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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未来

[连载] 民初武侠大师杨尘因作品《江湖二十四侠》目前为止尚无该作者作品TXT,开始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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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1: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十五回
  黑毛熊牝牡同殒命
  白面郎兄弟庆重生
  话说邱氏兄弟,突闻怪吼一声,已料定必是那恶兽出现。那日阴云密布,天时虽将近午,却暗若黄昏。加着那一声怪吼之后,阴惨惨的又接着刮起一阵怪风,乌浓浓的黑云,越发堆得浑厚。顿时天地变色,草木不春,就是胆大如他兄弟二人,此时不由的也觉毛发一根一根竖起来,有些不寒而栗。彼此便停止前进,都转身四看。邱大福道:“寿弟,那个玩意儿出来了,咱俩都要准备些啦。”邱大寿道:“不妨事,你将家伙抽出来得啦。”二人忙抽出应手的宝刀。邱大福所使的,叫做纯钢轧铁刀,乃是百炼纯钢利器。邱大寿所使的,叫做红毛八宝刀,乃是红毛国贡品。这两件都是杜府世传之宝,可以斩钢成酱、削铁如泥的希世利器。杜横鲁因爱他俩的品质非凡,武艺出众,特地每人赠此一柄利器。虽是留作纪念之物,却也有助他立功创业,以及诛奸杀贼之意。邱氏兄弟得此宝,这番乃是初次试用。二人顺手抽出来,蓦地寒光一闪,就觉突有一阵冷气逼人,拿在手中却觉合用。说也奇怪,他俩自抽出这两柄宝刀,那胆量也不觉的雄壮起来,不似初时有些儿畏缩了。
  接说他俩颠起脚跟,前后左右,又四顾了一番,并不曾见什么,都很觉奇怪。二人又忖度了一会儿,分明听着怪吼了一声,不似平常牛马嘶鸣,怎地又不见动静?难道是咱俩心疑胆怯,故而发现这等乱象,然而怪声传诸空谷,绝不会二人同有此感的。
  彼此正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呼的一声,恍见一团黑影儿,形大如牛,身灵如猿,至东冲来。仿佛一座铁塔从他俩头顶之上直冲向西奔去。他俩见来势凶猛,都低头略一缩颈,又觉那个怪物的爪儿直抓他俩头顶。幸喜他俩都缩得敏捷,只觉冷央央的麻辣了一阵。如钢刀利刃似的毛茸茸爪儿,轻轻在他俩头顶上一挠,并含带着一股血腥气味,飞腾而过。他俩顿时两眼昏花,头脑一晕险些栽倒。当时一阵怪风随从那恶兽扫过,飞砂走石,又乱了一番。他俩头顶之上,猛经它这一挠,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苦痛。直待那恶兽突然冲过,他俩便略一定神,立稳脚跟,伸手向头顶上一摸,各人的头巾都被它抓去;再接着一摸,忽挠下一丛乱发,鲜血斑斑,已染得手指作赤红色。他俩都暗吃了一惊,心想这等恶兽真是非凡的怪物了。咱俩尚未辨明它等真形,只此冲过一下子,已被他闹得焦头烂额。倘若与他对垒交锋,那岂是它的对手。彼此默忖了许久,顿觉有些焦心。邱大福跺脚说道:“既然到此,那有退后之理。果真咱们要死在它等爪下,那也是前世注定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男子汉大丈夫不经过几番凶险,又怎能立功创业。”邱大寿点头道:“俺也是这般着想。如今事已决定,是死是活咱们总得寻他个水落石出。若不见红黑点儿,咱们是不丢手的。只是咱们既经过这一次打击,彼此随时注意些就得啦。”他俩既打定主意,精神顿然一振,胆量也渐觉雄壮起来。各自又将顶上之血痕擦拭干净,再向西行。他俩这时也不知饥饿,并无暇再往那古庙中寻探,一直便向前行,也不管什么道路广窄,只见那一片荒草七歪八倒,若似那只恶兽经过此境。衰草之上,依稀还寻找得出些恶兽的爪痕。他俩一口气的工夫,追踪前进了十余里路,仍然不见有恶兽的影儿。他俩此时也觉有些纳闷,复抬头瞭望,只见路前约隔一里路以外,蔓草丛生,高约寻丈,那草秆虽枯不见青,却刚挺直劲,被山风摇曳得点头播脑,瑟瑟不住作响。它所铺开的地面广袤约三四里地,好象是一片芦州。邱大福曾听黄、杜二老闲谈那乡野间,青纱帐的故事。他想:这却很象一片白罗帐啊。想这山中,乃人迹罕到之处,那江湖暴客,必不在此存身,或者那些奇禽怪兽出没其中,也说不定的。邱大寿说道:“福哥,俺看那两只怪物,必定在这白罗帐里打行坛咧。咱们前进,倒是要注意些儿。”二人闲谈时际,业已走近那白罗帐前。邱大寿刚要寻一条进路,猛听深草之间,呼呼喘了两声,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悄声呼道:“现在此地,这可真被咱们寻着了。”邱大福接踵窥探,果见那呼声之处,有一个庞然大物。身长八尺,状若猪形,两耳尖小,一张嘴巴如狼,四爪长如利刃,尾巴如狐,身肥浅矮,周身黑毛长约三四寸,光泽似漆,两眼如铃,却紧闭着,如已熟睡,故而呼呼作声。邱大福一看大喜,悄向邱大寿道:“就是这个怪物,你可认识吗?”邱大寿道:“咱俩早些防备要紧。”二人便拿定武器,正想劈头砍去,冷不防从那恶兽身后,猛跳出一只同样的恶兽,呼的直向邱大福扑来。邱大福一时只注意前者,又因前者业已熟睡,故未防备。待那后者直扑到身边,邱大福已无法抵抗,勉强举刀迎砍。无奈那恶兽扑力过猛,邱大福便倒退一步,此时脚跟不曾站定,顿觉小腿一软,突被恶兽冲栽一个筋斗,未及翻身,那恶兽已压在他的身上,好象泰山压顶一般。邱大福虽武功精美,这时被个石磨盘儿压在身上,真闹得英雄无用武之地。加着那只恶兽却只知食人,不知通达人性。倘若这时,它喷起一口,先伤一处不生不死的所在,那不似才出门的新嫁娘还未下喜轿,新郎已寿终正寝。似这般苦悔,又向谁说得出口呀?这等景况,邱大福这时尚不自觉,到是累着邱大寿,真有轻不能,重不得,进不能、退不得之苦,此时有地裂,也可以钻进去了。幸喜那前者尚在酣睡之中,否则又加危险,恐这时邱氏兄弟都死于非命也不可知的。
  他兄弟二人,一个被压于肘腋之下,一个软囚於虎狼之侧,都闹得不知怎样才好。说也奇怪,那压住邱大福的恶兽,若在平日它早已大嘴大嚼,惟这日它如猫儿戏弄老鼠一般,忽想盘他个烂熟,再过谗瘾。於是既不发威,又不动怒,只观定邱大福开心。
  此时邱大福,虽然是视死如归,却仍未断万一脱险的希望。一人伏於那恶兽的胯下,始而闭目装死,继而静窥动静,於是他的右手已狠命的捉住宝刀,向邱大寿说道:“寿弟,你不必惊慌,注意那个未醒的。”邱大寿虽听他兄这般说法,但见他已被那恶兽压在身下,好象泰山盖顶一般,丝毫不能自动,怎不必心急如裂呢?
  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忽听着一声怒吼,那压伏在邱大福身上的恶兽不知何故,狂吼一声直冲向前去,顿觉一阵黑风将砂石卷起,随之而走,恰巧那恶兽身侧曾树有四、五株松柏,苍虬古劲,高可参天。此时邱大福见那兽怒吼而奔,料想这只沉睡的恶兽必定惊醒,他俩身处之境越加危险,也顾不得什么飞砂走石,急一跃起身,向着邱大寿大喊道:“寿弟速起,随俺走罢。”他说声才已,便突的一声,一个箭步飞身上树。邱大寿也捷足而登。兄弟二人刚才攀定树枝,那酣睡的恶兽业已惊醒,好象已知有人前来暗杀似的。它便双目圆睁,光芒四射,凶焰灼灼,恍如一对火球;接着四顾又狂吼几声,仿佛直呼它那个同伴。久见无应,这恶兽急得往来盘旋,忽而如驩伏,忽而如人立,四顾仓皇;已觉有人暗匿在它等身侧,周身黑毛竖起,如虎发威。若是平常人们,在他左右,就是看着那般凶恶状况,已吓得魄散魂飞了,慢说与它对战,那更不易。如此双方相对许久,不料那枝头展动,忽被恶兽一眼瞅见。它便两眼着树头,猛的将两只前爪竖起,立若如人,直向树上爬来。无奈那树干甚高,它一时仰攀不着,便在四围绕行几转,又使前爪力撼其树。末几,那树干已觉有些动摇。邱氏兄弟同在树上大骇道:倘若这树被它撼倒,咱俩必又受它所困了,复想这一场危险,迟早总要冲上前去,与其待它先来,不如抢先下手。主意拿定,无奈邱大福手中的宝刀业已失去,只有邱大寿手中的一柄红毛八宝刀。邱大福要想索来一用,又怕他老弟失了护符;要叫他老弟奋勇当前,却又不愿他的老弟冒险。他正为难之际,邱大寿却已揣知其意,于是也不作声,转看恶兽一耸身想直扑上来。他便乘这个机位,将全身精力运到两臂之上,双手抱住宝刀,狠命的向恶兽脑袋上直劈而下。只听狂吼一声,那恶兽已栽倒在地。邱大寿砍兽之时,双脚将树枝一蹬,抱着宝刀而下。恶兽栽倒,他也与兽滚做一团。邱大福一见这般形状,大嚷不好。他一时情急智生,随手折断一根松枝,奋身接跃而下。此时恶兽脑袋已被邱大寿砍成两半,脑浆迸裂,血流如注,四脚朝天,仰跌在草茵之上;双眼瞪张着,血盆似的嘴巴大张,只呼呼出气。那宝刀仍夹在兽头分裂之中。邱大寿双手还抱着刀柄,跌卧在那恶兽身上。最危险的是邱大寿的脑袋,近贴在那兽的下颏,距不盈寸。倘那兽将脑袋低垂,略一合吻,邱大寿早变做无头鬼了。那恶兽的前爪,恰巧紧抱着邱大寿两肩,使邱大寿要想脱身,恐怕一时也挣扎不起。邱大福近前一看,大吃一惊,连喊了两声寿弟,不听答应,越加有些心慌。若想抽他手中的宝刀,又怕恶兽尚有余气,只要前爪略一使劲,或一合吻,邱大寿就更加危险了;倘若束手旁观,这事也终非了局。一时踌躇不决,好象比他伏在那恶兽身下,更觉难受,於是站在一旁,默默发怔。未久,忽见邱大寿已有喘气之声,他方觉心落些儿,急从旁悄问道:“寿弟,你可能缩转身么?”连问了几声,邱大寿方点头说道:“这两爪非常厉害,你可有法制住吗?”邱大福听说,也顾不得什么危险,一奋身上前,两手捉紧恶兽的前爪,狠命一分。趁那恶兽猛不提防之际,邱大寿急一纵身,跳出险境。再说那恶兽的脑袋虽已开劈,却未曾死绝。它两爪被邱大福捉住,狠命一分,尚狠命的挣扎了两下。它的全身虽不能跃起,那四爪仍向空中直挠。邱大福一见他老弟出危,便急催邱大寿将他所折的树枝儿狠命向恶兽喉中戳下。那树枝所折之处,却也非常锋利,直戳上去,仍听它嗷嗷的两声,周身向上一跃,足有三、四尺高。幸喜邱氏兄弟的腕力强健,此时又用尽平身之力,方强制得住。待它直跃了两跃之后,接着吁吁不住出气,半晌,四爪低垂,再也不动了。
  邱氏兄弟一见恶兽已死透,彼此方才心安。二人都觉有些儿疲倦,复将宝刀抽出,他俩就在大树之下,休息了一会儿。邱大寿忽想起奔走之兽,急问他老兄如何脱险。邱大福便约略说了一遍。原来邱大福一时不慎,被那恶兽压在身底。此时他的脑袋正枕在恶兽的胯下,全身压在垒石之间,使英雄无用武之地,打量是百死没有一生了。幸喜他的神智尚清,再转面一看,恰好碰着恶兽的阳具,翘然直竖,好象铁杵一般。他一时想入非非,便伸手前去舞弄,巧施一种手淫之法对付恶兽。谁知恶兽被他舞弄得骨软筋酥,也忘却是它的仇敌了。当此紧要关头,邱大福抽出纯钢轧铁刀,对准恶兽的小腹拼命直刺进去,加之他的手腕灵敏老辣,待恶兽怒吼飞遁时,那二尺余的宝刀,全形送进它的腹内。故而恶兽疼痛难忍,也不及反噬,狠命就向前路冲去。这一股性儿直冲去有三里之遥,方才栽倒。那把纯钢轧铁刀仍旧深藏在它的腹内。待邱氏兄弟将后来的恶兽收拾停当,那个恶兽早已呜呼尚餍了。邱大寿听得大笑道:“这必定冲死在前路,但不知距此多远。”邱大福仰看天色尚早,便偕同邱大寿一同奔往寻找。那北地幸好多属沙土,倘若旅行步履少重些儿,若细心察勘道路上,总可辨明足迹的。
  由此他兄弟二人便顺着路线,细查足迹寻去,只见沿途一点一滴的鲜血散溅沙土之间,彼时尚不曾干透。故而无须辨明足迹,顺路找着血痕也不会差错了。如是直找到三里以外,果见许多人正围在那里看热闹,说说笑笑,都围作一团。邱氏兄弟看着,尚不知何事,急奔上前细看,原来正是邱大福力杀的恶兽倒在路旁,大众包围着称奇道异,都想不得这只恶兽是怎样身死的,复掉脸看见邱氏兄弟,年纪约在十五六岁,都忙得周身血迹模样,横眉瞪眼的奔来,好象已闹出很重要的大事。大众见他都很觉奇怪。他俩一见人众,却并不惊慌,正想向前询问恶兽的踪迹,谁知包围的正是恶兽。他俩这一喜非同小可,也不与众攀谈,直奔到恶兽身旁。邱大福心中所惦念的,乃是那一柄宝刀。二人前往,并不说二话。邱大福将恶兽两腿扳开,果见那柄宝刀仍在它的小腹之下,急伸手抽出宝刀。大众见他俩形状都很觉奇怪,急围上前,询问原故。邱氏兄弟便将杀兽之事约略说明。谁知他这一番说话,反说出一场大祸来了。阅者欲知那祸事原因,且待次回再续。
  第七十六回
  寻恶兽中道遇仇人
  诉冤情半途逢侠士
  话说邱氏兄弟,方将他俩杀兽之事,向着那伙乡人说了一番。大众听罢,都目瞪口呆,觑定他二人发怔。也有暗惊他俩为天神;也有私疑他俩说假话;互相对视着,皆不作一声。其间只有一人,年约二旬以外,身长七尺,躯干魁梧,大头广额,巨目浓眉,一副紫红色的嘴巴,比那五殿阎罗王还觉难看。他听邱大福那番说话,复见他自恶兽腹中抽出那一柄宝刀,光彩闪灼,寒气逼人。他一时看得眼热,便将两眼一瞪,怒向邱氏兄弟说道:“嘿!小朋友,你少吹些大气罢。你可知这兽叫做什么名儿?”邱氏兄弟猛见他这般形状,心中已很感不快;再听他说出这番话儿,已知他的来意不善。邱大福尚未作声,邱大寿便抢着说道:“咱们只知它是害人的恶兽。今奉赵家庄全庄人民的委托,特除此害。”他俩说着,也不再与那黑汉答话。邱大福拾起宝刀,他俩便去拖拽那个恶兽。谁知那个黑汉,一奋身,向前拦阻道:“什么赵家庄、钱家店。那庄里没有一个是好人。”复又指着恶兽说道:“这乃是咱们此地的守山狗,就将他们全庄人吃个干净,也是应该的。你俩不能走开,应当赔偿咱们的活宝。还想将咱们的宝贝拖去吗?你俩倒有多大的能耐呀?”他说话之际,那形状非常凶恶,摩拳擦掌,好象就要与邱氏兄弟动武似的。此时若依邱大寿的性情,就要与那黑汉,争他一个高下胜败。无奈邱大福老不情愿,便当前拦着,仍笑着向那黑汉询问姓名,并婉言自叙杀兽的原故,且怡然解说道:“足下不必误会。咱们兄弟二人乃是道经此地,只因一时动念,想援救一方的百姓,并无别意。就是现今要拖此兽回去,也不过证明咱俩确除此害了。至于你等与赵家庄人民另有什么深仇大怨,那与咱们毫不相干。咱俩也决不愿管这等闲事。今你们真不许俺等将恶兽拖去,咱俩也不必定要拖去的。好在恶兽确实已除,只求日后不再害人,咱俩总算了却心愿啦。”他说罢,便拱了一拱手,又向邱大寿说道:“天色不早,咱俩赶回去罢。”邱大寿此时怀着一肚皮闷气,本想发他一个痛快,无奈邱大福当头拦住,却又不便别生枝节,只好鼓着嘴巴,转身跟着邱大福走去。
  谁知那黑汉见邱氏兄弟这般谦逊,便疑他俩非杀兽者,必是适逢机会,他俩都想借此邀功;又想或者确是他俩所为,也只是有两臂粗力,并无惊人之技,不然他俩为何这样谦让;再看他手中宝刀着实爱人,落得乘此机会,将那两把宝刀抢劫下来。岂有送上门的礼物,拒不收纳咧。他的主意拿定,仍瞪着两眼,拦阻去路道:“那不行的,你既然将咱们守山之宝伤了,应当照样赔偿,否则,须将你俩手中的宝刀留作抵押,方能走去的。”邱大寿听说,就要大跳起来。邱大福仍拦住说道:“原来如此,足下何不早些说明呀?彼此都是混世的人,这些须小玩意儿,还够得说留作抵押。足下真爱,就拿去罢了。”那黑汉听说,尚信以为真,便暗自窃喜道:这两小子真容易上骗呀。他心里想着,顿时变了一副笑脸儿,便向前说道:“二位小弟弟既然这般慷慨,俺也只好是却之不恭啦。”他说时,伸手就要来接受那两把宝刀。邱氏兄弟都退后一步。邱大福笑道:“这两副玩意儿,留赠足下,咱兄弟俩却很情愿的。但是玩意虽小,足下也应先卖几手,否则咱俩虽然情愿,恐怕这两个玩意儿不情愿。”说时他俩已沉下脸色,摆出要用武的身式。那黑汉见这般形状,却真闹得欲进不能,欲退不得,逼着他就要动手见个高低。他猛见这般形状,实出于意料之外,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又发了一会儿怔,方自忖度道:量他俩也没有什么本领,若不趁这时际,耍两手儿给他看看,就是将这两把宝刀拦劫下来,他俩还叫屈不服气呢。他想着,便冷笑了两声道:“俺也晓得你俩不到黄河是心不死的。”他说罢,便向左右一挥,大众就让开一个场子。那黑汉忙一抢步,就占了上风。邱大福见他一人空手当前,便将那柄纯钢轧铁刀转身交给邱大寿道:“好汉,咱们空手对空拳,谁也不欺谁的。”复一拱手道:“就领教吧。”于是二人各使了一个大开门。那黑汉便使了个饿虎扑食,直扑上前。邱大福急闪身一让,乘势扫进一腿。那黑汉一时站立不稳,被扫了一个筋斗。此时引得左右观者不禁哈哈狂笑如雷,直将那黑汉笑得满脸飞油,双眼冒火。再看邱大福虽将他放倒,却并不接步上前,挥拳打去,只默然站在一旁,脸不变色,气不抽丝,专待他起身再战。那黑汉被大众那一阵狂笑,越发笑得恼羞成怒,急翻身起来嚷道:“这不成算的,此乃是俺一时站立不稳,自己滑跌,并不是你的本领高强。”他此时,虽强作此说,那神色已与先前大不相同了。又道:“若是好汉咱们再战三百合,方能分得胜败。”邱大福笑道:“三千合也不妨事,但是彼此对战,各不留情。今凭大众公证,如俺邱大福兄弟被你打死,决无一字怨言;倘若失手之处将你打伤,那时还得请你原谅些呢。”谁知他才说出这番话来,那黑汉反不耀武扬威再说别话,只默默看着邱氏兄弟发怔。非但邱氏兄弟被他看得诧异,就是左右众人看着,也都不解其故。半晌,那黑汉复又问道:“你俩可是邱英之子吗?”邱大福益异,即点点头应是,复又问那黑汉的姓名。那黑汉便自指说道:“你不认识俺吗?俺就是宋良之子宋焕儿。你的父亲现往何处去了?俺正想寻找他呢。今俺们也不必比较,彼此都是一家人,正好乘此畅叙一回啦。”邱大福猛听他是宋良之子,忽然想到昔日之事。好象彼此尚有一段冤仇,他父亲正因此携眷远去的。由此他就存了一个心,转向邱大寿使了一个眼色,转向宋焕儿笑道:“既是宋爷,他是咱们的小老板,那更不必远看了。宋爷你现住何处?天色不早,咱俩还得回庄去交代一回。请你指定方向,咱们再来奉看吧。”宋焕儿道:“这可不能,那有过门不入之理。你必定要往山居少住几天的。”邱大福执意不肯,总说是回庄之后再往奉看。二人争执了半天,此时却又不能再挥拳用武。最后还是宋焕儿与邱氏兄弟,一同折回赵家庄,交代杀兽的一场公案,再往宋寓。
  再说宋焕儿自从他父亲惨死之后,遗下那一所客店归他执掌。那时他才十一岁,那里懂得什么生意经呢?于是由他那远方的舅父刘四癞子代为主政。那刘四癞子名唤刘同,本是个白莲教的教徒,前书曾经叙明的,吃喝嫖赌,无一不能,且无一不好。平日在街市之上流若浮萍,无人顾问的。后来得揽宋氏家产的全权,便结交张二虎、鲁奎等一般痞棍,终日狂嫖恶赌,任意逍遥。不满两年,就将那所饭店,挥霍得一干二净,最后还亏蚀了二千串钱的借债,大众一散了场。害得宋焕儿被人控诉,幸亏四邻八舍,各见宋焕儿年幼无知,复又各念宋良的情谊,方将那所客店充公,由各债主分配。所不足的二千串钱,就算宋焕儿负了一笔来生债。这一场公案,方算告一段落了。宋焕儿经此一番挫折,平日与他往来的人们,见他落了一条光棍,谁也不再来与他亲近。即如刘四癞子,与他虽有舅甥的关系,此时也躲得不见影儿。宋焕儿眼见孟家庄已不是他的久居之所,便一奋身,离了孟家庄,八方的寻亲觅友。谁知十处就有九处扑空,最后还是刘四癞子的二哥,绰号叫做刘二草包的,将他收留下来。然后又将他送进八卦教,充当一个起码会友,跟随在众伙之中鬼混,只算得是山寨之中的喽罗而已。含辛茹苦,什么甜酸苦辣的滋味儿,总算是被他尝尽了。宋焕儿因饱受了这一番教训,于是立志向上,决计从武艺上用功,准备自己做个老大。可巧他无意之中,遇着了混世魔李曜,便拜在李曜门下,为受业弟子,如此鬼混两年,总算学会了几手毛拳,便在登莱青一带狭道之中,做那个剪路的买卖。谁知他的贼运当道,每一出手,真闹了个满载而归。不满两年,居然鬼混了两三千串钱,并且娶了一房妻室。由此就在赵家庄附境,那座荒草山之后,一所小村庄里居住下来。这村的市面极小,真是一处荒僻的所在。村名叫做破瓦沟,全村不满二十户住民。他仍以武力用事,强占别人的一所庄院。茅屋三间,虽不甚好,但是他夫妻二人足够居住了。他因此又处处皆恃武力称强,并皆以武力占胜。日久也就自看得如天神一般。仿佛普天之下,除却他的老师李曜,就没有第二人,是他对手的样儿。入庄之后,果然自称为老大。可怜一般乡村汉子,谁也不曾见过大好老儿,今见他那一副卖相,已觉他是张翼德化身,尉迟恭转世;再听他那一套江湖秘诀,开口就念出十八般武器的名儿,越发不知他有何等利害。因此公举他为一方之尊。凡有什么大小事务,都将他捧出来抵当门户。更有一般好动的少年,耕种之余闲着无事,还拜在他的门上为受业弟子,越发将他尊为一方之霸。再说他抢劫的那房妻室郑氏,本是一个跑码头的流娼,虽有三分姿色,年岁却较宋焕儿大出一十三龄。但是她老走江湖的,谋略非常阴狠。自被宋焕儿抢劫之后,见宋焕儿的相貌虽然不佳,身体却很健旺。入门之后,见他颇有几文,性情又近于草包,易于玩弄;再想本身年老色衰,若再浪迹风尘,未必有此等结果,落得乘此下马,做一对长久夫妻,故而一心顺从宋焕儿。彼此撮合之后,宋焕儿就在前面开路,郑氏就跟在后面调兵。一个用力,一个用心,却真混得百胜百利。有时乘着宋焕儿出远门时,郑氏一时不甘寂寞,也还寻一两个乡村少年汉子,开心取乐。日久,宋焕儿被她制服得百说百从,就是偶而听着这些闲事闲非,也不敢向她翻脸。因此宋焕儿怕老婆的盛名,也纵横于破瓦沟了。
  接说,宋焕儿这日随从邱氏兄弟,同回到赵家庄。那时谭德生率领潘二顺子、秦恒、汪瑞、张四疙疸、王大发等一般人众,正在聚会焦急之际,却因邱氏兄弟三日未归,群疑他俩已被恶兽所害。秦恒、汪瑞二人本是忠厚长者,此时就埋怨大众,不应送他前往。大好的二个强健少年,无端白送了性命,即使无人前来寻找,各问天良,也觉有些对他不住。大众被秦、汪二老这一番埋怨,一时大众的天良发现,虽未说出口来,那方寸之中,都觉有些难受。彼此正在相对无言,默默发怔的时候,忽见邱氏兄弟,各提着把血刀奔来。大众一见喜出望外。也顾不得询问情由,各人就将他俩围做一团,恨不能众力一撮,将他俩撮上天去才好。当时就在谭家饭店里,特备一席上等酒菜,给他哥儿俩洗尘压惊,此时哄传全村,一家家住民无不扶老携幼,争先恐后,皆来仰望异人。那时谭家店三椽茅屋,险些被众人挤倒。其间所被恶兽伤害的苦主,如方辅贤夫妻等众也都奔来、拜谢他俩报仇之功,直闹到日光偏西。那伙人众,尚拥挤不散,专听他俩报告杀兽的奇闻。邱氏兄弟无已,便奋身走到街市之中,拣了一处最高的所在。他俩跃身而上,向着大众报告了一番。那一片欢笑之声,真如狂潮怒浪似的,飞卷而起。又过了许久,还是秦、汪二老向众说道:“邱氏二位侠士,今为咱们全庄除害,咱们应当表示感谢。但是他二位辛苦已三昼夜了,寝食俱已废弛,劳苦自不待说。此时应让他二位静心休养。好在这一两天,决不让他俩走去,诸位如须晤谈,少缓一天半日也来得及。何必凑在这一时之间,闹得他俩不能静养呢。”大众听说,这才纷纷散去。
  邱氏兄弟复又回到谭家饭店,又将杀兽的危险状况,与那寻觅的艰难,仔细说了一通,接着就要率领众人,前往搬运那恶兽遗骸。此时张四疙疸与王大发二人,听说两兽皆死,他俩的胆量便雄壮起来。当即自告奋勇,率领庄丁二十人,扛锄荷铲,前往搬运。不多一会,果然将两兽搬来,安置一处旷野的所在,供群众观看。大众看着那般凶形,虽然是个已死的遗骸,对着还有几分惧怕。后经秦恒、汪瑞等几位老年人观看,考古证今,彼此研究了两天,方认定这两恶兽名叫黑毛熊,乃是产生山海关以外的恶兽,威猛不弱虎豹,并时与狮吼抗争,乃是恶兽之中的异类。由此,全庄人越敬邱氏兄弟,少年神武了。
  再说那日宋焕儿与邱氏兄弟偕行,他心中早存了一个不良之意。按昔日宋良之死,邱英涉及嫌疑,他是晓得的。如今为父报仇尚在其次,他重要的原因就是当场不能抢得两把宝刀,反被邱大福踢了他一个筋斗。他一时恼恨在怀,恨不能将他兄弟二人千刀万剐,方消胸中之气。加着他俩力杀二兽,算是扫了他的面子,于是益想杀害他俩。无奈邱氏兄弟那一副身手,宋焕儿确也自知不是对敌。故听邱大福报名之后,他转拿出他妻室郑氏的手腕,用一副柔软功夫攀住他俩,然后再设法暗害。宋焕儿的初意本是如此,谁知一同进了赵家庄,眼见邱氏兄弟那般受人欢迎,越发看得两眼冒火。加着此时邱氏兄弟,只顾与群众周旋,将他又冷在一旁,置之不顾,他对此更觉气得心慌。直待张四疙疸等众,将恶兽搬运进庄。
  那时业已天色昏暗,邱氏兄弟正领着大众观看。当众人忙乱之时,邱氏兄弟一时大意,那把红毛八宝刀不知怎样已落在他人手里。宋焕儿得此宝刀,顿觉胆壮,乘邱氏兄弟未及,人众杂乱之中,他便举刀向邱大福脑后砍来。只见寒光闪处,接着哎呀一声,忽有一人栽倒在地。大众骤然见此,越发纷乱起来。欲知邱大福的性命如何,且待下回再续。
  第七十七回
  当场破敌共释前仇
  携手人都同谋异举
  话说赵家庄一般人众,见张四疙疸、王大发等,将那已死的两只黑毛熊,搬运进庄,大家都拥着去争看异怪。此时,如秦恒、汪瑞、谭德生、方辅贤、郁发源、潘二顺子等,都早到场了。邱氏兄弟正向大家指说那黑毛熊的厉害。群众听得眉飞色舞,各自称异道奇之际,忽一黑汉,从邱大福的身后跃起。当邱氏兄弟不曾提防,他便举刀向邱大福后脑砍下。突见寒光一闪,那刀锋与邱大福脑后距离近不盈寸,群众虽然瞅着,却已吓得喊不出声。当此生死呼吸间,忽一壮者,突从人丛跃出,飞起一腿,顿将那黑汉的手腕,着实踢了一脚。接着只听那黑汉哎呀一声,他手中宝刀腾地飞出一两丈外。那壮者不惊不忙,略一翻手,急扭住黑汉的衣襟。那黑汉尚欲挣扎逃遁,谁知,如压在五行山下的孙行者似的,哪能够随意摆脱呢。他也自知力难胜敌,遂转身又用柔软工夫,扑通声跪倒壮士面前,哀求饶命。当场人众猛见闹出这桩意外之事,顿时人声鼎沸,闹做一团。邱氏兄弟急回头观看,见宋焕儿被一素不相识的壮士扭住,跪倒哀求饶命,他俩又瞅了壮士几眼,那神色之间,对于壮士很觉不满。
  再说秦恒、汪瑞等众人,见那壮士体格魁梧,却也是一条好汉。再低头向那黑汉一瞅,都识他是邻村破瓦沟的无赖宋焕。平日大家闻风,都要走避的。今忽遇着,各自皆皱了皱眉头,谁也不敢贫嘴。邱氏兄弟,因不知宋焕谋杀之事,反向那壮士急问情由。正要开口时,郁发源急向那壮士问道:“邹爷,这因什么事呀?”那壮士便冷笑了两声,转向郁发源说道:“俺也不耐烦代说,你们就问他自己吧。”宋焕儿听说,越发急得脸色绯红,不住地向那壮士拱手点头急求。谁知这位壮士,偏不随和,狠命扭住他不放。邱氏兄弟听着,都纷纷向宋焕儿询问,其意还想给宋焕儿代打不平。无奈他死不争气,见邱氏兄弟追问得越紧,他却越觉心慌。只低垂着脑袋摇个不住道:“该死……该死……这只怪俺一时糊涂,瞎了眼啦。”颠来倒去,只说出这两句话儿。邱氏兄弟听着,越加不明白究竟,就想对那壮士发话。此时却又不敢作声,当场人群中虽也有从旁看得明白的,无奈皆慑于宋焕儿的行为厉害,谁也不敢出头说句公话,因怕惹上闲是闲非。等待邱氏兄弟与那壮士去后,宋焕儿就要与他等算冤枉帐啦。但是他等眼见宋焕儿这般形状,真算得是他出生第一次栽的筋斗,无不暗自称快,并惊服那壮士的技能,彼此相持不决。
  又久,那壮士方向众人冷笑说道:“大概他的威力不小,诸位也未免怕得太过分了,俺邹雷干事,就是专打不平,不怕凶恶的。诸位既不敢直说,俺就代他说了吧。接着就将宋焕儿偷抢宝刀,暗杀邱大福之事,说了一遍。
  原来,自邹雷落郁家饭店之后,复听邱氏兄弟奋勇杀兽一事,他虽不知邱氏兄弟是何等人物,但是他胸中早蓄了一种敬爱之心,并想在此逗留一两天。倘若邱氏兄弟不能得手,或被恶兽所害,也还想协助一臂之力,或给邱氏兄弟报仇。后听说邱氏兄弟,居然得手而归,他便代赵家庄居民庆幸,益发要与邱氏兄弟攀交,当时郁发源也不知他是何等人物,当人众嘈杂之际,他就挽住郁发源,同去探看热闹。
  那时邱氏兄弟,尚在谭家饭店里闲话,往来的人都可自由进出,瞻仰异人的风采。邱氏兄弟一时也无暇普遍招呼,邹、郁两人夹在大众之中,谁也不曾注意。复见宋焕儿在邱氏兄弟背后,忽而妒嫉,忽而恼怒,忽而摩拳擦掌,做出许多奇怪嘴脸。他人看着,并未留心,邹雷却非常注意,暗中曾指宋焕儿,问郁发源的姓名。郁发源一见他指着宋焕儿,便连连摇头悄说道:“此人乃是一个无赖,如今霸占破瓦沟,无恶不作。”并劝邹雷不必指他,免得惹出祸事。邹雷听着,于是更加注意他的行动了。
  未久,当众人纷乱,争往观看死兽的时候,宋焕儿已将那把红毛八宝刀盗取在手中。此乃邹雷亲眼所见,本想当时发作,又怕此刀本是他物,不便作声。但是见他鬼祟模样,又藏挟这把宝刀,总觉他有些起意不善,复又见他只在邱氏左右绕转,那神色非常使人怀疑,他便离开郁发科,暗自跟在宋焕儿身后。又久,果见宋焕儿举刀谋杀邱大福,他便怒火中烧,不可遏止,遂将宋焕儿反扭手下。他报告已毕,便接着说道:“俺也深知宋焕儿乃是贵处的一个恶魔,他那无赖行为,这两个黑毛熊未必较他厉害。看他这一副嘴脸,却也与黑毛熊相似,或者他别具肺肠。来与黑毛熊报仇,也说不定的。果然如此,他助恶害众,可就是贵处的公敌了。今邱氏二兄弟,既能力杀二熊,不才也可以杀此恶魔,为贵地除害,但是邱氏二兄,冒险杀熊,是为贵处图谋幸福,诸位对于邱氏二兄,亦应如何感恩报惠方算正理。今尚未感报,反闹出一人要与二熊报仇,如此对于宋焕儿的处分,应当由诸位公决,俺与邱氏二兄都是过客,却不便再多事了,虽然见义勇为,乃是咱们的本性。但是诸位也应给邱氏二兄设想,谁非可宝贵的生命,谁也不知趋吉避凶,俺深愿诸位勿使见义勇为的人们冷心,才对得住人那。现在人是抓在俺的手里,生死去留全听诸位吩咐吧。”这一番话,说得大家面红耳赤。邱氏兄弟此时要想发作,也不便出声,当场也有些血性人,怎经得邹雷这般冷嘲热骂,都闹得大跳起来。于是一片喧嚷,纷说杀呀……杀呀……如狂涛怒浪的汹涌,吓得宋焕儿欲走不能,欲留不得,哇呀一声大哭起来,只连呼冤狂不止。最后还是邱大福看得可怜,虽然彼此皆有一段世仇,但却也有一段世谊,遂向大家求情,转向邹雷拜谢厚意,以及协助破危之惠,复要求将宋焕儿放解。当场邱氏兄弟又将与宋焕儿世仇之事,各自说开。宋焕儿这才知他父亲,确非邱良所害。宋焕儿见邹雷的本领,比邱氏兄弟更加厉害,那时他只求活命,也决不敢再作盗刀与复仇等妄想,转向大家叩谢一番。方要转身走去,邹雷忽地想起,恐怕待他三人去后,转而遗害地方,复又将他喝住,要他当众宣誓,并写下字约,永世不再进赵家庄,以及向赵家庄的人民多事。宋焕儿伏于群虎之下,只好一一遵从,埋头窜去。
  而后,那赵家庄,果然不再见宋焕儿的踪迹,大家由此安然度日,因此都时想到邱氏兄弟与邹雷三人,感念不已,这都是些后文,暂且不表。
  接说大家见宋焕儿狼狈而归,都觉非常快意,便和全村人民,公宴邹雷与邱氏兄弟,以表谢忱。邹雷当时与邱氏兄弟攀谈起来,方知乃是一条路上的朋友,彼此谈到黄泰、梁玄通、马腾云等前辈英雄,以及抨击白莲教等事。邱氏兄弟虽因年幼,未能身历其境,但听他的太师爷杜横鲁,时常谈讲,又在黄泰左右,常听他赞扬邹雷手足等能耐,总算是闻名已久。今日相识,不待说更加亲密了。
  那谭德生虽是个乡野商民,不常在风尘中奔走,但是开了那所饭店,往来不少行商旅客,因此他耳闻目睹,毕竟比较一般农人广且长些。如他所说的白莲教、八卦教等,当然他皆晓得。后又说出顾鹏、黄泰、朱奇、杜横鲁,以及玄门弟子等人,那伙前辈老英雄,他一一听着,好象都是他耳中常听到过的人物,并且都是他方寸之中,素所钦慕的英雄好汉。如今又听说与他等皆有密切关系,他就因慕生敬,因敬生爱,益发尊重邹雷与邱氏兄弟等为人。自此,便与郁发源婉商,又将邹雷迎住在他的饭店里,与邱氏兄弟共处一室。此时赵家庄一般居民,如秦恒、汪瑞等,或因崇拜英雄,或因酬谢他等为地方人民除害遂奸的德惠。今日甲请午餐,明日乙请晚膳。杯酒交错,足闹了十天半日之久,方渐觉清淡下来。
  当时张四疙疸、王大发二人,从旁看得眼热,一心想从邹等学习武艺,去浪走江湖。按张、王二人,本是个既无恒户,又无恒业的两条光棍,从幼父母双亡,无兄无弟,生性好武。苦未得良师传授,询张问李的,虽学得几手毛拳,只可杀鸡打狗。平日却自命不凡,幸喜赵家庄的居户,多属良民,故他俩虽好弄拳棒,行为确很端正,未入邪途,练武的臂力很强,作恶的胆量确极单薄。后见宋焕儿那般凶恶,也曾忿恨不平。无奈各知本身的技能,不能胜敌,故而隐忍在心,不敢发泄。今睹邹邱等这般身手,年少技高,已足崇拜了。复见邱氏兄弟力杀二熊,更加钦敬。尤以目睹邹雷,不费吹灰之力竟把个凶横如虎的宋焕儿,玩弄得如鸡犬一般,只知哀求,不敢力抗,他越发看得心花大开。由此他魂思梦想的,总想随从邹雷左右,做个受业弟子。但因他俩本身年长身大,都有些不好意思请求。左右为难了许久,最后仍挽托谭德生、郁发源、秦恒、汪瑞四人,给他俩代恳,要拜邹雷为师,并说明他俩皆无妻子等累,极愿自备川资,从师远行。虽万里跋涉,自愿执鞭,不畏劳苦的。邹雷听说,遂竭力拒辞,总说自己年少力薄,不能为师。无奈张王二人坚决请求,邹雷被大家逼得无法,方将他不能收纳弟子的苦衷,向众人宣告了一遍。他最大的心愿未偿,就是父母生死踪迹,未曾探实,大仇未报,壮志未酬,故自己不愿成家与收纳弟子,况他的恩师马玄化,也在云游四方。既使成此事,他须先行禀明马师,迨马玄化点头允许,他方敢容纳。这虽不是玄门的定规,却是邹雷的敬师虔意。彼此筹划既久,邹雷可允暂偕张、王二人,北上一行,复由邱氏兄弟从中斟酌办理。目前张王二人皆以弟子之礼尊师邹爷,邹爷亦应以师徒感情指教张王二人技术。惟不必正式行礼,待邹爷禀明马师,经马师允许之后,再补行大礼,变更称呼,如今各称邹爷罢了。谭郁等听说这等折衷办法,都拍手赞成,各称邱氏兄弟处事得体。邹雷被众意所拘,他也不便再说别话了。如此那张王二人,都喜得跳跃若狂,也不知怎样才好。于是各自分头筹备旅行的事务。闲暇之时,都随从邹邱等左右,实行那有事弟子服其劳的责任,就对邱氏兄弟的礼貌,也恭敬谨严,并不敢藐视他俩年幼,另眼对付的。
  不觉如箭的光阴已飞度二十余日,邹雷便问邱氏兄弟的行踪趋向,邱大寿便切实告知,邱大福又说明他祖师爷的厚意,此行,并无什么重大的任务,乃是暗使他俩阅历风尘世务的。邹雷听说,也将实话向他俩说明,并力劝他俩同行入都,共谋大事。
  接说康熙帝驾崩而后,清帝雍正现登大宝,一切国政必有很大的变更,咱们乘此恢复汉业,岂不是桩千载一时的大好机会吗。得手固然鹏程万里,扶摇可接不得手,也可万古流芳,虽死也大可瞑目了。俺以放置父母的大仇暂不寻报,二兄又何必空向风尘中枉劳跋涉呢?邱氏兄弟听说,心机大动,便不再作他想。决计与邹雷携手同行,好歹的埋头做去再作较计。他三人磋商既定,那时已经大家说明,张王二人皆从邹雷行动。邹雷此时也无异言,当即招呼他俩,料理行囊什物。谁知他俩已早备周全,专待出发了。邹雷等众人遂将访友等事,特向大家辞行。那全庄人民虽对邹雷等情感益大,各都有些恋恋不忘之意。但因他等前程远大,确有不便深留,故各张筵设席,给他三人饯行。张王二人也有几个知心朋友,免不得也各尽其心。接着大家又热闹了三天,他等方辞别群众,直向京华大道而去。
  一路之上,晓行夜宿,瞥眼光阴不满半月,他等已身抵都门。旷观城堞蜿蜒,街市广阔,车马杂沓,宫殿嵯峨,确是一国的首都,气象森严,与各省的省会迥不相似了。邹雷虽南北奔走,历练已深。但是这北京城里,乃是第一次入境。邱氏兄弟以及张王二人,都是田野间的农人樵子,哪里见过偌大的都会,故而各人入市之后,都免不得左右前后四方周视不已。彼此虽未现出那惊奇骇异的神色,但寸心之间都不禁的暗自忖度道:“怨不得志趣雄大的人们,都想独并帝业,高登大宝呢,古往今来,也不知颠倒许多英雄豪杰,枉送的也不知多少万众无辜生灵,争此无上的荣利,享受那人世间罕见的幸福。慢说什么三千粉黛暮雨朝云,就似这般宫殿车马,也就大足以惑人了。彼此边走边想,转眼赤日西沉,已是黄昏时候。
  他等正游荡至西河沿,那万家灯火已渐次上市,邹雷忙引着大家寻找客栈,转弯抹角又走了半里之遥,方寻着一所客店,坐西朝东乃是三间两进的平房,石库门面门头之上,横驾一方黑底金字的扁额,上书“高升饭店”四字,左右粉壁之间,分书“安寓、客商、仕宦、行台”八个大字。邹雷便引着邱氏兄弟等跨步进门。早有店伙笑迎出来,接下邹等各人的行囊,又引着大家直进后堂。邹雷便命分开两间客房,那店伙连声应是去办。不多一会,果将邹等引进客堂,复又铺床叠被,泡水送灯忙了多时,各事完备,那店伙计正笑着请问邹雷等姓名,猛听客堂外一阵喧嚷,如涛飞浪卷般,异常猛烈。邹等都吃一惊,急询问事故。欲知又闹出什么风波,且待下回再续。
  第七十八回
  搜饭店吓诈绸缎商
  探宫闱戏盗珊瑚树
  话说邹雷等,正与高升饭店的店伙闲话,猛听客堂前一片喧嚷,如潮飞浪卷般汹涌而来。大家都暗吃一惊。那全福、长贵两个店伙,当头抢出房门探看事故。张四疙疸与王大发二人,接步就要出房。此时邹雷因张王二人的名儿太不雅致,曾给他俩改过。一名张勇,一名王智,准备交际场中,通姓报名时使人不会轻视的。邹雷接见他俩同继店伙之后,笑着出房,急喊他俩新名说道:“你俩应知这是什么所在,外间是非很多,你俩不可贫嘴出舌的多事,这是最要紧的。不管什么奇事。你俩必须早些儿进来。”他俩连应两声是字,一同出房。邱氏兄弟本也想出房,看一会儿热闹,后见邹雷这般慎行,他俩也不再出房去了。
  不多一会,张王二人果偕同进房,邹雷接问其故,他俩一时也叙说不清。只听张勇说道:“他等都打着京腔,说起话来如拨算盘珠儿似的。惟见他等嘴唇皮儿乱翻乱动,一个字也听不明白。”王智接说道:“俺可听出来几句了,他等说什么王府里,昨夜发现了一件奇案。听说还伤了两条性命,狠失去许多珍宝呢。他等又说这几天,暗进京城的能人很多,说是都从南方赶来的侠客,什么兴汉灭胡,要谋杀皇帝。现今皇家以及文武官员,都已探知消息。闻已密派什么九门提督,与顺天府尹各城都尉等众,明查暗访并盘问京城内外。各家客栈饭店的行商旅客来往行商,倘若回答不能明白就得抓去砍头,店主伙计们还要办个客留匪徒之罪。他等都说这几天之中,说不定还要乱杀多少人呢。”他说话之际,眉飞色舞,好象表示他懂得京话,很觉得意的样儿。邱氏兄弟听着,都相对发怔未曾作声。那邹雷听说,却不住地紧皱眉头,复又接说道:“王兄,你少乱说些吧,此地乃帝王之都,谁敢进京干这等奇事呀?当真他们都活得不耐烦吗!俺看那什么王府的命案,以及失去珍宝等事,都不会真有的。你还是不懂京话,这必定是你听错了。”王智听着,他如何甘心,便发急道:“邹爷俺这几句话儿也听不明白吗?他等还在讨论,都说要先行检查各自店中的旅客,免得临时受累呀!邹爷如不相信,可以当面询问那两店伙计,就可明白了。”他说时就要转身出房,寻找全福,长贵。这时邹雷实在的忍耐不住了,急正色止住道:“好了……好了……就算你听明白了,又何必捧着脑袋送给人砍呀。王爷,你可少管些闲事吧,俺却不愿听这些话儿。咱们饿到这时,尚不曾呷口白水,倒是催着吃饭要紧的呢。”王智见邹雷的脸色很不好看,他也不敢接什么。但是方寸之中,他总觉有几分不适意。可巧全福、长贵二伙计,都赶进房来请示晚饭,是吃米、吃面?邹雷又怕张王二人,又要捣出什么话儿,便急匆匆忙说一声,米面两便吧。复又催促二伙计,赶着出房备办。未久,米面酒菜并陈,大家胡乱用了一顿。
  这日,彼此皆因风尘劳苦,故天时才近二鼓,各人皆解衣安寝。王智因见邹雷那一番举动,他好象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儿,闷在心头,总觉有些怏怏不乐。直待邹雷不在面前,他就向邱大福暗使了一个眼色。复将邱大福邀到他的住房之中,询问邹雷不认真有此事的原故。邱大福悄向王智笑道:“王兄,你这性情也太爽直了,你须知京城的所在,只说王法,不说公理的。你今对咱们说话,就是错了也没有什么妨害。但这都会之区,人类极杂,倘被一两个官家侦探听着,什么王府出了人命案,什么南方侠客要杀皇帝,什么保汉灭胡,他劈头就问你如何晓得的,并指定你不是好人报告官府。那时咱们还想活命么?恐怕全身都生长的嘴巴,也洗刷不清。再说那邹爷的本领高强,他也只能保全他本身。况在这皇帝脚下,戒备森严,他就是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最后还败在二郎神的神狗口中,逃不出南天门呢。这四境兵马万千,咱们可能逃得脱吗?常言说得好听,‘人心隔肚皮’。你莫说左右没有外人,空隙来风,隔墙有耳。大路上说话,还须防草窝里人听。即如店伙全福、长贵等,安见不是官府的暗探,且他等都是生长京城里的小混混,一切诡诈行为,当然是无一不精。贪功求荣,谋财夺利之心,谁人没有。倘他的灵机一动,即使不是官家暗探,临时去飞报一番,他等都可以升官发财,咱们都吃罪不起啦。你想邹爷他定说真无其事,不是为大家好吗?”王智一听,这才明白。不禁的脸红了一阵,转身向邱大福悄声说道:“俺险些又错怪人了。怨不得他再三叮咛,要俺与张四哥少说话呢,俺只知北京城里皇帝所在的地方,必定是官马大路。谁知是弯弯曲曲,有这些道道儿。俺自今日起,再也不敢多管闲事,多说闲话了。”邱大福又劝诫一番,他方安心而寝。
  一宵已过,赤日当窗。邹雷正起身漱沐,默想这桩事儿的来由,又想这必是那一般前辈老英雄,乘着雍正临朝问政的机会,特来冒险暗杀的。但是他们现住何所,又须想个什么妙法,方能与他等接头。究竟他等共来多少?所来的又是那几位?是分是合的进行那种谋划,咱们也应先探明白,方好协助。否则咱们各行各事,也应大家会议一番,斟酌办理。不然大家走错了道路,牺牲几条人命,本不算事,倘若将大事闹坏,那可不值得啦。他正沉思默想之际,又听室外喧嚷了一番,果见一个官长,年约三旬以外,翎顶辉煌,怀抱着一支令箭,率领四十名武卫,自称奉九门提督之命,专来巡查行商旅客。一个一个的弓上弦,刀出鞘,雄赳赳,气昂昂,横眉瞪眼,直看定一般商客,如视仇人样儿,真是那些未走远路的客商人等。眼见那伙这般凶相,都吓得魄散魂飞,险些要哭出声来,哀求饶命。那官长率领武卫,见一般客商这等懦怯,他便越发做出虎豹样儿,顺着客房大承搜检,开箱破箧,闹了个马倒人翻。若见什么金钱珠宝,都顺手抓向自己的衣袋中,尽量塞去。客商等虽亲眼看着,都是敢怨而不敢言,忍气吞声,白白的看着他等拿去。复又搜检到邹雷隔壁的客房之中。那住客乃是自南京北上的绸缎客人,随身携带的绫罗绸缎,尚未曾卖出。那些武卫进房搜检了一会儿,搜得现银不满百两,眼见那些五颜六色的绫罗绸缎,又不便顺手拿去。大家都搜得眼光发花,却不舍得抛弃不要。他等围在房中踌躇了半晌,忽一武卫搜出来一把裁纸刀儿,接着又搜出一把钢剪。这都是绸缎客商必须的用品,也是民家应备之物。谁知被那长官搜着,就借此翻脸,指说这等皆是杀人凶器。你即是良好商民,就不应携带此等违禁物品。怀刃入都,必定谋为不轨了。顿时扫了那客商两记耳光,就要捆进衙门,指做谋乱要犯。后经同居的客商,以及店伙计再三哀求,复由高升饭店的主人高宏才,从中调解,若神若鬼,半好半歹的,直劝那绸缎客商自认倒霉,全将那些价值五百余金的绸缎,全数充公,给那些如虎似狼的武官,一手携去,并帮着说许多好话。什么开恩恕罪,险些各将嘴唇皮儿说破,这才将那场天大的祸事,和平了结。高宏才从旁,还担着个天大般人情。
  此时邹雷等人,无不瞅得眼珠儿冒火,鼻孔中生烟。若在他处,谁都想举起二鼓擂,给他个细吹细。无奈邹雷此来,志在远大。不愿在这等些小事中,动手动脚,妨碍那远大的进行。所以他只是看着,虽然气得头昏脑胀,只好学做个噤口寒蝉。又怕邱氏兄弟血性方刚,摆弄那杀熊的手段,便叠向他俩,暗使了几个眼色。幸喜邱氏兄弟,都解其意,皆如袖手旁观。
  再说张勇、王智二人,早已看得愤懑不平,想打他一场落花流水。复见邹邱等人都无动静,王智又曾受邹雷那一番教训,都觉这桩事儿想必很重大的。他等今不动手,必非无因,咱们也不必别生枝节了。故而也静立一旁,不作声响。那个武官,自那纠葛结束之后,顿时将些绸缎先行搬存在那高升饭店的帐房里面,复又率兵领卒,接着检查客房。未久,就查到邹等住房。
  那时邹雷见风势不妙,早抽出一些闲空儿,暗将他等随携的武器,暗藏在他等住房所睡的火炕之中,复将火门闭着,谁也猜想不到。那武官率众,查到他等房里,初见他等行囊凋蔽,衣饰素朴,都觉有些厌憎。检查之际,谁也打不起精神。接着又向邹雷及邱氏兄弟等,问了几句来因后果。听说是来访亲探友,如为啖饭之谋。那武官等照例又向张勇、王智等,瞅了几眼,察颜观色,却很象是个寻找饭碗儿的。大家见无油水可沾,也就马马虎虎混过去啦。
  邹雷见若等去后,都暗自笑得肚皮痛,于是安心居住下来。当晚闲坐无事,邱氏兄弟见无外人在他等左右,只有她同行五人。邱大福谈到日间之事,仍觉愤懑不平,反询邹雷道:“邹爷,你也是个血性男儿,怎么眼见这等不平事,尚能忍得住呢?”邹雷冷笑了两声,又向门窗之外搜了一番,方仍入座,悄然说道:“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邱大福点头道:“俺也知道是皇帝居住的所在,兵马众多,不易出手的。这是这等恃强凌弱的事儿,未免太看不上眼了。”邹雷又冷笑了两声道:“你们年轻的小弟弟,哪能看得到底呀。惟其是帝皇居住的所在,方敢任他等胡作非为呢。要知那皇帝,就是社会上一个万恶东西。什么伤害命众的事儿,不是在皇帝脚下发现的,若无他专制在上,谁又敢横行于下呢?所以皇帝居住的京城之中,就是作奸作恶的渊薮。那些盗贼化身的贪官污吏,谁不如蛆似蝇般在这一个毛坑里,钻膻逐臭呀?如此看来,这些须小事儿算得什么稀奇,你等不必少见多怪。如那白天见强奸,大路旁杀人,比这凶狼百倍的事儿多得紧呢。”大家听说,都气得白眼直翻,个个都是磨拳擦掌,好象都要把那皇帝,打个烂死似的。邱大寿道:“邹爷,你既然深知这些情状,又何必奔来讨呕那许多闲气。俺看咱们不来便罢,既来就得做他几桩惊天动地的事来,方不辜负辛苦这一趟。生死算什么,二十年后咱们又见面了。”邹雷便伸出一个大拇指儿笑道:“好汉子……老弟,你等不必心急。咱们既然同来,总得要干一二桩事儿的,所以俺拦住你等不必多管闲事,就是想留着精神,吃大饼子,莫要因小失大,那可不上算了。诸位安心静养几天,有机会的时候,俺自然要通知你们的,捺着性儿等候着看罢。”大家听着这才定心。但是邱大寿乃生成是个火暴性儿,不听这番说话尚觉安些,今忽得着这等消息,反要寻根觅底,才觉痛快。否则,好象提起他一桩心事,越发有些起坐不安。邹雷便再四劝道:“如今你这般性急,那就不是做大事的汉子啦。咱们做大事的人们,无论如何进行,那时前绝对的要守口如瓶,至亲如父母、夫妻、兄弟、儿女等,都不能先时通知的,这事须得诸位原谅些。俺这时所谋之事,固然不便与你等说明。就是你等所谋之事,俺也希望你等也可不必向俺说明。只要彼此走的一条道路,大家没有妨害,临时彼此再斟酌进行的办法,那就免得走漏风声,反把事儿闹坏了。”邱大寿听说,也不便再问究竟,只好闷在心里,大家静听下文,自后彼此再不提起这等说话。
  一宵易过,次日,邹雷便邀大家出外闲逛。彼此都是初次进京的人,好象刘姥姥初进大观园,无论看着什么玩意儿,都觉有些儿奇怪。尤以王智、张勇二人。眼看那些五光十色,好象他的眼光都有些发花。每天游荡得也不自知饿饱冷热,甚至一整天不曾吃喝,也不自觉怎样难受的。要知道游玩之间,只有张王二人,无它顾虑。邱氏兄弟,都很注意那些官府衙门,以及王侯居住的所在各处往来大小路径。邹雷注意的尚不止此,他最留心的是皇宫御殿。其外尚有一桩最紧要之事,就是他的那些同伙中人,其如前辈的英雄,同班的豪杰,尤重要的就是玄门师弟等人,今在他的心想之中。
  当这正好大活动的时机,他等总得要秘密赶进京的。所以邹雷终日就在大街小市,各处胡同里面摇来摆去,总想撞见几个,彼此都好得个帮手,同谋大事,那就方便得多了。谁知北京乃是帝皇之都,广袤约计百里,街市宽阔,人民繁杂。就是那些老京游子,平常寻朋觅友,也很感困难,何况他乃是个初次进城的乡下老儿,东外一撞,西外一碰,好象大海里捞针,直寻找五六天,也看不见一个熟脸儿。倒是那城市中的大小路境,都被他等逛得烂熟了。更有那官闱禁内,以及官府衙门,闹出许多见神见鬼等事,一时街谈巷议,闹了个风雨满城。什么都说的是侠客行踪,什么窃宝留书,探宫窥府等事,邹等听着越发觉得心痒难挠,仿佛热锅底上的蚂蚁一般,一呼吸的时间,也忍耐不住。
  一日,时方入夜,邹雷心血来潮,坐卧不定。直待大家睡静,他便急换了夜行衣服。携带宝刀,人不知,鬼不觉的飞步上屋,直向内城宫院中奔去。不多一会,已越进宫墙,从那月暗星稀之下,借着些微天光,只见那些琼楼玉宇,桂殿兰宫高入凌霄。那一片珠光宝气,虽在天光昏暗之中,也觉得琳琅灿烂,奇光异彩,有些儿刺眼。邹雷正奋身前进,刚才越过坤宁宫,正向后进,忽见眼前一条黑影儿,闪身飞过,好象手中还携带着一个很大的物件。邹雷一见很惊奇,便扔却一切心事,直向那黑影追去。谁知那黑影跳跃如猿,飞走得异常灵捷,绕出宫闱,那黑影忽然不见了。再听宫闱之中,已转四鼓。邹雷又怕天明,不便回店。于是转身回店,潜入卧房。那天街的巡逻已转五更了,邹雷进房之后,非常纳闷。正想解衣登榻,猛见邱大寿笑嘻嘻的提进一个盒儿,足有三尺来高,一尺半方阔,盒的外身纯是杏黄素缎制成。邹雷一见大惊,欲知他问出什么话来,且待下回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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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半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十九回
  百尺楼二童遇二叟
  九头鸟一弹换一刀
  话说邹雷赶回高升饮店,正要解衣就寝,忽见邱大寿笑嘻嘻的跟进房来,周身也是夜行衣服,手中还提着个三尺来高的木匣。那匣之四周粘贴着杏黄素缎,非常精制。邹雷一眼瞥见,正是他在宫闱中,追逐的那个黑影儿,不禁大吃一惊。再看邱大寿将那黄缎匣儿,安置桌上,双手要去打开。转脸笑向邹雷说道:“邹爷,你看这个玩意儿,才好耍呢。邹雷并不待他打开,劈手夺住向炕头一塞。复取被褥,紧紧的将它盖好。此时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邱大寿两眼看着他发怔,也不知他惊慌些什么,见他那般形状,却又不敢询问。邹雷将那匣儿收藏妥定,复推窗向外瞅了几眼,方将窗户关好了,才喘了一口气道:“老弟,你这玩得太不成话了,俺还怀疑是什么好汉,原来就是你呀?”邱大寿猛听他头一句话儿,顿时涨得脸色绯红,尚未及答话,邹雷又接说道:“老弟,你不必脸红,俺并未怨你做贼。那劫富济贫,乃是咱们的本分,算不得是丢人败类的事儿,须知你这个乱子,闯得太大了,一旦被人破案,咱们自己尚有办法,连累此地的高老板,并拖着他倾家破产,害死他一家人,那岂不冤枉。”邱大寿听了这番话,愈加摸不着头脑,但是已吓得肉跳心惊,也不知闯出什么弥天大祸,一时禁不住,也有些发急道:“邹爷,你看怎么办呢?俺今夜再送还去吧。”邹雷冷笑道:“这那能全如你的心愿呢,你怎么想出这着棋,快快约略的说几句,咱们好想个救全主意儿。”邱大寿被他闹得头脑昏花,六神无主,就如他所经过的事儿,也不知从那一句说起。踌躇了一会,方将他经历之事,略说了一番。
  原来这日,夕阳西下,时近黄昏。他兄弟二人正在街头上闲逛,此时逛得有些儿厌倦,恰从那百尺楼的茶馆经过,他俩便摇上茶楼,随意要了一壶香片,又买了两包花生豆,借此歇脚。谁知那午后的茶市已散,一所五开间的敞楼,只有两个年约四旬的土老儿,对坐着品茗,好不寂寞。幸喜他俩也不是好繁华的少年,落得趁此清静一会儿。二人方喝了一口水,只听那邻座两个土老儿,谈今说古,着实的快乐。他俩闲着无事,不由就听那二人念闲经。只听那黑髯者道:“郑二兄,你这几天的买卖如何呢?”那麻脸者连连摇头道:“钱九爷,你再也不要说起了,平日咱们那个小饭店,托你老的宏福,总算得不差。不说往来客商,每天总有三五个进去,就是各字号的坐庄客,就有一二十号打连环。”钱九笑道:“这也是你二老板的交游四海。不然,谁家屋檐下都有道门,怎么都寻到你‘名利栈’呢?”郑二摇头道:“承九爷的夸奖,如今俺可砸在这个上面了。”钱九惊问何故,郑二又喝了两口茶,抽了一筒烟,方亮了两声嗓子道:“这几天成亲王府出的凄惨事,你可晓得吗?”钱九道:“谁不晓得呀。”后又悄声说道:“有人说万岁爷想谋那瑞王妃,被成亲王以大礼压住,不曾遂愿,一时怀恨在心,就派人去行刺。谁知一时闹错了,可巧王府里的厨子,与那周家的干娘,猫亲狗热之际,就被那刺客一刀送上断头台,做刎头的鸳鸯去啦。一说是秀王妃与瑞王妃争宠,闹出来的祸事;一说就是秀王妃与那个光禄寺大夫有染,被那个厨子娘娘唐氏,买了个刺客动手。听说那一对断头鸳鸯中,就有秀王妃一个呢。”郑二道:“俺听说不是什么光禄寺大夫,乃是小王爷与秀王妃呢。这都是皇宫御苑中事,咱们小百姓,谁也不敢捧着脑袋妄谈。但是自闹出这一桩奇案,早传了个风雨满城,一时九门提督,密派出五百兵马司官,捧着大令,各率武卫四十名,八方搜拿刺客。谁知道一下子那些武官一个个都大接财神爷。枉死城中,也不知道加了多少冤煞鬼。”钱九又问道:“这又是什么原故呀?”郑二叹了一口气道:“别家不说,只说咱们那所小店吧。年前这位陕西佬,姓章,单名一个导字,别号建人。夫妇二人,带着许多古董,进京来混世。那位章爷,乃是个榜下知县。不远千里,爬进百二重秦关。夫妻二人进京来,就是靠着贩卖古董过活。他俩初进京的时候,一马就冲进俺那小店里。承他厚意,说是在陕西省城西安府动身之时,就有朋友向他说到俺的小店,并将俺郑茂庭捧到三十四天之上。”钱九笑道:“这也是你老板的人缘足啦,想俺钱玉堂在金银行里,也混了两三代,漫说远到西安府没有人知,就是近在这北京城内外,谁的眼里有俺老九呢?”郑二道:“九爷,少开玩笑吧,就算你老这般说,大元宝,小锞儿,只向府上抬进去,俺今因为这些儿热闹,可就一把一把的大钱,向外送啦。”复接着叹了两声道:“咱们再书归正传吧。那章爷自进小店之后,买卖上倒也混得过去,两年以内,却着实掏得几文。他有一棵珊瑚树,乃是传家之宝。虽然那珊瑚枝儿必非什么希罕物,但他乃是七世相传下来的,比较寻常不同。据他所说,每年可以按时发芽、开花、结果、落叶的。本想携带进京,另闯一条门路,赚它个一本万利,后想希图一时荣华,而扔却世传的珍宝,太不合算,况借此而谋进身之阶,就是日后想做好人,也洗刷不净这狗苟蝇营的污点了。他想到这里,便拿定主意,决意只做古董买卖,不再他想。他那一个传家之宝,只陈列在案头,供给顾客赏玩。后来曾有一位大老官,准备两万金子,向他购买。他仍是一推干净道:‘这个玩意儿,却不是银钱可以买去的。’那人听说,更加欢喜,特派个亲信朋友,来向章爷婉商,他说只要章爷允许割爱,两万金仍旧照收,其外若要什么荣华富贵,都能在眼前办到的。章爷不大满意,当时就向来者抢白了一顿。那人冷笑两声,告辞而去。自此就不曾再见那人的影儿。复又打听那位大老官,谁知就是如今天字第二号的成亲王。怪不得他敢拉这大的海口呢,此时俺曾怨他,不应拿着玻璃球儿去向铁弹丸对砸,最后总得要砸出一桩事儿的。俺转劝他,将那传家之宝收藏起来,倘有人询问,就说已被小贼儿们偷去,免得再惹是招非啦。他不相信,接着又念出一篇大学之道,说什么光天化日之下,皇皇宇宙,浩浩乾坤,这天子脚下岂能这样无法无天,当真的没有天理王法吗?俺见他那口中的王法很厉害,也不敢再与他强辩。此番也是活该有事。那九门提督差派的武官,查到咱们那小店里,好象神差鬼使的一般,劈头就查到他的房里,并且第一眼就看见那珊瑚树,咬定嘴巴说是成亲王府里的御赐之物。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不容章氏夫妇争辩,就将他俩捆绑起来,并那棵珊瑚树,还有许多零星古董,一收而去。那时俺见这种情况,真是气得两眼发花。要想打抱不平,又没有那般大的脑袋。但是俺看那位章爷,着实是个朋友,却又不能见死不救。八方探洞寻人,足花了一两万金,方将他夫妇二人救全活命。他夫妇虽皆出险,那两年所积的银钱衣服,以及零星古董,都一扫而空。九爷,你想吧,他将心血换来的银钱,这般送尽,如何甘心。故次日夜间,他夫妇不知怎样斟酌商量,彼此都要了一套悬梁自尽的把戏,待俺晓得,他俩都冰澈骨了。身后是一无所有,又六亲无靠,俺只好自认倒霉。除寻找他等同乡以外,俺足足赔去纹银三百两,险些还背了个私通匪类的罪名。这就是俺好朋友的下场。九爷,你想吧,这怎不教人心冷呢?”钱九道:“你也不能这般想的,好歹旁边看的人们眼珠儿都不曾瞎。大家皆晓得你郑二老板,是个朋友,你还不合算吗?倒是那棵珊瑚树,不知又流到谁人手里。”郑二说道:“八成已送进成亲王府里去了。听说九门提督张国祥,因送这一件宝贝,早晚就要外放,升为广东总督了。”二人谈谈说说,街市已渐次上灯,钱九便抢着会了茶东,与郑二并肩走去。邱氏兄弟,见已是晚餐的时候,枯坐这茶楼上,也太觉无聊,便也接踵下楼,同向高升饭店走去。
  沿路之上,邱大寿就很代章导夫妇不平。言语之间,痛骂九门提督张国祥。并连三带四的,把个成亲王也骂得不象人样。邱大福因日受邹雷的规劝,恐怕闹出是非来,妨碍他日的大事,于是连连阻止他。邱大寿心中,很觉不悦,便暗自忖道:“那钱九与郑二俩,青天白日在茶楼上侃侃而谈,也没有妨碍,咱们如今说两句,就能说出事吗?”由此转笑他阿兄,胆量愈来愈小。刚进京混不到十天,已混得满嘴巴的油腔滑调啦。他口中虽未明言,心中却很觉邱大福的行为不对,归寓之后,也不作声,直待大家就寝,邱大寿复又忖道:“他等这般胆小怕事,俺倒要闹出一两桩事儿来,给他等看看。”主意打定,就借故要睡在张勇、王智房中,谁也不会注意。
  夜阑人静,他便更换了夜行衣服,携着红毛八宝刀,飞身上屋。他的心意,本想直奔成亲王府,先将珊瑚树盗来,再去对付张国祥,惩治他一个痛快,谁知他登高四望,只见那云雾昏暗之中,尽是些亭台楼阁,也分不出东西南北,那里辨分得什么成亲王府呢?但是既已打定主意,又不甘心转头,便凭着他的心意,默忖道:“大概那楼台高大的所在,必是王府了。”他默想了一会,便埋头直向前飞奔。谁知他一直奔进了午朝门,还认定说是成亲王府呢,穿宫越殿,入阁登楼足足的跳跃了二小时,他方闯进坤宁宫。四望那些楼台,累得他也不知从哪一方面下脚。好不容易由坤宁宫直穿进去,再折进侧殿,见满架琳瑯,都堆着许多珍翠玩器,天光之下,也瞅不清楚。他正在东张西望之际,忽听有叽叽咕咕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邱大寿却被吓了一跳,幸喜他的身手灵活,急使了个鹞子翻身,贴近殿角。接着向上一纵身,一手扭着殿椽,两脚扣紧殿柱,转使了个仙猿偷桃,曲身不动。低头看去,只见两个小公爷,各手提一盏八角琉璃灯,描金龙头长柄,四围垂着八卦黄穗子,光彩夺目。当那灯光闪灼之中,只见那两个公爷,年岁都不满二旬,那一副粉团团的脸儿,真能够吹弹得破。各人穿了一件长青褂儿,衣冠齐楚,倒很象初出校的小学生模样。但是他等说话的嗓音,嘤嘤如小鸟争鸣,完全是一个小女孩儿的腔调,并且那一副神情与模样儿,都是与女子一般无异的。只听那瘦的道:“老爷子今夜在哪一宫里呀?”胖者道:“那还有别处呀,还不是雍和宫里。俺说莲花仙子也太不自振了,倘若少卖些力气,老爷子还不睡在他的怀里乱滚吗,那里有桃花的天下。”瘦者又问道:“听说不久,还有个杨花进宫呢。”胖者道:“这桩事儿怕不易办吧,老成不肯丢手。听说那个杨花,她在成王府里,颠狂飞舞,逍遥自在惯了,那能受得此地的规矩,倘若她真进来,非但桃花与莲花多受折磨,就是咱们那天里夜里,捧汤侍酒吧,还不知要添出许多事儿。”瘦者笑道:“那时你还不一顺手就上吗?靠你这一副脸子,还有那一个西洋货,怕不是个高力士吗?”那胖者听说,伸手急要拧那瘦者的嘴巴,瘦者忙着躲让不迭。胖者接着笑道:“你少嚼些舌根,小心彰老总,又来要你捶腿肚儿,侍候不好,还要挨他的金棍呢。”瘦者发气道:“说着说着,你就没有好话了。老实说吧,大家在这里当差使,不是掏蚌壳,就是溜海参,什么东洋货,西洋货,你不曾尝过吗,休得瞒我,你与小巧儿打得火热,为的是什么,你可记得吗?第一次烧饼炉儿上的大火,把你已翻出眼泪来,谁不晓得,……”胖者不待他说完,急一手把她搂抱着,好姐姐,好妹妹的叫了一大串儿。接说道:“好了,好了,别人与你开两句玩笑,你就认真吗?”那说话之际,他又是搔痒,又是亲吻,又是捏那瘦者的嫩筋。那瘦者方改了一个笑脸儿,接听那坤宁宫外,噔噔连敲了四声金锣,那两个小公爷,都慌慌忙忙地说道:“天色不早了,老爷子五鼓就要临朝,咱们快些儿走去吧。”说时,都忙着走去了。
  接说邱大寿藏在殿角之上,什么桃花、莲花,蚌壳海参那一番说话,早闹得他莫名其妙。复听五鼓老爷子就要临朝这句话儿,他很听得明白,不禁发急道:“倘再迟误,俺还走不出去呢。”于是等待两个小公爷走远,他急在坤宁宫之侧,绕了一周,寻找他那目的物。这也是天缘凑合,刚才走进侧殿之中,就一眼瞅见这个黄缎匣儿,匣头表明有“珊瑚树”三字。邱大寿一见,暗喜道:“这必是那个成亲王,又送到此地来了。”便大展那时迁盗甲的本领,便将那全匣直提出来,飞出殿角。一见星斗光寒,好象就要天明似的,他也顾不得什么身后有人,也不想再寻那个张国祥,以及接探成王府等事,一直奔进自家客寓,满想借此笑耍邹雷,与他的老兄,谁知当头就被邹雷埋怨了一大篇话,闹得他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来。邹雷忙逼着他改换夜行衣服,此时邱大福也惊醒起来,邹雷又将这番话,略说了一遍,邱大福也埋怨他的老弟鲁莽,彼此商量许久,只好暂持静守的办法,便将那棵珊瑚树严密收藏,直待富家追寻前来,再作办法。如此又过了两天,并无影音。
  一日,邹雷正与鄩氏兄弟,在街上闲逛,忽迎面冲来一人,与邹雷恰好撞个满脸。邹雷掉脸回看,便猛吃一惊,欲知此人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再续。
  第八十回
  周秀文高升店访仇
  邱大福百顺斋结怨
  话说邹雷与邱氏兄弟,正在街市上闲逛,蓦地迎面直冲来一人,此时邹雷等避让不及,恰巧与邹雷撞了个满怀。邹雷急退后一步,伸手捉住那人的臂膀,彼此凝神对看了两眼,方看出那个来者,乃是一位年不满三旬的女人。邹雷瞥眼看见,似曾相识,禁不住的暗吃了一惊。那人猛见邹雷,她的神色也顿变做惊异形状。他二人对视,各报了一个咦字。邹雷扭住那撞者,本想教训她几句,各自分去。复见是个似曾相识的女人,却又不便怎样深说了,只得撒手转脸走去。但是那个女人,既见邹雷之后,仿佛忽又发现那恋恋不舍即去的样儿,两只好似水蜜桃的眼珠儿,默默地看定邹雷发怔。就是邱氏兄弟,从旁看着,也都认不透是怎么一回事儿。又久,那女人便向邹雷问道:“你不是邹雷吗?”邹雷急点头应了个是字,复转问她的姓名,并接着说道:“咱们好象曾在什么地方见过面的,俺一时却记不清了?”那女人只淡笑了两声,也不说出她的姓名,反转问邹雷的住处,并接着说道:“邹爷大哥哥,你仔细再想一会儿,就可知俺是谁人了。”邹雷此时越发诧异,默忖俺的朋友之中,妇女们很少,如黄岫云、邓元姑等,都以肝胆照人,决不似这般油头滑脑,这倒是谁人呀?俺却须要留个退步。复向邱氏兄弟,暗使了一个眼色,掉脸笑道:“俺现在住石驸马胡同,一个老朋友的家里。”忽又作懊悔说道:“哎呀,你今来得确实不凑巧,一半天里,俺就得送个朋友南去呢,就是告诉你说,也是空说了的。”那女人笑道:“这真巧得很。”转又面对着邱氏兄弟勾了一眼,连声笑问道:“这两位哥儿贵姓大名?如能赏脸,咱们一道儿闲逛去,大家乐他一天,岂不好吗?”邱大寿听说,正要答话,忽地被邱大福瞅了一眼。邱大寿只好不作声,他哥儿俩都看着邹雷。接着邹雷方笑着说道:“谢谢你了,此时俺正送他俩往亲眷处辞行,你尊居何处?明天俺再抽个空儿,去请安吧。”那女人的脸色沉下来,顿现不悦的神状冷笑了两声道:“那可不敢当了,真有事儿,俺自有寻找你等的所在。老实说吧,这北京城的圈儿虽大,咱们还怕没有见面的机会吗?再见吧,再见吧。”说毕就略一拱手,忿忿而去。
  再说那北京的旧俗古朴,如燕赵齐鲁晋豫秦陇等处,妇女常呼做后面人,平时不易见于外人,若说大街之上,男女相对谈话,路人都引为奇观。虽北京乃是帝王之都,风俗比较它处,少觉开展些,但是这等现状,也不易常见。故当他等说话之际,那街市上往来人等,都瞅着暗笑,还有几个轻薄少年,从旁吹得嘴响,七言八语的说冷话儿。那女人听着,并不觉意。邹雷等身受此类耍笑,却非常难受。直待那女人去后,邹雷等都涨得脸色绯红,也不再说别话。邹雷便率领邱氏兄弟走去。
  邱氏兄弟也知邹雷此时,很感不快,便不与他再说别话,邹雷也不作声。他三人埋头直冲,足足走了二三里路远近。恰巧已逛到杨梅竹斜街,又经过那百尺楼门着,邱大福便指明,日前探听奇闻的所在。此时那邹雷也觉有些困倦。
  遂邀邱氏兄弟一同登楼道:“咱们再去休息一会儿吧。”邱氏兄弟都表示同意。
  他三人登楼之后,见一般茶客虽然不多,那品类却很高尚,并无什么眼邪嘴歪等好汉。他等仍归日前的原座,三人要了一壶龙井,两壶香片,对斟对酌之际,邹雷总是愁眉不展,好象很有莫大的心事样儿。邱氏兄弟此时也忍耐不住。邱大寿便抢先询问那女人是谁?邹雷接想了一会儿,方皱着眉头说道:“俺也很觉奇怪。此人俺确实与她相识,但一时想不起她的姓名。”邱大福道:“她如何又能叫出你的姓名呢?”邹雷点头道:“奇怪就在此处啦。”邱大寿笑道:“邹爷,莫要是你的相知相好,秦楼楚馆,咱们都当做流水行云,谁也不曾记在心里,但是她等将你爷当做恩客,牢牢记挂着不忘,这也是有的。”邹雷顿时正色说道:“俺向来不干这等勾当,你们年轻人却不过作这等猜想的。”邱大福也觉他老弟这句话儿,有些冒昧,恐怕自家人再闹出别种意见,便从旁拦住道:“这不过是揣度之词,俺看那人也决非勾拦中的人物,倒是那人一举一动,手脚之上,却很象是我辈中人。但看她的神情,确不是正路,或者那江湖上与咱们不同道的人们可有。……”邹雷不待他说完,便将桌儿一拍道:“对呀,这必定是她了。”邱氏兄弟猛见邹雷这般形状,却被他吓了一跳,接问其故。邹雷便约略将枣儿庄周家大楼的往事,说了几句道:“这必定是周秀文无疑了。”复又说道:“果然是她,乃是咱们的仇敌,俺都不应向她那般客气的。”复又想道:“俺幸喜不曾向她说明住址,哎呀,……她今已是余太元部属的要人。此次进京,必是别有事故,绝非前来闲逛的。她也必知咱们来京,也不是闲逛的。如此俺向她所说的那番话儿,怕她未必能相信。看她分手时那般形状,并所说的那番话儿,就可明白了。今后咱们的行动确要留意些儿了。”彼此又闲谈了一番话,方偕同回去。
  谁知一进大门,就见那女人与张勇说话,仿佛盘问邹雷等行踪似的。邹雷一见,就要闪身避过,不料那女人眼光尖锐,掉脸早已看见,急转身喊道:“邹大爷,你这可被俺寻着了。大家都是异乡相遇的,应该更加亲密些,前事谁也不必谈起,又何必这般生疏呢。”邹雷猛听了这番话,顿时涨得脸色绯红。这时要想躲避,也来不及,且被左右人们看着,反不雅观,只好迎上前去道:“姓周的,你也不必来此胡搅,咱们来无往来,京城里的道儿很广,各走各路,谁不犯谁,你何必跑来寻麻烦呢?你真说要算旧帐,那就听你的便吧,随你选个所在,俺邹雷若不前去,那就永远不进这北京城了。”周秀文听说,确也恼羞成怒,接说道:“俺倒是前来给你请安,你何必这般古怪,真个不认旧情,咱们再走着看吧。”说时,她气忿忿的走出去了。
  待她去后,那高升饭店的老板高宏才,鬼头鬼脑的奔来,悄向邹雷问道:“邹爷,你怎么与她相识呀?她乃是八挂教里的要人,现今专掌着成亲王府的牌子,专在京城内外软敲硬诈,外号人称九头鸟。你今与她这般顶撞,那是你的财气了。”邹雷笑道:“高老板你放心吧,俺自有办法对付她的。”高宏才听着,只皱着眉头,摇着脑袋,那种神情好象表示不相信的样儿。邹雷一见也很明白,便接说道:“高老板,你不必害怕,就请你将帐目结算清楚,咱们另迁一个所在也不妨事的。”高宏才听说这话,顿时放下笑脸儿连声说道:“这更好了,不过要请邹爷原谅些,咱们做这个买卖很不容易。诸位朝南暮北,自没有什么害怕,咱们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哪个客人不是衣食父母呀。如今既闹出这个忿儿,小店着实有些吃罪不起,只好大家避一避风头,十天半月之后仍得请大驾回来的。”邹雷也随意应声道:“不妨事,咱们日后再见吧。”
  当日午后,邹雷等五人果然迁住嘎哩胡同长泰栈。周秀文后往高升店专寻了两次,又有九门提督与顺天府尹等衙门里专派了多人前来寻找两次,见邹雷迁往它所,也就暂行缓下了。但是邹雷自奔走江湖之后,就不曾受过他人的闷气,今被周秀文逼着迁居,总算是他栽了一个筋斗,因此紧记在心坎上,必须将周秀文打倒,方出得那一口闷气。于是严束邱氏兄弟以及张勇、王智等,不许外游。日间互藏在一间客室之中共谈闲话,有时各在口头上研究武艺,倒也不甚寂寞。入夜之后,邹雷便命令张王二人留守住室,他就偕领邱氏兄弟,出外密访周秀文的踪迹以及窥探宫闱,或王府公署等处的隐事。倘有入手的机会,还想做出几桩惊天动地的事来。一面警戒那些作恶万端的帝王官吏,一面以寒那些为虎作伥的狐狗瓜牙之胆,一面使各处同伙人中,共仰他等厉害。他等抱定这个主意,实行了多天,并不曾探得什么奇闻怪事。
  一日,夜色已阑,邹雷方只身出店,穿房越璧,足行过五六里之遥,刚经过一所很大的院落,好象是一处富家的住室。那屋角之下,闪出一缕灯光,照耀得赤亮。那屋中的人们,都象不曾安寝似的。远听人声嘈杂,又象已闹出什么事的样儿。邹雷一时好奇心大动,便急走一步抢前,探看明白。谁知他刚奋身向前,忽听哧留一声,迎面已飞过来一粒弹丸。邹雷急暗呼一声不好,方闪身避过,那弹丸早飞到他的面前,幸喜邹雷的眼尖手快,急一伸手,那颗透明雪亮钢炼的弹丸,恰接在他的掌中。举手一看,便暗自吃惊道:“咦……这真是冤家路儿窄呀。”阅者须知此弹丸,究发于谁人之手呀。原来并非他人,正是他时刻不忘的周秀文。或问何以见得呢,要知他所发的那一粒弹丸,那形式与体质分两,他曾在周家大楼里接收过一次,所以此次他按在手中,就晓得是仇人所发,当既闪身,伏在一处高墙脚下,防他第二次的飞弹击来。谁知等候了一会儿,并无动静,方起身奋起,不提防一个黑影儿忽从他身侧闪过。当时邹雷也不管他是张三李四,劈面就飞砍一刀,接听哎呀一声,那黑影儿就顺身栽倒,接听扑咚一声,好象已栽跌在那家庭院之中。顿时人声鼎沸,那院中人等、都乱做一团。有的说:“跌下来的。”有的说:“小心些,恐怕还有余党。”有的说:“咦,……这是女贼呀,”有的说:“哎呀,……臂膀已砍伤了,这是谁人干的?这是他自家人捣乱呀,还时另遇着过路的侠客呀,”你言他语闹个不清。邹雷既藏在屋角之上,却听得明白,最后只听异口同声,都说将他捆住。静待明天发落吧。那庭院之中的灯火愈加赤亮,那院中时来时往的人们,川流不息,都团团将那女贼围住。邹雷再一步窥探,果见那被众人捆住的女贼,正是周秀文。左臂之上的衣袖已砍了一条裂痕,血花片片湿透衣襟。周秀文此时只闭目俯首,不作一声。此时邹雷于无意之中,一泄他胸中之积愤,那一种愉快,自不待言。静看了许久,见无其它什么动静,再看天色已经不早,便折身回寓。
  邱氏兄弟未久,也回到寓中,邹雷便将经过之事,向众人报告了一番。大家都拍掌贺喜,称说是天网恢恢,最后邱大福顿将双眉紧皱,向大家说道:“虽然那周秀文总算是栽在邹爷的手下了,但是这个北京城里,恐怕咱们也住不久了。”大家听说,都莫明其故,正向邱大福询问,忽见邹雷一跳身站起来,也皱着眉头说道:“你这话说得不错,天亮之后,咱们就得要打搬家的主意。再迟,恐怕不方便了。”接着他的脸色顿时就现出很不高兴的样儿,复又自言自语说道:“俺想咱们再改名换姓,另迁一处。决定以半月为期,倘若咱们所谋之事没有办法,或是咱们希望赶来的同伙仍不见来,你我只好新辟码头,别打主意了。”大家听说,仍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有邱大福点头说道:“俺看此地的地面确很不小,咱们只要改变姓名,另寻个僻静所在,自不妨事,若说离开的话儿,俺觉大可不必。倘若遇着可以进行的机会,咱们一旦走开,岂不可惜吗?再说咱们同道中人,俺以为必有几个已到此地了,地大人稠,一时寻找不着,也是有的。咱们若再走开,那不又是错过了机会么。”邹雷听说,也很觉有理。接说道:“咱们迁居之后再作计较吧。”彼此计划已定,各自安寝。惟邱大寿闷得睡不安身,便问他的老兄,如何急须迁居之故。邱大福便向他说明,他方明白那周秀文既与邹雷有不解之仇。这番被伤,无论是她知否邹爷所为,既然被捕,倘若在公堂招供时,必将邹雷拖累在其中,说是与她同谋合做的。那时吃他个眼前亏,岂不是跳在黄河也洗不净吗?
  这一宵易过,次晨,邹雷便假称因奉某项公事,急须赴宁,催着长泰栈的老板结帐。一切打发清楚,也不等待晨餐,便偕同众人走去。复在前程泥洼寻找了一个很小的饭店,叫做方家饭店,安息下来。邹雷改名周兴,邱大福改名张发,邱大寿改名唐顺,张勇改名王有才,王智改名钱洪贵,都说是南来的茶商,特地进京收帐。那方家饭店的老板,乃是个年近五旬的孀妇,她母亲家姓李,邻人都称她为李二姐。见邹雷等无起赳形状,也就含混过去了。
  转眼又混过五六天,那京尘十丈之中,果然哄传一桩奇案,说是成亲王府的女镖客,夜往张太傅府行劫,现已受伤被擒,同伙另有南来大盗邹雷,外号霹雳子,乃玄门再传弟子妖尼曼困的徒孙,白眉和尚马玄化的徒弟,闻已在逃,官家现正悬赏缉拿,捕获追究呢。此风传出,闹得风雨满城,街谈巷议,还有许外官府之家,都觉皇帝脚下竟有此等盗贼出现,必具有惊天动地之能,翻江倒海之技,无不戒备森严。凡有什么盗贼等事,都归纳在邹雷一人身上。由此成亲王府发现的杀案,也猜说是邹雷所为,道路纷传,活把个邹雷说得如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京城内外也曾搜捕了一番。幸喜邹雷等早有防备,未曾受他等拘获。然而因此邹雷假装生病,伏睡了多天,竟不敢出房门一步,这也算得是无妄之灾。
  一日,邱大福真闷得不耐烦,便偕同他的兄弟以及张勇、王智四人,闲往一座酒楼上解闷。那酒楼叫做西顺斋,乃是一所羊肉馆儿。彼此正在对酌之际,忽见邻座有五六个大汉,同围着一个小女孩儿,鹰腾虎视般,都向着那个女孩儿逞凶赌狠。可怜那个女孩儿,吓得如刺猬一般,缩作一团。邱大福看着,很觉不平,就要挺身向前,询问其故,欲知此事究属何为,且待下回再续。
  第八十一回
  夏小燕酒楼逢侠客
  吴二秃饭店遇仇人
  话说邱大福见那伙人,围着一个女孩,年约十四五岁。如馋鹰饿虎攫兔一般,将那个女孩团团的围着。
  当头的一个黑脸大汉道:“小燕儿,你自己要明白些,如今既已进了咱们的圈子,哪有你说话的地方。吴二爷他待人一向宽厚,姣妻美妾,俊仆巧婢,也不知有多少,真是鸡犬结队,骡马成群,说不尽的阔绰。再说,那些公侯将相,文武官僚,哪个不是他的要好朋友。谁不仰慕他的能耐。当今皇帝老爷子见着他,还得下位迎接三步,称他为御弟,他的威风势力,你就可想而知了。别人家儿女,修他妈的三代五世,尚跨不进他的大门。你今被吴二爷看上眼,待他那个天字第一号的家主婆,上了望乡台,你怕不凤冠霞帔,掌那印把子吗?生来一个女孩子,指望的就是嫁汉吃饭,你今不愿从他,倒是怎样打算?”那女子也不作声,众人纷说道:“你自己也应该有个主意,究竟为什么不从吴二爷,也应说个明白。”
  那女子默想了半晌,方哭着说道:“俺不认得吴二爷,俺只知他是俺的仇人吴二秃子。”黑汉道:“不管他秃子也罢,没毛的也罢,你与他有何仇恨呀?”
  女子道:“别人不知,你胡大炮也不晓得吗?想俺父亲夏国枢,虽然不是做官做府的,却也是个读书人。他不应设计将俺父亲杀死,诱奸俺母亲江氏。俺母亲不从,又将俺的母亲杀死。并将俺胞兄夏毓麟骗走远方,不知下落。如今又来害我。老实说,莫小看俺夏小燕是个懦弱女子,倘有机会,这父母深仇,总得要报的。别的事,你就叫他休作妄想吧。”
  黑汉听着,便圆睁两眼,狠命的将桌子一拍道:“此地不是顺天府尹的大堂,谁来给你断定是非。你真有能耐,何不去寻吴二爷报仇呀。今天,在咱们这个地方,就没有你说的话。老实对你说吧,现在你不肯也得肯,不从也得从,莫要放在十八两上不识秤。好不识抬举的东西,今天就是俺胡大爷要你的勉强了。”他说罢,便向左右大嚷了一声:“哥儿们,还不动手吗?……,不管三七二十一捆绑了送去再说吧。”他刚一呼喝,那左右五六个人,七手八脚,都蜂拥上前,纷提那女子的两臂。那女子见众人向前,她便乘其不备,奋身站起,埋头向众人的空隙之中,狠命的冲出。一时用力过猛,直栽到邱大福等座前。这时,邱大福看着,两眼冒火,再也忍耐不住,一把将夏小燕搀扶起来,并顺手向他身后一让道:“小姑娘,你不必害怕,就在这个座上坐一会吧。”
  夏小燕抬头一看,见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再看他同座之中,还有两个壮年大汉和一个少年,但不象胡大炮等那般凶恶。她心里,倒有些捉摸不定,要看邱大福等,乃是好人。但见他等那般文弱样子,又怕不是胡大炮等的对手。要他等不是好人,岂不是未出龙潭,又入虎穴,仍旧要受他等侮辱吗?因此,她看着邱大福等不敢动步。
  邱大福也窥透她的心事,便向她笑道:“小姑娘,你不必害怕,什么天大的祸事,有咱们担当就是啦。”
  夏小燕听后,虽觉有些放心,接着摇头说道:“诸位不必多事,俺乃是个苦命孩子,这次打量不会活命的,还是让我碰死,倒干净些。”她说话之际,两行热泪,如似串珠般流了下来。接着,又一奋身,要向墙壁间栽去。张勇便一伸手,恰巧将夏小燕抱定,直送到贴墙的座上坐着。王智、张勇二人便拦在她的左右坐着,保护防御敌人。邱氏兄弟却挡在座前。
  胡大炮一看邱氏兄弟,年岁与夏小燕都差不多大小,打量也没有更大的能耐,便冷笑了两声,斜眼瞅着邱大福道:“哈!你这个小子也敢在此多事吗?”
  邱大福也冷笑说道:“路见不平,也是应该出手的。”
  胡大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所在?”
  邱大福道:“帝王之都,京城里面,就不应该这般欺人。”
  胡大炮顿时大怒,急站起身道:“老子已欺辱她啦,你敢怎么样?”
  邱大福也发怒道:“姓胡的,你嘴巴要干净些!”
  胡大炮伸手抓起一张木凳,直向邱大福飞来道:“砸死你这个兔崽子。”
  邱大福不惊不忙,已伸手将木凳接住。此时邱大寿与张勇、王智,就要直拥上前,但被邱大福当前拦住。转向胡大炮等笑道:“你当真要动手吗?果真的话,你等可不要后悔呀。”
  胡大炮等众人,都不与邱氏兄弟理论,一拥上前,齐向邱大福,使了个饿虎扑食式。邱大福见他等直扑近身,他仍旧不惊不慌,急伏身,就横扫一腿。他的身干虽小,那腿力确相当厉害。这一腿扫去,却有两个被他扫个狗吃屎。胡大炮幸喜做的是临时总指挥,未曾加入战线,不然也做了个狗吃屎。他眼见邱大福这般厉害,却顿吃一惊,暗想,这小子倒不可轻看他咧。于是他就实行总指挥的职权,只站在一边干嚷道:“打呀……打呀……”他再也不动一步。恰巧那几个不识轻重的大汉,听胡大炮乱嚷得那般热闹,还觉他同伙之中,尚有莫大的威风,便狠命的向前进攻。谁知也不待张勇、王智二人出手,只邱氏兄弟二人,早打得人仰马翻。他挨一拳,他挨一掌,已打了他个鼻塌嘴歪,头青脑大。最后胡大炮确实看不下去,便飞步直冲向前。刚一举手,就被邱大福飞起一掌,直打他的脉腕。胡大炮顿觉鼻尖里一酸,那手臂险些抬不起来。再转起,抓起一把茶壶,直向邱大福的脑门打来。邱大福一伸手接着,即一转手飞击,只听哗啦一声,正打在胡大炮的鼻梁骨上。胡大炮顿觉头脑间,昏了一阵,直向后倒退了几步。要不是那方桌隔着,他就栽倒在地。这时,张勇、王智、邱大寿等,都接着向前,与胡大炮那伙爪牙,打做一团。七手八脚,活将那六个大汉,打得东藏西躲,各皆恨他父母,太不争气,只给他等做了两条腿。倘要多给他等做出四条腿,他等也就高飞远走了。当这转眼之际,胡大炮那一条松花大辫,不知不觉已被邱大福挽在手中,随即翻身一按,好象一座铁塔,横压上来似的,早将胡大炮压在身下,再也移动不了。邱大福举起他擂击黑熊的拳头,奋力打下。谁知刚才打了三拳,那胡大炮果真被打得大放马后炮。只听扑咚扑咚的,他那后截门里,大发响声。接着喊了一声救命,已觉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有些青里发灰,眼珠儿也渐觉白多黑少。
  此时,百顺斋的酒保,以及楼主杂役,楼上楼下的客人,听着他等喧嚷起来,都纷纷拥在一旁,静观热闹,加着胡大炮,他本是北京城里的著名痞棍,平时强吃强喝,不花一文。倘不如意,还要打鸡骂狗,发他的穷气。一般茶馆酒店,都将他当做活太岁。凡遇太岁驾到,他等都暗恨着说,魔鬼临门,谁也不敢做要钱的梦想。只求将他伺候出门,不发穷气,就算他等大走洪运了。否则,白赔吃喝不算事,还得赔却许多盘子碟子。七祖八宗都要跟在后面翻筋斗,说不定,还要饱受他一顿拳头。因此,他等在楼上叫闹时,邻座客人,都借故避去。那店主及杂役人等,都隐藏楼下,不敢出头露面。楼主周广荣,私下埋怨邱氏兄弟等,年少无知,何必向太岁头上动士呢。倘要闹个臂伤腿折,那不是自寻苦恼吗。
  复听楼上打得厉害,又怕碗盏器具连带损伤,便派两个胆量大些的酒保,登楼窥探。谁知他等一看,都喜出望外。原来,他等窥探之时,正是胡大炮那伙人众,都被邱氏兄弟,打得人仰马翻。胡大炮已被邱大福压在身下,打得喘不过气来。那酒保飞也似的直奔下楼,笑报现状。周广荣初得这等报告,很觉欣喜。复又想道,倘要打出人命来,虽有凶手在场,也免不了要受拖累。想到这里,复又害怕起来了。当即,偕酒保杂役,直奔上楼,做好做歹,方将胡大炮等拉开。一方面,同向邱氏兄弟陪笑脸,作揖打躬。最后,周广荣向着邱氏兄弟行了一个跪拜礼,连声哀求道:“小店本短利微,勉强糊口,经不起这么大的风浪,务求诸位开恩,饶他等一条性命。就是看咱们这所小店,赏给咱们一碗饭吃吧。”你言他语,好不容易,邱大福方将那个著名痞棍胡大炮放开。
  这时,他等伙众腿脚快的,早已夹在乱人隙中溜下楼去。只剩下胡大炮一人瘫倒在楼板上,喘了会气,方恢复原状。此时,他已抖不起威风,只好低头服输。转身站起来,复向邱大福拱手道:“领教……领教……日子是长的,道是阔的,山不逢水逢,南不见北见,咱们再会吧。”
  邱大福冷笑应道:“好朋友,今后就专候你的神通变戏法吧。”
  胡大炮也不再作声,只涨得脸色绯红,急下楼去了。周广荣见胡大炮等去后,方满脸堆下笑来,向邱等一一询问姓名。邱等便将他们新改的姓名一一告知。周广荣复又赞扬了一番,将胡大炮等作恶逞凶等往事,说了一个透彻。那吴二秃子与夏小燕等事,周也晓得,接着说了一番,果与夏小燕说的一般无二。夏小燕接着也说几句,并向邱等叩谢解围的恩德。周广荣因邱等的这场搏斗,虽说是给夏小燕解围,间接确给周广荣等,那伙酒楼茶社的掌柜泄出一口闷气。因此,他非常高兴,特备了几色上等菜蔬,为邱等酬劳。周广荣并亲居主席,飞觞献盏,乐聚了一场。座中并研究到夏小燕的事。
  众人都说吴二秃子,也是个著名痞棍,此事既然闹开,料想吴二秃子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夏小燕本是个丧家之犬,失群之雁,今再加上这一番经过,越发不能回去,最好是迁往远处,躲避几天。邱等又是过路客人,且避男女之嫌,不便引去。周广荣又因买卖的关系,不敢与吴、胡等痞棍结仇。所以夏小燕已变做逐浪之萍,随风之絮,没有定居之所了。
  众人讨论了许久,仍暂存周广荣寓中,再设法给他谋个栖身所在。不过,眼前想掩饰路人的办法、只好由邱等领着下楼,另转一个圈子,再绕到周家。这样,周广荣不致于和吴、胡结仇,而对夏亦确有解围济困之惠。但邱氏兄弟却与吴、胡等众,却结下了深仇大怨。此次既使不带夏小燕出去,吴、胡等众,也未必对她谅解。
  计划已定,天色已经过午,日光也渐渐偏西。邱大福领着夏小燕下楼,又在街上闲游,绕了很大一个圈子,方由百顺楼的后门送进周寓,暂且安身。邱等回到客店,并将百顺楼经过之事,向邹雷详述一遍。邹雷也未做他说。
  如此,又过了几天,如周秀文以及吴、胡等未完诸事,都不见有什么消息。邱大福有时跑到百顺楼,探询夏小燕的状况,却仍安如常态。但如何着落?尚未想出好方法。
  一日,邱氏兄弟,自百顺楼出来之后,复在街市上闲游,直到夕阳西落,他俩方折身回寓,行在中途,都觉腹中辘辘作响,非常饥饿。恰巧,路经一所饭店,猛觉一股饭香,扑鼻而来,引得他肚皮里的五脏神,特开欢迎大会。他俩便向那饭店走去,待进店后,举目环顾,却是个很小的局面,全店只一个斗室,室内仅设四张方桌的客座。当他俩进店前,只有两个老者高居上席,一个是道家打扮,一个是常人装饰,须发皆白,年岁都在花甲以外,两颊赤红。再仔细观察,确似两位仁慈的长者。邱氏兄弟劈头看见,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却一时又想不起来。又不便向前问候,但对两位老者的敬意,已油然而生,故不断的向两位老者瞅去。他俩落座以后,各要了一份溜黄菜、一份炸八块、一份盐水爆肚、一份生炒牛肉丝、十二张家常饼、两份炸酱面、一大碗三鲜汤,并要了四两高梁酒。堂倌刚叫下去,又见一人走进饭店,在邱氏兄弟的上座坐下,他两眼只是不停的向邱氏兄弟看个不停。邱大福见他瞅的神态,很觉奇怪。于是转脸也向他瞅了几眼。
  只见那人年约三旬,贼头鼠目,鹰鼻猴腮,身躯约有四尺余高,生得小头小脑。衣饰倒穿得非常华丽。那时,正是暮春天气,他却穿一件玄色湖绉十行棉袍,外加一件玉色摹本一字襟的巴图鲁背心。足蹬一双洒花扮尖的好汉鞋,两腿之上,还加着一副绣花裹腿,腰系白湖绉汗巾。太阳穴上贴着绿油线的俏皮膏,戴一顶缎帽,猩红帽结,如血紫似的,中央还嵌了一方批霞。左手大拇指上,套个绿翠斑指,真绿得发油,随手盘着一对钢胆铁球,呛啷啷作响。右手提了一笼画眉,妆点得也非常华丽。最给他不做美的,就是在鼻梁之上,两眉之间,斜砍了一条刀痕,长约二尺以外。鼻尖之上,还有三十粒豆大的白麻子。
  入座之后,他便将鸟笼放在案头,一把将帽抓下,忽露出满头癞痢,闪烁放光,脓斑血点,其腥臭之气,实令人发呕。他刚坐下,只见堂倌,如走马灯一般,二爷长二爷短,只在他面前绕转。邱氏兄弟及那二位老者,却被冷淡起来。
  邱大寿一见这般情形,顿觉很不自在。再看那人如狼如虎的神情,非常刺眼。要依他平日的性情,早就一掌把他打出店去。无奈受邹雷的劝诫,只好耐住性子,不去理他。
  过一会儿,他俩的酒菜献上。邱氏兄弟,且在狼吞虎咽之际,忽见又冲进二十多人,都是竖眉瞪眼的疙棍模样。进门之后,都向那人招呼二爷……二爷……叫得如狂雨似的乱响。
  邱大福抬头看那当头的黑脸大汉,便猛吃一惊,欲知这大汉是谁,且待下回再续。
  第八十二回
  林家饭店二叟解围
  姜氏牌坊五侠聚会
  话说邱氏兄弟,忽见冲进许多人,争叫那个癞痢头为二爷,已觉有些惊异。转想到夏小燕口中的吴二秃子。他俩都暗想到,莫非就是他吗,这真巧得很啦,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突然见那为首的大汉,恰是被邱大福打得尿流屁滚的胡大炮,都不禁的一惊。暗自估量,这必定是那个吴二秃子有意追上来的。
  他兄弟二人,彼此使了个眼色,各示暗防之意。他俩复又想道,前番恶打,他等都经受不住三拳,今他等虽人数众多,想必也是一些酒囊饭袋。想到这里,彼此又都觉得胆子少壮起来,装做不识,仍旧吃喝。
  再说胡大炮,自那日失败之后,即去寻找吴二秃子,彼此会商既毕,就要向邱氏兄弟报仇。但那日,当场纷乱之际,并未询问姓名与他等住处,所以无处寻找,最后只得特派几个二三等爪牙,在街头闹市巡视。
  这日,也是恶魔相犯。邱氏兄弟,方要走进林家饭店之时,忽被胡大炮一眼看见。又因自己不是他等对手,急忙暗自飞报吴二秃子。也巧,吴二秃子的居住所在与林家饭店相隔不远。不多一会工夫,已与吴二秃子相见。吴二秃子得此消息,便如临大敌一般,提兵调将,什么张三、李四、王小刀子、赵大荷包等众,一道命令下去,顿时,就召集二十多人。吴二秃子自认总司令,并任胡大炮为临时总指挥,兼前敌先锋官。首由吴二秃子前往,占住作战地盘,复又胡大炮率领大队,雄赳赳,气昂昂,一路浩浩荡荡奔来。你揣一把刀,他携一柄铁尺。首先由胡大炮带领五人,冲进林家饭店。其余十多人,便暗藏在饭店门外,作为埋伏。因此,胡大炮冲进饭店,也不似日前那般形状。竖目瞪眼,横向邱氏兄弟瞅了几眼,复又冷笑了两声,便又到吴二秃子座上。
  转眼之际,他就将小牛耳刀狠命往桌上一扔,接着那些张三、李四,这个亮铁尺,那个亮小刀,如狼似虎般,在那桌前作威作福。七言八语,均如刀枪剑戟似的,对着邱氏兄弟,直至骂娘捣妈的淫言秽语,也顺口而出。
  邱氏兄弟,知他等是来报仇。又因那个饭店地方狭小,只好暂忍一步,不去与他等为难。久而,实在忍耐不住,便匆匆将酒菜吃完。佯做不闻不见,起身走去。谁知,邱大福方站起身,胡大炮急捉住一把牛耳小刀,向前拦住道:“喂,朋友,你今天还想走吗!”复指那癞痢头说道:“俺们吴二爷,已在此久候多时了,咱们这篇帐,怎么算吧?你等快些把小燕子献出来,或可饶得你等两条狗命。否则,休想站着走出这个门槛。”邱氏兄弟见此状况,便准备以武力解决。于是他俩各将眼珠一瞪,尚未做声。胡大炮便将手中的牛耳小刀,直向邱大福脑袋飞来。大福将脑袋一歪,牛耳小刀恰飞到那二位老者案前,格登一声,戳在案上。那二老者见状,并不惊慌,如无其事,仍旧举觞对饮,谈着笑着,目不斜视身边所发生的事。只邱大寿一眼看见,却顿觉一惊。因在纷乱之时,也无暇前往交接谈话。再转脸见吴、胡等众,均蜂拥上前。吴二秃子只高喊了一个“打”字,接着桌子,板凳,便咔喳咔喳响了起来,翻倒在地,乱做一团。那“打呀……打呀……”呼叫不已。
  此时,邱氏兄弟也无暇与他等说理,但又不能袖手不前,只好以武力抵抗。他兄弟二人背靠着背,各拿了两支凳腿,向来众大舞起来。两条凳腿向众舞去,如同风轮一般,谁也难以抵挡。吴、胡等众人手中的尖刀铁尺,纷纷落地,也有失手,自家人打自家人的,也有自击额角的。虽有吴二秃子的威风,与胡大炮的凶勇,但也有些抵挡不住。吴、胡等众都觉有些恐慌,正想退出,幸喜外边的援兵赶到。那饭店左右,埋伏的爪牙,见众人都未出店,深知这场搏斗,不易取胜,于是也不分青红皂白,拥进饭店。吴、胡见援兵已到,他等胆量,都觉雄壮起来。复又折回拥进。这时蜂拥进店的,约有二十余人。那饭店的客堂,形小如斗,眼见已被那伙人挤满,大家都不能转身。邱氏兄弟,此时夹在人群之中,实有英雄无用武之地。又因在京城重地,青天白日间,不能飞身上房,只好一奋身,跃上方桌。
  谁知他俩方跃上方桌,那伙人众都直拥上前。常言说得好,“好拳打活不打死,高手打静不打飞”。如今,邱氏兄弟的本领,至高且强,这时也闹得没有办法。再看他俩身陷重围,渐渐的退居败势。吴、胡等众,见邱氏兄弟身陷重围,量他俩就有偷天换日之能,翻江倒海之术,也无法逃去了。便一片高声嚷叫:“打呀……打呀……”声震屋瓦。那种声势,倘要胆量怯弱的人,都要吓破了胆,那里说得上抵挡。邱氏兄弟,却拿定主意,此时,他等如能自退,不愿伤其性命。加力猛攻,直到万分难解之时,再行最后猛冲的手段,不怕冲不出去的。
  此时,吴、胡等众人,已被邱氏兄弟打伤两人,他等更加呼叫前拥。那往来行人,以及四邻八舍的老少男女,都纷纷向前争看热闹,活把林家饭店,围了个来往不通。那邻座的两位老者,一见事情越闹越大,不便再袖手旁观。那老道者急挺身站起,向吴、胡二人说道:“有理说理,何必这般模样。青天白日之中,你们以人多势众,欺压他们两个孩子,难道打死人,就不偿命吗?”他说话之时,声音非常宏亮。吴二秃子猛听着,却顿觉一惊,急转脸看去,原来是两个须发皓然的乡下老人。他便冷笑了两声道:“你俩留着这副老骨头入殓吧,多管什么闲事呀。”那老者听说,越加发恼,便接着站起身道:“老汉们确实活得不耐烦,想受诸位教训的。”他话声未落,便伸手扫了吴二秃一记耳光,接听啪的一声响亮,吴二秃子顿时闹了个头昏,站立不住,向后倒退几步,如非人多拥挤,足可栽倒在一丈开外。那老道者,还要上前拦阻,准备调停。那老者便向他说道:“咱们多事,就多到底,还有什么好话说呀?”接冲上前,也不见他怎样动手,他俩随意左支右挡,不曾如何使力,那吴、胡等人如浪卷般,向后退去。邱氏兄弟,见那二位老者出手援助,并且见到二位老者能耐都强过于他,既惊且喜。顿觉精神一振。又听那老道者说道:“小兄弟,要打就打个痛快,打出事来再说,还留些什么人情呀?”邱大寿听了这番话,分外高兴,越加精神。便放开身手,大展绝能。
  邱大福见那二老翁,均动真火,他的老弟,又因此奋不顾身,直向人丛扑去。默想到,单靠俺一个人严守尺寸,也是不能熄火的,遂索性恶打起来。他等二老二小,那八条臂膀,一时舞得如八把板斧似的,车轮般直舞向前。早把那些人,砍得东倒西歪。
  最后那吴二秃,被邱大寿当头一棒,打了个脑浆迸流,顿时栽倒在地,两眼翻直。他那颗癞痢头,已被鲜血染得好象辣酱拌豆腐,闹得赤白不分。他一缕真魂,已飞到大罗天上去了。胡大炮一见越发慌张,刚要转身逃跑,被那老者顺手扭住他的衣领,接着又扫了他两记耳光道:“如今闹出祸事,你还想逃吗?”这时,那些腿快的汉子,大半脚底抹油,溜之乎也。那饭店里只有两个受伤的汉子,以及吴二秃子的遗骸。胡大炮也被那个老者扭住,那老道及邱氏兄弟,也都各捉住两个人,不曾放走。可怜那所饭店中的桌凳碗盏,大半已打得鸡零狗碎,十件之中,就坏了八件。
  那饭店主人林栋臣,眼见事已闹大,心想不报官府,却无法了结。于是,不动声色,便约左右邻人,密报了宛平县。
  不多一会,那宛平县特派三班中全班的差役,犹恐武力不易战胜,并加派四十名步队飞赶前来。将那饭店团团围住,如临大敌一般,非常严谨。这时,要依邱氏兄弟,仍想以武力抵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他等打败,再做计较。
  幸喜,那个老道者,见事已闹大,决非武力所能战胜,便全力从中阻拦。不忙之中,曾与邱氏兄弟互通姓名。方知,那老道者,乃是黄玄子。那老者,乃是梁玄通,都是玄门中的前辈老英雄。邱氏兄弟,愈加幸喜。转又补说他俩的真实姓名,并说与邹雷同住的地址,正想补说,他俩更名改姓的原因。那宛平县特派的差役兵卒,已将饭店包围住了。黄玄子见事渐渐闹大,犹怕节外生枝,便竭力劝诫邱氏兄弟道:“此次难以武力抵抗,倘再扩大,那就更非少数人,所能担负得住的了。”复又招呼邱氏兄弟道:“他等既来捉拿,还是挺身随去,一口供认下来,倒痛快得多。要说将来的事,自有办法。倒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倘被他等拘去,你俩都如实招供,莫受他等拷打,这是最要紧的。”彼此正在讨论这事,那宛平县三班差役,以及那些武装兵卒,蜂拥进店。黄玄子与梁玄通见差役兵卒拥进,他俩便从众人之中,一闪避去。当场人等,见他俩都是白发老人,况且正凶均未逃走,他俩本是从旁抱打不平的,故皆不愿再多嘴多舌。待那伙差役兵卒拥进,邱氏兄弟倒也光棍,并未少加抵抗,便垂手随去。
  ,宛平县知县裴世勋,字伯方,四川成都府,华阳县人。乃是翰林院散馆的出身,确是个循良的官吏,年岁尚不满四旬,倒也有胆有识。再加此番的原告,乃是那饭店的主人林栋臣,以及左右四邻人等。所告的理由,并非专指邱氏兄弟,系告吴、胡等,挟众报仇。邱氏兄弟,打伤人命,有碍他等营业。裴世勋得着这个禀告,他心中早已明白了几分。更加吴二秃子与胡大炮等,都是京市中的痞棍,被人告犯的案子,足有二三十件。曾由前任官府火签拘票,曾拿过几次。因此,他双方的是非,裴世勋又明白几分。经此种种原因,裴世勋虽未见着邱氏兄弟,他胸早有成竹,是非业已判定了。及至邱氏兄弟到案,裴世勋一见,乃两个儒雅书生。那公堂之下,邱氏兄弟便照事实,一一说明,不曾余留半句。裴世勋倒也爽直,便一堂判决。连带翻出旧案,并将夏小燕传到堂上证明,遂将邱氏兄弟,判决监禁一年,以示薄惩。吴二秃子,本是痞棍,虽遭惨死,乃咎由自取。胡大炮,助恶逞凶,法应重惩,因邱氏兄弟未加重办,故也判决监禁一年,悔过释放。其他吴、胡爪牙,皆当堂斥责了一番,各准交保开释。这一凶案判决,那当场旁听的人民,都拍手称赞清明,一时传满都门,都忿恨吴、胡做恶的人,莫不同声称快。那爱慕邱氏兄弟少年血性的人,莫不同声惋惜。那称赞裴世勋判案正直的人,又莫不同声颂美。不多几日,顺天府尹因丁忧出缺,裴世勋便直接升任去了,按下不提。
  接说,黄、梁二叟,自出林家饭店之后,顺着邱氏兄弟俩所说的路径,一直寻到前泥洼方家饭店。他刚问周兴客人的住房,恰巧,邹雷自后堂走出,正碰着黄、梁二叟,彼此一见,都喜出望外。邹雷急请他俩进房,急问他俩,何以知他易名周兴,以及匿居此地的原故。黄玄子便将林家饭店之事,述说了一遍。邹雷猛听,好似半空打了一个霹雳似的,惊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急起身就要冲出店去,将邱氏兄弟拦劫回来。否则,就要邱氏兄弟一同报案,欲想将一切罪过全认在自己身上,使他二人脱身无罪,方才安心。梁玄通当即将他拦住,婉言安慰道:“听说宛平县知县裴世勋,乃是个很清白的良吏,估计邱氏兄弟此去,必无什么危险之事,就说打死人偿命吧,也不是今天就能执行的。只要他俩今天不死,咱们总有办法援助,你何必这般心燥呢?你放心吧。咱俩避开没与他俩同去,就是要想法援救他俩。他俩去时,咱们已提醒他们不必着急,咱们定积极设法援救他们。裴世勋果真判断不公,凭咱们这几把手,对付他一个七品小县官,还怕收拾不了他吗?”
  邹雷听了这番话、却觉很有道理,便也不再急燥。转问黄、梁二叟进京的事由,黄玄子道:“此事不便多说,大概不多几日,此地要有很惊异的事情发现,你就耐心等着吧。”邹雷见他说的很关紧要,却又不便追问,但抱着这个闷葫芦,总觉得不爽快。复又问他二老的住所,黄玄子便告诉住在姜氏牌坊一所宝昌栈内。谈话之际,张勇、王智慌慌张张的进来密报,邱氏兄弟打人肇祸之事。说得忘头失尾,夹杂不清。邹雷便命他俩拜见黄、梁二叟,又向他俩说明。黄、梁二叟的历史,以及他俩所说的邱氏兄弟之事。又向黄、梁二叟说明他俩的来历。彼此方才明白,复又谈了许久。天色已晚,黄玄子极力主张邹雷迁居,一则恐邱氏兄弟再惹出是非,另则大家聚在一起,也便于商量进行各事。邹雷听着,却也认为有道理。当时就说迁住亲眷处所,与李二姐算清帐目,离开方家饭店。首由张、王二人押着行囊前走,邹雷遂了黄、梁二叟散步逛去。将近姜氏牌坊的所在,刚才拐弯,迎面忽走来二人。欲知那二人究竟是谁,且待下回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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