会儿又移步过来,与他说话。二人相距如此之近,他隐隐闻到一股幽兰香气,从她口鼻冉冉吐出。他勉强抑制狂跳的心,镇定道:“《霓裳羽衣曲》,描述的是月升月落,大地变化的奇景,此刻虽是白天,白日听闻此曲,如置身夜晚情境,老人家与姑娘琴笛合鸣,听着令人不知今日何夕!”
  山婆婆笑道:“好小子,什么叫不知今日何夕?”
  刘子敬脸颊微红,偷瞧柳剑冷一眼,说:“老人家见笑,一曲既罢,琴音笛韵,荡气回肠,在下犹如置身月夜情境,真不知今日何夕。”
  山婆婆斜睨他,笑道:“你这脑袋,倒还清楚!”
  “不好意思。”
  “什么不好意思,世上知音不多,老朽与你作个忘年之交。”
  刘子敬惊喜道:“承老人家看得起,让晚辈唤你一声爷爷,晚辈就心满意足了!”
  山婆婆从头到脚打量他,怪声说:“看来,你把老朽底细都摸清楚了,竟知称我爷爷。”
  “爷爷见笑,附近的孩子,不都称老人家爷爷么?”
  “好!”山婆婆愉快地道,“好,这声爷爷没有白叫,剑冷,去看看芝羽午饭做好没有,咱们留公子吃顿饭……”她盯住刘子敬,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晚辈刘子敬!”
  “好!这名字取得好,子敬,子敬,你如此谦恭有礼,也不枉这名字了”
  “多谢爷爷夸奖。”
  芝风从屋角闪出,眼光冷冷射向刘子敬。
  刘子敬赔笑道:“这位兄弟好。”
  芝风斜眼瞅他,不屑道:“你一而再,再而三上门,做什么?”
  山婆婆轻喝:“芝风,不可无礼!”
  “我看他不顺眼!”
  山婆婆说:“这刘公子通晓音律,未免难得!”
  芝风盯住他,冷冷道:“原来还通晓音律,失敬了!”
  饭菜端上桌,山婆婆夹了两块野鸡肉,搁刘子敬碗里,说:“这是芝风猎回来的,肉质细致、紧密,味道不差,刘公子尝尝看。”
  刘子敬不好意思笑道:“谢谢爷爷!”眼睛旋又瞟向剑冷。
  芝风恨得牙痒,虎视眈眈地瞪他,促狭一笑,说:“公子吃东西千万专心才好,眼睛这样乱瞟,若噎着了,骨头卡在喉咙,上不上,下不下,眼睛包你翻成大白眼!”
  芝羽桌下踢他一脚,芝风讶然望她,芝羽一使眼色,起身往外走。
  芝风不得不跟着走出去。
  两人到了树下,芝羽道:“你怎么回事?满嘴酸酸辣辣!”
  “那姓刘的讨厌,爷爷还招待他,我就不服气!”
  “你忘了杨叔的话?这个人要接纳。”
  “他不怀好意,接纳他做什么?他是冲着剑冷来的!”
  芝羽好笑望住他:“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什么不对?”
  一股怒火直冲脑门,芝风瞪住芝羽,忿忿说:“剑冷是我们家的,君子好逑,门都没有!”
  “只要剑冷不觉不好,谁也管不着!”
  芝风生气道:“你说谁也管不着!我管! ”
  “你是谁?你姓什么?剑冷又是谁?姓什么?”
  “我……”芝风为之语塞。
  芝羽感慨,轻轻道:“若没有吴三桂,剑冷今日又何至如此委屈?大明三公子是个虚无的人物,剑冷可是如假包换的……”她轻轻吐字,“小公主!”
  芝风盯住她,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为何如此称呼她,依理说,亲王的女儿,应称郡主才是!”
  芝羽指指脑袋:“你用点脑筋想一想,别一相情愿,眼前咱们好好接待刘公子才是。”
  她说完,一转身,走了。
  芝风呆住了。

  ×      ×      ×

  吴三桂派专使赴高朋客栈,找到梅松,说明来意,奉上五百两白银,欲接梅松赴前线,梅松暗喜,脸上却是一派淡然。
  “先生若方便,请立即启程,王爷等得心焦。”
  梅松迟疑一下,心中有所牵挂,想回家禀明一切,又怕横生枝节,他这端委决不下,专使已显出不耐,直率道:“梅先生莫非尚有家眷?或者要先行禀告父母?”
  梅松稍一沉吟,说:“在下自幼父母双亡,眼前亦未成家,只是尚有私事未了,容在下与友人作别,便可随阁下前往!”
  他说“与友人作别”,脸上陡然涨红,专使好笑地望他,暧昧地道:“莫非不舍红粉佳人?”
  梅松忙拱手,涩涩道:“阁下取笑,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阁下想是过来人。”
  这一位专使派人尾随,只见梅松街道穿梭一阵,隐入浓阴深处。他在浓阴中痴痴伫立半刻,才见出现一个人影,黑里辨不出面貌,却依稀可见修长窈窕身个。
  梅松一个箭步迎上前,两人凝望片刻,反身往浓阴处走。
  两条身影迅速挪近,梅松蓦然拥住对方。立即,他为自己的动作吃惊,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敢一把拥住对方。
  “梅松!”对方挣扎一下,轻斥,“你好大的胆!”
  梅松有些慌乱,松开手,讷讷道:“对不住,芝羽,你我已被人盯住。”
  芝羽微微一愕,说:“就算被盯住,你也不应如此!”
  梅松注视她半晌,轻叹一口气!
  “此刻分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心中百味杂陈,故而情不自禁……”
  芝羽沉默片刻,缓缓说:“爷爷问你,此行是一举杀了吴三桂,还是另有打算?”
  “爷爷如何嘱咐?”
  芝羽移脸向他,凑到耳边道:“能一举杀他,再好不过,只是吴三桂这人防人甚严,只怕杀他不成,反被他所杀。爷爷要你暂且勿动,只与他谈些命理、易卜之术,再看他意图,伺机而动。”
  梅松微微颔首,深深盯她,艰涩地问:
  此去生死未卜,你会想念我么?”
  芝羽垂头,默声无语。
  “你我情谊,绝非三年五载,芝羽,人非草木,梅松身份卑微,不配你,但梅松一片赤诚,这番心事,放心中已多年了”
  芝羽突仰头瞧他:“何谓身份卑微?”
  “市井与人论命谈相,身份岂能不卑微? ”
  芝羽闷闷道:“你师父以五术驰名,你自认身份卑微,岂不藐视他老人家?”
  梅松错愕一下,说:“我对师父,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世上,没有人比师父伟大。”
  “既如此,你为何自贬,说什么身份卑微? ”
  “这……”
  “当年我爹学养渊博,自视甚高,才有慑人气度!你二十载钻研学问,想必不在我爹之下,你若自视身份卑微,气度岂不要大打折扣?”
  梅松怔住,羞愧地道:“你说得有理。”
  “气度不足,又岂能取信于人?”芝羽越说越轻,声音成一串呢喃,“此去吴三桂大营,吴三桂不比你高,你也不比吴三桂低,这是爷爷嘱咐说与你听的。”
  梅松深深颔首。
  “爷爷还说,吴三桂若要你留下,你就安心留下三年五载,不必记挂一切。”
  梅松黯然道:“爷爷要我留下,梅松不敢违逆,只是此去生死未卜,心中不舍,尤其牵挂你,就怕……”
  “你……不必牵挂。”
  “芝羽……”
  “你不回来,我们必然要寻你,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你……千万小心。”离情别绪,千般滋味全涌上心头,梅松惆怅未去,新的忧虑又来相扰,他低低嘱咐:“剑冷身份虽有不同,你我看她长大,替我多尽一分心意。”

  ×      ×      ×

  隔日,梅松启程,一路仆仆风尘,路上驰马,水上行舟,如此经十日奔波,终于来到吴军驻扎大营。
  专使引导梅松进得一座营帐,稍事休憩,喝了两碗茶,专使令人收去茶盘,对他道:“梅先生请更衣!”
  旋即,两侍女出来,引梅松进得一隔离的布帘后,纤手替他解开衣扣。
  梅松吃了一惊,想自己从小到大,几曾在异性眼前宽衣解扣?这两女面无羞色,动手即剥,羞得他双颊发热,满面尴尬道:“不敢劳烦姑娘,在下自己来。”
  两女相对轻笑,说:“我二人都不觉得羞,你羞什么?”
  “在下……在下不习惯。”
  女侍柔声道:“此地将士,晋见王爷,都要搜身,你这贵客,又怎能例外?”
  梅松恍然大悟,说:“你们主子,防人如此之严?”
  两人不语,一双纤手在梅松身上游移一阵,梅松几曾被如此“侍候”?只好战兢不安僵立,任二人在他身上动来动去。二人看他窘得耳根都通红,越发故意,尖尖十指在他身上捏捏弄弄,捉弄、戏耍一番。
  梅松稍一迟疑,柔声问:“二位姐姐,如何称呼?”
  一女说:“我叫小倩,她叫小红。”
  小红反问:“贵客怎么称呼?”
  梅松说:“在下梅松,二位姐姐请指教。”
  小倩朝他盯了几下,说:“看你这壮实汉子,羞得小妞似的,真有趣。”
  梅松红着脸,讷讷道:“二位姐姐休要取笑,在下初来乍到,有不懂的地方,还要请教二位姐姐。”
  二人掩着嘴笑,小红一瞟他,说:“这贵客着实厉害,一口一声姐姐,叫得你我心都酥了。”
  “可不是嘛!”小倩突“啊”了一声,“快别误事,赶紧打理好,让贵客往王爷大营去。”
  二人手下加快,替他穿戴,小红一边扣起几个小扣,一边凑近脸,悄声道:“你记清楚,见到王爷,落落大方无妨,却不要有令人起疑的小动作。”
  梅松明知,却故作惊疑:“为什么?”
  “王爷反清,康熙派杀手四出,王爷岂可不防?”
  “多谢姐姐指点。”
  “你一有动作,马上有人拿住你,一个不慎,百口莫辩。”
  梅松错愕望住对方:“姐姐为何肯告诉在下这些?”
  小红微笑道:“看你敦厚老实,才忍不住告诉你。”
  梅松朝她深深一揖:“多谢姐姐指点。”
  片刻后,专使引梅松至里面营区,此处,周围被吴军严密护卫着,中间一个大营帐,专使引梅松进得大帐内,梅松方站定,便见中间坐了一个五十余岁,方头大耳,将军模样的雄壮汉子。这人,正眼目灼灼瞧住梅松。
  “你莫非人称活神仙的梅先生?”
  梅松讶然看他,满面困惑:“不敢当,在下梅松,这位大将军是……”
  对方哈哈大笑:“梅神仙既然来到我吴军大营,难道不知我是谁?”
  专使轻轻道:“这位,是我们主子。”
  梅松突惊奇盯住对方,缓缓摇头:“主子没错,上头还有主子。”
  那将军愕然一瞪,不解道:“什么意思?”
  梅松微一仰头,说:“吴王爷派人请在下来此,在下尚未见到正主子。”
  将军行前几步,问:“你,认定我不是?”
  梅松微笑摇头。
  “为何不是?”
  梅松缓缓道:“平西王相貌奇伟,在下曾耳闻。”
  那将军一愕,旋即反问:“你看我相貌,与传闻不符么?”
  “大将军威武有余,奇伟不足。”
  将军讶然盯他,露出微笑道:“看你还十分年轻,只怕经验不足,原来耳闻与事实未必相符;传闻你相人精准,可惜乍一见面,便有失误,如何教人信赖阁下?”
  梅松深深瞅他,笃定道:“有无失误,大将军心里有数,吴王爷把在下找来,又不肯相见,不知是否存心戏耍在下?既如此,在下留此地何用?不如回去便是!”
  忽听得一串哈哈大笑,梅松循声一望,见几个人簇拥一个身材魁梧,眼似利刃的人从屏风后转出。
  早已听闻,吴三桂相貌奇伟,乍然一见,梅松仍然大大惊撼。心想,相貌奇伟,果然不虚。
  吴三桂见梅松怔怔看他,笑道:“梅先生一路辛苦。”
  “蒙王爷相召,荣幸之至。”
  吴三桂瞧他一眼,问:“你称我王爷,没有认错人么?”
  “王爷面相奇伟,一望可知。”
  听他说“面相奇伟”,吴三桂亦沾沾自喜,说:“梅先生相人精准,本王早已耳闻,果然名不虚传。”瞟一眼方才那将军,“这位将军是本王爱将马宝,马将军。”
  马宝笑呵呵说:“属下方才冒充王爷,竟被识破,活神仙果然名不虚传。”
  吴三桂说:“本王要与梅先生细谈,你们,退下吧。”
  众人立即退出,仅留两亲随帐中侍候。
  吴三桂打量梅松,想了一下说:“本王此刻心中百感交集,你知道为什么?”
  “在下不知道。”
  “十多年前,昆明城有位堪舆大师梅正之,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
  梅松心中一紧,旋即镇定道:“在下听师父提起此人,如今五术中人,对梅大师依旧津津乐道。”
  “哦?”吴三桂愕然望他,“如此说来,你与梅大师并无渊源。”
  “并无。”
  吴三桂沉吟一下,问:“你知本王为何找你来?”
  “在下不知!”
  “一来,你在昆明城与人论命看相,口碑载道;二来,本王对奇人异士,格外敬重,故而请你来。”
  “王爷如此看重在下,荣幸之至。”
  吴三桂突微蹙眉头,说:“康熙杀了吴应熊父子,你可曾听闻?”
  看他脸露忧伤,梅松心中一阵快意,表面却凝重道:“在下曾听闻。”
  “本王一直纳闷,以本王眼前破竹之势,康熙如何敢杀我儿我孙,莫非康熙有所依恃?”
  “这……”梅松沉思一下,颔首道,“不错,想是有所依恃!”
  “依恃什么?”
  “眼前有茶水,王爷何妨以手蘸水,写下一字,在下测之。”
  吴三桂一听,二话不说,连忙蘸了水,指头划出一个“三”字。
  梅松打量一下,说:“这三字,由三横组成,王爷顺手写下,以在下站的方位看来,像熊熊燃起的火,有冲天之势。”
  吴三桂惊道:“你的意思,康熙火攻本王么?”
  “与火有关,比火猛烈!就字形看,是三道火焰;就字义而言,这三,正是十天干中的丙。丙属猛烈之火,能锻庚金,王爷大军,如坚利铁甲,这铁甲,有如庚金,猛烈之火,正宜锻炼庚金。”
  吴三桂惊骇地问:“什么意思?”
  “依在下揣测,康熙已有万全之策,正准备以大批火器对付王爷。”
  “大批火器么?”吴三桂脸色数变,怔神问,“莫非新式火器?”
  梅松沉吟一下,说:“王爷大军勇猛,若无新式火器,岂有胜算?”
  吴三桂失神瞧住梅松,喃喃道:“怪不得他敢绞杀我儿孙!”稍稍一想,忙扬声嘱咐,“快请师爷来!”
  刘玄初匆匆赶来,看梅松与吴三桂密谈,心里老大不乐。
  吴三桂一见他,忙道:“这位活神仙梅先生,方才为本王测字,本王大觉有理,特地找你来拿个主意。”
  刘玄初一睨梅松,满面困惑道:“不知王爷问的是公事还是私事?”
  吴三桂说:“自然是公事,军国大事。”
  刘玄初大惊失色道:“王爷以测字,问军国大事?”
  “有何不可?”
  刘玄初凝神正色,缓缓说:“恕属下斗胆进言,军国大事,何等重要,听凭江湖术士之言,岂不贻笑大方?”
  吴三桂眼目盯他,不以为然:“他说得有理,本王才听;若没有道理,本王如何听他?”
  刘玄初见他面有愠色,立即沉吟不语。
  吴三桂语气转柔道:“梅先生方才揣测,康熙将以新式火器与本王交兵。”
  刘玄初讶然睁大眼,瞪住梅松,半晌才缓缓说:“若果真如此,眼前只怕火器尚未完成,一俟火器完成,我军恐要吃亏。”
  吴三桂沉下脸,静静望他。
  刘玄初道:“属下曾劝王爷,速速挥兵,与诸将一鼓作气,直捣京城。”
  吴三桂脸色一变,懊恼道:“师爷谈兵,如此轻松,本王若非行进受阻,又岂会扎营在此?”
  刘玄初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不敢再说话。
  吴三桂望梅松一眼,问:“本王近日战场小有失利,依你看,本王能否突破难关,杀向北京?”
  “这就要看王爷了 ”
  “怎么说?”
  “王爷当初举大明三太子为正主,大军想必因此势如破竹,如今三太子是否在王爷大营之中?”
  “这……”吴三桂稍一沉吟,“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并无三太子其人。”
  他如此率直说出,倒令梅松吃了一惊,瞬即,他镇定道:“王爷既举反清复明义旗,没有三太子,又如何能服人?”
  吴三桂忽然哈哈大笑,说:“以本王兵力之强大,自己就可做了主子,没有三太子,又有何妨?”
  “王爷……”
  “你乍见王爷,就夸本王面貌奇伟,本王听来十分惬意,你既善于观人,就瞧瞧本王,有无帝王之相?”
  梅松闻言,心中暗恨,这吴三桂果然早有称帝野心,所谓“反清复明”,只是一个幌子,如今他兵力强大,遂其帝王之志犹恐未及,哪还顾及什么大明不大明?初梅松眼盯吴三桂,心中暗忖,自己人单势孤,若这次言语惹他不欢,必被视为异己,别说报仇无望,至少也要危及自身!如此一想,决定小心为上,他望着吴三桂,缓缓说:“不管有无帝王之相,王爷眼前若称帝,只怕不宜。”
  吴三桂一怔,不解问:“何曰不宜?”
  “王爷既以反清复明为号召,此时称帝,失了民心,只怕不利。”
  “非也!非也!”吴三桂缓缓摇头,“凡事名正则言顺,等祭过天地,位登九五,本王的气势,足可令康熙丧胆,本王一路披荆斩棘,势如破竹,如此可一路打到京城!”
  梅松沉吟不语,刘玄初已忍不住发话:“王爷的意思,不等打到北京,就要登基?”
  “师爷认为不妥么?本王已有半壁江山,难道不能登基,与康熙小子遥遥对峙? ”
  刘玄初心里明白,梅松所言甚有道理,吴三桂此时若称帝,失了民心,只怕不利。他稍一沉思,缓缓道:“战场之上,变化太大,王爷若要登基,任何时候都无妨,打下江山,却是刻不容缓之事,王爷请三思。”
  吴三桂盯他一眼,旋即,眼目看住梅松,微笑道:“梅先生何不替本王算算,看本王大军何时可直捣京师?”
  梅松表面一脸恭敬,心中却暗笑吴三桂太痴心妄想,眼前的半壁江山,不能满足,还想大军直捣北京。突然,他心念一动,决定好好戏弄他一番。如此一想,便脸面一凝,一本正经道:“王爷要问大军何时可捣京师,这事容易,在下带来白龟一只,以白龟卜算未来,精准得很。”
  “白龟可在身上?”
  “在下见王爷,经过搜身,并未带身上。”
  “来人!快去取来!”
  不多时工夫,送来一个小木盒,梅松推开盒盖,里面伏着一只拇指般大的白龟,吴三桂讶然注视,梅松问:“可有地图?”
  俄顷,地图取来,吴三桂越发困惑,问:“白龟与地图在此,如何卜算?”
  梅松把地图置于几案,又抓出白龟,慢条斯理道:“这白龟,是只难觅灵龟,灵龟行经之处,便是吴军攻克之处,王爷须有耐心,一时半刻下来,便知结果了。”
  吴三桂惊奇瞪大虎目,道:“梅先生既如此说,本王倒要看个端详。”
  “灵龟爬行缓慢,若情况特殊,还要延宕多时,王爷想看个端详,还须平心静气才是。”
  吴三桂看刘玄初一眼,刘满面困惑,不以为然道:“王爷相信这个么?”
  “梅先生非寻常人,岂可不信?”吩咐道,“这几案嫌小,抬张大桌进来,地图摊开,任白龟爬行!”掌灯时分,刘子敬兴冲冲来了。他正欲入屋,忽听后方冷冷喝斥:“站住!”
  暮色四合,光线十分朦胧。刘子敬转过身,看到一双愤怒的眼睛。
  刘子敬心中一讶,迅即强笑道:“是梅兄么?”
  梅芝风一仰头,不悦道:“你,来做什么? ”
  “特来看望爷爷。”
  “看望爷爷?”梅芝风冷冷一哼,“倒是多礼!”
  刘子敬脸颊一热,说:“梅兄包涵,我与剑冷姑娘十分投缘,两日未见,十分想念。”
  芝风心中一阵刺痛,满脸不屑:“你与她十分投缘,说得倒理直气壮!”
  刘子敬迟疑一下,忍不住道:“梅兄似乎对在下不以为然?”
  “省省力气,剑冷身份与众不同,没有几个人配得上她的!”
  话方说毕,听得沉喝:“谁在胡说八道?谁在这里胡说八道?”
  芝风心虚抬头,山婆婆已走出屋外,阴森森瞪住他,芝风连忙赔笑:“爷爷原来在家!”
  “爷爷在家,你都胡说;爷爷若不在家,你还得了!”
  刘子敬礼貌地朝她深深一揖:“见过爷爷!”
  山婆婆瞧了瞧他,说:“来找剑冷不是?剑冷屋里歇着,人有些不舒适。”
  刘子敬惊奇道:“剑冷姑娘有些不舒适么?在下粗通医理,爷爷若不嫌弃,在下替她诊脉。”
  山婆婆愕然望他:“你倒是好本事,还好,剑冷并无大碍,老朽应付得了。”
  “剑冷姑娘究竟是……”
  “前夜祭坟,突地下起雨来,湿寒在身,老朽替她推拿拔罐即可。”
  “听爷爷如此说,在下心中稍安,在下,能见见她么?”
  山婆婆说:“这会儿,她已歇了。”
  “既如此,在下告辞!”
  嘴里说“告辞”,脚下却没动,山婆婆看他满面迟疑,愕然道:“你,还有事么?”
  刘子敬稍一沉吟,纳闷问:“剑冷姑娘为何要祭坟,且偏挑夜晚祭坟?”
  山婆婆一愕,瞬即微笑道:“孩子们爱武如痴,夜晚祭坟,好处多多,胆量练出来,体力练出来,连夜眼也练出来!”
  刘子敬越想越奇,忍不住问:“闺阁佳丽,何须如此辛苦?”
  “剑冷爱拳脚刀剑何苦之有?”
  刘子敬为之语塞,腼腆离去。
  半个时辰后,芝风惦着剑冷,想上她屋里瞧瞧,人快踱到剑冷房门,忽然想到剑冷可能已歇下,怕惊扰她,立即放轻脚步。这一近身,听得里面有说话声,不觉从缝隙望里瞧去。
  山婆婆与芝羽坐她床侧,剑冷恹恹躺于床上,芝羽察看一下,忍不住轻叹:“看来,寒湿不轻。”
  “不妨事,先除了衣物,推拿再拔罐。”
  芝羽扶起剑冷,柳剑冷脸色惨白,芝羽替她一颗颗解开衣扣,芝风登时眼睛鼓大,只见衣扣开处,白皙富弹性的肌肤一寸寸露出来;非礼勿视,芝风本该掉头而去,但剑冷青春的肉体,深深吸引他,心中一再叨念:非礼勿视,快快走开吧!双足却钉在原地,挪不动,拔不开。
  只是须臾,皱眉闭眼,状甚痛苦的柳剑冷,上身已无寸缕,芝风一阵晕眩,心中狂喊:如此美丽的身躯!
  剑冷的颈项、手臂、酥胸,每一寸无不晶莹剔透,似可弹指而破,美得令人不敢正视,又不舍移开目光。
  芝风痴呆地望住她,心底的火不断往上蹿,……
  突然,他心中一阵悸动,他忍不住责怪自己,她是圣洁的,他怎能对她生出歧念?他不可以如此罪过!
  她已经趴倒床上了,趴着的剑冷,呈现另一种惑人的姿态,芝风看到四个趴紧她背的竹罐,心底正觉难以言喻的痛,却蓦然注意到她伏趴的身躯,曲线若隐若现,姣好、诱人,看得芝风心荡神驰!
  蓦然,他一个转身,悄悄逃开了。
  他心慌意乱向外逃,打开门闩,开了厅堂,朝屋旁的一弯小溪跑去。他心中的火焰,浑身滚烫,需要沁凉的溪水浇熄,浇冷。
  凛冽的水,扑面而来,只是瞬息,他整个人已入水中。
  立时,他浑身一阵哆嗦,从极度滚热,到极端凛冽,他心头的火,身上的火,瞬间冷却了。
  爬上岸,人仍旧恍惚、茫然。他急促的气息慢慢均匀下来,他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注视他。
  他睁眼的刹那,大大惊愕,眼前这人竟是刘子敬!
  “你为何在此?”
  “梅兄好端端为何跃入水中?”
  芝风恼怒道:“你管得未免太多!”他从水中上来,虎视眈眈瞪住刘子敬,“我住这里,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难道妨碍你刘大公子了么?”
  “梅兄误会了
  “误会?”芝风冷笑,“你为何在此逗留?”
  “在下挂记剑冷姑娘,故而徘徊不忍去,剑冷姑娘她好么?”
  梅芝风越发不悦,冷冷道:“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
  “她若无碍,在下可放心返家;她若有事,在下也许可略尽心力。”
  “刘大公子莫非以为,你通医理,便了不得?我梅芝风也略懂岐黄,对人身经络也不外行!”
  芝风越说越激动,一双眼充满敌意斜睨他,奇怪的是刘子敬反而沉静下来,深深看他,拱手道:“梅兄既如此说,在下可以放心了。在下明日再来探望剑冷姑娘。”
  芝风一愕,冷冷道:“剑冷也是你要探就可以探得的么?”
  “在下一次探不成,探第二次;十次不成,探第十一次!在下有恒,总可以探得到的!”
  芝风心中激动,气道:“刘公子不要自作多情才好!”
  “梅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剑冷姑娘只要不许配人家,在下想是可以来探望她的!”
  芝风行前几步,手指在他胸口戳了几下,满脸不屑:“你要探望她,问你自己够不够格!”
  刘子敬拨开他的手,微笑道:“梅兄想激怒在下,梅兄以为如此,在下便会打退堂鼓,可惜在下不上当!”说完,他一甩袖,飘然而去。他的身影越行越远,芝风狠狠踢向地面,尘沙小石飞扬而起。他仰起头,面对满天星斗大叫:“她是我的!任谁也不许探她!任谁也不许!”
  有一只手落在他肩上,芝风愕然转头,看到一张丑怪的脸,旁边,另有一张年轻、秀丽的脸蛋。
  芝风愣在原地,呆呆望住二人。山婆婆喝令:“给他两拳,把这个愣小子打醒!”
  芝羽盯住他,问:“你自己说,你该不该打?”
  芝风恍惚看二人,闭上眼,软弱地说:“你打吧!你就算打死我,我还是认定她一人!你们打吧!你们把我打死,梅芝风一了百了,什么苦恼都没有!芝羽,你打!你打啊!”
  芝羽被他惊住,愣在原地。
  “爷爷!你打!你把我打死!”
  山婆婆冷冷道:“你为什么要死?”她伸手一抓他的衣襟,才惊觉他浑身湿透,她大讶,“你为什么这副鬼样子?你到底做什么?这一身湿?”
  芝风突然浑身一软,双膝落地。山婆婆更惊,问:“你做什么?”
  芝风哑着嗓,低叫:“我求爷爷,爷爷若不把我打死,就把剑冷许配与我!”
  山婆婆惊骇道:“剑冷为何要许配与你?”
  芝风壮壮胆,硬着头皮道:“我喜欢剑冷,我中意剑冷,男大当婚,爷爷,我可以成家了,我要剑冷做我的媳妇!”
  “胡闹!”
  “爷爷不许,就把我活活打死,横竖剑冷若被人抢走,芝风活着也没意思,爷爷先打死我吧!”
  山婆婆又气又急:“你这是存心跟我过不去,起来!”
  “爷爷不答应,我不起来!”
  “嗬!你倒端起架来了!也不想想,你配不配人家?这样教我为难!”
  “那个刘子敬,他爹替卖国贼吴三桂做事,他就配得上剑冷么?”
  两人闻之面面相觑,山婆婆好气又好笑道:“谁把他跟剑冷配一块了?”
  “是你,爷爷!是你把他和剑冷配一块!”
  “胡说!”
  “爷爷让姓刘的入门,就是把他跟剑冷配一块!”
  山婆婆气闷地看芝风:“这愣小子不讲理!”她恨不得狠狠踹他两脚,“你要不愿起来,就一直跪着,看你输还是爷爷输!”拉着芝羽,反身便走。
  芝风委屈地叫:“爷爷!”
  芝羽蓦地揪他前襟,咬牙切齿,沉沉吐字:“剑冷、你、我,我们当中任何一个,都不配谈儿女私情!”
  芝风愣住了。

  ×      ×      ×

  吴三桂大营之内,空气凝住了。地图平正摊开,吴三桂满怀热切,原以为这白龟总要恣意爬行一番,料不到这白龟懒洋洋、慢吞吞,走走停停,反复在湖南境内踟蹰徘徊,吴三桂紧盯白龟,白龟的小身子总也走不出长沙、常德、岳阳等地,越看心下越是着急,几次欲言又止,终忍不住说:“这龟为何总在此地兜圈圈?”
  梅松暗暗好笑,表面却凝重,问:“依王爷看,白龟如何行进,才是理想?”
  吴三桂瞧他一眼,说:“自然是行遍各处,才是理想。”
  “不错,白龟若行遍各处,表示王爷大军攻克顺利,王爷何不祷祝一番?”他轻巧抓起灵龟,放在起点,“王爷此刻在这位置,白龟何妨由此处再爬行一次?”
  吴三桂微颔首,旋即闭上眼,默默祈祷。
  奇也真奇,妙也真妙,白龟二度出发,行经路径竟与方才一般无二,白龟依然不肯跨越长江。
  梅松忍不住将白龟捉回起点,这已是第三次了,吴三桂凝然望望小白龟,嘴里念念有词……,一样的起点,一样的路径,小白龟似受无形牵引,始终走不出方才范围,梅松进帐,天还是亮的,此刻帐内已掌灯多时,灯光照着龟身,气氛诡谲怪异。
  不但吴三桂错愕不解,连刘玄初也瞠目结舌,武将马宝的眼睛更瞪大如铜铃,喃喃低语道:“奇了!奇了!”
  若说这是玄机,这玄机也太令人泄气了。目睹白龟似疲惫不堪停下来,吴三桂已冷汗不止,流湿脊背。
  刘玄初适时提醒:“白龟预卜,江湖术士伎俩,王爷岂可当真!”
  吴三桂茫然看他。
  刘玄初睨梅松一眼,说:“若有人存心戏弄王爷,王爷岂不上了恶当?”
  吴三桂倏然鼓大眼,目不转睛盯住梅松。
  “龟是他所养,他要驾驭,岂不悉数凭他?依属下看,这人妖言妖术,应视同奸细,杀无赦!”
  吴三桂忽然以手扪鼻,众人神色一凛,.梅松瞧在眼里暗吃一惊。
  他听说过,吴三桂心生愤怒,欲杀人泄恨之前,必以手扪鼻,且鼻息急促,呼吸有声。
  梅松仔细倾听,果闻他气喘吁吁,看来已对梅松起疑心。此刻,他只身一人,手无寸铁,吴三桂杀机既动,他必难逃灾厄。既如此,他梅松又何妨奋力一搏,杀了吴三桂!
  但旋即,他冷静下来,以他单身无刃想杀吴三桂必比登天还难。他明白,人若过分性急,必有折伤,眼前应保持冷静,方能安然过关。如此一想,已笃定许多。他昂然看吴三桂,面不改色。
  吴三桂见他并不惶急,忙与刘玄初交换一个眼色。
  刘玄初见他镇定如常,微微一怔,旋即冷笑道:“梅先生既善于卜算,何不为自己算算,眼前是否奇祸临身?”
  梅松暗恨刘玄初可恶,脸上却微笑道:“多谢师爷提醒在下,也好,在下自我卜算一番,看眼前吉凶如何。”说着,掐着手指,煞有介事算了算,微笑道:“逢凶化吉”
  刘玄初愕然望他,旋即诡异一笑,瞧着吴三桂,说:“王爷,这梅先生倒是自信。”
  吴三桂听他说 “逢凶化吉”心中冷笑,暗忖凭自己身份,想杀个把人,几十个人,甚至几百人,动动嘴皮说个字就行,何况一个小小江湖术士,要取他性命,还有丁点难处么?他似笑非笑盯牢梅松,缓缓发话:“你说逢凶化吉,本王偏让你来个奇祸临身!”
  梅松惊愕地望住吴三桂,说:“王爷方才对在下甚是礼遇,为何此刻翻脸无情?”
  吴三桂沉声反问:“你为何以白龟戏弄本王?”
  “在下何曾戏弄王爷?”
  “你不曾戏弄本王,为何白龟竟在此处兜圈圈,爬不过长江?”
  梅松眼一合,缓缓说:“天意如此,王爷怎可怪罪在下!”
  吴三桂怵然而惊,但旋即眼色一冷,轻喝:“天意如此,你也休怨本王取你性命!来人!”
  旋即两亲随奔上来,梅松惊骇至极,勉强镇定下来,双睛望住吴三桂。
  吴三桂回望他,恶声恶气下令:“把这人推出去斩了!”
  两亲随拉着梅松往外走,刘玄初沉喝:“等等!”喝罢,他趋向梅松,促狭道,“你方才说逢凶化吉,究竟,是逢凶化吉?还是奇祸临身?”
  梅松定定瞧他,慢慢吞吞说:“此刻,的确奇祸临身!”
  刘玄初转头冲吴三桂微笑,吴三桂立即纵声笑起:“你总算承认奇祸临身了!”
  “不错,此刻奇祸临身!”梅松迅速瞟二人一眼,微笑道,“因有奇祸,才有凶险,但紧接凶险尽去,逢凶化吉!”
  “你!”吴三桂气怒再升,冷笑道,“你生你死,掌握本王手中,你竟敢大言不惭,说什么逢凶化吉,本王倒要看看你如何逢凶化吉!”再喝:“推出去!斩了!”
  梅松忽然站住不走,大声道:“在下有话! ”
  吴三桂一愕,微笑:“临死之言,弥足珍贵,说吧!”
  梅松居然报他微笑:“逢凶化吉,如何死得了?王爷,在下并非交代遗言。”
  “不是遗言?”吴三桂惊奇,“是什么? ”
  “在下方才掐指之间,已卜算出自己如何逢凶化吉,不知王爷信与不信?”
  吴三桂惊奇瞪他,欲言又止,刘玄初忙道:“王爷请勿听他胡言乱语,将这人问斩,一了百了!”
  “等等!他话中有话,姑且信他!”吴三桂问,“你如何逢凶化吉?”
  梅松笃定道:“在下向王爷要纸笔?”
  “好!给他纸笔。”
  纸笔送来,梅松至桌案前随手写下几个字,覆盖桌上,说:“稍待在下逢凶化吉,王爷再看不迟。”他神色自若,走出帐外。
  突有一亲随,引一便装汉子匆匆而入,几与梅松撞个满怀。
  刘玄初见那汉子,神色一变,匆匆迎向前。便装汉子悄悄在刘玄初耳边说话,刘玄初脸色大变,眉头皱紧。
  吴三桂本要出帐,亲自观梅松处斩,这下见刘玄初神色有异,忙问:“什么事?”
  刘玄初趋前几步,说:“属下派探马四出,眼前已有动静。”
  “什么动静?”
  “王爷可知钦天监的南怀仁?”
  “南怀仁,不是钦天监那个碧眼洋人么? ”
  “是。”刘玄初说,“康熙令南怀仁制造火器,据说非常新奇轻便,跋山涉水,并无阻碍,威力且比红夷大炮要强劲。”
  吴三桂心陡然下沉,脸上瞬间数变,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康熙敢绞杀我儿我孙,原来有南怀仁的火器给他壮胆。”神色随之一凝,急问,“眼前这批火器如何?”
  “据探子所探,大批火器快完工,只怕对我军不利!”
  吴三桂似失魂魄,怔忡半晌,眼睛蓦然鼓大,叫:“快把那活神仙请回来!休要斩了!  ”
  刘玄初愕然道:“王爷,这是为何?”
  吴三桂瞪住他,说:“两个时辰前,本王问梅先生,康熙依恃什么,敢绞杀我儿我孙?梅先生曾为本王测字,他说康熙依恃火器,果然被他料中!”
  刘玄初脸色一僵,讷讷道:“他以测字料中,只怕巧合。”
  吴三桂毫不留情道:“师爷为何料不中?本王曾问师爷,康熙有恃无恐,凭恃什么?师爷是本王身边的人,竟然无言以对,谁想这位梅先生,本王只写个字,他就测出来了!”
  刘玄初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梅松若无其事地回得帐来,吴三桂忙起身相迎,和颜悦色道:“本王险些误斩活神仙。”
  梅松微笑,朝吴三桂深深一揖:“王爷不杀在下,在下感激。”
  吴三桂拱手道:“本王多有得罪,向梅先生赔礼,梅先生果然逢凶化吉,本王不得不刮目相看!”他走近桌旁,说:“方才梅先生留字,本王可以观看么?”
  梅松微笑:“请看。”
  吴三桂将纸张一翻,见上面写了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丙火相救。顿时,他一个恍惚,叹道:“果然丙火相救!”
  刘玄初闻言暗惊,但方才被吴三桂斥责,只好低垂眉眼,不动声色呆站。旁边的马宝,早已憋不住狐疑,讶道:“何谓丙火相救?”
  吴三桂似不曾听闻,转脸对梅松道:“康熙小子果然凭恃新式火器。”
  梅松一愕,瞬即问:“消息来了么?”
  “不错,消息来了,康熙制造大批火器,准备对付本王。”他抓起桌上的白纸黑字看了看,“你果然料事精准,丙火相救,果然不错。”
  马宝狐疑未去,吴三桂转脸瞧他:“本王几要误斩梅先生,梅先生自己预卜丙火相救,马将军不明白么?”
  马宝稍稍一想,忽有所悟:“梅先生说过,丙火,是猛烈之火,可锻庚金。丙火,莫非指大炮?末将明白了,是南怀仁制炮的消息传来,梅先生才逢凶化吉!”旋即,他眼目鼓大,怔怔望住梅松,“你果然活神仙,末将若非亲自听闻,又怎知有人高明至此!活神仙!活神仙!”

  ×      ×      ×

  梅松在吴三桂营中,日日听闻军情,吴三桂不但不避他,且时时问计于他。这一日吴三桂在烽火漫天中,携廿余人马,直驶夏国相营中,夏国相闻吴三桂到来,急急迎出。翁婿相见,未及寒暄,夏国相一眼瞥见梅松,不觉讶道:“这位兄弟不曾见过,但不知是……”
  “这是梅先生,断事精准,本王视为活神仙。”
  夏国相一怔,说:“父王对梅先生如此推崇,想必是不得了!”
  梅松微笑着,朝他深深一揖。
  吴三桂笑道:“国相知不知道一件趣事?”
  “什么趣事?”
  “梅先生有相人术,丽冠郡主令你家婢女冒充官家小姐,前去看相算卦,被这梅先生一眼识破。”
  夏国相瞠目结舌瞪住梅松。
  “后来王妃亦冒充普通民妇前往,亦被梅先生看穿,你说这梅先生高不高明?”
  夏国相恍然大悟:“这位莫非是昆明城传闻的活神仙?国相在军中,早已耳闻,没想到是父王贵宾。”
  三人谈兴正浓,忽闻军中来报:“安亲王岳乐,在山下依山扎营,他军中有两门西洋大炮。”
  夏国相听闻,大大惊撼,说:“岳乐怎会在山下扎营,他不知我军驻扎山上么?”
  吴三桂说:“想是我军所逼,才盲人瞎马,误闯至此。”
  夏国相忧形于色:“虽是盲人瞎马,但有西洋大炮,不得不防。”
  “不错。”吴三桂皱皱眉,“我军在山上,他在山下,他若知山上有兵驻扎,炮口朝上,伤亡难免。”
  梅松突面露微笑,吴三桂瞧瞧他,灵机一动,试探:“眼前这形势,莫非梅先生有应对之策?”
  梅松微笑着,自信道:“应对之策,倒不是没有。”
  听他说得笃定,夏国相急忙追问道:“梅先生若有好方法,不妨提出来,也可作为我军参考。”
  “眼前知清军有两门西洋大炮,有炮自然有弹药,炮弹相合,火势旺盛这是必然,应对之法,首要先泄其火。
  吴三桂静静聆听,不发一言,夏国相迫不及待问:“如何泄其火?”
  “引清军将炮弹射出,就是泄其火,火若泄尽,清军便无能为力了。”
  夏国相惊了一惊,不以为然道:“引清军将炮弹射出,我军岂不是伤亡惨重?”
  梅松含笑道:“大将军驰骋沙场,必知虚实之道!虚者阴也,实者阳也,虚实之道,正是阴阳应用之学。”
  “梅先生能否说得更详细?”
  “在下方才随王爷上山,看此地不只山势陡峭,且树木繁茂,此一地形,敌人视为大忌,忌之有二:第一,山势陡峭,攀爬不易;第二,树木繁茂,难料隐藏多少兵马。似这般情况,若双方按兵不动,彼此都相安无事,若有一方先动,必引得双方不安。其中最为不安者,当属山下。因山上居高临下,放眼却难窥底细。若在夜晚,更加不利,夏将军何妨令属下按兵不动,整座山恍若无人,等敌人就寝,向山下发炮,自然可泄对方旺盛之火。”
  梅松说来头头是道,吴三桂与夏国相彼此相望,惊喜交集。
  夏国相稍一沉思,忙追问:“梅先生方才说清军火旺,欲泄清军之火,怎的要我军发炮,自己先泄了火?”
  梅松说:“我方发炮,正是引敌军泄火的伎俩,我方在山上遍插旗号,让清军误以为我方人数众多,西洋大炮朝山猛轰,如此不正泄了旺盛之火?等泄完,他气势也没了。”
  夏国相失神半晌,才怔忡望住吴三桂,说:“梅先生高人,幸为王爷座上贵宾,若被清军请去,这还得了!”
  吴三桂微笑着,欣慰道:“本王不会错看人,就依梅先生计谋,看那安亲王岳乐如何招架?”
  天黑之前,夏国相主力已悄悄循后山退下,仅留百名军士静静部署。
  夏国相居高临下望向清营,果见炊烟袅袅,对方已埋锅造饭。又隔半晌,军士们席地饱餐毕,钻进帐篷休息。此时天色已黑,营区灯光隐隐。
  夏国相见时机成熟,忙传令部下举火为号,架于山腰的红夷大炮,立即飞射而出。
  静夜炮响,全营军士弹跳而起,主帅岳乐急令侦骑四出。
  仰望山区,灯光树影,影影绰绰,处处遍插大周旗帜,岳乐惊道:“原来吴三桂兵马在山上!”
  侦骑回道:“此山名为螺子山,整座山形如螺,地势陡峭,树木高耸,究竟藏了多少兵马,难以估计。”
  不识山径,又逢夜黑,登山作战已不可能,岳乐稍一迟疑,喝令:“大炮轰击吴军!”
  炮火凶猛,果然朝山上轰击,夏国相早就撤至安全地带,清军轰了好半晌,看旗帜倒了一大半,却未见山上回应,岳乐突恍然大悟道:“我上了吴军大当了!”
  此时两口炮泄火太过,炮弹已打完,百名吴军眼见危机尽去,立即快马冲至山下,杀得岳乐麾下丢盔卸甲,连两门西洋炮都来不及运出,即落荒逃窜!

  ×      ×      ×

  以大周为旗帜,吴三桂军队虽小有胜仗,势如破竹的攻势却明显缓下来,吴三桂眼见进攻盛京无望,索性在衡州筑坛,只等祭过天地,便行登基,为大周皇帝。
  消息传至昆明,剑冷、芝羽、芝风绷着一张脸,像赌什么气似的,一句话也不说,山婆婆倒是难得绽开笑容,说:“你们都做什么?极不快乐的!”
  芝风气闷道:“那吴三桂都要做皇帝了,还有什么好快乐的!”
  山婆婆眉开眼笑:“不做皇帝,吴军还可以纵横一阵,做了皇帝,不成喽!”
  众人愕然,山婆婆继续道:“不做皇帝,还可以多活几年;做了皇帝,活不过半载喽!”
  芝风疑惑道:“这是为什么?”
  “做皇帝还得要有皇帝命,没有那命,多灾多难喽!”
  芝风想了一下,说:“梅松怎么回事,在吴三桂身旁,还不把他杀了!”
  山婆婆笑道:“与其让他死得痛快,倒不如慢慢折腾他。”
  众人愕然看她,山婆婆眼里闪过寒光:“吴三桂当年中了我三枚制钱,左胸、右胸、喉下,要完全痊愈已不容易,何况他一旦登基为帝,身体状况便要一日不如一日。”
  “这是为何?”芝羽不解。
  “他全然为己,称了帝,无异现出真面目,拥戴他的,必然大大锐减。不得人和,凡事又岂能顺利?凡事不顺,他心情郁闷,身体状况自然一日不如一日。”
  众人这端轻谈细论,天井忽有异动,芝风陡然瞪大眼,怒气冲天道:“一定是那刘子敬,看我如何教训他!”
  旋即飞蹿天井,月下见一蒙面人,正欲入屋内,芝风拦住骂道:“你鬼鬼祟祟已令人讨厌,还蒙头盖脸,太卑劣无耻!”
  狠狠就使出一招“黑虎偷心”,对方稍一闪,闪过那拳,芝风旋又扑面一掌,对方再一躲,躲掉那掌,芝风连使两招,拳掌皆落空,不觉气闷道:“平日装腔作势,原来身手绝顶!”
  说着又出一拳,对方一招十字手,挡住他臂,好笑道:“谁平日装腔作势?”
  芝风听他声音怪熟,恍然大悟道:“你是……”
  对方嘘了一声,把他往屋里带。“这么大的火气,把我当成谁?”
  芝风羞赧,无言以对。
  屋里的人乍听他声音,俱都震了一震,山婆婆急忙道:“进屋说话!”
  进得屋里,蒙面汉往山婆婆跟前一跪,悲喜唤道:“爷爷!”
  “这是谁啊?蒙着脸叫爷爷!”
  那人急忙摘下蒙面巾,芝羽眼眶一热,眼前这人,容貌如昔,神采奕奕,眉宇间添了书卷之气,较前斯文,看气度,也似乎雍容多了,芝羽惊喜交集,唤:“梅松!”她情不自禁,急上前两步,梅松激动握紧她的手,两人静静凝望。芝羽看他目光灼热,心中一着急忙松了手,梅松痴痴道:“出落得更标致了!”
  山婆婆轻笑:“你们都好看,一个个俊男美女,只可惜,爷爷变得更丑怪了。”
  众人被逗笑了,梅松双颊一阵热辣,腼腆道:“爷爷身子骨不错,气色也好。”
  “外头跑跑,果然有些长进,如今懂得说两句哄爷爷高兴。”
  “爷爷……”
  “老朽去冲一壶好茶,弄两样小点心,你们年轻人说几句体己话。”
  梅松这才仔细打量剑冷,看她亭亭玉立,脸上似乎丰润些,心中欢喜道:“剑冷妹妹,武术练得更好了吧?”
  剑冷说:“爷爷督促,不敢荒废,听说吴三桂行将称帝,恨不得飞去衡州,将吴三桂杀了!”
  芝羽忍不住问:“听说吴三桂如今十分宠信你?”
  梅松微笑道:“我在吴三桂营中,不时给他出点主意,都还管用,吴三桂对我青眼相加,十分信任。”
  芝风说:“我若是你,便找个机会将他杀了。”
  梅松惊愕地看他,反问:“你以为杀吴三桂容易?”
  “有何不易?吴三桂垂暮之年,你在盛年,难道杀不了他?”
  梅松摇摇头,道:“开始我也作如是想,之后冷眼旁观,才发觉不易!第一,以吴三桂身手,赤手空拳对付十个八个壮汉,绝无难处。第二,此人随身携带短刃,一旦有事,短刃飞出,取人首级只在须臾。第三,吴三桂对我再信任,每次见他,仍须搜身方得放行。”
  芝风想了想,说:“何不以其之刃,刺杀其人。”
  “怎么说?”
  “空手入白刃,这也是一法。”
  梅松瞪住他,哭笑不得道:“你要我从吴三桂手中夺刀,岂非虎口拔牙?再说他的亲随,亦步亦趋,有的在明处,也有的在暗处,我稍一动手,即被拿下,岂不误事!”
  山婆婆捧茶盘而进,轻道:“幸好去的是梅松,若是芝风出马,全身骨架早被拆散,这下尸骨也不知何处觅去?”
  芝风盯住山婆婆,不服道:“爷爷怎如此说?”
  “你若净长肉不长脑袋,难保没有这一天!”
  “爷爷!”芝风气闷,却无词以对。
  山婆婆凝望梅松半晌,问:“你在他营中,甚得他宠信,这一次,怎肯放你回来?”
  “我回昆明,公务在身。”
  “哦?”
  “吴三桂行将登基,云南、贵州、四川、湖南等地办理乡试,我回昆明,正为此事。”
  芝风瞪住梅松,嘲笑道:“松哥原是去报仇的,没想到这会儿反成他的狗腿子!”
  芝羽瞪住他,气闷道:“你又来了!”
  梅松苦笑:“做狗腿子是假,回来看爷爷、大家才是真的。”
  山婆婆深深盯芝风,沉吟半晌,缓缓道:“吴三桂既办乡试,芝风何不去试?”她感慨摇头:“这吴三桂竟要开科取士,怎不活活把人笑坏!”
  芝风理直气壮道:“爷爷既如此说,还要我去乡试么?”
  “你为何不去?”山婆婆说,“乡试是假,找机会接近吴三桂才是真。”
  芝风一怔,旋即不以为然:“非要乡试才能接近那卖国贼?难不成没有其他途径?”他瞪住梅松,“一定还有其他法子,是不是?”
  “法子倒有。”梅松又皱皱眉,“只怕说出来,你骂我。”
  芝风不乐道:“我是小器量的人么?”
  梅松迟疑着,望住山婆婆说:“爷爷不责怪,我才敢说。”
  “说吧!”
  梅松盯芝风一眼说:“其他途径也不是没有,皇宫里要大批宫人,宫人接近吴三桂,倒还方便。”
  芝风霍地涨红脸,说:“岂有此理!你莫非说太监么,祖上缺德,才去做太监。”
  山婆婆一睨芝风,不屑道:“若能取吴三桂性命,命都可以不要,还在乎什么子孙满堂!”
  梅松等人,一个个面红耳赤,掩着嘴偷偷笑了。
  山婆婆脸色一正,说:“芝风要不要乡试,全然由他,至于剑冷与芝羽……”她突地停住,轻轻道,“有人来了!”愕然看梅松:“你方才让人盯上了么?”
  “爷爷放心,梅松一路谨慎,不致叫人盯上。”他轻轻道,“我暂且避开。”
  芝风瞧剑冷一眼,皱皱眉:“只怕是那讨厌鬼。”
  剑冷深深望他,闷闷地道:“刘子敬这人还不错,你为何如此厌恶他?”
  芝风为之语塞。
  来客果然是刘子敬,山婆婆讶异道:“已经不早了,刘公子何以此时来访?”
  刘子敬满脸歉意道:“特来与爷爷和各位辞行。”
  众人皆奇,山婆婆惊异地问:“你哪里去?此刻辞行!”
  “今日接家父手谕,吴王爷宫中要大批宫人,令在下四处招募,在下明日一早启程,爷爷一向疼在下,在下特来辞别。”
  众人俱都目瞪口呆,芝风冷冷道:“刘公子为虎作伥,替吴三桂招募什么宫人,男宫人绝子绝孙,女宫人以色事人!”
  山婆婆沉喝:“说的什么话!”
  刘子敬无奈道:“家父在吴王爷麾下供职,家父有令,在下不敢违逆,爷爷休要见笑!”
  “有何可笑?”山婆婆道,“连年战乱,流离失所、不得温饱的人多的是,招募宫人,正好给穷人家饭吃,比活活饿死好。”
  刘子敬作揖道:“爷爷不取笑反替在下说话,感谢爷爷仁厚。”
  剑冷与芝羽交换一个眼色,芝羽说:“我二人有话与爷爷商量,刘公子稍坐片刻。”
  刘子敬莫名其妙,只好静静等待,芝风尾随剑冷等人进房里,看她三人交头接耳,神色怪异,不觉纳闷道:“什么事如此诡异?”
  山婆婆凝着脸,深深盯牢他,说:“芝羽、剑冷要入宫做宫人,你看可好?”
  芝风脑门嗡的一声,惶恐道:“剑冷、芝羽进宫,怎么可以?”
  山婆婆轻喝:“时机如此之好,不可以么?”她朝芝羽努努嘴,“去与刘公子说,就说爷爷应允了。”
  芝风急道:“那是要伺候人的,剑冷怎可以?”
  柳剑冷讶异:“有何不可?”
  芝风更急,说:“吴三桂身边那些人,如土匪强盗,见了你,还能不动心么?”
  剑冷轻蔑一笑:“你不须为我担心!”她一甩头,匆匆走出去。
  芝风欲追,山婆婆拦个正着:“让他三人好好谈谈吧。”
  “爷爷,犯不着如此!”
  “依你说,十余载练武,也是犯不着喽? ”
  芝风心焦气躁道:“爷爷准她俩入宫,就不怕我也入宫么?”
  山婆婆淡淡道:“你能入宫,正好助她俩一臂之力。”
  芝风灵光一闪,诡异笑道:“她二人入宫,眼前尚无大碍,我若入宫,就大有不同!”
  “有何不同?”
  “爷爷不怕我受宫刑?”
  山婆婆狠狠瞪他,说:“好小子!别想吓着爷爷!剑冷、芝羽入宫势在必行!”
  “我不许剑冷入宫。”
  “剑冷与芝羽,惟有入宫一途!”山婆婆冷冷道,“你要入宫,可借乡试往上攀爬,吴三桂这个什么大周国,开科取士,潦草马虎,你蒙着眼也可混个一官半职!”
  “我不担心这个,我担心剑冷!”
  “剑冷何劳你担心?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芝风沉吟着,说:“爷爷信不信,那个刘子敬绝不肯剑冷入宫。”
  “为什么?”
  “看他对剑冷一厢情愿,怎舍得把剑冷往狼虎群中带?”
  芝风说得一点不假,乍闻芝羽、剑冷欲入周宫,刘子敬眉头皱紧,满脸困惑:“闺阁千金,为何要入宫?”
  芝羽答:“寻常百姓人家女儿,算什么闺阁千金?”她轻叹,“爷爷年纪老迈,我等又不事生产,总不能坐吃山空!”
  刘子敬松了一口气,忙道:“担心坐吃山空?倒是好办。若不嫌弃,在下送些白银,吃穿不愁!”
  剑冷淡淡道:“多谢刘公子好意,只是我家人,与你不沾亲带故,如何受你馈赠?”
  刘子敬思索一下,微笑道:“朋友有通财之义,剑冷姑娘何必见外?”
  “好意心领,我一家人生计,岂可仰赖于人?刘公子只要引我二人入宫就可以了。”
  刘子敬沉吟着,迟迟不答。
  剑冷、芝羽互望一眼,朝他深深万福,说:“有劳刘公子!”
  刘子敬忙还二人一个长揖,闷闷不安道:“常言侯门深似海,何况深宫之内?两位姑娘这一去,三年五载,受人使唤,被人拘束,日子岂有好过?”
  芝羽决然道:“我二人甘愿如此,刘公子不须多虑。”
  刘子敬百般不愿,只得推托:“这事,还得禀告爷爷,爷爷若同意,在下才敢答应。”
  “老朽没什么不同意的。”山婆婆已进得厅堂,“女孩家长大了,就由着她们吧,有劳刘公子了!”
  事已至此,看来是推辞不得了。刘子敬忧心忡忡,长长叹口气。临去,终于忍不住开口:“能单独与剑冷姑娘说两句话么?”
  山婆婆等人默默退出。
  刘子敬讷讷问:“剑冷姑娘似乎与明·宫有渊源?”
  他这话想必放心底好一阵子了,剑冷头也没抬,说:“你有此一问,必是正理,我三日祭一次坟,你想必知我祭何人了。”
  刘子敬沉思着,缓缓道:“大明永历帝,在下也曾祭过,只是姑娘祭坟如此频繁,令人不解。”
  剑冷心中激荡,稍一抑制,平静道:“爷爷当年流落缅甸,曾受永历帝大恩,我与芝羽生病,险些丧命,一家人贫病交迫,当时永历帝住于草屋,自身已不保,还令臣下对我家人施饭、施药,爷爷感恩,要我等不可忘记永历帝。”
  刘子敬满面恍然,但随即疑惑问:“永历帝对你等有恩,吴三桂绞杀永历帝岂不令你等恨之入骨?”
  剑冷眼迸寒光,深深望住刘子敬,说:“刘公子读圣贤书,似吴三桂这等贰臣,刘公子难道不憎恨么?”
  “自然憎恨,但时势如此,也奈何不了他了。”他沉思一下,不解,“剑冷姑娘对他恨之入骨,为何肯入他宫里?”
  “刘公子憎恨他,为何替他招募宫人?”
  刘子敬叹了一口气,说:“家父之令,人子岂可不领受?”他苦笑再叹,“二位姑娘有意入宫,这事令我作难,在下心里万般不情愿,却不得不应允,你可知我心里痛楚么?”
  剑冷默声不响,刘子敬深深瞅她,压低声道:“你与芝羽姑娘恨吴三桂入骨,如今肯入他宫里,想必另有所图?”
  剑冷突冷冷回望他,说:“你莫非怕日后受我二人牵连?”
  刘子敬面上一黯,摇头苦笑:“我为姑娘,粉身碎骨都不怨,又岂怕受牵连?”
  剑冷愕然。
  “在下读圣贤书,是非恶善,自能分辨,吴三桂贰臣,令人不齿!”他轻轻摇头,“想杀吴三桂的,颇不乏人,只是,能杀死吴三桂的,恐怕还找不到几人。姑娘若有杀吴三桂之心,在下愿成全姑娘,只是……”
  剑冷柔声问:“你有顾忌么?”
  “在下担心姑娘安危。”
  剑冷心中一漾,旋即坚定道:“我与公子若有缘,终会再相见的。”

  ×      ×      ×

  夜深了。
  每一个人坐蒲团上,眼目灼灼瞪住山婆婆。
  山婆婆声音沙哑,低低倾诉:“有一个秘密,在老朽心中,已经十几年了。”
  众人屏息静气,屋内灯光人影,如梦如幻,众人望着山婆婆丑怪老脸,恍惚着、怔忡着……
  “自清室入关,朱氏皇亲贵胄已无安身之地……。那一日将晚,老朽回家路上,见一壮汉被追杀,那壮汉已走投无路,偏还背着娃儿,可怜娃儿吓得不停哭叫,老朽出手相救,带那对父女返家。他们,姓朱,做父亲的后来改名柳无根,娃儿就叫……”
  柳剑冷眼中珠泪闪闪。
  “这个秘密,放在老朽心中,令老朽寝食难安,如今,时机成熟,可以告诉你们了。”她凝目看剑冷,走近她,搀起她,直把她搀到自己的蒲团上。
  众人愕然相看,剑冷满面不解,山婆婆退至下方轻轻道:“剑冷坐稳了,老婆子领众行礼。”
  众人更奇,山婆婆改装易性,向以男人自居,平日自称“老朽”,此刻突迸出“老婆子”三字,令众人大大惊愕,只是,惊愕未去,山婆婆已沉沉发话:“给大明公主行礼!”说着,磕下头去,梅松等人一见,不敢怠慢,跟着深深行礼。
  剑冷急忙闪避,说:“剑冷何德何能,受爷爷大礼?”
  山婆婆老泪纵横,哽咽道:“永历帝的嫡亲骨肉,大明公主,当然受得起老婆子大礼了!”
  芝风瞠目结舌望住山婆婆,山婆婆轻斥:“你,还不好好磕个头!”
  芝风凝视剑冷半晌,深深磕下头去。剑冷蹿前一步,一把扶起山婆婆,哽咽道:“没有当年的婆婆,哪有今日活生生的柳剑冷,爷爷救我、养我,恩比天高,剑冷何能受爷爷大礼?”
  山婆婆再也抑制不住,泪流不止,她抬头,泪眼模糊望着她,说:“公主才是老婆子的救命恩人,当年篦子坡刑场,老婆子众人救永历帝不成,又眼见三王爷、正之我儿惨死,老婆子万念俱灰,投水欲死……老婆子的身子,在水中载浮载沉,只要老婆子闭上眼,不顾一切,老婆子一生也就完结,只是老婆子咽气前,眼前忽然闪过小公主的天真笑脸,老婆子突然想到,永历帝仅留此一女,老婆子受三王爷之托,不能为永历帝抚孤,不能将小公主调教成人,老婆子死后,有何面目见永历帝、见三王爷?最后老婆子才鼓起余力,游水上岸。没有当年的小公主,也就没有今日的老婆子,更没芝羽、芝风了……”
  众人泪水纵横,芝风更哭红了双眼。
  “老婆子含辛茹苦,战战兢兢,教你们习文、练武,为的是什么?吴三桂那卖国贼子,大明断绝在他手上,永历帝父子被他绞杀,似此无情无义之人,如今凭借复明之名,壮大自己,遂其私心,登其帝位,此人得意至此,人间尚有什么天理?”
  梅松说:“爷爷想必知道,吴三桂得意,只是短暂。”
  山婆婆忙追问:“你从何看出?”
  “清廷那边,有南怀仁招募西人制新式火炮;吴三桂军中,仅有老旧红夷大炮,气势上就比清廷弱了!武器精良,不见得就能赢,武器原是人操纵的,人心归向才最紧要,可惜助他复明的,如今看穿他野心,人气一散,败之迟早。”
  “不错,败之迟早,如今,前方军情如何?”
  “吴军节节败退,若非他麾下还有几个剽悍将领,只怕早垮了。”
  “怪不得他衡州筑坛,急匆匆就要登基,看来再不过过皇帝瘾,此后想过也没得过了!”她轻轻摇头,嗟叹,“看来是走投无路,死路一条喽!”
  梅松稍一思忖,问:“爷爷认为要如何对付吴三桂?”
  山婆婆眼光一寒,沉沉道:“要他命当然不简单,若有机会一刀结束他,也太便宜了!眼前爷爷有个想法,让他苟延残喘、心惊肉跳,远比一刀结束他,要划算多了!”
  剑冷讶然道:“爷爷的意思,不想一刀杀了他?”
  “不杀!一来,一刀杀他不容易,也太危险;二来,一刀的痛苦,比长远的折磨,差远了!”
  “既是折磨,想必用的暗法,不是明法!”
  “不错,要用暗法,置身暗处,出其不意。”
  剑冷颓然道:“置身暗处,这是阴法,岂不令人不齿?”
  “有何不齿?”山婆婆不以为然,“对无耻之徒,用阴法,是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方法虽鬼祟,没什么不行!”
  剑冷哑口无言,芝风已忍不住:“爷爷教我们练武,若用暗法,又何需练武?”
  “暗法只是方式之一,眼前形势混乱,有武之人,敢行遍天下;文弱之人,连出家门的本事都没有!”说着,突伸手拍向芝风,只觉一股劲风压肩而下,芝风旋即避开,山婆婆再扑来,芝风一个侧身,闪过,山婆婆再一拳,直捣他胸,芝风疾退……
  三人看他祖孙一攻一守,一个老辣凶猛,一个利落稳健,不禁暗暗喝彩。山婆婆歇下手,深深望他,微笑道:“连爷爷你都避得过,长进不少,就去考个武状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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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1:1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 名师高徒

  康熙十七年三月,前方战火连天,军情吃紧,衡州却喜气洋洋,一片歌舞升平景象。
  前大清平西王,曾号称“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的吴三桂,即将在此登基,为大周皇帝。
  大周国,置百官、封诸将、造新历、铸钱币,并称衡州为定天府。眼前,万事已俱备,只等待时辰一到,新皇便要登基。
  大周皇宫,由数百间匆匆营造的房舍组成,比起紫禁城的壮丽巍峨,此间皇宫自然简陋寒伧,却无论如何聊胜于无。
  钟鼓齐鸣,百官列朝,吴三桂踌躇满志,身披簇新龙袍,头戴帝冠,众侍卫前呼后拥,拥上了龙廷,他昂头挺胸,龙目傲视四方。突然听得外面风雨大作,吴三桂眼中光彩尽失。
  原本艳阳高照,顷刻间天地变色,风狂雨骤。满朝文武闻雨声啪啪如豆,复听得强风吹毁屋宇,乒乓有如响雷,不禁大惊失色。
  雨越下越凶猛,上了漆的瓦怎堪如此冲刷?须臾工夫,黄漆脱落,遍地油彩,大周皇宫,屋倒漆流,惨不忍睹。
  金銮殿建筑,倒还牢固,外面风狂雨骤,吴三桂君臣惊惶焦灼,表面却强作镇定,登基大典非同小可,怎可因风雨延误?
  夏国相率文武官员,跪倒丹墀,领先道:“新主登基,臣等贺大周国国运昌隆,陛下万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
  吴三桂一腔恼怒,暂撇一边,手势一抬,朗声道:“众卿平身!”
  料不到风雨中,突又听得骚动,吴三桂刚捺下的怒气,陡然再蹿起,他行年六十有七,一生戎马,今日位登九五,上苍不作美,已令他懊恼。此刻群臣朝贺,竟有人在殿外喧闹,置他帝王威仪何处?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正待发作,蓦地有人一阵疾风似的,长驱直入。这人,既非朝服官员,也非殿下武士,令人不解,御林军所司何职,竟任这不相干的胡乱闯进!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啪的一声,那人已跃上龙案,此时百官均跪地不起,那人竟昂着头,跪地官员朝向他,似向他朝贺般,场面突兀怪异极了!
  吴三桂咬牙切齿,暗下决心,今日拼着大喜,也不惜犯了忌讳,要将这狂徒碎尸万段!
  但,仔细再瞥龙案那人,吴三桂骇了一跳,龙案上,哪里是什么人?只是一条褐色的大狼狗!
  太监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那条狗抬出去,狗一路挣扎,一路汪汪汪吠叫,众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才好!
  一场严肃的登基大典草草结束!

  ×      ×      ×

  吴三桂悻悻回后宫,软轿在屋宇间穿梭,看墙垣倒塌,屋瓦散碎,遍地黄水,吴三桂胸口隐隐痛起,逐渐痛楚传向四肢,他眉头紧紧皱起。
  狂风暴雨肆虐,野狗闯入龙廷,莫非大大不吉?
  唤来梅松,吴三桂闷闷道:“朕今日登基,时辰是梅先生挑选,为何风狂雨骤,你可知道?”
  梅松道:“梅某选的是吉时良辰,陛下方登龙位,龙行有雨,自然引来骤雨。”
  “你说龙行有雨,自然引来骤雨,只是,朕不明白,为何风狂?”
  “陛下岂不闻,大地变化,风雨息息相关,若雨骤可能风狂,风狂也可能伴随雨骤。”
  吴三桂瞪他一眼,忧心忡忡:“若是吉时良辰,为何风雨打坏屋舍?”
  梅松稍一沉吟:“陛下,只能说,天意如此!”
  吴三桂怒火上心,突地,心中悸动,急令太监:“传郭壮图!”
  梅松看他怔忡不安,忙从容道:“陛下,八字论命,也有死角。人若广积阴德,即使运途不佳,也有风生水起好运来的时机;反之,即使八字如何美好,大运如何顺利,也难免有所挫伤。”
  吴三桂愕然瞪他,说:“你的意思,莫非朕有过失,上天降罪于我么?”
  “陛下不怪罪,梅某才敢说。”
  吴三桂微点头:“说吧!”
  “当年,陛下在昆明绞杀永历帝父子,这事只怕上犯天怒。”
  吴三桂眼目一瞪:“梅松,你好大胆。”
  梅松微笑道:“梅某非陛下臣子,说话较无顾忌,陛下恕罪。”
  吴三桂气闷道:“朕要封你为御前大臣,怪不得你不受,原来对朕说话可以放肆! ”
  “陛下恕罪,梅某闲云野鹤,好过在朝为官。”
  吴三桂睨他一眼,说:“今日之事,朕忧心忡忡,你可有破解之法?”
  “见怪不怪,不必破解,也不须放心上。”
  吴三桂沉思一下,说:“你既如此说,朕给你一个差事!”
  “陛下请说。”
  “你回到昆明,到朕的祖坟去,为朕查看一番。”
  梅松惊奇道:“陛下为何突然想到风水? ”
  “朕以为,先人风水,可庇荫后世子孙,朕之先人,葬于著名的凤冠龙袍穴,朕能得半壁江山,只怕与此穴有关。朕今日登基,为何不顺,莫非又与此穴有关?梅先生代朕查看一番,朕方能心安。”
  梅松微颔首道:“梅某五术中人,自然相信风水之说,但风水与命理,也并非全然,修为的影响,比风水、命理有过之无不及。”
  吴三桂盯住他,说:“不必与朕说理,永历帝一事,朕已深深悔悟。”
  梅松暗想,你悔悟何用,恶因已种下,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心里作如是想,嘴上却说:“陛下要梅某查看祖坟,梅某去查便是。”
  郭壮图匆匆而来,他本在前线,为贺吴三桂登基,特地赶来衡州,君臣第一次后宫相见,大礼不能少,郭壮图口称:“末将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吴三桂说:“起来说话。”
  郭壮图躬身静立。
  吴三桂满脸黯然,低低道:“野狗闯入龙廷,令朕耿耿于怀。”
  郭壮图面色一变。
  “当年堪舆大师梅正之曾有预言,这事你最清楚。”
  “是。”郭壮图战战兢兢道,“方才野狗闯入殿中,儿臣也十分讶异,当年梅先生曾有预言,十六年后,在一个特别盛会上,父皇将被恶犬戏弄,想到在此应验,令人不寒而栗。”
  吴三桂面色一变,恨恨道:“朕要处置御林军统领,为何令野狗闯进来?传丞相! ”
  大周国丞相夏国相来时,已将御林军统领一并捆到。
  吴三桂恨道:“御林军所司何职?堂堂金銮大殿,闲杂人等都不许闯入,何说一只野狗!”
  御林军统领连连磕头求饶,吴三桂望一眼夏国相,问:“依丞相看,如何发落他?”
  “御林军统领疏忽职责,危及陛下,论理该斩,今逢登基大喜,暂且饶他,将他撤职拘禁,如此发落,不知圣意以为如何?”
  “就依丞相。”
  “遵旨!”夏国相转脸低喝,“拉下去!”
  御林军统领方被拉下,吴三桂稍一沉吟,说:“宫中防务不可忽视,找个牢靠的接任统领之职。”
  夏国相说:“御林军有两个副统领,一个是臣旧属王骝,此人经验丰富,但老实有余,机智不足,做个副统领还差堪胜任,若说升任统领,有些不宜!”
  “王骝我清楚!”吴三桂问,“另一个副统领呢?”
  “另一副统领名唤贾芝风,此人虽是新人,凭的却是真本事,从乡试一路打到殿试,年轻有为,身手相当利落,是父皇开科取士第一位武状元。”
  吴三桂啊了一声,说:“这武状元怎的朕没见过?”
  “那日父皇龙体微有不适,儿臣擅作主张,事后曾禀奏父皇,当时前方军情紧张,父皇无暇顾及,儿臣逾越,请父皇恕罪!”
  “何罪之有?”吴三桂道,“快传贾副统领来见!”
  俄顷,一武装青年,威风凛凛,英气焕发来了,跪伏地面,口称:“末将御林军副统领贾芝风叩见陛下。”
  “你,平身吧!”
  贾芝风起身,吴三桂瞧他眼目灼灼,不禁暗奇,果然初生牛犊不畏虎,这贾芝风眼底精光毕露,毫无谦卑之态!依礼,君臣相见,作臣下的,如此肆无忌惮看牢主上,失仪失态也失礼,吴三桂想少年岁月,难免锐气逼人,便宽容笑笑,说:“毕竟年轻,这玉树临风模样,连朕看了都要羡慕。”
  贾芝风乍见吴三桂,想起杀父之仇,眼中恨意升起,如今听吴三桂夸奖,不觉一怔,艰涩道:“谢陛下夸奖。”
  “你是哪里人氏?莫非自小练武?”
  “末将是昆明人士,自小练武。”
  “可曾习文?”
  “修文练武。”
  “怪不得气质谈吐都不差,原来文武皆受熏陶。”
  芝风一睃左右,看他身旁两名亲随,佩刀护卫,此刻不要说自己手无刀刃,即使有刃,想杀他也是千难万难。忽听得“嗖”的一声,芝风面门风生,急忙一闪,见一把刀刃直挺挺插进一根柱上。
  旋即吴三桂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倒还机灵!就由你接了御林军统领吧!”
  贾芝风愣立片刻,夏国相忙提醒:“还不叩头谢恩!”
  芝风跪下,谢恩:“谢陛下恩典,万岁!万万岁!”
  嘴上如此谢他,心中已恨得牙痒,这个吴三桂究竟防人太严?还是欲探他身手?冷不防飞出一把短匕,他若身子不够灵敏,岂不是吃上一记?果然应了山婆婆一句话:“有武之人,敢行遍天下;文弱之人,连出家门的本事都没有!”

  ×      ×      ×

  梅松仆仆风尘从昆明回来,吴三桂闻讯,急令传见。
  “你探勘朕的祖坟,想必有所得?”
  梅松稍一沉吟,说:“陛下,此事不太妙。梅某前去探勘,发现一桩奇事。”
  “什么奇事?快说!”
  “装骸骨的陶瓮应埋在地下才是,为何浮出地面?”
  吴三桂愕然睁大眼:“你说陶瓮浮出地面?怎么可能!”
  “不敢欺瞒陛下,陶瓮有三分之二浮出地面,令梅某十分费解。”
  “岂有此理!”吴三桂怒从心起,“平西王府的守卫,不在墓园看守么?怎么任陶瓮浮出地面……”
  “陛下息怒。”梅松说,“梅某乍然一见,十分惊奇,据王府守卫说,在陛下登基当日,陶瓮突然浮出地面,守卫们心中惊惶,曾禀王妃,正巧梅某赶到,令守卫将陶瓮复埋入地面,料不到连续三天,陶瓮都浮出地面……”
  吴三桂大惊,失神盯住梅松,问:“依梅先生看,陶瓮浮出地面,这是为何?”
  梅松轻轻摇头:“只怕天意。”
  “又是天意!”吴三桂不满道,“天意二字,能教朕心服么?”
  梅松沉思一下,说:“福地福人居,好的阴宅,能庇后世子孙!同理,积德行善之家,先人才有福分居于福地,否则,先人不安,即使再好的龙穴,先人亦不安心久居。”
  吴三桂突眼露凶光,冷冷逼视梅松,怒道:“够了!你好大的胆子!不怕朕杀了你么? ”
  “皇上息怒,梅某担心的是如隐藏实情,陛下会不肯宽恕梅某!”
  吴三桂怔怔看他,带几分悻悻问:“何谓隐藏实情?”
  “凤冠龙袍穴,骸骨瓮浮出地面,这是实情之一。另有两样实情,陛下若愿听闻,梅某据实禀奏,陛下若不愿听闻,梅某情愿不说,以免陛下耿耿于怀。”
  吴三桂盯住他,惊奇道:“还有实情?快说!”
  梅松慢条斯理道:“陛下可记得,昆明西山寺塔顶,有一只铜凤?”
  吴三桂微微颔首,迫不及待问:“西山寺铜凤如何?”
  “梅某回昆明路上,就听人说起,西山寺的铜凤,发呜呜叫声,连续数日未停。”
  吴三桂眼目蓦然鼓大,讶问:“铜凤只是只假凤,何能发出鸣叫?”
  “梅某起初也不信,铜铸的凤何能鸣叫?众人言之凿凿,梅某却不敢置信,那日在凤冠龙袍穴附近,忽听一串怪异呜呜声,梅某十分惊奇,询问王府守卫,他们告诉梅某,数日前,铜凤即如此呜呜鸣叫,昆明城百姓引为奇闻。当日梅某亲耳听铜凤叫了半刻钟,心中惊骇至极。”
  吴三桂怔怔看梅松,脸上阴晴不定。忽然他神色一霁,微笑道:“铜凤若果真鸣叫,想必向朕贺喜。”:
  梅松迟疑看他,欲言又止。
  吴三桂笑意更深,说:“朕甫登基,铜凤鸣叫,祥瑞之兆!祥瑞之兆!”接着一阵干笑。
  梅松仍旧缄默,吴三桂微带焦灼问:“你方才说有两样实情,这铜凤鸣叫,是其一,另外是什么?”
  “五华山上,陛下的平西王府,有三四十只怪鸟聚集屋顶,不知陛下可知此事?”
  吴三桂愕然瞪他,问:“你说朕的平西王府,有三四十只怪鸟聚集?这事,你从何得知?”
  “梅某先是听人说起,后曾赴平西王府外围走上一遭,果然见怪鸟栖息王府屋顶上。”
  “你说怪鸟,究竟什么怪鸟?”
  “梅某不识,向人探询,也问不出所以然来。那日梅某专程去探,只见夕阳下一只只黑色的大鸟,形貌丑怪,每只翅膀张开,约有一丈多宽,如此庞然怪鸟,梅某第一次见识。”
  吴三桂失神瞪住梅松,面肌僵硬,脸色忽白忽青,心中恨极了梅松,恨他探鸟,为何不择朝阳东升前去,却偏挑什么夕阳西下时分!怪鸟群集屋顶已够不祥,偏还形貌丑怪,教人如何不嘀咕!
  突然,吴三桂大嘴一咧,哈哈笑起,说:“平西王府出现怪鸟,想必与朕登基有关,怪鸟盘踞王府屋顶,与铜凤鸣叫相同,无非朝贺朕荣登帝位,祥瑞之兆!祥瑞之兆!”
  梅松略一沉吟,淡淡说:“但愿如此。”闷闷回到后宫,侍妾四面观音看他神色阴郁,只敢轻悄张罗好茶点,赔着笑脸,一旁侍候。
  “皇上该服药了!”
  一口清脆的女声,把吴三桂从恍惚中拉回。讶于女声清脆如黄鹂,吴三桂不禁抬头过去。
  一双纤白的手,捧着一只托盘,四面观音从她手里把药碗接过去,对方正好半抬头,吴三桂只能看到半张脸,就这半脸轮廓,已细致得足够引起吴三桂的兴趣,他轻轻问:“这个人,新来的?”
  话是冲着四面观音问,眼却紧紧盯住这名陌生的新宫女。
  新宫女闻声再抬头,这一抬,脸蛋毫无遮掩呈现,整张脸没有丁点脂粉,白净的肌肤泛着一层似有若无的光彩,双瞳乌黑,白睛淡蓝,这宫女,不只青春得令人羡慕,姿容也是绝顶的美丽。
  他的爱妾、宠姬,少有不妆扮就艳丽照人的,陈圆圆丽质天生,这是少见的例外,看来如陈圆圆这般艳色,人间难觅。
  新宫女见吴三桂神色有异,头一垂,唇边露出似有若无的笑意。
  看来,小女人害羞了!吴三桂眼睛越来越炯亮,方才的抑郁神色一扫而空,四面观音瞧在眼里,酸意陡然升起,脸上却堆出笑意,娇嗲着嗓子说:“皇上,这姑娘刚入宫,臣妾看她甚是机灵勤快,特地把她找了来,供皇上使唤。”
  “叫什么名字啊?”
  “奴婢叫羽儿。”
  “羽儿?”吴三桂细细打量她,“名字倒好听,哪里人氏?几岁啦?为何进宫来?”
  这羽儿正是梅芝羽,她听吴三桂如此相询,落落大方回道:“奴婢云南人,双十年华,家里日子不好过,进宫侍候皇上,多少给家人挣点衣食。”
  听她言语清晰流利,吴三桂喜道:“倒是个好女子,都已双十年华,尚未婚嫁么? ”
  “爹娘年老,奴婢奉爹娘来不及,怎可自行婚嫁?”
  “好!”吴三桂赞道,“读了书没有,识不识得字?”
  “读了一点书,识得几个字。”
  “你起来吧,日后就在朕身边侍候。”
  四面观音悄悄退了出去,梅芝羽垂手默立,吴三桂微托她下颚,芝羽往后退缩,吴三桂好笑道:“你怕朕么?”
  “皇上,男女授受不亲。”
  吴三桂忍俊不禁:“朕这一把年纪,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你说男女授受不亲?”越想,越觉有趣,他索性纵声大笑。
  梅芝羽皱皱眉,说:“皇上也该服药了。”
  她一提醒,他胸口痛楚又起。
  梅芝羽侍候他服下药汁,一时间,吴三桂又触动心事,自己作痛的胸口,原本平和下来,不料登基那日,风狂雨骤,野狗作弄,令他懊恼至极,今日复闻什么骨瓮浮出地面、铜凤鸣叫、怪鸟栖息……连串异象,莫非预兆他大周国国运不顺?他的帝王之位,坐不安稳么?
  他突然爆出一串长咳,这一咳牵动心肺,他气息急急,喘了起来。
  芝羽冷冷望住他,一世枭雄,此刻喘息如狗,看来软弱不堪,与常人无两样。
  芝羽恨意迸出,一手搭他肩,一手轻拍他后背,人身脆弱,莫如咽喉,纤手只要稍一挪移,便可掐住他喉咙,令他气绝倒地!
  芝羽伸手近他脖子,怒火、快意迅即涨满胸臆,她暗暗咬牙,一旦他气绝,她要割下他首级,携回昆明,先祭永历帝,再祭三王爷、梅正之,最后高挂昆明城城门楼上……。伪大周国皇帝、前明平西伯、前清平西王的头颅,血淋淋,毫无遮拦地在阳光下现身,岂不大快人心!
  芝羽几乎笑出声音来!
  倏然,头顶轻响,芝羽正讶,四条人影蹿了下来,旋即冲向芝羽,瞬息间,芝羽已有所悟,她脸色青惨,愣愣站着,纤手早已挪至吴三桂胸前,轻巧拍打。
  四个人一愣,急匆匆往地面一跪,说:“冒犯圣驾,陛下恕罪。”
  吴三桂缓缓舒一口气,瞪住四人。
  “陛下,这宫女是个新人,奴才护主心切,不得不如此,陛下明鉴!”
  吴三桂挥手,待四人退出,他斜眼一睨芝羽,见她面有惊骇之色,似笑非笑问:“受惊了吧?”
  芝羽往地面一跪,战战兢兢道:“宫中为何如此奇怪,连皇上寝宫也暗藏杀机,奴婢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寝宫侍候皇上了。”
  吴三桂微微笑道:“今日特别,你怕什么? ”
  “皇上意思,奴婢是新人,故而有人试探,自今而后,再不会有人藏身高处,冷不防就蹦下来?”
  吴三桂微微颔首。
  芝羽想了想,说:“奴婢能够伺候皇上,万般荣幸,只是奴婢初来乍到,就怕四主子心中不痛快,请皇上体谅奴婢,奴婢……”
  琐事烦心,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吴三桂乍升的情欲如潮水般退去,他望芝羽一眼,挥挥手,淡淡道:“你下去吧。”
  芝羽如获大赦,跪安退出。
  这一夜,吴三桂噩梦频频。一只黑色大鸟,凶狠狠闯入他梦中,宽大翅膀罩住他硕大身躯,他挣扎再挣扎,鸟翅裂开一道缝隙,顺隙往外瞧去,鸟头面目狰狞,正丑怪扭曲,蠕动着,看上去骇人极了!忽然怪异如魔的鸟头,化成一张人脸,这脸,披头散发,舌头吐出,其可怖,尤甚鸟头数倍。
  吴三桂立时认出这张脸来,在平西王府监牢,在篦子坡刑场,这张脸曾怨怒、不齿地瞪视他,时隔十六年,记忆犹新,历历如昨。
  他冷汗如豆,整个人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以后的每个夜晚,梦魂之中,他常常看到永历皇帝,刚开始,永历只是披头散发,舌头吐出。渐渐,永历的形貌,越来越狰狞,他的眼、耳、口、鼻,不断涌出鲜血来,时而用怨怒、不齿的眼光瞪视他,时而张开他淌血的嘴,大笑!吴三桂听他一串接一串哈哈声,汗毛直立。
  他一惊而醒,饶是人已醒来,梦魇依旧未去,他一睁眼,就看到寝宫有两个人,不,有两个鬼,在梁柱间飞来飞去,白糊糊的两张脸,吐出长长的舌。
  吴三桂认得出来,一个是永历,一个是慈桓,瞧双鬼模样,是他父子二人无疑!
  他惊悚、战栗,急急闭眼。四面观音偎着他,浑身战栗,声不成调说:“皇上,我看到……有……有鬼!”
  吴三桂如遭针尖狠戳,几乎弹跳而起,连枕旁爱姬都看到了,如此说来,鬼魂现身岂有虚假!他大叫:“来人!快来人!”静夜寂寂,除他的呼喊,一切似乎静止,隔许久,终于有脚步声,芝羽来了。
  吴三桂见她脚步踟蹰,满脸惨白,立时怒斥:“为何此刻才到? ”
  “皇上,羽儿看见两鬼在屋中蹿来蹿去,太怕人了!羽儿受了惊吓,羽儿……”
  吴三桂歇斯底里吼叫:“其他人何在?其他宫人何在?”
  “皇上,值班的婉儿、平儿,吓晕过去,另有高公公,左公公……”
  不等她说完,吴三桂又呼喝:“御林军贾统领何在?”
  “羽儿这就去唤!”
  贾芝风方踏入寝宫,吴三桂已气冲冲怒责:“御林军所司何事?竟令这干人在寝室横行无忌!”
  “末将护驾来迟!”芝风惊奇道,“御林军在寝宫外严密戒备,并无外人闯入,陛下为何说有人在寝宫横行无忌?”
  吴三桂哑口无言,呢喃道:“把他二人赶出去、赶出去!”
  芝风眼见吴三桂丢了魂魄般,忽儿惊悚,忽儿暴怒,禁不住暗暗好笑,莫非吴三桂得了失心疯,才如此语无伦次?
  “陛下说把二人赶出去,这二人是何人? ”
  “鬼!”四面观音面无人色,哑着嗓叫,“是鬼不是人,两个鬼!”
  芝风满面愕然:“末将负责宫中勤务,只能防人,不能防鬼……陛下……”
  吴三桂眼珠暴突、青筋乱跳,说:“夏国相何在?快找来!”
  芝风、芝羽交换一个眼色,默默侍立。此刻,吴三桂精神恍惚,要杀他似乎不难。婆婆没说错,一刀杀死,未免便宜,如今整得他心惊胆战,魂魄俱失,看着岂不快意!
  寝宫灯火通明,夏国相匆忙赶到,吴三桂指着梁道:“朕看到永历帝、慈桓……”
  “陛下冷静,鬼魂之事无稽,陛下莫非过度劳累?”
  四面观音犹有余悸,说:“连我也看到了,还会有假么?”
  夏国相盯住芝风说:“宫中防务,贾统领要多仔细。”
  “丞相大人,是鬼非人,岂有可防?”
  “是鬼非人,不能防,应防有人扮鬼。”
  有人扮鬼?吴三桂怔忡着,渐渐回过神。他毕竟也是一世枭雄,经夏国相提醒,心病去了大半。只是他仍旧愁眉深锁,郁郁寡欢,群臣眼见主上如此,个个忧心忡忡。
  夏国相与刘玄初一番密议,刘玄初道:“那姓梅的妖言惑主,应拿下才是。”
  “刘大人认为他居心叵测?”
  “不错,回了一趟昆明,说什么骨瓮浮起,凤鸣鸟栖,惹得主上心中惶惶。”
  夏国相沉吟一下,说:“主上心中惶惶,也不全然为此,登基那日风狂雨骤,野狗戏弄,令主上心中刺痛。”
  “主上心中已够刺痛,这人若留在主上身边,时时妖言惑主,对主上心情身体影响至巨。”
  “不错,主上近来龙体欠安,再经受不住任何言辞刺激。”
  “下官怀疑姓梅的蓄意报仇。”
  夏国相奇道:“他与主上,有何仇?”
  “丞相大人难道不知,想杀主上的多矣,这人不肯在朝为官,也不知他图的是什么?”
  “刘大人休要臆测,梅先生是异人,异人行事,与一般人不同。”
  “丞相大人不觉他来历不明么?他五术精湛,必有师承,丞相大人知他师承何人么? ”
  夏国相愣住了。
  刘玄初道:“据下官所知,堪舆大师梅正之,当年身边曾有一徒。”
  夏国相神色一凛:“莫非你怀疑梅松是梅正之徒弟?”
  “不是徒弟,也可能是他后人,这人姓梅,与梅堪舆同姓。”
  夏国相稍一迟疑,说:“若是梅正之后人,应是有所为而来,只是他为何不更改姓氏?以免启人疑窦。”
  “也有可能是他徒弟。”刘玄初道,“当年篦子坡刑场,杀了堪舆大师梅正之和三王爷,事后将他二人头颅高悬昆明城城楼,这姓梅的若是他徒弟或后代,只怕是来报仇的。”
  夏国相沉吟着,缓缓说:“这事十分紧要,老夫自有主意。”

  ×      ×      ×

  柳剑冷在周宫为司采女官,平日掌管绸缎布匹等物,这一日,四面观音欲挑选衣料,早有值班宫女前来传话,柳剑冷同两名太监,捧着绸缎到宫里。四面观音漫不经心挑着布匹,眼却睃着柳剑冷,心下不免惊奇。这小女官仪容端正,眉清目秀,好一副标致模样。惟一特别的,此姝眼色冷峻,不怒而威。瞧她年龄,其实不大,她眼底的冷峻,使她看来沉稳,气度雍容。
  四面观音不是多欣赏这小女官,实是一眼瞥见她,立即有所顾忌,似这等出色的女娃,若被吴三桂瞧见,只怕免不了召幸一番,想自己眼前虽得宠爱,他若有新欢,岂不要受冷落!莲儿当年红极一时,如今吴三桂对她疏淡,不正是好例子?
  四面观音想得心结落寞,随便拣了两匹布,令柳剑冷退下。
  正在此刻,听得外面似有动静,羽儿进来报道:“圣上驾到!”
  四面观音忙令柳剑冷:“圣驾来了!你们,走后门吧。”
  吴三桂进屋尚未喘一口气,一个蒙面人倏然自后门闯进,一声不吭,剑刃刺向吴三桂,吴奋身跃起,一阵哈哈大笑:“朕多时未练身子,就陪你玩玩吧。”
  这蒙面人剑招凌厉,吴三桂连闪几下,对方旋即一招“玉女穿梭”,直取吴三桂胸口,吴看对方剑出如风,急忙一闪,左手一伸,急要抓住对方手腕,料不到蒙面人剑刃回收,吴三桂扑个空。看对方身形高挑纤细,甚是美好,吴三桂暗想,这是个女娃不成!
  “朕与你,何怨何仇?你来刺杀朕?”
  “国仇家恨!”说着,挺剑再出击。
  吴三桂避过,凝目细看,瞧对方双瞳黑白分明,炯然有光,好一对慑人双眸,吴三桂暗奇,说:“既是国仇家恨,何等理直气壮,何不把面罩取下,让朕瞧瞧你的真面目!”
  “我若能杀你,在你临死之前,自然取下,让你死得明白!”
  吴三桂哈哈大笑:“听你声音,姑娘家无疑,明人不做暗事,藏头缩尾,有欠光明正大!”
  “对你这卑劣无耻贰臣,原不必光明正大!”她挺剑再刺。
  御前侍卫一拥而入,齐扑蒙面人。
  吴三桂冷眼看着。饶是被六名御前侍卫围攻,蒙面人依然左冲右突,泼辣凶猛。
  御林军统领贾芝风赶到,旋即加入战阵,与蒙面人鏖战不休。
  两人战况剧烈,贾芝风对着御前侍卫叫:“护卫皇上陛下!”
  蒙面人跃出屋外,贾芝风紧紧相随,几名御前侍卫穷追不舍,御林军亦步亦趋。
  蒙面人突蹿向屋顶,众人急忙跟进,蒙面人在屋顶间跳来跳去,顷刻不见踪影。
  根据四面观音所述,司采女官柳剑冷嫌疑最大,贾芝风赶至,柳剑冷正忙着处理绸缎什物。太监宫女眼见御林军直闯而入,一个个惊慌失措,惟柳剑冷镇定如常,平静道:“统领大人有事么?”
  贾芝风开门见山问:“方才女官哪里去了?”
  “一刻钟前,四主子要绸缎,曾送布匹到她宫里,此刻方转回不久。”
  “可有人随行?”
  “有,樊公公、洪公公随行,我三人同出同入,统领大人有事么?”
  贾芝风又问了两名太监几句话,半晌方缓缓道:“看来不与你相干。”
  刘玄初随后赶到,深深瞅定柳剑冷,说:“刺客非同小可,贾统领应好好盘查才是。”
  贾芝风道:“已盘查清楚,大人明鉴。”
  刘玄初长长哦了一声,冷冷盯住柳剑冷,问:“你哪里人氏?入宫多久,由何人引介入宫?”
  柳剑冷慢条斯理答道:“我是昆明人氏,皇上登基前数日始入宫,由刘子敬引介。”
  刘玄初吃了一惊,怔怔望她半晌,才讷讷问:“你真是刘子敬引介入宫?”
  “怎敢欺瞒大人?”
  刘玄初敌意刹那尽去,温和道:“宫中比不得民间,应小心当差才是。”

  ×      ×      ×

  夏国相火速召回郭壮图,两人既是连襟,又是出生入死的袍泽弟兄,自也省去俗套。
  夏国相直截了当道:“前方军情紧急,把你找回来,无非要你指认一人。”
  “丞相大人要末将指认何人?”
  “十六年前,你曾赴梅正之居处接他赴五华山,他有一徒,你可记得?”
  郭壮图稍一沉吟,说:“不错,他的确有一徒,梅先生第一次赴五华山,是丞相大人亲自接来,丞相大人难道没见过?”
  “老夫依稀记得有一少年,时隔十六年,已不辨面貌了。”
  郭壮图为之动容:“丞相大人莫非要末将指认?当年末将上山去接,印象深刻,那少年似乎有些身手,末将曾仔细瞧过他。”突又迟疑,“只是,已隔十六年,这人形貌已变,如何指认……”
  “倒也不难,他一见你,少不得心虚,你一口认定,老夫察言观色,即可看出端倪。”
  郭壮图惊奇道:“这人此刻在宫中么?”
  “是,异人梅松,很可能是梅堪舆高足。”
  郭壮图愕然:“若是梅堪舆高足,来意可疑。”
  “这是自然,你在前线,防务何等紧要,敢将你召回,原因在此!”
  侍卫来报:“四主儿宫中的羽儿姑娘,有事求见丞相大人。”
  郭壮图奇道:“什么四主儿?”
  “四面观音。”夏国相似笑非笑,暧昧道,“这个叫羽儿的,是四面观音身边的人,容貌姣好,若非主上时有病痛,早纳为嫔妃了。”
  芝羽进得屋来,朝夏国相深深一福,说:“皇上气喘发作,四主儿请丞相大人前去。”
  郭壮图原本盯住芝羽的俏脸,这下再也无心细看,匆忙忙便赶往探视。
  吴三桂半坐御榻上,气喘急急,此际,他喉间有痰,躺不得,只好半倚半躺,痛苦难当,大口大口喘着气。
  看到郭壮图,他面上一讶,举手指他,嘴里连唤卿、卿,卿,光几个字,已是满脸通红,下面的话却接不上来,夏国相半跪地面,执他手道:“陛下莫非问郭将军何以回宫?郭将军防区稳定,此番回来探视父皇,再与儿臣磋商军情,马上就要返回防区了”
  吴三桂似乎松了一口气,微微点头,闭上眼,面红耳赤的脸,转成铁青,两名太医面面相觑,束手无策呆立。
  夏国相朝四面观音拱手道:“陛下何以发病?”
  四面观音说:“想是天候乍变,皇上微染风寒之故。”
  听吴三桂气喘如牛,不绝于耳,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浊重,郭壮图脑中嗡的一声,嘴唇微张,似有所悟。
  想是喘得难受,他眉头紧皱,双目微合,一手伸到额上,轻揉太阳穴,夏国相看着难过,在他耳边轻问:“陛下另有不适应?”
  吴三桂眉头皱得更紧,指自己脑袋,又指自己胸口摇摇头。
  夏国相沉思一下,急问:“陛下莫非说,头痛欲裂,万箭穿心?”
  吴三桂点点头,郭壮图眼睛蓦然瞪大,神色不定。
  夏国相将太医拉至一旁,问:“圣上头痛欲裂,与风寒有关么?”
  太医恭敬答道:“皇上近日为国事烦心,已形成头疾,常要发作,只是皇上隐忍,并不张扬,故而群臣不知,今日风寒引发哮喘,头痛更剧。”
  夏国相闻言心如刀割,往地面一跪,说:“儿臣身为大周国丞相,不能为陛下分忧解劳,致父皇国事烦心,形成痼疾,儿臣不忠不孝,父皇恕罪。”
  吴三桂微抬起手,喘气道:“国相你……何出此言?”
  夏国相急执他的手道:“父皇请勿说话,请父皇安心养病,国事由儿臣来烦心即可,父皇不必多虑。”
  两人出了寝宫,到前方的东厢房,郭壮图喟然长叹道:“主上当年不听梅堪舆之言,未免错失。”
  夏国相惊愕道:“何以又提梅堪舆?”
  “梅堪舆料事如神,十六年前,即已料准今日。”
  “如何说?”
  “梅堪舆二度上五华山,是末将去接,当时末将起捉弄之心,命人将十数条蛇置于车上,由末将亲自驾车,末将故意加速行车,以为梅堪舆必吓得死去活来,谁想,梅堪舆不但无恙,还把群蛇引至人头鸟笼中。”
  夏国相深深颔首:“人头鸟笼与蛇之事,老夫记得,主上曾责备于你。”
  夏相国神色一凛,苦笑道:“那梅堪舆亦曾预言,老夫四十七岁那年……”突然满脸凝重,强笑道,“预言之事,又岂能当真! ”
  郭壮图欲言又止,不便追问。
  时隔十六年,夏相国并未淡忘,梅正之曾预言,若不助永历帝,他将在四十七岁那年,遭凌迟处死!如此可怕预言,夏国相自不肯信,只是十六年前预言,在吴三桂身上应验了,这就不得不令他锥心刺骨。他行年四十四,灵不灵,三年后即可见分晓!
  “丞相大人既要在下指认梅堪舆弟子,何妨此刻请来一见?”夏国相如梦初醒,“不错,他若有心报仇,绝容不得他!”
  片刻之后,夏国相备妥茶点,邀来梅松与刘玄初。
  梅松乍见郭壮图,暗吃一惊,十六年岁月,郭壮图脸上添了皱纹和风霜,轮廓却无明显改变。
  梅松师承梅正之,少年已略识相学,见相识人、牢记心中的本事,自是非比寻常。
  郭壮图外貌虽非气宇轩昂,他的浓眉、三角眼特征,却是令梅松印象深刻。
  一眼认出郭壮图,梅松惊撼可以想见,表面却是一副泰然自若,只淡淡朝郭壮图拱拱手,算是与生人见面,礼貌招呼罢了。
  郭壮图见了梅松,一脸茫然。十六年岁月;一个少年成了壮汉,当中变化,大可大到沧海桑田,面目全非地步,心思不够缜密的郭壮图,自也难以辨识。事隔十六年,再深刻的印象也模糊了!
  四人坐定,刘玄初拱手问:“丞相大人相召,莫非有事商议?”
  “大将军前方归来,仰慕梅先生大名,极思一见,老夫才代为相邀。”
  梅松朝郭壮图微一颔首,刘玄初斜睨梅松,似笑非笑道:“梅先生外号活神仙,今日丞相相召,梅先生想必掐指一算,就能算出端倪?”
  梅松笑道:“刘大人要梅某算出端倪,梅某不必算,也知宴无好宴,会无好会。”
  众人惊愕相视,刘玄初旋即笑道:“梅先生说笑了,眼前不过小茶会,梅先生以为鸿门宴么?”
  梅松依旧微笑:“虽非鸿门宴,也是三堂会审了。”
  众人凛然而惊,刘玄初利嘴刺他:“梅先生莫非自以为有罪,竟说三堂会审!”
  “梅某闻得气氛怪异,只怕三位大人要会审梅某,这不是三堂会审是什么?”
  夏国相笑容满面:“梅先生并未在朝为官,圣上面前不称臣,老夫三人,又岂能会审梅先生,梅先生说笑了!”
  “但愿如丞相所言,说笑了!”
  郭壮图盯住梅松,夏国相怪异地一瞅他,说:“大将军莫非认识梅先生?”
  郭壮图再盯梅松,说:“梅先生似曾相识,末将一时想不起,梅先生可见过末将么? ”
  梅松茫然视他半晌,说:“梅某未见过大将军,敢问大将军,在何处曾见梅某?”
  “这……”郭壮图沉思着,“末将闻梅先生能知过去未来,此时此刻,末将忽然想起另一活神仙。”
  梅松愕然看他,并不言语。
  刘玄初忍不住说:“梅先生对另一活神仙,莫非不感兴趣?”
  梅松睨刘玄初一眼,说:“梅某正洗耳恭听,不敢打岔。”他盯住郭壮图,静待下文。
  郭壮图说:“这活神仙与梅先生同一家门。”
  “你说姓梅么?是今人还是古人?”
  郭壮图轻缓说:“今之古人。”
  梅松恍然:“莫非指梅堪舆大师?”
  “正是梅大师!”郭壮图忽然啊了一声,“想起来!当年末将赴梅堪舆大师住所接人,曾见一少年,怪不得末将见梅先生似曾相识,原来……”
  众人倏地目光全聚梅松脸上,深深盯他,似乎想看出什么破绽。
  梅松眼睃三人,满脸愕色。
  刘玄初冷笑道:“你姓梅,大将军对你似曾相识,原来大将军在梅堪舆住所见过你,如此说来,你不是梅堪舆的高足,就是梅堪舆后代了。”
  夏国相盯牢梅松,沉声说:“当年梅堪舆为永历帝而死,今日,你莫非报仇而来? ”
  梅松眼神犀利一望夏国相,沉静反问:“丞相大人何以认定梅某为报仇而来?”
  “皇上登基,是你择定时辰,为何风狂雨骤,野狗弄人?”
  梅松微笑着,笃定道:“夏丞相与刘大人,不也分别找人择日?时辰与梅某所择不谋而合。”
  夏国相、刘玄初哑口无言。
  梅松继续反击:“何况天有不测风云,风狂雨骤,又岂能断定非良辰吉时!”
  夏国相怪异地瞅他,慢吞吞道:“好,不提择日之事。你若不为报仇,为何屡屡口出妖言,致圣上心情大坏,龙体一日不如一日? ”
  “梅某在圣上面前,实话实说,夏丞相认为口出妖言,梅某也没什么好说的!”
  郭壮图盯住他,问:“你是不是梅堪舆后人?”
  “是不是梅大师后人,由你们认定,梅某不想多费唇舌。”
  刘玄初恨道:“狡猾的江湖术士,说的什么话!”
  “你们随口说话,梅某就成了梅大师后代,梅某又有什么好说!”
  刘玄初蓦然一揪他的前襟,说:“你为何对梅堪舆如此恭敬,口口声声梅大师,你若非他后人,又岂会对他如此恭敬!”
  “梅某五术中人,梅大师是前辈,梅某对他恭敬,也是理所当然。”
  刘玄初冷笑道:“你是五术中人,你能卜善算,能言善道,可惜如今身份被识破,你有没有料到今天?你还有什么冠冕堂皇言语,自圆其说?”
  梅松神色自若,并不言语。
  “来人啊!”夏国相大叫,“拿下!”

  ×      ×      ×

  梅松被关进牢中,夏国相多次派侍从去探,梅松显得安静。有时候,他盘腿而坐;有时候,他灯下看书;有时候,他侧躺床上,酣然而眠;遇到放风,他在小庭院悠然散步或伸伸懒腰。
  这个人,不像被囚犯,倒像正常人,居家过着正常日子。
  三日后,深夜,夏国相来了,带着两名侍从,驱走牢卒。
  夏国相携来美食美酒,两人在陋桌前坐下,夏国相微笑道:“梅先生辛苦了,拘禁梅先生,情非得已,梅先生宽恕。”
  梅松拱手,不说话。
  “梅先生身在牢中,竟能安之若素,修养至此,令老夫深深佩服。”
  梅松再拱手,依旧无言。
  夏国相略显不安道:“梅先生为何不说话?”
  梅松徐徐道:“丞相大人降尊纡贵而来,必有正事,又何必浪费口舌寒暄。”
  夏国相展颜而笑:“梅先生快人快语,你我把酒言欢,再谈正事不迟。”
  梅松抓起酒盅,一饮而尽,说:“好了酒喝过了,谈正事吧!”
  “梅先生既如此说,恭敬不如从命。”
  梅松直截了当道:“先问国事还是私事?”
  夏国相一讶:“你怎知老夫要问国事和问私事?”
  “梅某连这点能力都没有,就不配端这碗饭了!丞相大人不顾牢房晦气,就冲着这点,梅某就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夏国相拱手道:“先谢过梅先生。”
  梅松嘲弄地笑笑:“丞相大人前日说梅某口出妖言,此刻不怕梅某再妖言弄人么?”
  夏国相满面尴尬,窘迫地道:“十六年前,梅堪舆大师料事精准,老夫左思右想,你必得他真传,今日才不同凡响!如今大周国国事纷乱,圣上龙体欠安,老夫身为大周国丞相,深感困扰,梅先生若能为大周国指点迷津,老夫不只释放梅先生出牢,还要奏请圣上,给梅先生赏赐。”
  梅松望他一眼,说:“丞相大人问国运么?国运三分由天,七分由人,丞相既要问,梅某据实以答。只不过梅某和盘托出,丞相大人不会饶梅某。”
  夏国相脸色转白,低声问:“国运不顺么?”
  “开国始伊,不必卜算,也知困难重重。
  “请梅先生卜算。”
  梅松沉思,说:“取纸笔来!”
  夏国相早就有备,忙命侍从摆上纸笔墨砚,梅松握住笔管,稍一沉吟,飞快记下大周国四柱八字,夏国相看上面无非甲乙丙丁,子丑寅卯,正凝目看他运笔,梅松忽把笔一掷,夏国相惊道:“梅先生方动笔,何以掷笔?”
  梅松盯着红纸,冷笑道:“大周国国祚,就如梅某执笔,方才提起,就要废律兴叹! ”
  夏国相脸色瞬间惨变,口气一下结巴了:“梅……梅先生还……还未排出大运,何以就能论断?”
  梅松似笑非笑道:“大运干支未及记下,事情即已完结。”
  夏国相失神望他,说:“老夫……还是不明白。”
  “大运十年一干支,上干五年,下支五年,大周国上干尚未过完,即已兵败如山倒,覆巢无完卵,还有什么话说!”
  夏国相嘴唇发白,嗫嚅问:“你说上干未过完,什么意思?”
  “上干五年,也就是五年时间不到,大周国早已灰飞烟灭了。”
  夏国相惊得额上沁汗,脸色青惨:“你说……不……到五年?”
  梅松微笑着,掐指算了算,说:“是不到五年,风风雨雨,霜雪交加,苦撑硬撑,也不过三年多。”
  夏国相神色不定地看梅松,眼里忽然一寒,说:“你如今身在牢中,心有怨恨,怪不得如此卜算。”
  “丞相大人错了,梅某置身何时何地,绝不作违心之论,今日有八字为凭,自无偏颇。”
  “你提八字,自相矛盾,此八字从圣上登基时辰而来,不正是你选定么?”
  “是梅某选定没错,本是良辰吉时,可惜登基之际,老天爷为大周国另立时辰,这时辰就不妙了。”
  “登基大典,又无延误,老天爷又能替大周国另立什么时辰?”
  “风狂雨骤,君臣大惊失色,相顾错愕,丞相大人认为并无延误,梅某帘后却清楚,时辰延误一分半。”
  “一分半?”
  “不错,正在运气交接之际,别说一分半,就算半分,算计出来,也相去千里。”
  夏国相满面灰败,冷冷盯住:“当时你在帘后,何不提醒?”
  梅松淡淡道:“只能说天意。”
  “好,天意,天意。”夏国相越想越恨,“你方才说国运三分由天,七分在人。根据八字论断,想是其中三分,另有七分呢?”
  “大周国的军事,大周国的人事,大周国的人心归向,都在其中,光就人心归向,丞相大人有三成把握吗?”
  夏国相瞪住他,气闷地问:“你这是存心跟大周国过不去!”
  突听得冷冷声音:“丞相大人实不必与他多费唇舌。”
  旋即,刘玄初现了身,他冷冷瞅住梅松说:“大周国国运不在你嘴里,大周国国运在大周国君臣手中。”
  梅松瞧也没瞧他,仿佛这人没有出现,不在眼前似的。
  刘玄初见他不屑一顾,心头火起,缓行至他眼前,恨声道:“你姓梅的别神气,你的命,在大周国君臣手中,要你生,你就生;要你死,你就死!”
  梅松微笑道:“梅某一时还死不了。”
  夏、刘二人迅速交换眼色,刘玄初冷哼一声,说:“你是圣上的贵客,我二人一时奈何不了你,等我二人奏请圣上,看你还死不死得了!”
  话说罢,转脸,恭敬地对夏国相道:“此地阴晦,丞相大人委屈了。”
  夏国相落寞地说:“走吧!”
  方才走了两步,被梅松唤住:“丞相大人留步。”
  夏国相迟疑地转头。
  “丞相大人关心国事,这是自然,丞相大人想必对自己未来休咎更加关切?”
  夏国相暗惊,梅松的确厉害,他降尊纡贵赴牢房,无非对大周国运,对自己命运心怀疑惧,对方竟能了然于胸,的确不同凡响。他默默站立,静待对方发话。
  “梅某有几个字赠与丞相大人,明日清早,大人派人来取吧!”
  不等夏国相等人反应,梅松已一头钻进栅栏中。

  ×      ×      ×

  次晨,天微露曙光,夏国相记挂梅松的允诺,遂令侍从赴牢中,岂料侍从前脚刚走,立即有人来报,御林军统领贾芝风求见。
  夏国相暗觉不妙,果不其然,贾芝风见面第一句话就说:“姓梅的活神仙,原本关在牢中,如今不知去向。”
  夏国相惊道:“你说梅松逃走?他如何逃走?”
  “昨日深夜,丞相大人离开牢房后,属下曾去巡视,并无异状!今日天明,牢卒送进饭食,姓梅的已不知去向。”
  “是否有人救走?”
  “未闻动静,外面警卫,里面牢卒,全都不知不觉。”
  夏国相一睨他,不悦:“难不成他会飞天钻地?”突然心念一动,“牢中可有不寻常之事?”
  芝风奇道:“有何不寻常之事?”
  “他是否留下只字片纸?”
  贾芝风啊了一声,迟疑一下,说:“并无只字片纸,只是牢房壁上有几个字……”
  “有字?”夏国相急问,“什么字?”
  贾芝风面有难色,头一垂,为难道:“属下不敢说。”
  “老夫命你说!”
  “属下……”
  侍从去而复返,夏国相瞪住他:“你去了牢里?”
  侍从应“是”,夏国相急追问:“姓梅的不知去向,壁上留字,是不是?”
  侍从应“是”,夏国相再问:“留下什么字?”
  “属下不敢说……”
  夏国相惊恐交加、气怒满面直奔牢房。此处灯光晦暗,夏国相喝了一声:“在哪里?”侍从一指栅内,夏国相冲进,自侍从手中抢过一盏灯,照射之下,墙上果然有字:大周国亡于清康熙二十年,丞相夏国相等人绑赴北京,凌迟处死!
  下方署名:堪舆大师梅正之弟子梅松预言。
  夏国相脸如死灰,全身委顿。倏地,他大叫一声,一把夺过侍从刀刃,狂乱朝墙上猛砍狠劈,大叫:“术士之言,岂能算数!一派妖言!一派妖言!”
  夏国相惊慌的神色,贾芝风看在眼里,简直有趣极了。贾芝风忍不住想笑,梅松温吞吞一个人,看来带几分憨厚,没想到整起人来,竟是绵里藏针,能把大周国的丞相整得暴跳如雷,威仪尽失,不愧是梅正之高徒,山婆婆爱孙!
  夏国相啸叫罢,咬牙切齿对牢卒喝叫:“墙上的字擦掉!半刻也不许耽搁,擦掉!统统擦掉!”
  他从栅内钻出,看贾芝风脸上似有嘲笑之色,他怒斥:“还有你!御林军所司何事?人怎么跑走还不知道,御林军是不是大饭桶?”
  贾芝风忍住笑,说:“属下知罪,已派人去追缉,务必将这姓梅的抓回来!”
  夏国相恨得咬牙切齿:“等把这江湖术士抓回,看我如何治他!”
  寝宫的吴三桂,喘症已去得差不多,身体逐渐恢复过来,这天听闻梅松逃走,急召来夏国相。君臣相见,吴三桂满面不悦,说:“连个人都看不住,你们到底做些什么?”
  夏国相满面含笑,安抚道:“陛下请息怒,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为何向朕贺喜?”
  夏国相喜笑颜开,说:“宫中去了妖孽,故而向陛下贺喜。”
  “去了妖孽?”吴三桂会意过来,“你莫非说梅松是妖孽?”
  “不错,梅松在陛下耳边屡出妖言,致使陛下心情不佳,龙体欠安,梅松现已逃走,宫中岂不去了大害?”
  吴三桂沉思一下,问:“你何以认为他是妖孽?”
  “此人临别留言,自称是梅堪舆弟子。”
  “梅堪舆?堪舆大师梅正之?”
  “不错,梅松来意甚明,当年梅正之在篦子坡刑场,被我吴军活活杀死,他的徒弟,又岂能不来报仇?”
  吴三桂怔忡着,喃喃道:“怪不得,是名师出了高徒。”
  “陛下,梅松这江湖术士,处心积虑,危言耸听,只怕动摇大周国国本。”
  “去!去把这人逮回来!”吴三桂眼底寒意升起,咬牙道,“朕要听听他是何居心,把这厮逮回来再说!”
  梅松失了踪影,转眼已两个月。
  大周国为捉拿梅松,绘影图形,并悬下三千两黄金重赏,时间一天天过去,梅松踪影渺茫,无半点信息,倒是因此抓了几个江湖术士,送到宫中,一看不对,又释放了。
  夏国相抓不到梅松,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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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1: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二章 长伴青灯

  前方连连失利,令吴三桂寝食难安,看来九五之尊虽至高无上,日子又哪有当年的平西王舒服自在?
  夏国相眼见主上郁郁寡欢,特招来乐伎舞伎为他消愁解闷,这班歌舞伎,赋闲久之,今番主上青睐,演出自是格外卖力。一时宫中乐音飘飘,歌声舞影,恍如回到平西王府当时盛况。
  吴三桂眼观歌舞,心下不免感慨,当初陈圆圆、莲儿两人,不都是歌舞承欢、色艺双绝,才备受宠爱么?如今陈圆圆遁入空门,久无来往;莲儿则被他冷落,早已疏淡,想自己望七之人,恐怕来日无多了。莲儿毕竟也被他宠过、爱过,如今欢乐当前,不免对她悬念。
  夏国相见他似有所思,便挪身过去,轻问:“陛下有心事么?”
  吴三桂瞧他一眼,暗生感动,他臣僚虽多,却无一人似夏国相这般机灵知心,善观颜色。
  君臣咬咬耳朵,夏国相行至阶下,看芝羽垂手肃立,忙趋前道:“圣上传唤莲妃,快去请来!”
  芝羽出得寝宫,七拐八弯,暗里忽闪出一人,芝羽稍一闪避,躲开了,谁想对方竟趁势撞来,芝羽怒火升起,未及给对方颜色,对方竟伸出手来,将她往树阴下带。
  芝羽咬牙切齿,这人分明是个御林军,男女授受不亲,他如此无礼,如何能轻易饶他?芝羽倏地朝他肘上一撞,对方轻啊了一声,说:“是我!”
  芝羽急松了手,定神一看,吃了一惊,此人竟是梅松,芝羽错愕:“你为何在此?”
  “我……一直在此。”
  “你……”芝羽眼扫四周,“好大胆子。”
  “不妨事。”梅松说,“我如今形貌与前迥然不同,你能一眼认出我,着实厉害。”
  芝羽仔细凝望他,这梅松的确大有不同,脸颊瘦了,皮肤黑了,外加一身御林军装扮,与从前的文质彬彬相去甚远。
  芝羽问:“你为何不远走高飞,却要留在此地?”
  “你三人在此,我如何忍心远走高飞?”
  “他们若发现你,又岂会饶你?”
  “芝风安排得好,不会有事的。”
  芝羽轻叹一口气,说:“看来,不速速动手,危及自身。”
  突听得脚步声由远而近,两人立生惊觉,梅松拥着芝羽往地面一趴。脚步在身旁停下来,两人动也不敢动,静默片刻,听得对方低低说话。
  “天晚了,你要见她,明天再见吧。”
  “是。”
  “你与这姑娘认识多久了?怎么认识的?对方家世如何?”
  对方嗫嚅一下,说:“也有两三年了偶遇她,对她仰慕,悄悄跟踪她几个月。”
  “何谓悄悄跟踪?”
  “柳姑娘长相俊秀,气质高贵,令人不敢冒犯。”
  “有何不敢冒犯?为父是御前大臣,身份显贵,你若看上哪家姑娘,正是她的造化。”
  “这位姑娘不同,父亲在宫中想必见过她?”
  “不错,这姑娘形貌端庄,值得我儿追求,只不知她家世如何?”
  “她自幼父母双亡,跟着爷爷过日子。”
  对方沉默好一会,才缓缓出声:“门不当户不对,只怕配我儿不上。”
  “是孩儿配不上她。”
  “岂有此理,堂堂御前大臣的公子,难道配不上一个父母双亡的女娃!”
  “爹把她看小了。”
  “是你把自己小看了。”
  静默半晌,对方幽幽道:“不管如何,孩儿对她难以忘怀,孩儿……”
  “这事,从长计议才好。你若娶正室,应门当户对才好。”
  “孩儿对柳姑娘,心里倾慕,婚姻之事,想都不敢想,孩儿此来,能见到柳姑娘,跟她说两句话,就心满意足了。”
  父子谈话告一段落,向那边挪步。芝羽挣脱一下,这梅松不知忘情还是有意,臂膀紧攫住她,身躯紧贴她脊背,温热从体内传她身上,芝羽全身发汗,双颊热烫,等那对父子走远,她轻轻道:“放开我!”
  梅松啊了一声,尴尬松了手,讷讷道:“刚才那两人是谁?”
  芝羽说:“刘玄初、刘子敬父子。”她忍不住轻笑,“卖国贼手下的新贵,还敢挑剔人家!”

  ×      ×      ×

  刘子敬既心有所属,刘玄初自不敢等闲视之。隔天便赴彩帛房,明为挑选布帛,实则想将柳剑冷看个仔细,再作道理。
  司采女官柳剑冷,举止端庄,落落大方,刘玄初特别仔细打量她,不禁暗生欢喜。
  这女娃眉眼灵慧,耳相端正,且鼻准丰隆,看来不只聪明伶俐,且福泽绵长。
  刘玄初自认阅人多矣,暗忖对方虽无好家世,却有富贵之相,将来若能福荫夫君,又何必坚持什么门当户对?
  他毕竟也是个读书人,头脑十分开通,如此一想,满心欢喜,闲闲与柳剑冷搭讪:“姑娘远离家乡,在此供职,不知习不习惯?”
  柳剑冷简短答道:“习惯。”
  “宫中不比民间,姑娘闲暇岂不无趣?”
  “书中自有乾坤天地,怎会无趣?”
  刘玄初喜出望外,说:“姑娘以看书消遣,真是太好了,读书能教人明理,识得大体,姑娘将来必是个贤妻良母。”
  听他语带蹊跷,柳剑冷静静视他,不发一言。
  刘玄初忍不住追问:“姑娘闲常都看哪些书?”
  “读些历史罢了,《资治通鉴》,这书较为轻松。”
  “姑娘小时念过四书五经吧?”
  “这是自然,四书五经,经典之作。”
  刘玄初喜不自胜,当日便寻到夏国相,说:“有一桩美事,有劳丞相大人玉成。”
  夏国相惊奇道:“说来听听。”
  “犬子看中宫中司采女官,下官今日特地前往探视,此姝容貌端庄,知书达礼,下官十分满意。”
  夏国相笑道:“笑眼看儿媳,刘大人好福气。”
  “丞相大人取笑,此姝条件虽好,却有两件事令下官为难,特来请丞相大人玉成。”
  “哦?”夏国相微抬下巴,示意他说。
  “第一,此姝自幼父母双亡,由祖父抚养长大,此姝家世不能与犬子匹配;第二,此姝现为宫中女官,若要婚配,只怕她身不由己。”
  夏国相静静听完,微笑道:“你来找老夫,找对了。”
  夏国相接着说:“第一,你嫌她家世不堪相配,此事简单,老夫将她纳为义女,刘大人不是有了光彩么?”
  刘玄初闻言大喜,连连打恭作揖道:“丞相大人收为义女,这女娃前世修来,下官高攀,高攀了啊!”
  “好事还在后头,她是女官,刘大人何不请皇上赐婚?”
  刘玄初眼睛蓦然鼓大,又惊又喜:“这事使得么?皇上可能赐婚?”
  “刘大人功在朝廷,皇上赐婚,名正言顺,再说宫中喜事,大吉大利,圣上何乐不为?”
  刘玄初眼睛发亮,全身发热,兴奋无法自制,结结巴巴说:“下官真是三生有幸,皇上赐婚何等光彩,下官给丞相大人磕头,谢大人大恩。”
  说着,果真往地面一跪,夏国相一把拉起,说:“老哥做什么?老夫还要谢老哥呢!而今往后,你我是儿女亲家,比任何人都亲了!”
  消息传到吴三桂耳里,吴三桂立时眉开眼笑,自从登基,阴阴晦晦,心中甚是郁闷,好不容易有桩喜事,自然欣喜异常。
  吴三桂笑道:“宣玄初父子,朕倒要看看,玄初老夫子,乐成何等模样?”
  旋即他嘱咐莲儿:“将这什么司采女官宣来,朕要赐婚,总得看个明白,岂能乱点鸳鸯谱!”
  刘玄初携子入御书房,吴三桂瞧刘玄初难掩喜色,止不住笑道:“你这老夫子,今日可乐上天了!”
  刘玄初跪于地面,说:“托陛下洪福,臣方有此荣幸。”
  吴三桂眼盯刘子敬,见他方头大耳,相貌端正,便道:“今日见到令郎,才知你的确神气,养了如此俊儿郎,连朕都要羡慕几分。”
  刘玄初连连磕头:“陛下夸奖,陛下夸奖。”
  吴三桂盯住刘子敬,半开玩笑说:“你看中的那位柳女官,才貌想必不差,由朕赐婚,你小子可是有福。”
  刘子敬听得“赐婚”二字,面色陡地一变,想到柳剑冷倔强冷傲,平日都不敢冒犯她,如今吴三桂以帝王之尊“赐婚”,事情只怕不妙。他张口欲言,刘玄初急提醒道:“快叩谢圣恩!”
  “草民叩谢圣恩,只是皇上赐婚不敢受!”
  不仅刘玄初大出意外,吴三桂也满面错愕。
  “为何不敢受?莫非你不喜欢人家么?”
  “陛下恕罪,草民对柳姑娘十分倾慕,眼前草民尚不敢开口求婚,如今皇上赐婚,草民认为不妥。”
  “有何不妥?”
  “草民担心柳姑娘若不情愿,皇上赐婚,岂不令她尴尬?”
  夏国相一旁道:“柳女官是皇宫的人,皇上赐婚,何等荣宠,她怎会不愿?你只管做新郎好了!”
  刘子敬再不敢说话,吴三桂笑道:“朕好人做到底,除赐你好姻缘,另赐你高官厚禄。”
  刘玄初喜上眉梢,赶紧碰碰子敬,连磕三个头,朗声道:“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吴三桂转头嘱咐夏国相:“看看哪里有缺?给他个好差事。”
  忽听太监来报:“御林军副统领贾芝风求见。”
  贾芝风原为御林军统领,自从梅松越狱,吴三桂以他疏怠职责为由,将他调成副统领。此刻他求见,令吴三桂君臣颇感奇怪。
  “他来做什么?”吴三桂稍一嘀咕,立即下旨,“宣!”
  贾芝风匆匆而入,君臣立即吓了一大跳。这贾芝风眉眼焦灼,额上大汗小汗不断冒出,夏国相暗惊,宫中莫非出了什么差错?贾芝风竟急成这副模样!
  “末将……御林军副统领贾芝风参见陛下。”
  吴三桂君臣越发纳闷,贾芝风说话气喘吁吁,显见事态紧急,夏国相再也忍不住,急问:“宫中有事么?”
  “宫中无事。”
  夏国相心惊肉跳:“皇宫外有事?莫非有新的军情传来……”
  贾芝风面上一窘,尴尬道:“宫中无事,宫外亦无事!是属下,属下有事。”
  “公事?私事?”
  “私事。”
  夏国相暗松了一口气,狠狠一瞪他,吴三桂好奇道:“你有什么私事,要见朕?”
  “末将听得消息,陛下赐婚刘大人公子,末将情急,特来觐见皇上。”
  君臣相顾愕然,吴三桂好笑道:“朕赐婚,与你无关,你情急什么?”
  “末将斗胆,也请皇上赐婚!”
  吴三桂大笑:“原来凑热闹来了!”凝视他,趣味十足道,“你这一头大汗,也未免太心急了!”
  众人看芝风方拭去汗水,大汗小汗复争先恐后冒出,不禁莞尔,惟独刘子敬抿紧嘴唇,神情凝重。
  吴三桂笑嘻嘻问:“你要朕赐婚,想必心中有对象。”
  “是。”芝风直截了当道,“末将心中已有对象。”
  “在大周国境么?”吴三桂眉开眼笑,“只要在大周国境,要朕赐婚,那有何难?”
  “是在大周国境。”
  “哦,人在宫里?还是宫外?”
  “在宫里。”
  “好极了!”吴三桂笑道,“你与刘公子,全由朕赐婚,好事成双,宫中也沾点喜气。”
  芝风盯紧他道:“陛下,君无戏言,末将谢陛下恩典!”
  “不错,君无戏言,你那心上人叫什么名字?在宫中何处当差?”
  “回禀陛下,末将的对象,是宫中司采女官柳剑冷,请陛下赐婚。”
  吴三桂笑容陡地凝住,众人惊愕望住贾芝风。
  吴三桂皱皱眉,问:“对象哪一位?再说一遍!”
  “司采女官柳剑冷!”
  吴三桂虎目一转,说:“刘子敬,你的对象呢?”
  “是司采女官柳剑冷。”
  “国相,宫中有两个柳剑冷么?”
  “陛下,名字官衔相同,想必是同一人。”
  贾芝风立刻道:“不错,是同一人。”
  吴三桂睨他二人:“为何如此凑巧?这柳剑冷是什么了不起的美人,你二人争着要她?”
  贾芝风说:“请陛下赐婚!”
  刘玄初瞪他一眼,朗声道:“陛下已应允赐婚犬子,丞相大人也许诺收柳剑冷为义女,请陛下做主!”
  吴三桂稍一犹豫,说:“朕见过柳剑冷,再作道理。”
  太监报道:“柳女官已等候多时了。”
  吴三桂急忙道:“快宣!”
  柳剑冷缓步而入,众目灼灼瞧她,柳女官稍一浏览,往地面一跪,嗓音清亮道:“参见皇上!皇上吉祥如意。”
  吴三桂讶于柳剑冷落落大方,毫无忸怩、畏惧之态,忙问她:“你是何人?在何处当差?”
  “小臣司采女官柳剑冷。”
  吴三桂见她脸无笑意,亦无脂粉,但肌肤润泽,双眸炯亮,脸上自有一种华采,不是美艳绝伦,而是清丽脱俗。宫中有此出尘女子,如今才得见,未免相见恨晚,也怪不得贾芝风、刘子敬要争夺此姝。这女娃,太出色了!
  “你可知朕为何宣你?”
  “小臣不知。”
  “你芳龄几何?”
  “十八。”
  “好妙龄!在家中,可曾许配人家?”
  柳剑冷双颊陡地涨红,说:“并未。”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朕赐婚与你,你说可好?”
  柳剑冷微蹙眉头,朝刘子敬、贾芝风看了看,摇头说:“不好。”
  “为何不好?”
  “婚姻之事,小臣未曾想过。”
  吴三桂哈哈笑起:“在民间,一般姑娘,并未想过婚姻之事,即被父母嫁掉,这例子比比皆是。”
  吴三桂睇她半晌,觉得此姝与四面观音身旁的羽儿气质神似,惟一不同的,羽儿眉眼英气,柳剑冷却是冷眸别有风采。
  吴三桂望着她,怔忡出神。
  贾芝风按捺不住:“请陛下赐婚。”
  刘玄初不甘示弱,说:“请陛下为犬子做主。”
  吴三桂恍如梦醒,忙道:“柳剑冷,你身边这二人,一个是御林军副统领贾芝风,一个是御前刘大人公子刘子敬,他二人对你情有独钟,请朕赐婚,朕一时委决不下,不知你意下如何?”
  柳剑冷稍稍一想,说:“小臣,身为司采女官,不愁穿衣吃饭,故而不想婚配。”
  刘子敬脸色一变,贾芝风愕然瞪大眼……
  “为什么?”
  柳剑冷双颊绯红,却抬起头,坚定看住吴三桂,说:“小臣想过了,小臣若要嫁人,就嫁到高高在上的帝王之家。”
  吴三桂一听,大乐,笑问:“为什么?”
  “帝王之家,众臣朝拜,万民仰望,岂不威风凛凛?”
  吴三桂略怔,瞬即哈哈大笑:“原来柳女官喜欢威风凛凛!依朕看,贾副统领,年轻有为,岂不也是威风凛凛的武将么?将来若派他驰赴战场,建立战功,威风神气,比如今更甚百倍。”
  柳剑冷不徐不疾道:“小臣自幼对驰骋疆场的武将,佩服至极,几年前,小臣还决心嫁个威武的武将,终老一生,也就罢了。近年小臣熟读历史,心志有了改变,一将功成万骨枯,为的是替他主子挣江山,拼尊荣,他再威风凛凛,又岂能比得他主子不可一世!”
  吴三桂越听越欢喜,脸上却凝住不见喜色:“柳剑冷,你是朕的女官,你不领旨,岂不违抗君命?”
  柳剑冷不慌不忙道:“小臣违抗君命,皇上要如何处置小臣,小臣情愿受罚。”
  吴三桂哈哈大笑:“好个情愿受罚!小女官,好胆识!”他眼瞪贾芝风二人,“柳女官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两位何不作罢?”
  刘玄初不甘道:“皇上,如此岂不扫兴? ”
  “不错,朕也觉扫兴,只是,柳女官既不情愿,咱们几个大男人,又岂可逼她太甚! ”
  柳剑冷机灵道:“多谢皇上体谅,小臣叩谢皇恩。”
  吴三桂哈哈大笑,笑声中,他端详她,深深端详她。
  这小女娃,钦羡帝王的威风凛凛,仰慕帝王家的荣华富贵,看她孤傲的气质,落落大方的神态,比起他的嫔妃,此姝更适合长居宫中,受帝王宠爱。

  ×      ×      ×

  这个晚上,刮起一阵风,天候骤然转凉。寝宫的吴三桂,情欲高涨。
  柳剑冷,如此年轻的女官,她俏丽的脸蛋,青春的肉体,引得吴三桂深深垂涎。他体内有股冲动,急于一亲芳泽。他命太监,召来柳剑冷。
  等待复等待,柳剑冷来了。
  她没有脂粉,没有华服,静静来到眼前,手中持一把普通竹笛。
  吴三桂先是满脸讶然,继而微笑。
  “原来你也吹笛。”
  柳剑冷微笑:“皇上也吹笛么?”
  吴三桂说:“朕已久不吹笛了。你携笛而来,莫非吹笛娱我么?”
  “皇上若不爱听笛曲,小臣不敢献丑。”
  吴三桂愉快极了,他纵声大笑,声如洪钟,平日听说他身体欠佳,此刻看来如此硬朗,恨得柳剑冷咬牙切齿。
  吴三桂笑罢,微合双眼,道:“你就吹首曲子朕听听吧。”
  柳剑冷竹笛举在唇边,开始呜呜吹起,吴三桂听笛音柔和悦耳,不觉悠然神往。正听得专注,旋律忽然一转,吴三桂心中暗奇,这曲子没听过,是新曲么?笛声悠扬哀怨,每一句尾音,如一声幽幽叹息。一串接一串旋律,似在娓娓诉说一个悲惨故事,听着教人动容。
  忽然,音律拔高,似一串嘶声惨叫,接着,声调遽降,转为低泣,泣声此起彼落,悲悲切切,似乎有很多人,连绵不断哭着,十人哭、百人哭、千人哭……
  吴三桂已背脊发冷,毛骨悚然。
  笛声忽然止住。
  吴三桂惊奇地望柳剑冷,问:“你吹的什么曲子?”
  “皇上没听过这曲子么?这曲子在荒郊野外,常常听闻。”
  “是什么曲子?”
  柳剑冷不答反问:“皇上认为好不好听? ”
  “这曲子太凄凉,你吹完了么?”
  “理应吹完才是。这首曲子是由一个性情刚烈的贵臣所作,他吹与好友听,还未吹完,即已肝肠寸断,哀伤而亡,小臣吹至此,感慨万千,故而难以为继。”
  吴三桂越发纳闷:“究竟什么曲子,这人竟吹得肝肠寸断,哀伤而死?”
  “皇上还记得大明朝么?”
  吴三桂陡然睁大眼。
  “作这曲子的,是大明朝遗臣,此人感于国破家亡,新帝被杀,故作此曲。”
  吴三桂冷冷瞅她,阴沉道:“你为何吹与朕听?”
  “皇上为何不问问,此曲名叫什么?曲意何在?”
  吴三桂眼光一寒,说:“好,你说,此曲名叫什么?用意何在?”
  “此曲名叫《哭永历帝》。述说的是,篦子坡刑场,永历帝被绞杀的惨痛。”
  吴三桂脸色倏然惨变,狠瞪柳剑冷,沉喝:“你究竟是谁?”
  柳剑冷血脉贲张,咬牙切齿,说:“前大明平西伯,前大清平西王,今伪大周国皇帝……吴三桂,你听着,把《哭永历帝》这首曲子听完……”
  她举笛欲吹,却因激动,嘴唇颤抖,竟无法吹奏。
  此时,另一串笛声响了。
  笛声来自梁上,声音由缓而急,由急而骤,由骤而尖锐,似有一股阴风,从四面八方飘进来,凉飕飕、阴森森,霎时间处处生风,风把纱帘吹起,吴三桂不寒而栗。
  灯光忽明忽暗,吴三桂望向梁上,叫:“谁?谁? ”
  没有回声,笛声依旧。
  吴三桂惊骇望住柳剑冷,喝:“你弄什么鬼?”
  “昆明流传一个故事,当年永历帝死得太惨,这首曲又编得太好,有人野外吹奏,引出冤鬼,一时阴风惨惨,人鬼同哭。”
  吴三桂嘴唇微张,颤声道:“来人!来人! ”
  一个太医冲进来,听得嘻嘻声,抬头一望,旋即晕倒地面。
  吴三桂再叫:“来人!来人!”
  “不……要……叫……了……”后方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平……西……伯……你……大……限……已……到……还……不……跟……我……走……”
  吴三桂倏然回头,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他倒退两步,惊叫:“永历帝来了!永历帝来了!”
  那披头散发的,裂开血盆大口,嘻、嘻、嘻、嘻、嘻、嘻,笑得十分凄厉。
  “吴三桂,我也来了!”
  吴三桂循声往梁上看,梁上,一张童脸,脸型扭曲,舌头吐出,怪笑道:“你不认得我么?我是慈桓!”
  吴三桂浑身虚脱,一屁股坐于地面。
  他肩上突被轻拍一下,吴三桂弹跳而起,未及站稳,前方一张脸瞪视他……
  这张脸,双睛瞪大,有如铜铃,脸型丑怪,恍似鬼魅。
  吴三桂恍惚看着,终而掩面颤声道:“何方鬼魅?天子众神相护,你还不躲开?”
  丑怪的脸扭曲一下,看着,狰狞极了!接着,她的喉咙,发出一串怪声,这个女丑鬼,她居然在笑!
  忽然,女丑鬼伸手向他,拿开他按面的手,她冰凉的手抓住他的刹那,吴三桂几乎脱口惊叫,却一个字也发不出,他恍惚着,汗水涔涔滚落,这女鬼怪手冷硬,已无人气了。
  笛声仍在梁柱,在屋内、在角落,呜呜响着,此时乐音转趋柔和,吴三桂已听若不闻,忘了自己置身何处!
  丑脸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开了口,声音十分粗哑:“平西伯吴三桂,咱们久违了! ”
  吴三桂浑身哆嗦,壮起胆问:“你……是谁?”
  “篦子坡刑场,你没见过老婆子么?”
  “你……你是谁?”
  “篦子坡刑场,你绞杀永历帝,你杀了我儿梅正之,你还吃了我三枚制钱……”她的手指伸向吴三桂胸膛,吴三桂骇然而退,他一直退,一直退到墙角,山婆婆瘦长的身子挡在他前方。
  “如此说来,你是山婆婆?”他颤声问,“篦子坡刑场,你不是已投水自亡了么?你是人?是鬼?”
  “你说我是人?是鬼?”
  她抬头,向梁上招呼:“永历帝啊!慈桓太子啊!正之我儿啊!咱们今日,向这卖国贼讨公道啊!”
  她呼唤的声音,骇人极了,可怖极了,吴三桂惶然站着,嘴里呢喃道:“人都到哪里去了?都到哪里去了?”
  山婆婆笑道:“老婆子站在门口,谁还敢进来?”说着身子飞跃而起,向外蹿去!
  梁上忽又有声音,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吴三桂再也忍不住,沉声喝道:“下来!管你是什么鬼?下来!统统下来!”
  梁上怪声停止,吴三桂突想起什么,张望一下,说:“柳剑冷呢?柳剑冷在何处?”
  角落闪出一人,冷冷道:“柳剑冷在这里。”
  吴三桂盯住她,一半惊奇,一半迷糊道:“你为什么不怕鬼?”
  “不做亏心事,鬼有何可怕?”
  “你究竟是谁?”
  “告诉你也无妨,我原本姓朱。”
  “姓朱?你是大明皇家的人?”
  “不错,我是大明皇家的人,我是永历帝的女儿!”
  吴三桂惊愕瞪她,讷讷道:“你不姓柳,你原本姓朱,永历帝的女儿?”
  “还有我!”
  梁上轻响,有人从上方滚落,吴三桂正惊,一个人亭亭玉立站立眼前,吴三桂恍惚着,不敢置信张大眼:“你是……你是……”旋即,化惊为喜,“羽儿!你来得好!你来得正好!把他们……他们……”他手上一阵乱指:“赶出去!赶出去!”
  “他们是谁?”芝羽故作不解,“这屋里,连你我在内,也不过三个人,他们是谁? ”
  “是……”吴三桂愕住,喃喃道:“你快召御林军!快召御林军!”
  芝羽冷笑:“御林军,携带兵刃,你不怕他们把你杀了!”
  吴三桂惊骇瞪住芝羽,生气道:“朕是一国之君,你敢与朕如此说话?”
  “你这一国之君,已经不管用了!”
  “反了!你这小宫女,看朕召御林军来抓你!”他大叫,“来人!快来人!”
  芝羽毫无惧色,冷腔冷调道:“吴三桂,你一向精明能干,为何不问问,我何以从梁上跳下来?”
  “你……”吴三桂恍惚道,“不错,朕的确奇怪,你何以从梁上跳下来?”
  “梁柱之上,住着大明永历帝父子,堪舆大师梅正之的魂魄,方才,是他们把我召上梁柱的!”
  吴三桂听得毛骨悚然,急斥:“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上面忽传来怪异声响,一声声怪笑,一声声叹息,一声声哭泣。
  吴三桂惊恐莫名,反身即往外走。
  柳剑冷、梅芝羽一跃而前,拦他去路。
  一阵强风吹来,灯火又熄了几盏,风吹窗帘,屋内影影绰绰,仿佛魑魅躲在每一个角落,正暗暗窥视,随时准备伺机而动。
  吴三桂披头散发,双目惊怖,双姝突然抽出短刀,静静站吴三桂眼前,冷冷瞪视他。
  寝宫有事,外人虽然不知,寝宫外气氛似乎诡异,夏国相闻报急急赶到。
  进得厅堂,就觉极不寻常,依往例,总有一组御前侍卫在厅堂待命,却不料此刻一个也未见。
  更令人不解的是,厅堂空空荡荡,连太监宫女的影子,也不见一个!
  夏国相带两名侍从欲入内看个端详,一个太监迎上来,说:“大人何处去?”
  夏国相说:“听说寝宫异动,特来查看。”
  太监回道:“美人侍寝,皇上已歇,大人何须惊扰圣驾?”
  夏国相哦了一声,疑惑问:“怎不见御前侍卫?”
  “御前侍卫暗哨服勤,大人要找他们么? ”
  夏国相深知吴三桂疑心病重,侍卫暗哨服勤也是常有的事,他沉吟着,正进退迟疑,忽听里面传来兵刃之声,夏国相忙令:“进去瞧瞧!”
  大柱后忽然冲出两名御林军,这两人身手奇快,当夏国相侍从惊觉有异,两御林军已分别站两人身后,掐住两人咽喉,两人动弹不得,也发声不得。
  那名太监也非等闲,夏国相正要呼叫,他倏然欺近身,手脚齐发,制住夏国相,怪声道:“丞相大人稍安勿躁,片刻就还你自由之身!”
  来了!总算明白,这人分明是个假太监,刚才听他声音,觉怪异,只是一时想不出怪在何处?此时憬悟,这人原来怪在声音不男不女,且年龄似乎很大。大周国建国伊始,宫女、太监们,一个个年纪都轻得很,似这等不男不女,年纪老大的宫人,自然是假太监无疑!事前未能识破,如今被他制住,夏国相暗自懊恼,他连对方脸面都没能看清,就栽在对方手里,简直窝囊透顶!
  夏国相只要呼叫,外面的御林军必会赶来,只是,他不免迟疑,眼前两人也是御林军装扮,这两人既能被收买,其他的御林军,难道未被收买么?
  “丞相大人最好别出声,你也是战场勇将,如今受制于人,徒然招惹笑话罢了! ”
  里面的吴三桂,被双姝逼至御榻旁,他瞪住梅芝羽,问:“你究竟是谁?为何跟朕过不去?”
  芝羽说:“我叫梅芝羽,姓梅,猜得出我是谁的女儿么?”
  “梅芝羽?你姓梅?”吴三桂恍惚一下,突有所悟,“你莫非是堪舆大师梅正之的女儿?”
  “不错,你还有一点清醒。”
  吴三桂瞪住柳剑冷,喃喃说:“你是永历帝女儿?你是大明公主?”又瞧瞧梅芝羽,半信半疑问,“你是梅正之女儿?”
  接着,他突然探身到榻里抓出一把三尺剑来,他举剑横挡胸前,沉声道:“朕手上有剑,朕不怕你们,你二人都是女流之辈,快快退去,朕不与女孩家动手!”
  柳剑冷目光一寒,咬牙切齿道:“国仇家恨,不共戴天,岂可与你干休?芝羽,动手!”
  二人各持短刃,刺向吴三桂。
  吴三桂自忖身经百战,并未将双姝放在眼里,故而剑未出鞘,仅连剑带鞘挡架令二人刀刃难进。
  有道是一寸短一寸险,这双姝携长兵不易,才以短刃藏身,如今短刃自难讨好,芝羽稍稍一想,整个人拔蹿而起,飞蹿上梁,旋即,她翻身下跃,手上多了两把长剑,她随手一抛,给了柳剑冷一把。
  “来吧!吴三桂,我二人与你的仇怨,今日做个了结……”
  吴三桂突然双目一合,平静地说:“二位为永历帝、梅正之报仇,二位动手吧!”
  剑冷、芝羽惊奇互望一眼,不敢置信地望住吴三桂。
  “当年杀了永历帝、梅正之一干人,朕非常后悔,二位既为他们报仇,就来吧!”
  芝羽突然一个蹿高,自柱上取一盏灯,对着吴三桂脸面照了照,说:“你此刻说话不能算数!”
  吴三桂见她举灯照人,大觉奇怪,复又听她话中有话,更感惊愕,急问:“什么意思?朕不懂!”
  “你被永历帝和我爹魂魄所缠,头脑已不清楚了!”
  吴三桂讶异看她,满面惊愕。
  “你印堂发暗,这下头脑不清,是祸事将至的预兆!”
  吴三桂听她说印堂发暗,祸事将至,暗忖莫非自己难免死在两女娃手中!若如此,他一世枭雄,阴沟翻船,岂不被人活活笑死!
  他倏然眼露凶光,刷地拔剑出鞘。
  “你说朕祸事将至,朕倒要看看,是谁祸事将至?”
  说完话,他的剑刃已挥舞而起,先劈梅芝羽,再砍柳剑冷,看他出剑虽狠,挥剑却有如用刀,猛劈胡砍,丝毫不照剑法出击。二人暗叹,吴三桂果然头脑不清,瞧他那胡乱劲,人已几近疯狂了!
  他手上一边疯狂挥舞,身子跟着进退摇晃,双姝在他猛烈攻击下,依旧从容应付,面不改色。
  吴三桂看自己忙了半晌,对方依然无恙,霎时间,怒从心起,大喝一声,连续几个急转身,人在屋中快速游走,二人看他剑随身走,不禁暗惊,他的剑招凶猛,招招横扫而出,都是取人胸腹的狠招,只要一个不小心,不是剑中心窝,就是肚破肠流。芝羽看得惊心,忙扬声嘱咐:“剑冷小心!”
  看二人发了慌,吴三桂十分得意,哈哈笑起,说:“不错,你二人小心,朕不取你们心脏,也要你二人身首异处!”
  外面人声杂乱,柳剑冷叫:“芝羽,要快,他们的人来了!”
  吴三桂愕了愕,傲然道:“朕对付你二人绰绰有余!”他身子外蹿,大叫,“外面的人听着,朕此刻与人对搏,你们一个也不许闯进!”
  柳剑冷跳跃而起,以一招“燕雀归巢”,直取他心胸。
  吴三桂在她刺到之际,脚下一个挪步。接着,长剑手中一翻,这是一招“顺步抽腕”,动作很简单,效果却奇大,剑刃不只护住自己胸口,剑锋且制住柳剑冷手腕,令她不得动弹。看她一脸气闷,吴三桂得意笑道:“这是朕慈悲,剑锋稍一挪前,你这玉手,就无法作羹汤了!”
  柳剑冷恨道:“吴三桂,你这贰臣,死到临头,嘴上还要轻薄!”
  吴三桂福至心灵,笑道:“咱们这是游龙戏凤!”
  芝羽暗觉奇怪,这吴三桂方才惊骇莫名,神态语言十分失常,这会儿似乎惊惶尽去,还会说两句轻狂话。
  柳剑冷听他说“游龙戏凤”,恨不得再出一剑,把他杀了,只可叹,她手腕被他所制,不宜乱动,她屏息静气,等待时机,随时予以反击!
  突然,柳剑冷手腕往下一沉,吴三桂紧,跟着一沉,柳剑冷身子忽往地面一滚,立即脱离吴三桂剑刃,吴三桂愕了愕,爆出一串大笑。
  “好厉害的女娃,在朕手中竟能挣脱! ”
  他话刚说完,发觉大势不妙,两把剑同时刺他前胸后背,双姝的确厉害,她们前后夹攻,直取要害,看来,他非呜呼哀哉不可了!
  的确避无可避,双剑来势汹汹,教他进退闪避无路,吴三桂脸上忽诡异一笑。
  柳剑冷面对他,先看他诡异笑容,要收剑已然不及,继之,两声清脆的咔声,二人的剑尖,碰到极其坚韧的东西,不但未能刺中敌人,剑锋且有折损。
  不必看回收的剑,两人已脸色青惨。
  吴三桂哈哈大笑,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女娃,要刺杀大周国皇帝如此简单么?
  两人手持断剑,吴三桂越看越有趣,笑声越笑越响。
  柳剑冷微微摇头:“穿着护心铜镜,自以为得意!”
  吴三桂愕住。
  “时时防人杀你,你这可怜虫,还配笑人家么?”她看梅芝羽一眼,“今天就收拾这无君无父的卖国贼!”
  两人咬紧牙关,朝吴三桂冲过去。
  吴三桂闪过她二人,笑道:“不怕死的女娃,手持断剑,也想杀了朕么?”
  方才连吸几口冷风,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他暗叫不好,气喘病要发作了!
  芝羽恨恨道:“你这贼子!杀了永历帝,至今仍旧不悔,我二人别说拿断剑,就是无剑,也要杀了你!”
  两人再扑吴三桂,此时屋外一阵狂风吹来,灯火几被熄灭,只剩远处一盏灯光,欲熄未熄,微弱亮着,吴三桂恐惧又起,大喝:“来人!快来人!”
  柳剑冷突然扑向吴三桂,击出一掌。
  吴三桂当胸被推一掌,人踉跄而退,黑暗中,有一双眼狠狠瞪视他,吴三桂倒抽一口凉气。
  突然想起,十几年前,篦子坡刑场绞永历、慈桓之前,慈桓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料不到他瞪人的眼色如此凛冽,令人不寒而栗。
  吴三桂失神着、恍惚着,手上的剑竟被对方夺了去。
  黑暗中,柳剑冷抢了吴三桂的剑。黑暗,对她无碍,她与梅芝羽练就了一双夜眼,黑暗中依旧畅行无阻。
  她夺过剑,立即刺出,欲从他腋下,刺入心窝,吴三桂闪一下,她的剑落了空。
  她再出第二剑,这一剑,直取肚腹。眼看将要刺中,蓦地闯来一人,只听一声惨叫,对方瞬即倒卧地面。
  这声惨叫,听来心惊肉跳,除柳剑冷、梅芝羽凭借夜眼看得一清二楚,拥进来的夏国相等人大感惊骇。
  夏国相大叫:“提进灯来!”
  忽有怪声,像风箱拉动,急急促促响着,夏国相大大松了一口气,他明白,是他的主子在喘气,他听得出来,他人大致无伤,是他的哮喘发作,他正在大口大口喘着气。
  宫灯提进来,视线清晰,夏国相急扶起他的主子,送上御榻。
  吴三桂面如金纸,呻吟着,气喘吁吁。
  夏国相吩咐侍从:“门窗关上,点灯!”
  “门窗已遭破坏,一时难以修复。”
  “别处门窗挪过来,要快!”
  吴三桂半倚御榻,夏国相握住他的手,安抚道:“陛下放心,臣等随侍在侧,不教任何人惊扰圣驾!”
  片刻之后,屋内平静,太医赶来替他温炙,喘症渐歇,吴三桂觉舒服多了,这才闭目小歇。
  恍惚间,他向无边无尽的黑暗沉下去。
  睡梦中的吴三桂,依稀回到战场。金戈交响,喊杀震天中,他高踞马上,手持长枪,杀进杀出。他的手上是血,眼前是血,马蹄过处,尸横遍地。
  蓦然,他看到有人从尸堆站起来,永历帝、慈桓、梅正之、三王爷,他们,眼珠暴突,满身满脸的血。
  吴三桂冷汗涔涔,失声呼喊:“永历帝来了!永历帝来了!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莲儿、四面观音等嫔妃已赶来侍候,众人听他又喊又叫,顿觉宫内阴风惨惨。
  夏国相急趋前道:“陛下噩梦,快醒来! ”吴三桂张开眼,茫然四顾,惊惶说:“朕看到永历帝,永历帝,他,来了!”旋即呼叫,“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夏国相等人,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吴三桂张望一下,说:“柳剑冷、羽儿呢?她们,一个是永历帝女儿,一个是梅堪舆女儿,是永历帝、梅堪舆的冤魂,派她们来向朕索命!”
  听他语无伦次,夏国相急抓他的手,安抚道:“陛下,你糊涂了!”
  “朕从前糊涂了!”吴三桂惶然看夏国相,“朕从前杀永历帝就是糊涂,朕如今赎罪无门,抱憾以终!”
  “陛下,多言伤神,请陛下歇息,有话明天说。”
  “以后……没得说了,国相,朕死后,由皇孙世璠继位,世璠年纪小,你与国柱、马宝好好辅佐他,一如辅佐朕。”说着,触动中气,哮喘又起,越喘越急,越喘越大声,臣子、太医和嫔妃们乱成一团,太医跪地诊脉,吴三桂喘气由大而小,由紧密而稀疏,终于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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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

  大周国,自吴三桂死后,军情一日比一日恶劣,每况愈下。康熙二十年二日,清军打到云南,团团围住昆明城,昆明被围半载,兵困马疲,粮草匮乏,城内混乱,打死的、饿死的不计其数。
  外援不来,粮草枯竭,军心自此溃散,昆明南门守将私通敌军,开门迎敌,当年吴三桂引敌入城的悲剧重演,胡国柱闻言大惊,快马驰至南门,正打算劝阻,料不到一枚飞炮,打中胡将军脸颊,这位吴三桂的爱将、爱婿,当场血肉模糊,一命呜呼。
  夏国相眼见敌军拥入,急忙与马宝督军展开巷战,可怜曾叱咤风云的大周国丞相,往常在疆场纵横来去,何等威风凛凛,如今只落个在昆明窄街窄巷与敌人展开小鼻小眼的肉搏战,景况自然狼狈不堪。
  双方捉了一阵迷藏,清军呼叫:“降者免死!”周军给追得走投无路,干脆倒戈相向,乱枪乱刀将夏国相、马宝刺下马来,擒献清军。
  五华山上,郭壮图率兵死守,敌军攻势猛烈,郭壮图眼见大势已去,正欲举刀自戕,两名宫女跌跌撞撞而来,郭壮图见二人满面泪痕,心里有数。二宫女原是世璠身边的女侍,郭壮图默默奔进内寝,进门见一室嫔妃、侍女跪地哀泣,他稍一仰头,就见梁上悬挂一人,那人脖子上套了白绫,已气绝多时,这人正是登基三年的幼主吴世璠。
  听此起彼落哭泣声,郭壮图背脊发冷,泪珠汩汩而出。前尘往事,脑中不断涌现。十九年前,他接堪舆大师梅正之赴五华山,路上曾戏弄于他,料不到引来一个接一个玄机。以后的日子里,玄机一一应验,此中玄奇,令人不解,莫非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他记得,“梅花三弄”旋律未完,笛声中止,梅正之曾指为断魂之曲。
  他也记得梅正之指出笛声中存“稚子哀哀之音”;随后,老鹰叫了十九声,梅正之预卜十九年之后有大事;接着,梅正之险遭绳索绞死,老鹰成了代罪羔羊,梅正之从绞死的老鹰身上再悟玄机,他对着老鹰长叹:“十九年后,又一个崇祯帝!”
  郭壮图茫然解下幼帝白绫,看他稚嫩苍白的脸、微微外吐的舌头,不禁轻叹:“先人罪孽,可怜小小年纪就要承担,承担不起,死路一条,你何辜何罪?你何辜何罪?”说完,他眼睛鼓大,怵然心惊!这句话,他记得,十九年前,梅正之特意对老鹰说的。如今想来,他哪里是对老鹰说,他原是说与吴氏后人听的!
  他恍惚站着,端详吴世璠遗体,半晌,叹了一口气,他跪下去,磕头,行君臣之礼。
  跟随吴三桂转战东西,历经数百战役的吴三桂爱婿郭壮图将军,在清军冲入平西王府之前,举刀自尽了。
  清军入了王府,割下吴世璠首级,先在昆明城示众数日,接着,再献北京,大周国丞相夏国相、大将军马宝等人,一并捆送。
  梅松狱中壁上留言,果真应验了吴氏自误误人,贻祸家人子孙,后果惨不堪言,吴氏一门,尽被杀戮,吴氏手下将领,战死的战死,自戕的自戕,解送北京者,一律凌迟处死。吴氏宠姬宫女,人数上千,尽被清军掳去,绝色如莲儿、四面观音,自不免一番污辱。遁入空门的陈圆圆,亦不免遭殃,她在城破前,奋身跃入商山寺莲花池,美人玉殒香销,逃过敌辱。
  九泉下的吴三桂,尸身被人从坟地里拖出,任由人鞭笞、杖击、吐口水,愤恨未消的军民百姓,把吴氏尸骨戳戳敲敲,弄得七零八落。
  吴氏做了五个多月皇帝,病病恹恹,无一日舒适,落个卖国贼、贰臣之名,千年万载,不得翻身,连尸身也成灰烬,灰飞烟灭!

  ×      ×      ×

  这一天清早,昆明城仍在薄雾中,一个身着袈裟的女子,静站永历帝陵墓前。冷冷的风,吹得她长发散乱,裙袂飘飘。
  女子叩头行礼后,慢慢离开墓地。她的另一只袖子,被风吹得空空荡荡,里面仿佛无物;她的脚步,由缓而疾,迅即一阵穿梭,转向山径。
  片刻工夫,她已行至一座寺庵前。
  看来只是小寺庵,结庐数间,寺前松柏数十株,四处清幽,倒是绝妙静修之所。
  树后站了一个人,袈裟女子悄悄绕过去,来不及了,那个人蓦然蹿她跟前,凝视她半晌,咚的往地面一跪,说:“剑冷,回去吧,我求你,跪在你面前求你,佛门冷寂,不是你能过的!”
  柳剑冷倏地拉起他,沉声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像个男人?”
  “剑冷……”
  柳剑冷淡淡道:“无国无家之人,佛门之中,正好修炼。”
  “剑冷,你听我说,吴三桂死在你手里,你大仇已报,可以告慰永历帝了!”
  “吴三桂岂是死在我手中?不能亲手杀他,这是我一生大憾!”
  “不,吴三桂就是死在你和芝羽手中,要不是你二人装神弄鬼,他不会死得如此之快!”
  剑冷冷冷道:“装神弄鬼,就算吓死人,也不光彩!”
  梅芝风静静视她,呢喃道:“就在我们离开周皇宫那天,吴三桂驾崩了,这不是你和芝羽的功劳是什么?”
  柳剑冷突然抖动一下衣袖,说:“一个人大仇未报,反断了手臂,这个人不继续练就武功,她还能怎么样?”
  “剑冷,你功力太高,他们不得不拼命对你,那一晚在周皇宫,至少五六百人追杀我们,他们还丢掷霹雳弹!”
  柳剑冷深深看他,叹气:“芝风,你若想成婚,就去找一个平常的女子,头脑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国仇家恨,身体健康,也不缺手断臂的。柳剑冷如今也不是什么大明公主,柳剑冷只是比平常人不幸的怪人罢了!”
  “我们为什么不能跟松哥、芝羽一样,我们可以在家练功,为反清复明尽力!”
  柳剑冷一笑,她笑得冷然,笑得短促,笑完她转身,向寺庵走去,她一直走到庵门,梅芝风急追赶,两个小尼姑走出来,轻轻道:“施主请留步!”
  芝风盯住小尼姑,气闷道:“你去告诉她,她再不理我,我就出家当和尚!”
  言罢,他反身,赌气走了傍晚,他按捺不住,再去寺庵叩门,两个小尼姑出来了,两人似乎早预知他会来,一个女尼说:“她今日剃度,已云游去了。”
  芝风呆住,不知没听懂,还是给吓住。
  一个女尼转身进庵,捧着一包薄薄的东西出来。
  雪白的绢子包得方方正正,女尼恭敬递与他。
  芝风颤着手,打开来,赫然是一束乌丝,白绢黑发,夕阳下,发出炫目光泽。芝风注意到白绢左面,有八个字:缘来则聚,缘尽则散!下方落款:独臂。
  他仰起头,凝望夕阳,凝视山谷,突然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剑冷……剑冷……剑冷……”

  (全书完,古龙武侠网“笑看”录校,2026.4.24-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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