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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未来

[连载] 民初武侠大师杨尘因作品《江湖二十四侠》目前为止尚无该作者作品TXT,开始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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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2 11:15: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十五回
  黑毛熊牝牡同殒命
  白面郎兄弟庆重生
  话说邱氏兄弟,突闻怪吼一声,已料定必是那恶兽出现。那日阴云密布,天时虽将近午,却暗若黄昏。加着那一声怪吼之后,阴惨惨的又接着刮起一阵怪风,乌浓浓的黑云,越发堆得浑厚。顿时天地变色,草木不春,就是胆大如他兄弟二人,此时不由的也觉毛发一根一根竖起来,有些不寒而栗。彼此便停止前进,都转身四看。邱大福道:“寿弟,那个玩意儿出来了,咱俩都要准备些啦。”邱大寿道:“不妨事,你将家伙抽出来得啦。”二人忙抽出应手的宝刀。邱大福所使的,叫做纯钢轧铁刀,乃是百炼纯钢利器。邱大寿所使的,叫做红毛八宝刀,乃是红毛国贡品。这两件都是杜府世传之宝,可以斩钢成酱、削铁如泥的希世利器。杜横鲁因爱他俩的品质非凡,武艺出众,特地每人赠此一柄利器。虽是留作纪念之物,却也有助他立功创业,以及诛奸杀贼之意。邱氏兄弟得此宝,这番乃是初次试用。二人顺手抽出来,蓦地寒光一闪,就觉突有一阵冷气逼人,拿在手中却觉合用。说也奇怪,他俩自抽出这两柄宝刀,那胆量也不觉的雄壮起来,不似初时有些儿畏缩了。
  接说他俩颠起脚跟,前后左右,又四顾了一番,并不曾见什么,都很觉奇怪。二人又忖度了一会儿,分明听着怪吼了一声,不似平常牛马嘶鸣,怎地又不见动静?难道是咱俩心疑胆怯,故而发现这等乱象,然而怪声传诸空谷,绝不会二人同有此感的。
  彼此正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呼的一声,恍见一团黑影儿,形大如牛,身灵如猿,至东冲来。仿佛一座铁塔从他俩头顶之上直冲向西奔去。他俩见来势凶猛,都低头略一缩颈,又觉那个怪物的爪儿直抓他俩头顶。幸喜他俩都缩得敏捷,只觉冷央央的麻辣了一阵。如钢刀利刃似的毛茸茸爪儿,轻轻在他俩头顶上一挠,并含带着一股血腥气味,飞腾而过。他俩顿时两眼昏花,头脑一晕险些栽倒。当时一阵怪风随从那恶兽扫过,飞砂走石,又乱了一番。他俩头顶之上,猛经它这一挠,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苦痛。直待那恶兽突然冲过,他俩便略一定神,立稳脚跟,伸手向头顶上一摸,各人的头巾都被它抓去;再接着一摸,忽挠下一丛乱发,鲜血斑斑,已染得手指作赤红色。他俩都暗吃了一惊,心想这等恶兽真是非凡的怪物了。咱俩尚未辨明它等真形,只此冲过一下子,已被他闹得焦头烂额。倘若与他对垒交锋,那岂是它的对手。彼此默忖了许久,顿觉有些焦心。邱大福跺脚说道:“既然到此,那有退后之理。果真咱们要死在它等爪下,那也是前世注定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男子汉大丈夫不经过几番凶险,又怎能立功创业。”邱大寿点头道:“俺也是这般着想。如今事已决定,是死是活咱们总得寻他个水落石出。若不见红黑点儿,咱们是不丢手的。只是咱们既经过这一次打击,彼此随时注意些就得啦。”他俩既打定主意,精神顿然一振,胆量也渐觉雄壮起来。各自又将顶上之血痕擦拭干净,再向西行。他俩这时也不知饥饿,并无暇再往那古庙中寻探,一直便向前行,也不管什么道路广窄,只见那一片荒草七歪八倒,若似那只恶兽经过此境。衰草之上,依稀还寻找得出些恶兽的爪痕。他俩一口气的工夫,追踪前进了十余里路,仍然不见有恶兽的影儿。他俩此时也觉有些纳闷,复抬头瞭望,只见路前约隔一里路以外,蔓草丛生,高约寻丈,那草秆虽枯不见青,却刚挺直劲,被山风摇曳得点头播脑,瑟瑟不住作响。它所铺开的地面广袤约三四里地,好象是一片芦州。邱大福曾听黄、杜二老闲谈那乡野间,青纱帐的故事。他想:这却很象一片白罗帐啊。想这山中,乃人迹罕到之处,那江湖暴客,必不在此存身,或者那些奇禽怪兽出没其中,也说不定的。邱大寿说道:“福哥,俺看那两只怪物,必定在这白罗帐里打行坛咧。咱们前进,倒是要注意些儿。”二人闲谈时际,业已走近那白罗帐前。邱大寿刚要寻一条进路,猛听深草之间,呼呼喘了两声,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悄声呼道:“现在此地,这可真被咱们寻着了。”邱大福接踵窥探,果见那呼声之处,有一个庞然大物。身长八尺,状若猪形,两耳尖小,一张嘴巴如狼,四爪长如利刃,尾巴如狐,身肥浅矮,周身黑毛长约三四寸,光泽似漆,两眼如铃,却紧闭着,如已熟睡,故而呼呼作声。邱大福一看大喜,悄向邱大寿道:“就是这个怪物,你可认识吗?”邱大寿道:“咱俩早些防备要紧。”二人便拿定武器,正想劈头砍去,冷不防从那恶兽身后,猛跳出一只同样的恶兽,呼的直向邱大福扑来。邱大福一时只注意前者,又因前者业已熟睡,故未防备。待那后者直扑到身边,邱大福已无法抵抗,勉强举刀迎砍。无奈那恶兽扑力过猛,邱大福便倒退一步,此时脚跟不曾站定,顿觉小腿一软,突被恶兽冲栽一个筋斗,未及翻身,那恶兽已压在他的身上,好象泰山压顶一般。邱大福虽武功精美,这时被个石磨盘儿压在身上,真闹得英雄无用武之地。加着那只恶兽却只知食人,不知通达人性。倘若这时,它喷起一口,先伤一处不生不死的所在,那不似才出门的新嫁娘还未下喜轿,新郎已寿终正寝。似这般苦悔,又向谁说得出口呀?这等景况,邱大福这时尚不自觉,到是累着邱大寿,真有轻不能,重不得,进不能、退不得之苦,此时有地裂,也可以钻进去了。幸喜那前者尚在酣睡之中,否则又加危险,恐这时邱氏兄弟都死于非命也不可知的。
  他兄弟二人,一个被压于肘腋之下,一个软囚於虎狼之侧,都闹得不知怎样才好。说也奇怪,那压住邱大福的恶兽,若在平日它早已大嘴大嚼,惟这日它如猫儿戏弄老鼠一般,忽想盘他个烂熟,再过谗瘾。於是既不发威,又不动怒,只观定邱大福开心。
  此时邱大福,虽然是视死如归,却仍未断万一脱险的希望。一人伏於那恶兽的胯下,始而闭目装死,继而静窥动静,於是他的右手已狠命的捉住宝刀,向邱大寿说道:“寿弟,你不必惊慌,注意那个未醒的。”邱大寿虽听他兄这般说法,但见他已被那恶兽压在身下,好象泰山盖顶一般,丝毫不能自动,怎不必心急如裂呢?
  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忽听着一声怒吼,那压伏在邱大福身上的恶兽不知何故,狂吼一声直冲向前去,顿觉一阵黑风将砂石卷起,随之而走,恰巧那恶兽身侧曾树有四、五株松柏,苍虬古劲,高可参天。此时邱大福见那兽怒吼而奔,料想这只沉睡的恶兽必定惊醒,他俩身处之境越加危险,也顾不得什么飞砂走石,急一跃起身,向着邱大寿大喊道:“寿弟速起,随俺走罢。”他说声才已,便突的一声,一个箭步飞身上树。邱大寿也捷足而登。兄弟二人刚才攀定树枝,那酣睡的恶兽业已惊醒,好象已知有人前来暗杀似的。它便双目圆睁,光芒四射,凶焰灼灼,恍如一对火球;接着四顾又狂吼几声,仿佛直呼它那个同伴。久见无应,这恶兽急得往来盘旋,忽而如驩伏,忽而如人立,四顾仓皇;已觉有人暗匿在它等身侧,周身黑毛竖起,如虎发威。若是平常人们,在他左右,就是看着那般凶恶状况,已吓得魄散魂飞了,慢说与它对战,那更不易。如此双方相对许久,不料那枝头展动,忽被恶兽一眼瞅见。它便两眼着树头,猛的将两只前爪竖起,立若如人,直向树上爬来。无奈那树干甚高,它一时仰攀不着,便在四围绕行几转,又使前爪力撼其树。末几,那树干已觉有些动摇。邱氏兄弟同在树上大骇道:倘若这树被它撼倒,咱俩必又受它所困了,复想这一场危险,迟早总要冲上前去,与其待它先来,不如抢先下手。主意拿定,无奈邱大福手中的宝刀业已失去,只有邱大寿手中的一柄红毛八宝刀。邱大福要想索来一用,又怕他老弟失了护符;要叫他老弟奋勇当前,却又不愿他的老弟冒险。他正为难之际,邱大寿却已揣知其意,于是也不作声,转看恶兽一耸身想直扑上来。他便乘这个机位,将全身精力运到两臂之上,双手抱住宝刀,狠命的向恶兽脑袋上直劈而下。只听狂吼一声,那恶兽已栽倒在地。邱大寿砍兽之时,双脚将树枝一蹬,抱着宝刀而下。恶兽栽倒,他也与兽滚做一团。邱大福一见这般形状,大嚷不好。他一时情急智生,随手折断一根松枝,奋身接跃而下。此时恶兽脑袋已被邱大寿砍成两半,脑浆迸裂,血流如注,四脚朝天,仰跌在草茵之上;双眼瞪张着,血盆似的嘴巴大张,只呼呼出气。那宝刀仍夹在兽头分裂之中。邱大寿双手还抱着刀柄,跌卧在那恶兽身上。最危险的是邱大寿的脑袋,近贴在那兽的下颏,距不盈寸。倘那兽将脑袋低垂,略一合吻,邱大寿早变做无头鬼了。那恶兽的前爪,恰巧紧抱着邱大寿两肩,使邱大寿要想脱身,恐怕一时也挣扎不起。邱大福近前一看,大吃一惊,连喊了两声寿弟,不听答应,越加有些心慌。若想抽他手中的宝刀,又怕恶兽尚有余气,只要前爪略一使劲,或一合吻,邱大寿就更加危险了;倘若束手旁观,这事也终非了局。一时踌躇不决,好象比他伏在那恶兽身下,更觉难受,於是站在一旁,默默发怔。未久,忽见邱大寿已有喘气之声,他方觉心落些儿,急从旁悄问道:“寿弟,你可能缩转身么?”连问了几声,邱大寿方点头说道:“这两爪非常厉害,你可有法制住吗?”邱大福听说,也顾不得什么危险,一奋身上前,两手捉紧恶兽的前爪,狠命一分。趁那恶兽猛不提防之际,邱大寿急一纵身,跳出险境。再说那恶兽的脑袋虽已开劈,却未曾死绝。它两爪被邱大福捉住,狠命一分,尚狠命的挣扎了两下。它的全身虽不能跃起,那四爪仍向空中直挠。邱大福一见他老弟出危,便急催邱大寿将他所折的树枝儿狠命向恶兽喉中戳下。那树枝所折之处,却也非常锋利,直戳上去,仍听它嗷嗷的两声,周身向上一跃,足有三、四尺高。幸喜邱氏兄弟的腕力强健,此时又用尽平身之力,方强制得住。待它直跃了两跃之后,接着吁吁不住出气,半晌,四爪低垂,再也不动了。
  邱氏兄弟一见恶兽已死透,彼此方才心安。二人都觉有些儿疲倦,复将宝刀抽出,他俩就在大树之下,休息了一会儿。邱大寿忽想起奔走之兽,急问他老兄如何脱险。邱大福便约略说了一遍。原来邱大福一时不慎,被那恶兽压在身底。此时他的脑袋正枕在恶兽的胯下,全身压在垒石之间,使英雄无用武之地,打量是百死没有一生了。幸喜他的神智尚清,再转面一看,恰好碰着恶兽的阳具,翘然直竖,好象铁杵一般。他一时想入非非,便伸手前去舞弄,巧施一种手淫之法对付恶兽。谁知恶兽被他舞弄得骨软筋酥,也忘却是它的仇敌了。当此紧要关头,邱大福抽出纯钢轧铁刀,对准恶兽的小腹拼命直刺进去,加之他的手腕灵敏老辣,待恶兽怒吼飞遁时,那二尺余的宝刀,全形送进它的腹内。故而恶兽疼痛难忍,也不及反噬,狠命就向前路冲去。这一股性儿直冲去有三里之遥,方才栽倒。那把纯钢轧铁刀仍旧深藏在它的腹内。待邱氏兄弟将后来的恶兽收拾停当,那个恶兽早已呜呼尚餍了。邱大寿听得大笑道:“这必定冲死在前路,但不知距此多远。”邱大福仰看天色尚早,便偕同邱大寿一同奔往寻找。那北地幸好多属沙土,倘若旅行步履少重些儿,若细心察勘道路上,总可辨明足迹的。
  由此他兄弟二人便顺着路线,细查足迹寻去,只见沿途一点一滴的鲜血散溅沙土之间,彼时尚不曾干透。故而无须辨明足迹,顺路找着血痕也不会差错了。如是直找到三里以外,果见许多人正围在那里看热闹,说说笑笑,都围作一团。邱氏兄弟看着,尚不知何事,急奔上前细看,原来正是邱大福力杀的恶兽倒在路旁,大众包围着称奇道异,都想不得这只恶兽是怎样身死的,复掉脸看见邱氏兄弟,年纪约在十五六岁,都忙得周身血迹模样,横眉瞪眼的奔来,好象已闹出很重要的大事。大众见他都很觉奇怪。他俩一见人众,却并不惊慌,正想向前询问恶兽的踪迹,谁知包围的正是恶兽。他俩这一喜非同小可,也不与众攀谈,直奔到恶兽身旁。邱大福心中所惦念的,乃是那一柄宝刀。二人前往,并不说二话。邱大福将恶兽两腿扳开,果见那柄宝刀仍在它的小腹之下,急伸手抽出宝刀。大众见他俩形状都很觉奇怪,急围上前,询问原故。邱氏兄弟便将杀兽之事约略说明。谁知他这一番说话,反说出一场大祸来了。阅者欲知那祸事原因,且待次回再续。
  第七十六回
  寻恶兽中道遇仇人
  诉冤情半途逢侠士
  话说邱氏兄弟,方将他俩杀兽之事,向着那伙乡人说了一番。大众听罢,都目瞪口呆,觑定他二人发怔。也有暗惊他俩为天神;也有私疑他俩说假话;互相对视着,皆不作一声。其间只有一人,年约二旬以外,身长七尺,躯干魁梧,大头广额,巨目浓眉,一副紫红色的嘴巴,比那五殿阎罗王还觉难看。他听邱大福那番说话,复见他自恶兽腹中抽出那一柄宝刀,光彩闪灼,寒气逼人。他一时看得眼热,便将两眼一瞪,怒向邱氏兄弟说道:“嘿!小朋友,你少吹些大气罢。你可知这兽叫做什么名儿?”邱氏兄弟猛见他这般形状,心中已很感不快;再听他说出这番话儿,已知他的来意不善。邱大福尚未作声,邱大寿便抢着说道:“咱们只知它是害人的恶兽。今奉赵家庄全庄人民的委托,特除此害。”他俩说着,也不再与那黑汉答话。邱大福拾起宝刀,他俩便去拖拽那个恶兽。谁知那个黑汉,一奋身,向前拦阻道:“什么赵家庄、钱家店。那庄里没有一个是好人。”复又指着恶兽说道:“这乃是咱们此地的守山狗,就将他们全庄人吃个干净,也是应该的。你俩不能走开,应当赔偿咱们的活宝。还想将咱们的宝贝拖去吗?你俩倒有多大的能耐呀?”他说话之际,那形状非常凶恶,摩拳擦掌,好象就要与邱氏兄弟动武似的。此时若依邱大寿的性情,就要与那黑汉,争他一个高下胜败。无奈邱大福老不情愿,便当前拦着,仍笑着向那黑汉询问姓名,并婉言自叙杀兽的原故,且怡然解说道:“足下不必误会。咱们兄弟二人乃是道经此地,只因一时动念,想援救一方的百姓,并无别意。就是现今要拖此兽回去,也不过证明咱俩确除此害了。至于你等与赵家庄人民另有什么深仇大怨,那与咱们毫不相干。咱俩也决不愿管这等闲事。今你们真不许俺等将恶兽拖去,咱俩也不必定要拖去的。好在恶兽确实已除,只求日后不再害人,咱俩总算了却心愿啦。”他说罢,便拱了一拱手,又向邱大寿说道:“天色不早,咱俩赶回去罢。”邱大寿此时怀着一肚皮闷气,本想发他一个痛快,无奈邱大福当头拦住,却又不便别生枝节,只好鼓着嘴巴,转身跟着邱大福走去。
  谁知那黑汉见邱氏兄弟这般谦逊,便疑他俩非杀兽者,必是适逢机会,他俩都想借此邀功;又想或者确是他俩所为,也只是有两臂粗力,并无惊人之技,不然他俩为何这样谦让;再看他手中宝刀着实爱人,落得乘此机会,将那两把宝刀抢劫下来。岂有送上门的礼物,拒不收纳咧。他的主意拿定,仍瞪着两眼,拦阻去路道:“那不行的,你既然将咱们守山之宝伤了,应当照样赔偿,否则,须将你俩手中的宝刀留作抵押,方能走去的。”邱大寿听说,就要大跳起来。邱大福仍拦住说道:“原来如此,足下何不早些说明呀?彼此都是混世的人,这些须小玩意儿,还够得说留作抵押。足下真爱,就拿去罢了。”那黑汉听说,尚信以为真,便暗自窃喜道:这两小子真容易上骗呀。他心里想着,顿时变了一副笑脸儿,便向前说道:“二位小弟弟既然这般慷慨,俺也只好是却之不恭啦。”他说时,伸手就要来接受那两把宝刀。邱氏兄弟都退后一步。邱大福笑道:“这两副玩意儿,留赠足下,咱兄弟俩却很情愿的。但是玩意虽小,足下也应先卖几手,否则咱俩虽然情愿,恐怕这两个玩意儿不情愿。”说时他俩已沉下脸色,摆出要用武的身式。那黑汉见这般形状,却真闹得欲进不能,欲退不得,逼着他就要动手见个高低。他猛见这般形状,实出于意料之外,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又发了一会儿怔,方自忖度道:量他俩也没有什么本领,若不趁这时际,耍两手儿给他看看,就是将这两把宝刀拦劫下来,他俩还叫屈不服气呢。他想着,便冷笑了两声道:“俺也晓得你俩不到黄河是心不死的。”他说罢,便向左右一挥,大众就让开一个场子。那黑汉忙一抢步,就占了上风。邱大福见他一人空手当前,便将那柄纯钢轧铁刀转身交给邱大寿道:“好汉,咱们空手对空拳,谁也不欺谁的。”复一拱手道:“就领教吧。”于是二人各使了一个大开门。那黑汉便使了个饿虎扑食,直扑上前。邱大福急闪身一让,乘势扫进一腿。那黑汉一时站立不稳,被扫了一个筋斗。此时引得左右观者不禁哈哈狂笑如雷,直将那黑汉笑得满脸飞油,双眼冒火。再看邱大福虽将他放倒,却并不接步上前,挥拳打去,只默然站在一旁,脸不变色,气不抽丝,专待他起身再战。那黑汉被大众那一阵狂笑,越发笑得恼羞成怒,急翻身起来嚷道:“这不成算的,此乃是俺一时站立不稳,自己滑跌,并不是你的本领高强。”他此时,虽强作此说,那神色已与先前大不相同了。又道:“若是好汉咱们再战三百合,方能分得胜败。”邱大福笑道:“三千合也不妨事,但是彼此对战,各不留情。今凭大众公证,如俺邱大福兄弟被你打死,决无一字怨言;倘若失手之处将你打伤,那时还得请你原谅些呢。”谁知他才说出这番话来,那黑汉反不耀武扬威再说别话,只默默看着邱氏兄弟发怔。非但邱氏兄弟被他看得诧异,就是左右众人看着,也都不解其故。半晌,那黑汉复又问道:“你俩可是邱英之子吗?”邱大福益异,即点点头应是,复又问那黑汉的姓名。那黑汉便自指说道:“你不认识俺吗?俺就是宋良之子宋焕儿。你的父亲现往何处去了?俺正想寻找他呢。今俺们也不必比较,彼此都是一家人,正好乘此畅叙一回啦。”邱大福猛听他是宋良之子,忽然想到昔日之事。好象彼此尚有一段冤仇,他父亲正因此携眷远去的。由此他就存了一个心,转向邱大寿使了一个眼色,转向宋焕儿笑道:“既是宋爷,他是咱们的小老板,那更不必远看了。宋爷你现住何处?天色不早,咱俩还得回庄去交代一回。请你指定方向,咱们再来奉看吧。”宋焕儿道:“这可不能,那有过门不入之理。你必定要往山居少住几天的。”邱大福执意不肯,总说是回庄之后再往奉看。二人争执了半天,此时却又不能再挥拳用武。最后还是宋焕儿与邱氏兄弟,一同折回赵家庄,交代杀兽的一场公案,再往宋寓。
  再说宋焕儿自从他父亲惨死之后,遗下那一所客店归他执掌。那时他才十一岁,那里懂得什么生意经呢?于是由他那远方的舅父刘四癞子代为主政。那刘四癞子名唤刘同,本是个白莲教的教徒,前书曾经叙明的,吃喝嫖赌,无一不能,且无一不好。平日在街市之上流若浮萍,无人顾问的。后来得揽宋氏家产的全权,便结交张二虎、鲁奎等一般痞棍,终日狂嫖恶赌,任意逍遥。不满两年,就将那所饭店,挥霍得一干二净,最后还亏蚀了二千串钱的借债,大众一散了场。害得宋焕儿被人控诉,幸亏四邻八舍,各见宋焕儿年幼无知,复又各念宋良的情谊,方将那所客店充公,由各债主分配。所不足的二千串钱,就算宋焕儿负了一笔来生债。这一场公案,方算告一段落了。宋焕儿经此一番挫折,平日与他往来的人们,见他落了一条光棍,谁也不再来与他亲近。即如刘四癞子,与他虽有舅甥的关系,此时也躲得不见影儿。宋焕儿眼见孟家庄已不是他的久居之所,便一奋身,离了孟家庄,八方的寻亲觅友。谁知十处就有九处扑空,最后还是刘四癞子的二哥,绰号叫做刘二草包的,将他收留下来。然后又将他送进八卦教,充当一个起码会友,跟随在众伙之中鬼混,只算得是山寨之中的喽罗而已。含辛茹苦,什么甜酸苦辣的滋味儿,总算是被他尝尽了。宋焕儿因饱受了这一番教训,于是立志向上,决计从武艺上用功,准备自己做个老大。可巧他无意之中,遇着了混世魔李曜,便拜在李曜门下,为受业弟子,如此鬼混两年,总算学会了几手毛拳,便在登莱青一带狭道之中,做那个剪路的买卖。谁知他的贼运当道,每一出手,真闹了个满载而归。不满两年,居然鬼混了两三千串钱,并且娶了一房妻室。由此就在赵家庄附境,那座荒草山之后,一所小村庄里居住下来。这村的市面极小,真是一处荒僻的所在。村名叫做破瓦沟,全村不满二十户住民。他仍以武力用事,强占别人的一所庄院。茅屋三间,虽不甚好,但是他夫妻二人足够居住了。他因此又处处皆恃武力称强,并皆以武力占胜。日久也就自看得如天神一般。仿佛普天之下,除却他的老师李曜,就没有第二人,是他对手的样儿。入庄之后,果然自称为老大。可怜一般乡村汉子,谁也不曾见过大好老儿,今见他那一副卖相,已觉他是张翼德化身,尉迟恭转世;再听他那一套江湖秘诀,开口就念出十八般武器的名儿,越发不知他有何等利害。因此公举他为一方之尊。凡有什么大小事务,都将他捧出来抵当门户。更有一般好动的少年,耕种之余闲着无事,还拜在他的门上为受业弟子,越发将他尊为一方之霸。再说他抢劫的那房妻室郑氏,本是一个跑码头的流娼,虽有三分姿色,年岁却较宋焕儿大出一十三龄。但是她老走江湖的,谋略非常阴狠。自被宋焕儿抢劫之后,见宋焕儿的相貌虽然不佳,身体却很健旺。入门之后,见他颇有几文,性情又近于草包,易于玩弄;再想本身年老色衰,若再浪迹风尘,未必有此等结果,落得乘此下马,做一对长久夫妻,故而一心顺从宋焕儿。彼此撮合之后,宋焕儿就在前面开路,郑氏就跟在后面调兵。一个用力,一个用心,却真混得百胜百利。有时乘着宋焕儿出远门时,郑氏一时不甘寂寞,也还寻一两个乡村少年汉子,开心取乐。日久,宋焕儿被她制服得百说百从,就是偶而听着这些闲事闲非,也不敢向她翻脸。因此宋焕儿怕老婆的盛名,也纵横于破瓦沟了。
  接说,宋焕儿这日随从邱氏兄弟,同回到赵家庄。那时谭德生率领潘二顺子、秦恒、汪瑞、张四疙疸、王大发等一般人众,正在聚会焦急之际,却因邱氏兄弟三日未归,群疑他俩已被恶兽所害。秦恒、汪瑞二人本是忠厚长者,此时就埋怨大众,不应送他前往。大好的二个强健少年,无端白送了性命,即使无人前来寻找,各问天良,也觉有些对他不住。大众被秦、汪二老这一番埋怨,一时大众的天良发现,虽未说出口来,那方寸之中,都觉有些难受。彼此正在相对无言,默默发怔的时候,忽见邱氏兄弟,各提着把血刀奔来。大众一见喜出望外。也顾不得询问情由,各人就将他俩围做一团,恨不能众力一撮,将他俩撮上天去才好。当时就在谭家饭店里,特备一席上等酒菜,给他哥儿俩洗尘压惊,此时哄传全村,一家家住民无不扶老携幼,争先恐后,皆来仰望异人。那时谭家店三椽茅屋,险些被众人挤倒。其间所被恶兽伤害的苦主,如方辅贤夫妻等众也都奔来、拜谢他俩报仇之功,直闹到日光偏西。那伙人众,尚拥挤不散,专听他俩报告杀兽的奇闻。邱氏兄弟无已,便奋身走到街市之中,拣了一处最高的所在。他俩跃身而上,向着大众报告了一番。那一片欢笑之声,真如狂潮怒浪似的,飞卷而起。又过了许久,还是秦、汪二老向众说道:“邱氏二位侠士,今为咱们全庄除害,咱们应当表示感谢。但是他二位辛苦已三昼夜了,寝食俱已废弛,劳苦自不待说。此时应让他二位静心休养。好在这一两天,决不让他俩走去,诸位如须晤谈,少缓一天半日也来得及。何必凑在这一时之间,闹得他俩不能静养呢。”大众听说,这才纷纷散去。
  邱氏兄弟复又回到谭家饭店,又将杀兽的危险状况,与那寻觅的艰难,仔细说了一通,接着就要率领众人,前往搬运那恶兽遗骸。此时张四疙疸与王大发二人,听说两兽皆死,他俩的胆量便雄壮起来。当即自告奋勇,率领庄丁二十人,扛锄荷铲,前往搬运。不多一会,果然将两兽搬来,安置一处旷野的所在,供群众观看。大众看着那般凶形,虽然是个已死的遗骸,对着还有几分惧怕。后经秦恒、汪瑞等几位老年人观看,考古证今,彼此研究了两天,方认定这两恶兽名叫黑毛熊,乃是产生山海关以外的恶兽,威猛不弱虎豹,并时与狮吼抗争,乃是恶兽之中的异类。由此,全庄人越敬邱氏兄弟,少年神武了。
  再说那日宋焕儿与邱氏兄弟偕行,他心中早存了一个不良之意。按昔日宋良之死,邱英涉及嫌疑,他是晓得的。如今为父报仇尚在其次,他重要的原因就是当场不能抢得两把宝刀,反被邱大福踢了他一个筋斗。他一时恼恨在怀,恨不能将他兄弟二人千刀万剐,方消胸中之气。加着他俩力杀二兽,算是扫了他的面子,于是益想杀害他俩。无奈邱氏兄弟那一副身手,宋焕儿确也自知不是对敌。故听邱大福报名之后,他转拿出他妻室郑氏的手腕,用一副柔软功夫攀住他俩,然后再设法暗害。宋焕儿的初意本是如此,谁知一同进了赵家庄,眼见邱氏兄弟那般受人欢迎,越发看得两眼冒火。加着此时邱氏兄弟,只顾与群众周旋,将他又冷在一旁,置之不顾,他对此更觉气得心慌。直待张四疙疸等众,将恶兽搬运进庄。
  那时业已天色昏暗,邱氏兄弟正领着大众观看。当众人忙乱之时,邱氏兄弟一时大意,那把红毛八宝刀不知怎样已落在他人手里。宋焕儿得此宝刀,顿觉胆壮,乘邱氏兄弟未及,人众杂乱之中,他便举刀向邱大福脑后砍来。只见寒光闪处,接着哎呀一声,忽有一人栽倒在地。大众骤然见此,越发纷乱起来。欲知邱大福的性命如何,且待下回再续。
  第七十七回
  当场破敌共释前仇
  携手人都同谋异举
  话说赵家庄一般人众,见张四疙疸、王大发等,将那已死的两只黑毛熊,搬运进庄,大家都拥着去争看异怪。此时,如秦恒、汪瑞、谭德生、方辅贤、郁发源、潘二顺子等,都早到场了。邱氏兄弟正向大家指说那黑毛熊的厉害。群众听得眉飞色舞,各自称异道奇之际,忽一黑汉,从邱大福的身后跃起。当邱氏兄弟不曾提防,他便举刀向邱大福后脑砍下。突见寒光一闪,那刀锋与邱大福脑后距离近不盈寸,群众虽然瞅着,却已吓得喊不出声。当此生死呼吸间,忽一壮者,突从人丛跃出,飞起一腿,顿将那黑汉的手腕,着实踢了一脚。接着只听那黑汉哎呀一声,他手中宝刀腾地飞出一两丈外。那壮者不惊不忙,略一翻手,急扭住黑汉的衣襟。那黑汉尚欲挣扎逃遁,谁知,如压在五行山下的孙行者似的,哪能够随意摆脱呢。他也自知力难胜敌,遂转身又用柔软工夫,扑通声跪倒壮士面前,哀求饶命。当场人众猛见闹出这桩意外之事,顿时人声鼎沸,闹做一团。邱氏兄弟急回头观看,见宋焕儿被一素不相识的壮士扭住,跪倒哀求饶命,他俩又瞅了壮士几眼,那神色之间,对于壮士很觉不满。
  再说秦恒、汪瑞等众人,见那壮士体格魁梧,却也是一条好汉。再低头向那黑汉一瞅,都识他是邻村破瓦沟的无赖宋焕。平日大家闻风,都要走避的。今忽遇着,各自皆皱了皱眉头,谁也不敢贫嘴。邱氏兄弟,因不知宋焕谋杀之事,反向那壮士急问情由。正要开口时,郁发源急向那壮士问道:“邹爷,这因什么事呀?”那壮士便冷笑了两声,转向郁发源说道:“俺也不耐烦代说,你们就问他自己吧。”宋焕儿听说,越发急得脸色绯红,不住地向那壮士拱手点头急求。谁知这位壮士,偏不随和,狠命扭住他不放。邱氏兄弟听着,都纷纷向宋焕儿询问,其意还想给宋焕儿代打不平。无奈他死不争气,见邱氏兄弟追问得越紧,他却越觉心慌。只低垂着脑袋摇个不住道:“该死……该死……这只怪俺一时糊涂,瞎了眼啦。”颠来倒去,只说出这两句话儿。邱氏兄弟听着,越加不明白究竟,就想对那壮士发话。此时却又不敢作声,当场人群中虽也有从旁看得明白的,无奈皆慑于宋焕儿的行为厉害,谁也不敢出头说句公话,因怕惹上闲是闲非。等待邱氏兄弟与那壮士去后,宋焕儿就要与他等算冤枉帐啦。但是他等眼见宋焕儿这般形状,真算得是他出生第一次栽的筋斗,无不暗自称快,并惊服那壮士的技能,彼此相持不决。
  又久,那壮士方向众人冷笑说道:“大概他的威力不小,诸位也未免怕得太过分了,俺邹雷干事,就是专打不平,不怕凶恶的。诸位既不敢直说,俺就代他说了吧。接着就将宋焕儿偷抢宝刀,暗杀邱大福之事,说了一遍。
  原来,自邹雷落郁家饭店之后,复听邱氏兄弟奋勇杀兽一事,他虽不知邱氏兄弟是何等人物,但是他胸中早蓄了一种敬爱之心,并想在此逗留一两天。倘若邱氏兄弟不能得手,或被恶兽所害,也还想协助一臂之力,或给邱氏兄弟报仇。后听说邱氏兄弟,居然得手而归,他便代赵家庄居民庆幸,益发要与邱氏兄弟攀交,当时郁发源也不知他是何等人物,当人众嘈杂之际,他就挽住郁发源,同去探看热闹。
  那时邱氏兄弟,尚在谭家饭店里闲话,往来的人都可自由进出,瞻仰异人的风采。邱氏兄弟一时也无暇普遍招呼,邹、郁两人夹在大众之中,谁也不曾注意。复见宋焕儿在邱氏兄弟背后,忽而妒嫉,忽而恼怒,忽而摩拳擦掌,做出许多奇怪嘴脸。他人看着,并未留心,邹雷却非常注意,暗中曾指宋焕儿,问郁发源的姓名。郁发源一见他指着宋焕儿,便连连摇头悄说道:“此人乃是一个无赖,如今霸占破瓦沟,无恶不作。”并劝邹雷不必指他,免得惹出祸事。邹雷听着,于是更加注意他的行动了。
  未久,当众人纷乱,争往观看死兽的时候,宋焕儿已将那把红毛八宝刀盗取在手中。此乃邹雷亲眼所见,本想当时发作,又怕此刀本是他物,不便作声。但是见他鬼祟模样,又藏挟这把宝刀,总觉他有些起意不善,复又见他只在邱氏左右绕转,那神色非常使人怀疑,他便离开郁发科,暗自跟在宋焕儿身后。又久,果见宋焕儿举刀谋杀邱大福,他便怒火中烧,不可遏止,遂将宋焕儿反扭手下。他报告已毕,便接着说道:“俺也深知宋焕儿乃是贵处的一个恶魔,他那无赖行为,这两个黑毛熊未必较他厉害。看他这一副嘴脸,却也与黑毛熊相似,或者他别具肺肠。来与黑毛熊报仇,也说不定的。果然如此,他助恶害众,可就是贵处的公敌了。今邱氏二兄弟,既能力杀二熊,不才也可以杀此恶魔,为贵地除害,但是邱氏二兄,冒险杀熊,是为贵处图谋幸福,诸位对于邱氏二兄,亦应如何感恩报惠方算正理。今尚未感报,反闹出一人要与二熊报仇,如此对于宋焕儿的处分,应当由诸位公决,俺与邱氏二兄都是过客,却不便再多事了,虽然见义勇为,乃是咱们的本性。但是诸位也应给邱氏二兄设想,谁非可宝贵的生命,谁也不知趋吉避凶,俺深愿诸位勿使见义勇为的人们冷心,才对得住人那。现在人是抓在俺的手里,生死去留全听诸位吩咐吧。”这一番话,说得大家面红耳赤。邱氏兄弟此时要想发作,也不便出声,当场也有些血性人,怎经得邹雷这般冷嘲热骂,都闹得大跳起来。于是一片喧嚷,纷说杀呀……杀呀……如狂涛怒浪的汹涌,吓得宋焕儿欲走不能,欲留不得,哇呀一声大哭起来,只连呼冤狂不止。最后还是邱大福看得可怜,虽然彼此皆有一段世仇,但却也有一段世谊,遂向大家求情,转向邹雷拜谢厚意,以及协助破危之惠,复要求将宋焕儿放解。当场邱氏兄弟又将与宋焕儿世仇之事,各自说开。宋焕儿这才知他父亲,确非邱良所害。宋焕儿见邹雷的本领,比邱氏兄弟更加厉害,那时他只求活命,也决不敢再作盗刀与复仇等妄想,转向大家叩谢一番。方要转身走去,邹雷忽地想起,恐怕待他三人去后,转而遗害地方,复又将他喝住,要他当众宣誓,并写下字约,永世不再进赵家庄,以及向赵家庄的人民多事。宋焕儿伏于群虎之下,只好一一遵从,埋头窜去。
  而后,那赵家庄,果然不再见宋焕儿的踪迹,大家由此安然度日,因此都时想到邱氏兄弟与邹雷三人,感念不已,这都是些后文,暂且不表。
  接说大家见宋焕儿狼狈而归,都觉非常快意,便和全村人民,公宴邹雷与邱氏兄弟,以表谢忱。邹雷当时与邱氏兄弟攀谈起来,方知乃是一条路上的朋友,彼此谈到黄泰、梁玄通、马腾云等前辈英雄,以及抨击白莲教等事。邱氏兄弟虽因年幼,未能身历其境,但听他的太师爷杜横鲁,时常谈讲,又在黄泰左右,常听他赞扬邹雷手足等能耐,总算是闻名已久。今日相识,不待说更加亲密了。
  那谭德生虽是个乡野商民,不常在风尘中奔走,但是开了那所饭店,往来不少行商旅客,因此他耳闻目睹,毕竟比较一般农人广且长些。如他所说的白莲教、八卦教等,当然他皆晓得。后又说出顾鹏、黄泰、朱奇、杜横鲁,以及玄门弟子等人,那伙前辈老英雄,他一一听着,好象都是他耳中常听到过的人物,并且都是他方寸之中,素所钦慕的英雄好汉。如今又听说与他等皆有密切关系,他就因慕生敬,因敬生爱,益发尊重邹雷与邱氏兄弟等为人。自此,便与郁发源婉商,又将邹雷迎住在他的饭店里,与邱氏兄弟共处一室。此时赵家庄一般居民,如秦恒、汪瑞等,或因崇拜英雄,或因酬谢他等为地方人民除害遂奸的德惠。今日甲请午餐,明日乙请晚膳。杯酒交错,足闹了十天半日之久,方渐觉清淡下来。
  当时张四疙疸、王大发二人,从旁看得眼热,一心想从邹等学习武艺,去浪走江湖。按张、王二人,本是个既无恒户,又无恒业的两条光棍,从幼父母双亡,无兄无弟,生性好武。苦未得良师传授,询张问李的,虽学得几手毛拳,只可杀鸡打狗。平日却自命不凡,幸喜赵家庄的居户,多属良民,故他俩虽好弄拳棒,行为确很端正,未入邪途,练武的臂力很强,作恶的胆量确极单薄。后见宋焕儿那般凶恶,也曾忿恨不平。无奈各知本身的技能,不能胜敌,故而隐忍在心,不敢发泄。今睹邹邱等这般身手,年少技高,已足崇拜了。复见邱氏兄弟力杀二熊,更加钦敬。尤以目睹邹雷,不费吹灰之力竟把个凶横如虎的宋焕儿,玩弄得如鸡犬一般,只知哀求,不敢力抗,他越发看得心花大开。由此他魂思梦想的,总想随从邹雷左右,做个受业弟子。但因他俩本身年长身大,都有些不好意思请求。左右为难了许久,最后仍挽托谭德生、郁发源、秦恒、汪瑞四人,给他俩代恳,要拜邹雷为师,并说明他俩皆无妻子等累,极愿自备川资,从师远行。虽万里跋涉,自愿执鞭,不畏劳苦的。邹雷听说,遂竭力拒辞,总说自己年少力薄,不能为师。无奈张王二人坚决请求,邹雷被大家逼得无法,方将他不能收纳弟子的苦衷,向众人宣告了一遍。他最大的心愿未偿,就是父母生死踪迹,未曾探实,大仇未报,壮志未酬,故自己不愿成家与收纳弟子,况他的恩师马玄化,也在云游四方。既使成此事,他须先行禀明马师,迨马玄化点头允许,他方敢容纳。这虽不是玄门的定规,却是邹雷的敬师虔意。彼此筹划既久,邹雷可允暂偕张、王二人,北上一行,复由邱氏兄弟从中斟酌办理。目前张王二人皆以弟子之礼尊师邹爷,邹爷亦应以师徒感情指教张王二人技术。惟不必正式行礼,待邹爷禀明马师,经马师允许之后,再补行大礼,变更称呼,如今各称邹爷罢了。谭郁等听说这等折衷办法,都拍手赞成,各称邱氏兄弟处事得体。邹雷被众意所拘,他也不便再说别话了。如此那张王二人,都喜得跳跃若狂,也不知怎样才好。于是各自分头筹备旅行的事务。闲暇之时,都随从邹邱等左右,实行那有事弟子服其劳的责任,就对邱氏兄弟的礼貌,也恭敬谨严,并不敢藐视他俩年幼,另眼对付的。
  不觉如箭的光阴已飞度二十余日,邹雷便问邱氏兄弟的行踪趋向,邱大寿便切实告知,邱大福又说明他祖师爷的厚意,此行,并无什么重大的任务,乃是暗使他俩阅历风尘世务的。邹雷听说,也将实话向他俩说明,并力劝他俩同行入都,共谋大事。
  接说康熙帝驾崩而后,清帝雍正现登大宝,一切国政必有很大的变更,咱们乘此恢复汉业,岂不是桩千载一时的大好机会吗。得手固然鹏程万里,扶摇可接不得手,也可万古流芳,虽死也大可瞑目了。俺以放置父母的大仇暂不寻报,二兄又何必空向风尘中枉劳跋涉呢?邱氏兄弟听说,心机大动,便不再作他想。决计与邹雷携手同行,好歹的埋头做去再作较计。他三人磋商既定,那时已经大家说明,张王二人皆从邹雷行动。邹雷此时也无异言,当即招呼他俩,料理行囊什物。谁知他俩已早备周全,专待出发了。邹雷等众人遂将访友等事,特向大家辞行。那全庄人民虽对邹雷等情感益大,各都有些恋恋不忘之意。但因他等前程远大,确有不便深留,故各张筵设席,给他三人饯行。张王二人也有几个知心朋友,免不得也各尽其心。接着大家又热闹了三天,他等方辞别群众,直向京华大道而去。
  一路之上,晓行夜宿,瞥眼光阴不满半月,他等已身抵都门。旷观城堞蜿蜒,街市广阔,车马杂沓,宫殿嵯峨,确是一国的首都,气象森严,与各省的省会迥不相似了。邹雷虽南北奔走,历练已深。但是这北京城里,乃是第一次入境。邱氏兄弟以及张王二人,都是田野间的农人樵子,哪里见过偌大的都会,故而各人入市之后,都免不得左右前后四方周视不已。彼此虽未现出那惊奇骇异的神色,但寸心之间都不禁的暗自忖度道:“怨不得志趣雄大的人们,都想独并帝业,高登大宝呢,古往今来,也不知颠倒许多英雄豪杰,枉送的也不知多少万众无辜生灵,争此无上的荣利,享受那人世间罕见的幸福。慢说什么三千粉黛暮雨朝云,就似这般宫殿车马,也就大足以惑人了。彼此边走边想,转眼赤日西沉,已是黄昏时候。
  他等正游荡至西河沿,那万家灯火已渐次上市,邹雷忙引着大家寻找客栈,转弯抹角又走了半里之遥,方寻着一所客店,坐西朝东乃是三间两进的平房,石库门面门头之上,横驾一方黑底金字的扁额,上书“高升饭店”四字,左右粉壁之间,分书“安寓、客商、仕宦、行台”八个大字。邹雷便引着邱氏兄弟等跨步进门。早有店伙笑迎出来,接下邹等各人的行囊,又引着大家直进后堂。邹雷便命分开两间客房,那店伙连声应是去办。不多一会,果将邹等引进客堂,复又铺床叠被,泡水送灯忙了多时,各事完备,那店伙计正笑着请问邹雷等姓名,猛听客堂外一阵喧嚷,如涛飞浪卷般,异常猛烈。邹等都吃一惊,急询问事故。欲知又闹出什么风波,且待下回再续。
  第七十八回
  搜饭店吓诈绸缎商
  探宫闱戏盗珊瑚树
  话说邹雷等,正与高升饭店的店伙闲话,猛听客堂前一片喧嚷,如潮飞浪卷般汹涌而来。大家都暗吃一惊。那全福、长贵两个店伙,当头抢出房门探看事故。张四疙疸与王大发二人,接步就要出房。此时邹雷因张王二人的名儿太不雅致,曾给他俩改过。一名张勇,一名王智,准备交际场中,通姓报名时使人不会轻视的。邹雷接见他俩同继店伙之后,笑着出房,急喊他俩新名说道:“你俩应知这是什么所在,外间是非很多,你俩不可贫嘴出舌的多事,这是最要紧的。不管什么奇事。你俩必须早些儿进来。”他俩连应两声是字,一同出房。邱氏兄弟本也想出房,看一会儿热闹,后见邹雷这般慎行,他俩也不再出房去了。
  不多一会,张王二人果偕同进房,邹雷接问其故,他俩一时也叙说不清。只听张勇说道:“他等都打着京腔,说起话来如拨算盘珠儿似的。惟见他等嘴唇皮儿乱翻乱动,一个字也听不明白。”王智接说道:“俺可听出来几句了,他等说什么王府里,昨夜发现了一件奇案。听说还伤了两条性命,狠失去许多珍宝呢。他等又说这几天,暗进京城的能人很多,说是都从南方赶来的侠客,什么兴汉灭胡,要谋杀皇帝。现今皇家以及文武官员,都已探知消息。闻已密派什么九门提督,与顺天府尹各城都尉等众,明查暗访并盘问京城内外。各家客栈饭店的行商旅客来往行商,倘若回答不能明白就得抓去砍头,店主伙计们还要办个客留匪徒之罪。他等都说这几天之中,说不定还要乱杀多少人呢。”他说话之际,眉飞色舞,好象表示他懂得京话,很觉得意的样儿。邱氏兄弟听着,都相对发怔未曾作声。那邹雷听说,却不住地紧皱眉头,复又接说道:“王兄,你少乱说些吧,此地乃帝王之都,谁敢进京干这等奇事呀?当真他们都活得不耐烦吗!俺看那什么王府的命案,以及失去珍宝等事,都不会真有的。你还是不懂京话,这必定是你听错了。”王智听着,他如何甘心,便发急道:“邹爷俺这几句话儿也听不明白吗?他等还在讨论,都说要先行检查各自店中的旅客,免得临时受累呀!邹爷如不相信,可以当面询问那两店伙计,就可明白了。”他说时就要转身出房,寻找全福,长贵。这时邹雷实在的忍耐不住了,急正色止住道:“好了……好了……就算你听明白了,又何必捧着脑袋送给人砍呀。王爷,你可少管些闲事吧,俺却不愿听这些话儿。咱们饿到这时,尚不曾呷口白水,倒是催着吃饭要紧的呢。”王智见邹雷的脸色很不好看,他也不敢接什么。但是方寸之中,他总觉有几分不适意。可巧全福、长贵二伙计,都赶进房来请示晚饭,是吃米、吃面?邹雷又怕张王二人,又要捣出什么话儿,便急匆匆忙说一声,米面两便吧。复又催促二伙计,赶着出房备办。未久,米面酒菜并陈,大家胡乱用了一顿。
  这日,彼此皆因风尘劳苦,故天时才近二鼓,各人皆解衣安寝。王智因见邹雷那一番举动,他好象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儿,闷在心头,总觉有些怏怏不乐。直待邹雷不在面前,他就向邱大福暗使了一个眼色。复将邱大福邀到他的住房之中,询问邹雷不认真有此事的原故。邱大福悄向王智笑道:“王兄,你这性情也太爽直了,你须知京城的所在,只说王法,不说公理的。你今对咱们说话,就是错了也没有什么妨害。但这都会之区,人类极杂,倘被一两个官家侦探听着,什么王府出了人命案,什么南方侠客要杀皇帝,什么保汉灭胡,他劈头就问你如何晓得的,并指定你不是好人报告官府。那时咱们还想活命么?恐怕全身都生长的嘴巴,也洗刷不清。再说那邹爷的本领高强,他也只能保全他本身。况在这皇帝脚下,戒备森严,他就是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最后还败在二郎神的神狗口中,逃不出南天门呢。这四境兵马万千,咱们可能逃得脱吗?常言说得好听,‘人心隔肚皮’。你莫说左右没有外人,空隙来风,隔墙有耳。大路上说话,还须防草窝里人听。即如店伙全福、长贵等,安见不是官府的暗探,且他等都是生长京城里的小混混,一切诡诈行为,当然是无一不精。贪功求荣,谋财夺利之心,谁人没有。倘他的灵机一动,即使不是官家暗探,临时去飞报一番,他等都可以升官发财,咱们都吃罪不起啦。你想邹爷他定说真无其事,不是为大家好吗?”王智一听,这才明白。不禁的脸红了一阵,转身向邱大福悄声说道:“俺险些又错怪人了。怨不得他再三叮咛,要俺与张四哥少说话呢,俺只知北京城里皇帝所在的地方,必定是官马大路。谁知是弯弯曲曲,有这些道道儿。俺自今日起,再也不敢多管闲事,多说闲话了。”邱大福又劝诫一番,他方安心而寝。
  一宵已过,赤日当窗。邹雷正起身漱沐,默想这桩事儿的来由,又想这必是那一般前辈老英雄,乘着雍正临朝问政的机会,特来冒险暗杀的。但是他们现住何所,又须想个什么妙法,方能与他等接头。究竟他等共来多少?所来的又是那几位?是分是合的进行那种谋划,咱们也应先探明白,方好协助。否则咱们各行各事,也应大家会议一番,斟酌办理。不然大家走错了道路,牺牲几条人命,本不算事,倘若将大事闹坏,那可不值得啦。他正沉思默想之际,又听室外喧嚷了一番,果见一个官长,年约三旬以外,翎顶辉煌,怀抱着一支令箭,率领四十名武卫,自称奉九门提督之命,专来巡查行商旅客。一个一个的弓上弦,刀出鞘,雄赳赳,气昂昂,横眉瞪眼,直看定一般商客,如视仇人样儿,真是那些未走远路的客商人等。眼见那伙这般凶相,都吓得魄散魂飞,险些要哭出声来,哀求饶命。那官长率领武卫,见一般客商这等懦怯,他便越发做出虎豹样儿,顺着客房大承搜检,开箱破箧,闹了个马倒人翻。若见什么金钱珠宝,都顺手抓向自己的衣袋中,尽量塞去。客商等虽亲眼看着,都是敢怨而不敢言,忍气吞声,白白的看着他等拿去。复又搜检到邹雷隔壁的客房之中。那住客乃是自南京北上的绸缎客人,随身携带的绫罗绸缎,尚未曾卖出。那些武卫进房搜检了一会儿,搜得现银不满百两,眼见那些五颜六色的绫罗绸缎,又不便顺手拿去。大家都搜得眼光发花,却不舍得抛弃不要。他等围在房中踌躇了半晌,忽一武卫搜出来一把裁纸刀儿,接着又搜出一把钢剪。这都是绸缎客商必须的用品,也是民家应备之物。谁知被那长官搜着,就借此翻脸,指说这等皆是杀人凶器。你即是良好商民,就不应携带此等违禁物品。怀刃入都,必定谋为不轨了。顿时扫了那客商两记耳光,就要捆进衙门,指做谋乱要犯。后经同居的客商,以及店伙计再三哀求,复由高升饭店的主人高宏才,从中调解,若神若鬼,半好半歹的,直劝那绸缎客商自认倒霉,全将那些价值五百余金的绸缎,全数充公,给那些如虎似狼的武官,一手携去,并帮着说许多好话。什么开恩恕罪,险些各将嘴唇皮儿说破,这才将那场天大的祸事,和平了结。高宏才从旁,还担着个天大般人情。
  此时邹雷等人,无不瞅得眼珠儿冒火,鼻孔中生烟。若在他处,谁都想举起二鼓擂,给他个细吹细。无奈邹雷此来,志在远大。不愿在这等些小事中,动手动脚,妨碍那远大的进行。所以他只是看着,虽然气得头昏脑胀,只好学做个噤口寒蝉。又怕邱氏兄弟血性方刚,摆弄那杀熊的手段,便叠向他俩,暗使了几个眼色。幸喜邱氏兄弟,都解其意,皆如袖手旁观。
  再说张勇、王智二人,早已看得愤懑不平,想打他一场落花流水。复见邹邱等人都无动静,王智又曾受邹雷那一番教训,都觉这桩事儿想必很重大的。他等今不动手,必非无因,咱们也不必别生枝节了。故而也静立一旁,不作声响。那个武官,自那纠葛结束之后,顿时将些绸缎先行搬存在那高升饭店的帐房里面,复又率兵领卒,接着检查客房。未久,就查到邹等住房。
  那时邹雷见风势不妙,早抽出一些闲空儿,暗将他等随携的武器,暗藏在他等住房所睡的火炕之中,复将火门闭着,谁也猜想不到。那武官率众,查到他等房里,初见他等行囊凋蔽,衣饰素朴,都觉有些厌憎。检查之际,谁也打不起精神。接着又向邹雷及邱氏兄弟等,问了几句来因后果。听说是来访亲探友,如为啖饭之谋。那武官等照例又向张勇、王智等,瞅了几眼,察颜观色,却很象是个寻找饭碗儿的。大家见无油水可沾,也就马马虎虎混过去啦。
  邹雷见若等去后,都暗自笑得肚皮痛,于是安心居住下来。当晚闲坐无事,邱氏兄弟见无外人在他等左右,只有她同行五人。邱大福谈到日间之事,仍觉愤懑不平,反询邹雷道:“邹爷,你也是个血性男儿,怎么眼见这等不平事,尚能忍得住呢?”邹雷冷笑了两声,又向门窗之外搜了一番,方仍入座,悄然说道:“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邱大福点头道:“俺也知道是皇帝居住的所在,兵马众多,不易出手的。这是这等恃强凌弱的事儿,未免太看不上眼了。”邹雷又冷笑了两声道:“你们年轻的小弟弟,哪能看得到底呀。惟其是帝皇居住的所在,方敢任他等胡作非为呢。要知那皇帝,就是社会上一个万恶东西。什么伤害命众的事儿,不是在皇帝脚下发现的,若无他专制在上,谁又敢横行于下呢?所以皇帝居住的京城之中,就是作奸作恶的渊薮。那些盗贼化身的贪官污吏,谁不如蛆似蝇般在这一个毛坑里,钻膻逐臭呀?如此看来,这些须小事儿算得什么稀奇,你等不必少见多怪。如那白天见强奸,大路旁杀人,比这凶狼百倍的事儿多得紧呢。”大家听说,都气得白眼直翻,个个都是磨拳擦掌,好象都要把那皇帝,打个烂死似的。邱大寿道:“邹爷,你既然深知这些情状,又何必奔来讨呕那许多闲气。俺看咱们不来便罢,既来就得做他几桩惊天动地的事来,方不辜负辛苦这一趟。生死算什么,二十年后咱们又见面了。”邹雷便伸出一个大拇指儿笑道:“好汉子……老弟,你等不必心急。咱们既然同来,总得要干一二桩事儿的,所以俺拦住你等不必多管闲事,就是想留着精神,吃大饼子,莫要因小失大,那可不上算了。诸位安心静养几天,有机会的时候,俺自然要通知你们的,捺着性儿等候着看罢。”大家听着这才定心。但是邱大寿乃生成是个火暴性儿,不听这番说话尚觉安些,今忽得着这等消息,反要寻根觅底,才觉痛快。否则,好象提起他一桩心事,越发有些起坐不安。邹雷便再四劝道:“如今你这般性急,那就不是做大事的汉子啦。咱们做大事的人们,无论如何进行,那时前绝对的要守口如瓶,至亲如父母、夫妻、兄弟、儿女等,都不能先时通知的,这事须得诸位原谅些。俺这时所谋之事,固然不便与你等说明。就是你等所谋之事,俺也希望你等也可不必向俺说明。只要彼此走的一条道路,大家没有妨害,临时彼此再斟酌进行的办法,那就免得走漏风声,反把事儿闹坏了。”邱大寿听说,也不便再问究竟,只好闷在心里,大家静听下文,自后彼此再不提起这等说话。
  一宵易过,次日,邹雷便邀大家出外闲逛。彼此都是初次进京的人,好象刘姥姥初进大观园,无论看着什么玩意儿,都觉有些儿奇怪。尤以王智、张勇二人。眼看那些五光十色,好象他的眼光都有些发花。每天游荡得也不自知饿饱冷热,甚至一整天不曾吃喝,也不自觉怎样难受的。要知道游玩之间,只有张王二人,无它顾虑。邱氏兄弟,都很注意那些官府衙门,以及王侯居住的所在各处往来大小路径。邹雷注意的尚不止此,他最留心的是皇宫御殿。其外尚有一桩最紧要之事,就是他的那些同伙中人,其如前辈的英雄,同班的豪杰,尤重要的就是玄门师弟等人,今在他的心想之中。
  当这正好大活动的时机,他等总得要秘密赶进京的。所以邹雷终日就在大街小市,各处胡同里面摇来摆去,总想撞见几个,彼此都好得个帮手,同谋大事,那就方便得多了。谁知北京乃是帝皇之都,广袤约计百里,街市宽阔,人民繁杂。就是那些老京游子,平常寻朋觅友,也很感困难,何况他乃是个初次进城的乡下老儿,东外一撞,西外一碰,好象大海里捞针,直寻找五六天,也看不见一个熟脸儿。倒是那城市中的大小路境,都被他等逛得烂熟了。更有那官闱禁内,以及官府衙门,闹出许多见神见鬼等事,一时街谈巷议,闹了个风雨满城。什么都说的是侠客行踪,什么窃宝留书,探宫窥府等事,邹等听着越发觉得心痒难挠,仿佛热锅底上的蚂蚁一般,一呼吸的时间,也忍耐不住。
  一日,时方入夜,邹雷心血来潮,坐卧不定。直待大家睡静,他便急换了夜行衣服。携带宝刀,人不知,鬼不觉的飞步上屋,直向内城宫院中奔去。不多一会,已越进宫墙,从那月暗星稀之下,借着些微天光,只见那些琼楼玉宇,桂殿兰宫高入凌霄。那一片珠光宝气,虽在天光昏暗之中,也觉得琳琅灿烂,奇光异彩,有些儿刺眼。邹雷正奋身前进,刚才越过坤宁宫,正向后进,忽见眼前一条黑影儿,闪身飞过,好象手中还携带着一个很大的物件。邹雷一见很惊奇,便扔却一切心事,直向那黑影追去。谁知那黑影跳跃如猿,飞走得异常灵捷,绕出宫闱,那黑影忽然不见了。再听宫闱之中,已转四鼓。邹雷又怕天明,不便回店。于是转身回店,潜入卧房。那天街的巡逻已转五更了,邹雷进房之后,非常纳闷。正想解衣登榻,猛见邱大寿笑嘻嘻的提进一个盒儿,足有三尺来高,一尺半方阔,盒的外身纯是杏黄素缎制成。邹雷一见大惊,欲知他问出什么话来,且待下回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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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3 10:19: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十九回
  百尺楼二童遇二叟
  九头鸟一弹换一刀
  话说邹雷赶回高升饮店,正要解衣就寝,忽见邱大寿笑嘻嘻的跟进房来,周身也是夜行衣服,手中还提着个三尺来高的木匣。那匣之四周粘贴着杏黄素缎,非常精制。邹雷一眼瞥见,正是他在宫闱中,追逐的那个黑影儿,不禁大吃一惊。再看邱大寿将那黄缎匣儿,安置桌上,双手要去打开。转脸笑向邹雷说道:“邹爷,你看这个玩意儿,才好耍呢。邹雷并不待他打开,劈手夺住向炕头一塞。复取被褥,紧紧的将它盖好。此时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邱大寿两眼看着他发怔,也不知他惊慌些什么,见他那般形状,却又不敢询问。邹雷将那匣儿收藏妥定,复推窗向外瞅了几眼,方将窗户关好了,才喘了一口气道:“老弟,你这玩得太不成话了,俺还怀疑是什么好汉,原来就是你呀?”邱大寿猛听他头一句话儿,顿时涨得脸色绯红,尚未及答话,邹雷又接说道:“老弟,你不必脸红,俺并未怨你做贼。那劫富济贫,乃是咱们的本分,算不得是丢人败类的事儿,须知你这个乱子,闯得太大了,一旦被人破案,咱们自己尚有办法,连累此地的高老板,并拖着他倾家破产,害死他一家人,那岂不冤枉。”邱大寿听了这番话,愈加摸不着头脑,但是已吓得肉跳心惊,也不知闯出什么弥天大祸,一时禁不住,也有些发急道:“邹爷,你看怎么办呢?俺今夜再送还去吧。”邹雷冷笑道:“这那能全如你的心愿呢,你怎么想出这着棋,快快约略的说几句,咱们好想个救全主意儿。”邱大寿被他闹得头脑昏花,六神无主,就如他所经过的事儿,也不知从那一句说起。踌躇了一会,方将他经历之事,略说了一番。
  原来这日,夕阳西下,时近黄昏。他兄弟二人正在街头上闲逛,此时逛得有些儿厌倦,恰从那百尺楼的茶馆经过,他俩便摇上茶楼,随意要了一壶香片,又买了两包花生豆,借此歇脚。谁知那午后的茶市已散,一所五开间的敞楼,只有两个年约四旬的土老儿,对坐着品茗,好不寂寞。幸喜他俩也不是好繁华的少年,落得趁此清静一会儿。二人方喝了一口水,只听那邻座两个土老儿,谈今说古,着实的快乐。他俩闲着无事,不由就听那二人念闲经。只听那黑髯者道:“郑二兄,你这几天的买卖如何呢?”那麻脸者连连摇头道:“钱九爷,你再也不要说起了,平日咱们那个小饭店,托你老的宏福,总算得不差。不说往来客商,每天总有三五个进去,就是各字号的坐庄客,就有一二十号打连环。”钱九笑道:“这也是你二老板的交游四海。不然,谁家屋檐下都有道门,怎么都寻到你‘名利栈’呢?”郑二摇头道:“承九爷的夸奖,如今俺可砸在这个上面了。”钱九惊问何故,郑二又喝了两口茶,抽了一筒烟,方亮了两声嗓子道:“这几天成亲王府出的凄惨事,你可晓得吗?”钱九道:“谁不晓得呀。”后又悄声说道:“有人说万岁爷想谋那瑞王妃,被成亲王以大礼压住,不曾遂愿,一时怀恨在心,就派人去行刺。谁知一时闹错了,可巧王府里的厨子,与那周家的干娘,猫亲狗热之际,就被那刺客一刀送上断头台,做刎头的鸳鸯去啦。一说是秀王妃与瑞王妃争宠,闹出来的祸事;一说就是秀王妃与那个光禄寺大夫有染,被那个厨子娘娘唐氏,买了个刺客动手。听说那一对断头鸳鸯中,就有秀王妃一个呢。”郑二道:“俺听说不是什么光禄寺大夫,乃是小王爷与秀王妃呢。这都是皇宫御苑中事,咱们小百姓,谁也不敢捧着脑袋妄谈。但是自闹出这一桩奇案,早传了个风雨满城,一时九门提督,密派出五百兵马司官,捧着大令,各率武卫四十名,八方搜拿刺客。谁知道一下子那些武官一个个都大接财神爷。枉死城中,也不知道加了多少冤煞鬼。”钱九又问道:“这又是什么原故呀?”郑二叹了一口气道:“别家不说,只说咱们那所小店吧。年前这位陕西佬,姓章,单名一个导字,别号建人。夫妇二人,带着许多古董,进京来混世。那位章爷,乃是个榜下知县。不远千里,爬进百二重秦关。夫妻二人进京来,就是靠着贩卖古董过活。他俩初进京的时候,一马就冲进俺那小店里。承他厚意,说是在陕西省城西安府动身之时,就有朋友向他说到俺的小店,并将俺郑茂庭捧到三十四天之上。”钱九笑道:“这也是你老板的人缘足啦,想俺钱玉堂在金银行里,也混了两三代,漫说远到西安府没有人知,就是近在这北京城内外,谁的眼里有俺老九呢?”郑二道:“九爷,少开玩笑吧,就算你老这般说,大元宝,小锞儿,只向府上抬进去,俺今因为这些儿热闹,可就一把一把的大钱,向外送啦。”复接着叹了两声道:“咱们再书归正传吧。那章爷自进小店之后,买卖上倒也混得过去,两年以内,却着实掏得几文。他有一棵珊瑚树,乃是传家之宝。虽然那珊瑚枝儿必非什么希罕物,但他乃是七世相传下来的,比较寻常不同。据他所说,每年可以按时发芽、开花、结果、落叶的。本想携带进京,另闯一条门路,赚它个一本万利,后想希图一时荣华,而扔却世传的珍宝,太不合算,况借此而谋进身之阶,就是日后想做好人,也洗刷不净这狗苟蝇营的污点了。他想到这里,便拿定主意,决意只做古董买卖,不再他想。他那一个传家之宝,只陈列在案头,供给顾客赏玩。后来曾有一位大老官,准备两万金子,向他购买。他仍是一推干净道:‘这个玩意儿,却不是银钱可以买去的。’那人听说,更加欢喜,特派个亲信朋友,来向章爷婉商,他说只要章爷允许割爱,两万金仍旧照收,其外若要什么荣华富贵,都能在眼前办到的。章爷不大满意,当时就向来者抢白了一顿。那人冷笑两声,告辞而去。自此就不曾再见那人的影儿。复又打听那位大老官,谁知就是如今天字第二号的成亲王。怪不得他敢拉这大的海口呢,此时俺曾怨他,不应拿着玻璃球儿去向铁弹丸对砸,最后总得要砸出一桩事儿的。俺转劝他,将那传家之宝收藏起来,倘有人询问,就说已被小贼儿们偷去,免得再惹是招非啦。他不相信,接着又念出一篇大学之道,说什么光天化日之下,皇皇宇宙,浩浩乾坤,这天子脚下岂能这样无法无天,当真的没有天理王法吗?俺见他那口中的王法很厉害,也不敢再与他强辩。此番也是活该有事。那九门提督差派的武官,查到咱们那小店里,好象神差鬼使的一般,劈头就查到他的房里,并且第一眼就看见那珊瑚树,咬定嘴巴说是成亲王府里的御赐之物。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不容章氏夫妇争辩,就将他俩捆绑起来,并那棵珊瑚树,还有许多零星古董,一收而去。那时俺见这种情况,真是气得两眼发花。要想打抱不平,又没有那般大的脑袋。但是俺看那位章爷,着实是个朋友,却又不能见死不救。八方探洞寻人,足花了一两万金,方将他夫妇二人救全活命。他夫妇虽皆出险,那两年所积的银钱衣服,以及零星古董,都一扫而空。九爷,你想吧,他将心血换来的银钱,这般送尽,如何甘心。故次日夜间,他夫妇不知怎样斟酌商量,彼此都要了一套悬梁自尽的把戏,待俺晓得,他俩都冰澈骨了。身后是一无所有,又六亲无靠,俺只好自认倒霉。除寻找他等同乡以外,俺足足赔去纹银三百两,险些还背了个私通匪类的罪名。这就是俺好朋友的下场。九爷,你想吧,这怎不教人心冷呢?”钱九道:“你也不能这般想的,好歹旁边看的人们眼珠儿都不曾瞎。大家皆晓得你郑二老板,是个朋友,你还不合算吗?倒是那棵珊瑚树,不知又流到谁人手里。”郑二说道:“八成已送进成亲王府里去了。听说九门提督张国祥,因送这一件宝贝,早晚就要外放,升为广东总督了。”二人谈谈说说,街市已渐次上灯,钱九便抢着会了茶东,与郑二并肩走去。邱氏兄弟,见已是晚餐的时候,枯坐这茶楼上,也太觉无聊,便也接踵下楼,同向高升饭店走去。
  沿路之上,邱大寿就很代章导夫妇不平。言语之间,痛骂九门提督张国祥。并连三带四的,把个成亲王也骂得不象人样。邱大福因日受邹雷的规劝,恐怕闹出是非来,妨碍他日的大事,于是连连阻止他。邱大寿心中,很觉不悦,便暗自忖道:“那钱九与郑二俩,青天白日在茶楼上侃侃而谈,也没有妨碍,咱们如今说两句,就能说出事吗?”由此转笑他阿兄,胆量愈来愈小。刚进京混不到十天,已混得满嘴巴的油腔滑调啦。他口中虽未明言,心中却很觉邱大福的行为不对,归寓之后,也不作声,直待大家就寝,邱大寿复又忖道:“他等这般胆小怕事,俺倒要闹出一两桩事儿来,给他等看看。”主意打定,就借故要睡在张勇、王智房中,谁也不会注意。
  夜阑人静,他便更换了夜行衣服,携着红毛八宝刀,飞身上屋。他的心意,本想直奔成亲王府,先将珊瑚树盗来,再去对付张国祥,惩治他一个痛快,谁知他登高四望,只见那云雾昏暗之中,尽是些亭台楼阁,也分不出东西南北,那里辨分得什么成亲王府呢?但是既已打定主意,又不甘心转头,便凭着他的心意,默忖道:“大概那楼台高大的所在,必是王府了。”他默想了一会,便埋头直向前飞奔。谁知他一直奔进了午朝门,还认定说是成亲王府呢,穿宫越殿,入阁登楼足足的跳跃了二小时,他方闯进坤宁宫。四望那些楼台,累得他也不知从哪一方面下脚。好不容易由坤宁宫直穿进去,再折进侧殿,见满架琳瑯,都堆着许多珍翠玩器,天光之下,也瞅不清楚。他正在东张西望之际,忽听有叽叽咕咕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邱大寿却被吓了一跳,幸喜他的身手灵活,急使了个鹞子翻身,贴近殿角。接着向上一纵身,一手扭着殿椽,两脚扣紧殿柱,转使了个仙猿偷桃,曲身不动。低头看去,只见两个小公爷,各手提一盏八角琉璃灯,描金龙头长柄,四围垂着八卦黄穗子,光彩夺目。当那灯光闪灼之中,只见那两个公爷,年岁都不满二旬,那一副粉团团的脸儿,真能够吹弹得破。各人穿了一件长青褂儿,衣冠齐楚,倒很象初出校的小学生模样。但是他等说话的嗓音,嘤嘤如小鸟争鸣,完全是一个小女孩儿的腔调,并且那一副神情与模样儿,都是与女子一般无异的。只听那瘦的道:“老爷子今夜在哪一宫里呀?”胖者道:“那还有别处呀,还不是雍和宫里。俺说莲花仙子也太不自振了,倘若少卖些力气,老爷子还不睡在他的怀里乱滚吗,那里有桃花的天下。”瘦者又问道:“听说不久,还有个杨花进宫呢。”胖者道:“这桩事儿怕不易办吧,老成不肯丢手。听说那个杨花,她在成王府里,颠狂飞舞,逍遥自在惯了,那能受得此地的规矩,倘若她真进来,非但桃花与莲花多受折磨,就是咱们那天里夜里,捧汤侍酒吧,还不知要添出许多事儿。”瘦者笑道:“那时你还不一顺手就上吗?靠你这一副脸子,还有那一个西洋货,怕不是个高力士吗?”那胖者听说,伸手急要拧那瘦者的嘴巴,瘦者忙着躲让不迭。胖者接着笑道:“你少嚼些舌根,小心彰老总,又来要你捶腿肚儿,侍候不好,还要挨他的金棍呢。”瘦者发气道:“说着说着,你就没有好话了。老实说吧,大家在这里当差使,不是掏蚌壳,就是溜海参,什么东洋货,西洋货,你不曾尝过吗,休得瞒我,你与小巧儿打得火热,为的是什么,你可记得吗?第一次烧饼炉儿上的大火,把你已翻出眼泪来,谁不晓得,……”胖者不待他说完,急一手把她搂抱着,好姐姐,好妹妹的叫了一大串儿。接说道:“好了,好了,别人与你开两句玩笑,你就认真吗?”那说话之际,他又是搔痒,又是亲吻,又是捏那瘦者的嫩筋。那瘦者方改了一个笑脸儿,接听那坤宁宫外,噔噔连敲了四声金锣,那两个小公爷,都慌慌忙忙地说道:“天色不早了,老爷子五鼓就要临朝,咱们快些儿走去吧。”说时,都忙着走去了。
  接说邱大寿藏在殿角之上,什么桃花、莲花,蚌壳海参那一番说话,早闹得他莫名其妙。复听五鼓老爷子就要临朝这句话儿,他很听得明白,不禁发急道:“倘再迟误,俺还走不出去呢。”于是等待两个小公爷走远,他急在坤宁宫之侧,绕了一周,寻找他那目的物。这也是天缘凑合,刚才走进侧殿之中,就一眼瞅见这个黄缎匣儿,匣头表明有“珊瑚树”三字。邱大寿一见,暗喜道:“这必是那个成亲王,又送到此地来了。”便大展那时迁盗甲的本领,便将那全匣直提出来,飞出殿角。一见星斗光寒,好象就要天明似的,他也顾不得什么身后有人,也不想再寻那个张国祥,以及接探成王府等事,一直奔进自家客寓,满想借此笑耍邹雷,与他的老兄,谁知当头就被邹雷埋怨了一大篇话,闹得他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来。邹雷忙逼着他改换夜行衣服,此时邱大福也惊醒起来,邹雷又将这番话,略说了一遍,邱大福也埋怨他的老弟鲁莽,彼此商量许久,只好暂持静守的办法,便将那棵珊瑚树严密收藏,直待富家追寻前来,再作办法。如此又过了两天,并无影音。
  一日,邹雷正与鄩氏兄弟,在街上闲逛,忽迎面冲来一人,与邹雷恰好撞个满脸。邹雷掉脸回看,便猛吃一惊,欲知此人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再续。
  第八十回
  周秀文高升店访仇
  邱大福百顺斋结怨
  话说邹雷与邱氏兄弟,正在街市上闲逛,蓦地迎面直冲来一人,此时邹雷等避让不及,恰巧与邹雷撞了个满怀。邹雷急退后一步,伸手捉住那人的臂膀,彼此凝神对看了两眼,方看出那个来者,乃是一位年不满三旬的女人。邹雷瞥眼看见,似曾相识,禁不住的暗吃了一惊。那人猛见邹雷,她的神色也顿变做惊异形状。他二人对视,各报了一个咦字。邹雷扭住那撞者,本想教训她几句,各自分去。复见是个似曾相识的女人,却又不便怎样深说了,只得撒手转脸走去。但是那个女人,既见邹雷之后,仿佛忽又发现那恋恋不舍即去的样儿,两只好似水蜜桃的眼珠儿,默默地看定邹雷发怔。就是邱氏兄弟,从旁看着,也都认不透是怎么一回事儿。又久,那女人便向邹雷问道:“你不是邹雷吗?”邹雷急点头应了个是字,复转问她的姓名,并接着说道:“咱们好象曾在什么地方见过面的,俺一时却记不清了?”那女人只淡笑了两声,也不说出她的姓名,反转问邹雷的住处,并接着说道:“邹爷大哥哥,你仔细再想一会儿,就可知俺是谁人了。”邹雷此时越发诧异,默忖俺的朋友之中,妇女们很少,如黄岫云、邓元姑等,都以肝胆照人,决不似这般油头滑脑,这倒是谁人呀?俺却须要留个退步。复向邱氏兄弟,暗使了一个眼色,掉脸笑道:“俺现在住石驸马胡同,一个老朋友的家里。”忽又作懊悔说道:“哎呀,你今来得确实不凑巧,一半天里,俺就得送个朋友南去呢,就是告诉你说,也是空说了的。”那女人笑道:“这真巧得很。”转又面对着邱氏兄弟勾了一眼,连声笑问道:“这两位哥儿贵姓大名?如能赏脸,咱们一道儿闲逛去,大家乐他一天,岂不好吗?”邱大寿听说,正要答话,忽地被邱大福瞅了一眼。邱大寿只好不作声,他哥儿俩都看着邹雷。接着邹雷方笑着说道:“谢谢你了,此时俺正送他俩往亲眷处辞行,你尊居何处?明天俺再抽个空儿,去请安吧。”那女人的脸色沉下来,顿现不悦的神状冷笑了两声道:“那可不敢当了,真有事儿,俺自有寻找你等的所在。老实说吧,这北京城的圈儿虽大,咱们还怕没有见面的机会吗?再见吧,再见吧。”说毕就略一拱手,忿忿而去。
  再说那北京的旧俗古朴,如燕赵齐鲁晋豫秦陇等处,妇女常呼做后面人,平时不易见于外人,若说大街之上,男女相对谈话,路人都引为奇观。虽北京乃是帝王之都,风俗比较它处,少觉开展些,但是这等现状,也不易常见。故当他等说话之际,那街市上往来人等,都瞅着暗笑,还有几个轻薄少年,从旁吹得嘴响,七言八语的说冷话儿。那女人听着,并不觉意。邹雷等身受此类耍笑,却非常难受。直待那女人去后,邹雷等都涨得脸色绯红,也不再说别话。邹雷便率领邱氏兄弟走去。
  邱氏兄弟也知邹雷此时,很感不快,便不与他再说别话,邹雷也不作声。他三人埋头直冲,足足走了二三里路远近。恰巧已逛到杨梅竹斜街,又经过那百尺楼门着,邱大福便指明,日前探听奇闻的所在。此时那邹雷也觉有些困倦。
  遂邀邱氏兄弟一同登楼道:“咱们再去休息一会儿吧。”邱氏兄弟都表示同意。
  他三人登楼之后,见一般茶客虽然不多,那品类却很高尚,并无什么眼邪嘴歪等好汉。他等仍归日前的原座,三人要了一壶龙井,两壶香片,对斟对酌之际,邹雷总是愁眉不展,好象很有莫大的心事样儿。邱氏兄弟此时也忍耐不住。邱大寿便抢先询问那女人是谁?邹雷接想了一会儿,方皱着眉头说道:“俺也很觉奇怪。此人俺确实与她相识,但一时想不起她的姓名。”邱大福道:“她如何又能叫出你的姓名呢?”邹雷点头道:“奇怪就在此处啦。”邱大寿笑道:“邹爷,莫要是你的相知相好,秦楼楚馆,咱们都当做流水行云,谁也不曾记在心里,但是她等将你爷当做恩客,牢牢记挂着不忘,这也是有的。”邹雷顿时正色说道:“俺向来不干这等勾当,你们年轻人却不过作这等猜想的。”邱大福也觉他老弟这句话儿,有些冒昧,恐怕自家人再闹出别种意见,便从旁拦住道:“这不过是揣度之词,俺看那人也决非勾拦中的人物,倒是那人一举一动,手脚之上,却很象是我辈中人。但看她的神情,确不是正路,或者那江湖上与咱们不同道的人们可有。……”邹雷不待他说完,便将桌儿一拍道:“对呀,这必定是她了。”邱氏兄弟猛见邹雷这般形状,却被他吓了一跳,接问其故。邹雷便约略将枣儿庄周家大楼的往事,说了几句道:“这必定是周秀文无疑了。”复又说道:“果然是她,乃是咱们的仇敌,俺都不应向她那般客气的。”复又想道:“俺幸喜不曾向她说明住址,哎呀,……她今已是余太元部属的要人。此次进京,必是别有事故,绝非前来闲逛的。她也必知咱们来京,也不是闲逛的。如此俺向她所说的那番话儿,怕她未必能相信。看她分手时那般形状,并所说的那番话儿,就可明白了。今后咱们的行动确要留意些儿了。”彼此又闲谈了一番话,方偕同回去。
  谁知一进大门,就见那女人与张勇说话,仿佛盘问邹雷等行踪似的。邹雷一见,就要闪身避过,不料那女人眼光尖锐,掉脸早已看见,急转身喊道:“邹大爷,你这可被俺寻着了。大家都是异乡相遇的,应该更加亲密些,前事谁也不必谈起,又何必这般生疏呢。”邹雷猛听了这番话,顿时涨得脸色绯红。这时要想躲避,也来不及,且被左右人们看着,反不雅观,只好迎上前去道:“姓周的,你也不必来此胡搅,咱们来无往来,京城里的道儿很广,各走各路,谁不犯谁,你何必跑来寻麻烦呢?你真说要算旧帐,那就听你的便吧,随你选个所在,俺邹雷若不前去,那就永远不进这北京城了。”周秀文听说,确也恼羞成怒,接说道:“俺倒是前来给你请安,你何必这般古怪,真个不认旧情,咱们再走着看吧。”说时,她气忿忿的走出去了。
  待她去后,那高升饭店的老板高宏才,鬼头鬼脑的奔来,悄向邹雷问道:“邹爷,你怎么与她相识呀?她乃是八挂教里的要人,现今专掌着成亲王府的牌子,专在京城内外软敲硬诈,外号人称九头鸟。你今与她这般顶撞,那是你的财气了。”邹雷笑道:“高老板你放心吧,俺自有办法对付她的。”高宏才听着,只皱着眉头,摇着脑袋,那种神情好象表示不相信的样儿。邹雷一见也很明白,便接说道:“高老板,你不必害怕,就请你将帐目结算清楚,咱们另迁一个所在也不妨事的。”高宏才听说这话,顿时放下笑脸儿连声说道:“这更好了,不过要请邹爷原谅些,咱们做这个买卖很不容易。诸位朝南暮北,自没有什么害怕,咱们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哪个客人不是衣食父母呀。如今既闹出这个忿儿,小店着实有些吃罪不起,只好大家避一避风头,十天半月之后仍得请大驾回来的。”邹雷也随意应声道:“不妨事,咱们日后再见吧。”
  当日午后,邹雷等五人果然迁住嘎哩胡同长泰栈。周秀文后往高升店专寻了两次,又有九门提督与顺天府尹等衙门里专派了多人前来寻找两次,见邹雷迁往它所,也就暂行缓下了。但是邹雷自奔走江湖之后,就不曾受过他人的闷气,今被周秀文逼着迁居,总算是他栽了一个筋斗,因此紧记在心坎上,必须将周秀文打倒,方出得那一口闷气。于是严束邱氏兄弟以及张勇、王智等,不许外游。日间互藏在一间客室之中共谈闲话,有时各在口头上研究武艺,倒也不甚寂寞。入夜之后,邹雷便命令张王二人留守住室,他就偕领邱氏兄弟,出外密访周秀文的踪迹以及窥探宫闱,或王府公署等处的隐事。倘有入手的机会,还想做出几桩惊天动地的事来。一面警戒那些作恶万端的帝王官吏,一面以寒那些为虎作伥的狐狗瓜牙之胆,一面使各处同伙人中,共仰他等厉害。他等抱定这个主意,实行了多天,并不曾探得什么奇闻怪事。
  一日,夜色已阑,邹雷方只身出店,穿房越璧,足行过五六里之遥,刚经过一所很大的院落,好象是一处富家的住室。那屋角之下,闪出一缕灯光,照耀得赤亮。那屋中的人们,都象不曾安寝似的。远听人声嘈杂,又象已闹出什么事的样儿。邹雷一时好奇心大动,便急走一步抢前,探看明白。谁知他刚奋身向前,忽听哧留一声,迎面已飞过来一粒弹丸。邹雷急暗呼一声不好,方闪身避过,那弹丸早飞到他的面前,幸喜邹雷的眼尖手快,急一伸手,那颗透明雪亮钢炼的弹丸,恰接在他的掌中。举手一看,便暗自吃惊道:“咦……这真是冤家路儿窄呀。”阅者须知此弹丸,究发于谁人之手呀。原来并非他人,正是他时刻不忘的周秀文。或问何以见得呢,要知他所发的那一粒弹丸,那形式与体质分两,他曾在周家大楼里接收过一次,所以此次他按在手中,就晓得是仇人所发,当既闪身,伏在一处高墙脚下,防他第二次的飞弹击来。谁知等候了一会儿,并无动静,方起身奋起,不提防一个黑影儿忽从他身侧闪过。当时邹雷也不管他是张三李四,劈面就飞砍一刀,接听哎呀一声,那黑影儿就顺身栽倒,接听扑咚一声,好象已栽跌在那家庭院之中。顿时人声鼎沸,那院中人等、都乱做一团。有的说:“跌下来的。”有的说:“小心些,恐怕还有余党。”有的说:“咦,……这是女贼呀,”有的说:“哎呀,……臂膀已砍伤了,这是谁人干的?这是他自家人捣乱呀,还时另遇着过路的侠客呀,”你言他语闹个不清。邹雷既藏在屋角之上,却听得明白,最后只听异口同声,都说将他捆住。静待明天发落吧。那庭院之中的灯火愈加赤亮,那院中时来时往的人们,川流不息,都团团将那女贼围住。邹雷再一步窥探,果见那被众人捆住的女贼,正是周秀文。左臂之上的衣袖已砍了一条裂痕,血花片片湿透衣襟。周秀文此时只闭目俯首,不作一声。此时邹雷于无意之中,一泄他胸中之积愤,那一种愉快,自不待言。静看了许久,见无其它什么动静,再看天色已经不早,便折身回寓。
  邱氏兄弟未久,也回到寓中,邹雷便将经过之事,向众人报告了一番。大家都拍掌贺喜,称说是天网恢恢,最后邱大福顿将双眉紧皱,向大家说道:“虽然那周秀文总算是栽在邹爷的手下了,但是这个北京城里,恐怕咱们也住不久了。”大家听说,都莫明其故,正向邱大福询问,忽见邹雷一跳身站起来,也皱着眉头说道:“你这话说得不错,天亮之后,咱们就得要打搬家的主意。再迟,恐怕不方便了。”接着他的脸色顿时就现出很不高兴的样儿,复又自言自语说道:“俺想咱们再改名换姓,另迁一处。决定以半月为期,倘若咱们所谋之事没有办法,或是咱们希望赶来的同伙仍不见来,你我只好新辟码头,别打主意了。”大家听说,仍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有邱大福点头说道:“俺看此地的地面确很不小,咱们只要改变姓名,另寻个僻静所在,自不妨事,若说离开的话儿,俺觉大可不必。倘若遇着可以进行的机会,咱们一旦走开,岂不可惜吗?再说咱们同道中人,俺以为必有几个已到此地了,地大人稠,一时寻找不着,也是有的。咱们若再走开,那不又是错过了机会么。”邹雷听说,也很觉有理。接说道:“咱们迁居之后再作计较吧。”彼此计划已定,各自安寝。惟邱大寿闷得睡不安身,便问他的老兄,如何急须迁居之故。邱大福便向他说明,他方明白那周秀文既与邹雷有不解之仇。这番被伤,无论是她知否邹爷所为,既然被捕,倘若在公堂招供时,必将邹雷拖累在其中,说是与她同谋合做的。那时吃他个眼前亏,岂不是跳在黄河也洗不净吗?
  这一宵易过,次晨,邹雷便假称因奉某项公事,急须赴宁,催着长泰栈的老板结帐。一切打发清楚,也不等待晨餐,便偕同众人走去。复在前程泥洼寻找了一个很小的饭店,叫做方家饭店,安息下来。邹雷改名周兴,邱大福改名张发,邱大寿改名唐顺,张勇改名王有才,王智改名钱洪贵,都说是南来的茶商,特地进京收帐。那方家饭店的老板,乃是个年近五旬的孀妇,她母亲家姓李,邻人都称她为李二姐。见邹雷等无起赳形状,也就含混过去了。
  转眼又混过五六天,那京尘十丈之中,果然哄传一桩奇案,说是成亲王府的女镖客,夜往张太傅府行劫,现已受伤被擒,同伙另有南来大盗邹雷,外号霹雳子,乃玄门再传弟子妖尼曼困的徒孙,白眉和尚马玄化的徒弟,闻已在逃,官家现正悬赏缉拿,捕获追究呢。此风传出,闹得风雨满城,街谈巷议,还有许外官府之家,都觉皇帝脚下竟有此等盗贼出现,必具有惊天动地之能,翻江倒海之技,无不戒备森严。凡有什么盗贼等事,都归纳在邹雷一人身上。由此成亲王府发现的杀案,也猜说是邹雷所为,道路纷传,活把个邹雷说得如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京城内外也曾搜捕了一番。幸喜邹雷等早有防备,未曾受他等拘获。然而因此邹雷假装生病,伏睡了多天,竟不敢出房门一步,这也算得是无妄之灾。
  一日,邱大福真闷得不耐烦,便偕同他的兄弟以及张勇、王智四人,闲往一座酒楼上解闷。那酒楼叫做西顺斋,乃是一所羊肉馆儿。彼此正在对酌之际,忽见邻座有五六个大汉,同围着一个小女孩儿,鹰腾虎视般,都向着那个女孩儿逞凶赌狠。可怜那个女孩儿,吓得如刺猬一般,缩作一团。邱大福看着,很觉不平,就要挺身向前,询问其故,欲知此事究属何为,且待下回再续。
  第八十一回
  夏小燕酒楼逢侠客
  吴二秃饭店遇仇人
  话说邱大福见那伙人,围着一个女孩,年约十四五岁。如馋鹰饿虎攫兔一般,将那个女孩团团的围着。
  当头的一个黑脸大汉道:“小燕儿,你自己要明白些,如今既已进了咱们的圈子,哪有你说话的地方。吴二爷他待人一向宽厚,姣妻美妾,俊仆巧婢,也不知有多少,真是鸡犬结队,骡马成群,说不尽的阔绰。再说,那些公侯将相,文武官僚,哪个不是他的要好朋友。谁不仰慕他的能耐。当今皇帝老爷子见着他,还得下位迎接三步,称他为御弟,他的威风势力,你就可想而知了。别人家儿女,修他妈的三代五世,尚跨不进他的大门。你今被吴二爷看上眼,待他那个天字第一号的家主婆,上了望乡台,你怕不凤冠霞帔,掌那印把子吗?生来一个女孩子,指望的就是嫁汉吃饭,你今不愿从他,倒是怎样打算?”那女子也不作声,众人纷说道:“你自己也应该有个主意,究竟为什么不从吴二爷,也应说个明白。”
  那女子默想了半晌,方哭着说道:“俺不认得吴二爷,俺只知他是俺的仇人吴二秃子。”黑汉道:“不管他秃子也罢,没毛的也罢,你与他有何仇恨呀?”
  女子道:“别人不知,你胡大炮也不晓得吗?想俺父亲夏国枢,虽然不是做官做府的,却也是个读书人。他不应设计将俺父亲杀死,诱奸俺母亲江氏。俺母亲不从,又将俺的母亲杀死。并将俺胞兄夏毓麟骗走远方,不知下落。如今又来害我。老实说,莫小看俺夏小燕是个懦弱女子,倘有机会,这父母深仇,总得要报的。别的事,你就叫他休作妄想吧。”
  黑汉听着,便圆睁两眼,狠命的将桌子一拍道:“此地不是顺天府尹的大堂,谁来给你断定是非。你真有能耐,何不去寻吴二爷报仇呀。今天,在咱们这个地方,就没有你说的话。老实对你说吧,现在你不肯也得肯,不从也得从,莫要放在十八两上不识秤。好不识抬举的东西,今天就是俺胡大爷要你的勉强了。”他说罢,便向左右大嚷了一声:“哥儿们,还不动手吗?……,不管三七二十一捆绑了送去再说吧。”他刚一呼喝,那左右五六个人,七手八脚,都蜂拥上前,纷提那女子的两臂。那女子见众人向前,她便乘其不备,奋身站起,埋头向众人的空隙之中,狠命的冲出。一时用力过猛,直栽到邱大福等座前。这时,邱大福看着,两眼冒火,再也忍耐不住,一把将夏小燕搀扶起来,并顺手向他身后一让道:“小姑娘,你不必害怕,就在这个座上坐一会吧。”
  夏小燕抬头一看,见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再看他同座之中,还有两个壮年大汉和一个少年,但不象胡大炮等那般凶恶。她心里,倒有些捉摸不定,要看邱大福等,乃是好人。但见他等那般文弱样子,又怕不是胡大炮等的对手。要他等不是好人,岂不是未出龙潭,又入虎穴,仍旧要受他等侮辱吗?因此,她看着邱大福等不敢动步。
  邱大福也窥透她的心事,便向她笑道:“小姑娘,你不必害怕,什么天大的祸事,有咱们担当就是啦。”
  夏小燕听后,虽觉有些放心,接着摇头说道:“诸位不必多事,俺乃是个苦命孩子,这次打量不会活命的,还是让我碰死,倒干净些。”她说话之际,两行热泪,如似串珠般流了下来。接着,又一奋身,要向墙壁间栽去。张勇便一伸手,恰巧将夏小燕抱定,直送到贴墙的座上坐着。王智、张勇二人便拦在她的左右坐着,保护防御敌人。邱氏兄弟却挡在座前。
  胡大炮一看邱氏兄弟,年岁与夏小燕都差不多大小,打量也没有更大的能耐,便冷笑了两声,斜眼瞅着邱大福道:“哈!你这个小子也敢在此多事吗?”
  邱大福也冷笑说道:“路见不平,也是应该出手的。”
  胡大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所在?”
  邱大福道:“帝王之都,京城里面,就不应该这般欺人。”
  胡大炮顿时大怒,急站起身道:“老子已欺辱她啦,你敢怎么样?”
  邱大福也发怒道:“姓胡的,你嘴巴要干净些!”
  胡大炮伸手抓起一张木凳,直向邱大福飞来道:“砸死你这个兔崽子。”
  邱大福不惊不忙,已伸手将木凳接住。此时邱大寿与张勇、王智,就要直拥上前,但被邱大福当前拦住。转向胡大炮等笑道:“你当真要动手吗?果真的话,你等可不要后悔呀。”
  胡大炮等众人,都不与邱氏兄弟理论,一拥上前,齐向邱大福,使了个饿虎扑食式。邱大福见他等直扑近身,他仍旧不惊不慌,急伏身,就横扫一腿。他的身干虽小,那腿力确相当厉害。这一腿扫去,却有两个被他扫个狗吃屎。胡大炮幸喜做的是临时总指挥,未曾加入战线,不然也做了个狗吃屎。他眼见邱大福这般厉害,却顿吃一惊,暗想,这小子倒不可轻看他咧。于是他就实行总指挥的职权,只站在一边干嚷道:“打呀……打呀……”他再也不动一步。恰巧那几个不识轻重的大汉,听胡大炮乱嚷得那般热闹,还觉他同伙之中,尚有莫大的威风,便狠命的向前进攻。谁知也不待张勇、王智二人出手,只邱氏兄弟二人,早打得人仰马翻。他挨一拳,他挨一掌,已打了他个鼻塌嘴歪,头青脑大。最后胡大炮确实看不下去,便飞步直冲向前。刚一举手,就被邱大福飞起一掌,直打他的脉腕。胡大炮顿觉鼻尖里一酸,那手臂险些抬不起来。再转起,抓起一把茶壶,直向邱大福的脑门打来。邱大福一伸手接着,即一转手飞击,只听哗啦一声,正打在胡大炮的鼻梁骨上。胡大炮顿觉头脑间,昏了一阵,直向后倒退了几步。要不是那方桌隔着,他就栽倒在地。这时,张勇、王智、邱大寿等,都接着向前,与胡大炮那伙爪牙,打做一团。七手八脚,活将那六个大汉,打得东藏西躲,各皆恨他父母,太不争气,只给他等做了两条腿。倘要多给他等做出四条腿,他等也就高飞远走了。当这转眼之际,胡大炮那一条松花大辫,不知不觉已被邱大福挽在手中,随即翻身一按,好象一座铁塔,横压上来似的,早将胡大炮压在身下,再也移动不了。邱大福举起他擂击黑熊的拳头,奋力打下。谁知刚才打了三拳,那胡大炮果真被打得大放马后炮。只听扑咚扑咚的,他那后截门里,大发响声。接着喊了一声救命,已觉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有些青里发灰,眼珠儿也渐觉白多黑少。
  此时,百顺斋的酒保,以及楼主杂役,楼上楼下的客人,听着他等喧嚷起来,都纷纷拥在一旁,静观热闹,加着胡大炮,他本是北京城里的著名痞棍,平时强吃强喝,不花一文。倘不如意,还要打鸡骂狗,发他的穷气。一般茶馆酒店,都将他当做活太岁。凡遇太岁驾到,他等都暗恨着说,魔鬼临门,谁也不敢做要钱的梦想。只求将他伺候出门,不发穷气,就算他等大走洪运了。否则,白赔吃喝不算事,还得赔却许多盘子碟子。七祖八宗都要跟在后面翻筋斗,说不定,还要饱受他一顿拳头。因此,他等在楼上叫闹时,邻座客人,都借故避去。那店主及杂役人等,都隐藏楼下,不敢出头露面。楼主周广荣,私下埋怨邱氏兄弟等,年少无知,何必向太岁头上动士呢。倘要闹个臂伤腿折,那不是自寻苦恼吗。
  复听楼上打得厉害,又怕碗盏器具连带损伤,便派两个胆量大些的酒保,登楼窥探。谁知他等一看,都喜出望外。原来,他等窥探之时,正是胡大炮那伙人众,都被邱氏兄弟,打得人仰马翻。胡大炮已被邱大福压在身下,打得喘不过气来。那酒保飞也似的直奔下楼,笑报现状。周广荣初得这等报告,很觉欣喜。复又想道,倘要打出人命来,虽有凶手在场,也免不了要受拖累。想到这里,复又害怕起来了。当即,偕酒保杂役,直奔上楼,做好做歹,方将胡大炮等拉开。一方面,同向邱氏兄弟陪笑脸,作揖打躬。最后,周广荣向着邱氏兄弟行了一个跪拜礼,连声哀求道:“小店本短利微,勉强糊口,经不起这么大的风浪,务求诸位开恩,饶他等一条性命。就是看咱们这所小店,赏给咱们一碗饭吃吧。”你言他语,好不容易,邱大福方将那个著名痞棍胡大炮放开。
  这时,他等伙众腿脚快的,早已夹在乱人隙中溜下楼去。只剩下胡大炮一人瘫倒在楼板上,喘了会气,方恢复原状。此时,他已抖不起威风,只好低头服输。转身站起来,复向邱大福拱手道:“领教……领教……日子是长的,道是阔的,山不逢水逢,南不见北见,咱们再会吧。”
  邱大福冷笑应道:“好朋友,今后就专候你的神通变戏法吧。”
  胡大炮也不再作声,只涨得脸色绯红,急下楼去了。周广荣见胡大炮等去后,方满脸堆下笑来,向邱等一一询问姓名。邱等便将他们新改的姓名一一告知。周广荣复又赞扬了一番,将胡大炮等作恶逞凶等往事,说了一个透彻。那吴二秃子与夏小燕等事,周也晓得,接着说了一番,果与夏小燕说的一般无二。夏小燕接着也说几句,并向邱等叩谢解围的恩德。周广荣因邱等的这场搏斗,虽说是给夏小燕解围,间接确给周广荣等,那伙酒楼茶社的掌柜泄出一口闷气。因此,他非常高兴,特备了几色上等菜蔬,为邱等酬劳。周广荣并亲居主席,飞觞献盏,乐聚了一场。座中并研究到夏小燕的事。
  众人都说吴二秃子,也是个著名痞棍,此事既然闹开,料想吴二秃子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夏小燕本是个丧家之犬,失群之雁,今再加上这一番经过,越发不能回去,最好是迁往远处,躲避几天。邱等又是过路客人,且避男女之嫌,不便引去。周广荣又因买卖的关系,不敢与吴、胡等痞棍结仇。所以夏小燕已变做逐浪之萍,随风之絮,没有定居之所了。
  众人讨论了许久,仍暂存周广荣寓中,再设法给他谋个栖身所在。不过,眼前想掩饰路人的办法、只好由邱等领着下楼,另转一个圈子,再绕到周家。这样,周广荣不致于和吴、胡结仇,而对夏亦确有解围济困之惠。但邱氏兄弟却与吴、胡等众,却结下了深仇大怨。此次既使不带夏小燕出去,吴、胡等众,也未必对她谅解。
  计划已定,天色已经过午,日光也渐渐偏西。邱大福领着夏小燕下楼,又在街上闲游,绕了很大一个圈子,方由百顺楼的后门送进周寓,暂且安身。邱等回到客店,并将百顺楼经过之事,向邹雷详述一遍。邹雷也未做他说。
  如此,又过了几天,如周秀文以及吴、胡等未完诸事,都不见有什么消息。邱大福有时跑到百顺楼,探询夏小燕的状况,却仍安如常态。但如何着落?尚未想出好方法。
  一日,邱氏兄弟,自百顺楼出来之后,复在街市上闲游,直到夕阳西落,他俩方折身回寓,行在中途,都觉腹中辘辘作响,非常饥饿。恰巧,路经一所饭店,猛觉一股饭香,扑鼻而来,引得他肚皮里的五脏神,特开欢迎大会。他俩便向那饭店走去,待进店后,举目环顾,却是个很小的局面,全店只一个斗室,室内仅设四张方桌的客座。当他俩进店前,只有两个老者高居上席,一个是道家打扮,一个是常人装饰,须发皆白,年岁都在花甲以外,两颊赤红。再仔细观察,确似两位仁慈的长者。邱氏兄弟劈头看见,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却一时又想不起来。又不便向前问候,但对两位老者的敬意,已油然而生,故不断的向两位老者瞅去。他俩落座以后,各要了一份溜黄菜、一份炸八块、一份盐水爆肚、一份生炒牛肉丝、十二张家常饼、两份炸酱面、一大碗三鲜汤,并要了四两高梁酒。堂倌刚叫下去,又见一人走进饭店,在邱氏兄弟的上座坐下,他两眼只是不停的向邱氏兄弟看个不停。邱大福见他瞅的神态,很觉奇怪。于是转脸也向他瞅了几眼。
  只见那人年约三旬,贼头鼠目,鹰鼻猴腮,身躯约有四尺余高,生得小头小脑。衣饰倒穿得非常华丽。那时,正是暮春天气,他却穿一件玄色湖绉十行棉袍,外加一件玉色摹本一字襟的巴图鲁背心。足蹬一双洒花扮尖的好汉鞋,两腿之上,还加着一副绣花裹腿,腰系白湖绉汗巾。太阳穴上贴着绿油线的俏皮膏,戴一顶缎帽,猩红帽结,如血紫似的,中央还嵌了一方批霞。左手大拇指上,套个绿翠斑指,真绿得发油,随手盘着一对钢胆铁球,呛啷啷作响。右手提了一笼画眉,妆点得也非常华丽。最给他不做美的,就是在鼻梁之上,两眉之间,斜砍了一条刀痕,长约二尺以外。鼻尖之上,还有三十粒豆大的白麻子。
  入座之后,他便将鸟笼放在案头,一把将帽抓下,忽露出满头癞痢,闪烁放光,脓斑血点,其腥臭之气,实令人发呕。他刚坐下,只见堂倌,如走马灯一般,二爷长二爷短,只在他面前绕转。邱氏兄弟及那二位老者,却被冷淡起来。
  邱大寿一见这般情形,顿觉很不自在。再看那人如狼如虎的神情,非常刺眼。要依他平日的性情,早就一掌把他打出店去。无奈受邹雷的劝诫,只好耐住性子,不去理他。
  过一会儿,他俩的酒菜献上。邱氏兄弟,且在狼吞虎咽之际,忽见又冲进二十多人,都是竖眉瞪眼的疙棍模样。进门之后,都向那人招呼二爷……二爷……叫得如狂雨似的乱响。
  邱大福抬头看那当头的黑脸大汉,便猛吃一惊,欲知这大汉是谁,且待下回再续。
  第八十二回
  林家饭店二叟解围
  姜氏牌坊五侠聚会
  话说邱氏兄弟,忽见冲进许多人,争叫那个癞痢头为二爷,已觉有些惊异。转想到夏小燕口中的吴二秃子。他俩都暗想到,莫非就是他吗,这真巧得很啦,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突然见那为首的大汉,恰是被邱大福打得尿流屁滚的胡大炮,都不禁的一惊。暗自估量,这必定是那个吴二秃子有意追上来的。
  他兄弟二人,彼此使了个眼色,各示暗防之意。他俩复又想道,前番恶打,他等都经受不住三拳,今他等虽人数众多,想必也是一些酒囊饭袋。想到这里,彼此又都觉得胆子少壮起来,装做不识,仍旧吃喝。
  再说胡大炮,自那日失败之后,即去寻找吴二秃子,彼此会商既毕,就要向邱氏兄弟报仇。但那日,当场纷乱之际,并未询问姓名与他等住处,所以无处寻找,最后只得特派几个二三等爪牙,在街头闹市巡视。
  这日,也是恶魔相犯。邱氏兄弟,方要走进林家饭店之时,忽被胡大炮一眼看见。又因自己不是他等对手,急忙暗自飞报吴二秃子。也巧,吴二秃子的居住所在与林家饭店相隔不远。不多一会工夫,已与吴二秃子相见。吴二秃子得此消息,便如临大敌一般,提兵调将,什么张三、李四、王小刀子、赵大荷包等众,一道命令下去,顿时,就召集二十多人。吴二秃子自认总司令,并任胡大炮为临时总指挥,兼前敌先锋官。首由吴二秃子前往,占住作战地盘,复又胡大炮率领大队,雄赳赳,气昂昂,一路浩浩荡荡奔来。你揣一把刀,他携一柄铁尺。首先由胡大炮带领五人,冲进林家饭店。其余十多人,便暗藏在饭店门外,作为埋伏。因此,胡大炮冲进饭店,也不似日前那般形状。竖目瞪眼,横向邱氏兄弟瞅了几眼,复又冷笑了两声,便又到吴二秃子座上。
  转眼之际,他就将小牛耳刀狠命往桌上一扔,接着那些张三、李四,这个亮铁尺,那个亮小刀,如狼似虎般,在那桌前作威作福。七言八语,均如刀枪剑戟似的,对着邱氏兄弟,直至骂娘捣妈的淫言秽语,也顺口而出。
  邱氏兄弟,知他等是来报仇。又因那个饭店地方狭小,只好暂忍一步,不去与他等为难。久而,实在忍耐不住,便匆匆将酒菜吃完。佯做不闻不见,起身走去。谁知,邱大福方站起身,胡大炮急捉住一把牛耳小刀,向前拦住道:“喂,朋友,你今天还想走吗!”复指那癞痢头说道:“俺们吴二爷,已在此久候多时了,咱们这篇帐,怎么算吧?你等快些把小燕子献出来,或可饶得你等两条狗命。否则,休想站着走出这个门槛。”邱氏兄弟见此状况,便准备以武力解决。于是他俩各将眼珠一瞪,尚未做声。胡大炮便将手中的牛耳小刀,直向邱大福脑袋飞来。大福将脑袋一歪,牛耳小刀恰飞到那二位老者案前,格登一声,戳在案上。那二老者见状,并不惊慌,如无其事,仍旧举觞对饮,谈着笑着,目不斜视身边所发生的事。只邱大寿一眼看见,却顿觉一惊。因在纷乱之时,也无暇前往交接谈话。再转脸见吴、胡等众,均蜂拥上前。吴二秃子只高喊了一个“打”字,接着桌子,板凳,便咔喳咔喳响了起来,翻倒在地,乱做一团。那“打呀……打呀……”呼叫不已。
  此时,邱氏兄弟也无暇与他等说理,但又不能袖手不前,只好以武力抵抗。他兄弟二人背靠着背,各拿了两支凳腿,向来众大舞起来。两条凳腿向众舞去,如同风轮一般,谁也难以抵挡。吴、胡等众人手中的尖刀铁尺,纷纷落地,也有失手,自家人打自家人的,也有自击额角的。虽有吴二秃子的威风,与胡大炮的凶勇,但也有些抵挡不住。吴、胡等众都觉有些恐慌,正想退出,幸喜外边的援兵赶到。那饭店左右,埋伏的爪牙,见众人都未出店,深知这场搏斗,不易取胜,于是也不分青红皂白,拥进饭店。吴、胡见援兵已到,他等胆量,都觉雄壮起来。复又折回拥进。这时蜂拥进店的,约有二十余人。那饭店的客堂,形小如斗,眼见已被那伙人挤满,大家都不能转身。邱氏兄弟,此时夹在人群之中,实有英雄无用武之地。又因在京城重地,青天白日间,不能飞身上房,只好一奋身,跃上方桌。
  谁知他俩方跃上方桌,那伙人众都直拥上前。常言说得好,“好拳打活不打死,高手打静不打飞”。如今,邱氏兄弟的本领,至高且强,这时也闹得没有办法。再看他俩身陷重围,渐渐的退居败势。吴、胡等众,见邱氏兄弟身陷重围,量他俩就有偷天换日之能,翻江倒海之术,也无法逃去了。便一片高声嚷叫:“打呀……打呀……”声震屋瓦。那种声势,倘要胆量怯弱的人,都要吓破了胆,那里说得上抵挡。邱氏兄弟,却拿定主意,此时,他等如能自退,不愿伤其性命。加力猛攻,直到万分难解之时,再行最后猛冲的手段,不怕冲不出去的。
  此时,吴、胡等众人,已被邱氏兄弟打伤两人,他等更加呼叫前拥。那往来行人,以及四邻八舍的老少男女,都纷纷向前争看热闹,活把林家饭店,围了个来往不通。那邻座的两位老者,一见事情越闹越大,不便再袖手旁观。那老道者急挺身站起,向吴、胡二人说道:“有理说理,何必这般模样。青天白日之中,你们以人多势众,欺压他们两个孩子,难道打死人,就不偿命吗?”他说话之时,声音非常宏亮。吴二秃子猛听着,却顿觉一惊,急转脸看去,原来是两个须发皓然的乡下老人。他便冷笑了两声道:“你俩留着这副老骨头入殓吧,多管什么闲事呀。”那老者听说,越加发恼,便接着站起身道:“老汉们确实活得不耐烦,想受诸位教训的。”他话声未落,便伸手扫了吴二秃一记耳光,接听啪的一声响亮,吴二秃子顿时闹了个头昏,站立不住,向后倒退几步,如非人多拥挤,足可栽倒在一丈开外。那老道者,还要上前拦阻,准备调停。那老者便向他说道:“咱们多事,就多到底,还有什么好话说呀?”接冲上前,也不见他怎样动手,他俩随意左支右挡,不曾如何使力,那吴、胡等人如浪卷般,向后退去。邱氏兄弟,见那二位老者出手援助,并且见到二位老者能耐都强过于他,既惊且喜。顿觉精神一振。又听那老道者说道:“小兄弟,要打就打个痛快,打出事来再说,还留些什么人情呀?”邱大寿听了这番话,分外高兴,越加精神。便放开身手,大展绝能。
  邱大福见那二老翁,均动真火,他的老弟,又因此奋不顾身,直向人丛扑去。默想到,单靠俺一个人严守尺寸,也是不能熄火的,遂索性恶打起来。他等二老二小,那八条臂膀,一时舞得如八把板斧似的,车轮般直舞向前。早把那些人,砍得东倒西歪。
  最后那吴二秃,被邱大寿当头一棒,打了个脑浆迸流,顿时栽倒在地,两眼翻直。他那颗癞痢头,已被鲜血染得好象辣酱拌豆腐,闹得赤白不分。他一缕真魂,已飞到大罗天上去了。胡大炮一见越发慌张,刚要转身逃跑,被那老者顺手扭住他的衣领,接着又扫了他两记耳光道:“如今闹出祸事,你还想逃吗?”这时,那些腿快的汉子,大半脚底抹油,溜之乎也。那饭店里只有两个受伤的汉子,以及吴二秃子的遗骸。胡大炮也被那个老者扭住,那老道及邱氏兄弟,也都各捉住两个人,不曾放走。可怜那所饭店中的桌凳碗盏,大半已打得鸡零狗碎,十件之中,就坏了八件。
  那饭店主人林栋臣,眼见事已闹大,心想不报官府,却无法了结。于是,不动声色,便约左右邻人,密报了宛平县。
  不多一会,那宛平县特派三班中全班的差役,犹恐武力不易战胜,并加派四十名步队飞赶前来。将那饭店团团围住,如临大敌一般,非常严谨。这时,要依邱氏兄弟,仍想以武力抵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他等打败,再做计较。
  幸喜,那个老道者,见事已闹大,决非武力所能战胜,便全力从中阻拦。不忙之中,曾与邱氏兄弟互通姓名。方知,那老道者,乃是黄玄子。那老者,乃是梁玄通,都是玄门中的前辈老英雄。邱氏兄弟,愈加幸喜。转又补说他俩的真实姓名,并说与邹雷同住的地址,正想补说,他俩更名改姓的原因。那宛平县特派的差役兵卒,已将饭店包围住了。黄玄子见事渐渐闹大,犹怕节外生枝,便竭力劝诫邱氏兄弟道:“此次难以武力抵抗,倘再扩大,那就更非少数人,所能担负得住的了。”复又招呼邱氏兄弟道:“他等既来捉拿,还是挺身随去,一口供认下来,倒痛快得多。要说将来的事,自有办法。倒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倘被他等拘去,你俩都如实招供,莫受他等拷打,这是最要紧的。”彼此正在讨论这事,那宛平县三班差役,以及那些武装兵卒,蜂拥进店。黄玄子与梁玄通见差役兵卒拥进,他俩便从众人之中,一闪避去。当场人等,见他俩都是白发老人,况且正凶均未逃走,他俩本是从旁抱打不平的,故皆不愿再多嘴多舌。待那伙差役兵卒拥进,邱氏兄弟倒也光棍,并未少加抵抗,便垂手随去。
  ,宛平县知县裴世勋,字伯方,四川成都府,华阳县人。乃是翰林院散馆的出身,确是个循良的官吏,年岁尚不满四旬,倒也有胆有识。再加此番的原告,乃是那饭店的主人林栋臣,以及左右四邻人等。所告的理由,并非专指邱氏兄弟,系告吴、胡等,挟众报仇。邱氏兄弟,打伤人命,有碍他等营业。裴世勋得着这个禀告,他心中早已明白了几分。更加吴二秃子与胡大炮等,都是京市中的痞棍,被人告犯的案子,足有二三十件。曾由前任官府火签拘票,曾拿过几次。因此,他双方的是非,裴世勋又明白几分。经此种种原因,裴世勋虽未见着邱氏兄弟,他胸早有成竹,是非业已判定了。及至邱氏兄弟到案,裴世勋一见,乃两个儒雅书生。那公堂之下,邱氏兄弟便照事实,一一说明,不曾余留半句。裴世勋倒也爽直,便一堂判决。连带翻出旧案,并将夏小燕传到堂上证明,遂将邱氏兄弟,判决监禁一年,以示薄惩。吴二秃子,本是痞棍,虽遭惨死,乃咎由自取。胡大炮,助恶逞凶,法应重惩,因邱氏兄弟未加重办,故也判决监禁一年,悔过释放。其他吴、胡爪牙,皆当堂斥责了一番,各准交保开释。这一凶案判决,那当场旁听的人民,都拍手称赞清明,一时传满都门,都忿恨吴、胡做恶的人,莫不同声称快。那爱慕邱氏兄弟少年血性的人,莫不同声惋惜。那称赞裴世勋判案正直的人,又莫不同声颂美。不多几日,顺天府尹因丁忧出缺,裴世勋便直接升任去了,按下不提。
  接说,黄、梁二叟,自出林家饭店之后,顺着邱氏兄弟俩所说的路径,一直寻到前泥洼方家饭店。他刚问周兴客人的住房,恰巧,邹雷自后堂走出,正碰着黄、梁二叟,彼此一见,都喜出望外。邹雷急请他俩进房,急问他俩,何以知他易名周兴,以及匿居此地的原故。黄玄子便将林家饭店之事,述说了一遍。邹雷猛听,好似半空打了一个霹雳似的,惊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急起身就要冲出店去,将邱氏兄弟拦劫回来。否则,就要邱氏兄弟一同报案,欲想将一切罪过全认在自己身上,使他二人脱身无罪,方才安心。梁玄通当即将他拦住,婉言安慰道:“听说宛平县知县裴世勋,乃是个很清白的良吏,估计邱氏兄弟此去,必无什么危险之事,就说打死人偿命吧,也不是今天就能执行的。只要他俩今天不死,咱们总有办法援助,你何必这般心燥呢?你放心吧。咱俩避开没与他俩同去,就是要想法援救他俩。他俩去时,咱们已提醒他们不必着急,咱们定积极设法援救他们。裴世勋果真判断不公,凭咱们这几把手,对付他一个七品小县官,还怕收拾不了他吗?”
  邹雷听了这番话、却觉很有道理,便也不再急燥。转问黄、梁二叟进京的事由,黄玄子道:“此事不便多说,大概不多几日,此地要有很惊异的事情发现,你就耐心等着吧。”邹雷见他说的很关紧要,却又不便追问,但抱着这个闷葫芦,总觉得不爽快。复又问他二老的住所,黄玄子便告诉住在姜氏牌坊一所宝昌栈内。谈话之际,张勇、王智慌慌张张的进来密报,邱氏兄弟打人肇祸之事。说得忘头失尾,夹杂不清。邹雷便命他俩拜见黄、梁二叟,又向他俩说明。黄、梁二叟的历史,以及他俩所说的邱氏兄弟之事。又向黄、梁二叟说明他俩的来历。彼此方才明白,复又谈了许久。天色已晚,黄玄子极力主张邹雷迁居,一则恐邱氏兄弟再惹出是非,另则大家聚在一起,也便于商量进行各事。邹雷听着,却也认为有道理。当时就说迁住亲眷处所,与李二姐算清帐目,离开方家饭店。首由张、王二人押着行囊前走,邹雷遂了黄、梁二叟散步逛去。将近姜氏牌坊的所在,刚才拐弯,迎面忽走来二人。欲知那二人究竟是谁,且待下回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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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5 17:19: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十三回
  宝昌栈萧方宴诸侠
  宛平县邹雷探二雄
  话说黄玄子、梁玄通及邹雷三人,同向宝昌栈走去。刚一拐弯,才走到姜氏牌坊脚下,冷不防迎面忽来二人,同声问他等几时来的。黄等都吃一惊,急抬头看去原来是顾鹏、殷玄珠二人。这时,非但顾鹏须发浩然,就是殷玄珠也两鬓堆霜,顿呈老相了。彼此不期而遇,那一番惊喜自不待言。
  黄玄子急问他俩居住的所在。顾鹏笑道:“咱俩刚才赶到,因随身皆未携带行囊,尚没有确实住所呢。”梁玄通笑道:“这更巧了,咱们就去陪你备办行囊,一同都住在宝昌栈吧。”顾鹏笑道:“俺看这还是小事,倒是俺俩肚皮已饿得紧,必先想个方法,将其填饱才好。”邹雷笑道:“这很容易,四美居的素菜不错,座地也颇干净……。”梁玄通不待说完,便悄声止住他道:“震春,你说话可要细心些。”邹雷听着,便倒吃一惊。再看梁玄通两眼,转又觑视殷玄珠,他一时已知方才失言,便急补说道:“无奈老世姑不甚方便。”转脸又向黄玄子、梁玄通等问道:“不知宝昌栈有无叫菜的规矩,倘能通融,咱们就亲点几色上等酒菜,专给四位老世长洗尘,岂不更美吗?”顾鹏连连摇头道:“这却大可不必客气了,咱们本是一家人,怎么现今到了北京城,倒这般生疏。”邹雷道:“咱们一次两次,也算不了什么要紧的。”梁玄通笑道:“俺看也不必赶在今天忙吧,咱们应该忙的事情,尚多得很呢。”说话之际,恰巧经过一处大饼店。梁玄通伸手买了两个窝窝头,递给顾鹏笑道:“这个玩意好吗?”黄玄子便从旁夺过来道:“梁老四俺看你活到二百岁,也是这样顽皮吗。”顾鹏也接过笑道:“这倒是俺最爱吃的点心。”他说时,就要抢着去咬。黄玄子笑道:“你倒是个做工老生呢。”
  他等说着笑着,都进了宝昌栈。这时,张勇、王智二人已将行囊押到。那宝昌栈主人萧方,他本是个跑江湖的镖客。年约五旬,乃山东兖州府人,身手之间,倒也干净老辣。为人正直无私,颇有几分侠气。其妻陈氏,也很能打几路拳,儿女皆死。只有一个孀媳赵氏,抚养着两个孙儿,大的叫萧忠,年才九岁,小的叫萧厚,年才六岁。萧方夫妇,朝夕教练这两个孙儿,却也被他们训养得非常矫健。十八般武艺,都有几分明白,并打一手好镖,百步之内,无发不中。故他老夫妇二人,视此两孙,如珍似宝。萧方年过四十后,见走镖事是拼着性命,供富家做狗当马。于是意懒心灰,不愿在江湖上,与绿林中的朋友为敌。算计一下,他奔走二十余年,尚积得五六千金财产,便心满意足。那时,他的儿子萧炳炎,才娶妻两年,尚未曾死去,夫妻父子,便收手迁往北京,创设这所宝昌栈,借此糊口。那南北凡走江湖的豪杰义士,要与萧方相识或慕萧方的人们,进京作客,都寄宿过宝昌栈里。因此,这宝昌栈,虽面积不大、却也常常宾客满堂,门庭如市了。当黄、梁二叟初来之际,本是无意而投宿的,日后彼此暗视行动,都知是武艺上的内行,接次攀谈起来。黄、梁二叟都各说出真实姓名,彼此愈加亲密。天长日久,黄、梁二叟,虽属异乡做客,却无差于一家手足般的敬爱。就是黄、梁二叟进京要做的事,不曾说明,其他已往种种,无不说个透彻。这也是道义愈高,情感也就愈浓。
  闲话休谈,接说张、王二人,将他等行囊搬进宝昌栈。初时,萧方尚觉是远来的客人,后听是与黄、梁二叟同道的客人。萧方越加殷勤款待,忙给他等三人打扫出一间宽大客室。即命店伙,帮助整理床铺。一切料理停妥,黄等都接着回栈。接着黄玄子又把顾鹏、殷玄珠、邹雷等三人,向萧方介绍了一番,并说明他等皆须打扰等事。萧方当然欣喜非常,接连表示欢迎。邹雷又命张勇、王智拜见顾鹏、殷玄珠以及萧方,也说明他俩的来由,众人便又欢聚一场。
  黄玄子惦念着顾、殷二人腹中饥饿,又因顾鹏是吃素的,特派店伙去四美居,办了一桌八大八小的素筵,并将梁玄通所买的窝窝头也陈列在席上,众人饱餐了一顿。这日酒菜,萧方偏要做东道主人,诚心诚意给那几位新客接风,黄等都不便坚持拒绝,但那四美居要菜的事,乃邹雷提出的,故而顾鹏、殷玄珠、邹雷三人愈觉不安,但又没有推辞方法,只好留待日后,补还他的交情罢了。
  此时,因萧方在座,众人闲谈了一番,并未说到切己之事。直到席散之后,黄玄子、梁玄通等领着张勇、王智二人,又给顾鹏、殷玄珠各制了全副被褥,以及旅客必不可少等物。此时抑郁于怀,刻刻系念邱氏兄弟。当思援救者,以邹雷一人为甚。
  入暮之后,直到更深人静,他等都会聚在黄玄子室中。顾鹏首先便问黄玄子进行之事,可有办法。黄玄子便向众人说道:“俺初进京时,凡欲办各事,都很顺手。因在这重兵屯集的帝王都下,合众力明攻,却不易取胜,只好单人行动,以智胜力,故与梁四爷决定,不去借重他人的助力。前月形势很松,咱们也曾冒险过两次。无奈里面地方辽阔,那个脑袋也不知藏在何处。每次因时间限制,只好从长计议了。最近,又与前月不同啦,什么王府里闹出命案,坤宁宫不见了珊瑚树,某相府夜捕王府里的女镖客,并说那女镖客,已当场受伤。因此又纷传那个府里闹鬼,那个院里闹怪,满城风雨,真是闹得鸡犬不安,所以那个地方,也非常严紧了。往日夜深人静,月冷风高的时候,尚能高飞进去。如今那里的墙头屋角之上,都时常有人轮流值夜班,使人不能跨进一步,咱俩正望你们赶来,共谋办法呢。”梁玄通接说道:“邹世侄,咱们今天才遇见的,他等与咱们并无定约,实乃不约而同,但以俺的推想,他等此来,必因京外的谣言很大,他等想也抱着单人主义而来的。究竟他们所干的什么事,此时咱们尚不明白。顾二爷你只好问他吧。”邹雷便将他与邹氏兄弟进京的经过情形说了一遍。众人又根据黄、梁二人的话,默想一会,方知那个女镖客,就是那九头鸟周秀文。砍她的凶手,就是邹雷。其他如坤宁宫失去珊瑚树,乃是被邱大寿盗来的种种奇闻怪事,前应后合,大家方明白这些始末根由。顾鹏听说邱氏兄弟,便急岔嘴向邹雷问道:“他俩原来跟着你来了,俺今也是从曹州府赶来的。别说他母亲邱洪氏,听着他俩奋战黑毛熊之事,吓的魄散魂飞。就是他的祖师爷杜横鲁,得着这个消息,也急得抓耳挠腮,手足无措啦。”殷玄珠接着连声说道:“他俩闯出这场祸事,今又如何去办呢。咱们应当急谋援救要紧。”黄玄子道:“咱们现要震春暂搬到此地,正想进行这桩事。无论如何,第一步总得将他等救出来的。”梁玄通道:“不因在此地,咱们还有别的重大事情,急待去做,就不放他跟去。你们想吧,那几十个毛兵,还够得上咱们三拳两脚吗?”顾鹏又向邹雷笑道:“听说邱氏兄弟的本领也还不差。”邹雷叹了一声说道:“倘要不好,他哥俩也不敢力杀二熊了。俺不因爱他的本领出众,也不会约他俩同来。原想共谋大事,彼此皆一吐胸中不平之气。他俩所处的地位,也可因此提高了。如今闹出这桩事来,偏将他俩关进去。所以直到此时,俺的心不能够安静下来。”他说话之际,险些流下泪来。殷玄珠、顾鹏等众,见他这般形状便你一言我一语,安慰他一番,方岔开接说别话。黄玄子复又接问黄泰的行踪,顾鹏叹道:“他这一次尚不知能否逃得过啦。”众人都惊问其故。顾鹏道:“这也是他自己不好,平日总自信身体强壮,什么小毛病,都不放在心上。他也不知年岁愈高愈老,精力却愈过愈衰,所以闹了一身暗病。这次发作,可就收拾不拢了。初起似症,忽冷忽热。老杜与咱们都劝他医治,他总是摇头不肯,不料一天一天加重起来,现在已寒热不分,昏迷不醒。咱们来的时候,他的病势,虽然好些,但仍不见病势减退。此时,说不定有他还是没他呢。”众人听说,都很不高兴。殷玄珠又向黄、梁二人说道:“如不是你俩飞信紧催,咱俩也可能迟两天赶来。那么黄爷的生死,咱们也可以晓得了。”黄玄子接说道:“这生死确也有一定的,这次俺自碧云庵来时,曼师曾也恶病了几天,什么后事都准备妥当,专待送他老人家上山。谁知才过了五六天,她居然恢复原状,依然安全康健。由此想来,老黄这时也可能化险为夷了。”梁玄通道:“但情愿如此才好。”邹雷忙问道:“不知黄岫云可赶去吗?”殷玄珠道:“邓元姑、方农都赶到了。咱们走时,也曾与他等说定的。倘黄爷的病体痊愈,黄岫云都要一齐赶来。那时杜爷祖孙父子,还得另约一般人众一起来咧。”众人听说,皆又欣喜。默祝黄泰安全康健,如此,他等这伙人赶来,那大事就更容易办啦。此时,不论私交公义,都愿黄爷早些安全。他等说话之际,皆喜笑如常。只邹雷一人默坐座旁,闷闷不乐,好象精神很疲惫的样子。大家皆贪着玩笑,并未觉意,一直谈到三更将近。因顾鹏、殷玄珠二人,刚到都门,征衫才卸,才觉有些风尘劳顿,便都催他二人,早些安寝,众人也皆归房去睡。
  接说邹雷,自从邱氏兄弟被捕后,虽经黄、梁二人一再安慰,一再表示,要援助他俩出险,但总是坐卧不安。当他迁居之后,便与张勇、王智同居一室。各自归房,那张勇、王智本因邱氏兄弟,心中早有些焦急。但有那诸位老前辈在座,他俩又是个本领不高,刚才上道的晚辈,因此,在大庭广众之中,不便多嘴岔舌,但心里却与邹雷那般焦灼,总觉有些局促不安。等到归寝时,二人便都悄问邹雷道:“邱爷兄弟,既然闹出人命关天的大祸,况又在这座京城之中,决不能轻放他俩,估料他俩的性命都难得保住,咱们都应想个急救办法。”邹雷听着心中愈加烦燥,但又不能向着他俩发牢骚,只耐住性子笑道:“你俩早些睡吧,如他俩的事情,乃是咱们常干的,算不得什么要紧。再说要干咱们这等生活,如此类案子,要不闹出几起,胆量也壮不起来,名誉也大不起来。老实说吧,如此等事,皆是咱们应过的台阶,当历练的事情。你看古今英雄豪杰,那个不曾闹过几桩杀人放火的大案呀?只要顺乎天理,不违背人情,就是咱们应做之事,杀几人又算什么?要说他俩的生命,你们放心吧,还不都握在咱们手里,包管三天五日,就可以叫他安然无事。天色不早,你俩快些安寝,明晨还有许多很紧要的事,须派你俩去干。”张、王二人听说也就不再接问什么,解衣就寝。
  不多一会,都梦入甜乡里去了。
  邹雷见他俩睡沉,急推窗一看,星斗横天,夜色尚早,便暗自换上了夜行衣,携带宝刀,飞身上房,直跳到最高之处。因他这时来京已经多日,那城里城外的道路,他已能寻找得清楚,认定方向后,便直奔宛平县署。片刻工夫,便赶到一所衙门。反身向大门的檐下看去,借着星斗微光,只见门头上直竖一匾,上书“直隶宛平县署”六字。不禁暗喜道,这正是我寻找的所在,又转身在县署四周绕行一遍。夜色苍茫,万籁俱寂,只见公堂之后,燃着一盏油灯。那光焰形如斗大,既绿且青,昏昏也象在那里打盹,前后左右却寻不着一个人影,但听那梆声边起边落,越发听得两臂生寒。邹雷此时反闹得没有办法,复又想道,先将裴世勋全家杀个干净,再做计划。转又想到,裴世勋乃是一个很清白的好官,或许案子未加重办,也说不定。俺必先与邱氏兄弟见面之后,先将他俩救出来,再想其他办法,那时咱们三人,杀他全家生命,还不如同宰鸡屠狗一般吗。他想到此处,转又作难道,这么广阔所在,如同汪洋大海似的,俺又从那一方面捞针呢。正踌躇难定之际,忽见公署之侧,高耸着一所大厦,石殿垒起,无窗无门,默思这必是宛平县的监狱,大概邱氏兄都囚在此地。沉思片刻,便拿定主意,奋身向那大厦奔去。刚才经过一道围墙,方跨进一道木栅,忽听梆声雷动。邹雷听着,却暗吃一惊,顿疑有人窥破他的行踪,鸣梆召人,群起捉拿他的。他便转身隐在墙后,再仔细听去,并无动静,原来是那更棚里转打四更。他这才明白,却不禁暗自好笑。于是又向前进,只见两个更夫,正在对着一盏将死的油灯谈话。那甲者说道:“吴二秃子与胡大炮这样下场,也算是天网恢恢,他俩恶贯满盈的报应。也是咱们这个青天大老爷铁面无私。倘要另换一个县太爷,要惧怕他的势力,那邱氏兄弟还能够活吗?”邹雷听了这番话,顿觉惊喜,急走进身,接听下去。要知那更夫还说些什么话,且待下回再续。
  第八十四回
  裴世勋仗义释二囚
  顾凌霄飞拳击三霸
  话说邹雷探入宛平县监狱,猛见二更夫对坐更棚之内,促膝谈心。恰巧正说的是邱氏兄弟。邹雷猛听那甲者说道:“要论邱氏兄弟,真是两个很文雅的小伙子,倘看他俩外貌,那里是吴二秃子与胡大炮的对手,怎么他等那伙人众,都被这两个小伙子,打得鸡奔狗散。最后吴二秃子白白送掉一条命,这不是神差鬼使吗?”乙者道:“话不能这么说。俺看邱氏兄弟,虽然文雅,他俩的精神却非常强健,不看别的,就看他俩的臂膀吧,都如似铜浇铁铸的一般。如你我这副老骨头,还经得起一锤两锤,不送回老家么。”甲者说:“这些闲话,就不必说吧。你看他俩闯了这场大祸,又是在这京城里面,要另换他人,有多少脑袋砍不了。怎么咱们县太爷这般厚待,非但不叫他偿命,并且又在西花厅之侧,另外新辟了一间空房,虽说定了一年监禁之罪,但有吃有喝,谁又及他。俺看县太爷的意思,真有方正的商家,出名担保,还怕不释放出去吗?”乙者道:“这也是天缘凑合。他俩前世必是一家人,或者县太爷别有用意,要想给他两位小姐,招纳姑少爷,也说不定的。不然,怎么这般厚待。你看他俩如今吃的喝的,谁及得上呀。恐怕你我这一生,尚不曾见过,莫说尝过没尝过啦。”甲者摇手道:“少说些吧,墙里说话,墙外有人听。还是各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咱们生来是个敲更的,只好敲敲咱们的木梆子吧。”说毕,各人对叹了一声,接着又将木绑子对敲了一阵。
  邹雷听着,暗自欣喜道,裴世勋果然是个好人,俺险些没把他冤杀了。复又想到,或者他俩言之过分,未必象他等说的那样,好在俺要必与他俩见面,是非好歹,就可以明白啦。默想了一会,见天色尚早,他便认定方向,直往那大堂之后西花厅走去,越过西花厅,果然另有一间空房,四壁严闭,但仍漏有丝毫空隙。邹雷绕行了一周,方寻得一个窗棂。形小如斗,乃是铁丝纲成,上又糊着一层很厚的皮纸。邹雷戳穿一洞,低头房内瞅去,那室中黑如墨漆,不见什么。正踌躇之间,忽听室内一人说道:“福哥,要论裴世勋判断这件案子,真算得天高地厚了。岂有在京城里打死人,不偿命的道理呀,那胡大炮却因翻出旧案,也定了一年监禁之罪。看他这般厚待,咱们应该感谢的,但他究竟什么用意,真叫人揣度不出了。”又一人道:“寿弟,这些话暂不必说,倒有一桩事,俺很焦心的。想此事传出,黄、梁二位老前辈回店,邹爷必定大吃一惊,必疑咱俩已定了死罪。张、王二人急得东奔西窜自必不说,就是他三人吧,都怀有惊人之技,这一两日内,不是奔来把裴世勋全家杀死,就是同来抢劫监狱。事情闹大了,尚没什么妨害,倘要把裴世勋全家杀死,或拖累他的前程,岂不辜负他的一番美意吗?”前说的那人道:“福哥,你的意思,咱们应当如何去办呢?”后说的那人道:“寿弟,俺此时并无别意,这一年的监禁的日期很容易过去,何况咱们这起居饮食不比外边差,不过只担个监禁之名,实在比在外边更加安逸,咱们也趁此练习一年武功,要说咱们所谋的事吧,今有黄、梁诸位前辈老英雄八方活动,本领都在咱俩之上,不必专待咱们,方可成事的。他们大功告成,咱俩岂不挺着肚皮出去吗?如今要说偷跑吧,只凭咱俩的本领,别说这间破朽房屋,就是那高监大狱,那能关住咱俩,还不是什么时候要走就可以什么时候走开。所以咱不愿走去,实因裴世勋的那番厚意,总算咱俩的救命恩人,咱们不能报答,反再拖累他受罪,都不是咱们应做的事。俺今最焦心的,一则恐怕黄、梁二位老英雄回去,说明事实,使邹爷等烦心着急;另则恐怕他们急想援救伤了裴太爷的全家生命,或抢劫监狱,拖累裴太爷的前程,那咱们死了,也觉得对不住裴太爷的。”先说的那人又说道:“福哥,倘邹爷等前来援救,你可去吗?”后说的那人道:“寿弟,咱们混世干事,首先要守侠义,性命尽可不管的。咱们要见别人,如似这般忘恩负义,拖累好人,咱们都应出头代打不平,咱们何能做此忘恩负义之事呢。老实说,除裴世勋高升他去,咱们还可另打主意,否则咱们不见正式公文释放,就是邹爷等前来,咱们也不出去,当真这一年的光阴也耐不住吗?”邹雷潜在窗外,本想抽出宝刀破窗而进,但听到他兄弟二人这番说话,反闹得毫无办法。倘要任意进行,非但加重他俩的罪过,且对裴世勋的厚意,也觉说不过去。于是,默想了许久,方从窗外向房内说道:“福、寿二兄,你等的意思,俺已明白啦。这桩事该当如何去办呢?天色不早,俺也要回去了。”
  接说,邱氏兄弟,自定案之后,裴世勋就另辟一间空房,给他俩居住,特派两人随时照顾。日间,便将那些铐镣配带起来,入夜就全行除去,并给他俩特设两张床铺,衾枕被褥,一概俱全。日食三餐,乃是三荤三素与通常客饭一般,不是那监狱中的囚食。
  他兄弟二人,虽只被拘一天,看见那般款待,却非常感动。故而,入夜之后,他兄弟二人不能入睡,便对谈心事。谁知他俩无心谈话,不料已被窗外人听得一字不漏。直待邹雷说话,他俩方知窗外有人。初听时,却很觉一惊,后听是邹雷的声音,却又不禁惊喜交集。
  邱大福忙接声说道:“邹爷,是你吗?咱俩也料定你必定要来的,方才咱俩所说的话,你既然都已听着,咱们也不必多说,现在官事打出交情来了,不见正式明文,咱俩都不愿出去的,就是诸位爷们,将咱俩抢劫出去,咱俩也要奔回来投案的,那不是更加咱俩的罪恶吗?天色不早,邹爷你还是回去干你等正经事吧。”邹雷鼓着满腔热气奔来,如今被这一盏冷水浇下来,顿觉浇得周身冰冷,转代他俩设想,确实也有难去的苦处,便将殷玄珠、顾鹏等自曹州赶来、黄泰大病,吉凶难卜,以及杜横鲁全家,与他母亲记念等事,并他等迁居宝昌栈,那店主肖方如何尚义如何好友,种种新闻略说了一番。邱氏兄弟听着,也互相对着感叹了一番。
  那时天色不早,邹雷方告辞回去,刚转身欲行,顿觉眼前一条黑影,转眼不见,却很觉一惊。眼又四望不见,又因天色将明,只好赶着回去,直待归店,进了自己卧室,再看张、王二人仍深在梦中,沉酣未醒,不禁引起他的睡魔,当时打了几个哈欠,便解衣归寝,这一觉直睡到红日方中,才翻身醒觉。睁眼一看,只见梁玄通站在他的床前,嘻嘻的笑道:“震春,你昨夜辛苦得很哪。”邹雷猛听此话,很觉惊异,复又想到昨夜的黑影,难道就是他吗?便翻身坐起来笑道:“老世叔,你何以晓得的?”梁玄通笑着不作声。邹雷见此形状,业已明白,便接着笑道:“那黑影就是你老人家吗?”梁玄通笑道:“不错。俺昨夜因放心不下,也曾步你后尘。但昨夜的黑影,却不只是你我两人。”邹雷惊问道:“那么顾爷、黄爷都同去了吗?”梁玄通摇头笑道:“这些小事,又何必如此动众呀。”他俩正谈之际,顾鹏、黄玄子、殷玄珠及张勇、王智等众都一同进房。黄玄子见他俩正谈此事,他劈头就说道:“震春,你真好险呀。”邹雷听说,愈加惊异,急问其故。梁玄通道:“你进宛平县署之时,俺已早到。”便将邹雷如何进署,如何探监,如何窃听更夫谈话,如何去寻找邱氏兄弟,真说得一字不差。复又说道:“当众人谈话的时候你那般情形,俺与顾、黄两位师伯都认得你今夜必去的。顾、黄两位师伯都要前去,后经俺狠命拦着,方由俺一人前往,虽是探望邱氏兄弟,实乃暗助你的。直待你去之后,俺在那宛平县大堂之侧,又瞅着一个黑影,俺一时很觉诧异,那是你正窃听更夫等说话。俺已认他必是反道中人,不是谋害裴世勋,就是谋害邱氏兄弟,为吴二秃子复仇的。转眼见他,直奔县署后房走去,俺便紧随在身后,见他奔进后堂走进一间上房檐下,那时俺也赶到,同向那后房里瞅着,见一年约五旬的宦者,五官端正,必是裴世勋了。他正与一位妇人,想必是他掌印的太太,正谈着邱氏兄弟的事情,那宦者极夸奖邱氏兄弟少年英俊,并想设法放他俩出来,又想收留他俩在他的左右办事。俺听这番话,却很感裴世勋的厚意,并钦佩他断事清明。不料当这时际,那黑影已抽刀跃起,直奔进室,此时,裴世勋夫妇,都吓得要喊叫出声,俺一时看不下去,急折身追进,一见那人,乃是个壮年黑汉,他开口便称,说与邱氏兄弟报仇,俺早识破他的伪诈,便向他飞起一腿,已将他手中朴刀踢落,他转手向俺抵抗,已被俺一手扭住他的衣领,捺倒尘埃,顺手又扫了他几记耳光道:“你少来此地陷害良民,谋杀官长,你必是吴二秃子的一伙歹人,有意来报仇泄恨,好好说出真话,尚可减轻你的罪过,少有一字说差,立时就要你狗命。”俺说话之际,早已将刀抽出架在他的脖颈之上。那人见势不妙,方伏地哀号,自称为白顺生,外号人称四眼狼。因与吴二秃子乃是结拜兄弟,现见他盟兄,因争一美女,被人打死,县太爷又这般判断。他同伙之中,另有三霸,一名张三雄,人称铁臂霸王,一名韩大海,人称粉脸霸王,一名江福彪,人称神拳霸王,他三人乃同盟弟兄,都与吴二秃子有生死交情。他等在京城内外,乃是著名痞棍,人们称他三个人为京都三霸。无论什么南来北往的英雄豪杰,如要在京城内外,少露头角,必先向这三霸请安,否则必使你大栽筋头。此次白顺生前次行刺,并反口陷害邱氏兄弟,就是那三霸所定的计策。他并说还要另派能人,谋杀邱氏兄弟,以及探访邱等同伙与那天代打不平拳的两个老者。”梁玄通说到这里,顾鹏笑道:“这样你与玄子都要谨慎些。”邹雷又接问道:“老世叔,后来又怎样了?”梁玄通道:“当时俺就要把他杀了,无奈裴世勋不肯,说他受人之愚,应从宽发落,并狠狠的申斥他一番,并不惊动他人,便将那白顺生放走。俺虽不以此举为然,却钦佩裴世勋的宽宏大量。待白顺生去后,俺又感谢裴世勋判断之明,与款待邱氏兄弟的厚意,他复问俺姓名,俺见他虽属官吏,却是个丈夫,便告知真实姓名。只说进京访友寻亲,别的事没说。那时俺曾请教对于释放邱氏兄弟的办法,他却很爽快的,就向俺说道:‘本官也极爱他俩的为人,并极赞美这件事,俺应该办的。无奈俺大小是个地方官长,未便十分袒护。但是如有正当商人,托名与他有亲族关系,前来保释,立时就可放他。’俺得着这番话,即与他告辞,仍旧飞檐上屋而走。刚走到西花厅,又见有两个黑影,在那厅前厅后窥探,俺转身赶去,他们都没命奔去,方知是他等党羽,后见天色不早,那两个黑影既已走远,俺也不再追赶。复听那窗下有人说话,俺再仔细一听,原来是你与邱氏兄弟谈话。因此,俺也不再过问,先回来了。”邹雷听说,这才明白,互相赞美裴世勋一番。此时午餐业已上桌,众人草草用罢,顾鹏方说道:“如梁四爷这番报告,邱氏兄弟固应急救出来,现今既有那三霸作恶,裴世勋所处的地位,确很危险,似这等好人,咱们都极应保护他。”众人同声一诺,都赞成此说。
  众人又仔细讨论了一番,方决定将此事先向萧方说明,要求他出名,请保邱氏兄弟。复由大众人等,全力对付那三霸。一方面密探他三人踪迹,消除隐患;一方面待此暗自保护裴世勋的全家危险,酬报他厚待邱早兄弟的德惠。计议既定,遂由黄玄子将这番情节,先向肖方说明,并要求他出名请保,谁知肖方创设这宝昌栈后,常受吴二秃子那伙痞棍的闲气。平日恨之入骨,只因他经商糊口,事事求安,故无论大小事情,均忍气吞声。今听黄玄子这番要求,他愈加欣喜,待黄玄子刚说完,他便连声应诺。当日就由顾鹏打了一篇草稿,誊写清白。次日清晨送进宛平县署,才满三日,果然批准。由萧方当堂领回,无非向着邱氏兄弟,训斥了一番,责成萧方领回,严加管束。
  当晚,裴世勋就密派心腹家丁高福,将邱氏兄弟请进衙署畅谈了一夜,并留他们在衙门里盘桓了五六天。顾、黄等众人,因感裴世勋的那番好意,并确认他是个光明磊落的大丈夫,也就怂恿邱氏兄弟与他联络。由此,双方交际,就愈走愈近。
  再说,白顺生自那日失败逃去,便将他经过诸事,一一向那三霸说明。那三霸听了这番报告,越加气得野火飞腾。次夜就要再去行刺,后经白顺生狠命阻拦,他说裘世勋既受这次惊骇,必定戒防。咱们再接着前去,岂不是如蛾扑火吗?天长地久,咱们总要紧记在心头,还怕没有报仇的机会吗?三霸听说,都很觉有理,便将此事暂搁起来。又听说邱氏兄弟,已被萧方保释出狱,三霸越加恼闷。当时三霸等众,同开了一番会议,都说裘世勋他大小总算是个官,不便与他急急的为难。肖方是个什么东西,他也敢与咱们作对吗?这也是他死期已到了,咱们要不能将他打倒,也不必在这北京城里混世了。众人开会的时节,都愤懑添膺,磨拳擦掌,好似立刻要将萧方抓来,碎尸万段,才消心头之恨。会议既定便一声呵喝,当时召集了五六十人,什么大哥二弟三老小,龙蛇龟鳖伙做一团。因为道路之上,不便成群结队,直走过去,于是便三人五人分头而行,不消一小时之久全行赶到姜氏牌坊。那张三雄忽然向众人下了道紧急动员令,大吼了一声,群众都聚做一团,那些短刀利刃铁尺木棍等凶器,都顺便摸在手中,大吼一声,众人已将宝昌栈的大门围住。此时,那全栈的交通,都因此断绝。张三雄率领韩大海、江福彪等三霸当前,左右那羽翼爪牙追随在后。张三雄等跨进大门,就嚷着骂道:“要萧方出面说话!”欲知萧方是否出面,这场纠纷,又如何解决,且待下回再续。
  第八十五回
  京市三霸报仇招辱
  玄门诸侠扫恶除奸
  话说张三雄等三霸,率领一班羽翼爪牙五六十人,如狼似虎,直向宝昌栈奔进。那三霸都异口同声,群呼萧方好小子,你是好样的走出来。他三人口中喊着骂着,走进宝昌栈大门。当时左右邻舍凑热闹,也都跟在后边打罗。那些平常住客,也不知萧方老板,闯出什么弥天大祸,一个个躲在自家房里,谁也不敢伸头,只紧闭房门,从门缝里偷偷瞧看。还有那堂倌店伙,也都吓得纷纷逃避,寻不着一个人影。
  萧方正在顾鹏房中,与众闲谈。猛听客堂一片喧哗,并喊着他的名字叫骂。萧方听着,闹得头昏,莫名其妙。
  倒是殷玄珠从旁说道:“这必是那京市三霸,前来报仇,大家都要注意些。”这句话,却把萧方提醒,急起身点头道:“不错,这必定是他等来了。”他说时,便迎出房门,刚抬头看去,恰巧与张三雄碰个对面。萧方毕竟是老走江湖的,近来又抱着和气生财的主意,仍丝毫不动声色,犹勉强笑着说道:“三爷,咱们倒好久没见啦。”张三雄不待他接说下去,便将两眼一瞪道:“萧方,你莫装呆装傻了,自家的小名,自家明白。你有什么能耐,尽管当面拿出来,何必背着人放箭。今天你的招子要漂亮些,是好汉咱们走出去溜一趟,免得你三老子麻烦。老实说,你的骨头有多重,三老子今天要秤一秤。”萧方仍不动气淡笑道:“三爷,大家都是自家人,有什么难过之处,尽可说明。何必再耍这一套。同在一个窝里混,谁不知道谁,何必自家人做戏,给外人看哪。”张三雄道:“你既知如此,你就不应保领邱氏兄弟出来。裴世勋那个狗官,他判案不公,咱们自有办法,要他的狗命。你这篇账,又如何算哪?”复又说道:“你果真是个朋友,好好将那邱家两个兔崽子,全送出来,万事皆休。不然你就有意与咱们作对。生的死的,咱们就一场结吧。”萧方道:“三爷,话不能这么说,邱氏兄弟本是俺的至亲,这也是义不容辞的。裴太爷判断公与不公,邱氏兄弟与你们有何仇恨,俺都不知道。常言说得好,‘冤债宜解不宜结’,真有什么难过之处,将来咱们可设法调节,谁不是游五湖逛四海的朋友,山上不见河里见,何必如此认真。”张三雄道:“你真吃的灯草灰,放些轻巧屁。”
  正要接说下去,江福彪便抢前说道:“三爷,这般瘟猪似的,与他说什么,拉出去扯了得啦。”说话之际,江福彪即向萧方扑来,此时萧方已有准备,急闪身退后一步,顿时沉下脸色道:“你们真要动手吗?”这时“打呀……打呀……”声如雷动。接着顾鹏、黄玄子、梁玄通、殷玄珠、邹雷、邱大福、邱大寿、张勇、王智一伙人众听到打声纷起,都走出房门。
  当萧方后退时,江福彪已使了个恶鹰扑兔,直扑上前。恰巧被萧方捉住他的手腕,掉脸一看顾鹏等全体出房,他的胆量顿觉一壮,便大声说道:“要打,偷跑一个都不是好汉。”复又大喊店伙道:“你们把大门关起来,不许偷跑一个。”可怜那些店伙,谁也不敢出头,还是梁玄通密派张勇、王智二人绕过前堂,同负把门之责。
  再看那神拳霸王江福彪略一转手,果然挣脱,便与萧方交起手来。张三雄、韩大海二人又接拥上前,围打萧方。邱氏兄弟,也忍耐不住,一同上前道:“什么野贼?也敢来此地送死!”邱大福便直扑张三雄,邱大寿直扑韩大海。张、韩二人同见邱氏兄弟,乃是两个十五六岁小孩,那里放在心里,同声冷笑道:“小乖乖,还是回去吃奶吧,何必来前送死呀。”邱氏兄弟也不答话,抡起拳头直向他俩打来。他三人方交手时,未及分别胜负。那白顺生已领众伙蜂拥上前,黄玄子等见来人太多,恐他三人抵挡不住,再看那伙人众,都各携利器,方与顾鹏等说道:“这场野火既闹出来,估计平息不下,不如助萧方,早些解决,尚干净些。”顾鹏等都很觉为然,遂由黄玄子、梁玄通、殷玄珠三人出手接战三霸。邹雷便敌住白顺生,转调出萧方与邱氏兄弟,对付那伙爪牙。顾鹏却隐匿在后,见势助力。
  谁知三霸皆年富力强,武艺虽不及玄门三侠,无奈黄玄子等年岁渐老,臂力较差,双方交手多时,仅能打个平手。至于萧方与邱氏兄弟技能,固然高出一般爪牙之上,无奈对方人众,那飞拳之间,又因战场不广的限制,很难应付,故而欲求急胜,也很不容易。其间只有邹雷连将白顺生打跌了几个筋斗。转身欲逃,但是邹雷仍有余力,还要帮助萧方等对付群众。因此,这个恶战已扯了个春色平分,难判胜败了。
  顾鹏一见这般形状,要再不出手,那就不知打到何时,方能散场。忖思片刻,再看江福彪的拳势直逼过来,殷玄珠应付已觉有些吃力。顾鹏瞥眼瞅着,立即使一个仰天摘斗式,飞起一拳,直向江福彪脑门打去。江福彪一时不防,正中头额,顿觉两眼昏花,向后倒退了两步。殷玄珠乘势抢进,飞起一腿,江福彪躲闪不及,恰好踢中小腹。江福彪上下受此暗伤,撑支不住,便栽倒在地。殷玄珠拥上前去,将他擒住。顾鹏已擒得一彪,复转身使一连环拳,反手在张三雄颊上扫了一拳。张三雄劈空受此一掌,顿觉眼花,才一凝神,不觉他本身拳法已乱,也被黄玄子按倒在地。韩大海见张、江二霸都已就擒,正想飞步上屋,抢先逃走,不料他才起步,恰巧被顾鹏拦住去路,迎面给他个金童拜佛,飞赠他一掌,击中前胸,韩大海倒跌在地。梁玄通已追纵逼近,不慌不忙,已将他两臂捉住,那韩大海挣扎不脱,已如就缚之鸡。顾鹏见三霸皆已打倒,他又缩手从旁大喊道:“诸位!千万不可伤人。”那三霸均已捉住了,萧方等猛听这句话,各如饮了盏兴奋剂一般,猛觉精神大振。那敌方白顺生等一伙羽翼爪牙,忽受这一番打击,好似当头直灌下一壶冰水,谁也无心恋战,急想飞逃。谁知大门已被张、王二人,把守得铁桶般严禁,蝼蚁也不得越雷池一步,于是各自惊慌失措,他等手脚,都不知放在何处方好。猛听顾鹏那句话,无异于那大和尚在焰口台上,高念一心台经似的,把那些野鬼孤魂,都吓得分头走避。萧方等精神大振,打得他们就地爬滚,不住的哀号饶命。
  这时,那些旅客,也纷纷出门观看热闹。还有那些堂倌店伙,却露脸现形,磨拳擦掌的跃跃欲试。萧方那时已打得两眼冒火,不管他事。顾鹏见状,便在一旁喊道:“此时不可伤人,也不能叫他等一人逃走,诸位要把他等生擒活捉。”又指挥堂倌店伙道:“你等还不出手帮助准备绳索吗?”这一声号令,非但那些堂倌店伙,争先恐后各献神通,其他还有那些住客,你送一条行李绳,他也送出一根捆衣绳索。甚至还有好热闹的人们,夹在那人伙中,大打冷拳。恰巧守门的张勇、王智二人他俩的武艺虽非高手,但把守大闸,确比金大力士还要厉害。真是一个小虫,也飞不过去。一方面的盛气直冲斗牛,一方面的衰像,形如散沙。故而不多一会,自白顺生等羽翼爪牙,一个个都低首就缚。
  料理停当,就在那所院落之中,一一点名问姓,盘问了一番。除了那三霸与白顺生四人,乃是伙中的重要首领,此外共计五十七人。其中尚有三人,与两个店伙有旧交,故被暂藏在柴房里面,方能脱网。其余被擒的众人中,江福彪的前脑,已受暗伤,韩大海与白顺生二人受伤最重,惟皆隐藏在内部,不曾发现出来。江伤在右臂,白伤在两肋。当时,都嗑了几口鲜血。爪牙之中,各受飞拳所打,闹得头青脸肿的很多,却没有一人当场打死,或断腿折胫,以及利刃戳伤等处。这皆是顾鹏最后喊叫的力量,不然那飞拳之下,尚不知要打死多少人呢。
  这时,天色已过午刻,便约同大众集议处分的办法。众人都说过这件事不经官断,是闹不清白的。他等拥六十余人,总算得是纠众行凶,以各人又都暗携凶器为证,他等无论如何,也是推脱不了的。好在咱们未曾伤害他一人,就说全店旅客,见他等纠众拥来,借着报仇,顺便行劫,故而大动公愤,群起抵挡,方将他等打倒的。萧方点头道:“诸位也确实是住店的旅客,此乃有目共睹。”黄玄子道:“不但如此,另外那些客人,也曾出手助力。再说那些捆人的绳索,都是诸客衣箧行囊的绳索,更可证明了。”梁玄通道:“这都没有关系,临时他等不愿上堂作证,咱们也可以客人的资格,上堂作证的。”张勇、王智同说道:“好在裴世勋也肯给咱们帮忙。”殷玄珠道:“真赃实证,这倒无须他帮忙,自有公理,可以占胜。”邱氏兄弟问道:“咱们可否再去?”顾鹏道:“当然一同前去,咱们全都要去。共做证人,但你俩不能说是旅客,须说是肖爷的表侄,寄宿在宝昌栈,方与前次萧爷请保的案子相合,并可证实那三霸确为吴二秃子、胡大炮等报仇,借寻萧方保释邱氏兄弟的岔子,特地纠众抢劫的,众人也极称赞此说。邹雷便拦止说道:“天色不早。咱们都散开,好让顾世伯备办禀文,早些完结此事吧。”于是,众人都到邹雷房中闲谈。顾鹏当即伏案起草,其他那些通常住客,因关心这桩事的办法,并想探问事情的始末根由,都纷纷来到邹雷的住房,询长问短。萧方一一说明原尾,那些客人听着,也有发怒的,也有人叹气的,也有忿骂的,都代萧方不平。并纵甬萧方赶紧去官府报告,众人异口同声,皆愿出头做证。众人正在你谈他讲之际,顾鹏的禀文业已办好,向众念了一遍,都无异词,复由顾鹏又将谒见殷世勋时,各人应说的话,分别嘱咐了一番。然后就将各应任的事务,当众分派明白。此时,萧方当然是这案中原告,余如顾鹏、黄玄子、梁玄通三人皆站在旅客地位,随同上堂作证。
  殷玄珠因是个女人,未便加入。邱氏兄弟,皆认为萧方的表侄,准备当堂说明这肇事的原因。余如邹雷、王智、张勇等,随同殷玄珠留在饭店中,看守那些就擒人众,并防他等余党,再来劫人。
  分派既定,那日,乃是四月初六日,适值堂期。这也是天缘凑巧,减少了许多周折,便由萧方当前,一直向宛平县奔去。到了县衙门前,恰巧裴世勋正传伺候,准备升堂。收发处正要呈献各案的点名单,那充任稿案的大爷高贵,本与萧方的交谊很厚。这日萧方赶去,便向高贵半商半请,才将他的名字加入名单,又将他那禀文夹在各件公文之中,并同呈献。不多一会,只听一声呵堂,裴世勋已衣冠升堂,连审了两案之后,那裴世勋拈起笔,正向名单上点去,瞥眼点着肖方。他心里顿觉一动。
  此时,左右已高叫萧方上堂,萧方急应声而进,跪着案侧。裴世勋向萧方瞅了两眼,并将他的禀文揭开细看,略看了几行,他沉着脸色道:“本县也量定必有此事。”复将禀文放在一旁,即向肖方问了个大概,然后又将顾鹏等三个证人,以及邱氏兄弟,传到案前,各问了几句。
  接向萧方说道:“你等也不必多说,那京市三霸的大名,本县也早就耳闻的啦,你等就不来告发,本县也久想惩办他等。今既然被你等拿住,这倒给地方除了害。你等暂且退下,俺自有办法。”萧方等便应两声是,皆退下堂。裴世勋当堂就标了一支火签,立派二十名快班差役,并加派二十名护堂卫士,都是武装,各带利器,飞往提拿。复命左右,特备四架站桶,十面头号大枷,限定一日造成。次日清晨,都排列衙门左右。一切分付已毕。接将余案,略审一番,便草草退堂。复想此事案情重大,又在首都之中,默思倘加重办,又怕有妨大体。踌躇了许久,没有主意。那时顺天府尹徐朗与刑部尚书虞昆,虽是他的顶头上司,确是会榜同年。彼此年谊的情感,十分浓厚,故平日除定例的礼节,各分尊卑,此外,皆可随意来往的。裴世勋想到这里,当即便衣晋谒徐朗,并将林栋臣、萧方前后的禀文,携带而去。临行之时,曾命北西两席代办,倘那三霸等提来,全押外监听候办理。他吩咐之后,即往顺天府尹衙门。
  可巧,虞昆这日,不当值班,清闲无事,正在徐朗的衙门里下棋。裴世勋进了签押房,见虞昆在座,愈加欣喜。入座既定,当将他请示之事,详细禀明,并将前后禀文呈览。谁知徐朗、虞昆都极恨三霸。那徐朗有个表侄名叫赵柏庭,曾在那韩家潭八大胡同之中,受张三雄的侮辱,白挨一顿暴拳,险些伤害性命。徐朗因此事,终非正路,只好痛责他表侄一番。但隐恨在心,总想另寻一件事,除这三害。今得裴世勋这番报告,极力主张重办。后经虞昆等再四细细商量,都因首都确有妨大体。最后定以土棍惩办。将平日控告他等禀状,搜集起来,如要案情重大,就办他为首几人,永远监禁。果有奸淫掳掠,杀人放火等行为,只要有原告人,审得他等亲供,也可就地正法。虞昆又说道:“虽然他等其情可恶,总算是愚蠢之氓。我辈读书人,应想上天有好生之德,真办他等永远监禁,也算为地方除了一害,何必再要他等性命。”徐朗也赞同此说,便促裴世勋回署道:“年兄,赶紧回去查案吧,真有什么掣肘之处,咱们自应代你担待的。”裴世勋听说暗自欣喜,叩辞回署。那京市三霸人众,已全数押到,锁押在外监。裴世勋即与东西两席,商量查案的办法,并将虞、徐二人之意,详说了一遍。于是他主宾三人,急查旧案,足忙了一夜之久,方搜齐他等被控之案。曾在前任时,已有一百一十九件之多,他本任之中,也查搜出五起,但只有诈欺淫骗,恃强凌弱等事,并无杀人放火行为。裴世勋一看,默思道,这土棍之罪,业已构成了,最后又翻出一案,便大吃一惊。欲知这案情究竟如何,且待下回再续。
  第八十六回
  诸侠客密走宛平县
  女剑仙大闹乾清宫
  话说裴世勋,偕同东西两席,搜查往日控告那京市三霸的案件。一夜之间,已检出一百余件。然皆是诈欺淫骗等案。只能构成流氓土棍之罪,并无杀人放火情事。他三人搜查既久,裴世勋又查得一案,乃是张三雄等三霸,强奸一个孀妇;二个年未及笄的幼女;刀伤七人;当场死了一老二少。吴二秃子、胡大炮、白顺生等,都在伙中。那被伤的七人之中,接着已死去六人,只有一人幸兔。况又是京城附近的所在,有多少脑袋杀不了啊?
  裴世勋看到此案,着实的很用了一番心。最后他翻着仔细看去,原来这件案子,已久隔多年,并无人出头伸冤叫苦。复又想到他年兄虞昆的一番说话,便长叹了一声,随将那一件禀状,扔在一旁。此时天色已将五鼓,裴等都各安寝。
  次日清晨,裴世勋盥沐既毕。首先吩咐全衙差役伺候。传齐肖方人等,先审了一会儿。接着就提到张三雄等一班人犯,这时罪犯应定的罪名,裴世勋已是成竹在胸,并不须再加考虑。这番审问,不过是照例文章。当堂便向张三雄等,约略询问了几句,便将张三雄、韩大海、江福彪、白顺生等四名要犯,各抽了一千皮鞭。先上站桶,示众三天,再上大狱,永远监禁。其次又选了十名要犯,各抽五百下皮鞭,再钉上头号大架一面,同等示众三天,再监禁三年。其次一般三等爪牙,各答二百小板子,全数寄押三个月后,交保释放。一切分别判定,方才退堂。肖方等也纷纷回去。这一场大案落定,顿时就传遍京城,那内城外城的男女人等,莫不扶老携幼,飞奔来看热闹。也有指三骂四的,也有冷嘲热笑的,也有平日忍受他等欺辱,因畏惧那三霸威势,不敢多说一言半语,今见他等这般形状,都奔来指着痛骂,发泄他等胸中不平之气。
  如此,那宛平县大门左右,示众的诸囚四围,每天早来暮往,都有许多人围着凑热闹。直至三天之后,诸要犯被钉镣下监。行人方才安静。此案判定,非但虞昆、徐朗,赵柏庭等,以及萧方、周广荣、夏小燕、邱氏兄弟,玄门诸侠等,称为快事。就是一般人民,也都称赞裴世勋,有胆有识,真是个赤心救世的好官。此说既播,如那坤宁宫,成亲王府种种盗贼等案,都推在那三霸等身上。
  玄门诸侠,与邱氏兄弟,都洗净清白之身,反置身事外了。尤足称怪的一事。裴世勋自将此案判决而后,他也深信萧方那伙人众,很有能者,即如邱氏兄弟。裴世勋见他俩那般身手,已认为少年中的奇士。他如梁玄通,那夜活擒白顺生。以及顾鹏、黄玄子等,当堂代表旅客,证明那三霸逞凶。他也明知非通常客商,必与萧方等,别有关系。并知他等皆非凡手,未便骤然点明。但是无形之中,却非常注意。后因此案虽然判定,鉴于白顺生行刺的一事,张三雄等既能称一方之霸,难保无漏网之鱼。倘再来一两个白顺生,那岂不有性命的危险么?因此他与萧方,非常联络,公务之暇,每在夜晚的时候,曾请萧方入署闲谈。有时还留着萧方晚膳,谈到深夜始返,或留宿在署中。那闲谈之际,时问到顾鹏等为何等人?并邱氏兄弟现操何业?肖方皆以空泛话儿,敷衍他一番。
  时日少久,裴世勋并想联络玄门诸侠,以及邱氏兄弟,曾经请到衙署之中,会宴过两次,其意总想顾鹏等,随他左右,援助他访凶缉盗等事。
  虽未与顾等当面说明,但托萧方转说过两次,并许以高尚优厚的地位款待。萧方却深知顾等为人,与一切行动的,明知裴世勋这番美意,顾等不能接受的,但又不便与裴说明。只好暂允商量办法,归寓之后,也不与顾等说知,延迟了多天。
  一日,萧方正与顾等闲话,谈笑之间,萧方便将裴意,略说了两句。黄玄子劈头便说道:“这等绝好机会,你何不早说呢!”萧方一听,却发怔了半天,莫明其故啦。
  梁玄通笑道:“萧兄他本是个正直君子,只知正面做人,那里还知反面做鬼呢!”
  顾鹏接着说道:“这时不必多绕着说了。”转向萧方说道:“萧兄,俺今对你实说了罢。裴世勋确实是个好官,咱们都很赞美他的品德与才能,并非因为他的官职卑小,不愿助他,也非因他是个官吏,不愿做他的属僚。若论他个人的道德与学识,非但都愿助他,并愿与他结为很知心很合意的朋友。无奈咱们都抱着排满复汉的主义。他既然做清朝官吏,咱们就不便帮助他啦。”
  萧方接着说道:“俺也更因为这桩事儿,不愿与诸位说的。”
  顾鹏道:“你不必心急,俺还有话呢。现今他的美意,咱们久已窥破,并未待他说明。咱们早实行暗地保护他几次了,今天可对你实说啦。自他将张三雄等案,判定之后。咱们就怕张等余党,暗算他的。因此,黄爷、梁爷,以及在座诸位,都曾夜深在他衙署里,逡巡过几次,后见没有什么动静,方不每夜前往。昨夜三鼓,俺还在他的衙署,绕行过两趟呢!但是这些事儿,咱们不过谈到这里,方说起来,咱们也不想在他面前邀功,你也不必再向他说了。今他既有这番美意,你可向他说明,就说咱们都是朝廷与各省官长,很注意的汉子,并非不辅助他,恐怕扬开各人的姓名,对他的前程,很多不利。但是大家对他个人的感情,与佩服他的道德才能,很愿帮助他的。最好咱们都以友义的情感,不受他的名利范围。只要咱们在京一天,他个人如有什么危险紧急等事,咱们都愿尽全力帮助。若要说到公事,都须得临时商量,必与双方皆无厉害关系,方能助他。”
  殷玄珠道:“或者还有个办法,他既爱邱氏兄弟的少年雄俊,不妨由他俩出头,或与肖兄等三人,时向他衙署走动。如有那公理不平,与咱们行动上,无甚得失之事,也可以帮忙,但仍以不受他名利拘束为是。如此办法,免得他怀疑咱们有心推托,不管他事。还要责骂咱们,太不念情义啦。”
  萧方想了一会儿,方说道:“俺看咱们,既然不爱他的名利拘束,就是俺和邱家两兄,也不必长去。公门之中,乃是个是非的所在。长久跑了,并没有什么好处的。好在咱们问心,如有紧要之事,与他有利,与咱们无害,咱们总使全力帮助他就是了。咱们既不图他名利,又何必与他说明,好在是非自有公论。还怕他日久,不明白吗?”
  黄玄子点头道:“你说的,却也有理,咱们也曾想到这事。但是咱们既想放手做事,又聚合这许多人,置身在这万恶社会之中,很易惹别人注意。况旧仇如周秀文,他虽受伤,但未曾死。新仇如张三雄等案,难保他等爪牙,流散在外。一旦与咱们作对起来,非但咱们不能存身,并累着你这买卖儿,也有些不利。因此与裴世勋联络,他大小总算是个官儿,一旦出事,总好给咱们设法护庇。倘若你与邱氏兄弟进去,也可算得在他衙门里做事了,外人对于你等,当然又是一种看待。真若遇着仇人,你们更好对付他等。并非倚势欺人,借此免受人欺,总可办得到的。由此咱们住在此地,外人就再注意些,也只疑咱们是宛平县衙门的办事人,或与县署里办事人有关系,决不会疑心到别种事儿了。这不与咱们的事业,很有莫大利益吗!再说那衙门里一切消息,关于朝政上各事,无论大小,总比市尘上所传的灵通确实些儿,咱们再特加注意。那时事事不管厉害,都抢先一步,还不知要享受多大利益呢?所以俺说机会到了,并不是什么升官发财的机会,乃是可以活动做事的机会。”
  梁玄通忙接说道:“就是俺笑你不会做鬼,也并非咱们运用做鬼的手段,对待裴世勋,或利用他来作恶欺人,乃是乘此走近一步,再以做鬼手段,活动咱们事业去的。”
  萧方听说,方如大梦才醒,复连连说道:“似这般与他说明也好,或者他也是个有怀莫展的英雄。因此与咱们,同走一条道路之上,那岂不更好办事吗?”
  顾鹏点头道:“照呀!你这就聪明啦。但是他无论说的怎样好听,咱们所干的事业,你千万不可向他说明。人心不可测度,这些事儿,关系太大,不可不少防戒的。”
  萧方听说,也极以为是。当晚他进宛平县衙门里,便将顾等嘱咐的一番话儿。详细向裴说明。
  裴世勋听罢大喜道:“他等大名,俺早已钦仰啦。他等行动俺早已明白。俺早量定他等,都是很有主义的英雄,不是平常浪赶江湖之豪杰。他等举动,俺也极表同情。无奈俺手无缚鸡之力,材无救世之才。况又置身在此等地位,爱莫能助。想他们也可原谅俺这苦衷的。俺所以要求他等帮忙,也不过是互通声气而已。若说到名利,俺首先就切恨这两个字儿。是俺这些小地方,何敢以名利轻薄人啊!肖兄与邱氏兄弟,若能时常来此地赐教,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事啦。咱们自今日起,俺与诸位,也不闹那些通谱换帖,什么车笠无忘,金石同坚的虚套儿。倘承他等诸大侠客不嫌弃,咱们口头密约,就算是异姓兄弟就得啦。虽然官场如戏场,十个大老爷,九个在戏台上,都扮做小花脸。但是俺裴世勋,却切很这等人。此时俺也不愿怎样表白,来日方长,诸位总可看穿俺的肺腑的,大家都走着瞧罢。”
  彼此都笑了一番,直到二鼓将尽。萧方才告辞而去。回到寓所,便将裴世勋那番盛意,向着大众报告明白。
  顾鹏等也觉裴意可感,故对裴世勋的为人,益加敬爱。自此肖方与邱氏兄弟,日常都进衙门里闲玩。就是顾鹏等,也不断的往衙门里去,谈今说古啦。
  时隔未久,那徐朗调署江西布政使,所遗顺天府尹一缺,徐朗便特保裴世勋坐升。这虽是徐朗因裴世勋办了京市三霸,总算是给他表侄赵柏庭报仇,并代他泄了这口闷气。但是那京城之中,在百官群僚目睹之下,倘裴世勋若无贤能之名,他也不敢直保的。因此双方之美,故成就了裴世勋高升禄位了。暂且不提。
  再说顾鹏等,自在宝昌栈客居之后,光阴迅速,终日混闹什么京市三霸,不觉已闹了两个半月之久。大众并未别干其他事儿。
  这日,梁玄通与殷玄珠二人,已觉过得不耐烦起来,便由殷玄珠向众说道:“咱们究因什么事儿,赶到京城来的呀?倘如这般闲着无事,那倒不如各在家乡闲住着,还更逍遥些呢!”
  大众听说,都很以为然。梁玄通尤拍手赞和其说,接次邹雷也很表现不能耐守的样儿。半晌,顾鹏方说道:“我看这等事儿,大家都应分头干去,也无须专待谁人做总指挥。如今大众改个办法吧,自今夜起,大众从那条大路上,分头干去。无论成败,大家都应实做他一番。真无下手的机会,五天以后,大家都回家去,各吃自己的老米饭,也不必再谈别事啦。”大众竭力赞成此说,计划既定。各自准备夜间出发等事,也不接说别话。此时他等行动,并不隐瞒肖方。故而夜间出发,非常灵便。
  那夜萧方专待一般旅客与店伙们,安睡既定,他夫妇二人,忙着准备了一桌饭菜,大众都聚在萧方的住房里,饱餐了一顿。复又换了夜行衣服,各携了随身利器,当场说明,张勇、王智二人,短于飞檐走壁之能,便留在宝昌栈,看守老营。其他只萧陈氏在家照应门户,余皆分道前往。接听扑扑几声,他等都高飞远走,不知走向了。
  接说这夜诸侠行动,乃是分做西队,黄玄子偕领邹雷,梁玄通偕领邱大福,殷玄珠偕领邱大寿,顾鹏偕领肖方,分队而进。不多一会,大众飞进宫墙,那皇宫御苑之中,深如渊海。他八人分路飞进,宛如海底流砂,彼此都不易碰着,各自都想寻找雍正爷的所在。忽见正南殿角之中,猛的飞出一道白光,形如流电。
  大众都从暗中瞅着,都吃一惊。各人皆知这是剑客的飞剑之光,那光闪刚锐刺目,着实很有些工夫。他等八人之中,如顾鹏、殷玄珠、黄玄子、梁玄通四人,乃是飞剑的老手。邹雷却也有些技能,但是比较前辈四位英雄,总觉差些。然在他等眼目中观察,见这一道剑光,那修炼的工夫,若在他等之上。益自惊疑道,这分明是咱们的同道,怎地咱们都不知进京城之中,有这般强悍的同道呢?这真是奇怪至极啦。大众也不暇细想,便迎着那剑光奔走。刚才走进那座殿角,早不见那剑客的去向。只见灯火齐明,那院中如穿梭一般,什么老少公爷,以及嫔妃宫女等。一个个都泪眼愁眉,忘魂失魄。仿佛已闯出惊天的祸事。但是形状虽然忙碌,确寂静无声,谁也不敢放开喉管出气。再看那座殿上,高照着一方匾额,横出“乾清宫”三个大字,殿之中央,那黄缎盘龙的绣幕低垂。幕里幕外,灯火都照耀得如白昼般儿。又从那幕中空隙处窥去,确有一人卧在榻上。身穿四团龙的便服,身伴血迹模糊,两肩之上,乃是一方黄缎巾蒙着,好象脑袋已不知去向了。
  顾鹏等从暗中探窥,其势已不便再进一步追去。各自忖道,当真雍正爷已被那剑客刺杀了吗?他等刚作呆想,又见皇后以及东西宫,都匍匐上殿,跪伏幕前。接着那些亲王、贝子、见勒,也一班一班的伏跪殿阶的丹墀之下。还有宫中的御卫,那顶盔披甲,刀枪亮起,戒备森严。
  只听一片吸溜吸溜的暗泣,不敢恸哭之声。其外就是履声橐橐作响。眼见那乾清宫内外男女人等,愈聚愈多,再听那金镫续响,玉漏频催。天时已过五鼓,大众见既已闹出这大祸事。那京城内外,并然震惊。只好再设他法,乘机发动,专在此地探看热闹,也是没有利益的,于是各自并使了一个暗号,各回寓所。欲知这位剑客,究竟是谁?且待下回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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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7 03:38:1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十七回
  怪和尚下山收孤女
  贤太守遣仆召群英
  话说清帝入关而后,因他是爱新觉罗氏的族裔,故对于大汉人民,非常嫉视。扬州十日之惨,嘉定三次屠城,都是满清创业时的虐政,都是满清血腥镇压的铁证。明室既亡,如东林党的一般文士,侯方域,吴次尾诸公子,借杯酒联吟,各兴荆棘铜驼之感。那桃花扇一部传奇,不啻为诸公子写照。又如复社诸子,流散江湖。黄道周、张苍水辈,积众而起,谋复汉业。顾炎武、颜习齐、李恕谷、戴南山、吕留良辈,因无实力兴起义师,遂藉文字,鼓吹革命,一时大兴文学之狱。如前述诸子,十九多罹遇难。
  接说那吕用晦就义而后,举家皆相继死亡,只有他亲生一个女公子,单名叫一个馥字,携带她的胞弟名馨,时才三岁,逃出罗网,隐姓埋名,寄在山东地境。那时吕馥年十四岁,就是黄泰,顾鹏所谈的吕四姑,幼时她曾受过异人传授,文武精通,并知剑术,后凭她十指之能,保全她姐弟二人的生活。如此含辛茹苦,直将她胞弟吕馨,抚养长大,成家立业。然后将她父亲的冤狱,一一向吕馨夫妇说明,并叮咛嘱咐,要他为父报仇。复将她所有的文武才能,全行教授吕馨夫妇。那吕馨却也很以父仇为念。谁知天不假年,吕馥还未满三十岁,就得了一个外症,随从他的父母去了。膝下只留着一个女儿,乳名珍字。吕馥因要她继续己志,遂也称她为吕四娘,这就是那名震一时的吕四娘出处。说也奇怪,吕四娘入世而后,自幼好弄拳棒。最恨的就是那些女子应学的针线女红,吕馥见她这般形状,益加欣喜,默忖为吕氏报仇的,大概就是她了。
  当吕四娘才过周岁,就是太行山的一个老和尚,须眉皓白,状极奇丑,自称了了和尚。并说五百年前,与吕四娘同道好友,现与她尚有十五年未满的佛缘,今特迎她上山,完结这一场善果去的。说时,他就要将吕四娘抱去。
  当时她的母亲,只守着这块亲肉,怎舍得给他抱去呢!便狠命的与那了了和尚抗争。最后还是她的姑母吕馥瞅着,见那了了和尚,举动非常,神情奇异,又见吕四娘亦非凡类。她一眼瞥见了了和尚,就狠命扑去,高兴非常,并她的母亲也不要了。吕馥一见,很觉诧异,便婉言向了了和尚说明。如她吕氏只守着这一个小孩儿,并专恃赖她报仇泄恨等话,约略说了个大概。了了和尚不待她说完,便合掌笑道:“善哉,善哉。他盛你衰,谁恩谁怨?他衰你盛,谁怨谁恩?十五年中,光阴一瞬,你们算不清的油盐柴米帐,还怕没有清结的日子吗?”吕馥听了这番说话,好象身在沉醉之中,骤饮了一剂清心散,豁然醒悟。
  当时安慰她的弟媳吕尤氏,便将吕四娘,给了了和尚抱去。那尤氏守着这个爱女,忽被个素不相识的老和尚抱走,那一番伤感,自不待言。后经吕馥百番解劝,她就看破世事,每日除与吕馥二人,练习武艺,便青镫黄卷。她俩都长斋绣佛,以了余生。
  日久,曾与黄泰等南北诸侠相识。有时也常于深夜之间,飞入宫墙,图报夙仇,无奈总未遇着报仇的机会,难偿素志。
  光阴迅速不觉已混过了十五年。她二人,回想了了和尚,临行时那番话。尤氏日盼她的爱女归来,时向吕馥说道:“那老僧果真是个异人,俺家珍儿,也可以回来了。”吕馥也说道:“你放心吧,俺看那个老和尚,确有来历,决不会说假话,欺骗咱们的。”二人自此诵经之余,又加了这番望儿的功课。
  一日,正是四鼓将残,夜阑人静,星斗排空,万籁俱寂,一弓残月,斜挂在屋角之上。露湿帘衣,那一股寒气逼人饥骨。未几,邻鸡高唱,时近发晓,她姊娣二人,因日念吕四娘归来,都不能成寝,捶床捣枕,各自很不耐烦。尤氏复翻身披衣下榻,展开经卷,低声微诵。吕馥见她这般状态,也就披衣下榻,竟想安慰她一番,谁知刚才离榻之际,急听窗棂呀的一声,蓦地开辟。这夜气清月冷,并未见起风,何以窗棂顿然大开?她心中很觉诧异。急转头看去,忽见灯光闪处,好象有个黑影儿,从窗前闪过。吕馥猛觉一惊,急悄声喊有贼!尤氏此时也吓得两眼发直,急将那卷多心经掩着,站起身来,向窗外望去,连声询问何故?
  吕馥这时也不答话,又急忙纵身破窗飞出,复觉眼睛一花,早见一个少年美女,立在案前。头扎一幅玄色素罗布,将那一束乌丝,紧紧地绾住,短衣窄袖,周身上下,乃是武装打扮,足蹬一双蛮靴,却是六寸圆肤,不曾受过包裹,桃颊现窝,樱唇将绽,柳眉扫黛,杏眼欲波。看她的年岁,约在十五六左右,她左手提了颗鲜血淋淋的人头,右手提一柄七星宝剑。那剑光四射,满室生寒,剑锋之上,还有许多鲜血斓斑,在灯光与剑光之间,反衬着她那副吹弹欲破的面庞儿,越发显得妩媚。
  吕馥一见,反因惧生爱,急悄声问道:“你可是珍儿吗?”复指那人头问道:“这是谁呀?”那女子顿将人头,向案上一扔道:“祖父的深仇,儿已报复了!”她说罢这两句话,又将宝剑向案上一放,跌身向她姊姊二人跪倒,连叫了两声姑母……母亲……,便呜呜的哭泣不已。尤氏姊姊二人,正在思儿不寝之际,忽听这个爱女,自天外飞来,并又报复了深仇大怨,顿时又惊又喜,又悲,又恸。思前想后,她俩方寸之中,一时也分辨不出酸甜苦辣,正是满腹中言语,也不知从何处说起。一时禁不住眼泪,如潮涌一般,三人便抱头哭作一团。那灯光与剑光之下,今又新加这一片泪光,夹着那殷红点点的血光,各觉两眼模糊,都分不清青红皂白。
  又久,那邻鸡愈唱愈高,天色已渐渐破白。吕馥便止住大众哭泣,接说道:“珍儿已归,大仇已复,这正是咱们吕氏大喜之事,大家又何必这番感伤呢?天已将明,这等决不是办法,此时应谋解祸之法要紧。来日方长,还怕有许多别情离绪,说不尽么!尤氏母女,此时也止住哭泣。那尤氏又呜咽了许久,见窗外的天光已亮,方向她姑侄二人笑道:“天亮了吗?”又向吕四娘直视了几眼,嗤嗤发笑道:“珍儿……咱们这可不是做梦了。”她说时,那不住地又直洒出来了眼泪。吕四娘复又忍泪,劝慰尤氏道:“母亲何必这般伤感,儿今既然归来,大仇已报,今后也别无他事,自长久侍奉姑母与母亲膝前,这又何必懊恼呀。”
  尤氏反复一想,这才转悲为喜。吕馥首先忙着请出一个菜坛儿,先将那颗人头,封藏起来,复又烧了一锅热水,将那屋中、案上、剑锋之间,以及吕四娘周身衣襟,所染的鲜血点点,三人忙着,洗刷干净,复又检出家常便服,命吕四娘更换停当。已是红日东升的时候了,此时吕四娘已觉精神有些困倦,又怕邻人见着生疑,便在后室中,另设一榻,和衣安寝。
  吕馥姊娣二人,当晨炊而后,仍旧是拜佛念经,做她等平日固定的生活,真是神不知,鬼不觉。谁也猜想不透,她这几椽矮屋之中,尚隐藏着偌大一个刺客呢!
  接说顾鹏等众,自在乾清宫里,暗探着那场怪剧,归寓之后,各自仍会合在肖方卧室之中。此时萧陈氏等,皆避往别室安寝。大众讨论这事,都很觉惊异。分想这京城虽大,他等交游却也很广,何处奔来这个同道的异人?他们都不晓得呢!彼此踌躇许久,顾鹏方说道:“此地本有个侠女吕馥,乃是吕留良先生的爱女,她曾受过异人传授,懂得剑术。平日极想报复父仇,或者此事,就是她干的么?”
  黄玄子,梁玄通二人,皆摇着头道:“不对,不对。吕馥,俺等与健公,都与她相识,确实是咱们同道中人,那报仇复汉之心,也确不在咱们之后。现闻她已不在京城居住,听说早往太行山,寻找她的女侄去啦。虽然她懂得剑术,但是手段不高。咱们都曾见过她飞剑,那光力远在前见的剑光之下,恐怕她的剑术,尚不及咱们所见的一半呢?”
  殷玄珠道:“俺看见的剑术,较曼师虽觉少差些,确不在黄泰,杜横鲁,马玄化,米罡等之下,岂是他们都来了吗?”
  顾鹏摇头道:“他等若来,咱们岂能不晓得的,俺总觉这事,与吕四娘很有关系。”大众争论了一番,终未得切实结果。
  萧方接说道:“俺看那些事儿,暂可不必研究,倒是宫中既闹出这大祸事,明天内城外城之中,必更加严紧,小而言之,说不定居民之家,还有搜查刺客的举动。这是咱们应该设法戒防的。从大处说吧,新帝未登基以前,大局极其危险。人心浮动,说不定有意外之变。这是咱们恢复汉业的机会。咱们应该如何进行,也应该预备啦?”
  顾鹏等听了这番说话,确实有理,便将以往之事,暂搁一旁,大众又讨论那些未来办法。
  黄玄子皱眉说道:“若谋进一步的办法,此时正是群众反动的机会。黄,杜等本有军队之中的联络,现今他俩都不在此地。咱们皆重在个人活动,并未注意群众活动,乃是个人活动得手后接应,日后咱们再个人的活动,充量不过多杀几个贪官污吏或公侯将相。若扭转乾坤,那却很不易办的。这未来之事,又如何筹划呢?”
  大众讨论此处,都默然说不出一句话来。此时邹雷因急于小便,刚走到顾鹏的卧房窗下,伸头向房内一看,只见张勇正伏在案头打盹,前仰后合,好在有味。再看案上,留着一封书简,他一时很觉奇怪,急进房里,拿起来一看,那封面之上,直写了玄门诸侠公启大字。邹雷看着,已知这信简之中,必有很奇异的情节,当时他也不惊醒张勇,并不暇拆那书信,即飞奔到肖方房中,与大众共同拆看。只见原书写道。
  玄门诸侠公鉴:
  诸公苦心恢复汉业,景仰久矣。若以诸公扛鼎之力,谋杀少数汉贼,确然有余;若恢复汉业,殊大难事,非诸公之力。乃所趋之道太狭耳。况胡儿命运方浓,衰败必在二百年后,天命如此,莫可挽回。他日成功,亦必以众胜寡。今诸公以寡敌众,势必败也。诸公各以忠肝义胆,作此难得如愿之牺牲,为诸公计,殊太不值。顷最高之霸,已伏诛一孤女手中。彼之世仇已复,诸公亦可畅饮三百觥。藉以快意矣,虽然彼贼固已伏诛。而彼运仍未衰败,后之来者,较彼尤强。诸公既冒死当前,亦难移转天命。郑、张诸子,乃吾辈前车,殷鉴匪遥,智者不取。余热心复汉,奔走已四十年,自问一片丹忱,不居诸公之后。惟鉴于天命,殊不愿作无谓牲牺。爱己爱人,故为诸公是劝。此生百年,来日无几,吾辈恐不及见恢复汉业矣。裴世勋乃我辈中人,大可与共心腹。肖方亦血性男子,亦可密交。彼忠厚二孙,尤为后起之秀,诸公应竭力携提,来日必为玄门生色。一二日内,险象环生,诸公可无妨碍,裴宇肖门,皆可少避风雨也。惟诸公渐逢小厄,应速出都门,具此精神,仍应奔走四方。扫恶锄奸,为民众造福,较此为佳。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诸公应速自醒悟也。顺希珍重,了了留言。
  大众看毕,都不禁的默默发怔。复想黄玄子的那番说话,与了了的这篇留言,彼此满腔热血,顿化成冰。半晌,顾鹏方向大众说道:“如何?前见那个侠客,必定是吕馥无疑了。但这了了是谁?看他的语意,似与吕馥女士,很有关系,难道就是他吗?怎么咱们的行动,裴爷为人,与肖兄祖孙等,交友处世,他又如何晓得的。这真是使人百想不得啊。”
  最后各人又想他书中所述诸事,皆非妄谈,都默认他确是同道,并无丝毫恶意。大众更信他所说,确是良言,一体都遵照他所说等事行动。惟大众念念不忘的,皆不识他是何等异人?总想见他一面,无奈没有这个机会相见。这是他们,都引为至恨的一桩事儿。
  少说,大众见天色将明,都各自归房安寝。那时张勇业已醒来,大众问他,可见什么异人送信进房?张勇见问,茫无所应,大众也不便再急急的追询了。
  大众一枕黄梁,方正睡熟。萧方便走进顾鹏榻前,将他唤醒。此时顾鹏惊醒一看,红日当窗,已是入午的时际。肖方不待顾鹏询问,急告知他呼唤的原因。方知是裴世勋特派他的心腹家丁孟平前来,说有要事,须与大众商量,特请大众即时前往。并吩咐大众若是能去,必须分道而行,不可一同进署。顾鹏听说,已知裴世勋的一番苦心,即命孟平先走一步。他复将大众喊起来,盥沐已毕,也将裴世勋召请之意说明。大众也知别无恶意,必定他已得宫中的恶信,要他等全去躲避搜查的意思。
  于是大众也不暇午餐,便三人同行,两人同走,直向顺天府尹衙门走来。谁知这时裴世勋,已专心等候多时了。迨门丁传达进署,裴世勋便将他等邀进内花厅,屏除左右。延请大众入座之后,裴世勋便悄声突问顾鹏:“昨夜之事,诸位侠士,想必都是局中人了?这事却办得极其痛快!俺也是仇胡的一个人。只因这地位限制,不能躬逢其盛,荆轲投匕。专诸献鱼,俺也久有此意。诸位侠士,既然做此千古永垂的大事,此时也不必隐瞒,俺裴世勋确无丝毫恶意。但是这京城里面,早晚必有很严厉的动作,诸位就是此时出城,已感不便了。再说此事与诸位,有无关系,此时俺也不愿追询。不过因友爱的关系,诸位若住宝昌栈里,恐怕有许多不便,反而拖累肖兄啦。若诸位别有深谋,或再进一步活动,确有把握,俺也不愿阻拦。倘若从此收手,俺想诸位,可在本署里宽住几天,岂不免除了许多烦恼。”
  顾鹏等听着,都感谢裴的厚情。顾鹏便代表大众说话,也不私藏一字半言。便将他等初心,以及昨夜之事,说了个清清白白,复将了了的一封信呈上。裴世勋一看,也很觉称奇,复又说道:“既然这位了了君,也知俺裴世勋的为人,诸位想必别无疑恶。我看诸位还是同进本署,宽住几天,比较总得少安逸些。好在肖兄,他必归寓。内外安乱的消息,还怕打听不清吗?”
  大众听说,各无异言。于是都将行囊,仍存在宝昌栈里,大众皆寄宿顺天府尹署中,日光西落的时候,那京市内外城,忽传戒严。雍正帝暴病崩驾,乾隆继位之说,已传满京华。一时九门提督,率领全部武装兵卒,奉旨搜查人民居宅。当日就闹得京尘十丈之中,出神见鬼,可怜那些无辜小民,因此被官府捕拿审问的,也不知多少。那吕四娘家中,幸善无一男丁,方能避免。此外,乃就一言难尽了。欲知此事结果如何?且待下回再续。
  第八十八回
  老辈英雄迭离尘世
  玄门豪杰分走京华
  话说清朝雍正帝,被刺之后,十丈京尘,顿时如云雾般,遮天蔽日,其闾真相,只有少数的皇子王公,以及近支亲族那些贝子贝勒,各尚知悉。此外,那一般公侯将相,文武大臣,都知当今万岁爷,系骤得暴病,急不待医。那时京城之间,内城外城,皆是这般传说,推而广及卿士大夫,以至贩夫走卒,一般元庶,无不惊知这位雍正老爷子,是因暴病崩驾的。
  于是风雨京华,各在那无中生有之中,又横加出许多奇谈怪说,险些儿闹得白昼见鬼了。幸乾隆即位,他政治手腕,不在雍正之下,一切防乱的办法,益加谨严,故全国二十二行省,那些以顺为能事的官吏人民,只照例山呼如牛号般,行了一番抢地呼天的典礼。接着又忙庆祝新皇帝登基等事;此外并不见有反乱动作。但是那京城内外,因系一国的首都,凡经过一代君主交替之际,吊死祝新,必特具有一番热闹,亦必因此而造出许多谣言,闹得出神见鬼。况这次都传说雍正帝,因暴病而崩,那街谈巷议之间,又新增许多怪说。所以那些官府,皆怕节外生枝,益加戒备。还有些城狐社鼠,平日在无事之中,尚想生事,难得遇着这等机会。便借故生风,越发指桑骂槐的大施伎俩,更有借此报仇泄忿,打弱欺愚,尽量地大敲竹杠,大砍斧头。可怜那些势孤力单的人民,也有因此倾家破产;也有因此伤生害命,那真是一笔也叙说不尽了。
  接说顾鹏等,隐藏在顺天府尹衙门之中,都说是裴世勋的亲友。就是裴世勋左右的幕僚奴仆,也不知他们,是何等人物,并与裴世勋有什么关系。
  光阴迅速,转眼又混过一月之久,那京市间种种波浪,也渐渐平静。除那些文武官僚,忙着办理国丧,其他社会中各界人民,都渐各归本业。再如那些戒严等事,也渐渐松懈下来了。
  一日,顾鹏与大众正在闲谈。萧方忽进房,向着黄玄子、梁玄通二人问道:“现有两位女客,一称姓黄,一称姓邓,同来寻访二位先兄。并说各有要事,急待面谈。”
  大众听说,都吃一惊。顾鹏急抢着问道:“肖兄你可问她俩,系从何处来的。”
  萧方道:“她俩都说从山东曹州府赶来。俺见她俩身穿重孝,那神色很懊恼的。”
  顾鹏听着,急忙长叹了两声,他那两行眼泪,却忍不禁的飞滚下来,连着躲脚道:“坏啦,……坏啦。……这必定没有了。”
  黄玄子、梁玄通二人接说道:“岂元姑祖母,那李太夫人,也逝世了吗?”
  殷玄珠道:“俺看不见得,果然如此,元姑自然赶回开封,何必奔来此地。元姑平日,却也很感黄爷厚恩,并自认做黄爷的孙女。此次为黄爷戴孝,也说不定的。”大众说着,那继续的涕泪纵横,彼此相对发怔。
  邹雷复又从旁催促道:“大家这般空守着,是没有办法的。还是请黄、梁二位师叔,早些前去,究竟是怎么一会事儿,就可以明白的。”
  黄、梁二人,便赶着走去。顾鹏一时很不放心,也与黄、梁二人偕行。其他人众,因为偕同而去,易使路人注意,便仍藏在署中,静听消息。不多一会,果见黄玄子一人回来。那神色懊丧,很不好看。殷玄珠、邹雷急问事故。黄玄子约略说了一遍。原来所到的两位女客,正是黄岫云、邓元姑二人。黄泰自这次大病之后,却缠绵不起,迨顾鹏与殷玄珠二人进京。他的病势,却日加沉重。不满十日,他就溘然长逝了。幸喜黄岫云随侍榻前,亲奉汤药,方得送她祖老太爷,百年到老。若照他平日那游脚僧的性情,可真要终天抱恨啦。当黄泰病剧之际,邓元姑因感受他援救之恩,曾自请做黄泰的孙女。黄泰也曾点头应充,那病榻之畔,侍奉殷勤,真不比较黄岫云差逊。这一番重孝,确是因报恩而戴的。
  并说郑虬曾在曹州府卧病,闻郑虬所说,那白眉和尚马玄化,与他同到杭州。他只发了五天寒热,已佛化了。邹雷猛听着这句话,顿觉心中如万刀纷刺似的,说不出来那般酸痛,接着一口气,直向上涌,两眼昏花,他的脚跟,站立不住,便哎呀了两声,咕咚一响,直向后栽倒。当黄玄子说话之际,并未防到邹雷,有这般猛烈,迨见邹雷昏晕过去,方想到马玄化的师弟情深,无异父子,遂自悔说话,过于孟浪。
  于是大众将邹雷扶起,纷纷呼喊,争呼许久,邹雷方哼了一声。大众这才安心下来,再接忙灌开水。又久,邹雷始微睁两眼,长叹了两口怨气,便苏醒坐起。此时,裴世勋也夹在其间,忙得手脚飞舞。复见邹雷苏醒,大众方转过几分笑脸儿。纷纷向着邹雷安慰解劝,无非是些死者既已,生者犹存。前辈寿数方终,后人必须继续其志。那一番照例的说话,邹雷那里听得进耳,故而说者自说,听者自听。那邹雷两行热泪,如泉涌般,簌簌落下。他思前想后,一肚皮伤心之言,也不知从那一句说起,呜呜咽咽,抽吸不已。寸心之中,就是他自己,也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半晌,邹雷说道:“时局如此,前途诸事,已不可为。俺的父母,至今生死不明。俺那母舅胞兄,均无下落,士为知己者死。俺这一生所依的,只有这个恩师。如今他老人家,既已死去,俺尚有什么乐趣呀?”说到此时,便又呜呜咽咽起来。
  大众复又安慰了一番,直到天色入暮。顾鹏、梁玄通、萧方三人,都回至衙门里。又将黄玄子所说的话儿,重说了一遍。大众方知黄岫云与邓元姑二人,正因得着雍正帝暴死的消息,特地追赶前来。又因听说京城内外加紧戒严的消息。如杜氏父子祖孙,以及方农一般好汉,恐怕行动有些不便,都不敢全数奔来。黄、邓二人,乃是女客,或者不致使人注意,故而特派她俩,先行一步,窥探现状。倘若时事紧急,只要飞去一书,或再专人回报,他等全数都赶来的。殷玄珠、邹雷等,又免不得伤感一番。这时裴世勋也在座中,他等此时所谋之事,也不隐瞒。裴世勋却也很与他等,表示同意。有时却也随众参谋献策。只因他等尚无根本地盘,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不然,他早就挂冠入伙了。当晚他等晚餐既毕,大众复又聚会开议,转将了了的书信,取将出来,彼此仔细研究许久,更有裴世勋,从旁斟酌。都见乾隆登基而后,事事都布置周密。没有入手的机会。于是大众决定,再从外地活动,先谋占定地盘。一俟养成可以对战的实力,再兴起义师,实行讨伐。一方面专人进京,另谋内应,那就较易成功啦。复又谈到裴世勋、萧方二人,大众都主张,暂不远行,仍旧各供旧职,准备日后留待内应,或平常尽传递消息之责。
  最后,谈到张勇、王智二人,都说他俩武艺,虽然不高,办事确很机警切实,便留在宝昌栈里,倘有紧要之事,就专派他俩传递。大众聚会既定,都准备分道出京。那时他等决定的行程,顾鹏、梁玄通二人,偕同黄岫云、邓元姑,同往曹州府杜横鲁家,办理黄泰丧事后,再回湖南洞庭湖自家寓所。当时邱氏兄弟,也想从行,后因多人行路,很感不便。于是由黄玄子率领先往开封府,探望侠尼曼因,然后再绕道往曹州府,迎接黄泰灵柩南下。邹雷便独往浙江、杭州府,专办他恩师身后诸事。只有殷玄珠一人,向南向北,自己也捉拿不定,本想探望他的老师,又想与邹雷赴浙,忽又想去哭吊黄泰,自己也拿不稳主意,独自踌躇。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办法。恰巧她那时又感冒风寒,并觉有些冷热。顾鹏、黄玄子、梁玄通三人,都劝他暂住都门,倘发现紧要之事,那更易与裴、肖两处接洽办理了。
  裴世勋猛听顾等这般说话,顿觉欣喜如狂,也不待殷玄珠答说,急拍手赞美道:“此事极妙,俺也极想说这句话儿。此地的现状,虽觉没有办法,但是一国首都,确实是所重要之地,如俺受地位限制,肖兄又受家眷所累,且有他本身的事业,必须顾全生活,一旦若有紧要之事,都未便挺身去办。我主张这京城里,确有留住一二重要人的必要呢!”
  萧方也接着拍手,赞成此说。大众听罢,也很觉在理。殷玄珠这次行动,本是如流萍一般,可行可止。既听大众这般说法,他自觉也可以且住为佳,并不坚定必走。又默忖了一会儿道:“去留俺却没有一定的主见,倒是这居住的所在,很感不便的。”
  黄玄子哈哈大笑道:“这更不必踌躇了,想你我在江湖上奔走,已许多年,难道这居住之上,都算得方便吗?就如现在的状况吧,若论到男女有别,又那能说到方便。再说你今离京,另向别方走去,这居住之上,也未见得方便的。俺看那一身无累,四海为家的两句话儿,可算得咱们的公守之法了。”
  裴世勋忙说道:“这事最易办的,如今打开说明白吧。俺既与诸兄,共守同盟,彼此都如兄弟姊妹。凡居吾辈之下,也都应以子侄看待。今如邹震春与邱氏弟兄,俺还不是认为老贤侄吗。”又向着殷玄珠笑道:“俺今不揣唐突,早将你认做老贤妹啦。日后如能屈居署中,奴仆当然以姑小姐尊敬。独辟一室,与内子共同起居,那有什么不方便呢?”
  萧方忙接说道:“俺今也不与你客气,你与咱们那个老对子,还不如自家姑嫂一般吗?倘若此地,你嫌进出不甚方便,俺那客栈里,也可为你特备一间内房,两头走走,岂不热闹吗?咱们这两方面,日食还可以糊得方圆,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又那能缺少你一分呢!”
  大众都不禁好笑,殷玄珠也接着笑道:“这些事儿,俺也深信不会受困的。就是对于二位的款待,俺也不说什么虚套话。就是有什么需索,俺也决不客气,如在自家一般的,并没有什么防虑。但是俺今所默想的,此地眼前,未必能有大事可做。俺长久在此住着,却又怎么办呢?”
  黄玄子笑道:“老贤妹,你真是太傻了,咱们现今所讨论的,也不过是眼前安身之计,你说此地无大事可做。俺看京外各处,都未必有事做。如咱们这等事业,虽然全靠人为,但是如咱们这般单人行动,非群众行动可比。大概如你我今后的行动,总要借重些儿机会的。就是咱们这一趟分道出京,虽然约定了彼南此北,却并不是咱们长久居住的定点,也并不是咱们做事的机会。咱们若是做事,还得要另待机会。京外各处,既有做事的机会,难道这京内,就没有做事机会吗?倘京外各处,如有做事的机会,咱们自然让你也知道。非但你老贤妹,并裴、萧二兄,也得同邀出去,合众做事。譬如这京内,若有做事机会,咱们也得要再来的。那里说得上长久的话,这全是大家没有办法的时际,各等机会罢了。”
  顾鹏急点头,连声称赞道:“此说极是,俺本有一番说话,须与诸位讨论的,诸位须知咱们此番出京的原故。虽因黄、马二老的噩耗传来,俺与梁四弟、邹贤侄等皆因至亲好友恩师义徒关系,急应前往办理后事,各尽其心。然也因时局大变,雍正帝既被刺惨死。京城里是这般戒严,平常人们的行动,尚感不便,况我辈在此,又聚会了这许多人,而且周秀文居住此地。张三雄等,都败在咱们手下,难保没有仇人,若论武艺,咱们固然可以对付,倘在中途相遇,横咬咱们一口,当此乱世,真待是非辨明,已吃了眼前亏啦。而况现今在这等所在,全靠着权势分高低,谁来向咱们分黑白呢!故而只好避让一步。这也是咱们离京的原因。那么老贤妹,又何以能不走呢?因为你乃是个女士,究竟比较咱们,容易躲避些,外人对于妇女们,自也不甚注意,再说这京城之中,咱们也正要有个人,暂住在此地,举凡裴、肖二兄,所不能之事,可以接办的,如今就有几桩事,咱们都应该实做。一是那了了和尚,与那吕氏人等,究竟是何等人物?咱们应该联络在一处,将来却是很强的助手。倘若他等均已出京,咱们也应打听他等切实踪迹,准备寻访;一是周秀文现在京城,确是咱们的仇敌,若此根不除,她与咱们的前途,确有障碍。应当早些将他放倒,以除后患;一是裴兄现今的仇人很多,咱们倘若全数走尽,实不放心,应当留一二人,暗加保护要紧;一是肖兄的两孙,了了称赞后起英秀,俺也觉得他俩,头角峥嵘,丹桂有根,着实可爱,倘无肖兄这般仗义疏财,交友处世,何能天赐这一对宁馨呢?咱们为提携后起,或尊重友爱,不应看着这俩个小友,不加教诲,即不说肖兄的情感,只凭了了那两句话儿,这一对小孩儿可爱的模样,咱们也应该助着他成器的。如今这一副重担子,就暂请老贤妹担一担吧!”裴、萧二人,都谦谢接说下去,顾鹏复止住。仍接说道:“还有一桩事儿,听说夏小燕,也是个可造之才,如今久累着百顺斋主人周广荣,漂流无定,也非良策,这事应由老贤妹与裴、肖二兄,共同办理。或将她收留下来,造就一个人才,岂不也是咱们的帮手吗?其他还有许多应做的事儿,那都靠着你们三位,临时商酌。这不皆是些很重要的事么?”
  大众听说,都连声称赞。裴世勋、肖方都感谢了一番。裴世勋复接说道:“俺尚有一桩非分的要求?想俺那个犬子克毅,他已成就了个文弱书生,别无改造了。但是俺那孙儿国虎、孙女国鸾,都不满十岁,俺早有此意,想请殷贤妹加以教诲,成全他俩为爱国之才。俺全家都感戴不尽,就是日后追随诸位左右,也是心甘情愿的。”
  梁玄通笑道:“俺也很想说这句话,如裴兄的二孙,确非凡品,倘再使其不从根本上训练,也未免太可惜。”
  顾鹏、黄玄子都竭力赞美。殷玄珠见有这多事儿可做,也就不感受寂寞,当然一一允诺下来。大众又接着代她规定那起居办事时间,决计由肖方将忠厚二孙,送进顺天府尹衙门,与国虎、国鸾兄妹,同受殷玄珠的训诲,日后若将夏小燕寻来,也携带进署教练。殷玄珠既得此五童,追随左右,加着这五童皆聪慧过人,并非蠢如牛豕。所以殷玄珠教授之时,很觉有趣高兴,并无丝毫困苦。因此她专心教授五童文武技艺。其他各事,也都暂行搁置了。至于顾鹏等众,各将诸事料理清楚,也都纷纷出京。欲知他等出京之后,如何进行,且待下回再续。
  第八十九回
  数千里寻师遇怪物
  十六年交友识异人
  话说顾鹏、黄玄子、邹雷等人各出都门,分道而去。作者无兼人之才,一笔难写三路之事。只好暂将顾鹏、梁玄通等赴鲁,黄玄子率领邱氏兄弟入豫两事,搁置不谈。接说邹雷个人惊闻马玄化噩耗,不远数千里之遥,单身奔浙,一路走去。那车轮马蹄之下,他也无心浏览风景,晓行夜宿不停留。约计半月之久,他已赶进武林城。便在头发巷里,先寻一所小客店住宿。那店名叫做春满楼。房屋虽不见宏大,修整得却很觉幽静雅致。
  邹雷拣了一间很小的客房,暂且住下。当日因时已薄暮,他又在风尘劳顿之中,精神很觉疲惫,便匆匆用罢晚餐酣然入梦。一觉醒来,红日当窗,天时已入午。邹雷忙着起身,盥沐即毕,那店伙都笑脸进房,争说许多西湖景况。什么平湖秋月、苏堤春晓、雷锋夕照、南屏晚钟,好象是背诵了一大篇山歌儿。他等最后的用意,无非想代客人包办那游山的竹舆,与游湖的画艇。他等赚得几百文用钱罢了。
  邹雷也知他等用意,但是他一时尚无心游览湖山,便婉言推说:“现今另有一番事,等待正事办清,再去游览。那时自然要你们代雇山舆湖艇的。”店伙听着,复又牢牢地预定后约。大家散去,邹雷晨餐已毕,便出外寻找他恩师的遗柩。出门之后,却分辨不清道路。复又暗想黄、邓二女侠的报告,暗自不禁的叫苦道:“哎呀,俺也真是急昏了,当时只听他俩说马师病死在武林城里的客寓之中,并未询问这客寓的名儿。与那客寓的地点。这杭城浩如渊海,这又从哪里寻找得出来呢!”踌躇了半晌,毫无办法。只好使那遇店便问的办法,去向海底捞针。如此直跑了五六天,丝毫也不见影响。邹雷急得忘餐废寝,不知怎样才好。复又八方寻问,也问不出什么影儿。
  一日,也是天缘凑合,他又跑了一天之久,依然寻不着头脑。此时顿觉心中饥饿,抬头见路旁一座净素的饭馆,他便直奔进去。也不管是什么座,他便拣寻一处幽僻所在入座。急忙要了一客家常净素饭菜,一面吃着,一面再看那饭店招牌,乃是“菜根香”三字。转又想道:此地乃是净素的饭馆,吾师他茹素多年,或在这地询问,可得着他老人家的足迹,也说不定的。便正想堂倌进来询问,掉脸再看邻座之中,一老翁与一老僧对着谈话。二人年岁都在五旬以外,彼此满脸之上都出现几分慈悲神色。一望就知都是仁慈长者。
  接听那老长说道:“慧仁和尚,前次的事儿,倒真多劳你费心了。那一笔存费应需多少?并前次那些种种用项请你开一篇清帐来,俺如数给你。俺费芝龄虽属老年,却性情急燥,似这等欠帐,俺担负在身上,一日不清,一日就觉心坎里发急。你虽然对我放心,俺自己却有些放心不下呢。”慧仁说道:“雨庵兄,你这话却说得大错啦。这桩事儿你也是慈善的举动,况俺与他乃是同门,你花的钱钞也不在少处。这些须小费就算俺尽同门之心,不是应该,何能再向你讨帐呢?”费芝龄连连摇头道:“这不可能,就是俺所花的那些钱钞,虽然俺是尽朋友之心,古人本说朋友有通财之义,不必再分彼此。但是那位郑先生说,他说死者一生一世不愿白使人一文,况这等使费近于慈善施济,反使死者不能安心。他说这次回来必定要如数还给咱们的。因此,有这一段说话,俺只恨与死者的交情太浅不便再说什么,真到他等还钱之后,俺再另想一法。横竖俺将这五百两银子在死者的身上用尽,也就算得尽俺的私心啦。”慧仁笑道:“雨庵兄,你既能尽朋友之心,俺就不能尽朋友之义吗?”费芝龄笑道:“你与他素不相识,怎好说得上友义呢?”慧仁笑道:“咱俩同是佛门弟子,虽素不相识,也可以称得友义的。”
  二人说说笑笑,店伙又送上酒菜,他俩便随意吃呷。慧仁又问道:“听说他有个在家弟子,本领非常高强,不知现在何处?”费芝龄点头道:“不错,可惜俺已忘却他的姓名。那姓郑的前往就是寻找他的。听说他还有许多很大本领的兄弟伙子,都是咱江湖上数一数二的英雄豪杰,这次都要赶往的。”后又说:“大和尚,他那灵室之中,还待请你打扫打扫,大概早晚之间,说不定就有人赶来呢。那时落得他们称赞一声,也是咱们的面子。咱们关心,也对得住死友了。”慧仁点头道:“这个自然,恐不待你老操心,俺自然办得好看啦。”费芝龄接着饮了一大杯酒,后又长叹了一声道:“瞎,似这等好朋友,可惜相识太晚,这也是俺的佛缘太薄啦。”慧仁接说道:“你老不必如此吧,如俺与他虽同列佛门,始终只仰慕他的大名,不曾与他交谈一语。这又如何懊恼呢?”
  他俩正在慨叹之际,邹雷实在听得忍耐不住,便起身向那二位老者对行了一个拱手礼。方接问道:“二位老前辈所说的可是那白眉和尚马玄化吗?”他俩听说都很诧异。费芝龄便转问道:“你问他做甚?”邹雷听他的语意之中,已知得他恩师死后的下落,不禁欣慰。后想到他恩师的遗容宛在,又不禁悲从中来。那神色之间,很现出一种凄惨的形状。急自报姓名道:“俺就是他授业弟子邹雷。因惊得郑虬老世叔口传的消息,方知他老人家已经佛化。特地赶来的。惟因俺在京城,郑世叔现确病在曹州府。其间并未见面,乃是另由别人所传的消息。故因一时仓猝,未能询问得恩师身后的所在。今来此已多天了,八方询探,仍不得踪迹。今天也是天缘凑巧,确遇着二位老前辈。如今遗枢现存在何处?尚得请二位老前辈领去。……”他才说到这句话,接着拱手又长施一礼。两行眼泪簌簌直流下来,呜咽不能遏止。最后的那句话,忽被那一口哀怨之气,梗塞在喉中,再也接说不出来。
  费芝龄与慧仁和尚见此形状,也不禁的鼻酸了一阵,大为感动。慧仁忙起身说道:“外号人称霹雳子可是你吗?”邹雷便伸手擦着眼泪,连连点头道:“那正是俺,空负微名,自问真惭愧得很。”慧仁蓦地大喜道:“俺久慕多时,今才得见神采,这真是素有前缘啦。”他三人谈得高兴,便合拢在一处。费芝龄便招呼那饭馆儿的柜上,后又新添四色拿手的素菜,吃喝起来。彼此便谈马玄化身后之事。邹雷这才明白他恩师身后的景况。
  原来,马玄化、郑虬二人自独虎庄与邹雷等人分别之后,便偕郑虬二人直向南行,沿途并不停顿,就向这杭州城赶来。他的私心所系,虽是急想游览湖山,藉此休养一二年,减少些风尘中的污浊之气。但是他还另有一种计划,因为郑成功、张煌言等失败而后,尚有许多残部,分散在浙境、温台、衢处等府,隐伏不敢现形。因此马玄化的本意确想联合彼等,占领一处新地盘。若动时,就可向北进攻。若静时,也可以闭关自守。他等流散在四方的同人都免得沦落风尘。大家皆可聚合在一团。彼此并能保全实力。所以,一直奔到杭州,便向温台、衢处各地绕行了一周。谁知那伙人皆因衣食等事,日久不能维持,渐渐的风流云散。马、郑二人风尘跋涉总算扑了一个空。无奈,只好仍归到杭州,便下榻在清泰栈。这就是费芝龄所开的客店,实行那湖山风月了。
  不料马玄化休息下来,才混过四五天,周身顿觉不甚安适。这也是他风尘劳苦,平日感受的风寒湿热,此时发泄出来。那马玄化虽因休养的工夫很深,不易染病。但是年岁毕竟渐入老境,精力也渐觉衰败。往时有些小疾病虽能忍受,这时可就忍受不住了。因此他初病之时尚不觉意,有时尚抱病游湖,不少言倦。那费芝龄本也是个血性男子,他世代虽是营商,本身却很喜交友。祖遗的产业,倒也达到小康,不感衣食的困难。但他创办的清泰栈,却因交友开办的。并不专想在这客栈上发财,故那南北江湖上的英雄,风尘中的豪杰,他无不知名。并有许多与他结为金兰之好。迨马、郑二人进栈之后,彼此却谈得非常合意。虽然相交不久,彼此共得,真如自家兄弟一般。
  当马玄化卧病之际,他便忙着请医炙药,非常殷勤。遇事并不忙在郑虬之后。不料马玄化一病缠绵,转眼已经两月之久。客囊所蓄,并无多钱,加着客店中日用,浩繁早已花费干净。此时他的病势日深,就是想掉归舟,奈何他已不能行动。郑虬也曾相遇,马玄化他是无家可归。虽然那净土寺,可算是他的归所,然他去养病,未必比较清泰栈方便。况他的行动已觉不便。就是急急赶归,那中途也很难照应。加着费芝龄非常优待,房金、食费从未还过分文。有时知马、郑等金钱艰难,尚十两八两的不断送给他们使用。最后那些医药等费以及一切零花杂用,直接招呼在帐房支取。他全家人等日久也与马、郑等,如家人相似。不断的奉侍汤药,异常亲密。
  那马、郑等私心尤感的:自他俩进栈之后,非但未曾使用分文,转用却费芝龄的银钱,已有二百金之巨。费芝龄全家大小并未说一句怨言。且常劝马安心养病。他言语之际,已说道只求病者安全,就再花三千五千银钱也无妨碍。即使不幸另有变相。那身后诸事,更外不必劳神,他一手可以承办,并说:“一生一死乃见交情,银钱又算得了什么宝贵之物?保管办得不使人遗憾的。”马、郑等听说,感激费芝龄全家的盛情,他心越加难受。最后,惟望早日安痊,减轻费芝龄之累。或筹他款,偿还这一笔款项。尚能加倍奉还,方觉问心待过啦。
  谁知天命难如人愿,马玄化的病势却日加沉重。眼见医药无灵,马玄化也自知无安全的希望。于是,病榻之间,时以累费为念,并说尚有不测之祸。这一篇用项,必遗嘱他的弟子邹雷,设法归还的。费芝龄此时仍是厚待如初,不使他俩感受那金银痛苦,并说许多宽心良言,劝马安心养病。
  不久,马玄化便要移居寺院,不愿再住在清泰栈中。无奈,费芝龄坚持不允,总劝马安心修养。并告郑自有办法。未了,马玄化果佛化而去。
  费芝龄全家与郑虬之哀痛,真如伤却自家手足一般。那伤感之情,真一笔也写说不尽。当马死后,费芝龄便援佛门之例。将马玄化厚殓起来。因马临死的遗言说他死后,无论火化、土葬,暂且缓办。大概玄门兄弟或他的至友,总得有人赶来。那时再由众吩咐了。
  费芝龄遵守他这番遗言,便收殓停当,就寄在慧仁所主持的弥勒庵里。一切用费并未劳郑虬代筹一文,全是费芝龄一人担负了。慧仁亦因久仰白眉和尚的大名,今见费芝龄对友这般侠义,他对保留马玄化的遗骸,也就非常敬重啦。
  再说马、郑二人客住清泰栈之初,那杭州城里曾迭闹出几件无头大案。那富有良善之家或金银珍宝,入夜就不翼而飞。或贞淑妇女姿色娟秀的,时于梦中被人污辱。奸辱之后,或剖其腹,或挖其心。举凡大家小户,几无一二家可以幸免。由此那杭州城里,谁是一省的首郡,每夜不是甲家闹失金银,就是乙家闹伤人命。甚至那巡抚司道各衙门之中,也时闹这等怪事。
  费芝龄的亲友中,受此之害已经五度了,就是这清泰栈里,当马、郑等未来之前,也曾失去三千两客款,尚是费芝龄赔偿了事的。全城内外,闹得风雨飘摇,鸡犬都不能安静。初那受害之家,尚报官追案。日久家家受累,夜夜不空,报官也是无益。就是官吏也无可如何。只好敷衍其事。倘若追案紧急之家,还要受他第二次比较厉害的蹂躏。所以那些遭劫的住户,无论伤人失物,只好隐痛在心,谁也不敢再寻烦恼了。那个怪物,每夜他光临的所在,必留下一枝绒纈粉红桃花,斜插在窗棂上,无一遗漏。群众见此明知他是个江湖大盗,但是无可如何。谁人提着这事,都有些谈虎色变。
  马、郑等得此传说,本想出手除去这一方之害。无奈马玄化二贤灾临,卒至一病不起。故马对此事,虽死亦耿耿于心。他弥留之际,曾向郑虬提到这事。如朋辈心中,倘有来杭的人们,首先须捕搜此怪。既可为地方除害,亦可为他新友费芝龄报仇。并可代结他未了的心愿啦。其它如共筹巨款,将费芝龄实用之数,以及应付的房金饭款,必须如数付清。他死后方才瞑目。复留下一篇遗书,留交他的爱徒邹雷,分送他各处友朋共阅的。除却坚持初志恢复汉业之外,也将这两件事附列书中。并说如念故人,心将书中之事一一办到。他死,也是在九泉含笑的。
  马玄化临死之时,本将这书交给郑虬,迨他后已办理清白。郑虬本想仍往杭州先除此害,恰巧雍正帝暴死之信传遍全国。他想京都必有很大的奇变,玄门诸侠也必纷纷北上进行。又想这事较为巨大,于是将他等应谋诸事,密向费芝龄说明。费芝龄也极力劝他北上,当即又代筹了二百两路费,促他速行。
  郑虬此时也不便再说感谢,复将马玄化的遗书交给费芝龄代为收存。恐有他人前来,若是马的旧友,就可将这遗书给他观览的。况他等与邹雷分手之时,邹雷本说南来探询父母的踪迹,倘若他路过此地,岂不就可直交吗?转又想到京都此时必特别戒严。诸友也恐不易前进,那杜横鲁处乃是他等聚会之地。这时玄门诸侠,必定都在杜寓聚议,默忖既定。方辞别费芝龄、慧仁二人,一直向曹州府奔去。这都是既往之事。费芝龄便向邹雷详说了一番,邹雷免不得又伤感了许久。天色不早,便由费芝龄付给饭帐,就引着邹雷直往弥勒庵。
  此时邹雷抚棺大哭,直昏晕过两次。后经费等一再劝慰,方才息止。邹雷当时换了孝服,是夜就宿在灵侧。次日,费芝龄送书前来,劝他迁入清泰栈居住。邹雷立意不肯,最后遂自春满楼,移住在弥勤庵里。日伴师灵,朝夕焚香化纸,如孝子一般。费等从旁冷眼看着,他都非常敬爱。自此反累得费芝龄,每天无论有事无事,也来这庵中,伴邹雷闲话。
  慧仁却也时在马玄化灵前,他三人日聚一堂,倒也不感寂寞。一日,费芝龄约邹雷前往观潮,他三人方出庵门,忽见他隔邻一所烧饼店门首拥得人山人海。再看那店的屋梁已冲毁倾折。一般观众都仰向长空,朝东望去,并纷纷说道:“真利害,这是人还是神呢?”他等听说也向东仰望。只见白云深处,好象有两个人影儿,直入凌霄。大不盈尺,仿佛馋鹰逐燕,排空飞去。他等也看得不知其故。恰巧那店主也在门首,慧仁便向他询问事由,店主便长叹一声。欲知他说些什么,且待下回再续。
  第九十回
  借水行舟弃儒而贾
  以官为贼学怪妆魔
  话说那弥勒庵东邻的烧饼店,只有矮屋三椽,乃是个很微细的生计。若谈到他的年岁,却也经过五十余年。若有人修杭州府志,倒很可列入货殖传呢。这店初创的主人翁,姓狄名大奎,系河南光州人氏。这年河南全省赤旱,杂粮正谷皆颗粒无收。狄大奎便偕同发妻纪氏、葆隆、葆兴二子,逃荒远离故里。按狄大奎本非富有之家,自幼读书,因迭遭父母双亡的剧变,家贫不能成业,少壮废读,便在村市间,教授十多个蒙童,勉强糊口。复经赤旱的荒年,怎能撑持得呢。这年,乡人因颗粒无收,各使自家子弟纷纷退学。他举家因此大受恐慌,于此偕妻率子离家逃难。狄大奎逃荒的初意,原想在邻省谋一席之地度过荒年,再回家恢复他教书的生计。谁知他经过鄂赣两省之地,就不曾遇着丝毫机会。不得已便吹吴市之箫,沿途乞食度命,直流到杭州府里。谁知五脏神尚未安靖,又闹了个二竖灾临,他夫妇二人都寒热大发,病势极凶,夫妇呻吟对病。二子皆幼却啼饥号寒,哭闹不已。似这等生活,真有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之苦。他俩大病的时节,正在弥勒庵门侧,那广檐之下借蔽风雨。
  此时,弥勒庵的方丈和尚,法名通济,乃是明末的一个显官,坐拥厚资,儿女累生不存,他早感人世毫无乐趣。清帝入关定鼎,他便看破红尘,将所有的财产,全数建筑这弥勒庵。自任这庵中的方丈,拜佛诵经,享受清福。自此乐善好施,每年救济穷苦等人,着实不少。
  这年他已九十有二岁了。当狄大奎夫妇同来托庇的时候,那庵中僧众都说他夫妻老小,不便在这庵前栖身,有污佛地。顿时,就要颁布逐客之令。通济大和尚见狄等,乃是个逃荒的难民,且又是个读书寒士,一时大发慈悲,就将东邻的三间矮屋,暂借给他等居住。复又给他等许多柴米,以及零钱破衣。狄大奎夫妇得此接济,眼前的饥寒就算得维持住了。通济复又接济他们医药等费。他夫妇二人因此疾病也渐次安全,恢复他等逃难时的原状。他等感谢通济的再造之恩,真不自知应当怎样的酬报方好。
  光阴迅速,不觉已混过半年。这半年之中的生活,全赖通济一人接济。日久时常,狄大奎自觉也过不下去,寻几个蒙童一时也非易事,自此咎嗟叹息,终日仍是紧皱眉头,依然想不出一条妙策。一日,通济适在门外散步,忽见他夫妇二人那般形状,便问其故。狄大奎见事不能隐瞒,便将他夫妇的心事直说出来。接着又说道:“承大师傅这般厚恩,愚夫妇怎敢别怀他意。无奈依人周济,终非长策。俺俩的精力日见衰败,两儿的年岁又日见增长,就不想怎样发财酬报大德。只见咱们这一家大小,总得想个自活办法。长久专恃大师傅维持,大师傅虽无异言,咱们自己问心也太觉无人世的乐趣了。”通济听说,便点头微笑,默念了一声佛道:“善哉,善哉!你就没有此心,老僧也想与你筹划的。想你远隔故乡,就赶回去也无办法。此地又是一省的首郡,人才济济。江浙又是文化之邦,你因方言上的限制,若想教授几个蒙童,恐怕也很不容易。除此而外,你可有什么办法呢?”
  狄大奎听说,呆怔了许久,方说道:“文士寒酸,俺也很知那一支秃笔,摇不下多钱的。但是做工:俺又无缚鸡之力。营商大则自知无此本领,小亦没有本钱……”通济不待他说完,急点头说道:“你说得极是,老僧也曾代你筹谋过的。如老僧的意见,营商并非猥贱之事。咱们凭着苦力挣钱,就是世界上第一等的君子。俺看你若肯吃苦,还是从小处营商,得手也快些。若说到本钱,只要你拿定主意,不拘多少,老僧还可以设法,你却不必劳心啦。”
  狄大奎益觉心感,不禁泪珠儿簌簌流着,如飞泉暴涌的一般,半晌方说道:“俺感受深恩,已无言可说了。何能再累设法筹钱呢?”通济摇头道:“大奎兄,你这话可说得大错了。正因怕长久累我,维持生计方甘心劳辛。去将本求利,日后你倘能得手,岂不就免得老僧代你忧虑吗?!若说到银钱的关系,老僧深信你是量体裁衣,必不肯向我筹去任意挥霍的。那时你真寻得厚利,这本钱确能还给我的。借水行舟这不过是一时的活动。难道说老僧给你设法的本钱,你就不想还我吗?”这句话方将狄大奎提醒,默忖这确是一种办法,便不再说他话,他俩计议了一番。狄大奎自想,只有烧饼店尚可做得,获利虽然不多,那事业简单,况他等北人,对于打饼做饽饽,乃是家常便饭。由是一家大小,都可以合作了。他便与通济商办此事,通济也极以为然,当即代狄筹设了二百串大钱,复又将那两间矮屋永久借给狄大奎居住。狄大奎得此援手,次日就脱去长衫,改衣短服。夫妇二人抖擞精神,合作那劳工长力的活计。
  再说他两个儿子,年纪十三十二,也快到可以劳苦的时候,便不再使他俩读书,就共同在店里,忙着揉面烧火。真是夫妻兄弟克勤克俭,没有一个安闲。通济从旁看着,也很觉高兴。如此忙了一年,全家都忙得食饱衣暖,年下算帐,除却一年用费,足余着一百五十串现钱。合家大小好不高兴,急将通济代筹的本钱,如数归还。次年便推广营业,烧饼而外还兼代卖茶,以及街市上各项销的糖果。门面也修理得焕然一新,瓦炉土灶而外,也增设了许多座位。狄大奎便想了一个茶馆名儿,叫做听潮居。因为他地处在钱塘门侧,每次那些钱塘观潮的人们,皆须从他们门前经过的,便请通济和尚的法书,挥了一块横匾高高悬上。自此那些武林人士,见他这所茶馆地位虽小,名儿却定得清雅幽逸,再加着通济和尚本是书家,挥得又非常耐看。故凡有几分酸气的人们,也不断前来光顾了。
  再说一般劳力的人,爱他的卖价定得不高。于是越来越众,狄大奎见买卖日加发达,他却又更加精神。所做的饼儿、果儿以及种种食品都越发巴结,双方狠命的要好,那生意自然蒸蒸日上了。不满十年,他却赚得四五千金财产,便给他两儿各完婚礼。俨然要做他狄氏迁浙第一世祖先。另提出两千串钱充给通济和尚,作为购地建屋的代价。并且说这是些须微意,日后子孙发达还得另加重报的。谁知通济和尚非但不收分文,并将那房屋契券全行送来。他并说当初借屋之时已决意作为送品了,此时何能再取分文?更说他是为结友缘,别无用意的。
  狄大奎见此越加心坎里不安,却又不能强迫通济收受。最后还是狄纪氏想了一个办法,特地化费三百串大金,给那位大和尚塑了一座佛像。全身特装真金,高驾在神龛之上。如供长生禄位牌一般。举家大小朝献净水,夕上清香。每日全家人等都要参拜两次,祈祷他大恩人万寿无疆。藉此略表敬意。
  自此又实行了三四年,真是未见他一日隔断。再说那通济大和尚直活到一百十八岁,才安然佛化。狄氏全家见通济和尚死去,那一番哀痛如丧考妣相似的,一笔也写不出他全家的惨状。那通济和尚佛化而后,弥勒庵方丈一席当即传给他的弟子智明接替主政。谁知这个方丈智明不明,固无什么恶劣行为,败坏佛门的戒律。但是把那金钱看得非常宝贵。虽自在佛门,却事事都想借佛生利。
  左右众僧见方丈既这般好利,他等也乐得从旁沾些油水。由此那一块干净土,早已闹得铜臭熏天。可怜那几尊大佛,时常闹得断绝香火了。此时他对那听潮居的两间矮屋,早想收归庵有。无奈狄大奎与通济和尚交谊太深,他尚不敢动手。但是隐忍在心,时时记念这事。谁知未过两年,狄大奎忽遭厄运,老夫妇二人相继病死。这年江浙等省大闹瘟疫,未满三月,狄葆隆夫妇也追随父母而死。最后,狄葆兴夭丧了一个独子。那一年之中,接死了他祖孙三代,老小五口。只余狄葆兴偕同他发妻冉氏,并领着一女金儿,年才九岁。一侄正祥,年仅四岁。
  接着,又遭了一场火劫。便将他两世所蓄余资,这迭打了两下连槌已将他槌得十去八九。恰巧,那智明和尚,乘他这正走败运之际,便向他索回住房。今且不论那最初通济和尚的美意,应否退还,就似现状而论,狄葆兴迭遭大敌,又经火劫之后,新屋方未落成,又怎能两手奉送出去。因此,就与智明和尚纠葛起来。复又经官判断,幸喜狄氏父子的邻缘甚好。最后由四邻出来公议,才决定由狄葆兴筹给他二百串大钱,彼此永断关系。狄葆兴既因公判,虽然筹款只得八方设法。如数付给了智明,由此他与弥勒庵就断绝来往了。
  虽知智明自此而后,未隔三月忽地得了个心痛病。每发动时,心如刀刺,点水也不能沾牙,狂呼恶叫不止。三日一发,五日一发。直延了两个满月,周身已骨瘦如柴,不能起榻。延医求神,百般无效。日久精力衰危,躺在禅榻之上,时时干叫。
  绝命的那一日,只听他在禅榻上恶吼了一声,就瞑目死去啦。智明死后,弥勒庵方丈一席,遂由僧众公推。于是,全体推选慧仁主持。按慧仁方丈乃是通济和尚暮年剃度的弟子。他天性好侠尚义,一切行动都遵守他师傅的法规。不敢少越轨范,尤好交游,但是没有苟且的行动。当通济佛化而后,僧众本想举他。无奈,慧仁以年幼坚辞,不愿与他师兄智明结怨,所以退让一步。今既主政,便将智明种种恶政一扫而光,仍旧恢复他师傅的规矩。首先将智明分放出去的重利款项,分别厚薄退还本利。那时因狄葆兴的生活为难,便说遵守先师遗命,又将四邻公断的二百串大钱,仍退回去。从此他庵中香头,便又繁盛起来。于是广结善缘,远近对于他的颂声,也就恢复旧状了。
  这且不提,却说狄葆兴遭大故,经济上当然很受了许多恐慌。就如他的那所生意,却也受影响不小。曾经过二年的光阴,那买卖总做不顺手。但是他夫妇常自对想:舍却这事不做,却又无他法谋生。于是提起精神,仍向前做。不多几月,却也被他做得很有起色。无奈自他父母兄嫂死后,却少了很大的助手。夫妇二人女侄又小,买卖虽然做得起来,人手确不敷应用了。况他兄弟自幼并未读书,迨父母既死,如今那一笔流水帐也无人经营。每天夫前妻后,大概相顾之苦。复想加一个雇帮工,又因他的局面太小,不易顾全着外人,彼此左思右想,总筹不出一条妙策。一日清晨,狄葆兴方起身开市。刚启双扉,忙着去下门板。忽见一个壮年汉子,已坐在他门前石阶之上。狄葆兴便向他瞅了两眼,看他年岁约在二旬以外,英气勃勃,倒也不像粗莽男子。那壮者瞅着狄葆兴开门下板,他便站起身掉脸也向狄看了一看,顿时微微淡笑了两声。仿佛想与狄葆兴打个招呼,却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态。最后,还是向狄点了两点脑袋。狄葆兴也还了他一个点头礼,只认他是左右邻人。清晨大家都要图一个和气,接着又说了一句“早呀”。不暇待那汉接应什么,他就忙着照应早市,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红日东升,渐见那些晨客纷纷上市。此时他那黄泥炉中却一阵一阵的,烘出片片的麦饭香。瓦炉中的白水,也如吐珠涌泉般沸得飞滚。往来行人经他店中这般热气蒸熏,麦香触鼻。不禁腹中的五脏神,都引得在肚皮里,各自大开欢迎会。一般人的两条尊腿,直向听潮居跨进。眼见着顾客光临,那店中的椅儿凳儿业已坐满。眼见着一班出去,一班进来。眼见着他夫妇二人,各忙得手脚全飞,如穿花的蛱蝶。眼见着那一大锅的开水已干,满炉上的烧饼也尽;人声嚷嚷,真好像狂潮飞卷,怒浪奔腾。可怜狄葆兴夫妇你来我往,忙得气也喘不过来一口,汗珠儿飞溅如花,这就是听潮居的每天早市。直要忙到日光近午,方能渐渐的清闲。午炊既罢,须到日色偏西时际,为有一般茶客,冉冉而来。那时老少茶客,宛如春节之中的走马灯,你来他往,却有一定的顺序,不似早市那般踊跃了。立夏以后重阳之前,晚风生凉。有时各茶社中,常聘一两位说书专员。什么薛仁贵征东,罗通扫北,前唐后唐,东汉西汉等书。也还能闹出个晚市,多少也能混他个三几吊钱。这乃是狄葆兴夫妇固定的买卖,大概都敢说得是风雨无阻的。
  一日,狄葆兴将早市忙清。那些茶客都回去午饭,狄氏夫妻也忙着祭那五脏神。再看那个壮者,仍旧还站在他的门前。直待午后的茶市纷散之后,那壮者仍不移动半步,并不见他去用什么早餐晚膳。狄葆兴虽觉有些诧异,尚觉这偶然之事,未必有什么奇怪举动的,因此冉氏面前他也不曾说过。
  谁知次日清晨,开门下板之初。恰巧,又看见那人已坐候在阶石之上。如此又混过五天,那壮者始终不曾远离半步。这时非但他夫妇见着,有些疑心。就是左右邻人,以及一般茶客看着,也都见那壮者,并非附近邻人,似这等举动很觉诧异。其间就有好多事的人们,暗问其故,狄葆兴一时也答不出来。
  又过了两天,那天狄葆兴正开早市,仍见那人,急便就将他请进店里,诘问他的姓名、事业,并细询他徘徊不去之故。那壮者便自报姓黎名叫世凤,现年二十二岁,乃安徽英山县人。曾经给人织布谋生,不料故乡迭遭荒旱,人民都争吃草根树皮。那一番惨状,可不待他细说,已知是极人世之至惨了。他排行第五,家人都称他黎五。他并说父母早亡,今在这一年之中,他四兄三嫂,皆一死干净,因此家中也再住不下去。幼听他的母亲听说,他曾有个舅父叫做陆惠仁,自幼被江湖术士拐到浙江,落在巨宦之家做押子。后来这家老太爷,仍旧是无子而后,族亲又无多人。眼见那富翁虽坐拥多资,死后终归公有。并感战国齐桓公的盛名,九霸诸候一匡天下。死下来终究无后人殓收遗骸,闹了个流蛆七日之惨。因此那位富翁便将这陆惠仁,就认做亲生之子。从此,他便改换姓名。迨那富翁死后,他便做了个承继富翁。听说是在杭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阔老哪。
  这黎世凤想到这桩美事,既因家中不能安身,便直奔而来,寻找他的舅父。无奈这事当初,未曾打听明白,那富翁姓甚名谁,何处人氏,现住杭州何处地方?一概交代不出来。故而他到杭州之后,也曾碰了十多个钉子,都说他不是好人。
  黎世凤这一气便气出一个呆主意。每家每户他都冲进去,寻找他的舅父陆惠仁,此何异在大海里捞针,一世也闹不明白。眼见川资业已用尽,客店里已不许存身,回家固很艰难,就是寻找一个织布所在,恢复本业也不易。见狄葆兴打这个烧饼很觉容易,他忽想毛遂自荐,来给听潮居代打烧饼。他故而天天在听潮居门前,暗学那打烧饼的方法。他虽看出狄葆兴,乃是这店里的老板。但是,那毛遂自荐的总算不好意思,何能说得出口来?见狄葆兴这般询问他,方一一说了个明白。当他说话之时,那眼泪如串珠般纷流不止。狄葆兴他本是个饱尝家难与世苦的伤心人,猛听黎世凤这番话说,好像比他父母兄弟经过之事,更加厉害,便不待黎世凤说完,他已听得心如刀刺,那两行同情之泪,反在黎世凤之前,已如泉水暴涌了。故待黎世凤说毕,狄葆兴反埋怨道:“黎兄,并非咱俩初次相识,就来怨你。既然你受这等伤感哀痛,何不早些说明白呀。你须知,俺也是从艰难之中爬过来的。咱俩都有同情之感,现在也不必多说,你赶快搬来吧。若说打烧饼之事,恐怕你一时还寻找不着妙诀。俺也不与你客气,俺也正想寻人帮忙。如今就给你两串大钱一月,你首先代俺做些琐事。直到你能上炉的时候,俺再加你一串钱就是了。”黎世凤便千恩万谢说道:“俺早向你说明,并不取你一文使用,只吃一碗白饭,就安心啦。若说到事务,只要俺做得来的。不管什么拉杂,总不辞劳啦。”狄葆兴急忙说道:“闲话不必多说,工钱不多俺定要给你的。你若无物件,就不必远走吧。”自此,那黎世凤便做了听潮居的帮工。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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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7 03:38: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十一回
  大敌逼来飘然飞去
  小劫难度倏焉破机
  话说黎世凤自进听潮居后,便克勤克俭不遗余力。初时狄葆兴因他是外行,便命他做那些粗笨活计。谁知黎世凤出性敏慧,且极能专心。进店未满一个月,那灶上的生活,种种秘法都被他学会。有时忙着出货之际,狄葆兴一人不能应市,他便从旁帮忙。所做的饼儿,饽饽,那手腕非但敏捷干净,用面既少,而又出货尤香。狄氏夫妇虽研究了二十多年,尚觉不及他做得如法。故一月以后,便将炉上的功夫委托他执掌全权。真急忙时,狄氏夫妇反做他的助手。黎世凤又知书识字。虽说不上才高八斗,学富五年,若论他的肚里,实不在狄大奎之下。无奈狄氏夫妇都是外行,见他晚上无事,尚埋头看书,更加欢喜。要知他俩喜欢并非钦慕他的文学,乃喜的这店中的一本出入流水帐,可以请他兼理了。未过多日,狄葆兴果请他兼理帐务。
  此时狄冉氏自觉男女尚不识字,都如瞎子一般。眼见他夫妇二人已吃亏不浅,再使儿女不从那书本上儿用些苦功,将来还不知怎样的吃亏受累。再说他的侄儿狄正祥与爱女金儿都已发蒙的岁数了。原想送出去读书,无奈左右又无人教读,他夫妇又一字不识,就想送他小姊弟们出去读书。尚不知怎样办法,且又怕受人欺。今见店中正有个识字伙计,狄冉氏便与他丈夫相商,打算月加黎世凤两串工钱,就请他晚间闲暇之时,教这两个小孩读书写字。好在他俩并无望子成龙的奢望,但愿这小姊弟二人日后都能管理店帐,不受人欺,就算是称心如意了。
  狄葆兴也很以为是,当晚便与黎世凤婉商,黎世凤倒也爽快,一口应允下来,对于加钱的事儿却一字不说,即日便选择了一个黄道吉日,狄葆兴便领着一侄一女,拜在黎世凤门下读书。自此他夫妇二人,也就不呼唤黎世凤为伙计,都进了一步,尊称他为五哥。又命正祥与金儿尊称为五叔。黎世凤却也随声应着,不和他们客气。
  自此以后,黎世凤便做了他狄家的一个要人。每日清晨,独做炉上的生活,以应早市。午市既毕,就要清理帐目。晚餐而后,就要教授正祥与金儿读书。什么亲友往来的书信,平日还得八方求人,此后也是一人包写。
  黎世凤性情极其温和,往来酬应上,他也很能说话,故狄葆兴对外有许多难办的事情,都托他办理。却没有一事不称心如意的。加着狄氏夫妇,自迭遭大难之后,受了许多刺激,身体上都很受损伤,一年四季又时常抱病。当他夫妇抱病的时节,就算靠定黎世凤独木支撑。虽清晨开门下板,清扫洗擦等下苦力的事,也是他一个人独任其劳。似此他每天所做的事儿,无论大小粗细,应该是五六人分任的事务,他却一个人包办下来。又是长年,并非短日,他却做得勤勤恳恳,并无半句怨言。这真不知狄氏夫妇,是几生修得这个帮手。
  流光逝水,转眼混过了十六年,黎世凤对于各种职务之上,始终未见他丝毫改变。日常精神擞抖,埋头做事,未曾闻见他有什么怨言倦色。对于四邻八舍之间,除却代人排难解纷,也未曾见他闹出什么闲是闲非,受人评论。自他来后,那听潮居的买卖经他一番整顿,比较往日也不知要强胜多少,每日门庭如市。这十六年之间,狄氏夫妇足余蓄得有四五千金之钞。正祥与金儿读书的进境,虽不能倚马万言,却大可称得是文士了。狄氏全家受他的厚情,当然不知怎样酬谢他方算得安心。就是四邻八舍,以及狄葆兴的朋友,无不异口同声,称赞他的美德。
  由此道路纷传,那左近街市之间,无论大家小户,男女老少,没有人不羡慕听潮居,迎接着一个活财神,且把个黎世凤夸扬得人间第一,世界无双。此风既播,黎世凤反觉有些居促不安。
  再说那黎世凤最怪的事儿,自进听潮居之后,并未出门一步,也未曾请假一天。且未见他抱病,虽风寒感冒都未见过。初时坚持不要工钱,后因狄葆兴定要给他,才收受。但按月皆是狄葆兴亲送到他手中的,他却不曾支取一分。且也不见他使用过半钞。平日无一亲一友前来寻访。他每日闲暇,仍是埋头看书,不轻易向人谈笑,虽朝夕与他相共的狄葆兴,除商量店务而外,也不多谈。以他一人兼办诸事,平日分给五六人,若到忙时,还不免有些手忙脚乱。他却一人做了,并不见忙。且有看书的余暇。
  每日清晨,他总是四更才打,不论冬夏就披衣下榻。先在房中打坐一会儿,复将正祥姊弟二人喊醒读书。到了夜间,又命他等讲读背诵。说也奇怪,那狄正祥姊弟二人,自幼从他读书,对他的情感却非常浓厚。他对这两个小孩儿也非常严厉。正祥并不因此恨他,仍是每日天未破晓,黎世凤就喊醒他二人读书。虽冬酷冷极寒也是如此。直待大家起床,他俩的晨课早毕。
  正祥等,只要老师呼唤,都非常高兴的过去,并不偷懒避读。狄氏夫妇虽有爱子之心,但对这事却也不加姑息。况正祥姊弟,都极乐从,那精神与体格又日见壮,且无疾病,故也乐得任他教训,不再过问了。
  当听潮居的生意发达之后,狄氏夫妇因见他一人过于操劳,也曾提议将局面放大,多请两个人帮助他办事。并对那些粗笨之事,劝他不必再做。就如炉上的生活也想另请一人,只要他专管帐务。黎世凤坚拒不肯,并劝狄氏夫妇道:“如今只糊得门市热闹,并未多赚钱,何必放大门面。须知这些顾客都是常来惯的,若将门面放大,未必能多招顾客,徒多耗费那又何必呢?如今人心诡诈,世道险峻,就是如此,已不免同行相忌,还有歹人想对你生财。倘若你再大张旗鼓,越发惹人嫉妬。倘因此闹出别的笑话,那更加不值当了。若说俺并不觉劳苦,你俩不必为俺劳心吧。俺真到做不了的时候,也不待你劳心,俺也不会客气,自要另打主意的。”
  狄氏夫妇听说,都不便再说什么。那放大门面的事,经黎说出这许多弊病,当然不作此想。但是对于用人的事儿,却不说明,先添了一个伙计,又顾了一个粗工。什么照应门市,以及清扫等粗笨之事,皆慢慢儿给他减少,简直不要他再做劳役苦事务。黎世凤见人已用定,也不便再说什么。未了,狄氏夫妇五十整寿,狄葆兴虽是他儿子早殇,逢着这齐眉之喜,夫妇二人也甚欣悦。友朋互来庆贺,免不得热闹了几天。狄葆兴因此忽又想到黎世凤身上,想他进店劳苦已十多年,店中大为赚钱。他却仍是一条光棍。眼见日方正中,他恰到花满草肥之春,尚如遂浪之际,无家无室。转眼春光入暮,花事将阑,必兴秋老之感,他岂不空劳无谓吗?韶华已过,那时就有良朋好友,狠命的助他,也觉不甚当时了。狄葆兴想到此境,便劝黎世凤成家。或许他可以代作冰人,包管给他娶得贤妇。并说道:“你不必深虑无钱养妻,俺自有方法,包管你不受家累。”
  黎世凤听说,只微笑不语。他现出这般形状,狄葆兴便以为他有允许之意,不禁暗喜。复又说道:“黎五兄,你也不必胡思乱想。树老归根,圣人也曾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似这等韶光空过,终非长局啊。”黎世凤皱眉低额的长叹一声道:“狄爷,你的美意俺非常的感谢。俺也并非一生不娶,但是现今还谈不到这事,各人皆有家务上的苦衷,此时也不便直说,这事终必要告诉您的,此时请您暂从缓议。倘若您想做媒,待到俺可以说亲的时节,第一步先与您谈就是了。”
  狄葆兴听他这般话,却也不便追问其故,遂岔开另谈闲话,如没有这事。如此又混过两月,狄葆兴便在无意之中观察他的行止。好像那神色之间,流露仓惶不宁的状态,绝不似往日神情。每晚夜深,有时狄葆兴因大小便起床,曾过他的窗前瞧看。只见他篝灯伏案,“啪啪”拨着算盘珠儿,忙着算帐,好似很紧急忙迫的样儿。
  狄葆兴接看了四五天,皆是如此。他心中很觉不过意,道:“交友忠诚,办事朴实,要如黎老五这般。真是难得的人了。”
  次日,他便与他妻子闲谈起来,夫妇二人都觉黎世凤对他俩这般忠诚,很觉奇异。你猜他想,总觉是桩奇事。究竟黎世凤是个何等样人,彼此都说不出个道理。又过十多天,狄氏夫妇见黎世凤的精神益显沉闷,都猜疑他必有什么心事。狄葆兴瞧着,只是代他发急,正想安慰他几句,忽见黎世凤已抱着十四五本帐簿,并提着个很沉重的包裹,走进房来。一见狄葆兴那脸色,便非常惨淡。首先就向狄葆兴道:“狄爷,俺黎世凤承蒙厚待,整整住了十六年了,那感谢贤夫妇的美意,俺也不必多说。但现今必须交代的:一是经手帐目,各项支出收进。”便将一本总帐翻给狄葆兴指说道:“全在这本帐上,大概余利已在二万金以外。那外间并无欠人人欠等事。其余都是零碎细帐,你可以随时查对的。若说将来的买卖,现今既已做开了,俺劝你不必再想放大,就照这般做去足可敷衍全家日用。每年还可以长几百银子,一是你的令郎令媛,他俩个确很有闯世的本领,举动也很活泼。你们不可钳制他的行止,万不可再使他俩困在家里管店。这是最要紧的。若说他俩的能耐,俺一时也说不尽。只可说得皆非凡品,将来你们自可知道的。”
  狄氏夫妇听说,如劈空打来一个霹雳,不知从何处说起。二人觑定黎世凤,尚未说话,黎世凤又提出那个包裹,随手打开,包内却裹着六只元宝,黎世凤又向狄氏夫妇笑道:“俺初进店时曾经说过,只要吃一碗白饭,并不支取一文工钱的。后承狄爷盛情,每月送俺四千文工钱,俺当时不便坚却,恐使贤夫妇多心,故暂留下,今已积成这些银两。这十六年中俺所收的工钱,计银三百两,兹将奉还,以践前言。二位不必多心加疑,俺向来说话行事最守信实。无论如何,俺是一文也不能领受的。”他说时,已将那包内六只元宝,全数送到狄氏夫妇面前。
  狄氏夫妇听他这一番说话,直惊得手忙脚乱。狄葆兴发急道:“黎五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呀?究竟谁人得罪了你?你尽管直说。忽然间闹出这一套把戏来,这分明是和咱俩为难了。”
  狄冉氏又接说道:“咱们都说一句亮话罢,这听潮居虽然是咱们姓狄的买卖。但是赚得这些余利,都全赖您黎五兄的。再说这两个小孩子罢,多蒙五叔教训。慢说您五叔夸奖,就是咱们夫妇二人,两眼虽如瞎子一般,却也看得出来。也知他俩承五叔的教导,都有些儿出息。咱们也很想他俩出外混世,决不再使他等囚在这店里的。今如这两桩事儿,全赖您五哥大力,辛苦这十六年,方有今日。咱们不是禽兽,谁不知感恩戴德呀!前次金儿的父亲,想讨您一盅喜酒喝。并非咱们给谁择婿,咱们这时也还未寻得相当的人儿。须知咱俩一片私心,原想给您成家立业,咱们都移在一处,大家不分你我,合过他千秋万代,各尽各心,也可以报答你的大恩大德啦。如今你五叔这般办法,老实说罢,咱们情愿不做买卖,不为两个小孩子别谋生路。再说咱们夫妇二人,都愿同死在你的面前。不过这等日子,也不放你就是这般走的。”说罢,早已呜呜咽咽,泪珠纷纷下来。
  狄葆兴当时也泪落如雨,不住的拭泪。说道:“俺心中要说的话儿,她已说完了。此时俺再另说不出半个字了,黎五爷您究竟是为什么事儿,就请您痛快些儿说明白吧。就是要咱们全家大小,死在你的面前,俺也心甘情愿的。若是这般将俺等闷死,就是死了,也决不能够瞑目。”接着便咕咚一声,狄氏夫妇蓦地跪在黎世凤面前。黎世凤大惊,急将他俩扶起,重复入座。
  黎世凤更现出极悲惨的神色,复又长叹一声。说道:“此事俺本早应说明了,为怕贤夫妇多心,所以才迟至今日的。现在俺事机紧急,分手就在眼前,所以不能不有个交代。这十六年之中,感承贤夫妇款待不薄。俺对尊府所办诸事,也深知贤夫妇皆称心满意,没有丝毫不合的,俺也想在此共聚一生,彼此皆有利益。此话若有丝毫虚假或是嫌弃尊处款待不周,那也不能迟到十六年之久,今日才来告辞的,可见这事全与尊府无关。如今是俺为自己的事,万难再住在这里,须请贤夫妇格外原谅。这一二日中,俺必定要离开此地,日后咱们也许有见面的机缘。”
  狄氏夫妇此时虽知黎世凤此去,并非与他等绝交。但是骤然而行,其中究因何等事故,仍觉怪异。况他这种做作,很像是生离死别的样子,私心总觉放心不下,便追问其故。狄冉氏复又接说道:“黎五哥,您既然要走,又何必这般性急?更何必与咱们算这等清帐!您分文不肯带去,难道您去后就不用一文吗?此去究往何处,你也应说个明白。”
  黎世凤默忖了半晌,忽地长叹一声跃起挺身。说道:“此时俺也不得不明说了。咱们相共了十六年,你等可知俺是何许人?”狄氏夫妇听说,尽觉惊疑答应不出。黎世凤这时将两眼一瞪,忽又现出很凶恶的形状,转而悄声说道:“俺哪是什么织布谋生的黎世凤呀,贤夫妇不必惧怕。俺乃关东大盗万之一,外号人称辽东鹤,自幼曾以吕曙村先生学艺,半生浪迹江湖,专好打富劫强,锄奸诛恶。只因俺的天性,最恨那些贪官污吏,恶绅奸商。所以这万恶环尘之中,没有俺出头露角的机会。俺也本想闲云野鹤流荡一世的。那年俺因救一孀妇,曾杀了江湖上三个著名好汉。最后打走一人,乃是八卦教首领龙虎法师余太元的胞侄,叫做天魔星余飞熊。他还有个胞弟,天煞星余飞虎。兄弟二人的本领都在他叔父之上,纵横南北,无不知名。那余飞熊在被俺飞拳打走的时候,他曾与俺约定,十六年后,自有相见之时,那时咱们再算旧帐吧。想他二人都是太行山元真人,野游神唐天虬的得意弟子,乃是名扬四海的一个混世魔王。想他败走之后,必定访他的老师和胞弟去了。俺也自知已闯下滔天大祸。他师生兄弟须要寻俺报仇的。但是事已至此,也无法解围了,转想只好隐身市井,不走江湖,或者可以消除些须怨毒。主意打定,所以单身南来。迨到此地,客囊业已告罄,因爱这湖山风月,就想要在此地久居。无奈风尘作客,仍易与彼等相遇。后来见尊府这个买卖确是可使俺安身,不料才自荐已蒙收留。可见狄爷的肝胆照人,也是个血性男子。俺本想长居尊府,埋隐一生。不料日前在岳王坟畔,突见余飞虎也在彼处。咱们本来相识,此时只好佯作路人了。只是俺可决定他等来此,必是寻俺踪迹。今即相遇,这三两天他等须定来寻俺,俺又自知本领不能占强,与其枉送此身,则不如早些准备。俺又本想提前走去,却又怕拖累你们全家。只好早自备办法,须与他等见面之后再行,那就没有你们的关系了。你们想吧,似俺这般状况,银钱又有什么用处呢?俺今离去,生死祸福、此时尚不敢预知。大概日后咱们相见的机缘,恐怕很不易得了。”
  他说到此处,那神色越发的惨淡。狄氏夫妇听说,这才似梦初醒。却又不便怎样的慰劝。彼此不禁的鼻孔里一酸,各自对流了几点离别之泪。未了,狄葆兴忽然说道:“我看你在此地,总有方法对待他的。真到万难之际,咱们就告他一状。你放心吧!俺就将这些产业全数花尽,俺也甘心情愿。”
  黎世凤摇头道:“此时只有俺师傅赶来,或可转圜,官府的势力怎能制得住他等呢?感谢厚情,这都是空劳无补的。”说话之际,金儿姐弟二人已从门外归来。狄冉氏便将这一番话,向他俩说了几句。他俩听说都哭得如泪人一般,狠命的不放师傅走去。
  黎世凤百方解劝,并许他俩事过之后,再行转来,他俩这才免强止啼,不再拖留。眼见天色已暮,黎世凤又向狄氏夫妇说道:“俺行期恐怕就是明日,今尚有几桩事,须得要求你们允我。”狄葆兴急问道,“您尽管说吧,无论如何,俺终可办得到的。”黎世凤道:“一是俺去之后,请不必说出俺的姓名,至俺所告的这番隐事,更不须提起;二是金儿姐弟,随俺已十六年,文学固然不差,武功却也很好。俺每日天未明时曾喊他起身读书。那时正是教授他等武艺。贤夫妇至今不知,这是俺吩咐他俩不须说起的。他俩文武双全,很能做事。但是不愿正祥做官,并不愿他俩如俺这般混世。虽然现有的事业,不能强使他俩屈材,总比这稍佳的事儿,仍望他俩在工商两业上安身,便是最好的事,俺也从此安心了;三是请办几种物件,俺现需老布一匹,铁丝五丈,一钱二串文,汾酒一樽。这就算你们赠俺的程仪。但需一个时辰内,再迟恐就来不及了。”
  狄葆兴当然一一允办。半个时辰,早将那些物件一一办来。狄正祥便问黎世凤需用的缘故。黎世凤微笑说道。“你们总可以看得明白的。”狄正祥也不敢再问其故,当晚大家安静之后,黎世凤便将房门严闭了。将老布打开。周身上下包裹得严密。仅留两幅布头儿,各约五尺余长,散披在两臂之上。又使铁丝周身捆扎,只将四肢露出。更将两臂穿在两处,两手各持一串大钱。将轻重分配匀定,也系在腕下。扎扮停当,复将外衣罩上,倚枕而眠。
  次晨早市既罢,黎世凤便披着外衣,独坐在店堂中饮酒。那罐樽酒将近饮完,忽见二人迎面进店,年皆不满五旬。此时黎世凤神色突变,站起来。接听来者笑向黎世凤道:“咱们久违了。”才一拱手,黎已将外衣脱下,迎面扔去。来者方举手接衣。只听黎世凤说道:“咱们再见吧!”忽又轰然一声,如山崩地裂。再仰头看去,那矮屋忽冲破一个窟窿。黎世凤却甩开两幅长布和两串大钱,向天空飞遁。那来者二人却都厉害,各着原有的衣服,追踪其后。转眼之间,皆飞往天末,杳不能见。引得一般路人,如潮涌般仰头观着。欲知他等究落何方,如何结果?且待下回再续。
  第九十二回
  禅室谈心隔墙有耳
  高楼蹑迹越屋飞丸
  话说狄葆兴夫妇,以及狄正祥姊弟等人,眼见黎世凤与那二客,先后的献出这套惊人绝技,翩然飞去,大家都吓得目瞪口呆,不住的倒抽冷气。那左邻右舍、来往路人都如骤闻一声霹雳,仰望长空,排山倒海一般拥挤在市街之间,直塞得水泻不通,许久方才渐渐散。
  那左右邻人,因知这桩事出在听潮居里,便纷纷来向狄氏夫妻询问原故。狄氏夫妇因这事出在众目昭彰之下,极难措词,不得已只好含糊混答。大家因非人命重案,便也不详细追问。但是有些好奇的人,借奇传怪。也有说听潮居的伙计是个妖精躲劫,那追逐黎世凤的二人是天神下凡,曾奉协天大帝之命,特来拿他归案;也有说三人都是深山野怪,受上帝之命下凡;今尘世孽缘已了,同归洞府去了。酒阑茶热之余,街谈市议,各选至奇极怪的话儿,信口乱说。好像他等都曾亲听上天神圣告诉他一般。一时闹得异说纷起,竟将此事编做歌唱。更有许多神经过敏的人们,转移杭城迭见那奸淫掠凤等案,都与他三人有关连。见他们三人有这一副本领,都说:“难怪当地的官府,无法破获。幸喜听潮居左右邻人与狄氏叔侄的感情皆好,平日对于黎世凤,也皆称赞他忠直诚实,各无恶怨。所以听着这种传言,都竭力给狄黎双方剖白,就是那些奔走衙门的差役,以及包围官府的爪牙,本想乘此鬼混几文,后见听潮居是一个破坏不堪的烧饼店,榨不出什么油水,也都不愿再空寻烦恼了。
  接说那日弥勒庵,原有费芝龄、邹雷与慧仁和尚三人也夹在人众之中,静观其事。众人询问狄氏夫妻的时际,他等也从旁静听。是夜他三人篝灯闲话,慧仁便将通济禅师,最初收纳狄大奎开设听潮居之事以及狄葆兴收纳黎世凤的因由前后说了个概略。邹雷听着悬揣了许久,不曾作声。费芝龄便开口说道:“俺看那黎世凤若不是个大侠,也是个大盗。即然来此十六年,一个烧饼店的伙计,至多每月拿不满五串钱。他能忍心耐守,直等了这许多时,平时并不露丝毫声色。若非今天众目所睹,谁知他有这么大的本领啊?你想吧,他是这等奇人,又岂甘心久做这个烧饼伙计,或者他对狄氏必有什么恩怨?但如狄保兴夫妇,对答问客的言语,好像也闷在葫芦中,没有什么关连,又可见他们并没有什么恩怨了。如此推测,他对其他人等,必另有很巨大的谋划,不是俺们旁人能够晓得的。俺想此地那些奸劫案,说不定就是他做的吧。”
  慧仁听说,若有所动。默想费芝龄这番话,倒也说得不差。正想接说下去,邹雷忽向黄芝龄摇头道:“老先生,咱们还是不必代人定是非吧。”费芝龄听说,急问何故,邹雷方接说道:“你老休要见怪,俺这几年来南北奔走,未曾少停。江湖上稍露头角的人,好歹都曾听说过,但是这黎世凤三个字,却不曾听人提起。俺想这必是他的假姓名,决是个不肯露真面目的。你老说他是个奇人,确实不错。若说他与那些奸劫等案有关连,俺敢肯定他必无此事。”
  费芝龄与慧仁皆急问原故,邹雷接说道:“虽然盗贼并非全是歹人,如那劫富济贫,抢有钱的人济急难之人,俺们也是常做此事。但是强奸妇人,混杀人命,智者所不为,贤者更不屑做此等事。若说他是报仇,须知侠客义士的盗贼动作,宁可杀人全家,不可奸人一女。若说是劫财,宁可盗人万金,不可伤人一命。或说他是非常愤激的举动,一两家受他蹂躏足矣,何得全城都受他残害呢?或说他是个坏人,那么,决非一个烧饼店伙计,所能拴住他的。况他已来此地十有六年,各案发现尚不满一载,以前十五年中,他岂能守身如玉!由此推测就可判定他与各案毫无相关。”
  费芝龄听说点头不已,连声称妙道:“是的,是的、俺真瞎猜,冤煞好人了。”慧仁道:“邹兄之言,老僧也极其同心。但是他因何故来此,还苦到十六年才去呢?再说那狄葆兴他两代在此谋生,自狄大奎逃难来时,曾受先师让庇。葆兴兄弟乃在此地成人,娶妻生子,皆是咱们亲目所睹。向无此等朋友来往,也并不知何以忽然有这武艺超群的朋友。且相共至十六年之久,真使俺大惑不解了。”
  邹雷笑道:“这更容易明白了,想那狄葆兴必也是个爱交穷人的汉子,听不得人告苦。那黎世凤骤然而来,必定是在别处闹出什么事情,奔到此地避祸的。因为无处投奔,才自荐到听潮居做伙计。这虽是他无托足之处,却也因听潮居的局面不大,易避风雨,加着那烤烧饼的本领又容易学会,所以他借此地藏身。那狄葆兴因他本身两代曾受尊师收纳之恩,总算艰难困苦中的过来人,故而同病相怜,毅然招他进店。黎世凤因感狄家容纳之恩,本身又可暂避风雨,于是,安心做事,不做他想,这也是必然之事。此次大约是他的仇人已寻来了,他受着一时威逼,或者那来人的本领胜于他,相对咫尺,在这生死关头,奋然飞遁。这也是他万不得已之举。咱们是应该格外怜念他的。不过此去,若看他等飞走的能耐,追者又是二人,却实是他的劲敌。他性命有无危难,此时尚不敢断定呢。似这等不平之事,可惜咱们晓得太迟了。倘若当时俺正在场,虽与黎世凤素不相识,俺也要挺身帮助他一臂之力。以众敌寡,俺生平最看不下去的。”费芝龄接说道:“你说的这番话,俺也很相信不差。不知那黎世凤的事儿狄葆兴可有些儿明白?若听他那番说话,仿佛尚不如你预料的清楚。倘因此受黎之累,岂不是大大的一起冤狱吗?”
  邹雷摇头说道:“俺看狄葆兴平日未必晓得黎世凤是什么人,但黎将行之前,必早向他全家说过,你休昕他向大家说的话。那必是黎世凤叮咛嘱咐,要他不必将真情说出去的。况其中必有很大的关节。倘若向众说出,必与他也很不利的。”转向慧仁笑道:“狄葆兴既受尊师两世深恩,谅他对你必不隐瞒。如不相信,明天你单将他请来,就可知俺的话是不差了。只是俺又怎知他平日不知黎的祸事,必待行时方知,这又是何故呢?因为他平日若知,早已对你说过,决不曾隐瞒你的。何以将行方知呢?俺看他答话,虽然脸上形容很觉慌乱,那是陡见那三人飞起而感动的,神态却很安祥。可见他胸中早有成竹。再如他叔侄夫妇等当时末流泪,两眼却都红肿如桃。那就是事先大家不愿分别的确证。”
  邹雷皱眉说道:“若论此事是否累及狄家,这倒是一桩没有把握的事。因为现在的人情世道太不忠厚了。世界上好人固有,歹人却是极多。这桩事既已轰谣出去,早晚还不闹得匝地喧腾吗?近日奸杀等案接二连三,无法破获。官府既想早结求安,差役又想藉此谋利。难得有此漏缝。谁来给他分别短长,长葫芦拉到瓜藤上,便一口咬定他是贼窝盗窟,待他辨明,那听潮居也就早被拖累得关门大吉了。”
  慧仁道:“老僧正恐他蒙此不白之冤,可怜他两代辛劳,此时方博得个勉强温饱。倘若再受此种横祸,未免太可怜了。”邹雷点头说道:“听说他对左右邻舍的情分很好,更喜那烧饼店的局面不大,谋利的见无油水可沾,不愿来寻他的烦恼,也说不定的。但是他必须特加小心。俺们也应该助他消祸。这也是佛门当行的善事。如此等救好人,打恶棍的事,不才如俺邹雷,却很愿追从您俩位长者之后的。”慧仁听了直喜得眉飞色舞,连声说道:“老弟,你若能挺身出来,还怕什么事办不了吗?”费芝龄正待接说下去,忽见灯光一闪,直冲进一个人影儿,“噗通”一声便跪在邹雷面前,不住价叩头说道:“活神仙,活神仙,感承你这番厚意,真叫俺粉身难报。”
  大家猛见此人,且作此等情状都吓了一跳,就是邹雷也暗吃一惊,争向那人看去,却是他等正说的狄葆兴。
  忙将他扶起,复行入座。慧仁急问来意,狄葆兴便接说一个痛快。
  原来,狄葆兴夫妇叔侄初与万之一那一番谈心,虽然各有感报的隐情,不忍骤别。后经他说明原故,狄等方知不便强留。但各人皆因不舍远离,倍增愁绪。后来见万之一翩然飞去,益觉惊奇。复经一般人纷纷询问,他夫妻二人虽皆含混答应敷衍过去。晚上,他夫妇叔侄聚谈此事,最后谈到他等本身,就怕坏人挑拨闹出意外事非。因此越想越怕,大家越觉不放心,却又想不出个抵挡的方法。踌躇许久,那时已二更敲罢。狄葆兴仍觉睡不安神,便闪身向弥勒庵走去。那狄葆兴祖孙三代,向在弥勒庵里不分早晚可以随时进出无须通报的。
  这日,狄葆兴赶去,适值一个小沙弥正关山门,狄葆兴急忙喊住。并问“老方丈可曾入睡”?小沙弥一见是他,便随嘴应道:“这几天他睡得很迟,清泰栈的老板费芝龄领着一个外来客人常住在这庵里,一谈就是整日通宵。听说那远来的客人,还是个什么侠士呢。”狄葆兴听了又问道:“可另有他客吗?”小沙弥道:“就只是他们三人。”狄葆兴便埋头直向方丈行来。刚才是到西廊一间知客室里,只见窗内射出一缕灯光。狄葆兴便顺着那灯光伸头瞅,见室内慧仁、费芝龄与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正在谈天。他默忖必就是那沙弥所说的侠士了。正要进房,忽听那少年正在揣测他的事儿。狄葆兴便止步暗道:“俺倒要听他说些什么?那人这时正说俺的闲话,俺若一步冲进去,反为不美。”于是他暂忍一会进屋。这时邹雷说的那番话,便被他窃听得一字不漏。一句一句直打进他的心窝儿里,好像他的五脏六腑,都被那少年一一看透了一般,说不出来应怎样的感激,是怎样的快乐。直听到那少年最后的几句话儿,他实在的忍不住了,才一头钻进房去,死心塌地的跪在邹雷面前。大呼活神仙,恳求挽救。并自报姓名,又将万之一临别语言说了。
  邹雷猛听得狄葆兴说出三人的姓名,忽地跳起身来拍案说道:“万之一就是他吗?他出身乃是吕曙村的得意弟子。外号人称辽东鹤,是关东满洲一带的著名大侠。虽然蒙着个盗名,却不是寻常的马贼。老师常赞他的武艺。说是我辈之中,南北的奇人异士,应推他是过中第一能人啦。俺仰慕已久,十月前曾往关东,专访他三次,终没能与他见面,至今耿耿于怀。如今对面相逢,又彼此错过我与他的缘分,怎如此之薄,这真是人力终不能挽天命啦。”说着,他眉目之间早露出万分懊丧的神色。复将吕曙村、唐天虬以及余氏兄弟等身世略说了一番,恰与万之一所说的大致相同。大家又说了一会,最后狄葆兴因担着自家的心事,恐怕累及己身,便向邹雷请教防备的方法。
  邹雷说道:“果然是他,俺很情愿做他副手的。这桩事依俺看,不致别生枝节。倘若事出意外,好在俺一时尚不远去。凭俺一人的力量,大概也能保你平安。你尽管放心便了。”此时天色不早,狄葆兴便千恩万谢辞去。
  当晚,费芝龄便留在弥勒庵中,三人又畅谈了一夜。自此又混过去几日,那万之一的一桩怪事,总算风平浪静,渐渐平息,转眼已无人再提了。倒是那杭州的居民,却仍是不得安枕。那些奸杀偷劫等巨案,依旧接二连三,不时闯出,满城风雨,却又闹得鸡犬不宁。
  邹雷置身其间,又因他恩师的遗嘱,对于这事也默念不忘。迨将他恩师身后之事,一一料理停当,便与费芝龄、慧仁等商量。决暂安厝在弥勒庵里三年。专待各方好友同门周知,征大家之公意,然后再定办法。在这三年之中,邹雷便以受业弟子而兼领那一脉真传的不孝男之职。故邹雷心痛神伤,披麻戴孝,庐墓三年。因受鞠养之恩,聊尽乌私之报,三年期内不肯远离一步。但是邹雷他本人是个不受羁绊之人,一旦受此拘束,又怎甘寂莫呢?故而乘此暇时,便实践恩师的遗训。每日只在杭州城内闲游,专心探问那些奇案的线索。入夜心血来潮,不能成寐之际,他也不时飞檐而去,静访那个淫贼的踪迹。
  如此又过了几天,只听那街坊市井间,纷纷传说奸盗等案纷起。又听说官家雷厉风行,严逼差役,却不曾看见那淫贼的影儿。这时非但满城的官绅人士都称奇道怪,就是邹雷清夜拍心,也很惊异。
  一日,狄葆兴因与邹雷往来日密,曾要请邹雷教授正祥与金儿的剑术。邹雷慨然允许。狄葆兴便特备一席极整齐的素筵,送到弥勒庵并请慧仁、费芝龄二人作陪。当日并未请外客,只宾主四人。
  入暮之际,狄葆兴就率领金儿与正祥等进庵谒师。见面时,正祥姐弟二人,各向邹雷大礼参拜。邹雷便详细询问曾从万之一所学的武艺,金儿等都一一谨答。盛筵之下,又叫他俩打了一套太极拳,邹雷看了暗自惊喜。默忖他俩的拳法谨严精密,确实不差。倘再加上些须锻炼功夫,自量恐非他俩的对手了。难得他俩武艺虽高,却心怀若谷,性情皆温良和顺。如今收得在门下,日后倒是很好的帮手呢。想着,便称赞了几句。接着又勉励了一番,才命金儿先回。大家方入座言欢。
  这一场乐聚直闹到二更将近才散。这夜大家散后,各自归寝。邹雷因新得这两个高足弟子,心中非常欣喜。思前想后,不禁心血来潮,寝不成寐。忽地又想到各种奇案,便翻身坐起,转向窗外闲看。见夜色方浓,星斗闪灼。他复想道:“此时天色甚佳,何不再出去巡探一回呢?”想着便起身换了夜行衣服,并随身携带了一袋钢丸,飞身而去。
  出檐之后,便立定脚跟,四方眺望了一会儿,才向西南走去。街道静寂,夜露生寒。此时路上已不见一个人影儿。邹雷正向前走去,忽听一片犬吠之声,嗷嗷纷起。他那时灵机一动,暗忖道:“不妙,想必那方出事了。”遂转身向犬声多处蹿去。
  约行有半里远近,忽见一所高楼当前矗立,阻住去路。那犬吠庞然如狂,就在左右。他正在徘徊未进,忽见那楼窗开处,一道青光闪进。邹雷看着顿然一惊。暗道,必是哪个妖魔发现了。复又自忖道:“看他这一道青光,深绿刺目,光焰甚长。此贼必定是精通剑术。”又想他那青光之中,含蓄有几分赤紫之气。那光焰初明而后黯,且散乱不敛。这必是他行为不端,故有此等现象。
  邹雷复又自忖道:“若论他这剑光虽含赤紫等等杂色,这乃是他的行为不端,方现此等邪恶之相,功夫确很不弱的。若论他这剑气,散乱分杂,已现衰败之形。自己早应收敛,既使勉强施用,也很难应手的。此贼仍运用自如,这真不知他有什么特奇的本领啦。怨不得一般差役非他的对手,就如俺今天遇着,尚要见事行事,不可鲁莽啦。”
  主意打定,便闪身进楼。使了个飞燕入帘式,从窗侧向内窥探。只见一条大汉,脑后生着个拳大的血疣,正将一个少妇,脱得精赤条条的强奸。压在身下狂行蹂躏。云浓雨密之下,可怜那少妇被他搓揉得翠眉紧蹙,星眼横瞪,两鬓逢松,已揉得如乱云堆叠,两瓣红莲,高架在他的肩头之上,只随势颠摇,满现着招架不住的神情。
  邹雷一见勃然大怒,就想飞击一丸,给他个厉害。复想不对,倘在此地将他打死,岂不又连累这家遭殃吗?决定待他去时,暗随他的身后,想他必有个藏身之所。那时将他打死在窝中,岂不大妙?
  他想念已定,便忍住不平之气,静待他出来。末了,果见他一阵猫跳般响动,又听得气喘吁吁。那少妇卷入绣衾。只吓得颤抖不止。那汉才掉过脸来。邹雷猛的瞅着,不觉大惊。原来那人并非是什么大盗巨贼,乃是堂皇现任的杭州府太守。因他前次为地方求雨,曾到弥勒庵来拈香。
  邹雷从旁瞅着他那血疣,曾暗笑此公若是犯法杀头、岂不令刽子手格外费事吗?谁知他竟自暗犯了杀头之罪啦。因此邹雷更觉不便在此地动手了。
  再看那贼收拾停当,复向那少妇笑说道:“你有什么金银珠宝,快些尽献出来。免得你爷爷动手。”可怜那少妇吓得莲舌早僵,怎能说得动半个字呢。正想哀求饶命,不料那贼见天色不早,邻鸡已喔喔高啼。顿时大怒道:“俺也知你是不愿活着的。”抽出背负的宝剑,只见寒光一闪,“呜呼”一朵残缺之花,转眼珠沉玉碎。只闹得绣榻上血花片片。那贼急忙翻箱倒箧,果然搜出许多珠宝。忙打作一个包,扎在腰间。复又运动剑术,乘光破窗而出,向南而行。
  邹雷身在暗处,不便施展剑术直追。只好用尽平生之力,紧随其后。未了,果见他奔到一所衙门的后墙,那贼正要穿窗进室,邹雷也知事不宜迟,忙取出一粒钢丸,直向那贼打去。只听得“哎唷”一声,那青光忽向院中落下,顿时熄灭。此时天色将明,邹雷也不便追寻究竟,急翻身绕到那衙门的大门,仔细向门头探看。果然见有杭州府正堂门额,更深信不疑,便转身奔回弥勒庵里歇息。欲知此后究竟如何,且待下回再续。
  第九十三回
  闲磕牙茶楼说杀案
  一席话衙役访英雄
  话说邹雷回到弥勒庵,天时已近五鼓,前后僧家都在沉沉大梦之中。只有大雄宝殿上的一盏神灯,光焰闪闪,不灭如缕。忽地那殿侧“当”的传来一杵钟声,嗡嗡入耳,邹雷陡然警惕,周身上下,顿觉清凉,直如醍醐灌顶,心境悠然,所有昨日所看的那些龌龊勾当一扫无踪。接着天空栩栩吹来一阵晓风,无边清气,勃勃生动,都以那一杆钟声里发泄出来的。邹雷置身其间,真有说不出来的精神爽快。不禁呼吸了几口新鲜清气,方绕回到卧室。回看窗外曙色苍茫,便勿勿解衣就寝。这一场武剧,真可算得除他本身而外,没一人知道。
  且说邹雷一梦醒时,已是日光正午。那狄正祥早静悄悄地坐在他的床侧,恭候教诲。邹雷便忙着披衣下榻。这时,慧仁和尚也来催他起来午餐,三人说笑了一番,邹雷也未将夜间之事提起。
  午餐即毕,日长无事,狄正祥便请他老师与慧仁和尚游湖消遣。
  邹雷本想出去探听昨夜之事,究竟外间如何传说。听得狄正祥请他游湖,便接说道:“那湖上的风光虽好,俺因这几天时在那里鬼混,反嫌他过于冷静。今天俺本想出去闲逛的,最好咱们到一个热闹所在去玩,俺想探看此地的风俗人情,街市间的状况,或可增长咱们许多见识。”又向慧仁笑道:“大师傅莫要笑俺见识鄙陋,俺并非与西湖无缘,也不是薄视那里的湖光山色。因为俺要采些市风土俗,就只好向繁华场中去了,就如那所听潮居,倒也是咱们的消闲所在,只是累着大师傅同行,莫不有些耐烦么?”
  慧仁连连摇头道:“不然……不然……,佛家本有入世观,我佛曾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可见佛门弟子对于那些繁杂之场,纷扰之处,皆应赶在众生之前先去的。若说佛门清净,却全在个人的心地与本根上,并不斤斤于形骸的。”说着,复又合掌念了一声佛道:“阿弥陀佛,我佛的极乐世界又在何处呀?茫茫大地,何处没有地狱?又何处没有天堂呢!这全在众生自处的观念之中分别罢了。老僧也很想往那热闹场中,观众生相,你们往什么地方去,尽管商定,老僧一定奉陪的。”
  邹雷听说,非常欣喜,彼此又商酌了一番。此时,杭州城里的街市,以清河坊与藩署前街,为全城最繁盛之区。那藩署前面有个大池,里面养着许多老鼋,一般游人多去逗着玩耍,因此愈加热闹。茶楼酒馆,也更形发达。狄正祥说道:“师傅即想采风问俗,最好是往藩署前街,那里人类很杂,尤其是各衙门差役的聚会之场。每日下午,他等都在那里茶聚,说不定还有许多奇怪事情可听啦!”邹雷听了这话,正中下怀,连声应道:“好极!好极!俺正想打听奇闻。”慧仁便向窗外望了一望,见日色已渐偏西,便催促道:“这正是时候,要去咱们就赶紧走吧。”于是,三人整理了一番衣履,联袂偕行。
  不多一会,已走到藩署前街。只见街市之上,那些穿红着绿的行人,真是来往如蜂,更有那软杠的藤轿,与些高头扁担的挑水夫,各自口中“吭唷、吭唷”的,如飞也似在街市之上。你来他往,那一番景况,若与涌金门外的“十里湖山,一蓑烟雨,绿杨画艇,古塔斜阳”相比,真有霄壤天渊之隔了。
  他三人散步到藩署之前,随意看了一会儿大鼋,便在东辕门外,寻得一座茶馆,叫做淡香楼,乃是一处最大的所在。狄正祥在前引道,三人登楼之后,又拣得一处临窗的座头,适当栏干中央,俯视便可看街市上的游人景况,彼此入座,恰巧正逢午后的菜市,那所三开间的敞楼,业已坐得一无虚席,什么看相卖卜等江湖术士,以及贩卖糖果、梳儿、篦儿等人,如穿梭般时往时来。沿窗的檐下,挂满了许多八哥百灵等鸟,足有五六十笼叽叽喳喳,各自争着斗舌;四壁悬挂多幅刻板画屏,大红大绿,看得刺眼。一般茶客都是些斜眉横眼,歪戴帽儿,斜敞胸襟的人,一看就知是三班六房的朋友,大叫大嚷,闹作一团。此时,茶役笑脸迎来,他等便要一红两绿的壶茶,又买了许多黑白瓜子落花生,消闲解闷。
  那临座有两个茶客,年纪都不满五旬,但是二人举动斯文,却没有什么邪形痞状。东西对坐着,声气和平地谈天。邹雷便留心听去。那东座的说道,”天下事愈来愈奇了,好好的人,又不是神仙,也可以在天上飞跑的。雨塘兄,你可见着吗?俺却亲目所睹,那三人如鸿雁一般,飞得非常之快,俺看他等必定皆是半仙之辈,你想那大宋朝闹东京的五鼠,也没有这等能耐呀!”西座的道:“我看这都是江湖术士使的妖法,你那孙大圣一筋斗翻出了十万八千里,若论这事,谁能办到?但是,西游记却记得一字不差,当真那做书的人,真敢造这个谣言吗?俺想古代的‘诸葛亮木牛流马,吕纯阳点石成金,姜子牙调神遣鬼,公孙胜唤雨呼风’都是一代的奇人异士。如今的人,练不到这等本领,便学得些施小法术,专好在人前卖弄,这算得什么稀奇呢!这些事儿,只要他等不为非作歹,连累到咱们身上,不管他自家伙子里拚命也好,报仇也好,闲闹着开心也好,咱们也没有空工夫去管的。倒是那些奸杀掳劫等奇案,虚悬到如今,不能破案,害得咱们被太爷三天一敲,两天一比,妻儿老小都关进去,眼见寻探不着一点道路,这才要人死命。倘若这等奇案,是那三人所为,慢说他飞得高,就是飞进南天门,俺也要冲进天宫,将他等扭出来的!不过,俺量他等也没有这大的胆儿!”说时,拍案擂胸的非常愤恨。东坐的又说道:“你不是说去太湖里打听吗?”西座的道:“岂但太湖?清淮以上的洪泽湖、徐洲府左近的天柱山、开封府的碧云庵、山东、山西、江南、江北、京津道上,俺已兜了个大圈儿回来。江湖上什么英雄好汉,俺已访过不少,那有丝毫影响?俺昨天上午方赶到家,昨夜偏又闹出这两件案子来。似这般看来,那个淫贼,尚未出杭州城一步呢!今晨,俺家小彪儿已挨了两千下小板子,暂寄外监。听说抚台大人,因为这事曾被京城里章御史,特参了一本,万岁爷传旨查办。县太爷也连日碰了几个大钉子,说不定一个七品前程,还要白送在这案里。你想这个祸根不除,杭州城里的大小人家,怕不被他奸尽杀绝,咱们还有命吗?”复又说道:“乔大哥,您也该想个法子,咱们都是一条路上的人,生死还不是在一伙,老实对你说罢,万岁爷动身南巡了至迟一个月,还不来此地游湖吗?此恶不除,那时若闹出别样乱子来,咱们就是灭了九族,还不能了事呢!”东座的听说,也将眉头紧皱,只喷啧的称难。
  再说,邹雷正听得出神之际,忽听哧留一声,猛不妨一根又冷又硬的东西,直插到他的腮边。邹雷突然一惊,急转脸看去,原来是个卖水烟的仙鹤腿,见他忒儿忒儿吹的一阵水响,随手装上一筒青条烟,便自然自语的合着临座话儿说道:“若说到昨夜的凶案,那是俺亲眼所见的,说来真惨得很!”那邹雷本是个烟酒不沾唇的汉子,当时听那个掮长杆的说了这话,因想贪听他的究竟,免不得就大破烟戒,接着吸将起来。乘便便问那人的姓名,那人欣然相告,方知他是宁波人,叫做张金子。邹雷又接着问昨晚的凶案,张金子便笑着说道:“你老问昨夜的事吗?那真是除却天游神、地方鬼,而没有第二个人比俺明白的。咱们说话是天理良心,向来说书不爱加帽子的。你老也是闯世的人,公门之中,一招手就有元宝滚来的;不相信请到各处书场上去打听,不管他三国、水浒、西游记、封神、岳传、大红袍……”
  邹雷听他这般夹七搭八,那一箭也不知射出几万万里,他听着实在有些不耐烦,便止住他道:“朋友,你招子须得放亮些儿,咱们也不是甚么老大老二,也不想在这里掏摸。公门进出有的是人,寻张问李,他们也有的是路,若靠这当着人众来开门,查根究底,再去破案起发,你想天下有这傻的人吗?俺只因听人说,昨夜又闹出两桩凶案,你说是亲见的事,大家闲着没事,借此闲磕牙儿,不要说俺不是吃公事饭的,就算真是公门中人,若凭着你几句话儿,就可以破案,就可以起发,那世界上起发也太容易了,闭着眼也能模得着了。老实说开了罢,咱们是闲着无事的人,借此开开脾胃是有的。你呢?靠着这条仙鹤腿忒辘辘地换饭吃。‘穷汉无厚本,光阴就是钱’,说得中听,总得请你喝一盅,不会白亏你站在空处,旁的话可不必罗嗦啦。你真有那说三国、水浒的本领,又何必在此吹长杆儿呢!哦,你这大帽子,已高架到峨嵋山顶上去啦,扯三拉四的做什么呀?”
  张金子顿时脸色涨得绯红,正想强词分辩,复见一般茶客,都纷纷说道:“金子,你的眼皮也太浅啦,这只须你掀唇插舌之劳,并不费你九牛二虎之力,大家凑个热闹,岂不甚好?”隔座茶客插言道:“你果真辛苦了,总得补贴你些儿喝盅酒的,这又不是定价唱曲子,你又何必没粜米便烧汤呢!”你一言,他一语,反耽误了许多光阴。
  张金子被大家说得倒真的难以为情了,便强笑道:“好啦!好啦!咱们书归正传罢。”复又咳嗽两声,亮了一亮嗓子道:“俺张金子家传宝窖,便在丰乐桥的西侧。本是左国铨老爷府上,一间马房的楼上,平日多承左老爷的恩德,不要俺的房钱,只要俺夫妻二人带着管看他府里的后门。左府之东,也有一所高楼大厦却曾是做过广西藩台马大人的公馆,这位马大人夫妇,都是死在任上的。大少爷马铭桓运柩还乡,就在此地打了一座公馆。马大人身后财产足有十几万,什么金银珠宝,听说都是使斗量的。家里的人丁并不多,老一辈子只有两位姨太太,整日拜佛念径,真是大门也不见他跨出一步。后辈子,二位小姐名叫大珠、小珠,年纪都不满二十岁,真是出落得花儿一般。平日举动,都极放浪,常打扮做公子哥儿模样,扬鞭走马,在街市上游逛。给交许多狂蜂浪蝶,谁也不知他俩是个女孩儿。事久,还是她自家门里传说出来,外面才知是马藩台的俩个千金小姐。渐渐的丑声四播,若单说她俩的闲话趣事,真抵得上一部风月姻缘啦。”慧仁问道:“马府上大珠、小珠,咱们是久仰大名的,难道那马铭桓毫不管束吗?”张金子淡笑道:“哼!他家起头一下就坏在他一个人手里的。这马铭桓十六岁就娶了奶奶,十八岁时,父母双亡。热丧之中,他曾连娶了两房姨少奶奶,如今都是二十几岁了。他妻子管氏,已死去两年了,究竟如何死的,至今还不明白。那两个姨少奶奶,一个在半路上,跟着个小家人逃走,不知去向;一个可怜打在冷宫里,比丫头使女还不如啦。”邹雷拦问道:“想必他又另娶了人了?”张金子摇头道:“真有这事,倒算不得笑话了。听说他的身子已被大小二珠霸占住了,同胞三人,早晚都睡在一张床上,哪一天不是闹个通霄?这还算不得稀奇古怪。方才,俺说的那两位姨太太不都是念经拜佛吗?谁知他俩面上虽是志心皈礼,下面却和小和尚结缘,伙着俩小的,活活的把个梦汉马铭桓围住。可怜这马铭桓,被这两老两小缠得骨瘦如柴,那里还成什么人形?谋位试想,他本身现在已不能自主行动,怎能再管那两位夜叉呢。”那临座两位茶客问道:“别人深闺内院的事,你怎么晓得这般详细呢?”张金子道:“俺住的马房楼上,与马家二姨太住房,只隔一墙,那墙头极矮,只需大迈一步,就跨得过去。热天里,咱们夜里骑在墙头上乘凉,他们一家五口纠缠着,什么大破龙门阵,血溅鸳鸯楼,精赤条条,扭来摆去,俺亲眼也不知看见多少啦?什么念经拜佛,那些假慈悲,俺亲见之后,才明自那是一块骗人的假招牌。”
  慧仁厌污憎秽,很不耐烦,便拦问道:“昨夜这事究竟如何的?”张金子道:“这事说来,极奇至怪,俺昨夜回家很迟,三更以后,俺正在楼窗外小便,忽见一道亮光,直飞过来,俺一时大惊,不知是什么妖怪光降,急想逃躲。忽见那二姨太的住房里一片响声。俺一时觉得稀奇,想去窥探,反倒忘了什么惧怕了。俺便跨过墙头,伏窗一瞅,忽见一个黑汉,脑后还有一个红肉疣,正将二姨太搂在怀中,没命的强春硬干呢。好事才行,忽听一阵楼梯响动,马铭桓已冲上楼来。那二姨太听着,一时急得手忙脚乱,转向那黑汉哀求。蓦地马铭桓冲将过来,那汉劈头相逢,这时马铭桓怒吓交加,正要高喊出声,那知那黑汉抽出背上的宝剑,劈头砍去。可怜那个风流魁首的马铭桓,那脑袋瓜儿,早被他削去一大半。俺这时已吓得真魂出窍,那敢再看下去,哆嗦着回房,害得俺一夜都不曾合眼。今晨,俺曾在他门处打听,又听说马铭桓是死在后院里,俺想必是马铭桓死后,那汉将他移送下楼的。又听说那马铭桓的身旁,还留下一朵红绒桃花,可见这贼和以前未破获各案很有关连。今日早上又听得茶市上人说,皮儿巷鲍公馆里的少奶奶,昨夜也被飞贼奸杀,并劫去很多珠宝,房里也留下一朵红绒桃花,想必也是这贼干的事儿。不过俺未亲眼看见,不敢胡说。”
  临座两茶客,都同声问道:“倘若你再见这贼可能认准?”张金子点头道:“他脑后有一个大红肉疣,俺如何不认识?”邹雷接问道:“你可知那飞贼的姓名?现在何处?他本来做什么事体的?”张金子便向着邹雷默怔了半晌道:“你老别闹玩笑吧,俺若晓得这般清楚,不是与那贼打伙,便早报官请赏了!谁还耐烦在这里扛长杆儿?”说时,又将那支仙鹤腿,吹得忒儿忒儿的响着。装上烟,复又向邹雷嘴边送来。邹雷一手挡住,掏出一串大钱,给张金子道:“若论你这段没头没尾的扯谈,还不值一百文,如今多给你些,倘或再有人询问你,可不要再摆臭架子。”
  张金子接钱,连连道谢,嘻着嘴,走了开去。邹雷转向慧仁、狄正祥说道:“若论这桩案子,俺查的比他还要清白得多。如今听他说的这番话,足见俺所查的一点不差。现在我敢大胆说句大话,那贼的姓名和他现在作的事业,居住的所在,俺已一一查明,并知那贼现已受了微伤,或者这十天半月以内杭州城里,比先前安静些。”说话时,他满脸现出非常得意的神态。
  狄正祥正想根问原由,忽见慧仁使了一个眼色,他便不敢作声。倒是那些同座的茶客,听得这话,一齐注视,便有人上前询问原因。邹雷笑道:“俺非不愿明白说出来,但恐实说出时,于事无益,反使那贼得加防备,那便更使此案难以破获了。俺本想协助大家除此一方之害,但是,这杭州城里,能够拿他和敢去拿他的人,只怕没有啦!俺这番空话,又何必说呢?”
  大家听了这番言语,半吞半吐,语意奇离,也有惊他是个奇人的;也有笑他是个狂徒的;也有认他是个傻汉的。即见他不说真言,谁也不再向他询问了,天色不早,各茶客都纷纷散去。邹雷等也同回弥勒庵。
  回到庵里,慧仁才问邹雷那番话的原故,邹雷方将夜间所作之事,说了个明白。慧仁、狄正祥听着,都为惊喜。慧仁道:“怪不得近来这些无头凶案难得破获咧!若照这般,杭州城里的人民,岂不要永受其害么?”邹雷道:“俺自有办法。这浙江巡抚王维邦,倘是个有胆有识有良心的好官,俺自愿助他擒恶贼,明正典刑。否则俺就独力结果这贼全家的性命,完先师遗命,代冤死者复仇,为杭州人除害。所以俺一时还不能决定是公办私办?”慧仁答言道:“若论王维邦,可算是个爱民的官儿。只为他是个翰林出身,虽是礼教的教训使他爱民。却也因礼教入他的心太深,便要爱民。他也不知怎样的爱法。似这种人,还不妨帮助他些儿,就是钱塘县知县庄彭年,也算是一个良吏。他虽也是个两榜进士出身,与王维邦是会试同年,那办事的胆量和手段,却比王维邦果敢的多。只可惜屈在杭州府胡莹这贼的手下,事事和他为难,不能够抬头放手做事,这真是最可痛恨的事。听说他曾辞过两次差,王维邦因为和他同年,亲自劝他不要斗气,因此他才没挂冠归隐,还为这五斗米折腰。俺看此公很有肝胆,您很可以帮他一手。”邹雷道:“帮助官府办事,乃是咱们玄门子弟所不肯干的,但是这桩事儿……”尚未接说下去。忽见小沙弥进来禀报,说外面有两位客要见方丈,说有紧要之事面商。慧仁便到客座来,彼此相见。
  原来那二客,就是茗香楼临座的两人。他俩自报姓名,一叫乔大丰,一叫钱雨塘,都是钱塘县差役班头。慧仁见面,已猜透他俩的来意。彼此入座,寒暄了几句。乔、钱二人,便说明他俩的职事和来意,是特来请教凶案恶贼根源的。
  慧仁见这事非他所能言,便将邹、狄二人请到客座。会谈之际,邹雷初尚支吾,后来乔、钱二人说到他俩全家被押,若再无办法,眼见就要亡家破产,洒泪哀求,险些要哭出声来。慧仁方劝邹雷将经过之事说明,邹雷才实说了。乔、钱二人听了一怔,觉着这事艰难,无法破获。最后想定只好回去密报钱塘县知县,再由庄知县便衣前来,互商办法。想罢,便将此意向邹雷声说,邹雷应允了,二人乃告辞而去。欲知此案如何破获,且待下回再续。
  第九十四回
  明大义刀下救仇雠
  施小技公堂鞫淫贼
  话说乔大丰、钱雨塘两人告辞后,慧仁和邹雷领着狄正祥回到禅室内坐下。慧仁向邹雷说道:“这事依俺看来,最好要庄知县禀明王抚院,派兵兜拿,您只在暗中助他一臂之力,不露面出头为妙。”邹雷道:“且看那庄知县的胆量如何?如果他真有胆识,俺自然助他除这千古未有的恶怪!倘若他没此气魄,只来和俺纠缠,请俺帮忙,不敢去禀院或者他虽禀院,院上不能相信他,那么,俺便照素来的办法,只将胡莹那贼宰了便了。不过这桩事,俺却想他明做。因为明办出来,一来使百姓晓得这是鞑子用的好官,出了这几千年未有的奇事,也使他们知道鞑子不拿咱们当人。王八兔子强盗贼,有钱买官就治民。二来也羞羞这班忘却祖宗,奴颜婢膝,媚仇从贼的狗官。使他们知道他们伙里有胡莹这么个东西,大家都是这一类,丢尽他们做官的狗脸。”慧仁笑道:“百姓或者还能因此引起些救国之思。那做官的狗脸,都从他家里出来时,就忘了带来,早已没脸了。哪知道什么羞不羞,只怕他们知道胡莹这般发财,大家还要暗佩他的手段高强,恨自己没习武艺。不然时,还要步胡莹的后尘,作个继起者啦。天不早了,俺们吃饭吧。”
  三人说笑着,饭已摆上。大家心中有事,胡乱吃了。已是夜分,狄正祥回家。
  慧仁、邹雷正在漱盥,急见小沙弥领着一个人从黑暗中走来。慧仁方要问是谁,那人已到跟前,早认得是钱塘县知县庄彭年。邹雷却不认识,在旁闪眼看他。头戴一顶瓜皮小帽,鼻上架着一副阔边玳瑁架墨晶眼镜,嘴上左右分披两撇小胡须,身穿湖沙长袍,天青马褂。袖子比手长了足有一尺,衣边扫地,遮没着,瞅不出穿的什么色裤子。衫子下截的绿纱,已变成黑白相间整块大花,愈加映得人眼花。只隐约看见里面两只灯笼裤管儿,脚登一双挖云挽子鞋子,鞋底却有绿有白,干净异常。及至走到跟前,却见他面圆颈壮,仪态万分,向着慧仁屈身一躬到地,嘴里连笑带说道:“惊动大方丈,万分不当。这位壮士想就是贵友邹侠士了?”慧仁一面合十还礼道:“正是,正是。老僧想不到太爷这时光临,不及远迎,还望海涵。”说着便让坐献茶,庄彭年一面谦答,一面却让邹雷上坐。此时,邹雷早已知道他便是庄知县了,便只和他虚让一让,相对坐下。
  茶毕,邹雷不待庄彭年开口,便问他道:“贵县此来是想为杭城凶案层出不穷,要擒盗除害,特来下问么?”庄彭年连忙点头,才要答言。邹雷又抢问道:“乔、钱两位怎没同来呀?”庄彭年忙应道:“我因冒昧闯座,恐他们不会说话,故叫他们在山门外候着,我一人悄自进见。一来免声扬不便;二来免人多惹侠士憎厌。”邹雷道:“那么俺对他俩说的话,想必太爷您都知道了?”庄彭年应道:“都已领教了,这事应该如何办法?兄弟见识太浅,实在想不出个万全之策来,所以特来求教。”邹雷道:“这事很容易,只问太爷你想不想为民除害?如果不忍杭州的百姓惨遭奸杀,便禀明抚院,派兵兜拿;他衙里自有不少的劫来赃物,足能证实他的罪案。如果太爷你没胆量,怕上司,那就顾不得百姓,只管太爷您做官好了。”庄彭年忙答道:“我辈读书何事?只求有益国家。这顶纱帽算得什么?!不过如今不是不敢禀院拿他,是怕他的本领,不是那些营勇制服得住的。所以,求侠士热肠义举,相助一臂。兄弟现在就上院禀明,还求侠士始终成全才好。”邹雷道:“这两天他受了伤,夜里是不会出去,最好今夜派兵前往,围住衙门,那时俺自来相助。”庄彭年听了,连连称谢,并道:“时已不早,办事要紧,兄弟就告辞上院,俟擒渠献馘,再来道谢长谈吧。”说罢,便向慧仁、邹雷一一施礼,告辞而去。
  慧仁送过庄彭年,仍回禅室,与邹雷闲话,坐待消息。邹雷便请慧仁差人去唤狄金儿、狄正祥两人来寺里,一面叫小和尚到抚台衙门先锋营前去打探动静。
  一会儿,狄金儿领着狄正祥,姊弟二人来到寺里,行礼见过。邹雷才将方才的事告诉他们,狄金儿早嘻着两个小酒涡儿,蜜笑着说道:“师傅,你唤咱俩,不是为要去拿那胡莹吗?”邹雷诧异道:“你怎么知道的?”金儿笑道:“俺兄弟回来,就对俺们说,师傅探着那贼的踪迹了,便一五一十的详细告诉了俺们。俺爸爸俺妈妈听了,直喜得满嘴念佛,说是要拿了,杀给大家看,那才痛快呢!也好叫这些瞎嚼蛆的知道,不是黎师傅杀了杭州人。就是邹师傅也留下个美名在杭州,叫人感念着,岂不是好!所以就要咱俩来催老师傅去拿他。俺说师傅一定想好了法子的,用不着咱们瞎着急,俺妈便骂俺小蹄子,说俺不懂世事,不肯来和师傅说。正嚷着这里就有人来唤咱俩了,俺想一定是师傅见咱俩没见过大阵仗,现在要去拿胡莹,拿着俺俩去历练历练,便唤兄弟,一齐将万师傅给俺俩敞好的两套衣裳换上。俺妈还在旁边一直的催快,俺俩扎靠好了,披了一件外衣,就跑来了。师傅,咱们什么时候去呀?咱俩都预备好了。”说着,便将外面罩着的白纱衫卸下。
  邹雷看她,身穿串珠密扣扎袖紧肘护领束身、墨绿色夜行衣,下着小腿甩裆扎脚,细腰青菜色裤,足蹬一双黑布小蛮鞋,背插一柄镂鞘雕锷的宝剑,把上流苏小穗儿拂在肩头上,左面袖管里各扎一个袖箭筒儿,直挺挺立在当地里。映着那青丝丫髻儿,红圆脸蛋儿,长眉星眼,神采飞扬,煞是好看!邹雷见了心中大快,不觉冲口喝采道:“好!辽东鹤真会疼徒弟,打扮的真不错。”再回头看那狄正祥,也甩了长衫,和他姊姊一般打扮,方要扎头上的青包巾,邹雷便起身伸手代他扎好,亲给他在鬓边斜插上一朵淡黄色牡丹花,说道:“你以后见此花在眼边,便如见俺一般,切须守正,莫负俺教。这是俺玄门一朵戒花,俺久想给你的,今日趁此给你插上吧。自此,你可算受了玄门戒规了。望你光大玄门,名垂万古,方不负你万师傅的苦心教导和俺的期望啦。”狄正祥一一答应谨记了。邹雷自己也回房,换过衣裳,扎扮好了,仍出来,四人啜茗闲话。
  约莫一个更次,便见那出去打听消息的小和尚回来,报道:“先锋营倒没甚动静,驻防旗营里却开出好几百马队,直奔知府衙门去了。带队的就是那常到咱们寺里来烧香的那个章京巴布扎克,都统穆崇阿也同去的。我回来时,路上还遇见抚台亲自出衙,走过寺前。”邹雷听了,便问慧仁道:“这两个鞑子的本领如何?”慧仁道:“他两个都是旗营里的尖子货,在杭州武官之中,总算数一数二的好汉!”邹雷便起身向狄金儿姊弟俩说声“去吧”!他俩嗥声答应,接着便“嗖嗖嗖”三枝冷箭一般,向檐前射出去了。
  三人方去,庄彭年换了行装打扮,跄踉奔来,一面喘气,一面向慧仁拱手道:“邹侠士呢?兄弟奉宪谕特来相请的。”慧仁忙还礼,答道:“他早已率领他两个弟子,向府衙去了。太爷请坐一会儿。”庄彭年喘道:“即如此,我先要赶去了,中丞已亲自到府衙督队去了,那里没人认识邹侠士,我不去,恐怕弄出岔子来,那便对不起人了。而且,我还要去禀复中丞啦。”说罢,匆匆告辞,去了山门。从人牵过马来,扶上雕鞍,递过银缰。亲兵亮着火把大刀,簇拥着飞驰而去。
  到了知府衙门时,四面已围得水泄不通。只见全城武官,都顶盔贯甲,鹄立擎枪,押着队伍。旗营满洲兵,更是扎扮紧壮,戈戟丛举。一个个背弓囊箭,怒目横眉。这时,镇浙将军乌拉额乌珠,已头戴貂帽,身穿巴图鲁马甲,手挽蕉叶大刀,督着旗兵,鸣笛嘱号,如临大敌。
  巡抚王维邦却带着百十个巡捕戈什哈,戴着大帽子,穿着开气袍,坐在马上,老远的呆望着。庄彭年便连忙赶到巡抚马前,滚鞍下马,打了一个千,低头禀明,邹蕾已率领弟子前来相助的话。王维邦听罢,问道:“在哪里呀?我怎没见着呢?”庄彭年道:“据说他早就来了,这时恐怕已到衙门内去了。”王维邦道:“即如此,咱们就攻进去!”说着,便叫人告知将军。
  那乌拉额乌珠得讯,便传令,命穆崇阿带领四十名勇壮旗兵,入衙搜拿。穆崇阿得令,甩了大帽子,挽起辫子,手提一对水磨六楞钢锏,领着兵丁,呐喊一声,当先冲将进去!四面满汉官兵齐声接应,鼓号齐鸣,声震天地,好不威风。
  穆崇阿冲进二堂,还没见一个人影,心中大疑,勇气已去了一半。再转身进到暖阁门前,方在探望。陡闻“噗”的一声,方要回身,忽觉右肩一痛,一支金镖已插在肋里,“当啷”一声,握不住钢锏,扔在地下。穆崇阿这时心头一痛,头脑一昏,“哎唷”一声,仰身便倒下。他口里虽不能言语,心头却还明白。说时迟,那时快,在他从人还没赶到之际,忽见屋上一条黑影,歘的跳下。却是一条黑汉,脚才站着他身边的地上,手中的刀已扬起向他当顶砍来。穆崇阿忙就地一滚,想要躲开,忽听得“哎唷”一声,那执刀的黑汉身子一晃,刀已缩回。穆崇阿连忙趁空爬起,见一道电光般从屋上跳下一人,照着黑汉拦腰便是一剑,横扫将去。黑汉忙定住身子,将刀横摆一架,“嚓嗒”一声,火星四射。穆崇阿趁这当儿,急忙拔去金镖,拾起钢锏,挣扎着上前,帮着那人战黑汉。这时,那人的宝剑已上下翻飞,如蜂穿蝶舞,直向黑汉头、胸、腹、腰四处紧接刺去,黑汉也将刀使的风车般轮转,只听得一片“叮当”兵器相碰的声响。这时,四十名旗兵,都已赶到,齐向那黑汉围攻。穆崇阿胆气大壮,右手虽然受伤,左手仍扬起钢锏,冲进围内,照着黑汉当顶盖下,黑汉忙将刀往上一迎,才架开钢锏,那人的剑又向着黑汉的腹脐刺去,黑汉招架不住,只听得“哧”的一声,紫光起处,那黑汉已踪影全无。穆崇阿大惊,正在四处乱望,那人已开口向他说道。“俺便是霹雳子邹雷,此贼已逃,待我追去。你等快将他巢穴清洗,抄脏要紧。”说着,寒光一闪,腾空而去。穆崇阿连忙遣人报知将军乌拉额乌珠和巡抚王维邦。满汉兵勇才敢一拥进衙,只听得喊声震地,刀枪乱响,黑压压将知府衙门填得无一点空隙。
  王维邦和乌拉额乌珠到大堂下马。从人支起皮折交椅,二人坐下。穆崇阿上前请安,将适才发生的事情禀告一过。大家面面相视,一筹莫展。王维邦见拿不住人,没了实证,恐怕自己因此反要吃亏,前程有碍,心中深悔孟浪。正在为难之除,只听得屋檐上有人大喝一声:“咳!接人呀!”那文武各官,兵勇将士,突然听了这一声大喝,一齐大惊。正没措手处,忽见屋上扔下一团大黑东西,接着一连飞下两个人来。王维邦大惊,方要起身逃避,那跳下的两人已经飞步上堂,喊道:“大人休惊!”指着那一团黑物道:“这便是恶贼,已被俺俩的两位师傅擒住,特命俺俩解来,交给大人。”说罢,也不待王维邦答话,回身下阶,走到捆住的黑汉身边,将他琵琶骨上穿的小刀拔下,两人一连飞身上檐而去。
  王维邦定一定神,这才看清那个在地下的黑物就是杭州府知府胡莹。顿时满心畅快,勃然大怒,喝叫押上来!那两边武巡捕早向前将胡莹提起,加上链铐,押到堂下。
  钱塘县知县庄彭年上堂打参,禀道:“卑职请大人的示下,府衙差役已捆拿了,叫卑职衙里的差役上来伺候吧。”王维邦点头。庄彭年便转身向外传伺候。王维邦忽然想起,问庄彭年道:“捉着胡莹送来的两人,哪一个是邹雷?”庄彭年忙回身屈躬禀道:“回大人的话,卑职在堂下看的亲切,那两个都不是邹雷。”王维邦愕然道:“喔,然则此二人是谁呀?”庄彭年忙答道:“据弥勒庵方丈慧仁对卑职说,邹雷带了他的徒弟来的,穆大人曾见邹雷,这二人年纪很轻,想就是他的徒弟了。”王维邦听了,默然如有所思。半晌,方起身,让乌拉额乌珠坐了客位,从人设好公案。庄彭年带领差役马快,参堂站班。文武官吏,营勇旗兵,都打参站队,刀出鞘,弓上弦,雁翅般层层密密的排列着。
  王维邦抬身升座,堂上堂下一声吆喝,真是山摇地动,好不威严。
  一霎时,只见四个武巡捕亮着大刀,押着胡莹上堂。“跪下!”王维邦拍案喝道,“你身为朝廷四品大员,职守一方,竟敢辜负天恩。身为盗贼,今即被擒,尚有何说!你快将所犯各案从头招来,免得皮肉受苦!”胡莹仰天大笑,道:“你们就够得上擒我吗?我也懒得和你们多说,玩了一夜,我要睡觉去了。”说着,手足一挺“哗喇”一声,镣铐寸断,众差役弁兵手忙脚乱,刀枪乱举。王维邦早吓得翻身离坐,呆立一旁。正乱里,只见胡莹立起身来,一声长啸,破空而去。那满汉官兵见了,都吓得乱窜。方在纷扰之际,“轰”的一声,接着白光一闪,胡莹依然侧卧在公堂之下,还多了一个周身扎靠的壮士,高声嚷道:“你们休乱,有我在此!”一连吆喝了几遍。乌拉额乌珠才定神发令镇压,方才渐渐安静。王维邦也壮着胆子,依然升座。
  这时,穆崇阿已带兵将抄得的贼脏金银珍宝等缴解到堂。王维邦一面令庄彭年查点脏物,一面命人给那壮士看座。那壮士也不谦让,坦然坐下。王维邦便向那壮士说道:“多承邹侠士热肠大义……”话尚未说毕,那壮士早笑道:“我不姓邹,制军不要弄错了。”王维邦忙陪笑道:“然则,侠士贵姓啊?”那壮士大笑说道:“制军且不必问我姓名,自然会知道的。现在且请将胡莹一案弄清了再说。”王维邦连忙答应,转面向外唤巡捕将胡莹架起。
  胡莹坐在地下,仰脸一望,见那壮士坐在一旁,便叹了一声长气,一言不发,低下头来。王维邦便将杭城凶案逐件向他审问,胡莹只作不闻,闭目不理。王维邦大怒,喝叫用刑。哪知夹棍、拶子、快活床、称广秤,种种惨刑都用遍了,胡莹非但无供,连哼也不哼一声。王维邦见了,心中大急,想不出一个方法来。这时,庄彭年已将赃物查点明白,列单送将上来。王维邦闪目一览,直将他惊的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壮士在一旁看了,心中暗笑,便离座迈步,走到胡莹身边,伸出右掌,轻按在胡莹额上,微笑道:“朋友,并不是我和你为难,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只为你太使杭州百姓难过日子了。我为要救这许多百姓,便不能不得罪你。好汉做事,好汉当,姓胡的,你怎么干得出说不出呢,这还够朋友吗?你想,你做了这多案子,你就一死也很值得了。事到如今,你装什么傻呀?朋友,你真太不爽快了!”说毕,将那手掌略略的旋了一旋,只见胡莹满头淋汗,怪声叫唤道:“这些事,谁记的了许多,你叫我从哪里说起呀?”那壮士笑道:“我只问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做官,大概不是你一个人的主见罢?你在杭州许久,做了这许多案子,难道只有这一点点银钱吗?”胡莹听了,咬牙不语。那壮士便将手掌又在他额上一旋,胡莹大叫道:“与你何干?你何必苦苦和我作对?要我说,我便说就是了。只怕说出来,你们不见得有本领去办!老实对你说吧,我何尝是什么胡莹?我姓李,名仲威,绰号叫歪头龟,我从小长了这红血疣,歪了头,人便称我这个绰号。我原籍湖广衡山县后山人氏。自幼随表叔赵献学剑,后来投奔太湖。在洞庭西山赛李俊唐士熙寨里坐了第五把交椅。那第一把交椅便是赛李俊唐士熙,他是都头领;第二把交椅是寨里军师白面书生王雄健;第三把交椅是闹海蛟李老五李伯威,是我亲哥哥,在寨里充水路头领;第四把交椅是黑金钢章豹,他是陆路头领;我和坐第六把交椅的神箭手闻丘丹,都是李老五引领进寨的,闻丘丹管钱米,我管打探事情,山寨里有七八号大小船只,八九千个精壮喽罗。平日打渔,有事交战,凭着太湖天险,鸟也飞不进去。从来官兵不敢正视一眼。前几年,我哥哥在洞庭东山立了一个分寨,招请天下英雄和河南山东一带的寨主,互通声气,又招了几千喽罗。山寨里粮饷不济,大家商量,都说近省大富不是被贼匪劫尽了,就是被鞑子抄光了,很难生发。那些小康之家,打劫个十家百家,也不济事。白面书生王雄健便想出个方法来,就是做官刮钱。我一听,便想着不如明官暗盗。即能搜刮些民财,又能劫取豪富官绅,不会破案,便将此计向大家说了。先本说是要王雄健下山做官的,经我这般一说,他办不到了。我小时曾随母舅在衙门里学过幕,懂得官体,而且在寨里没甚么紧要职守,大家便推我下山。由寨里花钱,给我捐了个知府。恐人知我底细,便将真姓名隐藏起来。借了那三年前打湖中路过,被我们杀了的一个监生的监照加捐的,我便顶了那监生的姓名,唤做胡莹。捐官下来,便又花钱到省。我想着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话头,恐怕苏州离山寨太近,有人识破,便指省浙江,又满满的塞了一把给上司,才挖着了杭州府这个肥缺,总计也花了三万多两的本钱,才得着的。我想山寨里正缺粮饷,又搬出这一大笔亏空,不急急设法,还得了吗?所以,我一到任,便连做了几票买卖。至于那玩娘儿们,我原是一半为此才到杭州来的。玩过了,怕他认识我,将来出衙时,被他看上,泄露机关,坏我大事。因此,于一个,杀一个,决不留些后患,又怕杀多了人,人家瞎猜,杀了娘儿们,便挖去他的心肝或眼睛,使人猜疑到白莲教身上去。这种事,也不知做了多少桩了。你们定要问我,我实在记不清楚。总之,无数桩奸盗杀人凶案都是我李仲威干的。只记得自从我到杭州以后,所报来的凶案,没有一桩不是我自己明白的。这些时,山寨里解了不少的饷去,这一点点不过是因我欢喜留下来玩的几件东西和最近取来还没解往塞里的一点儿小数罢了。前天夜里,一时大意,遭你的伙伴暗算,中了一颗铁丸,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栽筋斗,没处寻仇人,恰好王雄健来探望我,我和他商量。他说最好是设法离开杭州,即已被人识破了,此地不能再玩了,不如花几文,升一升官,再开码头吧。我想也是如此为好。正在设法托人送钱谋保,又向辕上告了两天病假,一来好腾出工夫摆布事体,二来养息创伤。不料到得夜里,听得四处提铃喝号,我便有些心惊。这衙门里,除了两个跟班是我带来的,知道我的底细,山寨里没派一个人出来,除出几个头领,也没人知道我在此做官,所有刑名钱谷各诸幕友,都是上司和同寅荐的,连我嫡亲母舅,他本是游幕的,我都没用,防恐走漏消息。到这时,我便叫带来的两个跟班尹钦、刘盈出去探听,不料他俩去后,半响不见回衙。外面人喊马叫,风声更紧,我心里焦急得了不得,连忙换好了衣服,伏在屋上窥探。见他们这些饭桶,团团围住直嚷,却一个也不敢进来。心中暗自好笑。想着尹钦、刘盈二人定回不来了,我还等什么,便起身要走,不料那两个小孩,一男一女,挡住两头屋脊。我暗想不好,方要借剑光飞去,才起脚,你那伙伴便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只好立定了,和他狠斗。那俩个孩子也赶来帮忙,我虽不甚怕,却也难得取胜,便想跳下来,走人群中混冲出去,给他一个寻不着,这才退到暖阁屋上。看见地下有个鞑子,后面老远跟着许多鞑子兵走来。我想,定是那穆崇阿,不然就是巴布。杭州满汉文武就只他俩勉强算得个人儿!我便掏出一支金镖,想将他打死,好冲出一条路。一镖打去,他果然被我打翻了,我就跳下暖阁门前,举刀要结果他的性命,一时大意,中了你那伙伴一暗器,伤了我左肋。
  他接着便下屋再战!这时,我已看清那倒在地下的是穆崇阿,他也爬起助战,四周又围上许多旗兵。我想官兵即已进衙,外面必有很紧的防备,大概不易冲出去,便觑个空,纵剑而走。谁知,你又和我作对,出了这衙门的围墙,便遇着了你,这也是我时运不济,该死在你手,罢了罢了,要杀要砍快些儿吧,要不然,我可要走了。”说毕,昂然怒目而视。
  那壮士听了以后,便笑着向王维邦道:“他说的话,制军大概都听明了。不过还有几句话,我要叙说明白,他说的我那伙伴,这是他猜错了,那人便是霹雳子邹雷。那两小孩是霹雳子的门徒狄金儿、狄正祥姊弟俩个,他俩也是我的门徒,只是我和霹雳子却不相识,不过彼此知名罢了。我姓黎,名世凤。原在本地,只因我为点小事,离开此地以后,在路上听得行人纷纷传说,杭州凶案,都是那会飞的黎某闯的。我听了,心中暗憾,决计要拿住这闯出凶案的人,洗洗清白。昨夜到此,便先到我旧东狄家,暗探他家是否因我被累。恰好听得我门徒狄正祥,此时正在谈说霹雳子,已探得闯凶案的恶贼便是杭州知府胡莹的话,详细数说,全被我听了个明白。接着弥勒庵有人来唤狄家姊弟,我便跟到弥勒庵去。才知拿贼就在今夜,我忙乘霹雳子换衣的当儿,先奔府衙,想先下手拿住胡莹,免得多费事。哪知官兵已闹的翻江搅海反倒不能暗中下手。我想着官兵决拿不住这贼,他的本领高强,杭州没有他的对手。他必定可以突围逃走,我便在后面签押房屋顶上,候他逃走时拿他。这时霹雳子带着他的徒弟狄家姊弟二人也赶到了。狄金儿先看见我,她一喜,便叫唤起来。我和霹雳子见面,略说了几句话。大家都是久托神交,即明白了来意,我便让霹雳子先下去拿贼,我仍守屋防他逃走。这时,胡莹已到屋上和霹雳子大战一阵,被霹雳子赶了下去,一会儿,又冲檐逃走。他没防着我,被我闪在后面,暗使飞刀,穿中他的琵琶骨,使他不能运剑飞走。霹雳子随后追来,将他擒住。我俩商量着叫两个徒儿将他扛送前来,我俩在房上暗听审问。想候问明白了时,我再高声说杭州凶案与我无关。不料,狄金儿将他解到之后,可惜我那柄飞刀,拔下来还我。那胡莹琵琶骨上没了这东西,他手足便可以活泼运气了。我俩到前面,正遇着他挣脱镣铐,借剑光逃走。我和霹雳子将他的剑打落,才又擒住,恐他再逃,我才亲自解来。”说罢,转脸向李仲威笑道:“朋友,你这可明白了么?你才说要走,怎么不走呢?”复转身对王维邦说道:“制军放心!这贼的剑已被霹雳子打落,只能跳窜,他再也不能破空而去。不过说说大话,吓人罢了!”
  王维邦连忙陪笑道:“承侠士费心。为民除害,擒此恶贼,杭州百姓存殁均感,现在据这贼的口供,太湖尚有余党,意图不轨,声势浩大。这事兄弟想要出奏请旨,派重兵与江苏会剿,并为侠士及邹侠士请奖。只是太湖枭匪,素来肆无忌惮,其中,能人颇多,兄弟意思想请侠士和邹侠士至始至终,替皇家出一把力,荡平这伙叛逆。想两位侠士,见义勇为,心急王事,必然能够俯允帮忙,以报皇家雨露的。邹侠士跟前,还请侠士费神转言。将来事毕,当今佛爷圣明恩厚,断不致亏负两位侠士,这是兄弟敢力保的事。”听毕,黎世凤哈哈大笑,道:“制军厚爱,我已心感。做官之事,再也休提,太湖不过勺水中之一撮土,朝廷即能囊括宇内,芟除群雄,撮尔小丑,算得什么?!我辈闲云野鹤,游戏人间,遇见不平,偶尔管管闲事。要说到皇恩帝德,我辈尧舜之民,只知道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我等此来,只为看不过杭州百姓吃苦,官盗横行,即不是和胡莹作对,更不是为制军出力,制军也用不着称谢,皇家更谈不到。我与霹雳子另有约会,此地事情已了,恕不久陪了!”说罢,一声长啸,踪影全无。
  王维邦见此状,惊得呆了半晌,定一定神,便暗自思忖道:“这班人,好勇斗狠,不受羁勒,实为国家大患。大清皇帝怎好结交这类人,更引起这口邪风,村野蛮夫,肆无忌惮,因致人多习武,我夫子之道大衰。照这邹雷、黎世凤的行为看起来,官禄不能羁,官威不能治,这才真是天下莠民,朝廷大患啦。我辈食毛践土,习礼读诗,本有阐扬圣道,翊赞圣明之责。欲使文风盛,天下安,此辈实不可不扫除尽净。且待我慢慢设法,以报朝廷知遇之恩,聊尽维护纲常之责。目前且等我办了胡莹这案,得个优奖再说。”正在思想,天已大明。他便命将李仲威即胡莹一名,双镣重铐,链锁琵琶骨,钢箍扎脑,双锁收监,并下令严拿府衙在逃的幕友门丁一切等人归案,这才和乌拉额乌珠分手回。
  到了自己衙门,便将抄来的赃物,也不召领发还,只分送与乌拉额乌珠一小股,又拨了几百银子与穆崇阿养伤,其余的许多珠宝金银,一古脑儿将分为两份。一份随奏报明归库,一半便入了他的宦囊。细细一算,连珠宝价值不下十来万,竟抵得他这一任巡抚,直喜的两夜没睡得着。奏折上只叙他如何察访,窥破李仲威为盗的情形,如何会同将军亲往,当场格获,说的天花乱坠。又将太湖枭匪情形叙上,说是查得李仲威的老巢如此如此,也没说是李仲威供出来的,最后因太湖洞庭东西两山,地属苏境,便轻轻的带上两句,说江南督抚因循养奸,奏了上去。
  不到几日,八百里飞递钉封到来。上谕:将胡莹即李仲威凌迟处死。王维邦升任两江总督,乌拉额乌珠传旨嘉奖,穆崇阿赏穿奋勇巴图鲁。王维邦那场欢喜,自不待说。
  次日,便将歪头龟李仲威在监里提出,给过长休馒馒,永别酒,插上犯由标。破鼓响,碎锣鸣,由五哨营兵拥着监斩官,将李仲威押到法场。他这时默无一言,只歪着个脑袋候杀。待得时辰一到,一声炮响,刽子手迅举刀,将一个歪头龟大卸八块。那尸身自然猪啃狗嚼之后,善堂蒿埋,不在话下。王维邦升调江苏,下文自有交待。
  如今且说狄葆兴、狄冉氏夫妇二人,自从狄金儿狄正祥姊弟去后,夫妇二人悬心吊胆,也没睡觉,呆呆相对,一直坐候到天色微明。忽见窗槅一响,开了半扇,接着飞进两个人来。老夫妇静坐已久,正在乱想,突然见窗外飞进两人,不觉大惊,险些儿要叫喊出来。狄葆兴定了一定神,揉眼细看,才认出是金儿姊弟二人满面笑容的飞了回来。狄冉氏忙一把拉住金儿,问道:“怎么样了?怎么样了?邹师傅呢?怎没见他呀?”
  金儿一面解了背上的剑,一面笑答:“那贼已被万师傅拿住了,邹师傅回庵里去了,要俺俩快些收拾,话多着啦。”狄冉氏又抢着问道:“到底怎样拿住的,哪里又跑出一个什么万师傅来,你俩还要收拾些什么?”狄正祥方要回答,狄葆兴早接住狄冉氏,道:“你急些什么?似这般的问,问上一辈子也不会明白。你让俩孩子坐下来慢慢的说,不就明白了吗!”说话时,他姊弟俩已将兵器放下,狄冉氏又提了一壶闷着许久的热茶,取两个干净茶杯,倒了两杯茶,给两个孩子,方才坐下,听他俩细说。金儿先笑着向正祥道:“兄弟,您乏了,让俺说吧。”正祥笑着摇头道:“我不乏,您爱说,你就说吧。您忘了的,俺来提补您。”金儿应道:“好,就这么着吧。俺俩到了庵里,邹师傅换了衣服,便带着俺俩到知府衙门去,还差着二、三十家人家的屋脊,邹师傅便刹住脚道:‘今夜有俺们道中人,先俺到此,你们瞧那府衙后面屋上,不是有一道白光么?这人的剑光,色明气正,必不是胡莹的党羽,俺们且先去看看他。或者大家可以合力,到也省事’说着便领着俺俩向府衙后屋窜去。果然见一个人伏在那屋上。妈呀!您猜那人是谁?”狄冉氏道:“好孩子,你别急,你说吧,俺哪能知道那人是谁呢?”金儿笑道:“您别急呀!俺说出来,管包您一乐,您道是谁?原来就是在咱们家十多年,他就是姓黎的万师傅啊!”狄冉氏听了,合掌念道:“阿弥陀佛!这我可放心了。他可没事了,你先说万师傅,我只记惯了他姓黎,再没有想到是他呀,天可怜,这可……”狄葆兴忙拦道:“够啦,别麻烦啦,让他说吧,给你这一岔,又不知岔到那里去了。旁边听的人不着急吗?”金儿接说道:“俺俩一见万师傅,便喜的忙上前叫唤,万师傅一见俺俩,也觉欢喜,他道:‘我已到过你家了,你俩是同这位邹师傅来的。’邹师傅见万师傅唤出的姓来,很觉奇怪,便和万师傅见过。大家说起,知道都是来拿胡莹的,都说且拿住了贼再作长谈,便约定黎师傅仍候在后屋上,防着那贼逃走。邹师傅带着俺俩先去捉拿,这时官兵已四面围住,闹得乌烟瘴气。邹师傅望见那贼已伏在前面瓦上,便飞身过去,一剑砍去……”狄正祥才说道:“姊姊,你漏了。这时,您和俺俩个还干了一桩事呀?”金儿急道:“兄弟,你别岔,俺来不及说咧!邹师傅去拿贼这当儿,万师傅便对俺俩说,这衙门里的师爷人等,不知是不是胡莹的党羽,你俩先下去,将这班人捉住,捆了,搁在僻静地方。如果是那贼的党羽,便让官兵拿去;倘若不是,事完之后,再去发放他们。俺便和兄弟下去,四面一搜只捉住一个老头子,两个当差的,两个厨房伙计,一个更夫,也没女人、丫头、老妈子。其余的差役门上都没见,想是早已逃跑了。捉住的这几个,早已吓得傻子一般,说不出话来。兄弟还要玩皮,逗着他们玩,硬装着恶像,拿刀子幌着,吓唬他们。”狄冉氏又念佛道:“阿弥陀佛,孩子家,真不懂事,只顾你淘气,可知人家胆都要被你吓炸了啊!罪过,罪……”狄葆兴急的瞪眼,道:“得啦,你又来啦。”狄冉氏经这一喝,连忙住口。金儿接说道:“俺便叫住兄弟,一一的细问他们,那老子说他是藩台荐来当书启师爷的,并颤巍巍的在怀里掏出一封信来,俺就着灯看了,知道是胡莹要辞他,他就藩师爷写来说情留馆的信,还没递去的。他们这时还认为是强盗土匪造反,来围衙门的。俺和他们略说几句,吓得他们没命的叫屈,看那害怕慌张的样儿,的确不是胡莹一党,俺便将那信在灯上烧了,和兄弟两个将这一群人轰到天井里,向他们说,俺俩是万某邹某两位侠士叫来救你们的。你们站着别动,让俺俩送你们出去。他们听了,都千恩万谢,争着要先出去。俺和兄弟两人便每人肋下夹两个,两手提一个,一齐送到隔几个屋脊的邻屋晒台上,放他们逃走去了。”狄葆氏听,方要念佛,被狄葆兴瞪了一眼,便没出声,引的他姊弟两个噗哧一笑。
  金儿笑后,方又接着说道:“俺俩已回身到府衙屋上时,邹师傅已和那贼斗了些时候,俺俩方才上前帮着师傅,那贼便一闪身跳下天井去,邹师傅跟追了下去,他又冲了上来,万师傅瞧见了,一飞刀扎去,金光一闪,那贼扑身便倒,俺俩忙赶过去接住;邹师傅追到,擒住了他,万师傅在百宝囊里掏出绳索,和邹师傅将他五花大绑了。便叫俺俩扛着,送给官兵去。俺俩方扛到前堂,看见灯火通明,许多官儿都在那里,便将那贼惯了下去。谁知我不应该拔了他肩上中的飞刀还万师傅,他又逃走了。幸而俩师傅都到了前堂,留神待着。他一纵剑光,万师傅便挡住他的去路,邹师傅自后打落他的剑,收了去,俺俩也赶过去。兄弟又顽皮,他低着头,捧着剑,猛的向那贼腿夹里一捅,那贼不提防,一惊,万师傅便乘空一把擒住他后领,邹师傅也扭住他前胸,才又将他捉住。万师傅亲自押着下去,约定了邹师傅和俺俩在弥勒庵候他。邹师傅和俺俩回庵之后,俺才将放那书启师爷的事向邹师傅说了。又和慧仁和尚说了一会拿胡莹的事,万师傅方才来到,说是已经用阴阳掌将那贼的口供问了出来。原来,他是太湖的强盗,特来做官筹饷,接济山寨。真名字叫做歪头龟李仲威,已经问明收监了。慧仁和尚叫徒弟烧了茶,大家喝过,邹师傅和俺俩这才问万师傅和天魔星余飞熊、天煞星余飞虎两个飞去以后的事。”
  狄冉氏半晌没开口,这时再也憋不住了,接说道:“正是呀,我也听忘了,那万师傅飞去了,怎么弄了一阵子呢?”金儿笑道:“别忙呀,您老听着的,不知道说着的辛苦,也得让人家有个喝茶的空儿呀!您老待着吧,横竖俺迟早得说明白的,干着急干吗?”作者也只好乘狄金儿喝茶的空儿喝口茶,吸支烟,歇一歇再说。欲知其详,下回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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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8 03:31: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十五回
  遇异人深山历奇境
  景前贤渡海觅扶余
  话说狄金儿喝了一杯茶,歇一会儿,才接着前言说道:“万师傅见俺等问他飞去以后的事,他便叹了一口气,说道:‘说来话长。这回我因为想着人不是他俩个的对手便将我生平的绝技使出。我这绝技还是我在辽东岛学艺时,我师傅吕曙村有个朋友,是色目人,名叫阿拉蒙特,和我师傅一般,都是避国难的豪侠。大家意气相投,故此往来的十分亲密。他每到晚间,便来和我师傅促膝谈心。有一天,正下着大雪,我师傅和阿拉蒙特将牛脯佐酒。各自畅论国中的古今英雄和剑术绝技谈着,下酒’我师傅一时高兴,说道:‘我曾得一个秘传,无论射箭打镖都可以百发百中。’阿拉蒙特听了,便留心问我师傅道:‘这法子,说来其实不难。不过难得人有恒心罢了。练这功夫,是将一个大铜钱,用一条极细的线,穿着钱眼儿,悬在床边帐檐或当炕顶之上,约那钱正和枕头相平。练这一项功夫的人,睡在床上,侧身对外,将两眼对正那铜钱眼儿。聚精会神,直向那钱眼儿注望到眼睛发花,便闭着眼,静养一刻工夫,却不可睡觉。每日按时如此练去,待到四十几天。精神强壮体气健旺的人,只要二三十天,便可觉着铜钱眼儿渐渐地大起来。仿佛自己身子可以打这铜钱眼儿里穿过去一般。那便是大功告成了。自此无论射箭打镖飞石飞刀,都可随心任意,眼到神到了。’色目人好胜心盛,阿拉蒙特听了,便道:‘这个何足为奇,就是练成功,也太平常了。我国曾经有个行侠的大盗,和我很投机。他能凭空飞行,两手一展,便是十里八里,中途路上一使劲,还可以多飞几里,我师傅还没开口。我听了,心中欢喜得不得了。暗想,明问他,他定不肯实说的。不如乘他高兴时,拿话激他。
  色目人好胜不服输,这本领便可以被我偷学着了。心里这么一动,便故意地说道:‘这也不过是你老说着好听,多下几盅酒罢了。一个人又没翅膀,任你如何练,怎能飞得老远呀。’果然,阿拉蒙特不受激,听了我的话,马上跳起来,嚷道:‘你这孩子,懂得什么,你想着天下就没能人啦!你不知道不相信的事多着啦!我说的这人能飞,自有能飞的道理。能想得着懂得这道理,不但是他,无论是谁都能飞。你不相信,待我告诉你。这人叫马尔兰斯。他自幼聪明,凡是一切事情,经他一鼓捣,就能鼓捣出道理来。他历年就想着,鸟儿能飞,是有两只翅膀。它的翅膀是天生的,人虽然没生这东西,就不能自己造上两个吗?想来想去,居然被他想出个方法来。用极软极韧的布,将身子紧紧地缠好,却是每缠一道,便将向下的一方布边略松些儿,就和鸟儿的毛一般,虽是紧贴着身体,却仍是可以遇顺风滑过,遇逆风倒张着滞住。再将布的两端,各留几尺,悬在腕肘底下,如此扮扎好了,再每天早上风清气洁时,学着雏鸟儿一般,仰着头,向着空中扑扑地飞。先时随跳随飞,到后来,两肘一拍,便可离地悬空飞去多远。但是鸟儿的翅膀到底是天生的,这玩儿到底是人力做的,飞起离地之时,总觉着不平,不能使力,不是偏左,就是侧右。终得掉下来。马尔兰斯真机灵,他又想出个方法来。制成数百个有眼儿的小薄铜饼串儿,穿成两串一般儿重的,两手分持着,飞的时候,觉着那边轻便甩动那手的铜饼串儿就能平住了。为什么不用两根铜条儿,却用两个铜饼串儿呢。这也是有道理的,因为铜条儿是硬的。甩起来得使大劲,有些儿兜风。铜饼串儿可以弯,可以直,并且有小眼儿可以在串儿上转着。顺风儿车,比铜条儿活动多了。似这般才成功了个飞行大侠马尔兰斯。孩子,你不相信吗?你仔细想想,有没有道理。”
  他说完了,还尽着问我,我真想不到,无意之中得传一种绝技。那时的欢喜,真比得了什么宝贝还要胜一万倍。当时我也没说什么。我师傅却望着我点头蜜笑。第二天清晨,我就依着阿拉蒙特的言语,穿了两串大铜饼钱,算做那小薄铜串儿。又弄了许多布,将周身如法缠扎了,高兴的不得了。走到空旷地方,昂着头,学着小鸟儿一般,啪啪地尽飞,那知一步也飞不起。正在着急恼恨,忽见我师傅同着阿拉蒙特立在远远的相对微笑。我那时真羞得无地自容,转脸就跑。
  我师傅和阿拉蒙特齐声唤住,师傅向我笑道:‘孩子家,不正经求教,使些鬼聪明就能学得着本领吗?’我没法,学本领要紧。当时也顾不得害臊,扑翻身躯,便向阿拉蒙特跪下求教。阿拉蒙特笑着拉我起来道:‘你师傅昨夜已对我说了,我自然成全你的。这飞行工夫,我也习了不少的日子。虽没马尔兰斯那般精深,却也有些门径,飞得二三里远近。如今传授给你,似你这般的好学,诚心实意地专一练去,将来一定胜我几倍,赶得上马尔兰斯的。’从此他便如何先练肘力腕力,如何轻身上跳,如何两腿前催、颈直、腰活、腹缩、胸昂、抬着头儿,硬着背儿的向空中冲飞。我这才知道不是随便偷看一点就能成功的。
  自此以后,我每日勤习,直弄得废寝忘食。看看一年有余,才飞得一两箭路。后来我师傅吕曙村先生谋举义不成,漂海遁去,我这时已飞得数里路了,出道闯世以来,这些年也没废过这功夫,背着人,常常练习。冲高飞远,已能一气飞上十几里路程了。
  这次我因为天魔星余飞熊、天煞星余飞虎确有些扎手。但是既已见面,还能逃躲吗?我想,若在这省城地方和他俩敌斗,有许多不便。因此便施展我这凌霄飞行法,引他俩到旷野地方去拼个你死我活。他俩本有些邪法,八卦教的穿风法,他们自夸是腾云,他俩也都会的。我破空而去之时,他俩便使穿风法追赶。我落地两次,才飞到一个山头站定了,拔出刀来候着。一霎时,他俩也赶到了,我练凌霄飞行法已有多年,所以虽连飞三次,还不见得怎样费劲。他俩冒了这多远的风,便有些儿受不住了。他俩赶到山头时,我见他俩的脸色已有些儿发青。知道我的力量足可抵敌一阵,便向他俩喝道:‘你俩有什么话说,趁早说吧。’余飞熊当先开口道:‘万之一,妄称你是远东鹤,俺看你连远东鸭也不配称,你怎么这般不济。既然没胆量,逃了便罢了,为什么要给卖烧饼的去当奴才呀。你这人也就丢的够受的了。你既这般胆小,何妨给大爷们磕上几个头,陪个小心,大爷们也可以饶你不死的呀。这难道不比给烧饼店当奴才强些吗?’我向他俩冷笑道:‘这些都是空话,我的志行,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现在你只说要怎么吧?’余飞虎这呆子听了,便咬牙恨道:‘要你的命!’跟着就拔剑向我拦腰砍来。我早就防着的,一扬刀拨开他的剑。乘势一个叶底偷桃,直刺他的喉咙。余飞熊怕他兄弟吃苦,抽剑一隔,隔开了我的刀,便刺我的腰眼。我右手使刀,架着他的剑,就势一转身闪过,左手掏出一支金镖,照定余飞虎的右眼打去。他将头向右一偏,想避过。那镖便插在他左边的颧骨上。我正要逼进一步,取他的性命,却遇余飞熊的剑向我左肋下刺来。我那时不得不闪过一步。余飞虎得了这个空儿,早跳向圈子外去,拔去金镖,回身来斗。我便一手挥刀,一手解下腰间锏练,左缠右砍,奋力敌住。他俩也一剑紧一剑拼命夹攻。
  大约战了三四百个回合,刚刚杀个平手。余飞虎那妖贼见不能胜我,便闪一剑,退出圈子。嘴里念念有辞,我便知道他要使妖法了。想要设法,身子又被余飞熊缠住,一心要招架还杀,摆布不正,正在为难。忽然天崩地塌,一声响声,只见无数小刀小枪,裹着黑雾,纷纷向我扎来。那余飞虎披发仗剑,直冲过来。余飞熊更精神百倍,挥剑如飞,我这时心中大乱。连忙定神镇心,咬破左手中指,大喝一声,将血洒去。那知丝毫无用,仍被那小刀小枪儿扎满了一身。接着一股腥气冲来,我脑子一昏,心头一跳,立脚不住,往后便倒。”
  狄冉氏听狄金儿说到这里,跳得吓起来道:“完了!完了。这可急死我了,”狄葆兴听了,噗嗤一笑,方要说话,狄正祥早笑着按住他妈道:“别着急呀,万师傅不是已经到了这里,俺俩已经见了他吗,怎么能死了呢?,师傅说到这儿时,俺也吓得直喊出来,那时姐姐也瞪眼望着万师傅发呆。大伙儿全笑俺俩傻孩子。怎么妈这般大年纪也和俺俩一般啦?”狄冉氏向狄金儿道:“好孩子,你快说罢,万师傅怎样得救的,快说罢!你妈心里真着急呀!”
  狄金儿笑着接说道:“万师傅说:‘我这时万事不知,也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不知过了若干时候,忽然心地清凉,精神一爽,连忙翻身坐起,睁眼一看,只见细雨蒙蒙,白云冉冉,四顾一无人物,也不见周围是水是地,也不知是阳世还是阴司。呆了一会,立起身来,纵目一望,才知自己在一座高山的顶尖上,并不是和余飞熊兄弟争斗的所在。这一来,心里更糊涂,再想不着怎样睡到这里来的,直疑此地不是人间。再低头一看,那使的刀和铜练以及飞行时用的两串铜钱,打余飞虎的金镖,镖头上面带着血渍,都齐齐整整摆在我身旁地下。我愈加满腹狐疑,乱想了好一会,想不出个道理来,便决计寻路下山再说。
  哪知才一转身,忽见一个高额长眉,长面瘦颊的和尚,露着右肩,屈膝盘坐在一棵枯树之下,低眉合掌,一言不发。这时我心里暗想,料着救我的必是这个和尚。便连忙奔到他跟前,扑翻身躯拜倒在地,口中却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拜了三四拜,那和尚睁眼说道:‘阿弥陀佛,居士,你拜俺则甚’。我忙伏地说道:‘蒙大师救命之恩,特此拜谢。’和尚道:‘老僧几时救你什么命来?救你的命,岂是一拜能谢得的。’他这么一说,顿时使我如瞻丈六金身,摸不着头脑。只得说道:‘此身不死,誓不忘恩。还求大师慈悲指示,这是什么所在,我如何来到这里的。’那和尚缓缓答道:‘非我救你。救你的人,你自然会知道的。这里是天台雁荡山巅,自古无人之地。你到此是有缘而来,与我何干?’我这时想要再问,那和尚又低眉闭目,寂然不语了。我没法只得立起身来,四面寻路。谁知那山顶和桌面一般,平平坦坦一方地面,周围并无上下的路径。我想要飞下去,却又不知有多高,更不知中途有没歇脚处。再想着下面倘然是一条河,或者是深涧,那就更不得了啦,因此不敢飞下。左思右想,终想不出个计较来。忽然想起,这和尚曾说这里是自古无人之地,他是什么呢?他怎样来的呢?不如还是去问他。主意既定,便回身来寻那和尚。赶到树边时,那和尚影儿不见了。只剩他坐的那个蒲团还在树后。再到树后一看那蒲团正盖在个石洞口上,一边还留着一线空隙,由那空隙里伸出一条酒盅儿一般大小的草绳。一头系在树根上,那一头自然是悬在那井一般的石洞里了。我忙掀起蒲团,向下一瞅,黑魑魅的,瞅不见底,不知多深,也不见有甚东西。暗想,方才那和尚还坐在树下,一霎时便不见了,四周既无路径,蒲团又在这洞口,他是一定到这洞里去了。不然怎么忽然不见了呢?这洞不是通下山的路,便是那和尚住的所在。我们远东一带,多有这样住洞的人。我这时已有些饥饿,想那和尚如果住在这洞里,那么,里面定有可吃的东西。要是通山下的路径,我更可以就此下去了。和尚既能入这石洞,难道我就不能入这石洞吗。
  这里,胆气百倍,走到先前卧处,将刀镖钱练等物收拾了,依旧带在身旁。再到洞口,揭开蒲团,揪住草绳,便下洞去。一把一把地松着,两脚蹬着洞壁,慢慢下去。那知那洞愈到下面愈阔,才下到不到十丈,两脚便落空了。再下去约有十丈,回望洞口,只有碗儿般大小,底下却仍看不见什么。正在旋转朝下,手脚并用的时候,忽然那草绳一松,如同船户放缆一般,唰的一声,也不知放下多少,我连忙两手紧握草绳,两脚叉开,防备跌倒。就是猛然着底,也无伤损了。约下降了一盏茶时,也不知有多少深远,只觉气闷异常。再望洞口只有豆儿大小了。嗤地一滑,两脚已踏实地,便放了草绳。仔细一看,一点什么也没有,心中不觉慌乱起来。但是气闷倒觉比前好些了。心想这才叫做活人地狱呢。既无气力,再缘上去,下面又是绝地,不是活埋是什么?想到这里,心中一痛,反恨不如死于余家兄弟的妖法,反倒爽快许多。一面焦急,一面四方乱摸。忽然看见一丝白光,从左边照到右边石壁上,现出一个小钱儿那么大一点白的。先时我身子遮着,照在衣上看不出,这时,我身子已移动,便觉映眼。顿时满心欢喜,忙将眼就着那一丝光觑去,却原来是一个一尺多大的石罅,转折着向外弯了一弯,只有那石罅角上一小点的光,能射到洞里面来。
  我这一喜,真比刘邦入关还要甚千百倍。急忙窄着身子,两手向上,朝那石洞钻去,一缩气,一扭腰,便到了外面了。吐了一口大气,周身觉得爽快许多。再纵眼一望,四周层峦叠翠,峰头高插入云,我立脚的地方,却是一个山崖的腰间,一方大石板之上。方在四望之际,忽听得潺潺水响,低头一瞅,底下原来是一条清水深涧。两面陡壁悬崖,丛丛茸茸乱生着许多黄藤青草。沿着这石板到涧的东头有一条小径。古人说羊肠小道,这小径真比那羊肠还要窄曲得厉害。我沿着这小径迈步走去,脚落处,只听得山鸣谷应,幽默万分。走不到四五十步,那小径便向下面斜去,在那万仞山间,深涧崖畔,走那般阔不容兄的小路。我虽不致和书生一般胆颤心惊,却也把稳精神,和夜行瓦脊般的飞步而下。又走了约一盏茶时,远望着前面有两个山峰,如同两条粗石柱相对竖着。及至走近一看,却似斧劈开的一般,左右两面都是数十百丈的山壁,夹着一条泥路,只容得一人逼着身子走过。一眼看去,也不知有多远,才能出这山峡。这时,我也只有向前走去,别无它法。便拔刀在手,奋然冲进,行了半里多路,那两面崖上,木草交结,抬头不见天日,脚下尽是淤泥,走得异常吃力。满心只想出了那边峪口便好了。因此拼命急走,又走了许多时候,方隐约望见前面有一线天光,心中大慰,顿觉精神百倍。连忙双脚雨点般地向那线光奔去。果然不上三五百步,便出了峪口。这一面比那一面,真是别有天地。出峪便是一片平原,阡陌纵横,畦畴齐整,横流着一湾绿水,夹岸一桃一柳,花明叶茂,红翠相间,使人神爽心清。
  我这时已觉得口渴腹饥,急需饮食,想着既有田地,必有居民村落。且寻个人家讨些茶饭再说。便拔步向那绿溪边走来。到了溪边,俛身蹲下,将刀放在溪边草地上,用手捧了两捧水喝。谁知不喝水万事全休,一喝水却想起一桩万分为难的事来。我越山穿洞若干时候,只顾求条生路,绝没想起别事,这时向水中一照,突见自己的身形,仍是粗布缠扎。这般模样,如何到人家去得,人家不当我是妖怪,一定说我是匪人,这便如何是好?正在想不出方法来,忽见那田地尽头之处冲起一缕炊烟,映着那血一般的斜阳,格外好看,格外引得我肠中雷鸣,口吐淡水。心里一急,情急智生,突然想出一个方法来,遂将周身缠扎的布解将下来,下面原是着了一条牛鼻裤的,只赤着上身,俛首一看,那和余家兄弟相打时,中的小刀小枪儿的伤痕,一点也没有,心中甚为奇怪。一面将布卷起来,却又看见那布上有无数的刀眼儿。心中虽然愈加诧异,但是饿得厉害,也无暇追想,夹着卷好的布,又抬起刀来,插在布卷里裹着,踏着田埂直向那炊烟奔去。走到田亩尽处,便是座小山。才转过山坳,便是两间茅屋,现在眼前。
  屋前一方三五丈的空坪,一个小孩正在坪里,拿着个大竹帚,唰噗唰噗地吆喝一大群鸡鸭进埘。坪里树着三个枯树杈,当中的两杈上,晾着些蓝白布衣。靠门的那棵树杈上,栓着一匹螳颈盏蹄,高头竹耳的黄骠马,马后地下卧着一头黄犬。我行到离坪十余步时,那两扇木门,呀然一声开了一扇,走出一个五十上下年纪乡村打扮的老者来。口里咕嘟道:‘老师傅叫我等着,怎么这时还不见来呢?’他说话时,乜着眼,昂头远望,忽然看见了我,便满面露着惊喜颜色。走到坪中来,恰好与我相遇。他便一面使他手里攥着的旱烟袋拦住那狺狺狂吠的黄犬,一面向我问道:‘尊客由那里来的?到舍下有什么贵干。’我这时真是一部廿四史,不知从何处说起。只说得一句道:‘荒山落难的人,特来求老丈相救。’他听了便道:‘天晚了,外面风大,屋里坐着再细谈罢。’又回头向那赶鸡鸭的小孩儿道:‘有远客来了,你快去预备茶水饭菜。’这时鸡鸭都宿到埘里去了。那小孩儿应了一声,拖着竹帚一蹦一跳地先进去。那老者让我先走,到了草堂坐下,我放下手中布,举眼一看,那屋虽不华美,却是白木凳,土墙茅顶,洁净异常。我动问那老者的姓名,他笑答道穷乡僻谷的人,用不着姓名的。说着便见小孩儿端上茶来。老者又叫小孩儿去取了一套布衣裤给我着了,才问我因何落难。我看那老者并非寻常之人,便一点儿也不隐瞒地将我的姓名和前前后后的事由,仔细告诉了他。他听了,满面笑容,伸出个大拇指说道:‘不愧人称辽东鹤。关东人最不肯说实话的。您能坦白如此,真是鸡群之鹤。’说罢,哈哈一笑。我听他这般一说,又引起我满腹狐疑,暗想,他能知我的绰号和我经历的这些事情,赞我不说谎,难道他是个神仙,未卜先知不成?想到这里,便向他说道:‘我现在最不明白且急要明白的事,便是不知是谁救我到这天台雁荡山巅来的。那位老和尚又是谁?你老既知道我不说谎大约我所经历的事,你老都全知道的,这事还要请你老指示才好。’那老者一面起身,一面笑答道:‘看见你说话爽快,所以猜料你不是说谎,其余的事我不在场,怎能知道?而且您终久要知道的。这时你肚中想已饥饿了,且吃饭再说。’说罢,便让我到后面房里去。他替我拿着布卷儿,随后进房。那空空的房里,只当中摆着一张白木桌儿,四面分摆四条白木长凳。桌上青青白白的几碗蔬菜。虽无鱼无肉,倒也清洁可喜,老者让我上首坐下,他自己将布卷放在旁边凳上,在横头相陪。笑道:‘乡僻地方,没有沽酒买肉,有慢贵客。’接着便见小孩儿送上一把瓦壶,两个蓝花碗,斟了两碗白艳艳的酒。老者便捧一碗给我,方才放到我面前,陡觉一阵幽香扑鼻。老者道:‘这酒名为沁脾露,是本乡老师傅传的法儿,用杏花和早露高梁使桑枝蒸酿,埋在长阴地方五年才取出来喝。今日有远客,特以此为敬。’我连忙逊谢,并问他道:‘你老贵乡叫甚地名,方才说的老师傅不知道是一位长瘦面庞的长老吗?’老者答道:‘那是不平头陀,你曾见过吗?此地无地名。自从我们到此,老师教我们垦地开沟,才开辟了这方田地,便叫这地方为曙村。’我听了心中一惊,暗想,曙村是我师傅的别字,怎么这般巧合呢?那老者又言道:‘今日清晨,老师傅雁岩长老从门前走过,向我说有个远客辽东鹤到此,先是必来寻你,因此我便预备些酒菜恭候着。果然老兄光临了,老师傅真是再不说差一句话的。’说罢,哈哈大笑。我听了他这番话,心里越加胡乱,急忙追问他老师傅的因由。他便道:‘天已不早,你辛苦两天了,且歇息一会儿,终久要明白的,何必急呀!’我见他如些岔说,知道他是不肯实告诉我,我便不再追问。这时我已喝了两三碗沁脾露了,腹中更觉空得难受,便向他索饭。老者也不再劝酒,只叫了声小傻子盛饭来。早见小孩子托着一个大盘,盛着一小笆斗饭,一大钵鸡,清汤漾漾的送上桌来。我饿极了,不及客气,盛了一满碗饭,便吃起来。老者也不让客,盛一碗饭,风卷残云般和我一齐吃完。一时饭罢,我觉着疲倦异常,兼之那酒的后劲儿大,有些头昏眼花。老者已经觉着,便掌灯引我到右首里面一间房里。床帐俱备,他又叫小孩子送过茶,我喝了,才将布卷儿交给我,让我安睡。我累了两天,实在乏极了,心中虽有许多话想要和他们细谈,无奈一因酒醉,二因精神不济,想着大概不是一时可以谈了的,且候到明早再来问他罢。便告了扰,送过老者出房,反身灭烛上床,拥被高卧才一着枕,便不觉昏昏睡去。
  及至一觉醒来,使我大吃一惊,环顾四周,哪里是什么曙村老者的家里,却是幕天席地,睡在旷野荒郊一棵伞一般的大树之下。心中大疑,再一回想这两日所经的事情,真不知是真是梦,弄得满心糊涂。怎么似我这般一个人,竟会睡后被人搬过地方也毫不知觉?岂非大大的一桩奇事吗?这真是从哪里说起的事。这老者和那个和尚到底是什么人呢?为甚么要这般作弄我呀。想着,便立起身来,四周一望,杳无人烟。只听得枝头好鸟闹晴吱吱喳喳地叫个不歇,和老远传来的农夫梏棒声相答和。漫空一层薄雾,透出日光如纱幕里的明灯一般射在地上。忽觉着地下一线光亮映我眼睛,忙低头一看,却是我卧地时枕头的布卷儿里面的刀尖儿透出映着日光反照过来的。布卷儿旁边还多着一个小包裹,忙打开来一看,却是两锭发乌色的银子和一件布袍,一封书信。
  这时旁的都不顾,只拆开那信来看,这才明白了。原来那信便是我师傅吕曙村给我的。信上说,他浮海数年,复云游四方寻觅同道。不料所谋都不遂意,心志都灰,便削发逃禅。后来于天台雁荡间觅得一方与人世隔绝之地。结庐幽居,自耕自食,以了余年。前数年,不平头陀也寻胜到此,因召他的门徒同道数人,携家入山,将这地方就着天然形胜,辟做田畴,且作一个避秦的桃源,倒也逍遥自在。前日不平陀出游打探消息,偶然遇见我和余家兄弟飞战,颇不以两人战一人为然,便想挺身助战。后见余家兄弟使妖法,更形愤懑,挺身出战,破了余家兄弟的妖法,赶走他二人,才负着我,施展邯郸神行法到雁荡山头,将我医好救醒。我师傅因有事动身,不及待我醒来,便去了。布袍一袭,纹银两锭,无意中带到山中弃置已久,无所用处,赠我为行路之需等话,并约我到杭州相会。
  我看完这信,才知那山巅默坐的和尚便是救我的不平头陀。老者说的老师傅雁岩长老却正是我师傅,竟然不是一人,但是那老者是个什么人,至今还没有得明白。当时我收拾了书信物件,将刀拔出,佩在腰里,身上仍穿的是老者的衣裳,罩上师傅给我的布袍,才要举步,忽见树后有一匹马,仔细一看,便是那老者坪里拴的那匹黄骠马,只是多了一副很华丽的鞍辔,鞍旁悬着一条软金缠丝劈风长马鞭,鞭上穿扎着一张纸条儿。扯来一看,上面写着几行草字,说是曙师外出,恐同侪不明,或致开罪,是以以酒暗送离村。望海涵勿怪为幸。良驹一骑,为亡友所遗,屈足久矣,今以奉赠,使其得主,且为代步,以赎罪愆,并为曙师归后,足下来时,识途之需。尾上写着辽东鹤哂收,下面草着不平两字。
  我这时也无可推让,只好取了马鞭,翻身上马。那马长嘶一声,甩开大尾,昂起头来两边一摆,泼剌剌四蹄飞翻,风筝般地向前冲去。我生长关东,马上生涯是过惯了的,只是似这般的马,却是少见,行走时,如顺风船一般,一丝不动。只见两边路上的青草,似绿水般扫眼而过,也看不见地上有些什么,远处的山水只见车车转动。
  似这般行了约莫一顿饭时,远望见前面有个小小村落,参差不齐的现着十多间茅草屋脊。心中大喜,忙将两腿一夹,丝鞭一扬,那马双耳一动,身子一低,那村落早已现在眼前。我便滚鞍下马,执鞭牵马进村,望见那村尾有一家饭店,到得门前,向那店内看时,静悄悄不见个人影,并且冷灶灰桌。看那情景,至少有几个月没有顾客临门了。再左右回望,通共不过二十来户人家,却都是紧闭板门,不见有个店铺和男妇人等。我没法,只好将马拴在店门柱上,攥着马鞭迈步进去,咳嗽两声,也不见有人答应。我忍不住了,放开嗓子喊道:‘里面有人吗?’停了好一会,才听得里面有人喘咳做一团,闹了一阵,方上气不接下气地答应一声“来……了……。”又停一会,方见一个骨瘦如柴的龙钟老妈一手扶墙,一手捶胸哼呀呀地挨将出来。从她那皱皮垂搭的眼缝中露出一线眼珠,向我觊了一觊,又张着没牙偏嘴,将右手举到额边,遮住亮光向我直瞅了一会,便哇地一声,眼泪直流,跪在地上,哀告道:‘大王爷呀,实在措……不出呀。……大王爷爷开……恩饶命……。’我一见她这般情形,料着定是这村子遭了强盗打劫。她误把我做强盗了,便忙上前想扶她起来,一面向她说道:‘我是过路客人,不是什么大王爷爷。你甭害怕。’那知她见我走近时,直吓得呃的一声,两眼翻白。我大吃一惊,进又不是,退又不是,万分为难。忽想着她一定是不懂北方话,没听清我说的言语。又见我拿着马鞭子走过去,以为是要打她,所以吓得如此。幸而我在杭州十多年,学得了杭州乡谈,便忙改变口音,重向她大声说道:“我是远方来的过路客人,不是什么大王爷,你不要惊慌。”一连高喊了几遍,又伸手轻轻将她扶起,搀她到外面坐在灰尘多厚的板凳上,代她抹着胸膛。
  半晌,她才喘匀了些,向我细看一阵,摇摇头道:‘吓煞俺了。’我见她开口说话了,方始放心。又过些时,她才自己坐住,咳嗽了一阵,脸色也渐渐转黄。我知道不妨事了,才向她问道:‘你这店怎么没有男人呢?你方才叫唤大王爷爷又是怎么一回事?’她这才一面喘着,一面抹泪诉说道:‘俺们这地方属天台县管离天台县很远,有好几十里路,离天台山却近,出村便可望见,因此这村便叫望台村,靠西十多里,也有一个小村,名叫右台村。那村里住的五六家人家,都是大户。我们这村里人耕种田,都是佃了右台村龚谢两大姓的。龚家的房长龚仲辅,绰号叫做狗头大王,曾做过一任把总,又在钱塘江里做钉船生意,发了几文财便回家来做乡紳,专门包收田租。以前几年,他的儿子龚翰丞,做了秀才相公,他便是老太爷了。传话到我们村里来,说是他的儿子做了秀才相公,这是两村的大福气。从此大家沾了他儿子的文气,都有了光彩,所以大家应该感谢他儿子替大家争光的恩德,每家派十串大钱,还不许用梭子尖。另外要合村集钱,送一方匾,三天大戏。要不然他父子到衙门里去告俺们轻慢了孔圣人的徒弟,俺们就得吃官司,俺们不敢不依。自此以后,他父子便创立一种名目,叫做文风捐。每一石租谷加收五升,全归他家。去年,俺们这里斗龙,下大冰雹,颗粒无收,东家不许折租。俺们男女老少,被那东家的二爷们逼打得不得了,齐到县太爷衙门里烧拜香。拜了一日,太爷才开恩,要俺们到今年秋收时,再一齐还租。再想求求时,被总爷们抓了两个人,关了起来。我们大伙儿又凑了二十串大钱,才赎回那俩人来。这时龚王爷不答应,硬要追租,即刻就要,文风捐也限时限刻地催讨。俺们村里人急了,聚起众来打了龚家的二爷,又哄到龚家去讲理。那知龚翰丞带了打手,将众人打得头破血流,倒反向衙门里告俺们村里的佃户聚众抢劫,不到一天,就有城里的二三百营勇来到我们村里,鸟枪火箭乱放,打死了十多个人。其余的男人全捉了去,说是捉强盗。这是去年年底的事。
  今年正月初一起,直到现在三个月了。小大王龚翰丞三天两天带了打手,走来一趟,催文风捐,可怜男人全关在监里,俺们这些女人饭也没的吃,那里来的钱给他呢?若是家里剩了年轻的妇女,他们逼着陪着他睡一会。那么,便可以缓得两三天。要是年老的,无钱,要打几十皮鞭,方展限三两天。家里值钱的东西,去年被兵抢了一遍,剩下的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了。那小大王却都要带回去。俺家里一床新棉被和四石米,他第一回来时便拿去了,说是折算三升谷的捐,免了一回打。近来各家的米粮,凭你藏得怎样紧密,他都能知道,搜寻出来拿去折捐。村里人家已经吃了十多天谷糠了。可怜……’说到这里,她又哽咽哭得咳喘齐来,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听了这番话,连汗毛都气得直竖起来,连忙问那老妈姓氏,欠龚家多少捐。她说姓闻,有个儿子,在徐州万胜镖行里帮着保镖,名叫闻福畴。我竭力安慰她一番,解开包裹,给了她两锭银子。她直喜得眼泪直流,精神突长,说道:‘待会俺去将地保找来,可怜全村就只剩他一个男人了,央求他把这银子去还捐。大约一村人的捐谷都差不多了。你真是救了俺们全村的大难啦!俺欠的捐谷,折了三升,只差两升四合了。那里使得许多呀。天可怜,大家沾沾你大爷的恩吧,将来俺们全村供你大哥的长生禄位牌,报你的大恩。’我听了,不觉肃然起敬,想她当这般时候还一心顾着大家,绝不为己,绝不贪财,并且毫不伪谦,真是女中的大丈夫。便连忙向她说道:‘你老且不要去唤地保,我且问你老,那右台村可有饭店?你老家中可有人被县里抓去?’闻氏答道:‘右台村有两家饭店,都是龚家父子开的。小王爷带着一妻一妾,一儿一女,就住在村头永昌饭店里。俺家儿子不在家,老头儿早就去世了,只有一个小叔子,在县城帮人做生意。听说村里捉人,没敢回来。’我听了,便又问她家里可有什么可吃的东西。她说,只有五升高粱,我便向她取了两升高粱,出外舀了些涧水,寻了些营勇打毁的破板,将来煮些粥,和闻氏二人胡乱吃了些充饥。这村里已是什么东西都没有买的了。我吃粥时,闻氏问我姓名,我只说是黎世凤。又将那布卷儿给了她,并要她觅人到邻村买米盐等物救众,方才辞别闻氏。问明了右台村的方向,纵马寻去。不一时,便到了右台村口。
  举眼一望,那情形和望台村一比,真是天堂地狱。全村虽只七八间店铺,二三十户人家,却都是粉墙瓦屋,排比齐整。进村便望见永昌饭店、安寓客商八个大字,刷写在墙头上。店里正上午市,伙计奔进喝出,热闹异常,我方才勒住马缰,离鞍下马,早有个伙计装着笑脸迎将上来。带住辔头说道:‘客人还是打尖,还是住店。小店今早上才宰的猪,午饭正开锅,鸡鸭现成,鱼虾齐备。要是住店,有的是上好上房,干净爽亮,房钱随你老公道给,决不争论。’我原要到他店里,便点头说道:‘走了好几天,牲口也乏了,正想歇歇啦!可有静僻些的房子?’那伙计连忙答道:‘有,有,随你老拣好了。’我便将牲口交给他。正要进去,哪知那马不服那伙计牵,甩头张嘴扭腰乱踢蹄闹起来。那伙计大声吆喝,它便昂头长嘶,哄得一片声喧。我忙回身去牵那牲口上槽,忽见那马满身是汗,四腿都是曲着立住的。我想这样好的马,怎这般不济呀。连忙仔细一查看,才知是久在山中,蹄铁磨蚀了,所以如此。便带着它到槽头上,卸下鞍辔,搁在架上。
  这当儿,那小狗头大王早听得马嘶人喊,走将出来,一见这马,便赞到:‘好牲口,好行头。这般代步,真是少见,要全弄起来,很要几百千把银子啦!’说着,便向我上下打量一番道:‘喂!朋友,这牲口是你的吗?’我回头一望,见是个三十多岁,枯瘦脸,烂红鼻子,中等身材的汉子,抗肩曲背,甚是难看。我回身时,他正从长袖管里半伸着长指甲满积绿泥的手,攥着个小辫尾。一双近视眼,从眼镜上面翻出来,向我觑着,待我的答话。我已料定他必定是龚翰丞那贼。便装着笑容道:‘我哪能有那样好的代步。这牲口是我敝东王二少爷的。近来,因为有些事情,命我将这匹牲口和这副鞍辔,还有些礼物,送给杭州将军乌大人去。我便落得偷点懒,骑着上省城去。你老问它干嘛。这牲口真不错,一天能走几百地。要拿银子买去,起码得一千多啦!’他听了我这番话,两只小豆鼓眼珠儿,咕辘咕辘地转了几转。接着便现着满脸喜色高叫:‘小三,你将那靠厨房的那间正房开开来,伺候这位爷。人家是带着贵重东西,上省给将军送礼去的。大伙儿都得留点儿神,帮着照看些儿。’那和牲口厮闹的伙计应了一声,便引我向后走进去。我一面走,一面想,这贼可要上我的当了。他当我真是个雏儿,竟敢当面喝号,想是他恶贯满盈,死期近了。到了后进正房门口,也没见有什么厨房,那小三正取钥匙开房门上的锁。我故意高声说道:‘请你关照外面的伙计和帐房,若有个挑着两口红皮金漆双锁大箱的人来问姓黎的,便领他到我房里来。”龚翰丞听见,便昂起头来,亲自接应着。我心中暗自好笑。
  进房后,盥洗已毕,便向小三说道:‘我那牲口太劣,拴在槽上,必要咬伤别人的牲口,那时你我都惹麻烦。你们这般大的客店,一定有后苑的,还是请你将它拴到后苑里,省些纠葛吧。’小三啊唷了一声,连连摇手道:‘旁的事,小的都能照办,唯有爷那匹牲口,小的实在惹它不起,不敢动它。’我听了,正中下怀。便叫他引路,到槽头解下缰绳牵着叫小三拿着鞍辔,同往后苑去。他道:‘鞍辔就搁在这架上吧,明日马还是要到槽头来上料的,那时备上,不是便当得多吗。’我应道:‘话虽如此,这鞍辔是礼物啦!弄脏了,谁管帐呀。’小三方不言语,抱着鞍辔,拿着鞭子,我牵着马,跟着他走侧门,向后绕过一所碓厂,才到后苑靠后墙边一间席篷下,将马拴了。
  我一路留心细看,将门径认清,又见席篷侧边有小小的一张门。上面锁了一把锈锁,都记在腹内,方要转身,却见龚翰丞从右边一个窗户中伸出头来说道:‘这后苑里无人居住,不大谨慎,这位爷的鞍辔便搁在我的房里来吧,’我听着,已明白了他的用意,是想强吃住我的鞍马,便不露声色连忙答应,就叫小三送去。小三抱着鞍辔,向那侧墙门走进,一面说道:‘爷打这儿出去吧,近多着啦。’我心中暗喜,乘此跟着他从侧门穿进,内进客堂,向东走仓屋侧边,出到店房来,一路看了个仔细,回到自己房里,日色方才偏西。没甚事做,便叫小三开饭来吃过,又要他到帐房里租了一副被褥,躺着养神。这两日一连辛苦,实在乏了,卧不一时,便开始睡去。一觉醒来,已是初更时分,听了听外面已无声息,便开门叫小三打水洗脸,问他,老板可在店里,他道:‘老板天一黑就得睡觉,这时已睡了好一会了。此地不是大码头,往来的客商不多,所以早就上门板,大家各自睡去,赶天亮起来招呼生意。’我又问他你为什么还不去睡呢?他叹了口气道:‘俺们要算世上最苦的人了。大家全睡了,俺们要待客人使唤,终得三更过后才得上床,一到鸡叫,又要起来招呼客人上路。就是吃饭,也得候客人全吃过了,饭市时刻已过,才得吃些冷菜饭。爷说俺们吃这碗饭苦不苦。’我乘势逗他道:‘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吃这碗饭,不去寻些旁的事做呢。就是给人家去做长工耕田,也比干这事强得几倍呀!’他听了又叹了一声气,便不言语了。我知其中必有缘故,便逼着问他,他才悄声说道:‘爷不是此地人,说了也没有事。俺不是情愿到这里来做这伙计的。只为俺父亲死了,央中保借到这里八串大钱,没钱还他,便逼着俺到这里来做长年长工,抵这笔帐。不然,就要捉俺母子到衙门里去。俺到这里做了三年了,一个工钱也没有,只将每日煮饭的锅粑给俺拿回去养娘。客人给俺的酒钱,都要交给老板,算是锅粑钱。俺不肯,要拿钱买米盐回去,他便要俺还他六十四串大钱。说是这几年了,本利算起来,应有这么多。俺求了好几回,又求帐房先生说了情,才许俺每天自用四文大钱给俺娘买盐菜,其余的酒钱还是要归给老板。若是有一个客人没接着,或是客人说了两句话,便说是走了生意,得罪了客人,就要扣去这四文钱,还要打骂一顿。天可怜,俺不知那天才得跳出这苦海啦。’说到这里便眼泪长流。我安慰了他一番,又将我飞走时用的两串大钱给他。他千恩万谢,感激涕零地收了。还求我不要向别人说起。我笑了一笑,便问他可还有旁的客人要伺候?他说,只东厢房有个和尚,黄昏时来的,早已睡了。我便道:‘没甚事了,你去睡罢。’他又谢了出去。悄悄地取了油壶灯蕊来,加了灯蕊,注满了油,道了安,置方转身带上房门去睡觉。
  我又默坐了些时,静听后面墙外已敲二更二点,便脱了长衫,就褥子头上撕下两条布来,扎了腰腿,推窗一望,月儿还没出来,静得一点声息也没有。我便息了灯,取了刀,穿窗而出。回身将窗槅带上,使一个倒拔葱,上了瓦脊。照着日间认识的路径,由屋上向西走利龚翰丞的卧房檐边,使个斜挂蝙蝠,侧垂着向里一看,黑糊糊一点也看不见。暗想,这贼吝啬到灯也舍不得点了,可算得省到家了。下到天井里,上了台阶,见客堂佛前悬系一碗半明不灭的玻璃灯,虚掩着当中两房槅门露出一线光来,便闪身进去。见神龛侧面高贴着一张报条,写着:捷报贵府龚相公印声耀,字翰丞,高中第十八名……。底下已经残破,看不清楚了。再凝神一望,那报条之下,却是一张小门,上面锁着三把牛尾大锁,却都摩娑得白光灿烂。暗想,那贼的钱财,一定藏在这门里,便向那小门走去。使刀割断了三个锁梗,略有些响声,又听了听,没甚声息。便顺手取了桌上一把茶壶,将茶注在门枓里,免得开门时呢呀作响。轻轻地推开小门,又伸手取了佛前的油灯,挨身进去。只见四面都是砖墙,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四面墙壁上,参差不齐地嵌着八九块约有二尺见方的铁板。我上前掀了一掀,没掀得动。再向前一推,吱的推了开来。里面放着十多个纸包,还有一张纸条。看时,却是一篇细帐。前面列着细目,某家还本银若干,利钱若干,某家某案,谢银若干,一一注明年月和银子的块数。那利钱大略算算,顶少的都有七分。板上写着大字‘日字号柜,共存银一十二包,计一千两,大小共六百四十八块,我看完,将来烧了。再开那几块铁板,只有一处是珠宝首饰,帐单上记明共值五千银子。一处是金条金叶,也记着值银七千二百两。其余都是银子,并无大钱。总共约有二万多两银子。那铁板有须朝上推的,有须朝下按的,以及左右推的,上下开的,各自不同。我拿来聚在一处,堆在当中地下,擎着油灯,出来搁下灯,执着刀先开开对后院的门,将金银珠宝全都运到拴马的席篷底下,做一总包包好。再回身进来,先到那贼卧房对面窗下细听,里面好像有人喁喁细语,却也没灯火。这时,月儿已挂屋脊,照着瓦面,现出银灰色映到窗榻上,明白如昼,天井里的砖缝,也都看得见深黑的界线。身影已不易躲藏,便回身到那贼窗前,撬开窗榻,蹿身跨到房里窗前书桌上,纵到当地,走到床前,掀开帐子,一看,那贼尚未醒来,抱着个瘦小妇人,并头而卧。我上前手起刀落,一连两刀,割下两颗头来。回身纵出,照样蹿进对面房里,只见一男一女正在黑影里赤身相抱,对坐在琴凳上,细声谈笑。一见窗榻开了,有人进来,只吓得哒的一声,一齐软瘫在地上,不作一声。我低声喝道:‘不许高声,你俩是龚翰丞的甚么人,快快说来。’那女的颤颤抖抖地挣了半晌才挣得一句……:‘他是俺的兄弟勋儿。’俺没进房时,原想罪只龚仲辅父子二人,与儿孙无关,何必多杀。这时,满心火起,勃然大怒,这般的禽兽留着何用,举刀劈去,哧哧两刀,早送他俩去见阎王了。回身出来想了一想,趁这没人知觉,将对仓屋的那张门开开去,到房里见小三摊着个行铺,睡在当地,便上前将他推醒。他抹眼哼声地坐了起来。看见是我,忙陪笑脸道:‘爷有什么使唤?’再一望,见我手执钢刀,缩头大惊道:‘我还……,’我忙摇手止住道:‘你的老板已被我杀了。’他更吓得抖起来道:‘这这这……怎了’我忙按住他,向他说了个大概,拖他起来,道:‘你随我来。’他抖抖擞擞地随我到了后面席篷里,便教他取了几包银两,快回家负母远走。他慌忙取了银子,我便扭开门上锈锁,拔下门闩放他出来。我方要回身再进,有人忙答道:‘这活已经备好在马上。’不觉大惊。暗想鞍辔怎么全备好了。正在疑惑不解,那人高声道:‘辽东鹤,您此时不走,还等什么,那狗头大王一家已被老衲了消了,替你办完了。这里没有你的事,两处都没有宿客,此地前面已经起火,您快走罢,杭州再见。’我听了,才知是同道中人。方要动问,忽见屋脊背后,飞起一道白光,忽地向东去了。我忙纵身追去,只见前面已起浓烟,四处杳无踪影。暗想,这人自称老衲,就是小三说的那留宿的和尚?但不知他是何人,本领却在我之上,好在他说杭州相见,且往杭州再说。当时不敢久留,连忙纵下地来,到席篷里收拾了银两金珠,由后门出去,再由墙头蹿将进来,仍然拴好后门,复从墙头纵出,足踏鞍轿,一扬鞭,如飞而去。出了村口,回头望见月光之中,村头村尾,两处浓烟乱起,顿时喊声乱噪。
  天明时,走到一个市镇歇下,打探消息。傍晚时分,便听得落店客人,纷纷议论起右台村狗头大王父子两家饭店都是昨夜三更里起了封门大火,邻舍去救,却都门封闭紧,只好望着它烧。两家子一个人也没逃出来。这才是天报呀!接着便有许多人数说龚仲辅父子的罪恶,滔滔不绝。我听了,知道没连累别家,才放下心肠。因为只记挂师傅,又疑那右台村放火的和尚便是老人家,便急于要赶到杭州来。忙带了金银,到望台村,暗中分送各家。一连数日方才完毕,便起身去往杭州。一路之上,听得人谈说杭城凶案都是听潮居里会飞的伙计姓黎的闯出来的。他越发心急要到杭州。一来想捉住凶犯,洗清身子;二来要探望狄家,可曾为我受株连。所以连夜不息地直奔到此。先将马寄在城外骡马行里,修蹄挂掌。黄昏时入城,挨家探过,才到庵里,得知了那李仲威的事情,就赶先到知府衙门去。”
  狄金儿说到这里,呼吸了一口长气,哎唷一声道:“爹妈!这回你可放心了吧!”狄冉氏直着眼睛听了这大半晌,这时方觉着乏了,伸了伸腰,反过手去捶了两捶说道:“阿弥陀佛。五哥竞受了这些亏苦,该在家里歇息歇息啦!天可怜,怕把人都累瘦了。”狄葆兴也道:“邀他来家住上几日也不打紧,俺一家受了他这大的好处没处报答,难道连点人事也不懂吗?”狄正祥忙答道:“这话俺俩已经和师傅说了。师傅说,这里邻舍街坊都是认得的,日间来此,必惹起许多口舌麻烦。还怕又引出别项谣言,彼此不美。叫俺俩先回来,免得两老人家担心。到夜里,再和邹师傅同来俺家。还说,爹要是记挂师傅,不妨先到庵里去相会。”狄葆兴听着,抬头望望天色,已是早茶时分,便顺手在床上拖起一件马褂,一面披在肩上,一面便向外走。狄冉氏忙唤住道:“你可是去弥勒庵里去吗?俺同去走一遭。”狄葆兴瞪眼道:“你大早跑到和尚庙里去,像个什么样子,俺俩都去了,两个孩子交给谁呢!”狄冉氏急道:“大早,难道不兴烧早香的吗。和你一同去,有什么要紧,什么样子不样子的。两个孩子这般大了,等在家里怕什么。要不放心,便一齐都去。家里有徐伙计,尽够照管的了。”说着,也起身,勒了勒头上的昭君戴,便迈步走出。狄葆兴没法,只得和她同去。并叫狄金儿姊弟也随着前往,只关照徐伙计应生意。
  不一会儿,老少四人已到弥勒庵中。狄葆光依旧不待通报,便率了狄冉氏等直入方丈。慧仁望见,迎出房来,就在外面厅里坐下。献过茶,寒暄已毕,狄葆兴便说明来意,要见万之一。慧仁命小和尚去通报。一霎时,只见万之一身披大氅,足蹬八达麻鞋,挽着邹雷,一路说笑而来。狄葆兴夫妇喜得心花怒放,连忙抢向前去。狄葆兴一把握住万之一双手,狄冉氏站在当地。二人都呆呆地看着万之一,心中好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还是狄葆兴挣了半天,才挣出一句:“您人好吗?”狄冉氏却纷纷落下泪来,只为当着人不好意思哭将出来,却已哽咽得更加说不出话来了。万之一惨然说道:“既已相见,何必伤心?有话到屋里坐下来再说吧。”大家才一齐到厅里来,坐下。慧仁叫小和尚重献茶,又叫绞手巾,大家擦过面。万之一道:“我们分别以后的事,大概他俩回去已经都说过了。我本想夜里再到店里来相会,清静些好说话儿,但是我也料着你俩必待不到夜里我去,一定听得信,便要赶了来和我厮见的。因此都没睡觉,坐着等侯。目前旁的事都不必说,且问您俩家中银钱可曾依我嘱咐另外收藏了吗?”狄冉氏抢着答道:“自从去年你说过以后,家里只放着二三十串钱,手头用用,多的都藏在栖霞岭你看定的那地方。”万之一点头道:“听潮居已不能住了,只为我闯下的事,太奇特了,牵连你俩不得安居乐业。加之昨夜破案时,差役兵丁们,多有平日曾到听潮居买饼,认识我的。不能不说出黎世凤三字来。那官府见我这般,不网罗我去做他们的奴才,便要嫉我非他们所能治,设法来害我。我在这庵里,是没人得知的。但是你俩的听潮居,却不免因我受累,我在前便恐因余家兄弟累您老夫妻。所以要您俩买栖霞岭的房屋,埋藏银两。如今又有这事,却也正好。您俩且寻个地方躲避些时。若是风平浪静再好也没有了。倘有些风吹草动,却保得平安。好在我在此等候我师傅和一个朋友,还有些耽搁,暗中还可竭力护持,相见的时候也还有。此时事体要紧,您俩就照我说的办吧。金儿武艺比她兄弟强,可以教她随护你俩。正祥好逛,不要出门时被人盯住,反为不美。可教他跟着我和邹师傅,住在这里吧。”
  邹雷也从旁赞说,狄氏夫妻连忙答应。万之一便催他俩起身。他俩默然半晌,似乎还有许多事项要说。仔细一想,却又没甚事体。还是邹雷劝了两遍,他俩方怅然带了狄金儿起身告辞。狄正祥呆望着,默然无语,随着大伙送了出来。狄冉氏含住两把眼泪说道:“五哥,您动身时,务必关照俺俩一声。”狄葆兴也道:“俺俩回去略略吩咐些事,收拾了。只到栖霞岭闭门度日,悠闲时务必来走走,俺有许多话要和你说啦。”狄金儿只望着他兄弟发怔。大家行着,不觉将到山门,万之一向耿氏夫妻道:“再会吧,我闲着定来探望您俩的。”邹雷也劝慰了两句,方让慧仁独自送他三人出山门而去。
  邹、万二人方转身入内,忽见慧仁领着费芝龄一同进来和邹雷见过。慧仁又替万之一通了名姓,各自坐下,费芝龄方要根问万之一飞去以后的事,慧仁拦住道:“你且将你方才对俺所说的那奇闻,到底是桩什么事情,先说出来,大家听听。万大哥的事俺自然要告诉你的。”费便说道:“这事是俺今日早上听得松江来的客人说的。他说,当今万岁爷南巡,到了江南,那织造曹大人接驾到他家里游玩。银子真用得如水一般,也不知花费多少。听说只一个御马桶便用去一万多银子才办好。昨日万岁爷离了江苏到浙江来,打头里便把浙江通省的文武官儿忙得头昏眼花了。一听这个讯息,忙赶出省境,到江苏松江府去接驾。不想万岁爷才离苏州那夜里,因为睡不着,出房望月,忽然平空飞进一支袖箭,向万岁爷射来。万岁爷福气大,那箭只射着左臂衣上。万岁爷一喊,跟着就从屋上有一把飞剑奔来,要取万岁爷的脑袋。这时,保驾的侠士们都听得万岁爷喊声,一齐奔来。和驾的保驾,捉人的捉人,哪知那屋上倏地现出一个人来,保保驾的许多侠士斗剑,一个人斗十多个人,斗了半个时辰,一闪,便不见了。听说江南制台、抚台和将军、都统、全都送驾在旁。听得讯,率了当地文武官员请安请罪。万岁爷宽宏大量,只把制台、将军革职,其余的官儿都免罪。还听说,这里王抚台要升江南制台啦!昨日这里各衙门就得了驿站的讯。说是保驾的侠士说的,月光之下,看见那刺客是个光头,定是个和尚。杭州的庙宇最多,出家人极众,上头便叫钱、仁两县严密查拿,今天风声紧得很啦!”
  万之一听到这里,心里一动,忙追问道:“既然疑那刺客是杭州的和尚,万岁爷还到杭州来不来啦。”费芝龄道:“听说是不来了。你想,这和尚本领不小,万岁爷住的地方,不用说,定是人筑城墙刀似草,一个人便有这胆量,更亏他偷得到屋上去,已经闹穿了。他还不跑,还要和许多了不得的名侠士打了许多时候,后一闪,就踪影不见了。这能耐,这胆量,可真够瞧的了。”万之一听了,心中别有所思,一言不答。邹雷听了不觉想起他师傅玄化和尚来,满怀伤感,也不言语。只有慧仁因为听得要查和尚,心中有些着急。狄正祥孩子气,好奇惊异,两人齐对费芝龄根问。费道:“旁的什么倒没听见,只听着说,万岁爷要瞧瞧这人,所以要拿活的。这时候,江浙两省都遍地骚动了。查和尚的事,也不过奉承差狗子发几文财罢了。杭州的和尚,从没有听见谁有这大的本领,他们官府难道不知道?何况事出在江苏,浙江没有啥关系。不过奉行故事,上下都借此弄两文便了。今早城隍山广照师,花了二百两头,就算查过了。天竺宗通师没预备钱,便带到仁和县里押起来了。俺本为这事来通知的,只顾着说奇事,反把这正经事忘了。大概一半天就查到这庵里来了,还是早些预备吧,省得临时着慌。出几文钱,买个安静,也是好的。”慧仁点头称是,谢了他的关照。费芝龄又问万之一的事情,慧仁略述了一遍。他啧啧称道一番,方说:“店中有事,不便久耽搁。”起身告辞而去。
  不一会儿,果然来了两个县差。却是塘钱县知县大人庄彭年吩咐过的。只问了一问,照例取了个结。慧仁给了他俩四钱银子,两差役千恩万谢地回复他的长官去了。
  万之一因为风声紧,这日便没出门,在房中静坐。心中暗想,师傅到杭州来时,连待我醒来见一面也来不及,足见事情的紧要。他老人家除却复国仇再没旁的事紧要得这般急迫的呀。照此看来那行刺的事,八成是他老人家干的。但是我在右台村遇着的和尚又是谁呢,要是师傅,口音又不大象。要说不是师傅,他却又知道我是辽东鹤。我生平没交结过有武艺的和尚呀!难道也是同道中人愤世出家的吗?如此说来,大家都走了这条路,天下事又交给谁呢?这时,查得这般严紧,想我师傅和右台村遇见的和尚都不好在杭州立脚,恐怕难得相见了。……他二人怎能知道我住在这弥勒庵里呢。偌大省城,就算他二人都在此地,也难遇见呀。右台村遇着的和尚既然知道我叫辽东鹤,又晓得我要到杭州,或者我和狄家的事,他也知道的。他如果不失约,必定寻问到狄家。这时狄家夫妇虽然不在家里,家里伙计见他是和尚必不疑他,定能告诉他到这里来寻找狄家夫妇的。那时我便可和他相见了。他知道我这般详细,定然和我师傅是朋友,说不定他就是那不平头陀啦。那么,他既能寻到,师傅也必能寻到了。
  慧仁不是劝我不要外出,我便出门去撞寻去。正在深思,忽见邹雷走来道:“俺想您咐吩狄家避祸的话,一点儿也不错。那些官府有什么好人?一定要想逼迫我们去做他们的奴才。不然就要烹功狗,足见您见识高明。但是狄家可以免受累了,此地怎样呢?俺想,您既对他们说过不认识俺,他们或者不疑到您在这里。如今俺写封信给庄彭年去,就说离杭漫游,留函告别。那时即使他们疑您和俺同道,也可说是一同离此了。您道好不好。但是俺发愿为师傅守墓三年,这便怎好呢?”万之一道:“你聪明人,怎一时竟会想不到呢?自古道,亡者落土为安,令师遗骸自然以筑墓为是,一棺长寄,岂是你我为人弟子之道?现在狄家避居的栖霞岭,屋旁尽多余地。那地方景致极佳,土壤也好,我劝你,不如扶榇葬在那里,你就在狄家住下,那才守的是墓。这时你只好算是伴棺罢了。便是我,或者也到那里往来住些时,一来和您长聚几日,二来觉得终久被人知道,累了慧仁和尚,三来也和狄家叙叙旧,你长住在那里,狄家俩孩子,经你二三年的熏陶,必有惊人的进境。我想只得如此。但不知您意下如何?”邹雷大喜道:“如此好极了,俺正想着留函告别后,要还是住在这里,终久不美。闹穿了,反倒多些麻烦。要走吧,这灵柩又怎么办呢?俺的夙愿怎了呢?如今得您指明,真是使俺茅塞顿开。但是地价终没不给之理,狄家料来不肯收的。这事可得烦您了。”万之一道:“这些都容易。咱们且和慧仁谈过,并请他择个日期再说。”邹雷点头道:“好!”便起身要去寻慧仁。恰好慧仁拿着一封书信走来。邹雷便又回身进房,慧仁向万之一道:“方才那时常来庵里卖菜的奉化蒋六送来这封信,说是在菜市上遇着个和尚,叫他送来的。我接着一看,才知是给你万大哥的,便留住蒋六,将这信先送来给您看。万之一听了,心中荡然,也不知是喜是惊,且觉得有些儿着慌,忙接过手,一看封面,果是他师傅吕曙村的笔迹。急拆开来看道:
  天台遁迹久矣。
  弟方来而不及待,怅怅。所事又如昙花,奈何拟来晤。
  弟恐以为。
  弟累因此我步。
  弟当审知也,莽乾坤竟无我立足地。今日行矣,决继虬髯之迹。觅扶余于海外。
  天而不亡我族,必不忍使我作煌言之续,一成一旅,或有跨海归来之日。否则得一寸土,以居我汉唐衣冠种子,免尽沦于禽兽。且以为来者图复之基,亦我之志,我之幸也。言长心痛,不及多叙。
  弟其珍重。后如欲知我音,幸往询不平头陀。此询。
  鹤弟毅安,友生雁启。要知万之一看信之后如何,下回再续。
  第九十六回
  悲禾黍矢志建新邦
  御豺狼独力歼蠹役
  话说万之一读完了吕曙村的信,头脑一胀,那眼泪便如断串珍珠,又如黄河决口,滚滚流得满面满襟。邹雷等在旁看着,虽知是他其师傅寄来的信,见他伤心,却不知信上说些什么,又不便讨那信看,只嗒然相对半晌。万之一愤然说道:“披荆斩棘,开辟世界,也是一法,我誓必助师傅成这万古不磨之业。”这时,狄正祥再也憋不住了,向万之一问道:“师傅,信上写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万之一便把信递给大家看。邹雷伸手接着,慧仁、正祥都凑近邹雷身旁,伸颈同看。邹雷一边看,一边摇头叹气。忽然两道眉毛直竖,将那信向桌上猛地一拍道:“令人恨煞!令人羡煞!俺们竟没想到这条路上去。万大哥,你师傅这法子,一点儿也不错。不要说你誓必助他成功,就是俺们也必得邀集同道一齐向这条路上干去。这不单是比那夺得一二处城池,御敌不能御敌,练兵不能练兵,终被人家打破的强胜十倍。就是杀个鞑子头儿,也没这般中用切实。俺常想看,进退不能,为什么呢?要进吧,不是取一点地方能够济事的。他现在已经奄有四海,一两处地方动动,有什么用处!要想天下齐动,或是南几省齐动,养精蓄锐,再去讨灭他。再或是北几省齐动,撵他出关去,再来收取南疆。在他这格外严防的时候,实在是一时办不到的。又如俺们一时愤然无可泄,杀一两个鞑子头儿,原无不可。但是杀了老的,小的接手,依旧一样。甚至还要不如。于事有什么益处?想退吧,自己能许自己卸肩吗。如今有这海外觅扶余的法子,千妥万妥。譬如您师傅现在觅得了一个海岛,寄讯到国里来,同道的志士和有骨气的百姓,都奔到那岛里去。那怕它是个荒岛,不到一年就可成一个小小的大汉国。既可以聚众备粮,练兵造械,又可以安居乐业,号召海内的百姓。力量足了,可以渡海攻战,不怕支持十年八年。只要齐心,总可以且守且战,不至于和占海内城池一般,居心不一,四面受敌,难以守住。有了这样的根基,即使我们手里不能复国仇,子孙终有恢宏旧业之日,俺马上就设法通知玄门众侠。谅来大家无不协力同心,一齐照此去干的。只望老天有眼,不负苦心人。使您师傅早得一地,好让他大展经纶,俺们也可以附骥成功了。”说罢,心中狂喜,哈哈大笑起来。
  慧仁听了,也为欣悦。且暗佩他们的壮志毅力。万之一听了,想了一想向邹雷说道:“你这话很对。但是我想着有两件事要顾虑的。一件是我师傅得着了地方,虽说他有问不平头陀的话,大约是先有想定的地方然后才起身去的。不过我们去时,茫茫大海向何处寻呢?一件是渡海建业,第一要召百姓,至少要和徐福一般,领几千上万男女去。这许多人航海,这项用费,也得预先筹集;第二是一切用动的物件和各项工匠以及医生药材等等,都须一一准备妥贴,才能够到海外去开疆辟土呀。”慧仁岔说道:“俺看这还是后话,目前两位都以少出去为是,杭州的百姓,素来少见多怪,既都知道了万大哥能飞,要是有人遇见了万大哥,又不知道出什么谣言来。”邹雷答道:“这事俺俩早已商量过了。”便把和万之一谈的话以及营葬玄化和尚的计议,向慧仁详细说了一遍。顺便请他选择落土安葬的日时,慧仁满口应允。旋即择定了四月十五日是个黄道吉日,离这日还有十几日,邹、万两人都很中意。慧仁便邀了九众僧人为玄化和尚做七日功德后,再如期告空。万之一便去栖霞岭,寻狄葆兴商量葬地。
  且说狄葆兴夫妇二人,带了女儿狄金儿,从弥勒庵告辞出来,急忙忙地向听潮居走来。那知不到家门,焦急犹可,一到听潮居前,一惊非小,直将狄氏一家三人齐吓得目瞪口呆,做声不得。原来狄葆兴等出门以后,便有知县衙门的马快乔大丰带了几个伙计来到听潮居,轰开大门,前后乱搜一番。见狄家无一人在店,便将做烧饼的张伙计锁来逼问他:“老板还是住在店里,还是另外有住家的地方?现在人在哪里?银钱藏在什么地方?快些说出,便饶了你。要不然带你去回县太爷,怕不打你个九死一生,到那时才说,便后悔也来不及了。”
  张伙计这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身子也在半空中打圈圈。经他们这一吆喝,才把那飞散的魂魄稍许唤了些回来。挣了半晌,吱吱吾吾地道:“饶命呀……我们做伙计的怎知道他藏钱的地方呀。他们一家一直住在店里,素不外出。今早忽然领着一女一侄去探望俩孩的俩师傅去了,还没回来。大爷要银钱,须待他们回来,问他们才能知道。”乔大丰早“唰”地打了张伙计一个耳光道:“俺们奉了县太爷的堂谕,前来捉拿窝藏匪类的要犯狄葆兴、狄冉氏的。谁要什么银钱?须知狄家犯法,他家所有的一切东西和银钱都是贼赃,全得充公,谁要他的!”张伙计麻着半面脸,再也不敢声响。乔大丰又厉声问道:“狄家全家去探望的俩师傅姓甚名谁,住在哪条街上,快些从实说来。要有什么半字虚言,当心你的脑袋。”张伙计战兢兢地说道:“听说就是住在弥勒庵的霹雳子姓邹的,和先前在这里做过伙计的黎世凤。”
  乔大丰听了这话,如闻晴空霹雳,顿时矮了一半。半晌,没做理会。张伙计摸不着头脑,只擞擞地抖,不敢作声。约过了一茶时,乔大丰才“嘻”了一声,向同来的伙计道:“弟兄们!这事又有些扎手了。正犯从犯都在一处,还是去拿不去拿呢?”那些伙计听了,都面面相觑,默无半言。又捱了一会,还是乔大丰想出个主意道:“俺们且将这人带着去回太爷的话去,请太爷的示下。如果定要拿人,就请派营兵去。这两人的本事,比那胡知府还要厉害,不是俺们吃得住的。谅想太爷都知道,必不至于硬逼俺们去送死的。这里留下几个人,待狄家的人回来,便抓了来。”那些伙计听了齐说:“大哥的计议真赛过吴用,咱们就这样办吧。”说罢,又乱嘈嘈哄嚷一阵,商量谁跟大哥解人回衙回话。谁在这里候拿人。嘈了半晌,竟无人肯留此等候。乔大丰急了,囊糟的,狗日的,乱骂了一阵,才硬派了几个平时不大会奉承他的伙计,埋伏在听潮居左右,等候狄氏夫妇回来捉拿。乔大丰又叮嘱他们道:“你们要当心那两个小家伙。俺昨夜跟着太爷在府衙里,亲眼看见,他俩屋上地下,跳来窜去,一点儿响声都没有,想来玩意儿必定是不错,你们最好是出其不意地弄倒他,锁了来,免得吃亏闯祸。”众人没法,应了。乔大丰重整威风,大喝一声,叫伙计把张伙计带往县衙去了。
  他们去不一会,狄家三人回来。一见那听湖居忽变成凌乱破败的景象,满心大惊。正要到邻舍家询问,狄金儿忽觉眼前一亮,腰间有条绳索般的东西横着向后一拉。便急将腰一挺,一丝也没有被拉动。低头一看,却是一条很长的铁链。两个人紧挽着两端,从后面老远地轻步跑来,兜头挽将来的,一时因心里着急,没预防,被拉着。那两个人便拼命向后一拉,却被狄金儿挺住,没拉动,狄金儿乘势两掌照着铁链向前一推,身腰向后一缩,两只小脚一蹬,“唿”的一声,轻轻一跳,铁链早从脚下绷过去。那两人正在加劲再拉,不料狄金儿有这一手,铁链猛然一松,两人齐跌倒到十步以外,都是整个伏在地上,正正跌个狗吃屎。他俩连忙爬起来,已是头破血流,门牙不见,双手捧着脸直哼。其余的人看见二人吃了苦头,都不敢上前,只老远地望着。邻舍见这情形,怕惹祸上身,纷纷关门。狄家夫妇,此时心里不知怎样才好,只站在街心,望着听潮居发怔。狄金儿这时怒填膈腹,也顾不得旁的,更无暇问详细,眉眼一竖,翻转身直向那些望着的人扑去。众人见了,只听得“哇”地一声,拔腿向后乱窜。那拿铁链拦狄金儿两个,因为跌重了,身腿受伤,跑不快,被狄金儿赶上前去,鹰拿小鸡一样地擒住。二人方要叫救命,被狄金儿卡住,后领一捏,真捏得二人满脸涨红,早上吃的油条烧饼都呕了出来,那里还能声响。狄金儿就势俩手一提,提着两只乳猫一般,甩开两腿,来到听潮居店房里将二人向地下一摔,又使一个连环鸳鸯腿,每人给他轻轻地踢了一脚。那两人早翻着白眼,躺在地上,连爬也爬不动了。狄金儿竖眉瞪眼,厉声喝道:“狗奴才!谁教你来的,竟敢这般大胆到这里来送死。快说,饶你的狗命。”那两人挣扎着半晌,才由那个瘦些的有声无气地答道:“俺俩……是县……太……爷差来的。也是没……法。”话还未完狄金儿又喝问道:“有公事朱签吗?”那瘦的答道:“没……有。在乔头儿那里……。他带着你店里的伙计回衙门去了,与俺俩无干。”
  这时,狄葆兴夫妇也到了店里。狄葆兴只愁眉苦脸,一言不发,站在一旁。狄冉氏听得这两个是衙门里的人,又是县太爷差来的,如今被金儿打坏了,只急得周身乱抖,埋怨金儿道:“孩子呀,你怎么这样性急,打坏了官家的人,怕不要倾家灭门?你闯了这祸怎么了呢。这可真把你妈急死了。”狄金儿回头道:“妈,甭瞎着急,没什么大不了的,横竖不打死他几个,也得倾家灭门。打死他一堆,也不过如此。天大的事,俺女孩儿去抵便了,决不会害爹妈的。”狄葆兴只紧锁双眉,摇头叹气。狄冉氏仍要张嘴,狄金儿早拉住她道:“爹妈,你俩老人家只依着方才在那里说的话,火速向那个地方去吧,千万不要留连躺搁,更不要顾虑俺,俺自然会设法赶来的。要是爹妈迟疑,再生出些枝节出来,那可真没法子啦,只好全家就此完结。”葆葆兴夫妻还想要问问详细,金儿只一连声催他俩快走。他俩被催得无法,才三步两回头地去了。
  听潮居本不在大街之上,行人稀少。这时街坊邻舍又都惧祸关门,没人顾问,只由着狄金儿一人随意摆弄。狄氏夫妻走后,金儿便拔刀在手,走进屋里,四处瞧了一周,只见箱笼倾倒满地,全都打破了。床帐被褥没一件完好,碗盏罐钵都成了碎磁破瓦,满地的柴米油面盐衣服,夹着些什物和孩子玩耍的东西。金儿不觉气满胸膛,咬牙大怒。伸手向那孩子耍物堆里一翻腾,见被捣碎了,心中更加恼恨,将脚一扫,忽见一个竹桶儿着地滚开,顺眼瞧去,却是她新制的袖箭,忙拾起一看,依然完好。里面十多钢箭一支不缺,心中一喜,便将箭塞在衣袖里,转身重到外面客房里来。只见那两人还躺在地上直哼。便喝道:“免你们受罪吧,姑娘送你回去。”说罢,也懒得弯腰,不使刀,扬起左脚,就地两扫,小鞋尖直刺那两个的咽喉。只见他俩两腿一伸,双眼一闭,呃了两声,便一命于戏了。金儿笑了一笑,接连使小脚两挑,将两死尸踢到墙根头去,又将地上横七竖八倒着的东西一齐踢开,清楚了脚下,这才立在店房正中,掖着刀,两眼向外望着。
  不到半个时辰,只听得远远的人喊马叫,渐渐近来。金儿不慌不忙平心静气地待着。一霎时,已见尘土漫空,有百来个兵丁,扛枪拖刀飞奔而来,一声呐喊,一阵乱,顿时塞得街上水泄不通。当先一员武弁身穿得胜马褂,腰束战裙,手捧着一把大刀,一顶水晶顶红缨帽,拖在脑后。他到得当街,按住鞍头判官轿,翻身落马。个儿真不小,晃荡荡开路神一般,甩开大脚,直向听湖居走来。嘴里正在吆喝着。忽见狄金儿扬眉微笑,全身斜倚在拄在地上的刀柄上站着,不觉心头一惊,止住脚转脸向兵勇喝道:“拿人呀!”光吆喝就得了吗,众兵丁听了一齐大喊一声,刀叉乱响,向前涌进了两步。乱嚷着“拿……拿……”却依然是都站在街上。
  狄金儿看了,大喝一声,身子一挺,一甩手中刀,飞动两腿,早到街心喝道:“饭桶!你们是哪里来的,谁叫你们来的,到此作甚?”那武弁没法,麻着胆上前答道:“俺乃杭州城守营都司宋师。因为狄家饭店的老板拒捕,殴打县差,俺奉移调,前来拿人的。姑娘,你可知狄家夫妻两个躲到那里去了。”狄金儿微微一笑,显出两个酒涡儿,伸出右手食指,指着自己,眼皮儿一挑,眉尾一动,昂头说道:“殴打县差的便是俺狄金儿。拒捕的也是俺,有什么事,问俺好了,谁也没干。”宋师听了一怔,顿时周身没做理会处,只觉得满头如淋着大雪一般,又是水流,又是冰冷。
  这当儿,忽然听见老远的马蹄乱响,接着便见一簇人马,约有十来个人直冲来。宋师直吓得心跳顿止,默念一声完了。顿时如泥塑木雕般地动弹不得。狄金儿没心理他,定睛看那来骑,只见都是二三十岁年纪的精壮后生,都盘着辫子,周身扎靠各捻一条花枪,到了街头,纷纷下马,向兵丛中冲向街心来。众兵勇方在吆喝,问是那里来的。早被他们分开兵堆,到了宋师跟前。内中有个年纪最轻的,向宋师问道:“拿着了吗?这小姑娘是谁,您在这儿干吗?”宋师的魂灵正吓得在空中徘徊,无处归宿。忽听了这几句,知是帮手到了。顿时归还原处,精神陡涨,大声道:“这就是女强盗,她还敢拒捕?”那年轻的笑道:“你不动手捕她怎知她拒捕呢?大帅早知你们不行,特地和咱们将军商量,要咱们哥们儿来捉这班飞贼。这事眼见不是你们干的,您让开道儿。瞧咱们的吧。您只等着捆人好了。”宋师羞惭无地,勉强厚着脸说道:“你不要瞧不起人,我岂是怕一个小女孩儿,不过是可怜她年幼无知,开导她两句,还没动手拿她……。”话未说完,那年轻的后面有一个大汉咧嘴笑道:“如此说来,您到有怜香惜玉之心,在这里唱马上缘,怨不得不见您拿人回报。……啊唷”众人大惊,原来这大汉方在张嘴大笑大说,忽然“啊唷”一声,仰身倒地。这当儿,宋师陡觉一阵冷风,急回头时,那少年也扑身倒地,两个在地上滚了两滚。那大汉口中流血,那少年右眼涌血一齐身亡。说时迟,那时快,众人方在吃惊之际,狄金儿早一个纵步,扑到宋师跟前,唰的一刀,照头横刷过来。宋师“啊唷”一声,抛却大刀,双手护颈,便向人丛中窜去。那天后来的几个骑马的旗弁,见死了两个同伙,这八个活着的满心发怒,一齐调动花枪齐向狄金儿刺来。只见红缨乱舞,白镞纷冲,不料八条枪齐刺个空,狄金儿忽然不见。旗弁中有个名叫科尔嘉的,本身功名是个章京,曾经在四皇子府里当过差,略知剑术。因为脾气不好,放出来,十多年没升过官。知道狄金儿本领不弱,必是剑术有了根底的,自己仗着曾经受过剑侠指点,知些门径,欺狄金儿是个年幼女郎,即使有功夫也不深,便想夺这场功劳,图个高升。便大叫道:“哥儿们闪开,让我来捉这丫头。”众旗弁正在心惊,乐得让他一人去斗。便一齐收枪,闪出圈子。
  这时狄金儿却仍在原处,科尔嘉便亮开架式,使一个毒龙出洞,呼地一声,直抢过去。哪知抢到狄金儿身旁,眼睛一闪,金儿照前的不见了。科尔嘉忙使枪向地下一撑,耸身一纵,跃起一丈来高,滴溜滴溜,凭空旋转身躯,看见金儿方才落地,便双手握枪,使个雷公劈树,照定金儿脑门直捣下来。待得两脚着地时,“秃”的一声,枪尖整个插入地土之中,狄金儿又是不见。科尔嘉只觉得冷飕飕一道白光,向后脑奔来,心知不妙,忙趁势低着枪杆,一个旋风,旋过一个方向,就此拔起枪来,急忙抬架时,白光又不见了。科尔嘉连忙拿枪,想看定了金儿刺去。哪知前后左右,都是刀光,直似有千百个狄金儿密密层层地将他裹住,围了个风雨不透。招架了左一刀,右边又来一刀。躲开前一刀,后面又来一刀。只累得科尔嘉浑身是汗,气喘吁吁,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刺之力。约斗了百十回合,始终不见狄金儿的影儿。到最后,非但是遮挡不及,竟不知要从何处遮拦是好。心头一狠,使出他平生本领,舞动花枪,盘顶缠腰,左旋右转,使得风声呼呼,银光霍霍,直将一条枪化作一团白雾。正在全神对敌之时,忽见眼前一亮,狄金儿已在跟前微笑着立定两足,一把刀上下翻飞真如瑞雪疾电。只见她当地立着,手臂摆动,却看不出刀在哪里,砍到哪里。一霎时,科尔嘉肘上腿上连着两刀,眼见性命难保,没法,只得大叫道:“哥儿们!快救我,哥们儿快来救我!”那七个旗弁听了,连忙挺枪齐上。金儿见了,不等他们到来,便将刀一扁,“啪”地拔开科尔嘉的枪,左手抓住他的枪杆,右手使刀照定科尔嘉的咽喉一抹,早送他到枉死城中歇息去了。
  待得那七个旗弁赶上时,狄金儿一手使枪,一手使刀,不慌不忙,挡住七条花枪,挑拨劈刺,从容应战。那七条枪虽然照着她周身上下前后乱攻,但是将要刺到她身上时,不知怎样,便被刷开了。七个旗弁不敢怠慢,都聚精会神努力攻刺。不到三十个回合,杀得狄金儿兴起,将手中枪逼着众旗弁的枪,扬刀向一个旗弁的辫子根下朝上挑去,那旗弁的后脸勺子和一条大辫子早离开了他的脑袋瓜儿。小孩子放风筝一般,向空中冲上去。旗人本来生时就将后脑睡平了的,再经这一削,脑袋已去了一大半。脑髓横流,扑地便倒。其余的六人见了这个情形,心惊胆颤,枪法大乱。一霎时,被狄金儿连伤三个,这三人不敢恋战,急护着三个受伤的向后奔逃。宋师也夹在里面逃跑。不料他的爷娘偷工减料,不曾给他造两条好腿,早被金儿赶上,一枪扎个对穿。这时,众兵勇早已狐奔兔走,跑得满天尘迷。三个旗弁连马也来不及乘,拖着受伤的伙伴,飞逃而去,各回衙门禀复。
  这事顿时传遍了杭州城,好似谋逆造反一般,情形非常的紧急。抚台衙门马上发出三角公文,照会将军,扎饬营县,调兵遣将,如临大敌一般。等到调遣完毕,站好队伍,已经是掌灯时分了。当即灯球火把,刀枪簇拥,奉差委的文武官弁,商计停当,分兵四路,回听潮居包抄围进。顿时,闹得满城兵马喧嚷震天,旌旗蔽空,兵如潮涌。居民商家吓得紧闭门户,路绝行人。及至四面合围,到了听潮居时,只门前散放着几匹马,阒无一人。文武官弁恐怕里面有埋伏,只叫将马先收了,大家在门前徘徊,商量了一会,才大家议定,颁赏十两,募人冲进屋去探望。大胆兵勇贪着赏银,自告奋勇冲进听潮居,探视一番。出来报道:“里面也无一个人影,只有遍地零散家伙。”众官听了,顿时威风凛凛,精神百倍。且听了有零散家伙,更觉心中奇痒。立刻传令冲杀进去。众兵丁一齐呐喊,声震屋瓦,直将四邻居户吓得从床上爬起钻到床下去。众官兵在屋里骚动,冲闹了一会,人虽没拿着,零星物件除脏屑以外,却都拿了。回头出来,旗营里要将四邻锁去。还是守城副将和狄家左邻有些姻亲,才告免了,只每家传了一个人来,敲取了些银两,并取了个切结,便鼓角齐鸣地奏凯回营,各自禀复去了。
  且说狄金儿,杀退了满汉弁兵,见遗下许多马匹,便拣了一匹高大的黑马,披上外衣,翻身跨马,一口气来到涌金门外。心中暗想,祸是闯下了,倘若到栖霞岭去被人看见,岂不仍旧连累爹娘。要是不去,爹娘一定记挂得心神不安。到底如何是好?左思右想,不得主意。这时已是暮色苍茫,万家灯火,远望西湖,黑魑魅的四围山影之中,船灯点点,在那深暗绿波痕中,浮来荡去,愈使她心如刀绞,不觉泪珠纷下,居鞍长叹。
  正在凄惶之际,忽见迎面一人步履如飞,细见却好似熟人,心里一惊,暗想不要被熟人看见才好,忙将马缰一带,转向小路落荒而去。不料那人早已望见,脚步一紧,竟比马还快。一眨眼,已赶到马前,叫道:“姑娘!休怕,是我。”此人是谁?下回再说。
  第九十七回
  辽东鹤露夜援孤女
  狄金儿灯下馘淫妪
  话说狄金儿正在拼命打马奔逃时,忽听得这话,急转头一望,原来不是别人,恰是她的恩师辽东鹤万之一。这一来,她一寸芳心,装不了这般惊喜,直跑到面前来,笑逐颜开,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勒住马僵叫了一声师傅,陡觉心头一梗,泪珠儿散豆般落将下来。万之一连忙摇手道:“此地不是说话之处,快随我来。”说罢,将辔头一带,转头向南走到一片荒场,方才停住。狄金儿一面下马,一面急问道:“师傅从那里来?怎知俺会打此走过。”万之一道:“我赶到栖霞岭去寻你父亲,商量让一方地葬你的师祖白眉和尚。不料到了栖霞岭,一个人也没有,我便知道不好。想着,你们既没到栖霞岭,一定仍然回到听潮居去了,决然要闯出大祸来。急忙转身向听潮居赶来,接应你们,旁的事也就顾不得了。果然走到半路,就遇着你父母,踉踉跄跄,揩眼抹泪地走来。我更知事情不妙,忙迎着他俩讯问,得知了情由,便想着栖霞岭的地契,如果被他们劫去,那地方便不能去了。问你妈时,她说存在你母舅家里,并说相离很近。又说栖霞岭不便当,不如且到你舅家里去。我想这时或者佃户得了风声,突然走去,也不太好。但是又记挂着你事了之后,要到栖霞岭。倘然不见爹妈,岂不又要着急?且叫你向何处寻去呢?踌躇了一会,才议定你妈且到你舅家中去,你爹到栖霞岭左近候你,我便到了听潮居来接应你。你爹妈都说好,我便送了你妈到你舅门前,眼望着她进去了,又等了一会,没听见什么,才赶来接应你。不料你到闯出来了。现在店里怎样了,你没多伤人吗?”狄金儿皱眉叹道:“唉!俺舅也不是什么好人啊!俺妈就是这些事不好。论起来,俺做儿女的不应该说,她老人家实在太不明白了。一生一世就被娘舅哄煞,上了他的大当,还要帮护着他,她不肯说他的不是,依然还当他是个好人。如今这般时候,地契也寄在他家,她老人家还要跑到他家去,岂不是送人入虎口吗?”说罢,又长叹一声,低头不语。
  万之一听了,心里一动,暗想道,似这般说来,真是一事未完,又来一事了,便道:“这容易,你且说店里的事怎样了。”狄金儿破涕一笑道:“俺听得俺妈到舅家里去,心里一着急,倒忘了说这事了。”说着便将杀弁逐兵的事,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万之一听了道:“这事虽干得痛快,却是愈闹愈大,不容易结局了。咱们虽不怕他怎样,蛙不咬人,但也让人讨厌。并且四邻也要受牵连,须得设个法子了结这事才好。”狄金儿道:“俺恨极了,也顾不得许多,便干了个爽快。现在既已闯出来了,便给他个一不做二不休,将这班没良心的狗官,全给宰了!咱们拍腿一走,怕他什么不了。”
  万之一道:“话虽如此,他们待咱们虽有不是,对百姓却比那些填不满的官儿略好些儿,咱们何必为私怨杀人呢?你且和我去寻着你爹娘再说吧。”说罢,便令狄金儿上马。狄金儿不肯,定要随着步行。万之一道:“这时何必讲这些酸礼?你脚下没有我快,反误事体,快些上马!”狄金儿便上了马。万之一仍然跟在马后,一步一骋,如飞地来到栖霞岭。
  离春佃家还有几百步远近,忽见暗地窜出个人来,万之一早望见是狄葆兴,连忙打手式招呼。狄金儿父女相见,悲喜交加,相抱暗泣。万之一劝道:“事情要紧,不是哭的时候!依我说,你俩快到你亲戚家里去,一来一家团聚,大家放心;二来嫂嫂一人在那里,没个照应。金儿赶去,好有个照顾,免得再闹出事来。”金儿也因母亲在舅家里,怕舅起歹意,不放心,便将店里的事和父亲说了个大概,便催她父亲同到娘舅家里去。又为那马是旗营官马,恐怕路上有人识破,便带着离开了栖霞岭,将它放了。万之一送他父女到了冉家,方才急忙回到弥勒庵,将狄家的事向慧仁、邹雷说了。邹雷听说,便问明了道路门径,换了夜行衣,带了兵器,由屋上纵剑光来到冉家。
  只见一所三间两厢的房子,墙瓦都已破旧。再看那厅厢里,灯火摇漾,窗纸上人影幢幢。暗想这时还没睡,干些什么啦?便使了一个倒卷珠帘,将两脚勾在屋檐,侧耳一听,人声甚细,好似商量什么密事。邹雷便将两脚一松,双掌撑地,就势一个斤斗,轻轻地使个金鸡独立,一只脚尖着地站住,一点声音也没有。再倾耳细听,屋里仍在絮絮细语,并没觉着。这才纵身到窗前,就着那破窗纸的窟窿朝里一望,只见一个四十多岁,驼峰鼻子,干鱼面孔的汉子坐在床沿上。朝着橱前琴凳上坐着一个高颧暴眼三十七八岁的妇人,正在细谈。那妇人说道:“……这小雌老虎,这般厉害吗!俺可不敢惹她,倘使惹得她性发时,财没发成,命倒送了,那才不值得啦!横竖你发了财,便不记得俺的,俺犯不着再给你去当这险差。”那男人急道:“你休这般说。哪一次你不买衣服打首饰,乱花乱用?俺何尝查过你的用度!如今这注财喜送上门来,只要你略帮小忙,便要拿娇作俏了。”那女人急了,指手划脚道:“你休说这没良心的话。你可记得在家乡住着,狄家里还没有来信时,你穷得不得了,逼着要俺去勾引那王家小伙子骗进门来,你捉住,讹诈了一千多银子,只给俺买了两件旧衣,兑了两件银首饰。俺和你再讨些,你便骂俺贱货!说俺养汉子,要休俺。后来狄家来信,你和俺搬到了这里。一连向那老辣货借了几次钱。你说要做生意,一文也不给俺。生意在哪里啦?到如今,那老辣货还带言带语地埋怨俺。你想这房子,这一家不是俺老娘的面子赚来的,哪里来的?如今你又起黑心,用得着老娘了,又来骗俺替你去拼性命瞎当差。替你白干,那可不行。你看那小雌老虎多凶,方才那情形,你没见吗?要俺舍了性命去骗她,干死她,须得有个上下,你且先写一张一万两银子的借据给俺,俺便包你办到。要不然,你休想。哼!你吃不住的就使俺去,主意倒不错。”那男子陪笑道:“俺只说了这么一句,倒惹你淘发了这一大篇子,这是何苦来!俺只为那小东西对你不大防备,你容易下手些,并不是吃不住的便使你去。发了财,还不是大家的吗?咱们患难夫妻,难道还分彼此吗?你一开口就是一万银子,那么,俺又吃什么呢?”那妇人鼻子哼了一声道:“你休装呆,打量俺不知栖霞岭地底下的几万么?俺……。”那男子忙拦住道:“休唠叨了。庵依你便了。只是借字上自然写俺欠你的……。”那妇人不待他说完便竖眉瞪眼,大声说道:“写隔壁豆腐店的小老板田阿德的名字,只说你欠他的,俺做证。你要不依,俺便去告诉葆兴,说你昧良心要害他全家性命!看你这吃饭的家伙可保得住?就是事做了,也不怕你不给俺。你敢赖一赖,俺便到弥勒庵去告诉正祥。试试老娘的手段看。”那男子连忙做揖打拱道:“求你休嚷,俺都依你便了。”说着又叹了一声道:“想不到田阿德竟在你心上了,俺真糊涂。也罢!发财要紧,随你闹吧。俺便替他忙一半,也还落得一半。”那妇人冷笑道:“怕你不依,你尽管不依好了。”那男子又央求道:“休要再歪闹了,干事要紧。咱们且商量哪里去办药。”那妇人道:“俺现有两包,吃下去一点形踪也没有。”那男子惊问道:“你打哪里弄来的这般好药?”那妇人顿了一顿,似乎深悔失言。忽又眼皮一张狠声说道:“田阿德弄来给俺的,你敢怎样!”男子听了,呆了半晌,方叹道:“好险呀。”接着说道:“且不管他,你拿来吧。咱们明日便分头行事。那小蹄子最爱吃藕粉,你就下在藕粉中吧。俺另有法子给那俩老货消受。”说着,便向那妇人要纸笔。那妇人指着桌子上道:“老早给你预备好了,写不写随你的便。”那男子听了,摇头叹气,抬身走到桌子边来。
  邹雷怕他看见有人偷瞧,忙缩身轻轻地跳到天井里。双脚一纵,早到屋顶,跨到后面,向下一望,后左厢房里灯火已熄,没有动静。后右厢房里,还有很亮的烛光。窗棂上映着个少女郎的后影。那身段儿恰是狄金儿模样。邹雷便使个大旋风,落到窗前阶石上,打窗下板缝向里张望时,果然是狄金儿,斜倚在床侧书桌上。一手掂着把九环大刀,一手慢慢地拨着头发,眼神凝注,正在沉思。邹雷便抬身走到墙角,在堆在墙根的瓦堆上拾起一片瓦,向天井中摔去。“哗啦”一声,只听得左厢房门呀呀地连响了两声。接着便见狄金儿舞刀飞身而出。邹雷即忙做手式,递了个暗号。金儿连忙凝神一望,见是邹雷,心中大喜,连忙走近前来道:“师傅来得正好。俺恰要去庵里寻俺兄弟。”邹雷忙摇手道:“低声!前面的人还没睡啦,你家所遭的事和你所担心的事,你万师傅回到寺里,都告诉俺们了,俺特来接应你的。”说到这里,便将在前厢听得的话,一一说了。金儿听了,长眉直竖,细眼横瞑,大怒道:“俺早知这禽兽不怀好意!果真不出俺所料。俺到了这里,便劝俺妈快走。俺妈反倒埋怨俺,说俺好闯祸。弄到如今还没处逃奔,住在娘舅家里还不放心,难道漂在外面反平安些?俺不敢回嘴,只想候俩老睡了,便去叫兄弟来,暗中强迫俩老逃出虎口。后来看见俺娘舅冉玉生神色,又喜乐又惊慌,对俺们格外殷勤。尤其是对俺,比平日那横眉勒眼的情形,判若两人,俺心中便十分疑虑。恐怕遭他毒手,却又不敢向爹妈说,只好独自闷着着急。直待俩老睡了,才悄悄地偷起来,想要去叫兄弟来帮着。爹妈又没人卫护,要不去叫兄弟,又一个人孤掌难鸣。想了半响,终没做理会处。正要到前面去探探动静,恰好师傅您来了,真再好也没有了!师傅请您帮着俺先将俺爹妈送出去再说。”
  邹雷道:“你意思想送他俩出去,再回来杀人,是吗?只是这夜静更深,将他俩安顿在哪里呢?不如还是叫醒他俩,俺们去断了这毒根,再一齐护着他俩离开此地,岂不是好!”狄金儿道:“这个不行,俩老醒了,尤其们俺妈,断不肯让俺们去杀冉玉生。那时反倒误事。”邹雷道:“不妨,有俺啦。保你不会受阻拦的。”
  狄金儿道:“那么,师傅且候一会儿。”说着,便回到厢房里,先唤醒冉氏。冉氏揉着眼睛道:“还没天亮呢!就起来干嘛?”金儿急悄声唤道:“妈!休声响,有人耍害俺们啦!邹师傅赶来救俺们来了。妈快起来吧!”冉氏听了,一咕碌爬起来道:“你快去唤醒娘舅,不要被人害了。”金儿无暇和她歪缠,转身唤醒狄葆兴,又催着冉氏披好衣服。便出房招呼邹雷进来。邹雷见了狄氏夫妻,不及客套,便将冉玉生商量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狄吓得直发抖。冉氏还不甚相信说道:“俺这兄弟,乱用银钱是有的,不见得便黑到这般吧?邹师傅不要是看错了人,或者是误走到隔壁去了。”邹雷听了,不觉心头起火,复按住性子道:“嫂子,这时不是护短的时候了。这里有几个人,能使俺看错?隔壁人家谁知道你俩在这里,谁能知道你栖霞岭窖了几万银子,俺劝您要明白才好。如今您一家性命,都在他手里。即使您能饶他,怎奈他不能饶您,您爱他护他,怎奈他只认得银子,不认得姐姐。就是您暗地一走了事。久后将来他也是你家一个大患。何况栖霞岭的窖,他已知道,您就是暗走,他也得去取银子。您终不能一夜运完,也不能再到栖霞岭去,让他报告官府来人捉去领赏。现在除却斩草除根,给他个了结,你一家还可以到栖霞岭去,关门隐居几天。万师傅千辛万苦替你家换得的一点家业,还能保住。要不然,家灭财空。那时悔已不及了。不是俺好管旁人家事,只是俺生平气性看不惯这养虎伤身的事情。见不得这狼心狗肺害义灭友的强盗。您如果一定不要俺管,您一家必要丧在他手。俺们为你报仇,依旧要将他杀了,倒不如现在除了这恶贼,还救得了你一家。您快些收拾吧。旁的事儿,你且不必管。天已不早了,事还多着啦,休再耽搁了。”说罢,飕地拔出一把青磷磷的宝剑来。冉氏吓得脖子一缩,不敢言语。
  邹雷回头向狄金儿道:“随俺来!”说着,师徒二人打开通前厢的房门,直冲过去。只见冉玉生正拿着一包药面儿匀分做两起,方用戥子秤着,听得房门响,连忙双手掩住,转头忽见邹雷夜行打扮,手持宝剑,大吃一惊,忙哀告道:“大王呀!可怜俺是个靠亲戚吃饭的穷人,没有什么可孝敬的呀。”方要跪下磕头求告,忽见狄金儿随在身后,便知道不是来打劫他的,立时上下牙齿捉对儿厮打,周身如地震一般。要想喊叫,用力挣着,也喊叫不出来。这时,他妻子从床沿上站起来,想要逃走。不料两只脚不争气,忽然没了骨头,嗡地一声,整个儿摊在地上。狄金儿走过去,提了她起来。不屑和她多说,顺手一刀,自上而下地将那妇人的半个前脸儿削将下来。一声也没得叫唤,尸身扑地倒了。冉玉生这时已被邹雷捉住。跪在当地,见了这般形状,更吓得死去活来。邹雷喝道:“你这狗强盗,将狄家的地契藏到哪里去了?”冉玉生只颤兢兢地指着楼上,张着个大嘴,说不出话来。邹雷便扁着剑向冉玉生背上“啪”的一击,喝道:“说呀?”这一下才将他魂灵打转过来,颤着说道:“在……在……在楼上正梁中间的小黑皮箱里面。”邹雷又问道:“狄家与你何仇何怨,你要害他全家的性命?俺和狄家非亲非故,只因他夫妇一片忠诚,这等人天也要保佑他。所以教他的子侄,扶助他安康。你这禽兽,方才听你所说,你到此地全靠着狄家的周济过活,竟忘恩负义,谋财害命。你这等狗肺狼心的贼强盗,若使你一刀就死,未免太宜便你了。”说罢,把剑尖刺进冉玉生口中一绞,早将他的牙齿舌头一齐绞下。哎唷也没叫得一声,仰身倒地,痛得白眼直翻。邹雷回头看见那妇人的血脸儿,忽然心头一动,想出个办法来。便问金儿道:“冉家在此地,除你家外,还有什么亲友吗?”金儿摇头道:“没有,他夫妇俩在家乡闯了祸,讹诈了一个贵家公子的银钱,人家要报仇。恰好接着俺妈的信,便逃到杭州俺家。这房子也是俺家买的。”邹雷听了,便问金儿道:“你快去楼上梁间黑皮箱里取了你家的地契,大约他家的细软也在那里。你一齐收拾了,领你爹妈奔栖霞岭去,俺一定在你们未到栖霞岭之前赶上你们同行。”金儿应了一声,自去收拾。这里邹雷将冉玉生的前脸也照他妻子一般给削下来,又将两具尸体搬在床上,将剑扎起两个割下的鬼脸儿扔在后面井里。回身取下件长衫穿好,又取些引火之物堆好,飞身上屋,遥望后厢灯火已灭,知道狄金儿已经走了,便又到前厢,将灯泼翻在引火之物上面,转身出到天井里,眼见着火光已露,才飞身越屋而出,过了一会,见火已冒穿屋顶,便去拍四邻的门户,大喊道:“狄葆兴家里起火了!狄葆兴家里起火了……。”顿时人声鼎沸。邹雷便乘这当儿纵剑光飞赶狄家父女去了。
  这里众邻人闻声开门观看。果见火光烛天,黑烟乱涌,齐都吆喝起来。一霎时,水桶脚盆乱碰,男女乱窜,舀着水去泼救。乱闹了半夜,才见县差营勇,拥着文武官吏前来,四面围着,看着火烧。差役兵勇便冲进四邻去乱抢。瞎闹了一夜,天明时才把火烧的房子拖倒,压住火头。算四邻运气好,留得一所空房子。屋内东西赛过被火烧了,顿时哭喊之声震天动地。那差役兵勇听了,举起鞭子乱抽,不许作声。又锁着地保来见知县,查问房子时,说是狄葆兴的。又查得火场内烧死男妇二人,知县一机灵,便断定是狄葆兴夫妇。传谕带了地保和四邻回衙,后来打罚一顿,通详上去,狄家这一案就算从此糊涂了结,也没追问了。后事如何,下回再续。
  第九十八回
  狄葆兴避祸隐栖霞
  辽东鹤仗义卫居停
  话说狄金儿本是个闺中弱息,虽然经过两个名师指点拳棒剑法,到底未曾经过大阵仗。平常又轻易不出店门,现在陡然遇着这般巨变,自然满心不得主意。幸而她秉性聪明,绝不似她母亲那般懑憨。又仗着有霹雳子和辽东鹤两个惊天动地的师傅尽心竭力护着他一家,所以她虽在这茫无头绪之中,倒也还神情安定,有所恃而不恐。这时她所最担心的事,便是她那令尊令堂。不但不能帮她一点,或替她出个主意,而且懵懵懂懂,全仗她一人扶持卫护。她兄弟狄正祥又不在跟前,直使她提心吊胆。一面护着俩老,向栖霞岭奔去,一面心里切盼邹雷快些赶来,好有个依靠。
  行了不到半个时辰,忽见路旁闪出一人,低声叫道:“姐姐。”吓得心弦一震,连忙定睛看去,却然是她正想着的兄弟狄正祥。方要问他的话,早被冉氏一把拉住了。絮絮叨叨虽只别了一日,好似多年不见一般,问长问短,缠个无休无歇。葆兴也夹在里头烦琐不已。金儿听了不耐烦了,且急于要问正祥的话,便道:“爹妈,甭烦了吧!天快亮了,赶路要紧。兄弟,你且说,您怎知道俺们会从这里走过?”葆兴夫妇二人见金儿发急,才停口不语。大家齐步向前。正祥一面走,一面答道:“俺在弥勒庵里,夜静无事,正练着功夫,想要寻师傅学习俺还没全会的空手夺刃。到得客房,邹师傅不见了,倒是万师傅一个人在屋里踱来踱去。俺方要问邹师傅到那里去了,万师傅却突然地问俺道:‘你娘舅家里你可曾去过?’俺一时摸不着头脑,只答说去过几趟。师傅便道:‘那么正好,邹师傅到你舅家里去救你父母去了。’俺听了大吃一惊,方想问个明白,师傅不待俺开口,便将俺家的事说了大概。还说回来时,便想叫俺来,告诉俺的。只因没想着一个万全的法子,怕俺孩子家听了着急,再瞎闯出去些枝节来,反倒误事,所以没说。现在倒想得个法子,要俺快赶来,帮着姐姐在娘舅家里住一宿,要是娘舅没坏心,明夜便护着爹妈到拱宸桥去候着。要是娘舅起了歹心,便要俺明早到庵里告诉师傅,将叔婶救出。再散谣言,就说娘舅不在杭州了。俺们一家闯祸之后,都躲在娘舅家里。再回来帮着你把娘舅弄翻,一把火烧了他。俺听了大喜,想着还有那泼妇舅妈,她害俺家也害够了。哪一个月不累得婶娘哭两场?旁的也不必说了,就叫她替婶娘当了这一回灾,也不冤屈她,便向师傅说了。师傅又问了她的行径,俺照直说了。师傅说,也好,俺这时虽然晓得邹师傅已来救应,心里却急得了不得。连忙换了衣服,急地向舅家里奔来,还没赶到,便遇着邹师傅,知道事体已照样办了。叔婶和您都平安。俺才放心。邹师傅叫俺来赶你,他还有点事儿没结束,说随后就到。要是俺们先到岭下,便藏在僻处等他赶来。俺飞步从屋上一直赶到栖霞岭,也没赶着,便想起婶娘走的慢,定还在半路。便又转回头,迎上来。果然被俺寻着了。姐姐,你昨日怎不将那狗官差来的强盗兵全给宰了呢?留着这班东西干啥?难道让他们再去害人吗?”金儿道:“俺只为师傅嘱咐过,不许无故伤人。这伙乞丐兵,都是为吃饭没法子,奉差而来的。与他们什么相干?就是杀尽们他,那官府依旧可以招些乞丐来,依旧害人。还不是一样吗?俺们又何苦多伤生呢?说到老百姓不受害,也不是杀尽他们就办得到的。俩师傅从前和我们说的话,你难道忘了吗?”正祥笑道:“俺只恨极了,想着要杀绝这般东西罢了。师傅言语怎么忘却得了?”
  四人正说着,走着,东方已现鱼肚色的天光。葆兴便催着冉氏快走,四人齐振起精神。走不多时,已见栖霞岭上的青葱草木,历历可数。一霎时,日光也照澈平地了。冉氏走得满头是汗。金儿挽着她,强到岭下,已是面红口张,再也走不动了。大家便到一个园林围墙后面一棵松树之下,围坐在草地上歇息。
  方才坐下,忽然树后有一人哈哈大笑。四人一齐惊骇。金儿姊弟早横刀以待,葆兴夫妇骇的直跳起来,及至大家定睛细看,原来恰是邹雷。顿时四颗心一齐心花怒放,一拥上前,将邹雷团团围住乱问。邹雷道:“你们休吵,俺且问你们,那佃家在哪里?可认得你们?他为人心地如何?你家窖银的地方,可有人住着?”葆兴连忙答道:“俺的屋地就在这岭上向左一点儿便是,那佃户只是一个聋老头儿。因为他一生糊里糊涂,人都叫他王三梦,家里还有个老婆子、一个呆孩子,今年十四岁了。这原是那年俺买这地方时,他老夫妻俩领着孩子常来俺店里讨饭,俺见他可怜,和万师傅商量,就将这里几方菜地佃给他种,也没收过押佃钱和租钱。只要他随时送些菜到店里供用。他倒也还有良心,挨时按月,拣新鲜的蔬菜尽先送来。这菜地左角几间茅屋给他住了。俺的窖,在正中三间两进的大瓦房里。俺原本算着不做生意时,便搬来这里住家,图个清静。俺俩将来就葬在这岭上,这房子便算个祠堂。如今到这个地方去,没甚要紧。王三梦一家子,比俺还要天日不知,就使他在菜市上听得些什么,照他平日为人看去,俺管保不致于和冉玉生一般没良心,起心害俺的。”邹雷听了便道:“既是如此,俺们就动身去吧!”说罢,便一齐动身。金儿依旧挽着她母亲冉氏,随着邹雷等,赶上栖霞岭来。到了狄家菜园门前,王三梦老远望见了,真如见姥姥来了一般,奔将出来,眯着一双眼垢迷漫的眼睛,张着个血盆大口,露着两排杏黄色乱七八糟的牙齿,“啊唷”“啊唷”地直嚷,喜得半晌也没说出句话来。还是狄葆兴上前和他招呼,大家都到茅屋里坐下。
  狄葆兴便问他正面瓦屋里近几天可曾收拾过?俺只为清明时,店里太忙,没抽得工夫来祭祖,今日特来补祭,并且还要屯住两天。一来为着要闲散着休养休养。二来要签一棺土,葬个世交长辈。原来邹雷要向狄家商让一棺土葬玄化和尚的事,万之一已于护送狄家父子时向葆兴说过了。葆兴听了,非但决意不肯收取分文地价,并且拍胸担当葬事一切费用。所以葆兴向王三梦如此说法,王三梦留神注念,才听清了葆兴的话,忙应道:“大老板,我承你老的情,每日三餐,撑饱了我一家子三个肚皮,天理良心,不替你老做些事儿,老天就能答应我吗?我每天早上起来,擦了脸,不吃、不喝、不说话,先到正屋佛堂里,扫地掸灰,头上香,求神佛保佑你老,一家门都富贵如意,财发万金,哥儿得读书中个秀才,姐儿得嫁个状元郎。就是两边的房里,我每隔一天,必要亲自揩抹一遍,预备你老一时高兴逛了来时,有个起坐处。我这脏屋子,只好我和他们娘儿俩狗圈般窝着罢了,好让你老久屯吗。不瞒你说,托你老的福,我家小傻子,今年十四岁了。园里的事儿,锄钯种泼,都能做了,就是早上上菜市,送主顾,也都懂得了。不怕你老笑话我没出息,这年纪才倚老卖老,学着偷懒吸筒旱烟儿。长闲着没事,只想着你老待我家的好处。有时送些新鲜菜儿到你老店里,回来便伺候神佛。有时便替你老拾掇屋子,尽我一点穷心。只是如今我一家子不愁不急,有吃有穿,都是沾着你老的光。哪里报答得来啦?你老友家有喜事,可曾择定日期,我替你老雇工办理。保管一文不虚花,功夫还得来十二分结实。你老今日上祭,猪头三牲可曾办好?要没带来,便叫小傻子快去买去。”说着,又高声叫道:“傻子妈呀!怎么啦!老糊涂了吗?这半晌茶也没见一杯。小傻子呢,叫他今天不要上市去了,快来帮着做事,你快倒茶来,便烧饭吧。还有那大年头里我叫你留下的腊肉风鸡,一齐都摆出来下酒吧。”
  邹雷听了他一番言语,暗中起敬。想到,茫茫浊世,竟还有如此天真未泯之人。为天地间存一分正气,倒不要看轻他,这才算得是人呢。那冉玉生真是个癫猪狗罢了。正想着,王三梦的老婆子赵氏已托着个白木条盘,盛着几大碗清茶,走将出来,向大家招呼过了,将茶一一的送上。回身又取了门旁倚着的一根三尺来长马鞭竹节的旱烟袋,和指缝里夹着的一根香火,递给王三梦道:“大老板和这位老板吸烟吗?您装着吧,俺要烧饭去了,回头再来陪大娘娘说话儿。”王三梦摇头笑道:“大老板是正派人,不吸烟的。”说着,便伸出棒槌般的两个指头,向那油腻发光的烟荷包里,撮了一撮旱烟,装入那乌金般折颈歪唇的烟锅里,双手连香火捧着,向邹雷递去道:“这位老板吸筒烟儿,这叶子是自己种的,很有劲。”邹雷忙站起来拱手道:“俺少学,不会吸烟。”赵氏听了,一面向里走,一面笑道:“俺说是没出息的人才学着吸这般没滋味的东西,是不是?您瞧,人家全不吸。就只您一日到夜、离不开这痨虱子。甭尽只顾着吸烟,快让大老板、大娘娘、姐儿、哥儿陪着这位老板正屋里坐去吧。俺早叫小傻子铺饰去了,您这屋子里多干净?也配留着老板们坐着。甭厌透了人,薰坏了人家。花一般的孩子。”说罢,哈哈大笑着。拎着条盘向厨下去了。王三梦听了,笑道:“这又有你唠叨的了。”接着站着起来,一面让众人到正屋里去,一面笑说道:“我真荒唐,这位老板尊姓,我还没请问啦!”狄葆兴答道:“姓邹,是俺家俩孩子的师傅。”王三梦听了,连忙赔罪。让邹雷先走,大家随后。
  由菜畦里走到正屋里来,不多几步,便见正屋门口立着个人,上身穿了件深蓝老布短褂儿,下面却着一条钉了许多颜色不同的补钉的短裤。脑后垂着条曲曲篷松的辫子,底下赤着一双新洗过的脚,笑嘻嘻地垂手站着。狄氏四人都认得是王三梦的儿子小傻子。葆兴老远向他便笑着点头招呼。到了门口,王三梦唤他儿子过去,磕头儿见过,大家都还了礼。他方爬起来。三梦又唤他见过那邹雷,他方要跪下,邹雷连忙抢着扶住。三梦这才让大家进屋。众人进门,到厅堂,抬头一看,果然灰尘不染,寂静无声,异常地干净清爽。邹雷闪眼看那神龛上面,借着都是狄氏门中昭穆祖宗。不觉想起王三梦将来当作神佛供奉,暗自好笑。转念到这神厅清洁如此,又不觉暗佩他的恒心诚意。这时,狄葆兴已掏出一两银子,交给王三梦去买办祭品。王三梦因为是买敬神的物品,想着公位公德,婆修婆德的俗语,便也不肯客气,唤儿子拿银子提着竹篮,照着狄葆兴所说的火速地跑去,一一买来。这是众人都在左厢房里落坐,只见满屋红漆家具,擦得精光敞亮。床上铺着一床新洗干净的布套棉褥。床里叠着两条棉被。狄家夫妻姊弟见了,心中反觉十分过意不去,方要开言道谢,又见赵氏婆子托着个大盘子,盛着四五碗鸡肉菜蔬和怀箸等物,送到房里来。转身又去提了一桶饭,一大壶茶水,向房中大橱里取出几个新茶碗。用水洗过,才倒了茶,依次送上来。众人谦让了一回,狄冉氏拉她坐下说话儿,便向她说道:“这儿是俺家里,怎地反劳动您奔来奔去招呼俺一家子呀,不是反客为主吗?您快休这般,咱们且坐着说话儿吧。”赵氏笑道:“大娘娘轻易不到这里来,难得今日风顺把大家送了来,还不趁此尽此穷心吗?让我先把饭摆好了,再陪大娘娘闲话。”说着,便去将饭菜摆布在厅堂正中方桌上,仍回厨下去了。
  王三梦便让邹雷和狄氏一家到外间吃饭。患难之中,村农之家,而且邹雷秉性豪直,便也不拘俗礼,随便一同坐下。王三梦筛酒敬菜十分恭敬。众人正在吃喝,忽见小傻子挽着一大筐香烛元宝等零星东西,走将进来。瞪着两眼望着狄氏一家发愣。王三梦见他这般模样便喝道:“还不送给你妈去整治去,呆在这里干什么?”小傻子也不答话,嘴唇翕张着,好像有要话说,又说不出来一般。三梦方要喝他走开,邹雷心中早已料着道:“大概有什么要话说。您甭吓唬他,让他说吧。”三梦便问他道:“什么事呀!这里都是俺家衣食父母,任凭什么,你只管说好了。只是大娘娘和大姑娘在这儿,可不许你撒野。”小傻子这才嗫嗫地说道:“俺才到街上买东西,遇着东头李五癫狗,他问俺,干嘛今朝不上市。俺说,俺东家来了,要买点东西待客。他便告诉俺说,昨日听潮居造反杀了无数的官兵。官府恼了。连那听潮居老板姓狄的住在城外的房子也派兵给放火烧了。狄家老两口子都活活地烧死了。现在官府正在访拿他家的女儿、侄儿呢。这奇闻,杭州城里谁不知,难道你没听见吗?听说那狄家的银子,整万整万地窖着,所以才起心造反。如今他的房子烧了。俺们同行有许多人今日都不赶早市,带来家伙去掏火场,想发财。俺方才晓得,正去拿家伙,赶去掏一份去。你去不去呀?这机会不易得啦!俺听了,心里直噗噗地乱跳,想着俺妈嘱咐不许俺多开口,俺便没理他,连忙买了东西跑回来。一路想着,也没有想得透这是怎么一回事。”邹雷听了,默默不语。王三梦早向小傻子大喝一声:“滚开!不许胡说。”小傻子被这一喝,更摸不着头脑,只得挽着筐篮怏怏而去。
  狄葆兴便停箸向王三梦叹了口气说道:“俺什么事都不瞒您,谅您决然不会害俺的。如今俺一家人遭了飞来横祸,闹得有家难归……。”三梦大吃一惊,不待葆兴接说下去,便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刚夹起的一大片肥腊肉也啪地掉下地去,他没来得及顾惜,忙拍胸嚷道:“什事呀?大老板!任凭天塌下来,俺也替你扛一肩。您放心,世上要交情干吗?俺王三梦就是替你去死也情愿。”邹雷听了,忙捺住他道:“王三爹,您休急,且待俺来慢慢告诉您听。”说着便将狄家所遭所遇的事,以及万之一和自己仗义擒盗一切事,详说了一遍。王三梦始而昂头静听,继而摇头播脑,啧啧喃喃,后来竟拍案大叫。听到狄家被抄,又拭眼抹泪。及至邹雷说到冉玉生昧良,只气得他咬牙切齿,攥着拳头,擂在桌面儿山响,碗盏叮当。就是狄家四口人听得邹雷叙说,触动前情,也都泪珠纷落,合坐寂然。邹雷说毕,王三梦才长抽一口气,狠叹一声说道:“可怜!俺的大老板,您为甚不早到俺这里来呀?这可痛死俺了。”说着,泪涕滂沱,也不及待葆兴等回答,便站起身来到门口,大声喊:“小傻子!叫你妈一同到这里来,俺有要紧的话说。”小傻子在草屋里嗷应一声。王三梦又大声催着,便见赵氏和小傻子母子二人踉跄奔来。王三梦领他们来到里面,手里攥着那根长旱烟袋,指手划脚道:“东家家里这两天遭了些小事,到这里暂避一避风声,你们不许乱说。有人来家,不许多谈。无事时,等在家里,不许跑到这屋子里来。这里自有俺陪着。要个什么,俺自来家取。小傻子这几天不必上街去。每天做完园里的活,便到这里来听使唤,免得出去闯祸惹是非。听清楚了吗?”赵氏母子听他正颜厉色地叮嘱了这一大篇,都莫明其妙,不知是怎么回事,却又不敢细问,只好翻着白眼答应着。还是狄金儿走过去将赵氏拦进厅堂里坐下,约略向她说了个大概。赵氏这才稍知情由。转又将小傻子叫来,吆喝一顿,不许他出去。倒把个孩子愈弄愈糊涂,目瞪口呆,深闷到绍酒坛子里去了,又不敢问,只好就那么糊涂应着。
  王三梦转身正想劝慰狄家。邹雷忽听得马蹄声响,接又得犬声乱吠,便连忙要葆兴夫妻和三梦到厢房里去。自己方要出去探看。这时,小傻子心里一机灵,抢先埋头奔将出去。王三梦连忙喝住,也没来得及,便忙跟着出来。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大汉牵着一匹高头骏马,向园中走来,一见小傻子便问道:“你这里可是王家菜园?王三爹可在家里?”小傻子忙瞪着大眼,嚷道:“没有!没有!不是,不是。”那人指着笑道:“你那后面的,不是王三爹是谁?”小傻子转头望见,只急得耳红面赤,恨没地缝可钻,直望着他老子发狠。王三梦便抢出来,方要问那人的来意,忽听小傻子啊了一声道:“您不是黎司务吗。”王三梦听了,忙向那人定睛细看,来的果然是听潮居的伙计黎世凤,想起他从前飞了去,方才邹雷又说他的本领,不觉佩服万分,忙赶到他跟前,先深打一躬,然后悄道:“您便是姓黎的万师傅吗?”
  万之一见此情形便笑着点头,心里料知狄葆兴等已到了这里了。便不言语,只随着王三梦父子二人进了大门,将马拴在庭柱上,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方向厅堂走来。这时狄冉氏在房里,听得王三梦引着个骑马的人进来,吓得心中噗噗乱跳,只顾合掌念佛。金儿和正祥这时也在房里,从窗棂里窥见是万之一,心花怒放,喜得呀了一声!姊弟二人一齐向外奔出。狄冉氏更吓得佛也念不出了,只呆望着发怔。接着便听得正祥等二人高声嚷道:“万师傅来了。”葆兴夫妇这才转惊为喜,方要起身出迎。早见邹雷、万之一二人挽着手,笑谈着,走将进来。王三梦父子随在后面。赵氏见了,便忙起身去倒茶。狄葆兴连忙让万、邹二人进房坐下,赵氏献过茶,自回家去了。小傻子见这里没他的安身之处,便溜到大门口,坐在石门板上晒日头。
  狄葆兴夫妇向万之一深深致谢。万之一略略谦让了两句。邹雷唤王三梦也到房里坐下,向他高声说道:“这便是俺方才和您说的关东大侠万之一万师傅。您可不要再叫他黎世凤伙计了。”三梦忙正色点头连声说道:“俺明白了,俺明白了。俺听着万师傅能飞,便想着万师傅一定不是俺们这样的人。今日听您老一说,俺想的果然不错。回头闲了下来,俺还要问问万师傅,一个人怎样会得飞的。要是容易学,俺也得学学,不但是便当得多,一年的草鞋钱也省得不少啦!”众人听了,哄然大笑。
  万之一笑定,便向众人说道:“我们不要胡闹了。商量正事要紧。我今日早起,听得卖菜的奉化蒋六送蔬菜到庵里来说道,昨夜里,造反的狄家夫妻两口子都烧死了。慧仁和尚听了,便急得了不得。我忙问蒋六,烧死在哪里?慧仁也问可曾有人看过?蒋六答说,涌金门外,狄家私宅里,俺们菜市里的经纪人,有许多带了家伙去掏火场里埋没的银子去了,怎么没人看过?不过尸身由地保守着,候官府吩咐,已经盖了芦席,不大看得清楚罢了。他们都想着发财去了。俺今儿倒赶了一早好行市,他们得着与否还没定,俺倒先得了实惠了。看起来,人还是安分的靠得住。慧仁听了,双泪齐流,拖我到房里,千万叮嘱,要我寻着俩小的,保狄家一条根。我忙将派正祥离寺的细情向他说了。他才止悲为喜,又催我来探望。我不待他催,早就要来了。安慰了他一番,便动身出庵。才出了大门,慧仁又赶来唤住我,叮嘱我,休忘了玄化和尚的葬事。还说不是他有旁的心事,要催柩出寺。只为亡者落土为安,还要我见过你们,千万快回去一趟,好教他听了放心。我一一答应了。他直待望不见我的背影,才进庵去。我想,冉家已烧,街市轰谣,说是狄家,大概你们早已平安无事,到了栖霞岭了。心中只好笑那班糊涂虫的官府,又要多事,又没本领。乃至事体闹出来了,又急于要了结诿过,希图卸责。抓着两个烧死的人,不管是如何起火的,也不管死的是张三李四,便硬派做狄葆兴夫妇俩。只图糊得过去便拉倒。他们还要自夸是干员,会办公事,会伺候上司。你说好笑不好笑?我正想着走着,忽见安太马行已在眼前,陡想起那天台雁荡老者赠我的一匹神驹。到杭州时,因为那牲口久不骑了,蹄铁已蚀,更加陡然地尽力奔驰了几天,生出毛病来。我把它寄在安太马行里,给他治病。已有几天了不知好了没有。想着你们既已无事,不妨且去看看这牲口。便转身走进安太马行去。问时,却早已医好了。蹄铁也换过了,我便掏了二两银子,付给药钱和草料钱。哪知那掌柜的且不收银了,不许我牵马。……”不知何故,下回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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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8 03:32: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十九回
  议葬事万之一说理
  探旗营狄正祥显艺
  且说万之一向邹雷等说道:“那安太马行掌柜的不收我医马银子,反阻止我牵马。向我道:昨日有个旗营章京扎萨克图到俺行里,看见你老这马,说都统的骑坐坏了,曾经传行办差,如今有这样好马,怎不送去?俺说这是客人寄槽的,不是行货,不能应差。他不信,非立刻牵去不成。后来闹急了,左右邻舍听了,都来帮助说好话,他才走了。临出门时,说任凭是什么人的,任凭要多少银子,这牲口非要不可。都统大人要买,谁敢道半个不字!你若将这马去藏起来,可要小心你吃饭的家伙。昨晚又有差官来传话,给四两银子官价,叫俺将马立刻送到衙门里去。俺急得无法可施,向那差官说了半夜好话,又送了他十两银子,才允迟一日送去。俺要寻你老商量,又恨当时糊涂,没请教你的贵寓在哪里,一时没处寻找。恰好你老来了,真是俺的运气。如今没法,杭州城里只有扁脑袋的世界,稍许和他们强一强,不要说生意拉倒,脑袋瓜子还得搬家。地方官府尚且怕他们的神出鬼没,俺们经纪人更不用说了。现在没旁的法想,只求你老可怜俺,救俺的性命和这个小买卖。这马无论值几何银子,俺情愿倍价送给你老,再听凭你老在俺这些牲口中拣一匹马代步。你老答应,便算俺的重生父母,救命的恩人。我听了,踌躇了半晌,才想出一个办法来。便向那经济人说道:‘方才你已经说了,这牲口是旁人的,他们已是不肯相信,再让他就此牵去,不见原主,以后他们再和你行里有甚事故,岂不更难说话了。不如牲口还是由我牵回去,衙门里的人来时,你领他回到我下处来牵牲口,那么你先时向他们说的话也有对证,见得你不是推托撒谎,岂不是好?’掌柜的急道:‘他们要送去啦?’我道:‘你现在同我到我下处去,回头你便到衙门里去说,马的主人不相信是衙门里要买,疑心是俺们行里想吞没他的马,借大招牌压制他,卡他的价钱。俺没法,只好请衙里派一差官,同去一趟,使他相信,便将马牵了来。这么一说,他们必定答应的,如果你是这般办到的,便真是旗营衙门里要,我也不讨你的马价。要不然,老实说,诈行讹店,我真有点信不过你们开行的。”那掌柜的被我这样一逼,只得答应着牵着马同我走到城外来。我将他引行岳王坟后面,我便腾身上马,一鞭子沿湖跑去,他那里赶得上。我绕了一个大圈子,才到这里来的。回头咱们还得去了消这一案子呢。”
  狄金儿听了忙站起来,急说道:“师傅,这事俺去替你就消了吧。”万之一拦道:“这事且不急,我自有法子去办。如今最要紧的事,便是离四月十五日没有几天了。霹雳子令师的葬事,就得办起来才好。不然,日期一到,忙手忙脚,恐怕错事,反为不美。而且我们都是有事体的,不能久耽搁,就是一大阵子人,窝在这屋里,日子长了,没个不走露风声的。那时自己误自己,才后悔不及啦!”邹雷站起来道:“承你费心,存殁均感,只是这事必须狄府多少收些地价才好办。要是不然,俺宁肯另设别法,断不使俺师傅白睡人家地土的。”狄葆兴也忙站起来答道:“邹师傅,千万不要如此,您的师傅难道不是俺家俩孩子的师祖吗?俩孩子代您尽点儿孝,原是千该万该的。这又有什么白睡不白睡呢?何况俺家两代受您许多厚恩,无以为报,这一点点,又算得什么啦?”
  邹雷急道:“您这话不是这么说的。一则地是您老夫妇的,要是正祥专诚买来的地,倒还说得过去。如今他俩还是孩子,没的孝敬父母,还要父母为他们坏产,已经就不对了。何况您的人情俺师傅怎好受呢?这并不是俺替您叔侄父女分家,只为丧葬大事,不得不弄得清清楚楚。二则为俺拖累得您一家子有家难奔,受惊受吓。万大哥苦心孤诣为您家撑持十几年的基业,也为俺扰掉了。就是正祥姊弟俩的本领,也是万大哥的教导,俺也不过略为督率他们勤练旧功夫,那里说的上什么厚恩不厚恩啊!如今万言归总做一句说,您若不要地价,无论您说的如何天花乱坠,俺决然不敢领受。情愿另去买地基葬俺师傅。”
  狄正祥听了,站起来说道:“师傅休要如此,俺家的地,便是师傅自己的地一样的,你老倒忽然见外,分起彼此来了凭你老教俺姊姊和俺俩的武艺,要不是有太师爷当日细心教授给师傅,俺俩又怎能够得受师益呢?就这一项说,俺叔叔在太师爷跟前尽一点儿心,也是出于至诚,而且是理所当然的。何况俺家的地土,都是万师傅挣来的。师傅既已在弥勒庵里和万师傅订生死之交,说过不分彼此。这地既赛过是万师傅家的,你老又何必忽然客气起来啦!师傅,你老想,太师爷他老人圆寂得早,咱们家和俺俩小小子没在他老人家跟前尽得一分儿心。如今睡这几尺土,还要取地价,要俺叔婶拿了这地价银子,怎得心安?”说罢,洒下几点热泪来。
  邹雷忙答道:“这话你说错了,地虽是。……”万之一不待他说出,便抢着说道:“我看你们这般闹去,就再闹一年也闹不清楚,反倒愈说愈生,弄得不好,大家还要伤和气。事情反倒弄得不进不退,大家难以为情。依我说,狄家既是断乎分文不受,诚心至意要孝敬这几尺土。邹大哥却宁死不肯让人代劳,非得给地价银子不可。我便在这两个合不拢的意思当中,想出一个两全的方法来,使你们两面彼此都心安意快。好吗?”说到这里,狄家四人和邹雷一齐抢着问有什么方法?就是王三梦也定睛竖耳、张嘴凝神地细听着。万之一不慌不忙,缓语高声说道:“邹大哥仍是将地价银子取出来给狄家,……”邹雷抢着拍掌叫道:“着呀!这才是懂道理的人说的话啦!那有葬坟不给地价的道理呀?”狄家众人也想抢驳。万之一拦道:“你们又要闹了,不要忙呀!还有下文呢。邹大哥也不要格外多给银子,只照地契上的价钱折算好了。狄大哥收了这银子,也不必心里难受,只将这银子替两个孩子在太师爷坟上多种些奇花异木,也就算与心得安了。我想只得如此两面顾全。倘若你们两面还不肯,那可再没有良策了。”狄葆兴听了,心里暗想,照邹雷刚直的脾气看去,要再不应,他必然真地另外去买地葬师。那时更难为情,不如就此答应,俺再添些银两,给他弄起个坟园来,又有何不可呢?想罢,便连忙答应。邹雷心下也想着。这事真难摆布,深悔当初不该和狄家商量,多此一举。起初便向旁的人家买一棺土,岂不完事了?现在事已如此,要再不依,或另外去觅葬地,可就真要与狄家伤和气了,也不是个道理。想罢,说道:“准定照办。但是狄大哥却不可成林造屋,另外多费银钱。”葆兴方要答言,万之一早又拦道:“这你可不能管定人家。你能在师傅跟前尽心报恩,难道就不许别人在恩师跟前对师祖聊表薄意吗?”邹雷听了,便不再作声。
  王三梦在一旁听他们两面争执多时,早想代出个主张,可是再也想不出个好法子来,直急得他耳热颈胀。及至听了万之一的话,心头忽然一松,忙将旱烟袋一扔,拍手嚷道:“好呀!”接着站起身来,指手划脚,也不待人家说完,便嚷道:“这可都没的说的了。万师傅真是会飞的神仙,能想出这般好法子来,再好也没有了。咱们旁的都不要说了。今儿初八,离十五只有七天了。要办事,地里就得动手了。目前快把穴点定,俺便叫小傻子去邀人,一面去买石灰沙子,马上就和三合土。这坟的工程,要做得坚固才好。俺们去雇人,再叫傻子帮着,他们再也不敢偷工盗料。还要来的十分巴结,不会吃一点亏。”邹雷等听了,便都谢他的美意,就托他采料督工。一面要小傻子到弥勒庵去,请慧仁和尚来点穴,并说这两天,风头上不便亲自来请,求他休怪。一面狄葆兴叫金儿将那在冉家得还的地契包裹取出来,清出栖霞岭的一张,给邹雷看。见那上面写着三十亩地,价钱四十五两。邹雷当时就要狄正祥写一张五亩地的卖契,留着四至不写,候着慧仁和尚到来,点过穴再填。并写万之一、王三梦、慧仁等三人的中证。狄正祥写好地契时,王三梦已将祭品端正好了。狄氏一家便到厅堂里拜过祖先。王三梦也夹在里面磕头礼拜。
  祭毕之后,王三梦又重新整杯盘,请大家入席饮酒。众人大难初过,欢悦异常,大家开怀畅饮。直到未牌时分,方才吃了些面,归房散坐。王三梦又带着妻子将那边厢房拾掇干净,给万、邹二人支起两张床铺,铺设停当,方过来陪着闲话。不一时,小傻子已领着慧仁和尚来到。进门时,一一问讯,道惊。众人都还了礼,请他上坐。邹雷献过茶,谈了一会,狄家被难的事。便接着说到给玄化和尚点穴的事。慧仁便说道:“庵里的功德,十四夜里放焰口,大园满。十五日便可以扶梓告穹。今日且先登山,择定牛眠吉穴,好先雇工破土打金井。”邹雷点头称是。慧仁便道:“天时已经不早了,今夜庵里为老师傅拜梁王谶,俺得早些赶回去,趁这时日色还清朗,俺们便到岭上望望去。”邹雷连忙答应,立起身来。万之一便道:“金儿不必跟去,就在屋里伴着狄家大嫂子,好有个照应。请狄大哥和王三爹辛苦一趟,指引地方。正祥也随去,好认识地方,将来经常来看看工程,俺便和邹大哥陪慧大师。”
  分拨已定,大家依言而行。狄金儿虽不愿意,也不便言语。狄葆兴和王三梦当先领道。慧仁在中,万、邹二人在后。狄正祥捧着罗盘地镜等物跟随着一齐出了菜园,向左转弯,越过了几方菜地,来到一个土阜跟前。众人依次上去,到了顶上,慧仁先举目一望,然后向狄正祥手中取过罗盘等物拿在手里。且不看地,先向狄葆兴问道:“府上地界,四周到哪里?这里可是尊业。”狄葆兴正要答话,王三梦早抢先答道:“是的!是的。”接着又将手中的旱烟袋举起来,四面指划着道:“打那东面水沟起,连这底下的塘,朝南转西,一直到北面,再接东面水沟,这一圆圈的小水涧,都是俺爷儿俩亲手挖的,足有四五尺深。这便是照着界至挖的,免得人家来占地闹纠葛。俺家从前就是为着人家占了两尺地,打官司,打成讨饭的。因此俺一到这里,先替狄老板清界挖沟,这土堆在内。因为正在塘边,便栽了些树木,只这顶上留着这一方地,没种什么,原打算为晒个干菜儿,或者打个纱经儿用的。”慧仁一面听他说着,一面左右前后瞭眺了一回。又托住罗盘,自近至远,端详了一会,又掐着指头,细算一回,便凝神静气,转身四面观看。回头走到一丛树阴之下,正在土阜的阳面半腰里立定。众人也随着下来一看,两边山脉环抱,底下四方四正一口水塘,对面远山如拜,雷峰正对,风景绝佳。慧仁向邹雷道:“就是此地,再好也没有了。左龙右虎前环后抱,真是天生吉地,留待吉人。”邹雷也不懂那堪舆术语,却知他说的是个好穴,便道:“以祖宗骸骨希图富贵,便非孝子顺孙之所忍心。何况俺师傅久超尘世,并无后人,只求无水无蚁,遗体得安,便万分满意了。”慧仁点头叹服,便折了一枝带叶树枝,插在当地,做个记认。邹雷深深谢了。
  大家一齐回来,慧仁不肯在人家吃饭,只略用茶果。邹雷取出新写的地契,照看定的地方填了四至。又请慧仁等签了押字,复身谢了众人。慧仁便起身告辞回庵。众人送过慧仁,吃过晚饭,又闲谈了一会。因为这两天闹乏了,便收拾就寝。万、邹二人到了王三梦给他俩拾掇的卧房,邹取出随身带来的银子,把地价银子七两五钱交给万之一,托他转给狄家。又和万商量筑墓的工料,迎葬的仪注。万道:“工料一层,您只说出要筑个怎样的茔墓,连着石罗围石碑、石柱、石案、石鼓一古脑儿都托王三梦去办便了,算计这个,咱们都不大懂,就是勉强分派出来,也不见得行得开的。至于迎葬的仪注,依我说,这些都是繁人缛节,与死者并没有什么关系。说到极处,就是建坟筑墓,也不过尽活人的心罢了。您想,死人已弃臭皮囊而返太空,这一副骸骨,已经不是他了。在死者的生前不尽心孝养,待他死后,怎样金装玉裹,也与他没关系,他也享受不着了。况且自来没个不腐不化的尸骸,更没个几千年不坏的坟墓。那无谓地花银子,更不必说了。如今的读书人不记得孔夫子所说的对父母生前的孝养,却死死地记着那书上载的父母死后的丧事礼节,甚至于哭都要按着书本儿上载着的时候去哭,这哪里是什么孝心?不过是敷衍场面罢了。那阔人家更是借着死人上来图个热闹,甩彪劲。何尝有一丝儿真意?咱们抱定真诚侠义四个字来救世上的人,断乎不能干这些作伪的把戏,而且令师抱家国之痛极深,看得世情最透,您更该仰体他的遗意,废去一切俗礼,一意替他去做他所未竟的事,那才是真孝师傅,真不忘师傅,真对得起师傅啦!邹大哥,您说这话对不对?”
  邹雷听了,霍然立起,深深一拜道:“万大哥,你真明白极了。这番言语,使俺茅塞顿开,俺一时心里迷着,只想怎样在师傅身上尽此心力,不料及而险些违了遗愿,坠入魔道。您真是俺的导引佛。从此这事一一听你安排只求你勿厌烦琐,俺就感激不尽了。”万之一连忙还礼道:“咱们的交情,怎说到感激不感激的话呀?就是俺刚才说的这一点儿浅薄道理,您何尝是不知道的?不过您孝思太切,一时没想到,弄成个当局者迷罢了。至于您说现在一切都托我安排,我先就要说一件事儿,不知您依也不依?”邹雷答道:“您说的话终错不到哪里去的,俺一定依您便了。”万之一便说道:“慧仁不说是到十四日庵里功得便圆满了吗,你只须托王三梦代雇几个无知无觉的人,赶十四夜里到弥勒庵去,等待过了子时,便将灵柩抬到这里来,您只在这里坟上候着,送柩告窆,不必再跑到庵里去,免得再惹出事情来。咱们虽不怕什么,却怕再连累狄家没逃奔处。而且落葬之后,修墓竖碑等等,还有许多事急于要做。倘然又生些枝节来,怎好做事?孝只在心里,这话你已明白了的。难道必定要奔来跋去,赶在棺材后头,跑这么一趟,才算得是尽孝吗?”邹雷听着,这话很有道理,点头应允道:“如此甚好!孝哪里能尽?不过尽个心罢了。”
  万之一见玄化和尚的葬事已经商妥,便向邹雷说道:“狄家一家人,这两天都闹得乏极了。今夜倘有个什么风声,他们都熟睡着,怎能知道?我们江湖上人,本来是哭处坦途如险戏,才是道理。何况我们既已累他一家至此,自当尽力卫护他平安。即使不是我俩累他家的,他家现在大难之中,也应格外关照才是。我们在此已闹了一天了,难竟不露些声色在外面?今夜倒不可粗心,我俩须要小心提防着,不出差子才好。但是我还有桩最要紧的事。先是因为忽要到这里来,没来得及去办,现在必须去办好才对。要不然,出了人命或者毁了家业,也是我的罪过。我想今夜这里便请你偏劳了,好让我去料理了这桩事。”邹雷道:“这里俺一人足够了。您说今夜要格外小心,俺也早想到了。原打算和您商量,俺守夜里,您守日里,大家有个安歇,只是您什么事情这般要紧,您一个人料理得开吗?如若要人帮着,便不妨将正祥唤起来守夜,俺陪您走一趟。正祥这孩子很不错,武艺也还过得去,这两天他也没做什么吃重的事,叫他守着,就有点动静,还能对付得了。实在来不及,他还可以唤他姐金儿帮他呀。”万之一道:“正祥功夫虽则可以,只是年轻识浅,还没见过大阵仗,有点事来,不见得摆布得开。金儿虽是比他老练细心些,却太好胜了,遇事能放不能收,目前还不能独当一面。承您的美意要帮我,但是这事虽急,却还不大,我一人足了。这里最要紧,您在这里,我可放心,便是帮了我了。”
  邹雷方要答应,忽见窗户一动,飞进一个人来,邹雷便站起来拔剑在手,万之一眼快,早已看清是狄正祥,满身扎靠,笑嘻嘻地站在当地,便问他道:“你这时候到这屋里来干嘛?”此时邹雷也看清问道:“你怎不去睡觉,来这里作甚?”狄正祥仍嘻嘻笑道:“万师傅说俺没见过大阵仗,所以特地来求师傅领着俺去见见大阵仗,也好长长见识。”万之一笑道:“你这孩子,怎敢来窃听我们说话?”正祥笑道:“俺从小就有个撑床的毛病,生地方一夜终是睡不着的。今夜又犯了这毛病了,便偷偷地起来到院子里练功夫,见这房里灯光灿亮,知道两位师傅还没睡觉,心想一定是在讲武谈剑。便溜到窗下站着,想听些姐姐不知道的手法,免得她平时对俺说嘴。不料却不是的。但是两位师傅方才说的话,愈听愈有道理,愈舍不得离开,功夫也不练了,一直听了下去,后来听得万师傅今夜要进旗营里去……。”万之一大惊,忙抢住问道:“你怎知我今夜要进旗营去?”正祥笑道:“这是俺自己猜想的。照师傅前后的话听去,好像今夜出去是为着那牲口的事,要去寻那日里说的那个名字奇离古怪的鞍子官儿去。俺便想要同去。后来邹师傅要唤俺守夜,俺恐怕来唤俺时,不见了人,惊起爹妈来,便想回房去。又听万师傅说俺没见过大阵仗,俺心里想,这话一点不错。不趁这时跟着两位师傅去历练历练,更待何时?因此才来惊动二位。求万师傅今夜必要带俺去一趟。”
  正说着,忽听窗外有人说道:“休带他去,他只会顽皮,反倒碍手碍脚。俺跟师傅去吧!”屋里三人知道是金儿。邹雷笑道:“你俩真会吵,且闹了两天了,这时候还不睡去,只是胡闹。”正祥也没听邹说些什么,只听见他姐要夺他的机会,急得跺脚道:“俺先来,该俺去的,你是女孩子,应该在屋里护着老人家的。师傅,不听她的。”金儿便要摇动拨开。
  万、邹二人见了,一齐笑道:“休瞎闹,快放她进来!”正祥没法,只轻轻地拔开门闩,蹑手蹑脚闪在一旁。金儿正在使劲推门没防,着这一手,只觉得门一松便全身扑将进来。幸而她功夫深,才甩过门坎,急将两脚一叉,便立住了。只见她满面通红,一手掠鬓,一手叉腰,向正祥怒目而视。方要开口,邹雷已先说话:“你俩年纪都不小了,还是这样顽皮,怎样是好?”万之一也说道:“顽皮还在其次,这般不留心,才不得了啦。譬如方才金儿攻的是仇敌的门户,也是这般大意,那么早被人家将你脑袋拿下了。”金儿被师傅说得不好意思,不敢答言。还是正祥问她几时起床出来的。金儿才说道:“你起来之后,俺便起来了。你练功夫时,我便到西面屋上,巡查了一周,没见什么动静,便转身回来。忽见你功夫不练,倒蹲在窗下呆着。心想,你一定是听什么,俺便由正面檐间下来,闪在门边。你进屋来,俺便移到你蹲的那地方。”万之一道:“你俩休闹了,都去睡觉,时候不早了,不要耽搁我的事体。”金儿、正祥二人听了,都不愿意,咕嘟着嘴,也不作声,也不动身。只望着邹雷发愣。邹雷见了心里明白是要他相劝,便从旁向万之一道:“这里有俺在此,万无一失,您便领他俩去见识见识吧。”万抬头向窗外一望,见半轮明月已挂屋脊。心中想道,邹雷的话也不错,时候已不早了,不如便带了他俩去,免得纠缠耽搁时光,并且应得带他俩历练几次,使他俩知些闯世的门径,才是为师之道。想罢,便点头答应。金儿、正祥二人大喜。金儿出来巡夜,原带了暗器和兵器的。正祥出来练拳腿工夫却没带得,忙蹿回房去,取了一对雁翎刀,插在背上,又忙将袖箭铁丸等暗器佩好,一滴烟回身问玛耶、万二人卧房里来。万之一早已扎靠停当,带了兵器,便领了二人向邹说了一声“偏劳”,哧,哧,哧,三条黑影穿窗而去。
  一霎时,三人先到马行瓦面上。万之一立定了脚,向金儿姐弟二人说道:“你俩等在对面屋上,休要走开,四面望风,且候着我。如没甚事,待我出来,领你俩到旗营里去,要有事时,我打唿哨,你俩便下去助战,不要忘了。金儿、正祥二人连忙点头答应。万之一便从瓦脊上一纵,到马厩顶篷上面。沿着蓬边飞步走去,果真是踏鼓无声,踏雪无痕,一点儿响动也没有。厩篷尽处,便是草料房,堆着许多豆包草篓,与那帐房屋檐相连。万之一便跳到豆包草篓堆上,右手一伸,抓住帐房的屋檐。使个单挂膀,蝙蝠乘凉式,两腿一勾,早到屋上,再走到兽头上瓦,轻轻一纵,如风荡柳丝一般,落在天井边台阶之上。侧耳一听,屋里声响甚急。再到窗前,那窗棂因为天热,正高高挂起,只要一伸头,便将屋里看个清楚。万之一便立在离窗两三步远近处,向屋里探望。只见那马行掌柜的坐在一张帐桌跟前钱柜上面,桌上一盏豆大灯光的油灯,面前堆着一堆帐本,他左手正按着一本帐本,右手指缝里夹着一管短笔,五个指头在算盘上不住地上下往来,正在凝神注意,唇动头摇,绝没想到窗外有人窥探。万之一见了,知道都统衙门的人还没来过,便翻身纵上瓦面,仍回原处招呼金儿、正祥二人,展开夜行术,转眼来到旗营驻防城边,转到僻静之处。
  这时月已沉西,只有星火闪烁。仰望那黑夜的城头,依然没甚动静。万之一便向金儿、正祥二人将手一抬,飕地先跳上去,金儿、正祥便随后也跳上城头,都蹲在窄窄的垛口里。左右望去,只见远远的有两个旗兵,都提着灯笼,扛着大刀,交头接耳而来。看去,像是巡夜的样子。万之一便将金儿、正祥二人一拉,将身体向后一缩,两手攀着城头边砖,全身悬在城外。只将半个头伸出边砖上面,两眼望着城上。金儿、正祥便也连忙照祥做去。一时,两巡夜的旗兵已挨着走过。只顾着说话,竟丝毫没觉着。这三人待两个旗兵去远,方才耸身仍到城上。
  翻过城头,跳到城内营房上面,照着东边两个旗杆走去。到了那屋上,远望将军署两杆旗杆上,悬着两个气死风明角灯,知道时候还不到三更。万之一便轻轻叮嘱他俩,休要大意。金儿、正祥二人点头答应,随着万之一,越过大堂,由左侧大花厅到后面房屋,见房里明灯如昼。万之一便叫金儿、正祥二人分左右望风。自己飞身来到檐边,使个倒卷珠帘,将两脚勾住兽头瓦,倒悬着,闪眼一望,原来那房屋本矮,故檐头很低,离窗不过一尺多些光景。万之一便将身躯弯转,略一摆动,贴到窗侧壁上。壁虎般趴着半段身体,两脚仍勾住檐上。左手搭住窗棂。用右手醮些唾沫,湿透了窗纸。这时房内有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很是庞杂。加之万本领高强,丝毫没一点响声,故而没人觉着。万乘这时转头到湿破的窗纸向里张望,突听得里面有人说邹雷两字,心里一惊,连忙凝神细听,一面张眼窥望。
  只见屋里灯烛交辉,左右两面摆两张书桌,当中铺着一个行床,桌边各坐着一人。一个是四十多岁中年模样,蓄着胡须的瘦子。一个是白发皤然的老者,颌下却是精光。床上横躺着鲜衣华服的少年。只听得那中年说道:“……第一层可虑的事,倒不是设法捉获者,正为此也。”床上少年答道:“老夫子,您记错了,四阿哥府中的剑士长,是周雷,不是邹雷。既使这邹雷是四阿哥府里的人,咱们只要抓得着,捉住时就给宰了,给他个死无对证。依秦老夫子说的,将他撂在太湖盗案里,还怕谁来弄得他活过来对案吗?就是四阿哥知道了,也来不及怎么样!何况邹雷和那万之一都不是四阿哥的人呢。倒是老夫子您先说的打人不死反为仇,却着实可虑。咱们总得想法子捉住他俩飞贼才是。这并不是咱们定要杀这两人。一是给王维邦这书呆子瞎听人家的话,拉了咱们下水;二是家父现在骑虎难下。如今不设法弄掉这邹雷、万之一,他俩有那飞来飞去的本领,难保不来寻仇行刺。所以,如今没别的话说,只想法弄着这俩个人就完了。”那老者说道:“我说将这俩个的名字撂在太湖盗案里,也只为得个诛批。待捉着时,马上就办!如何捉法,却敢告不敏。史老夫子才识宏富,定有锦囊妙计。”
  中年的接说道:“这事却难,晚生沐老帅深恩,又承少帅衔命下问,有个不掬肝呕心,图报知遇的吗?不过此时一刻没十分好方法,可以办得这俩个到案。目前只好先将方才少帅看过的夹片誊好,先行出奏,来个悬赏缉拿,就地正法再说。”那少年翻身坐起,道:“这固然要办,但是你老夫子方才说,一时半刻没好方法,倘假以时日如何?”
  中年的答道:“倘能稍借时日,却有一个方法。数年前我曾与一位大侠订生死之交。如今只要把他请来,必能办到。因第一则江湖上英雄好汉的踪迹,他都知道,易于寻着这俩个;二则这位侠士本领盖世,拿这么俩个人直如探囊取物。而且另外还有一桩事,太湖里赛李俊唐士熙等,都异常的崇拜他,大帅若是聘他来,太湖水盗也可不再扰浙境了。”那人忙问这人姓名,怎有这大的能耐。
  那中年答道:“提到此人,真可算得天下闻名的大侠。
  他姓唐,名天虬。绰号野游神。少帅知道他吗?”那少年连连点头道:“知道,闻名久矣。但是他是个有名的混世魔君,不见得肯受咱们聘请吧。”那中年的道,“这却是个缘故。晚生那年由湖广长沙府莲幕中辞馆,公车北上,想博个金榜题名。到了黄河边上,因为风阻,不得渡河。在逆旅中,耽搁了不少的日子。其时每闻送派主人高声大骂,似乎是什么人吃了饭不给他钱一般。晚生那时年少好事,便向栈伙打听,却原来是有个客人卧病在店,已欠了两个多月的房饭钱,分文未给。每一向他索讨,他总说,候他同伴朋友赶来,或者他病好了,自然一并清偿。只是他的病,一天重似一天,也未个同伴朋友赶来。所以逆旅主人动怒,要撵他出去。晚生当时心头一动,想着积德者必得功名,这是科场果报录上详载多条,我此时正进京求名,何妨积些德,岂不容易得中些。便留心问店伙,这病人是个怎么样的人。店伙说:‘也是个读书人,听说也是进京赶考的。’晚生听了,更动个狐兔之悲,便要店伙领着去看他。可怜这时逆旅主人已将他由官房里移到马棚旁边一间原堆柴草的屋子里。晚上看他,人虽病得骨露神枯,却是那潇洒丰姿,规模还在。便和他攀谈了一会。他说是姓康,名添筹,是湖广黄陂县的秀才进京考北闹的。晚生暗想:此人气宇轩昂,或者比我发达得早,何妨抛几个银子,结个相知,将来或有用处。便劝他一番,替他把房饭帐结清,一共四两多银子。又花了几钱银子,替他请医服药。主人见晚生如此,便把他搬到一间客房里来。他心境一宽,两三天病便好了。又过了一天,仍然是北风很紧,不能渡河。晚生心中异常烦闷,便沽酒市脯,灯下独酌。时近三鼓,忽然窗棂一动,‘砰’的一声,开了一页。接着跳进一个黑人来。晚生大惊,想要喊也喊不出来。只想着,久闻黄河多盗,不料运厄时乖,恰恰遇着。正在心中赛过刀绞之时,那人早低声唤道:‘恩公休惊,是俺来和你说话的’。”欲知此人是谁,下回再续。
  第一百回
  夜入衙署师徒儆佞
  独探贼巢姊弟争雄
  话说万之一在窗外偷听中年人对一少年谈话,那中年人接说道:“晚生听他口呼恩公,知道必是无恶意,便放下心,定睛细看。原来正是前几天抱病的白面书生康添筹。心中大喜,想着原来他是个侠客。与他同道北上,倒可高枕无忧啦。方要和他寒暄,他早从腰里掏出一个红布包裹搁在案上说道:‘恩公休嫌礼薄,只此些,聊以将意。盛意隆情,容当后报。’当时,我估量那包里必是银子,心中怔忡不定,辞也不好,受也不好,便索性不提它,只问他到底是什么人?我此时身如在剑侠传中,反疑是梦。他笑道:‘实告恩公,俺哪是黄陂秀才康添?筹江洋大盗野游神唐天虬便是俺。’晚生听了,暗想:唐天虬的声名,孩提时便已听说,怎么这般年轻?便疑他说的不是实话,仗着曾救助过他银子,便将此意问他。他又笑道:‘俺曾经遇异人传授采补驻颜法,故而长保少年,因此无人识得破俺。此地店主人极坏,俺只为与人争斗,走得匆忙,未曾带盘费。又因风寒感冒,便受了他几场恶气。今夜特去盗他的银两做盘费,不料他柜里却有不少的珠宝首饰。试想,他是个未成过家,素无家小的人,此物何来,留之何用?显见得此店不是个规矩客店,一定另有道理。俺本想今夜便杀了他,放火一烧了事。只为恩公在此,有些不便,故而先通一信。明日早晨,不管阻风不阻风,恩公快离此店,或进或退,总在十里远近候俺,俺自有道理。’说罢,白光一闪,便不见了。次日清晨,我依他的话,清了店帐,便要动身,恰好这天北风略小,有许多性急的客人,都要冒风渡河,我便搭班同渡。过河绕行十里,便装作肚痛,落店歇息。夜里三更左右,唐天虬果然赶到说:‘店主已经杀了,店也烧了。’又送我一包珍宝。当时大略估计,至少也值三四千金,连昨夜唐送的一千二百银子,差不多有半万之数。万想不到五两银子换了这许多金宝。可见人生不可不行方便。此时我真高兴已极。但是有许多金宝,路上更加担心,便邀唐天虬同行,想托他个庇护。哪知才一开口,他已知道我的意思,摇手道:‘俺有要紧的事,两天便要回到家里,不能亲送恩公。还望原谅。’我听了,心中大急,方要再求他,他却早已取出一支小竹签,交给我说:‘恩公只将这支签插在车头上,便可保万无一失。就是将来恩公要寻俺,也只须带着这支签到太行山,问元元真人野游神,便可相见。恩公将来如有甚事,要俺帮助,只要差人持着这支签前来,俺必赶到。此时已不早,俺还有事。后会有期,恕不多谈了。’说罢,依然一闪便不见了。我后来文战不利,曾寻他借钱捐官,我去信只要一千两银子,他竟寄了两千来。现在这支签还在。少帅如果要他来此,只要派人持签去请,他一定如期赶来的。”那少年听了,面现喜色道:“咱们明天就差人去。烦老夫子写封信,靠得住点。”又回头对那老者道:“那张夹片就费史老夫子的心,马上弄好吧。明早就好拜发,用八百里加急送去,好早点得回音,家君好放心。”倘再迟几天,将军如果回任,家君卸了署事,这事就尴尬了。”二人一齐答应,少年便起身道:“偏劳两位老夫子,我要回家君的话去了。”说完便进去了。
  万之一听他们说起唐天虬时,不觉一惊,暗想,唐天虬是余飞熊、余飞龙的师傅,正是我们的对头,而且本领高强。这事倒有些扎手。这时屋里已商量停当。万之一才觉着倒悬了半晌,有些吃力。乘这时便使一个大甩流星,仍然回到檐口,坐在兽头瓦上呆想。猛地想起,何不如此这般先了一事再说?便忙起身,轻步走到屋脊上,招呼金儿姐弟二人,将方才听得的话和想法,轻轻地对她俩说了一遍。接说道:“你俩现在便去干吧,我在这里照顾着接应你俩。”金儿、正祥二人一齐轻应,分头而去。
  且说狄正祥听了万之一的话,便紧了一紧衣服,奋身向南而去,越过两栋房脊已到后面上房瓦面上,举眼向下一看,见窗缝上光焰摇摇,似是燃着几支蜡烛。便纵身跳下,从窗下板隙中向里一观,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人,便装打扮坐在桌前,高烧两支红烛,那人正捧着一叠字纸,皱眉皱眼地一面瞅着,一面摇头。正祥再定睛一看,这人正是拿李仲威时看见过的那个旗营都统。便照万之一的吩咐,推开窗福,纵身窜进房里,打他头上跳将过去,待他回头望清楚了面庞时,复又一缩身窜出来,方到天井里。已见金儿从屋上跳下,便向金儿“哧”地一笑,站着不动。金儿见正祥已出,便戴上鬼脸趴到窗口,向里望着,那都统正被正祥吓得呆若木鸡,猛然又见这般一个怪物趴在窗口,吓得身子向后一挺,便晕了过去。金儿忙转脸悄唤正祥,二人同进房里,将他扶到床上,睡下,替他盖好被。正祥又取了桌上纸笔,写了几个字,才连忙闪出,顺手将窗福带上,仍在板缝里看着。一会儿,只见一个年轻貌美的当差的,进房转了一转,见已睡,便仍转身出去了。又停了一会,便见个少年公子模样的人,手里捧着一对盖了印还没封口的公文,走进房来。正祥忙扯了金儿一把,二人一齐戴上鬼脸儿,冲开窗福,纵身趴在窗口,一齐怪叫一声,那少年突然见了这一对怪物大叫一声,掉庇股就跑。正祥便和金儿翻身上屋。寻着万之一,将做过的事说了一遍。正说时,只听得满衙人声吵杂,云板乱敲。万之一转身一望,东角上黑烟乱涌,火光熊熊,正要叫金儿、正祥回身快走,忽见一道剑光,挨身而过,蓦地里没看清面庞是谁,心想必是霹雳子前来相助,便招呼金儿、正祥二人照旧路回去。
  到得栖霞岭屋里,已是四更将近。三人一齐落下进房,只见邹雷正在打坐运气。万之一便向他笑说道:“你真快,回来多少时了?”邹雷听了,愕然道:“俺没出去呀!你说什么?”万之一知道邹雷素不滑稽,兼之不说半句谎话。见他这般,知道那屋上所遇的剑光不是他,便也一愕。接着便将方才在都统衙门所闻所做所遇的事向邹雷细说一番。邹雷听了点头道:“事算了了,只是这位放火的朋友是谁呢?你打跟前走过,自然是知道你的人,才能如此,难怪你疑心是俺。”
  正祥这时再也憋不住了,向万之一问道:“师傅,俺有几件事不懂,得请你老指示俺。”万听了,心下早已明白,笑答道:“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只管问好了。咱们闯世的人,是不兴客气的。何况你对我本应问难的,你说吧。”正祥嘻笑说道:“师傅不要动气,俺想你老太瞧不起俺两个孩子了,这并不是俺没有规矩瞎说。你老要俺说,俺才敢这样说的。即如方才去吓那两个鞑子,只消俺俩个中任谁去一个就得了,你老怕俺俩孩子家,一个办不了事,却叫俺俩一齐去。还有一桩不懂的事。为什么要写上‘马随伯乐去,人从世凤来’十个字,使他知道是你老去闯衙门的?”
  万之一笑答道:“第一桩你便疑错了。我叫你俩同去的道理,为的是使他们多怀几个鬼胎,先去吓那老头儿时,叫你先去,使他看清是个少年人,然后再使身量不同,头上多扎个包巾的金儿拿鬼脸去吓他,我料定他儿子这时必然送那办好的公事给他去看,那时再使你俩用两个鬼脸儿吓他,使他父子所见的不同,疑一疑二,猜三猜四,不知有多少怪人,好使他捉摸不定,不敢声张。并且也教你俩同去经历经历,免得辜负你们要随我去的一片热心。说那留下的字句,那更是容易懂了。一则我们不是鼠偷狗窃,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自然给他个真名实姓;二则免他们瞎猜旁人身上去,冤屈人家;三则为我那匹马,要他们知道是我的,经了这般一闹,使他们不敢再去寻马行的麻烦。只是那个扎萨克图,我却忘了问马行掌柜的,他是哪里当差的章京?所以这回不曾了消得他。好在他既是个章京,没有打听不着的。只好稍停一两天,弄明白了再去清他这笔帐!”
  正祥急抢说道:“师傅,俺等天亮了,便去打听明白,夜里便去摘他脑袋来给师傅看。”万之一方要答应,突听外面有人高声说道:“目前贤师徒以少出去为高,这些儿小事,俺早已代为料理了。接着“砰”的一声,好像是个斤两很重的东西掉在天井里。这时万之一等四人,不约而同地抽兵器,冲窗奔门而出。到得天井里,分头飞上瓦面。四面一望,那有什么踪影?只见星光闪闪,暗淡之中,微听远处似有犬吠鸡鸣,但是可以断定决不是方才说话的那人所引起的。四人四方眺望一会,没处追寻,只得仍然跳下地来。万之一夜眼最好,无论如何黑暗,他都能看见事物。先上屋时,只顾着要寻那说话的人,虽然听得“砰”的一响,却没来得及望那地上。邹雷和狄家二人都比他性急,那更不用说了。这时返身落地,万之一见地上一个首级,还有一张字纸,他却先不去看那首级,只窜过去,俯身拾起那张字纸。看时,上面写道:“非敢越俎,聊以分劳,洞庭盗恶,尚望留意,附奉扎首一元”等二十二个字,上下都无名款。这时,正祥已将那首级提在手中。邹雷叫他远些扔了去。正祥答应一声,飞身而去。万之一便将那字条递给邹雷。大家都回屋去。万之一一面进屋,一面向邹雷说道:“这人很奇,你可知道那脑袋是谁的?”邹雷答道:“一定是扎萨克图的脑袋,这还用说吗?”万之一道:“是呀。那字条上也如此说的,我想扎萨克图去诈牲口的事,除却我,谁也不知道。况且我还不知道扎萨克图住在那里,这人怎能知道这般详细,竟代我去杀了扎萨克图?我想,这人大约就是天台雁荡的那个不平头陀。或者是那留宿的老翁。他们本来认识这牲口,大约是看了这牲口,查问得知,便去杀那鞑子的。在我都统衙门遇着的人,一定就是这人。但是还有两桩不得明白。一是他怎知我们在此地住着;二是他在都统衙门里放火作啥?”这时狄正祥已回来,说那头已缚了石头扔到岭背别人家水塘里去了。邹雷和金儿都已看过字条儿,便递给正祥。正祥在早以为这字条里必然写得原原本本,急于要来观看。不料到手一看,却是这寥寥几句,大失所望,不觉一呆。只听得邹雷向万之一说道:“你所猜的很对,就是你不懂的那两桩,也易明白。您在这里,这人万不能探得,俺们来了不到一整天,他哪里知道?俺想一定是您回来时,带着金儿、正祥二人走的较慢,这人的剑光快,在暗处跟踪而来的。都统衙门里放火,却没甚大原因,不过为着他和您三人都好脱身罢了。总而言之,看这人的举动言语,对俺们断无恶意,用不着担心。只是他究竟是谁,这是要急于知道的!”
  狄正祥说道:“这字条中‘洞庭盗恶,尚望留意’几个字,明白是关照我们防备洞庭的强盗的意思。这强盗和俺们平日素无恩怨,俩师傅也从来没说过和他有啥瓜葛,怎的忽然要叮嘱俺们防备他呀?”万之一笑道:“你太粗心大意,你当这个洞庭是湖广的洞庭湖吗。这便是那杭州知府胡莹歪头龟李仲威的老巢,苏州太湖的洞庭东西两山呀。俺们将李仲威弄掉了,他的党羽哪有不将俺们恨入骨髓,拼命前来报仇的吗?”正祥道:“既然如此,俺们可以先到洞庭去杀他个一干二净,岂不痛快?”
  邹雷听了道:“洞庭恶盗,早晚得灭。你说虽不是大话,却是应如此做去。只因我们在此地,还有要办的事。俺又矢志护墓三年,所以不会去除灭他们。如今他既离巢出穴来此送死,也是他们自找。俺们替天行罚,以逸待劳,倒便宜许多。不过大家各自留心,防他们暗算我们。”
  万之一道:“邹大哥所见极是。但是古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的行动,虽未被他们晓得,却是他们的行动,我们已经掌握了。如今他们既是寻我们报仇,我们只有赶紧打听他们的行动计划,再行进攻或是防御,不但易于着手,简直万无一失,定能够战胜他们。所以我的意思是,目前最好我暗中到洞庭去走一趟,探听一下他们的虚实。邹大哥你以为如何?”邹雷道:“那是再好也没有啦。不过,这时俺有许多事仰仗您帮扶,您这时怎能离此地呀?”万之一听了,踌躇道:“马上我又不能走开,到能走开时,又恐怕措手不及。这才是两难的事啦。”说时,只急得搔首不语。金儿听了,挺身说道:“俺去好吗?”正祥也抢着拦道:
  “你甭瞎吵,你女孩儿家,得保着母亲才对。这事儿自然是俺替师傅走这一趟。”金儿急得瞪眼道:“女孩儿如何,难道不是人吗?你专会玩皮,能探什么?”正祥方要答言。万之一笑道:“你俩甭闹,我看你俩这般气性,谁也不能去。”正祥急着高声道:“师傅,据俺平常听说,两位都是我这般年纪便出来闯世了,俺蒙师傅指点,自问不会吃人家的大亏。何况男子汉不是憋在家里一辈子能够了事的。若不乘此练练,岂不是永无出头之日,辜负师傅一番教训?俺志已定,无论那洞庭山是什么龙谭虎穴,俺狄正祥非去不可!要是师傅不许,俺也不愿再做这无用的人了,就碰死在师傅跟前,免得替师傅丢人。”说罢,泪眼婆娑,望着邹、万二人发愣。金儿站起身来,想要驳他。邹雷早喝住道:“姊弟手足,不许为这些小事伤和气。”万之一也说:“甭争了,听我吩咐吧。不是我袒护正祥,金儿须知父母要紧。你双亲在这危难之中,怎能远离?将来要做的事很多,这回就让正祥去。但是正祥还得依俺几件事,才许前去。”正祥听了大喜,忙答道:“不要说几件,就是百十件都依。师傅快说吧。”万之一道:“第一只许夜行,八天之内要赶回来;第二不许顽皮;第三不许喝酒。你能依吗?”正祥忙点头应道:“都依,都依,绝不违犯。师傅千万放心。”万、邹二人便将往返盘川清出,又授给正祥许多方法。又将教过他的江湖规矩重新叮嘱一番。金儿在旁听了,虽不言语,却满心气苦。
  这时,已经天明,四人便不再睡。正祥出去,想去搬柴舀水生火烧汤。方出房门,早遇着王三梦攥着根旱烟袋,缓缓走来,还隔老远,便叫道:“少老板,怎起得这般早,俩师傅都起来了吗?”正祥答道:“都已起来了。”王三梦便高声唤道:“小傻子!快来把热水拿来,煮好的粥和小菜也都端来摆好。”只听得小傻子在里面应了一声,跑过那边屋子里去了。狄葆兴夫妻二人素来起身很早,一到天亮,便要爬起来,这也是习惯了。这日老夫妻俩方才起床,听得外间声响,便连忙开门,邀王三梦到屋里坐着闲谈。这时,那面房里四人已商量停当。邹雷便到厅堂招呼葆兴出来,把万之一昨夜所做所闻的话向他大略地说了,末了把要正祥去苏州一趟的话也细说了。狄葆兴对邹、万二人敬服如神圣一般,当时满口答应,转身进房来,告诉了冉氏。冉氏忙问道:“金儿去不去呀?”葆兴说:“邹爷没说要她去。”冉氏不再言语了。
  正祥早忍耐不住,起身告辞要动身到苏州去。万之一笑道:“你这孩子,方才说什么?只许夜行的一句话,你忘了吗?”正祥听了这话,才猛然想那约法三章,默坐一旁,不敢再响。一霎间已是午牌时分,大家吃过午饭,都各自闲散歇息。金儿因为辛苦了一夜,又因没得到苏州去,满腹气闷,便到房里埋头睡觉。万之一将邹雷先后交给他的地价银子、工料银子一古脑儿搬到狄葆兴房里,向狄和三梦两人交待过了。王三梦便去召工破土不提。
  且说狄正祥好容易盼得天黑,打扮做个游学书生模样。身上暗藏兵器等物,又将盘川银两、夜行衣服、干粮食物等项包成一个小包,辞别了叔婶师傅和姊姊。便动身自去。狄氏夫妇见他独自出门还是第一次,真有些不放心。乍然分别,未免伤情,不觉弹了几滴眼泪。倒是正祥满心只顾暗探洞庭,杀盗擒贼,满怀行侠仗义,绝无少年人初出大门,恋恋不舍之态。气昂昂一直奔了三十余里,才在一棵松树之下略歇一歇。吃了些干粮,起身又走。从此晓住夜行,每夜总要奔走三百里左右。只行三日,便到了苏州,搭船前往洞庭西山。上了船,一心只想上岸就是贼寨,定要厮杀一场,便将长衣脱下,做个镖客打扮。站在船头,两眼只向湖中望去。
  行了三四个时辰,隐约望见前面一片沙场,数叠山影,不觉心中大喜。一霎时,离船上岸,将手按住刀柄,举眼一望,并没有什么屯营列队的强盗。只见渔村栉比,鸡犬群嬉,大失所望。呆了一会儿,同船来的人都纷纷从身边走过去了,只得懒洋洋地也向前面走去。走过十多家门面,也没见个人影。又向前转过一个小山坳,才望见田亩绵延。尽头处,黑压压一大丛瓦脊。狄正祥心中大喜,以为那里必定是贼巢无疑,理了理暗器,握刀柄,从阡陌中直冲过去。想着,这番必杀他个痛快,觉得金儿满嘴只说她独退官兵的威风。正想着,已经行尽田亩,抬头一望,那里是什么忠义堂公道寨,却原来是密层层的两行商店,正在量布秤鱼,人烟嘈杂,十分热闹。狄正祥心中大闷。四面走了一会,抬头望去,日已偏西,只得向街的尽头一家小饭店里迈步走进。店小二见是个年少书生,忙走过来恭敬招呼。狄正祥便问他有甚菜,快拿来吃饭。小二眼皮儿一动忙应道:“有,有。你老开一桌独席好吗?”正祥暗想,俺从没听见过什么独席呀,便问道:“怎样叫做独席?”小二忙随口说道:“一桌酒席,一个人独吃,便叫做独席。我们这地方的规矩,客人都是要等有了八个人方开一桌饭吃,酒饭钱大家平摊。我瞧你老这斯文模样,怎能和那些人同席吃饭呢?所以说,给你老开一桌独席,就开了来好吗?”正祥听他说得有理,便点了点头。
  店小二方走开去,只见又进来一个客人,浓眉大眼,高大身材,头上戴的毡笠,身上甩着件布袍,约莫三十岁上下年纪,走进门来,立在当地,向狄正祥上下打量一番。看得正祥过意不去,转过脸去看那黄土墙上过年糊着的花纸故事儿。那人便在狄正祥对面一个座,头脸朝上,正对着狄正祥坐下,不时的将两眼向正祥溜来溜去。狄正祥猛然心中一动。暗想:这人大概就是洞庭山的强盗了。便待发作,转而一想不对,现在是为探事而来的。倘或几句话和他闹翻了,即使打得出去,回去拿什么回复师傅去?何况师傅嘱咐俺,身入虎穴,处处小心。俺此时胜他一人,不为武。闯出大祸来,谁来救应?不如且忍为高。想罢,便不言语。这时,店小二早过去向那人打招呼。那人不待小二开口,便说:“拿一客常饭,两斤花雕来。”店小二应了一声自去。一时店小二端着个盘子,里面盛着一碗炸黄鱼、一碟肉、一碗汤、一大碗饭、一大壶酒,从狄正祥面前走过送到那人座上去了。正祥此时再也忍不住了,拍案大叫道:“小二!你太欺负人了。凡事有个先后,俺叫的饭菜许久不见拿来,怎么人家后叫酒菜倒先来了?”店小二忙跑过来陪笑道:“你老别急,你老要的是席面,整治起来,不比这位客官要的是常饭,随时可有的。”狄正祥还要发作,只见对面那人向他瞅了一眼,低下头去密笑。不觉心中没了主意,不知道这事应闹不应闹。正在满心计算,店小二已经托着一大条盘的鸡鱼肉鸭、酒酱椒醋走来。一霎时,摆满了一桌子。对面那人望着又笑了一笑。正祥心里大疑,以为这事不好。这人见俺吃得好,一定以为俺是个阔公子,想下俺的手,故而屡次对俺密笑。他动俺的手,倒没啥可怕的。只是一动手,便难探消息了,这却怎好呢?想来想去不得主意,便也无心吃饭,胡乱用了些,便叫店二收了去。这时,日已沉西,暮色苍茫,已是掌灯时候,那人早已到客房里歇息去了。狄正祥心想,俺街头走到街尾,只见这一家客店,那人又住在这里,俺今夜又须在此有事,不能离此,如何是好呢?转一想,既不怕他,且到那时再说。他如果来劫俺,俺便结果了他。想罢转觉心中坦然。
  恰好这时店小二走过来道:“客人,天色已晚了,我这里还有一间官房,你老就此宿一宵罢,再迟可就没房子了。”狄正祥心想,没见有第三个客人来,怎的就只剩下一间官房啦?虽明知是店小二欺人,但是这里没第二家客寓,且又不愿和那人同房,便点头答应道:“也好!只是你且将房饭钱,一并算好,俺清给你,免得明早动身时麻烦,耽搁时候。”店小二见狄正祥人物打扮,行止举动,虽是儒雅阔绰,像个少爷。但是见他没大件行李,早想他先将店饭给清,听得正祥这般说,便连忙假意说道:“你老忙什么,这是小事。”接着却说:“酒席钱贰两四钱四分,房钱四钱,铺盖租钱一钱八分,共计三两零二分。”狄正祥也不和他计较,照数付过银子。店小二便引他到正面官里房,招呼过茶汤,送上油灯打火石,道了安置,带上房门自去。狄正祥满心燥烦,哪里坐得住。在房中转了一会儿,对着那盏半明半灭的孤灯,发了一会怔。暗想:俺到哪里去探呢?……那贼巢在那里呢?……可惜没向店小二探问一回。……又想就是向他探问,他在这里做买卖,一定和强盗通气。那么,不但不肯向俺实说,恐怕还要弄出不好的事来。又悔早知道这里是这样的地方,并不是和小说上的山寨一般的。去苏州时没探听得一番。想来想去,心头一狠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山寨一定是在山上的,俺只向山上闯去便了,在这屋里终久转不出个道理来,吹灭了灯,听了听,已打二更,便轻轻推开窗牖,先望一望,四面无人,方才耸身跳出,依然将窗槅带好,窜到檐口,越过屋脊,翻上垛墙,跳落平地,趁着月色,望着远远的山影,一口气奔去。约莫行了一顿饭工夫,便到了峰头,忽见前面有一栋房屋,复见有两个人从那屋边走过来。狄正祥连忙一闪,藏在一棵大树后面,让过那两人。心中暗喜道,看这光景,这里一定是那强盗的巢穴了。方要起身出来向那大屋奔去,忽见一条黑影,从那大屋瓦面上窜出,接着后面一条黑影跟着追来。狄正祥便缩身仍旧伏在树后,眼看着,只见先出来的那条黑影从他伏身的大树前面跑过,定睛一看,正是那在客店里遇着的那个人。不觉一惊,才一瞬眼,那后面的黑影也赶到了,只听前面那大汉狠声大喝一声:“狗强盗!”接着扬手一镖,向后打去。后面那人却不慌不忙,一伸手将镖接个正着,哈哈大笑道:“好小子,这般本领,也敢来此探山,磕个头吧,大爷赏你一份口粮吃。”只见那大汉回身大叫道:“贼休走!”说罢,回转身来,举手中刀,向那人拦头劈去,那人使刀架住,一来一往,斗将起来。那人一面斗,一面向那大汉说道:“俺看你不过是个捕快班头,既学了这两手毛功夫,何不归降俺山寨,不强似当奴才,拿性命替那狗官博功进财吗?朋友,你不要不识趣,俺只为要活捉你,使你心服。你再强一强,可休怪俺,俺只唿哨一声,大家齐来,你命休矣。”那大汉大叫道:“狗强盗!俺和你们这群狗强盗有不共载天之仇,任你花言巧语,休想俺饶你的活命。”说罢,依旧大战起来。狄正祥此时已明白那大汉是为报仇而来,追他的人才是强盗。便激起了他一腔义愤,要打抱不平,也没管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挺身窜出树旁,照定那强盗后颈,一扬手“嗤”的一只袖箭飞去,那人正在酣斗,没防着后面有人,忽听得这“嗤”的一声响,忙将头向左一偏。说时迟,那时快,那支箭早在那人颈部右边,穿了一个对过。痛得他心里一昏,哼了一声,扑地便倒。那大汉赶将过来,按住,腰里掏出绳索,将那人横竖捆了个结实,方站起身来和狄正祥说话,月光之下,他一眼看见狄正祥便是店寓里的少年,不觉又惊又喜,便道:“尊驾也有亲朋吃过这班狗强的亏吗?”
  狄正祥见大汉是为复报而来,便放心将这次探听洞庭山贼的来意如实讲出。大汉姓闻名福畴,原在万胜镖行保镖,因叔父日前过太湖,被太湖贼盗杀害,故此只身探山报仇,正遇狄正祥一臂之力,活捉强盗。若知二人如何报仇雪恨,且听下次再续。
  第一百零一回
  复仇雠剖腹祭亡叔
  念志友诚心访旧交
  话说狄正祥和闻福畴将擒贼放在筏子上,荡了不少时候,已见东方发白,正祥这时也将刀当浆,努力划去,不一时便见彼岸。闻福畴要狄正祥看好强盗,便先上岸去。
  一霎时,引着四五个彪形大汉前来,和狄正祥招呼过,说都是朋友,便大家扛着那强盗上岸,用杠子穿着他手脚间的绳索,两个人抬着。闻福畴陪着狄正祥跟在后面,风驰电掣般奔来。行了约一盏茶时,已到一个村庄跟前。狄正祥闪眼看那庄屋,白垩乌蔲,甚是壮丽。大家让狄正祥先行,入了庄门,便见一个豹头环眼,燕颔虬髯的大汉,龙行虎步走出大厅来。众人见了一齐止步,狄正祥也随众站着。只见闻福畴上前向那虬髯大汉鞠躬禀道:“太湖水贼,已经解来了,候大王发落。”那虬髯大汉将头一摆道:“押下去。快请那位少年壮士上厅相见。”
  闻福畴忙叫众人将强盗抬往后面去,便向狄正祥说道:“这便是黑虎大王,特请你上厅相见。”狄正祥只得迈步上厅,打了一恭。黑虎大王忙抢上前,拉住狄正祥两手,呵呵大笑道:“好呀!这年纪竟能单身探山,霹雳子不能专美了。壮士贵姓大名,府居何地?”狄正祥听他说霹雳子三字,心中一动。知是和他师傅有交情的,不敢怠慢,忙躬身应道:
  “晚生姓狄,名正祥,家住浙江杭州城内。奉了师傅之命,前来探听洞庭虚实的。”黑虎大王问道:“您师傅是谁呀?”狄正祥又答道:“晚生师傅是辽东鹤万讳之一,和霹雳子邹讳雷两位。”黑虎大王听了,仰天大笑道:“俺道是谁家子弟,原来是两位名师的高足。强将手下无弱兵,怪不得你有这般能耐,这般胆量。这才是后起之材啦!”说罢又呵呵大笑。挽着狄正祥的手便向后面走去。
  狄正祥随着他,转过三间大厅,向右穿过一个月门,来到一个小小花园里。骤然望去,好像无边无际,大得异常。仔细看时却原来是四面绿色短墙,围着一泓碧水,几丛花竹,拱着一所小小书斋。黑虎大王挽着狄正祥到书斋坐下。家人献过茶,黑虎大王便殷殷询问邹雷近况,狄正祥一一回答。黑虎大王听得说白眉将葬,回想前情凄然泪下。及至听到邹雷葬师,跳起来道:“霹雳子怎的忽然如此糊涂?如此大事,江湖上不但不曾见他一纸知单,连口信也没听见传过。难道说他能在玄化和尚跟前尽孝,便不许他人在玄化和尚跟前尽情么?”狄正祥连忙站起身来答道:“大王息怒,这事休怪敝老师,只因敝老师正在多难之时,因此上不敢因一人之丧,惊动天下英雄好汉。所以敝老师没发讣闻知单,这事还请大王原宥。”
  黑虎大王听了大笑道:“俺并不是怪他怎样,只为俺们这样至交,无论怎样,总应该寄个信儿才是!如今好在葬期还有几天,俺代他邀近处朋友去送玄化和尚落葬,以动慰他一番。太湖洞庭山的事,俺都知道,你也不必去探了。俺们明日便同到杭州去吧!”
  狄正祥唯唯答应,黑虎大王便叫人发出信到各处去。一时,又叫开饭。他和狄正祥、闻福畴三人吃过饭,仍到书房闲坐。
  闻福畴听得狄正祥是辽东鹤的弟子,便说起前番他母亲从家乡来,说有个辽东人黎世凤,救了一村人的性命。后来到杭州打听,听得说这位黎世凤已经犯了法,官府要捉拿他,不知避到哪里去了。你是杭州人,大概总知详细的。狄正祥听了,猛然想起道:“这事俺曾听得俺师傅说过。”接着便将黎世凤就是万之一的话,和杭州避难的事说了一遍。
  黑虎大王和闻福畴听了,都摇头叹息。狄正祥便问闻福畴道:“后来天台县的事怎么样了,您老太太可康宁么?”闻福畴答道:“后来天台县知府夜里接着一封插刀留书,便把望台村的百姓都开释了。就是那右台村的案子也没有追究。俺有个小叔子因为在县城里帮人做生意,不得安静,便到徐州来寻俺。不料船过太湖,被这班狗强盗劫夺客人的银钱,带着害了俺叔父的性命。因此俺才辞了万胜镖行,专一到此来报仇雪恨的。俺母亲现在此地,是此地庄主要俺接来待奉的,幸而托天福,康健无恙。只是黎世凤既然是令师的假名,如今认识真佛,难道不去参拜么?还望大王带俺到杭州走一趟,聊表俺母子一寸穷心。”
  黑虎大王捻须点头道:“这事辽东鹤是为大众,并不是因与你家有甚交情,倒不必谢什么。不过你去一趟结识英雄,倒无不可。”说罢,便邀狄正祥往庄前庄后散步一番。闲话中告诉他,这庄名叫赤霞庄。庄主和黑虎大王是极好的朋友,只因洞庭水盗结纳教匪,扰害行旅,劫掠地方,并专门和玄门兄弟作对,便请黑虎大王前来,想邀请天下英雄,一来剿灭洞庭水盗;二来徐图大业。各处均已去信,大约一个月由可取齐,开个群英大会,大家商酌各项事业。
  狄正祥听了,暗想这个会,俩师傅一定前来,俺也可以随着到此观盛,多识天下英雄好汉,岂不是一桩美事?想罢满心欢畅,随着黑虎大王游览一周,方才回庄夜饭。席间谈起拳棒武艺。黑虎大王听狄正祥所论,深为嘉奖。一时谈到剑术,黑虎大王便问道:“你也学过么?”狄正祥说道:“两位师傅都曾教过。”黑虎大王叹道:“你总算有福气,得遇南北两位名师。雳雳子所学是南中绝技,辽东鹤俺虽没见过,却深知道他是北派剑侠唯一的传人。如今外面谈剑的人,大多不过学得几路遮拦架拨,剽抹勾挑,便自夸是此道中的能手。其实他何尝真知道剑是什么东西。”说着长叹一声,满饮一杯。狄正祥听了,问道:“晚生每觉着俩师傅传授的法门不同,但是殊途同归,效用竟是一样的。不过方才你老所说的遮拦架拨,剽抹勾挑,俩师傅都说过,这是使兵器万不可少的八个字,不懂这八个字的家数,任什么兵器都使不开。所以晚生格外留心这八个字的家数,为什么你老却鄙视这八个字呢?”
  他这一问,引起黑虎大王高兴,岔开红薯般的五个指头,向案上一拍,身体向前一扑,望着狄正祥、闻福畴大声说道:“你俩武艺总都算入了门径,可知剑这样东西,到底是什么物件!”
  闻福畴听了十分诧异,暗想剑便是剑罢了,怎么又问是什么物件呢?可是心里虽是如此想,嘴里却不好说出来。只随着狄正祥说了声不知道,还请大王指教。
  黑虎大王掀髯狂饮了数杯,才将酒杯一顿,向二,说道:“提起这剑,真是说来话长,且先谈剑是个什么东西。你俩须知剑乃兵器之王,兵器之主。黄帝轩辕氏破蚩尤于涿鹿,便是以剑士破的。蚩尤会妖法,兴云作雾黄帝轩辕氏不能抵敌,败下阵来。那时上天重怜众生,不忍使人民受蚩尤的荼毒,便要九天玄女传授剑法和指南车与黄帝轩辕氏。黄帝得了这两种奇宝,才把蚩尤打灭了。但又有人说这剑和指南车都是黄帝自己想出来的方法,因恐人不相信,便托言是九天玄女娘娘传授的,好使人深信不疑,一鼓作气,冲锋陷阵。自从黄帝的剑士队成了大功,世上便将这剑视为神物,诸侯卿大夫以至庶民,都佩剑随身。大家相信这一道,那剑术自然一天精似一天。
  “到了春秋的时候,更是格外考究,将剑看的和当时的壁是一样的宝贵。越王勾践蓄志伐吴复仇,便想效黄帝轩辕氏破蚩尤的方法,练一班剑士,以少击多,以短胜长。当时他一面召匠铸剑,后世有名的几口剑,干将,莫邪都是在这时铸成的。一面派人四出,访聘剑术名家来教授剑法。
  “忽闻得有个山中处女,深通剑法,越王勾践便遣大臣,带着厚礼前去聘她求教。她初时不肯答应,后来说请她以国事为重,她才算点头应允,动身入朝。不料路上遇个白猿,化作人形,自称袁公,拦住她要和她赛剑。那袁公拔了一枝树枝当作剑,向处女刺来,处女一运气,随手接住他的树枝顺势一挺,袁公抵敌不住,大叫一声现出原形,遁入山中去了。这位处女便是剑侠剑仙之祖。你想袁公将树枝当剑,自然是剑术高强,任凭什么东西都可以拿来当剑使。处女更能手无寸铁片木,即以其人之剑,还刺其人之身,岂不是使剑使得出神入化了么?这便叫做神剑合一。就是说人的神气与剑合而为一了。
  “越王勾践后来果然以剑士数千人覆灭吴国。这便是从古来用剑的奇迹。讲到剑这样的家数,确和各种兵器不同。方才俺说的遮拦架拨,剽抹勾挑,虽然是使用兵器的总诀,人人应牢记的,但不是使剑的家数,剑的使法和各种兵器截然不同。就是单剑和双剑也纯然是两样。单剑的要诀是一个速字,讲究的是跳跃刺击。双剑的要诀是一个圆字,专重掠剁劈削,这才是使剑的家数。
  “自唐朝以后,北派传着唐太宗李世民留下的青龙剑法,南派传留下少林寺的达摩剑法。虽同是单剑,只因发源不同,运用的法则也就齐根两样。如今北派的青龙剑知道的更少了,差不多有绝传之势。所以俺说狄家大兄弟福分好,以一身而兼南北两长,真使人羡煞。”
  说罢,又痛饮了两杯。狄正祥听了,站起来说道:“晚生年轻学浅,未闻大道。承蒙指教,茅塞顿开,真是三生之幸。”闻福畴听得这一大篇剑法论,更是眉飞色舞,满心欢喜。三个讲讲谈谈,酒酣耳热,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一直饮得月色偏西。庄主夫人遣人催了两三遍,方才吃了饭散坐。狄正祥动问庄主,黑虎大王说:“他亲自去邀一位朋友去了,一两天就回来的。”
  大家茶罢,黑虎大王忽然想起那强盗还没发落,便向闻福畴道:“你去将那强盗押来,俺要问他的话。”闻福畴答应一声,站起身来如飞而去。一霎时,便见他揪着那个强盗,来到书斋。黑虎大王看那强盗时,尖嘴缩腮,突额高颧,配着他那短小精干的身躯,着实像个猢狲。黑虎大王大喝一声道:“哼!狗强盗,你们与江浙百姓何仇,要害的他们家败人亡,与玄门兄弟何恨,要勾结教匪和他们作对?你姓甚名谁,是去山寨里干什么事的,一一说来。”那强盗睁眼挺胸道:“俺大爷便是黑金刚章豹,在赛李俊唐大王手下当个陆路头领,俺们抢老百姓与你什么相干?玄门兄弟和教友作对,俺大爷们便要杀……。”话还未了,闻福畴听得满心怒发,照定他后心猛然一拳,打得那章豹呵唷一声,向前踉跄数步,忍不住痛蹲将下来。黑虎大王又向他问道:“你山寨里有多少头领,多少船只?湖外的眼线是哪几路?从实说来。”
  章豹吐了一口气道:“俺寨里一共六个头领。第一个是俺大哥赛李俊唐士熙,第二是军师白面书生王雄健,第三是闹海蛟李伯威李老五,第四便是俺黑金刚章豹,五兄弟李仲威,被那玄门贼党害了,六兄弟是神箭手间丘丹。山寨专一招兵买马,积草屯粮,要复大明江山,杀尽鞑子灭却玄门。”
  黑虎大王听了昂头大笑道:“你们有多大力量敢说这般大话?玄门岂是你们能够灭却的!大明江山虽然要恢复,须知是为要救百姓,不使他们受鞑子的欺污,所以才要恢复大明江山。而且恢复自有恢复的道理,如果让你们这些强盗借着这个美名,仍然胡作非为,洗村劫舍害百姓,岂不是叫百姓怨恨大明不该恢复,使小民受苦,反助鞑子得民心么?即算你们把鞑子赶走了,这江山落得在你们这班强盗手里,那有一丝福享,又何必多此一举呢!俺们为救百姓,固然要剿灭你们。为要恢复大明江山,更非铲除你们不可。”说到这里剑眉倒竖,大喝一声:“押下去,宰了他。”
  闻福畴听得,连忙站起躬身说道:“求大王将这贼给俺报了仇吧!”黑虎大王听了点头不语。闻福畴便拎着章豹的颈皮拖到后面,关在平时窖菜的地窖里。转身出来,陪着黑虎大王和狄正祥坐了一会,方才告别去预备祭奠。回到后面向他母亲说过,就在那庄后一个晒谷坪里,叫庄丁抬了一张桌子来,摆在当中,又取了香炉烛台,祭酒纸箔。陈设好了,才去房里搀着他母亲弓氏来到坪里。弓氏怕看杀人,先祭过便回房去了。闻福畴搀扶母亲回房后,再到坪里时,黑虎大王已领着狄正祥来到。闻福畴先谢过了黑虎大王和狄正祥,方才带了八个庄丁,去到地窖里,将章豹提来。黑虎大王问过章豹,山寨里拦江劫家,实是他管的事,方叫闻福畴动手。
  闻福畴便到香案前,泪如雨下地上过香,奠过酒,然后推金山,倒玉柱,拜了八拜。黑虎大王和狄正祥也上前行过礼,闻福畴一旁回礼谢过,立起身来奔到章豹的跟前,伸手揪住他的头发,拖到香案前,攒在地下,一脚踏住章豹的脊梁,剥开他上身衣服,飕的从自己衣底拔出一把牛耳尖刀,昂起头来,望空叫了一声叔叔呀!那眼泪如断线珍珠一般,纷纷落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四面立住的黑虎大王、狄正祥和庄丁人等都寂然无声。一霎时,忽见闻福畴圆睁彪眼,倒竖剑眉,紧咬牙龈,骂一声:“狗强盗!”左手一提;将章豹上身提收起来,正对香案。这时章豹早已面如白纸,魂魄离躯。说时迟,那时快,闻福畴右手使刀,照定章豹前胸,突的刺将进去,臂膀一伸,手腕一翻,刀口一缴,再往外一拔,一颗鲜血淋淋的人心,早已迸在腔外。闻福畴将那颗心割下,顺势一腿,将章尸的屈身踢了开去,握着人心,扑到香案前,放声大哭起来。左右观看的人,都不觉着是凶,反而为之下泪。
  黑虎大王和狄正祥二人,向前共劝了一番。闻福畴方才勉强收泪洗手。黑虎大王吩咐庄丁将章豹尸身抬出去,立时收拾掩埋。一面和狄正祥陪着闻福畴到前面书斋里,置酒浇愁。闻福畴又谢过黑虎大王许他复仇,和狄正祥助他擒盗的德意。并回房安慰老母一番,方才复身回到书斋,饮酒说话。这一席正是酒逢知己,壶倒杯干,大家畅谈畅饮直到三更时分。月影横斜,各个都有几分醉意,方才分手,各自安歇。
  狄正祥有庄丁给他铺陈停当,不必细表。
  次日清晨,正祥起身早有庄丁送上茶汤点心。正祥一面盥漱,一面问那庄丁,庄主姓甚名谁?那庄丁笑而不答。正祥再一追问,庄丁笑道:“爷等一会儿自然会知道的。”正祥也笑道:“那么,你此时就告诉俺何妨?”庄丁笑道:“黑虎大王吩咐过,说回头自然告诉爷的,小的们不敢乱说。”正祥方要再追问道理,忽见闻福畴走进房来,含笑说道:“早呀!点心可曾用过?”正祥忙转身答应,招呼过。接着便问庄主姓名,并问庄丁不敢说出的道理。
  闻福畴笑道:“这却难怪他们,因为黑虎大王吩咐过,无论何人不许对他说出庄主真姓名。此地庄主便是玄门兄弟中有名的西方朔梁玄通。因为他离家之时,房屋被仇家周秀文姊妹一把火烧了,便搬来此地居住。起先原想和太湖里的绿林朋友结识,做番事业出来,便改名换姓,和他们来往。到后来知道他们都入了八卦教,和教匪结成一党,胡作非为,毫无大志。灭清复明也不过是装着幌子骗人的,烧抢奸杀,才是他们的正经事。梁庄主见这情形,便改换计策,决计要扫灭这班强盗,一面暗中布置广招同道英雄,一面仍然和洞庭唐士熙,假作要好,以便安排。那寨里只有白面书生王雄健,常来打探真假。所以庄主急急要动手,免被他们识破。本来梁庄主父子的力量,足够削平洞庭西山的强盗,不料今年头里,有个野游神唐天虬带着他两个徒弟,一个叫天魔星金飞熊,一个叫天煞星金飞虎,原是兄弟两个来到这里,帮助他们。据说这三个人的本领,都非常了不得。梁庄主自知不敌,便和三个儿子亲自出外,去寻得道中人来帮助。一来为民除患;二来想夺这洞庭东西两山,作个图大事的立足之地。对山寨里却说是代他们去招人来降,后来便有许多女子先来,男子却只有黑虎大王一人来到,说随后有许多人在南京会齐了,再到此地来。梁庄主父子也到那时才回来,免得陆续前来,惹山寨里疑惑,不好做事。此地暂由黑虎大王暗中管事,那来的女侠都做为内眷,一步不出房门,所以没人知道。俺和这里少庄主梁洪是生死之交,他邀俺先来,因没人识俺,俺便装作庄丁来往通信。听说梁庄主这几天内便要回来了,大概是人已邀齐了。”狄正祥听了满心欢喜,想着乘此可以认识天下许多侠士,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正想着忽联想到黑虎大王,不知是谁,便问闻福畴道:“这位黑虎大王到底姓甚名谁呢?”闻福畴答道:“这却连俺也不得知,现在满庄没一人知他的真姓名的。平常他也不露面,看来也是江湖上的一个著名大侠,所以不肯露出真姓名,恐防走风给敌人知道,不大隐便,所以瞒得这般紧密。”
  狄正祥听了便不在追问。一时已是早饭时候,狄正祥仍然和黑虎大王、闻福畴三人在一处吃过饭,黑虎大王便说要到杭州去的话。闻福畴问道:“俺们都到杭州去了,此地交给谁呀?这事得请你老先安排安排才好。”黑虎大王笑道:“这事俺早上已交待过了,用不着烦心,就是庄主回来也得到杭州来的。俺们不过比他早去几天,将来好早回来几天,先安排好事体。”
  闻福畴便不再言语,只出去将船备好。黑虎大王改装打扮,做镖家模样,只带了随身的兵器和一个小包裹,携着狄正祥的手一同步行出庄。下了河岸来到船上,只见一个黑大汉,手里撑着一杆铁篙,巍然立在船蓬旁边。黑虎大王低头进舱。狄正祥和闻福畴也随后都到舱里,一齐坐下。那黑大汉便也放下铁篙,走进舱来,朝着黑虎大王唱个喏。黑虎大王连忙起身还礼让他坐下,回头向狄正祥道:“这位便是江湖上有名的醉菩提胡万春。他这绰号是俺们大家公送给他的,顾名思义,你便知他的本领了。”胡万春不待黑虎大王说完,便向狄正祥问道:“兄弟你贵姓呀?咱们还没见过啦!”黑虎大王笑着代答道:“你甭性急呀!俺自然要告诉您的。他便是关东大侠辽东鹤万之一和咱们的好朋友霹雳子邹雷两个得意门生狄正祥。只为了奉他两师傅之命来探洞庭山的虚实,遇大哥才和咱们相会的。”胡万春听了哎唷一声道:“你便是霹雳子的徒弟么?霹雳子真好福气,收得你这般好徒弟。他人好么?现在哪里?俺常想去寻他。只为闻大哥在镖行里将俺拉到这里来,日夜打探消息,抽不出功夫来。您见着您师傅千万捎个信给俺。”
  狄正祥答道:“俺师傅现在杭州……。”黑虎大王抢着说:“您甭噪,咱们现在便是到霹雳子那里去,一两天就能见面了,用不着捎什么信的。你方才说起打探消息,这几天可有什么消息没有?”
  胡万春听说去会邹雷,心中大喜。黑虎大王问他的消息,他便大开话匣子了。一面又急于要会见邹雷,怕耽搁时间,便先叫水手开船。这才昂头瞪眼,指手画脚地向众人说道:“俺自从得了梁庄主的话,便一天也没离开这湖里,就有些小小的消息,也没功夫上岸来报。想等着查得大事再说吧。可巧昨儿夜里,两山寨里管二道水闸的癞头鼋袁阿二,得了一筏子鱼,欢喜得了不得,邀俺到他筏子里喝酒,听得了许多话。正要来报,恰好闻大哥叫俺撑大船到杭州,说你老要亲自到杭州去,俺便候着你老下船时说着解闷儿。”
  黑虎大王笑道:“你闹了半天了,到底你听得什么消息呀?俺还是一字不知,你快说消息吧,旁的话都要给剪了去才好。”狄、闻二人听了不觉好笑。胡万春仍没觉着,只顾说道:“这是个因儿呀,消息就得说了。你道什么消息啦?待俺慢慢的讲来。”不知胡万春说出什么话来,下回再续。
  第一百零二回
  探洞庭二郎遇大刀
  闹河西菩提逢豹子
  话说黑虎大王,上得船问起胡万春,探得太湖水贼的消息。胡万春因儿不因儿的说了一大套,方才说出正文来道:“昨天夜里癞头鼋喝高兴了,便劝俺入伙。他说你在这太湖里打鱼不入伙,终是吃亏的。好水面没你的份,多得了人家便要来敲你。你瞧俺够多适意。爱怎样就怎样,人家的水面俺要去打网,便去打网。正经主见俺去,便要撑着筏子让开,这都是仗着山寨里大王爷的威福才得如此的。你本领比俺高多了,进了山寨,怕不弄把交椅坐吗?那时俺还要来喝你一盅喜酒。托你的威风,弄个十双八双大船管管,做个一路的二号头目啦!”俺答他道:‘你们山寨王虽是威风,只是对头也不少。倘若对起阵来,俺们入了寨,岂不也要跟着去送死吗?’他急啐了一口道:‘利市、利市,你不知。俺们山寨里,一日比一日兴旺了。自从余大仙师、余二仙师出寨去寻朋觅友,这些时就来了许多男男女女,都是有能耐的人。还有一位剑仙,是玄门中第一把手,因和他师兄弟不对,特来帮着咱们。前天两位余师傅都回来了,唐老神仙的徒弟也来了四个,都是差神使鬼的本领。不要说是抵敌对阵,就是要占江山也不费吹灰之力。今天早晨有浙江将军差的差官,由安徽省跟寻到这里,专诚投降唐老神仙,求他老人家马上就要去杭州,替那将军尽杀玄门兄弟。将军便把杭州送给唐老神仙作谢礼。唐老神仙已答应了。明后日就要动身,咱们从此就可以夺得鞑子的天下了,癞头鼋袁阿二说完,俺听了心里一想,天下夺得不夺得,倒与俺无关,他去杀玄门兄弟,俺却吃一惊。这妖道的妖法,听说很厉害。硬功夫咱们不怕,倒是那妖法俺曾吃过苦头来,倒不是好耍的。”黑虎大王听了望着狄正祥说道:“这话和你去杭州都统衙门所听得的,如出一辙。唐天虬这贼道,委实有能耐,这事非诸位前辈英雄到来不可。俺们此时送过白眉和尚的葬,大家便都到赤露庄来,‘一则人多易于画策应战;二则免得散在各处呼应不灵,遭他们暗算。”
  狄正祥唯唯称是。说话时,船已行到几里路程。胡万春话已说完,便推开船窗向外一望,便叫道:“饭桶,撑了半晌还在这水涡里游着玩儿。”回头对闻福畴道:“闻大哥俺俩搭一挡,早点撑到杭州去罢!”闻福畴少年性急,正苦闷坐,听了这话,站起身来应了一声,便出舱去。胡万春随后来到船头,掣起他的铁篙。闻福畴也兴高彩烈地拿起一杆竹篙,一声唿哨,两篙齐下。只见那湖水旋起了两个涡儿,转眼间那船便箭也似的离那两水涡儿有百十丈远近了。二人一连各自撑了二三十篙,水程已是十来里路了。胡万春一面撑船,一面指着那岸边一丛茅屋,向闻福畴说道:“这屋里有个汉子,从前也是太湖里有名的好汉,使两杆铁篙,混名儿叫做铁篙关春林。为人极爱朋友,前月里染病身死了。只留下两个儿子,仍旧打鱼为生。俺使的这铁篙,便是他送俺的。他家里还有好几杆呢!可惜他两儿子不如他,使不动这家伙。”
  闻福畴听得高兴,一声哈哈。一篙插下水去,肩膀一抵,两脚一挺。不料使劲使得太猛了,咔嚓一声,那竹篙当中爆开数节,顿的一软。闻福畴没防着,一个踉跄扑向前去。胡万春见了,急忙丢篙,回手一把抓住闻福畴的勒腰带,将他紧紧拖住,算没掉下河去。这时那船因为闻福畴撑断了竹篙,猛然一仄,舱里坐的黑虎大王和狄正祥二人,被这一掀不知何故,便连忙起身。忽听得胡万春大声吆喝,二人便急忙赶到船头上。只见风平浪静,波涛不惊,不解何故。再看那胡、闻二人都在狂笑,直笑得喘不过气,说不出话来。
  狄正祥急了,上前拖着闻福畴细问。闻福畴弯腰按腹强忍住笑,半晌方将胡万春谈起铁篙吴春林,撑断竹杆的事,细说一遍,黑虎大王等才知细情。狄正祥笑道:“既然竹篙不配闻大哥的手,胡大哥又说吴春林家就在这岸边上,家里还有铁篙,他儿子又不能使,俺们何不再去借一杆铁篙来给闻大哥使呢?”
  黑虎大王道:“这可不必了。闻大哥、胡大哥都是闹着玩的。当真要他再撑船送俺们到杭州去吗?”胡万春道:“俺心里恨不得立时就撑船到杭州才好。靠他们这班水手,寒鸭子浮水一般慢吞吞的游去,还不知那天到得啦!没的急煞人。倒还是狄家兄弟说的,咱们靠一靠岸,向吴家借一杆铁篙来,给闻大哥使着,俺两拼着一夜不睡,至少也得赶到松江,买条鲈鱼来吃早饭。俺想去看吴家小哥俩儿,他家和洞庭山里又是有来往的。去望望,还许听得些风声。”
  黑虎大王听了,便点头说:“既然是如此,俺们就靠一靠岸吧!胡大哥能将吴家哥儿俩领到船上来,咱们大家见见嘛。”胡万春拍着胸膛道:“这准能办到,你们等着好了。”说着便打了个手式,关照后艄上掌舵的舵工,拨转舵,直向岸边驶去。恰巧遇着顺风,鼓起风帆,一转眼船已泊在一个沙滩之上,胡万春带着铁锚,跳上沙滩,抛了锚,叫一声俺去了,便飞也似的奔上长堤,悠然不见了。
  黑虎大王和狄正祥这时已在舱里,推窗眺望水景。船一靠岸,便将对着岸那一面的船窗关了,方才转身,便见闻福畴走进舱来,手里拿一个小纸包儿,笑嘻嘻的说道:“这是动身时,庄里内室交出来的。说是唐神棒预备的,送给大王和狄爷路上吃的点心。”黑虎大王笑了一笑,接过来打开一看,却是一包玲珑京式面点,像着各种动物作的,小猪、小羊、小牛、小马、小龙、小凤都有,却只没有小虎儿。复又一笑,便递给狄正祥吃。狄正祥茫然不解,仍让黑虎大王先吃,又让过闻福畴,方才拿着两只小面狗儿,一面玩着那精做功夫,一面慢慢吃着。三人正在吃着点心,闲谈解闷。忽然听得沙滩上一阵喧叫,嚷着打……打……打。三人一齐吃惊,争先向窗外望去,果然是胡万春被一群人赶打,还有两个少年也在内混战挡敌。
  狄正祥、闻福畴二人料定那两少年必是吴家兄弟,便大吼一声,各执兵器抢先从船窗里窜到沙滩上来,不分青红皂白,见人便打。黑虎大王看见,连忙移步出舱。来到船头上。只听得胡万春大嚷道:“狗命的,爷爷不杀绝你们这班杂种,誓不为人!”说着便舞动手中铁篙,横七竖八的乱捣。狄正祥、闻福畴二人和那两个少年,也各舞兵器,冲将过去。只见血雨飞溅,那伙追来的人,一连倒了好几个。
  黑虎大王见事已闹大了,急跳到沙滩上来想要劝住。那时那伙追来的人,已没命的回头乱跑。胡万春便挺着铁篙,九头狮子一般,连纵带闯的追去,口里高嚷着不要让那穿白衣的跑掉了呀!黑虎大王忙先阻住了狄、闻二人,方要去招呼那两个少年,只见那堤上现出一个黑影。接着那逃跑的人丛中那个穿白衣的回身反扑过来。他还没近胡万春时,那黑影已早飞到胡万春跟前,却是一个浑身着的全黑的颀长大汉。他扑到胡万春跟前,胡万春便举起铁篙迎去,黑衣人不慌不忙,款扭狼腰,让过篙头,顺手一捞,早将铁篙抓住。胡万春狠命往回一抽,如同猢狲拔石柱一般,休想动得分毫。黑衣人哈哈一笑,扬起右手的刀,耍了个刀花。胡万春急忙一让,一面用尽平生气力,狠叫一声,两手紧握铁篙,往后一拔。说时迟,那时快,不想黑衣人就那刀光一闪里,左手将铁篙一送,乘势一松,胡万春早跌到两丈开外去了。幸喜是个沙滩,跌下去如同跌在铺着多层被褥的床上一般,软滑异常,绝无苦痛。因此,胡万春毫无伤损,爬将起来,拾起铁篙,复奔黑衣人寻斗。
  黑虎大王这时已经赶到,连忙拦住胡万春,向那黑衣人拱手道:“壮士请留姓名,鄙友冒昧多多得罪。但是在下来迟,却不知因何而起,还望细道其详,大家好凭理解说,免伤和气。”
  黑衣人听了,将黑虎大王上下打量了一番,也不答他所问,却反问道:“尊驾贵姓,因何到此,这位黑大汉是尊驾何人?”黑虎大王方要答言,只见狄正详和那两个少年挽着手,奔将过来,一齐大叫道:“快休斗,都是一家人!”大家回头看时,原来胡万春又寻着那穿白的斗起来了。闻福畴赶过去将两人分开,齐向堤边走来。狄正祥指着一个白面少年,向黑虎大王说道:“这个便是俺的姊姊狄金儿。”他说时那穿白的和那一个少年听了,都愕然一惊。狄金儿向正祥瞪了一眼,正祥竟没理会,又指着那黑衣人,向黑虎大王说道:“这便是俺业师辽东鹤。”又转身向万之一说道:“这位是黑虎大王。”万之一听了抱拳说了声:“尊驾便是江湖上争传名字的黑虎大王郑虬侠士么?失敬了。”郑虬连忙还礼道:“久慕关东大侠的威名,不图在此相遇,真痛快极了。此地不是说话之所,都请到小舟稍坐长谈一会何如?”大家齐声说好。万之一便回头向那穿白的说道:“李贤弟,请你去叫他们将这些受伤的人抬去。我一会送药去,你随后再到船上来吧!”穿白的应了一声自去。他方才转身,那一少年忽上前向万之一问道:“请问尊驾,方才去的这位,尊驾唤他李贤弟,不知他可是唤做李自芳?”万之一连连点头道:“正是李自芳,足下可和他相识?”那少年停了一停方答道:“曾在江湖上会过。”说话时大家举步上船,都到中舱里,舱小人多,便团团坐下。
  闻福畴先向万之一殷殷道谢救望台村百姓的事,万之一才知道他便是闻妪之子,便也道亲慕之意。郑虬首先请问那少年姓名。狄金儿代答道:“他便是冲霄鹄顾缃。”郑虬听了一惊,停了一会,方才缓问道:“顾伦是令兄么?”顾缃点头答应。郑虬便大笑道:“狄家大姑娘和你同行,可算巧极了。”狄金儿听了脸一红,想要寻句话来遮盖,却又无话可说。正在不得主意,只听得郑虬接着说:“你俩都是女扮男装,志同道合,可是先约好了一同改扮的么?这是你俩在哪里相遇才商量着这般扮的呢?”顾缃笑答道:“俺看见约会的信,便单人独自暗地先行向此地赶来,顺便想到松江去探探姑母,路过上海时,遇着狄家大姑娘,落店时同在一店。哪知那家客店正是一个黑店。
  “俺进店时,便想着海边上的饭店,断乎没有好的。狄家姑娘进店来,却大意的很。俺们同一桌吃饭,另外还有两个丝绸客人,喝不两杯,他们三个都醉倒了。俺原没喝酒也没吃菜,见这般光景,知道不对,便也假装醉倒。果然那老板动起手来,合该他倒霉。先向俺来,俺等他到跟前时,飞起连环鸳鸯腿,将他手中刀踢下。接着翻身站起,瞧着他那么个大汉,真不中用,给俺一掌便打得躺下了。好在那店里没几个人,一连被俺宰了五六个狗男女,便再不见个人影儿了。俺随即将带着的还魂丹,给被那强盗迷倒的三个人救醒,说明原故,那两个客商吓的直抖擞。
  狄家大姑娘咬牙切齿的骂了一阵。随着俺前后搜了一番,银钱珠宝却不少,可没见有什么人肉作坊。俺俩拣轻便的带了些,又开发了那两个丝绸客人,一把火把店烧了,俺俩便结伴而行,成了知己了。路上闲谈起来,她倒也坦白,将行藏却告诉了俺。俺知道了他是霹雳子的门徒,便也告诉她,俺们是一家,俺也是到太湖去的。说得高兴,俺也不到松江去了,一同沿着吴淞江走来。可俺一直没知道她是个女孩儿。”
  狄金儿笑着说道:“俺又何曾知道你是女孩儿?”说罢,众人都大笑起来。万之一笑完了,便向郑虬说道:“俺们的来历都易明白,慢慢的再谈吧!现在且问问他们为什么打起来的?这里面我有个大讲究啦,且候问明白再告诉大家。”郑虬便向胡万春道:“正是,俺见来了这样多好朋友,心里一乐倒忘记问你了,你不是去借铁篙的吗!怎的和人家打起来啦?”
  胡万春听了瞪眼发怔,一言不发,停一会郑虬又催道:“怎么了!说呀,大伙儿全是自家好朋友,这时还有什么不好说的!”胡万春被这一逼,才直着眼睛答道:“俺也不知道为什么打来的。”众人听了忍不住,一齐哈哈大笑起来。这当儿,李自芳迈步上船,众人才止住笑。起身相迎入舱,大家通问毕,坐定了。李自芳便问:“什么事这般好笑?”万之一将前话说了。李自芳听了笑道:“说起这桩事,真不知为什么打起来的,还得问胡大哥才得明白。”胡万春急道:“俺去借铁篙,吴二哥儿俩已经答应,铁篙也给俺了,他们倒追来打俺,俺自然要抵挡,俺怎知为什么打起来的呢?”李自芳笑道:“原来胡大哥真的没明白,现在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不妨当笑话说着解闷儿。胡大哥可别见怪。此地名叫河西冲,属无锡县管,所有住户只有吴沈二姓,各有三几千丁。胡大哥去借铁篙这一家人家,他老的就叫铁篙吴春林,是个小米贩子,专门碓了米送给城里主顾。为人心肠极善,时常白送米给人家吃,只要这人是正经人,他再不会逼债的。所以他做了一辈子米生意,不但没挣钱,反将老本赔了去。因此,到老来便带着撑船打渔为业。他天生一身力气,百十人不得近他身。但凡有强盗黑船经过时,他也要打个抱不平。因此,黑船都不敢打这吴淞江河西冲的水面驶过。陆地上的强盗更不敢惊动河西岸的一草一木。
  “太湖里赛李俊唐士熙,几次邀他入伙,情愿请他坐第二把交椅。他笑道:‘唐头领真有心夺天下,俺吴春林决不毁坏山寨里一支舢板。但是要俺效劳,须得夺地攻城和鞑子交锋时俺再来。这时要俺帮着去打刮老百姓,却不能遵命。’“后来唐士熙的喽罗,到河西冲来借粮,被吴春林捉住了两个,割下他的耳朵,叫他回山去,对唐士熙说,洞庭东西两山,一共有三百来里地面,唐头领如果要创大业,有这根基,尽够屯兵整田培植势力的了。似这般没出大门便害百姓,还不如鞑子占着,百姓还得安静睡一觉。以后再要撞在俺吴春林手里,休想走得一个,连你们那老巢也要给捣掉。
  因此,唐士熙将他恨入骨髓,便遣一个亲戚名叫龚琴熏的来害吴春林。这龚琴薰便是天台县右台村恶翁龚翰丞和他嫡亲女儿菊儿通奸养的,被他父亲龚仲辅将菊儿和小孩一齐捆了,抛在江里。唐士熙手下在那地方作侦探开黑店的人见了救了起来,送给唐士熙做压寨夫人。那小孩龚琴薰在山寨里长大读书,今年已十八九岁了,不务正业,专一贪玩。听说还是唐士熙的龙阳君啦。面子上却说是妻弟……。”
  闻福畴听到这里,怒目恨声,摩拳擦掌道:“龚翰丞这贼,还有这乱伦孽种吗?俺不除却他誓不为人。”李自芳诧异道:“闻大哥知道龚翰丞么!”闻福畴方要答言,万之一早拦住道:“闻大哥且休岔断了话头,先让李大哥说完,我们再谈吧!”闻福畴便不言语。
  李自芳接着道:“龚琴薰奉了唐士熙之命,装做落难的读书人,到河西冲来待到夜里,倒在吴春林门前哭泣。吴春林听得便开门问他仔细,他谎说是到南京去赶考的,遇着强盗劫去了行李,无法可想要投河,故而哭泣。吴春林虽是个不大识字的人,却最敬重读书人,信了他的谎话,将他接到家里,好意款待。那知这贼住了一日,他看着吴春林爱吸旱烟,便乘空将巴豆粉掺在烟丝里面,可怜吴春林做梦也想不到他是来害他的。第三天还资助了他些银两衣被。送那贼走后,便觉腹痛头昏,一会儿便腹泻,一面还吸旱烟,越吸越痛,不到两天这真正善良的吴春林便呜呼哀哉了。
  “他有个侄儿名叫吴望,好习拳棒,有一身莽力。俺从前闯江湖时,打此地经过,也曾指点过他。吴春林死后一个月,俺恰好闲游到此,那时他们一族全知道吴春林是唐士熙差龚琴薰来害死的。个个咬牙切齿的要报仇雪恨,强留俺住下替他们作主。今日饭后无事,俺正在教吴望的猢狲拳,忽见吴望的族叔跑开,向吴望说道:‘又有洞庭山的强盗到了铁篙吴家。吴二这东西还和他讲交情,真把俺气死了,他们全赶着打去了。你会两手,快请师傅同去帮忙罢!」俺想这时此地只俺一人在此,倒不便惊动那伙强盗。并不是俺怕他们,只恐双拳难敌众手,不能保住吴家这老少几千人。但是这时的情形,已动了全村的公愤,断不是言语所能劝得住的。俺便同吴望到村集上来,想见机行事。才到吴家塘,便撞着吴二,急匆匆的奔来,顶头看见了俺,便叫道:‘正要来请师傅帮着去压制他们,俺家的事你老知道吗?’俺点头答说约略知道些儿,到底详细还不曾明白。
  “吴二道:‘俺爸爸生时,有个朋友姓胡,原是个闯江湖的。从前也去俺家歇过脚,今日他来借一杆铁篙,俺想这家伙俺爸爸死了,没人使得动,撂在家里也无其用处,并且爸爸也给过这姓胡的一杆,如今他再要一杆,又打甚紧,又不是值多少钱的东西,俺哥儿俩便答应了他,给了他一杆铁篙。不料隔壁沈家有人认识这姓胡的,说他是洞庭山寨里的人,常和鱼行经纪癫头鼋在一处,便邀了村里团练来要捉他。你老知道,这团练本来是俺爸爸兴起来的。听说代俺爸爸报仇,个个争先,一窝蜂赶了去。俺想害俺爸爸的只是唐士熙,与旁人何干?姓胡的就算是山寨里的人,他到这里来,又没打劫,怎好去捉人家呢?俺劝他们罢休,他们反骂俺哥俩没用,不孝,给爸爸丢脸。俺没法特赶来请你老去开导他们,他们最相信你老,这事非你老劳驾不可。姓胡的本领虽好,怎敌得过许多人呢?就是俺们的人,也怕被他伤了,人命关天请你老快些去吧!」他一面说,一面拉着俺跑到堤上,便见胡大哥从堤的北头,被团练队赶了过来,俺连忙要吴二和吴望不要走开,飞身赶去拦在胡大哥前面,向众人大声说道:‘这人是吴春林的好朋友,不要伤他!’不料一句话未完,胡大哥从俺后面赶来,打俺一个耳光,接着拦腰就是一铁篙。俺闪身让过,忍住气向胡大哥说道:‘俺是来劝和的,你这人怎这般不讲道理?’“胡大哥不听俺的话,一味的破口大骂。还说:‘这村里没有一个好杂种,非杀绝不可。’俺气的笑说:‘你有能耐杀的绝吗?’那知这话更触怒了胡大哥,骂也不骂了,只照定俺一人打来,俺只得抽刀抵挡,众人也围将上来。俺想将胡大哥引到松空些的地方,再仔细的劝他,便越过堤到沙滩上来。一面向众人说道:‘俺一个人足够对付他了,各位守好堤上,防他有余党,保村要紧。’“众人经俺这般一说,便只分一小股人跟来,其余的都在堤上守着。俺方要停斗相劝,不料顾、狄两位赶来,又要斗起来。俺见两边都没伤人,想就此结局,便诈败退走。胡大哥见这时连来了两批帮手,精神愈足,反赶过来要捉俺。以后你们各位都在场看见的,不必再说了,这便是这场错斗的因果。”
  狄金儿听了说道:“原来如此,俺和顾世叔……呸,错了……豢顾家小姐,走此路过,听得喊杂之声,便到堤上观望,只见你们许多人斗一个人,顾小姐说:‘乡下的团练最可恶,总是受富家的豢养欺贫家。表面上说保乡卫村,实在只是富家的看家狗,常常私设公堂,擅杀百姓,你看他们这不是仗着人众欺压孤身么!俺们怎能袖手旁观呢?’后来听得胡壮士大骂,不念从前交情的狗强盗,俺俩更不能忍,所以挺身出来,打个抱不平。再不料两边都是自己一家人,只因没闹明白,险些弄出个大不好看来。”
  郑虬道:“这事只怪胡大哥太卤莽了。人家赶菜,固然没法,只好抵敌。但是李大哥来劝,你怎也乱打呢?”胡万春笑道:“俺恐他是用计啦!”说着众人又笑了起来。郑虬又向狄金儿道:“方才你称什么顾小姐,俺想这些称呼不像俺江湖上人说的。以后俺江湖论辈,不分男女,俺从此也只称你兄弟。你说你照你师父的交情算世交,还称大叔的好。什么世不世的臭官气,俺们也都免了,好不好?”大家齐应是。
  万之一待郑虬说完方开言道:“大家都说完了,一定要问我怎样到这里来的了。不劳动问,让我自己说罢。”指着狄金儿道:“我来只为金儿。自从正祥走时,没见金儿起床送他,我和霹雳子便疑她要好胜偷走,却不敢使她母亲知道。一来怕她听了担心着急;二来怕她同孩子呕气,拘束太紧。因此,只向他父亲说了,要他留心,休放金儿出来,连夜也不要她巡。他父亲还说金儿气愤不过,埋头睡去了,不曾走的。不料她父亲因她没吃饭,夜深时便到后房去唤她吃点点心。进房一看时金儿已经踪影全无,只有脱下的衣服和一张字条儿,说三日便回。各位想想,杭州到苏州多少路程,岂是三日能赶回的。只此一端,便足见她不识轻重了。她母亲听得,顿时急得走头无路,对她父亲说唱起埋怨歌来。我和霹雳子一商量,非追寻不可。因为金儿是争胜而来,必然和兄弟比比。初出世的孩子不知轻重,倘或贪功误事,一来我们对不起她父母;二来救助也费事。霹雳子便要亲自来赶,她父亲也要同行,经我苦劝住霹雳子丧事要紧,她父亲同行脚步慢,反倒累赘。不如我飞一程便赶上了。他们为着我快,才应允了,当夜我便尽力飞到松江。
  “到天明时,四处打听没得消息,又怕赶过了头。便一面步行,一面细细访问。在家时,便知她穿了正祥身上脱下的衣服,改扮男装走的。过了南翔在一家饭店里问得,说有着这般衣服的一个少年人,同着一个年纪和他相仿的白面书生住了一宿,向苏州大道去了。我想,难道他子弟两人已经在路上撞见了么?
  “金儿脚下本来比正祥快,或许追得着,便又飞了一程,再行访问。说的都是一样,便一直紧赶。今日午牌时分到此,因为离洞庭近了,乘便探听洞庭山寨的景况,方和店小二闲谈,忽听得一阵锣响,那店里的小老板,提一条朴刀飞奔而去。
  “一会儿,便有人到店里来说:‘吴二无用极了。老子给洞庭强盗害死了,洞庭强盗来了,他还将老子用的兵器送给他,他老子的本领没学会,单学做个烂好人。’我便仔细一问,那人一说,就是方才李大哥所说吴春林被害的那番话,还添了许多气话在内,我自然应帮着他们捉住这个洞庭强盗才是道理。立时给了饭钱,便照着那呐喊声音跑去,赶到近前,看见胡大哥那般骁勇。地下又躺着几个受伤的,我恐怕村里人要吃大亏,才挺身而出,得罪胡大哥了,你休怪我卤莽。这事是金儿粗心不好,那时你帮着胡大哥,你改了装。我一时大意,只顾救人心急没看得出。难道你也不认识我了么?那时你喊一声,岂不大家都少闹许多笑话!正祥也是一般糊涂,你们如此的不当心,今后还要闯大祸啦!”
  正祥笑道:“那时姊姊只顾看见了俺,又想打退了那伙人,俺又一心要救胡爷,加上不容易有这么相打的机会,心里一喜便大意了。”说罢众人大笑。郑虬道:“如今俺是去送白眉和尚的葬的。万大哥既已追着了金儿,金儿现在也不必再赶到洞庭去探察了,大约都可以和俺们同到杭州去的。李、顾两位原是特意为对付太湖的,如今俺们人尚未齐……。”顾缃抢着说道:“俺也要到杭州去,霹雳子葬师父,俺们岂有得着信不赶去之理?”李自芳也道:“这话极是。俺也是这般意思,并且方才俺和万大哥撞见时,便已得到了信,就要前往的。村里俺已说过了,如今看着各位,正好同行。”
  郑虬道:“既如此俺们就开船吧。今日离白眉和尚葬期只有三天了,还不知赶得到吗,快休再耽阁。”胡万春、闻福畴二人听了,站起身来便走。狄正祥笑道:“闻大哥休再撑断篙子,又弄出事来,耽阁时间。”闻福畴笑道:“有了铁篙了,保不会弄断。”胡万春也笑道:“休说闲话罢,咱们到了杭州再闹着玩儿去。这时可不要误时了,俺俩使一把劲,保管赶得着送葬。”说罢二人都到船头,各自提一杆铁篙,沿着船舷撑将起来。果然那船快如奔马,只见两岸树木飞也似的打船边奔过。众人都赞胡、闻二人力大。
  郑虬乘这时无事,又在江中,不怕人窃听,便将探得洞庭两山的情形,向众人诉说一番。并说现在只候众侠到齐,便准备大破洞庭。赤霞庄已有二、三百名庄丁,都练得一可当百,还有一百来艘鱼船,五支大船,进攻时不愁不够用。只是山内峰峦太多,兼之唐天虬很有能耐,又会妖法,所以不得不候人齐,商议一万全之策,免得贻笑于人。只可惜白眉和尚圆寂了,我辈中失却一个栋梁,不但破洞庭时少了一员健将,将来恢复基业也更艰难了。郑虬说罢,一声长叹,虎目中迸出泪来。众人听了都愀然不乐。万之一见大家如此,便把话岔开道:“我先说问明胡大哥为何打起来的,有个大讲究在内,这时正好说一说,看大家意思如何?我到河西冲时,便会着李大哥的。我闯世时,原和他相识,不料在此相遇,却又因为追寻金儿要紧,便只和他略谈几句,连他留饭都固辞了。告别出来,再到饭店里去吃饭,以免耽阁时候。
  可是虽然是略谈,却得了一个好消息。这河西冲吴、沈二姓,既和洞庭两山作对,岂不是我们一个好帮手?听李大哥说,他们两姓合计有四千多人口,壮丁有一千多名。并且设有团练,我们将来攻洞庭时,这河西冲和赤霞庄可以互为犄角,两相呼应岂不是好?所以我问胡大哥是怎样打起来的,要不是私仇旧恨就好办了。”
  郑虬等听了一齐拍掌喝采道:“好极了,万大哥真想的到。”李自芳道:“这事俺保办到,这河西冲里沈、吴二姓没一个不佩服吴春林的。即是无一个不和洞庭作对的,而且深怀国仇。又因团练练了许久,这千来个壮丁骁勇异常,真可算是极好的军伍。俺想不但是破洞庭时用得着,就是将来创业争城,也是一大队好兵马,比那临时招募的强得多了。”
  众人听了益发欢喜,齐声称妙。说话时已是黄昏,天空荡悠悠的起了一阵风,船顶上扯起了满帆,只听船边水响,那船箭一般驶去。闻、胡二人便停篙进舱,船夫开上晚饭来。众英雄相遇,畅快淋漓,高谈痛饮了一番。吃完饭已是二更天气,乘着一轮明月,连夜行船。众人酒后贪凉,便推开船窗,倚舷赏月,一面畅谈。只见月色映着微波,恍如无数万道剑光,骤驰飞驶。仰望天际薄云浮空缓缓荡过,不觉胸襟爽然。这时,众人也有默然不语的,也有顿喉长啸的,也有扣舷高歌的。独胡万春一人喝醉了,倚着船舱打呼。一会儿月被云遮,众人才悄然归座。突然听得后艄上舵工大叫一声:“不好了!”众人大惊,各抽兵器。胡万春从梦中惊醒,便向船头奔去!不知是何事故,下回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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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9 10:52: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零三回
  波激艨艟误友为敌
  火焚兰若遇旧逢亲
  话说郑虬等人正在船中倚舷赏月,陡然听得后艄上舵工怪叫了一声,众人一齐抽出兵器。胡万春从梦中被这一声怪叫惊醒,一探头,便闪出舱门,奔到船头上。睁眼向前一望,只见烟波浩渺,银蛇乱舞,不但水面上没丝毫动静,就是眼光能及的河岸,也不见一点孤帆黑影。他便喝道:“你们半夜三更搞什么鬼?无情无事,叫些什么?”正说间,便转身要进船舱,向众人说明没事。哪知不转身便罢,一转身时,直把这憋英雄吓得酒醒神清。
  原来那船后河面上帆影蔽月,鹢首映波,乱涌过来。接着便听到忽哨乱叫。这时郑虬已率领李自芳、狄正祥、闻福畴等人,来到船头上,万之一率顾缃、狄金儿等转到后艄,定眼一望,来的却是三艘朦艟巨舰,冲波逐浪而来。远望那船头上各立着三五个人,似乎还都持着雪亮的兵器,反映着月光,如镜照日,反射过来。
  胡万春、闻福畴二人在船头上,望见这般情景,料想到不妙,便不等郑虬号令,各自操起一杆铁篙,向水中猛力撑去。果然他俩的莽力大,转眼间,离那后面大船便远了许多。郑虬等都乘此都甩了长衣,各抱兵器,并将暗器放好,准备后面的船倘若是洞庭两山的强盗船,赶来便和他们拚斗一场。
  但是郑虬心里想:俺们动身时,人不知,鬼不觉的。况且俺到这里来,也没人知道,沿途也没露一点痕迹,他们怎会知道赶来的啊?要说为擒杀黑金刚章豹的事,他们也不能料到是俺们做的呀!即使他们知道了,也只能知道赤霞庄。怎会追到这里来呢?正在细想,忽见后面三艘大船上,一声吆喝,呼、呼、呼,一齐扯起前后两道小篷来。这种三道桅的大船,扯满了三道篷,兜着顺风,真是比千里驹还快,顿时流星般驶来,愈逼愈近。这里大家也都各自抽篙,帮着乱撑,但是终不及那大船快。看看将要赶上,突然听得本船舵工打个忽哨,接着喊了一声:“不好了!船歪了。”
  果然那船不向前走,反掉转头,横冲过去。那大船上的人看见了,一齐拍手吆喝。万之一满心大怒,料定是这舵工做鬼。可是他生长在北地,不会驾船,便高叫一声:“闻大哥,你会掌舵吗?”闻福畴应了一声,便抢到后艄来。这时万之一也不暇细说,便手起剑落,将那舵工劈成个叉杆儿脑袋,扑通一声跳下水去。闻福畴急接过舵把来,使劲一摇。不料那舵把轻如弯面,险些连人都掉下水去,连忙立定脚跟,再将舵把摆了一摆,才知底下的舵,此时已被人拔去了。那船便如有人托着一般,直向大船奔去。胡万春见了,大叫一声:“不好!有水鬼。”噗咚一声,跳下水去。
  一霎时,那船旋了两个旋儿。接着水面上起了两个涡儿,向上一翻,冒出两个死人,顺水一躺,便流了下去。忽的水面上一个浪花,哗啦一响。胡万春已到船上。一面拧身上的水一面嘴里嚷道:“两个水鬼闭着眼睛,推咱们的船,被俺宰了。”
  这时那大船相离只有十多丈远了,看看便要赶到,两边除人的面貌外,都看得分明。郑虬便连忙掏出三支金镖,照定当头那艘大船头道桅索,飕的一镖,随即听得唰的一声,那大船头道风篷,刷的落下,船也歪了几歪。郑虬方要放第二支镖时,那大船的第二道、第三道两扇风篷,已经接连落下,忙回头看去,却是顾缃见郑虬取出金镖,恍然触起,也掏镖接打那最高的中帆和后面小帆。那边大船经这一连三下,早昂头偏身的倾仄起来。这里大家见来船势猛,便各自操起篙来,撑着飞驶。闻福畴便将铁篙在后撑着当舵,正个方向,一面喝左喝右,指挥众人撑篙。大家虽然都没撑过船,但是大敌当前,在这大家都不能施展才能的水面上,便都留心听着闻福畴的喝号。加之大家都是有能耐的,心头镇定不慌,因此并没大乱。
  正在和那大船闹龙舟竞渡一般的玩着,忽听得那断了帆索的大船上,有人高声喝问道:“那小船上可是有黑虎郑大王在内?”一连嚷了几遍,这艘大船这时已经落后,声音听得不大清白。只有顾缃耳尖,听得一字不差,便向郑虬道:“那边来船上有人叫着你的名号问你啦。”郑虬仔细一听,果然是唤着郑大王,便高声应道:“黑虎在此!”方说得一句,那边大船上早有人喊道:“诸位,休动手,咱们都是一家人。”
  郑虬这时仍恐有诈,暗叫众人谨慎防备,自己也手横宝剑,矗立船头。待得两船相近,隔有四五丈远。郑虬才看清,对面第一艘大船上,当先一个便是铁掌真人黄玄子,后面立的是红孩儿董玉宝、侠猿袁振华;第二艘船上抱剑当先的是云中鹤殷玄珠,两旁站着赤缨女邓元姑、赛木兰孙志雄、傻大姐黄岫云、小玉女芦多儿、玉面虎郭玉琼、银枪印瑞芳等六位女英雄。第三艘船上,当中一位英雄,扎靠紧密,倒提一柄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大刀,背插一口镂金嵌玉盘丝翠宝剑,却是穿云燕方农,领着铁罗汉邱大福、穿山甲邱大寿。这些人中也有认识郑虬的,也有不人识郑虬的,但是都闻名已久。两船即近,抛缆联住,这时才知真是一家人,各自去了戒备。
  黄玄子便请郑虬等过船相会。郑虬便同万之一率领李自芳、顾缃等一干人,依次跃上黄玄子船上。殷玄珠、方农等也都过船来相见。黄玄子便叫将大小四支船抛锚停在江心。大家进到厅舱里,一齐落坐,各自通问。认识的便畅叙别情,不识的更互致倾慕。列位读者,黄玄子等怎会会齐到这里来的呢?其中却有原故。
  原来黄玄子也因闻得洞庭水盗专和玄门兄弟作对,八卦教巨魁余孽都奔向太湖,便约同殷玄珠带了侠猿袁振华和几个弟子到曹州去会黄岫云。这时黄岫云恰巧在恶狗村印家庄上,于是带了一班女弟子,又觅着邱氏兄弟一起奔太湖来。他们为要沿途寻朋觅友,便取道安徽浙江而来。到了松江府听得崇明外岛有个盗窠,是洞庭的附庸,众人便决定要先剪了他的羽翼,并且夺个立足之地,好相机进攻。于是轻装入岛,那岛里只有几个毛贼,怎抵得众侠来临,杀了两个头领,其余的二三百人都愿投降。黄玄子等因为岛里有五只大船,六十余号渔船,粮米充足,便暂时存身,作为打洞庭的屯兵之地。
  后来洞庭唐士熙得了信,也曾来寻闹数次。只因唐天虬未到,余飞熊兄弟出外报仇未回。唐士熙等人,不是黄玄子的对手,因此不敢再来。但黄玄子却防备洞庭来袭,时常驾舰出巡,又将岛中存着的金银,除按月每一喽罗给银二两外,散布许多银钱,买通远近的渔夫船户打探消息。郑虬等所乘的船,原是赤霞庄以渔行为名制办的。这是三号渔船,还有两号最大的,泊在太湖收鱼。
  这第三号船和一艘同样的四号船都是用来往太湖运鱼的。船上舵工水手,都是在本地雇的。雇来时,都经查考过,确与洞庭两山的强盗没干连的才收用。原是他们熟悉太湖水道,只要不是贼党,即可作为将来扫灭洞庭之用。
  梁玄通平日也曾切实教导过他们,要行正学好。却是因为自己预备未周,离洞庭地近,不敢对他们明说是和洞庭作对,怕他们走漏风声误了大事。哪知他们这些撑船的,都是十孔通了九孔的,看见庄主这般排场,远地初来,便钉了两只巨舰,两只舱船,十几号渔船。平时买卖鱼虾的行情,又比别人格外宽松。领船打渔的也不认真逼缴鱼租,水面上也没人和他作对,便疑庄主和洞庭大王一定有来往,甚至说赤霞庄就是洞庭山的分寨。那三号船上的舵工便是疑心最重,谣言最甚的一个。他本姓符,人都叫他老妖狐,原籍常州,曾在崇明落业,因认识得许多不三不四的崇明人。黄玄子买人打探洞庭,便有他的朋友举荐了他,暗领了一份口粮。
  那日郑虬叫备船到杭州去,胡万春是大小船只的总管。因为郑虬吩咐过不许说出他的姓名来,便也只叫黑虎大王。到了三号船上,便大王长,大王短的吆喝叫唤。老妖狐听了便起疑心,及见郑虬的模样打扮,上船的排场,便不疑心了,料定这人也是洞庭山上的大王,用不着再猜虑了。定是夜里过湖,到赤霞来换船遮人耳目。假说到杭州去,不知果真到哪里去,说不定是到崇明外岛去暗地报仇啦!俺如果将这事报到崇岛去,岂不是奇功一件,怕不弄一把交椅坐坐么?
  恰巧这时有崇岛哨船,假作打渔来探深息。老妖狐便贪功造谣,添油添酱,托来船代报道:“洞庭山寨大王已到赤霞庄,坐着俺的船,带着许多武士来攻崇岛,报仇泄恨。还有大帮船在后,大王亲自当先,暗地到崇岛行刺,这是千真万确亲目所见的。人现在俺船上,这事老哥得帮两句忙,只少要给个双份儿,赏个四两头才好。”
  那来船上的探子听了,便飞也似的回去报说。黄玄子将信,便传令开出三号大船,大家分乘着,分头拦截。恰好这夜哨探报说:“太湖船将近到了。”便三船会哨迎将去。一霎时,已是黄昏月上。又有哨船来报说,那船上的强盗在河西冲上劫杀伤了许多人。
  黄玄子已探知河西冲也和是洞庭两山作对的。听了此言信以为实。更添一番为河西冲报仇的义愤,便驾船飞驶赶去。不料赶的横过了河面,隔河望见一只红头大船,便由船上水手指道:“这便是赤霞庄的船。”殷玄珠,即令坐船抢先过河,远远望去见船尾舵楼底板上一个大“赤”字,白地红字,分外显明。殷玄珠便叫加紧赶上。老妖狐望见,知道崇岛兵来,便打唿哨。殷玄珠船上的赛木兰孙志雄,见那赤霞庄的船趁着风,载又轻,鹞子穿云一般的驶去。回望本船不易赶上,暗想船上全体舵工,俺不如将舵工射杀了,即使再有人接替,也就慢了一步了。原来孙志雄不知道这事就是舵工报的信,因此他走到船头,将银枪搁在船上,卸下弹弓,掏出铁弹啪的一弹,正对前船舵楼打去,那老妖狐肩头上早中了一弹。他心中有愧,怀着鬼胎。忽来一弹,直向他打来,满心惊慌,同时痛也忍不住了,便怪叫了一声。
  殷玄珠见孙志雄打弹,便传令放箭。船上众人听了,一齐卸弓扣弦。这时黄玄子的船恰好赶到,忙叫道:“且慢!俺看来那船有些蹊跷,洞庭贼船也曾来过数次,从没孤舟独进的,而且那船上方在高论哄笑,不似来行暗事的光景。俺们不可造次,且赶到近前再说。俺们有这些人,就是那船上真是洞庭山头领都来了,也不惧他。”众人听了,便重行收起弓箭,各执兵器。这时,突然呼的一声,镖到索断,风帆卸下。那镖被帆布裹着,掉在船面上,接着后面两道帆先后卸下。殷玄珠毫不惊慌,只叫掌稳了舵,便俯身拾起镖来,在月光之下一看,见镖上刻着“黑虎郑虬”四个字。这时方农已差令两个水鬼下水,去拔舵移舟。殷玄珠连忙止住方农休再冒昧,便高声喝问:“来船可有郑虬在内?”因此才得相逢,大家团聚。说起这番差错,都合掌大笑。
  黄玄子便邀郑虬等到崇岛歇息。郑虬便将白眉和尚的事说了,并说这事不能耽搁。黄玄子、殷玄珠听了不禁痛泣,方农也洒下泪来。那侠猿袁振华更啾啾而鸣,悲号不已。邱大福兄弟几番竭力相劝,大家方止住悲声,便都到杭州去送葬。黄玄子便邀郑虬等便道到崇岛,待处理些事务,再取道陆路前往,好赶葬期。郑虬等都答应了,当时便回船齐开向崇岛进发。
  大家都聚在黄玄子坐的大船上畅谈。只因黄玄子等这次乘船出岛,原为叠接探报,离岛来要擒洞庭王的,故而出来很远:预备截到半路,出其不意将他捉住。现在会着许多同道,逆风归岛,竟努力行了一日一夜,方才到了岛边。众人一齐舍舟登陆,成群结队的从沙滩上走来。郑虬等纵目一望,只见陡壁悬崖,只有一条羊肠小道盘旋上去,才是一担平阳,回顾无垠的平原之地。
  万之一赞道:“好一个所在,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黄玄子道:“这是捷径,前面还有条马道,直通海滩的。咱们由这树林穿过去,便是那大路了。”说着已到了一大丛树林跟前,都是参天古木,浓阴匝地,上面枝柯交结,露出一条八尺来宽的甬道。仰望不见天日,直望却有半里来远。那头如一个月洞一般,从林中穿出,却是一条鹅卵石砌成的康庄大道。一眼望去,约有二三里之途,横在树林前面。
  众人随着黄玄子、殷玄珠向右转上大路,那大路的尽头屋脊连绵,巍然一所大庄院,墙垣高耸,气象森严。众人走到跟前,才知是一座大庙,便先后迈步进门,那门约足有三尺来阔,进门便是大殿。由左边月宫门进去,却是一所大花园。众人由花园中葡萄架下穿过,再跨过池塘石桥,方是一所一连五间的大厅。入内坐完,当有岛中小头目上来回话。
  黄玄子听了,没甚大事,便点头道:“知道了,你传令照前巡查吧。”回头传叫从人摆酒。霎时间,从人在大厅上调开桌椅,开上四桌酒饭,众人也不谦让,依次落座,放怀畅谈,直到天黑方才散席,一夜无话。
  次日,黄玄子将岛中事务料理清楚,叮嘱小头目,不许抢劫,并留下邱家弟兄,和侠猿袁振华等守岛。黄昏时候,铁掌真人黄玄子、云中鹤殷玄珠、黑虎大王郑虬、辽东鹤万之一、穿云燕方农、傻大姐黄岫云、小豹子李自芳、冲宵鹄顾缃、红孩儿董玉宝、赤缨女邓元姑、小玉女芦多儿、玉面虎郭玉琼、银枪印瑞芬、赛木兰孙志雄、云中龙狄金儿、二郎神狄正祥,及胡万春、闻福畴等一齐下岛,渡过水面。邱氏兄弟和袁振华殷勤送别,乘原船回岛。众人约定了杭州相会之处,便各展本能,直奔杭州而去。
  且说那邹雷去栖露岭,自从万之一起身去追狄金儿之后,狄葆兴夫妇虽无半句怨言,却是念女想侄,苦脸愁眉。邹雷便细加解劝一番,他二人方稍稍安心。
  那日夜间邹雷独自坐在房中异常苦闷,忽然想起辽东鹤去探都统衙门,得着许多消息。不知他们请的妖贼唐天虬可曾来了没有?俺何不去探望一番……。忽又想道,那都统衙门不过如此,俺何不到巡抚衙门去暗探将一遭,如果得些对俺们的声息,也好设法对付他呀。想罢,甩下长衣,身上紧了一紧,纵到天井里穿檐而出,进了城,便在屋瓦上飞走,只望抚台衙门的桅杆奔去。约走了半个时辰,听得远远的更锣声响,便伏在瓦上。果然不一时,底下街上也有更夫敲锣走过。邹雷悄悄立起,方要攀步,忽见对面瓦上一道白光飞过,不觉一惊。心中暗想:杭州又有同道中人到来了,但是这道白光根基还浅。不似俺们一辈的英雄。但是后起有人,吾道不孤,也是美事。想到这里便要追去看看是个怎么样个人,便照那方才白光所奔的方向,纵起剑光加紧追去。一时间,已见那白光在前面不远。邹雷更加急追,看看赶上那个白光,似是还没觉着,只一味向前,到了一所大房屋之上,忽然不见了。
  追到屋顶上,见有两个鳌头,一个五节胡芦,嵌在瓦脊上,便知是座庙宇。周围一望,委实不小。前后空地也多,便立定了脚。暗想方外人中,同道的本多,却不知方才这人是谁传授的。不料这杭州嚣尘之中的庙宇里,还藏着这般的侠士。想罢,便要下去询问,忽一转念,这人要是在此寄迹,不曾露相的,决不肯承认,那时俺露夜越墙,反有不是。想罢,刚要举步,忽听更锣响了一次,按着当当当连响几声,便不再响了。又听得房后对面房里,似有男女笑声,心头一惊,暗道:“这里也不是好所在。”忙将宝剑拔出,轻轻一跃,早到对面檐际,反转身来,向前一扑,脚尖挂在屋檐向下窥探。哪知房窗密掩,灯火全无,一点也看不见。倒是那檐下一道走廊,东面尽头之处有两团黑影,似是两个人在那里撕打,却又都不动弹,听着似有人还在说话,便翻身上屋,纵身跳去,直奔东廊尽头。近前一望,却原来是一个夜行打扮的少年,将一个更夫按在地下,更锣和锣槌都扔在一旁。那少年一手按着更夫的脖子,一手扬着一把明晃晃的蓼叶单刀,问那更夫的话。
  邹雷跳下去时,那少年正手起刀落,要杀那更夫。邹雷赶到连忙将剑一格,挡住了那少年的刀,轻轻说道:“朋友,不可伤他性命。”那少年因邹雷来得太快,并没觉着,此时单刀被挡,才见是个中年的夜行人立在面前。不觉一怔,方要问时,邹雷早向他说道:“朋友,他们做更夫的都是无衣无食,无法可想的人,也就是天下最苦的人。你今将他一刀杀死,他有何罪呢?即使这屋子的主人翁,万恶滔天,也与更夫无关。他当个更夫,既不能助主为恶,也没有力劝主从善。只把辛苦二字换碗残饭而已,实为可怜!何曾敢向主人说半句话?朋友,你杀他岂不是冤枉。俺们江湖上,讲究的除强扶弱,他正是个弱的。望老兄刀下留人,宽他一死,顾全江湖好汉的声名罢!”
  那少年听了,腕儿一转,刀儿早已撇下,将刀尖撑在地下,向邹雷道:“足下何来?可能将姓名告诉俺!”邹雷笑道:“大丈夫姓名本来是要人知道的,不但告诉你,连这更夫俺也不必瞒他。俺姓邹名雷,绰号霹雳子的便是。只是朋友你呢?”那少年道:“俺姓庄名金仞,绰号小花荣。”邹雷又道:“足下且将更夫安排了,俺们还有话谈。”
  庄金仞道:“俺只为没法安排他,故而要杀掉的。”邹雷笑道:“这个容易。”说着便将更夫提起,这时他已吓的魂飞魄散,目瞪口呆说不出话了。邹雷便在百宝囊中掏出牛筋索,将更夫反剪了,顺手割下他一块衣襟,扯将分开,一半塞在他嘴里,一半扯作两团,塞住他的两耳,再解了他的裤带,绑了他的两足,提起来扔到走廊的那一头,方转身回来,问庄金仞道:“足下的剑法何人所授?”庄金仞答道:“俺不会剑法。”邹雷笑道:“不必相瞒,俺只为追纵足下,才到此间来的,早已就领教过了。”庄金仞听了,满面渐愧道:“如此说来,你想必是同道中人了,既被窥破,说也无妨,俺学剑法的师父是不平头陀。只因师父曾说过,不许向人道出,故此欺瞒足下,并非俺好说谎话。”
  邹雷听了,想起不平头陀这名字,曾听万之一说过,知道是个有名的大侠,便问道:“今师在杭州么?”庄金仞道:“俺只为久要来浙江寻师,前两个月接着师父来信说:‘要俺这时到杭州来,虽不一定能相见,却有好机会可以遇着。’因此,俺便辞别了叔父,带了俺两个兄弟奔杭州来会师的,不料到了杭州,师父竟没有寻得,前天闲逛却遇着俺的拳棒师傅兄弟俩,便同去杭州暂住。今日午牌时分,在城隍山遇着这庙里的贼秃松清,见他纵窥妇女,便料到他不是个好东西,暗地里和师傅、师叔几个人跟在他后面留心他,直跟到这里,便想探他的底细,随着进寺来。那知秃贼已经觉着,便让俺们进寺随喜,俺也想乘此窥探他的内容。进寺后他便让俺到内禅室落坐,贼秃叫小秃驴送茶。俺师叔一时大意,以为这堂堂省城热闹之地,难道还有那小说上的蒙汗茶敢谋财害命吗?因此,喝了一口茶。俺师傅和俺俩那时不渴,便没喝。俺师叔虽喝了,当时也没怎样。不料将到店里,便腹痛腹泻,呻吟疼痛,请了两三个医生,也看不出病源来。俺师傅急了,奔到这寺里要向贼秃讲道理,不料来了半天,直到天黑也没见转来。俺师叔这时病势稍松,记挂着他哥哥,叫俺来探望。因此,俺便来此,方才询问更夫,已知贼秃就住在这房里。说时手指着邹雷先前窥探的那间房里。邹雷听了他这番话,心里如有所触,便向庄金仞道:“你休着急,你师傅一定在这寺里。但是看这情形,还没伤性命。一则这时候还早,二则看这动静,不是才杀过人的景况。你且说您师叔姓甚名谁?俺即来此,终归帮你办了这件事便了。”
  庄金仞拱手相谢道:“足下的美意,同走江湖不客套,只有感激的份儿。俺这师叔说起来,与足下同姓,绰号粉面狼,单名一个瑛字,原本是豹子山多宝林中的……。”邹雷听了心中大震,不待他说毕,便抢言道:“俺知道了,他是俺的胞兄。”
  庄金仞听了惊喜道:“怪道面庞儿一般无二。俺初见师叔您,便有此心……。”邹雷拦道:“闲话休说,俺们救人要紧,你随俺来吧!”说罢,抡起宝剑,向着那黑暗窗前走去,庄金仞便举刀跟随。邹雷悄声道:“俺们先拿住秃贼,自能救出俺们的人来。”说罢,扬起宝剑照定窗福嘣的一剑,那窗户便早哔啦一声向屋里倒下,邹雷便从窗口窜将进去。
  庄金仞方到窗前,便见房里一个胖大和尚,抡一条铁扁担,和邹雷斗在一处。仔细看去,正是日间在城隍山所见的贼秃松清。他两人斗了三五个回合,床后忽然闯出一个瘦条条的年轻小和尚,挺条朴刀向邹雷猛砍。邹雷不慌不忙,顺手一剑挡住了刀,接着一个扫堂腿,将那小和尚扫的扔刀仰面跌倒。松清乘这空儿将扁担横扫过来。邹雷不及招架,便纵身一跃,头抵天花板,让过扁担。松清扫了个空,因为使猛了劲一时收不住,将扁担扫在墙边的半桌上,将前面两条桌腿齐齐打掉,呛啷啷碗盏物件砸了一地。
  庄金仞见了这般情景,说时慢,那时快,他到窗前,只……霎工夫屋里已是如此。他哪肯再怠慢,便乘邹雷还未落地,松清正在仓促的这一瞥时候,纵身而起,足才蹬住窗框,照定松清背上,手起刀落,屠户分猪般,从脊柱将他分成两半,哎哟也没得叫一声,便扑地死了。这时,那小和尚方才爬起来,忽见松清这般形状,吓的吡叭,依旧瘫跌在地。邹雷上前一把将他拎起,喝问道:“你这庙里害了多少人?可有妇女在内?日间来的中年男子哪里去了?”
  小和尚战兢兢的答道:“俺来此才……一年……年……事都不……知道。……那中年……汉子在后面黑房里。”庄金仞便喝叫他带路前往。邹雷擒着他,拔下门闩便出门来。庄金仞靠着小和尚右边同走,方下台阶,突然瞥见对面厅里一团白气裹着个黑影,滚将过来。接着便见一条烂银梅花雀舌枪,直奔庄金仞的胸前。庄金仞忙侧身向左一让,飞起刀来先向小和尚腿上,刷了一刀,使他不能逃跑,果然他哎哟一声,便倒在地下。邹雷闪眼看时,来者是一个虎面狼头的道人,头挽双髻,满身扎束,身材高大,满嘴长髯,甚是凶恶。方要上前迎敌,这时庄金仞怎肯让人?腾的一步,闯得过去,一缩身让过枪头,挥刀便向道人砍去。道人掣转枪,使一个青龙竖尾,将枪一拔退了两步。
  庄金仞哪里肯舍,将刀向枪杆上虚砍一刀,回身一窜,便向道人左肩砍来。道人顺势一让,方要回刺,邹雷早拦腰一剑,挥将过来,道人忙将枪杆抵住。庄金仞想急于砍倒他,乘这时一翻腕,使了个刀花,向道人眼前一亮,接着左手使了个叶底偷桃,放出一支金镖,向道人咽喉打去。道人一低身躯,一面架住邹雷的宝剑,一面张开血盆大口,衔住庄金仞的金镖,庄金仞见了心里一惊,大喝一声:“好妖道,不给你些厉害,你也不知你少爷的能耐。”紧一紧手中刀,上三下四,风车般砍去。邹雷也将剑使的如一轮明月,上下翻飞。三人战了有二百余个回合。庄金仞心中大急,想着打不翻这个妖道,怎救得俺师叔?而且两个人还斗不过他,岂不可耻!想着心如油煎。自古道,人急生智,庄金仞这般一急,突然激出一个方法来,乘邹雷酣斗不歇之际,闪一个空,暗藏两支金镖在手,依旧虚掩一刀,呼的一镖向老道脸上打去,道人仍然偏一头,一口咬住。庄金三见了心花怒放,接着照头一刀。道人将枪一架,邹雷一剑同时刺来,道人将身一偏,庄金仞乘他手口不空,身子偏让,枪被裹住无可躲闪之时,说时迟,那时快,这一刹那间,庄金仞早向那道人锁喉一镖,扎个正着。只见一股鲜血冲涌而出,咕咚一声向后便倒,呛啷银枪滚地,人已呜呼了。庄金仞还将刀照他胸膛劈了一刀,方回头向邹雷道:“师叔,咱们去救人罢!”
  邹雷微笑,提起小和尚,令他领到后面黑屋去。小和尚怕死,只得一瘸一拐领着二人前往。一面走着,邹雷一面问他:“寺里有多少僧众,杀死的两个是什么人?”小和尚答道:“那和尚是俺师傅赛八戒王松清,原是个书吏,因为犯赃逃走在江湖上出家,遇着玄门弟子李玄真,学得工夫,后来投入八卦教,来这寺里挂单。这寺里老和尚被他谋死了,他便占了这清凉寺。逐去僧众,广收教徒,这寺里只有他和那死的老道白额虎田书林,和俺三个。还有一个火工老道,另有八个在家徒弟,都住在大雄宝殿前面走廊外街房里面。这里面除了俺四人之外,是师婆、师太等六七个娘儿们。”
  邹雷忙问道:“娘儿们在哪里?”小和尚道:“也在黑房里,师傅和田道长要使唤时,方唤出来。”邹雷问道:“那田书林是个甚等样人?”小和尚道:“他是八卦教主余太元手下三龙七虎的头一个。因为余教主说杭州山明水秀,可以立都做皇帝,所以叫他来帮助俺师傅在杭州传教。”庄金仞问道:“你呢!从前是干什么的?”小和尚道:“俺本是南京天孙锦绸缎店的学生,只因老板打的难受,逃来此处出家。俺师傅见俺伶俐,便教俺练功夫,专供叫唤传信的差事。”
  庄金仞笑道:“如此说来,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不然怎么和你师傅睡在一处呢?”小和尚道:“不是睡在一处,师傅要俺去劝那捉住的女子从他。俺劝她不转,想着不如要师傅自己去劝。师傅不肯,方再教俺的话,要俺再去,你们便进来了。俺听得窗子一倒,吓的躲到床后去的。”
  三人且行且说,也不知越过多少殿阁厅堂,都是尘封蛛网,如同古庙破刹一般。庄金仞问道:“有多远啦!怎的还没到呢?”小和尚道:“要是走夹壁缝里闯过来,便近了许多。如今打正道走,须得转过那边罗汉堂,后面才是的。”邹雷见这小和尚天真烂熳,说话爽直,由此便有心要救他,口中却没说出。一霎时,已转过罗汉堂,月光之下,只见两扇黑门,门上挂着一把牛尾大锁。门额上书“清凉寺仓库”五个大字。
  小和尚忽然惊道:“哦,这面正门是锁着的,忘了带钥匙来,待俺去取去。”说着回身一迈步,忽然眉头一皱,觉着腿上伤疼的厉害。邹雷轻轻拉住他道:“不必去取了。”说着持手中剑照定那锁,从下向上一削,那铁鹰嘴儿已是两断,当啷一声锁已掉在地下。邹雷就此一腿将门踢开,向里一望黑洞洞的,一个人也没有。庄金仞大怒,抓住小和尚扬起刀来喝道:“你怎敢骗俺?”小和尚吓得抖搂道:“休休急,还有一一层层层啦!”邹雷在百宝囊中掏出火镰石来,俯身拾了些柴草,敲着石,烧着了柴草,映在后面,走进门去。果然是中间一条甬道,两边各有一扇板门反扣着,加了锁。庄金仞急要见着他师叔,不能再等了,放了小和尚,赶前一步,向左边门上噎的一脚,夸喇一声那门豁然而开。邹雷拉着小和尚,跟着庄金仞走将进去。只见黑乎乎的一大间房子,那面靠墙根前有一张床,床上有个人正翻身立起。邹雷心中大震,奔上前一望,果然是他久未相逢的姊姊粉面狼邹瑛。
  那邹瑛猛然见了邹雷,不觉大怔,二人相对无言。庄金仞上前叫声师叔,二人都没听见。过了一会姊弟二人方抱头痛哭起来。庄金仞大急嚷道:“师傅,师叔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尽着哭怎么是好!”二邹听了方才觉着身在清凉寺里,忙止住啼声,拭却泪痕,相对无语。小和尚见了,一旁发怔不解其故。
  还是庄金仞开言问道:“师傅您怎么被困在这里的呢?”邹瑛听了方转动双眸,咽了口气,答道:“俺到这寺里寻那秃贼。本想和他评理泄愤,或者暂不和他争执,讨些解药回去救了你师叔再说。不料那贼秃存心不良。他已知俺是和八卦教作对的。俺进门时,他便向俺殷勤招呼,俺和他评理,他诈作惊诧道:‘断无此事,断无此事。俺和檀越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害施主则甚?这一定是天时不正感冒了,或是檀越在别处吃差了东西,故生出此贵恙来。俺这里有吏都翁大人施送的正气丸,待俺取来奉赠,吃了下去一定就可以好的,俺一时大意,没防着他,哪知他起身时,后面突的有个道人将俺捉住,贼秃便上前将俺绑了。问俺:‘你是凤阳人,一定和那邹雷是一家,同来害俺们的,打量俺们不知道么?今日在城隍山上你那贼头贼脑,俺早就看破了,故此引你来受死。’俺这时既已上当,便只待死,也不屑和他争辩。后来他将俺送到这里。这个小和尚便来劝俺,依从啦!答应啦,不知说些什么,俺也没理他。”
  邹瑛说着反问庄金仞道:“你师叔怎样了?好了些么?”庄金仞道:“好了些,只急着师傅没回去,故叫俺来探听的。”邹瑛又问过邹雷和庄金仞相逢的事。邹雷便道:“俺们不必耽搁,救了那边的娘儿们就走罢。”说罢,便叫庄金仞陪着邹瑛去救那些妇女,自己却领着小和尚去寻那王松清、田书林的金银。小和尚领着邹雷向甬道里来,这时小和尚的腿已缚扎了,没先前那般痛,到了甬道,便指道:“娘儿们全在这屋的。”又指道:“邹爷俺俩打这里进去,近的多啦!”说罢,引着邹雷到甬道尽处,一方板壁之前,小和尚将手向左边一推,那板壁便转开了。小和尚招手要邹雷跨进壁缝,就着一推板壁大翻身,人已在里面了。再穿过两重板壁,已到了王松清死的房里。
  小和尚指点邹雷搜得许多金银珠宝,还有一大包巴豆,一半研了,一半没研。邹雷心中恍然大悟,邹珏一定中了这巴豆毒了,所以腹泻。想着既知病源便好治了,心中大喜,方要回头问小和尚:“邹珏吃的究竟是否此物?”忽见他噗通一声不顾腿痛,双膝跪地。邹雷不待他开口,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搀他起来道:“你不必如此,俺都知道了,你随俺去便了。只是你姓什么,叫什么呢?”小和尚叩了个头谢了,才立起身来道:“俺也姓邹,名叫华儿。”
  邹雷便叫华儿,将六十两银子去放那更夫,并开发火工老道。向他们说明原委,每人给银三十两,要他们远走谋生,倘要多嘴,任他逃到那里,都要杀掉的。邹华儿去了,一时回来复命。邹雷方领着他从大雄宝殿后面起,每层门都掀起阶石顶了个结实,再到后面将银两交邹瑛,把娘儿们释放,都千恩万谢领银而去。原来那些妇女都是王松清从苏扬等地买来取乐的。这时将他们放出,无异开笼纵雀。
  邹雷又取出十两银子向邹华儿说道:“你黄昏时可到岳王坟上去候俺,这银子拿去买衣服吧!”邹华儿听了大征。邹雷笑向他说道:“你休多虑,俺生平不欺负人的。”邹华儿听了方接过银子,拜别先走。
  邹雷这才和邹瑛、庄金仞三人寻了些引火之物,敲石取火,分三处放起火来,眼见黑烟乱涌,三人方凌空而去。这时才是四更过后,邹雷因这时候城楼上正掌号不便爬城,便同邹瑛向客寓里来。庄金仞越墙先进去歇一会。邹瑛和邹雷敲门而入。店小二连忙一面预备茶水,找油壶添灯油;一面向邹瑛笑道:“爷逛清和坊么?想必恭喜遇着乐意的姐儿了。”邹瑛不大懂得他所说的意思,便含糊答应,和邹雷去叩邹珏的房门。庄金仞连忙开门迎接。又接过店小二送来的茶水灯油,一面和邹雷作久别初会之状,满口寒喧。邹瑛便吩咐店小二道:“没甚么事了,你去睡罢。”店小二去后,庄金仞闩上房门。
  邹珏一见邹雷,早忘了病苦,抓住邹雷双手哽哽咽咽的痛哭起来,邹雷也拭泪暗悲。邹瑛在旁吞声欲泣。庄金仞三面苦劝,好容易才将三人劝住了,彼此慰藉诉说离情。
  原来邹珏、邹瑛先年因为要到北地寻师,离了豹子林,取道北行。在河南道上遇着一个小客商,被响马一篓油谢标围困住了,一时路见不平救了那客商,并两面劝和,在山上住了一日。那客商便邀他俩同行,情愿一路供养。二邹便护送他到了山东,被他抵死相留,住了半个多月。
  那庄廷镛这时在这客商家里坐馆,又佃他房屋居住。那客商请他来陪二邹,三人言语投机,倾心吐胆,说起来历,二邹知是史案受屈的志士,深为惋恨。后来说起邹雷也相认识。庄廷镛便诚意恳求,将他两子庄金人、庄金杰和侄儿庄金仞分拜在邹珏、邹瑛门下学习武艺,以为报仇之备。邹瑛姊妹可怜他家的沉冤惨遇,便一口答应了,携带庄家小兄弟三个同行,教授技艺。庄廷镛绝无顾虑,也不留恋。后来二邹寻师不遇,回到豹子山,邹珏收了庄金仞做门徒,庄金人、庄金杰便拜邹瑛为师。他三人聪明有种,学业孟晋,不多时便学成了十八般武艺。二邹便叫他三个回家省亲。庄金仞后来又遇不平头陀练成剑术。庄金人兄弟尚在练习,还未成功。所以他们三个接了不平头陀的信,便到杭州来,想要会师请益。不平头陀不曾访着,却遇着邹珏、邹瑛,便五人搬在一个栈房居住。庄氏小兄弟三个尚都不知道他们师傅是女子,邹珏等二人也不说破,只推烦嚣,老少兄弟各自分居一个房间。至于邹珏、邹瑛这回到杭州来,却是因为接着黑虎大王郑虬的书信,说:“妖匪教匪,麋集太湖,我辈亟宜乘此聚而歼之。兄已分约诸侠,尚望两弟惠然肯来。”
  邹珏、邹瑛便先期动身,绕道凤阳,探听家中信息,四处访向,仍无下落。二人便商议,离郑虬所约之会期尚远,不妨到杭州游玩西湖胜景,开豁胸中闷气,便取道皖南,来到杭州。沿途也做了不少的行侠仗义之事。后事如何,下回再续。
  第一百零四回
  聚群英孤茔悲冷月
  议大计杯酒贯长虹
  话说邹珏、邹瑛等到杭州的那一日,便听说有个会飞的饼店伙计黎世凤,和一个剑侠邹雷,拿住了贼知府。二人听了,知他兄弟在此,便立意暂时不走,想寻兄弟见一面。
  从此日间满城寻访,不得踪影,便着小花荣庄金仞等三个齐去访问。后来听得狄家听潮居出了事,便疑邹雷避走了,却又想到邹雷的气性,必不肯受这种气苦的,此时一定还在杭州。对待这班官府,如此一想,更不肯离开此地。且不分昼夜的出外访探,恐怕邹雷有甚举动,好即时挺身出来帮他的忙。那一日邹珏出门闲逛,偶尔听见万之一在马行里说话,是关东口音。心中一动,想道,听说那犯事的狄家饼店里能飞的伙计黎世凤,即是关东大盗辽东鹤。南边省份关东人极少,不要他就是那辽东鹤吧?想罢,便立住脚细听,愈听愈似。便退两步在僻处等候万之一出来,想要探他的行止处所。不料万之一机灵之极,那马又快,邹珏在这闹市之中,又不敢展施陆地飞行法,只好看着他如飞而去。
  回到栈房,和邹瑛两个密商。邹瑛道:“照你听得的言语看来,俺想那人今夜一定到都统衙门去的,俺们只到都统衙门去候着,定可以遇见。并且俺昨夜到都统衙门去探听狄家讯息,暗中听得老小两个鞑子商量要害狄家,咕哝了许久。议定要将虎弟和万之一也办成个大逆不道,奏明皇上,绘影图形,捉拿他俩。俺心中大怒,便想下手杀那骚鞑子。转念一想,兄弟还没寻着,且不要闯祸,便忍住气,回来闷睡。您昨夜什么时候回来,俺也不知道。今日俺醒来时,您又出去了。饭后,俺一个人坐着闷想,想一会,气一会,倒气出一个方法来了。俺想去盗他的奏折,给他换上一个,好在庄金仞能干这玩儿。俺便教他写了一个请奖狄家的奏折。那万之一俺门虽不认识他,想来名下无虚,他既然能够传名万里,必也是我辈中一个出类拔萃的英雄,便也将他和俺们虎弟名字叙上。并说他俩不愿为官,好图个轻松身体,好走江湖。今夜因此事俺们也须到都统衙门里去走一遭。如今带着去候万之一,那么,再好也没有了。”说着,邹瑛便将庄金仞写的折,给邹珏看。邹珏展开一看,楷书写得一泓秋水一般,澄澈清朗,不觉赞了一声好!再看那文法,有些懂得的,有些不懂的,便依旧叠好,向邹瑛道:“如此办最好,我还想着那强夺别人牲口的扎萨克图,如此行为,若不除去,终是百姓之害。且不管俺见的那人是不是万之一,这扎萨克图却非宰了他不可。”
  二人商定了,昨夜黄昏,邹珏、邹瑛两个飞进旗营,擒住巡夜的小兵,问明了扎萨克图的营头,将小兵缚了,依他所说的寻着了扎萨克图的营房。邹瑛蹿进去,将他刺杀,割下首级来。便到文案房屋顶上,去偷摸奏折,直待万之一和狄家姊弟进了旗营。邹瑛和他一前一后的守着两个窗户窥探,后来万之一差狄金儿姊弟俩去闹鬼,邹瑛便乘机将奏折取出,拆开下面封口,调换停当,顺手取了桌上浆糊,依原封好,摆在原处。才暗随着万之一后面,直赶到栖霞岭,可惜那夜月色不亮,兼之村屋窗户过矮,邹珏在屋上又恐怕万之一错会来意,遂不敢冒昧下去,所以没看见邹雷。更因在上面听不清说话的声音,只断定了见到的那人便是万之一,却不知他兄弟邹雷也在这屋里,所以只将扎萨克图的首级掼下,人却不下来,及至邹雷首先跑出房来,邹珏已走。邹瑛眼快,在对面屋上,虽看清了出来的是邹雷,却突然一想,这事似乎是盖了万之一的面子,因此发了几句话,便走了。本想今夜瞒却此事,再去相会的,因此日间姊妹二人一高兴,便去进城隍山,才闯出清凉寺这个乱子来。大家说明白了前后事情,都恍然大白。
  说话时东方已白,庄金人、庄金杰兄弟已醒,庄金仞过去唤了来,见过邹雷,又谈了一会。邹雷便说起在清凉寺搜出巴豆的话,便要庄金仞去请医生,待到辰牌时分,医生才来。诊过脉后,便问邹珏患的什么病症?邹雷将误吃巴豆的话说了,医生道:“对呀!俺诊脉时,便看出是中毒了,幸而遇着俺,不然就难救了。”说罢,便提笔写了个条子,叫店小二到药店里,赎了一帖除毒散和正气汤,交给邹雷。邹雷取四两银子,谢了医生。那医生悬牌三十年来,从没见过这般大手笔,他还以为邹雷着急病人,拿错了,怕他省得时翻悔,不敢假谦让,连忙塞在袖里便走。邹雷将药煎好,给邹珏服下,渐见好些,便叮咛邹瑛和庄氏兄弟好好服侍,抽身回到栖霞岭来,将前事对狄葆兴夫妇和王三梦说了,只没说他俩是女子。狄葆兴听了大喜道:“师傅何不请来这里同住,一来俺应尽地主之谊:二来师傅骨肉团聚,俺也欢喜;三来能人多几位,俺们这些废物又好托福仗胆,安心许多。”说罢,便催邹雷去接来,王三梦也在一旁撺掇,邹雷连忙答应,一定搬来同住。可是日间惹人眼目,还是夜里搬来,于是大家匆匆吃过饭,狄葆兴和冉氏夫妇二人忙着拾掇房子。
  王三梦便准备在邹雷住的房里加铺两张床,邹雷连忙止住拉狄葆兴到一旁,暗将他们是女子改扮的话悄悄的告诉了他。葆兴方才明白,忙要王三梦开了后进,暂时将后面中间一间拾掇打扫干净,铺设好。王三梦听了一怔:暗想怎好哥儿们不住在一间房里亲热些儿,倒要分开另住,是何道理?但是又不便细问,只好糊里糊涂依着葆兴说的,将后进正中一间开了锁,领着妻子去打扫了。邹雷和葆兴夫妇二人又谈了一会,已近黄昏,房屋已拾掇完毕。
  邹雷便出门,慢慢的款步而行,向岳王坟走来。将到坟前,老远的望见那坟前跪着的四个铁人面前,有个少年学生模样的人,在那里对着四个铁人奔来踱往。走近一看,却正是那邹华儿,换了衣服,还戴了一顶小帽子,背对着邹雷,正在依次踢打铁人。邹雷看了,暗暗点头,便进前低唤一声华儿。邹华儿听得,回头一望,正是邹雷,心中大喜道:“邹爷,俺候了半天了。”邹雷问道:“你在这里干些什么?”邹华儿道:“俺没干什么,等了许久,还没黄昏,俺心里焦燥,看着这四个东西,想起在寺里时,听得寺前书场上说书的人说、这四个东西便是谋害岳爷的奸贼。俺恨极了,便打他两下子出气,打了没几时,您邹爷就来了!”邹雷听了,微笑道:“随俺回去罢。”邹华儿听了,绝不迟疑,欢天喜地随着就走。在路上向邹雷说道:“邹爷,清凉寺给火烧了,烧的成了一个垃圾坪,可是你老干的么?”邹雷听了向他急瞪了一眼,邹华儿吓得不敢再作声,悄然同到栖霞岭来。邹雷领着他,见过狄葆兴夫妇,和王三梦等,便写了一封信,要他去接邹珏、邹瑛、庄金仞、庄金人、庄金杰等五人来此居住。邹华儿去后,约摸到初更时分,便同着邹珏等五人前来。狄葆兴、王三梦等自有一番殷勤接待,不必细说,
  此时邹珏已经痊愈,邹雷便和两姊日夕聚谈。闲时指拨庄金人、金杰兄弟的剑术,教导邹华儿武艺,整日足不出户,借此消磨岁月。过了几天,王三梦来说,金井工程完竣。慧仁和尚也亲自来说,弥勒庵功德将告圆满。看看四月十五日的葬期时近,邹雷只日夜盼望万之一回来帮忙。
  忽一日,夜晚过后,邹雷等一干人,都在狄葆兴房里闲话。忽见门帘一动,蹿进一个人来,狄家夫妇大惊,邹雷忙定睛一看,却是狄金儿,随后狄正祥也跟着进来了。狄葆兴夫妇这时也看清了,便叫他俩和在座诸人相见过,连忙一人拖住一个细问,狄金儿姊弟二人带笑带说,将以前各事细说了一番,并说大家约定在灵隐寺会齐。万师傅去等候众人去了,所以还没回来,却叫俺俩先回来送信。邹雷听了大喜狄葆兴夫妇二人也非常高兴,方要找王三梦商量预备酒饭菜蔬和住的房子,却不见他了。邹华儿便起身去寻,一时回来说,王三爷正在宰羊,王三妈和小傻子正在烧饭,一会儿就来。正说间,果然黄玄子、殷玄珠、万之一等领着许多人到来,邹雷一一接待道谢。狄葆兴也忙着招手在座诸人如邹珏等,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的。郑虬便两面带通姓名,说明行藏,众人一番叙旧结新的欢欣,自不必说寒喧既毕。王三梦已摆上酒菜,大家同到大厅落坐,开怀畅饮,自有一番欢叙,不必细表。天明席散,邹雷、万之一和狄葆兴引着众人归房歇息。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众人起身。郑虬和万之一商量先派人到弥勒庵去护柩,恰好早饭时,胡万春和闻福畴二人也飞步赶到。便议定黄玄子、殷玄珠、黄岫云、董玉宝先行;胡、闻二人带了人随后,都往弥勒庵去。将近黄昏,众人起身步行,到了庵里,与慧仁相见,说明原委,便到玄化和尚柩前。黄玄子和殷玄珠与玄化和尚同门学艺,而且交情最厚,那一番哀痛,真是叙说不出。就是黄岫云、董玉宝也悲痛不止。一时,闻福畴、胡万春二人率领着王三梦代雇的杠夫十多个人到来。慧仁和尚劝众人止住悲声,随既领了八众僧人,铙钹齐鸣,鱼磬合响,来到灵前诵经,绕柩三匝、慧仁和尚念咒画符,遍洒杨枝水。这时,杠夫已将柩扎好,托杠在手,黄玄子等列在柩旁。只听得慧仁念念有辞,大喝一声:起!八个杠夫应声吆喝,一齐扶杠上肩,飞步将柩抬出。慧仁至此也不免洒了几点慈悲泪,众人的悲哀自不必说了。灵柩出了弥勒庵,黄玄子代邹雷谢了慧仁,说明不便亲来的话,又请慧仁转谢僧众,并请免送。慧仁念毕,便谢了僧众,独自随着黄玄子等送柩,殷玄珠拦谢再三,最后慧仁说要到栖霞岭墓上定向至,殷玄珠等方才让他先行。路上十六个脚夫换间抬杠,一气奔到栖霞岭来,邹雷迎在路边跪接,狄金几姊弟随跪在后,郑虬、方农、顾缃、李自芳、邓元姑、卢多儿、郭玉琼、印瑞芬、孙志雄等都拦柩行礼。邹珏、邹瑛、庄金仞、庄金人、庄金杰、邹华儿也都跪在道右。只狄葆兴、王三梦在墓上招呼没来迎接,只留着小傻子在此设祭桌摆供品。杠夫打杵立住,待众人一一祭过,撤去祭桌,方抬到小山上墓地前歇下,众人绕随齐到。黄玄子、殷玄珠、邹雷等固然是痛彻肺腑,泪如泉涌。众人无论和玄化和尚识与不识,想到玄门事业未成,老成遽谢,无不掩面而泣。这时已近三更,慧仁在月光之下,看过罗盘,昂起头来,向众人说道:“时辰到了,可以落葬大吉了。”黄玄子便招呼众人,自狄葆兴起,一一祭拜,直至王三梦止,都拜过了,邹雷一旁还礼毕。杠夫和土工便一齐动手,扶柩落土。虽是静寂寂不欲人知,然而那种戚惋,较那大吹大擂谈笑告慰的强胜万倍。破土封棺礼毕,大众泣奠一番。邹雷直哭得昏倒在地,方农连忙将他抱起,邓元姑赶到屋里去取姜汤,众人围着低声呼唤。方在慌乱之际,突见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一大群人,直奔墓地,跪下便拜。狄金儿、狄正祥姊弟连忙跪下代邹雷还礼,可是他两个心里却和众人一般的惊诧,不知来的是一班什么人,黄玄子等忙在月光之下,定睛细看,却是神刀侠士顾鹏、西方朔梁玄通、白面天官裴世勋、双枪将肖方、通臂猿穆玄庄、赛尉迟马腾云、玉面哪吒纪宝莲、神棒唐采苹、海龙王张斌、小典韦李世龙、赛仁贵郝国雄、不平头陀朱奇、千里侠庄廷镖、白额虎梁洪、金钱豹梁孔、小悟空孙彪、八臂哪吒童天虎、笑面虎夏小燕、白面金刚肖忠、铜锤肖厚、铁天王裴国虎、贯日虹裴国鸾等一班老少男女英雄共二十三位。众人也有认识,也有不认识的,俟他等哭拜过后,互通姓名,其中有久别乍逢的师兄弟,有感恩知己的好友,有情谊深重的师徒,有分手已久的刎颈交,见面之下,都十分感慨。但最亲切而又悲痛的,要算神刀侠士顾鹏和冲霄鹄顾缃,以及那穆玄庄的弟子千里侠庄廷镖与小花荣庄金仞、花班豹庄金人、飞镖庄金杰等四人,骨肉流离,骤然相遇,直哭得泪竭眼昏,不省人事。这一阵,乱腾腾,早惊动了岭上岭下的四邻八舍,都出外观探。西方朔梁玄通,辽东鹤万之一,怕酿出事来,便和黑虎大王郑虬邀众人到屋里宽坐叙谈。狄正祥和邹华儿搀着邹雷,随着众英雄一起进屋,狄家父女叔侄带着王三梦夫妻父子连忙调摆椅凳。
  众人到了大厅,略序齿辈,便纷纷坐下。序次是:慧仁和尚、裴世勋、顾鹏、梁玄通、黄玄子、穆玄庄、殷玄珠、宋奇、马腾云、郑虬、庄廷镖、万之一、黄岫云、方农、邹珏、邹瑛、邹雷、李自芳、李世龙、郝国雄、孙彪、童天虎、张斌、邓元姑、孙志雄、顾缃、梁洪、梁广、梁孔、纪宝琏、唐采苹、胡万春、闻福畴、董天宝、庄金仞、庄金人、庄金杰、郭玉琼、印瑞芬、卢多儿、夏小燕、肖忠、裴国虎、肖厚、裴国鸾等次而坐。狄金儿、狄正祥姊弟两个在下首主位相陪,狄葆兴夫妇帮着王三梦一家子整治荤素酒筵,邹华儿同小傻子奔来跋往的斟茶冲水。慧仁和尚茶罢告辞,邹雷起身谢了。众人都身起相送,然后归座,坐定后,梁玄通方要开口,邹雷早离座向裴世勋双膝跪下。裴世勋大惊,连忙起身还礼,搀他起来道:“贤侄有话好说,何必如此!”邹雷洒泪言道:“为恩师墓碣,需求老叔大笔。”说罢,又拜下去,裴世勋连忙还拜,道:“义不容辞,当得效劳。”邹雷又谢了,方才归座。
  梁玄通这才开言说道:“俺自创立赤霞庄,便四处寻访同道。因为听得那郑虬贤弟说,白眉师兄只为要创一个立足之地,才来浙江寻访温处一带张煌言老前辈的旧部,因此在杭州感疾坐化。俺们后死者固然应该继他未完之志,这大家托足之所,也是万不可无,而且万不可缓的。故而俺便想取洞庭两山为俺们复国的根本。去年在河南遇不平头陀朱贤弟,俺见他已出家。问起来,才知他在天台雁荡做和尚,便询问浙中音讯。就此知道庄廷镖贤弟从穆师弟学艺以后,到西川行道遇着北方第一大侠镇天剑吕曙村先生,同入天台学剑。”万之一听到这里,连忙向庄廷镖、朱奇二人细望,却正是他在天台雁荡遇的那和尚和老者,心下恍然大悟。接听梁玄通说道:“朱贤弟说雁荡山最好隐藏,俺便同去探望,那知吕先生方要同他侄女吕四姑,侄孙女吕四娘浮海另辟江山。他说天台只可遁迹,不能屯兵兴师,俺也极以为然,那处所非你我飞行绝迹的人,不能出进,如何能作图大事的根基呢?俺便邀朱贤弟帮俺夺洞庭,朱贤弟将他孙女托付庄贤弟,还有一匹坐骑是吕先生留给他的大弟子的,都交待过了。便同俺探过一次洞庭,果然好个所在,那西山四面是水,百余里膏腴之地,宛在水中央;东山只一面连陆三面是水,两山都纡回曲折,易守难攻。后来探得山寇唐士熙是野游神元元真人唐天虬和他嫂嫂养的私生子,山里的强盗头和什么三龙七虎都没甚要紧。只有那余太元,余飞熊等一班妖匪,都会邪术,却不易对待。俺俩便决定分头邀请同道英雄,并求曼师和吕先生来破妖法。先请了郑贤弟到来,俺俩才抽身分途寻请,并叫俺三个小孩子和纪唐两女弟子到各地邀请同道。裴大哥、肖大哥两家子,是俺接来的,裴大哥正因端方正直被参劾丢官,俺就特请他来掰划。曼师也答应就来,只因人不大舒适,没肯同行。俺回来后,将赤霞庄外事托郑贤弟,内事托庄大哥,俺复到雁荡催请。却只遇朱庄两位。吕先生早已动身去国的。朱贤弟将孙女带了,和庄贤弟齐离天台,到赤霞庄。孩子们也请各地同道到来。却又得着白眉师兄的凶讯,因此大家连夜赶来送殡。俺这两次漫游,得着几个不好的讯息,说出来时,有干连的各位同道好友,千万不要着急。一桩是五义寨两个山头,都被官兵放火烧了。这是郑贤弟知道的,好在咱们就要取洞庭了,没什么要紧;二是俺们同门师兄神拳太岁李玄真,现在正在洞庭西山,暗中主持最后一事。俺们的不幸太大了,曼师于四月初四日圆寂了,姜辅仁送信来的,现在还在俺庄上。”说着,扑簌簌掉下泪来。当时座中玄门诸人听了,无不大惊失色,有痛哭失声的,有猛然昏去的,有愕然失觉的,纷纷攘攘,顿时大乱起来。马腾云、万之一、裴世勋、李世龙、郝国雄、张斌等连忙救唤劝慰,止住这个唤醒那个,闹的嘈做一团。朱奇便埋怨梁玄通,太嘴快了,这事应该慢慢的说出才对。梁玄通哭着说道:“俺先本想暂时不说的,后来一想,横竖是要哭一场的,不如早些说了,大家好作个计较。”朱奇见众人哭的没休歇,纷纷乱劝也不是事,便和裴世勋商议。裴世勋立起身来,走到大厅当中,高声说道:“众位侠士,曼师既已归西,大家应该商议尽礼继志和一切大事才是道理。众位侠士壮志,胜我百倍,怎也如世人俗态,这事岂是一哭一急,所能了的,还望诸位节哀细想才好。”这话一出,果然众人齐止悲声,接着又呶呶纷纷的乱议办法。殷玄珠急向梁玄通询问曼因病状和逝世情形,梁玄通将遗书取出。众人便将曼因的遗书和邹雷先时取出的马玄化遗书循环传观,两书都异常悱恻,曼因书中并嘱依佛教教规,火葬遗骸。众人观毕,仍交梁玄通、邹雷二人收好。
  便商议要到开封奔丧,计玄门徒众,和与曼因道义之交。要去的有:顾鹏、梁玄通、黄玄子、穆玄庄、殷玄珠、朱奇、马腾云、郑虬、庄廷镖、黄岫云、邹珏、邹瑛、邹雷、邓元姑、孙志雄、顾缃、梁洪、梁广、梁孔、纪宝琏、唐采苹、董玉宝、庄金仞、庄金人、庄金杰、郭玉琼、印瑞芬、卢多儿、夏小燕、肖忠、肖厚、裴国虎、裴国鸾、狄金儿、狄正祥等数十人。其余没大交情的,胡万春、李世龙、郝国雄也要同去。于是大家议定,分三路启程前往。第一路:顾鹏、殷玄珠、马腾云、黄岫云、邓元姑、孙志雄、顾缃等取道南京。第二路:梁玄通、黄玄子、穆玄庄、郑虬、邹珏、邹瑛、邹雷、梁洪、梁广、梁孔、纪宝琏、唐采苹等取道安徽。其余的人为第三路,陆续动身,随便觅路前往。又议定请万之一护着狄葆兴夫妇往赤霞庄居住,大刀闻福踌随同海龙王张斌。
  穿云燕方农、双枪将肖方,去崇岛守岛。就请肖方主持事务,替换邱家兄弟往开封成礼。还有不去的如小豹子李自芳、小悟空孙彪、八臂哪吒童天虎等一班人,全住赤霞庄守庄,并请白面天官裴世勋暂时主持赤霞庄的内事,辽东鹤万之一主持外事,李自芳并到河西冲去带了神犬小黑龙就到庄上守门。
  商议已定。裴世勋便取笔伸纸,代玄化和尚题了墓碣,交给王三梦去置办。这时,酒菜已俱摆上,狄葆兴让众人落坐,便要亲自斟酒,马腾云伸手拉他坐下,道:“老哥哥,您也坐着喝一杯罢,休这般酸闹了,您瞧,这许多桌,这许多人,要依您这一来,明天这个时候或许可以坐下去吃。今天可就只够斟酒的了。”说罢,不管三一三十一,便硬捺狄葆兴在他身旁坐下。狄葆兴还想让到下首主位上去,只因拗不过马腾云膂力大,抓住了跑不开,只好坐了。酒过一巡,梁玄通开言道:“俺这回到这里来,第一桩要紧的事,固然是给白眉师兄送葬。却是又因听得玄门同道中有许多人到这里来了,俺便想乘此大家聚会,商量一个法则,图咱们的大事。如今殷师妹和崇岛诸位又都来了,俺门这可算得第一回大聚会了,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切应该做的事,不妨大家就此商量定妥,也好大家知道,各自努力。”郑虬答道:“这话极是。俺的意思以为第一着,还是要得个地方做根本才好。白眉和尚和俺到杭州来,就是为此而来的,俺们今天送他入土,更应该记得他这番卓见,继承他的遗志。说道这根本之地,俺先祖所经营的台湾,却是一个最好的地方,惭愧俺和台湾人太没交情,诸位更是生疏,那个岛,地面也太大,不是俺们几个人走去就可以制治的。况且自俺家败走后,鞑子派重兵驻守,恢复更难。俺们现在所有的赤霞庄,只能作个几个秘居的地方,不能大展,这是谁也能想得到的。崇明外岛俺也到过了,虽是形势天然,很可以屯聚人马,严守待时。但是岛内多是砂地,可耕的极少,并且地面不宽,树木虽有,造屋不易。现在听说还是邱大福、邱大寿哥儿俩,将他俩在北京宫内盗得的一支珊瑚树卖给波斯人,得了几万银子,才办粮钉船的。俺们倘要是在那岛内屯兵大举,粮草打那里来呢?打劫,不是俺们肯干的,就算不得已而为之,也不是个长策。万一被围,没处打劫时,岂不是束手待毙么?”方农接声言道:“如此说来,俺想只有两处地方,俺们好占做根本的。一处是俺师傅现住的湖广洞庭湖,湖中荒洲极多,岛屿也不少,若要屯兵,足敷三五万人耕垦的。张斌师弟最欢喜这所在,他说出兵容易,比张老英雄的海岛,要好百十倍。另一处,便是苏州的洞庭东西两山。俺曾探问多时,这两山合计足有二三百里宽阔,地土膏腴,居民稀少,且多是避秦之人,正和俺们志同道合,听说唐士熙便是拿灭清复明四个字骗那两山百姓归顺他的。山上出产极多,除了盐一项之外,什么东西都全。关起门来,过一百年、二百年也不要紧。梁四爷看定了这个所在,真可算得巨眼独到。”梁孔接着说道:“俺曾探过东山三次,混进西山四次,暗探一次。那东山地面,没西山那么好,荒地极多,秃山也不少,将来俺们占了,若是都垦熟了,真可以养活好几万人马。树木却比西山多,还有几十户窑户,任凭要造多少房屋,也用不着着急。那八卦教的什么真人大王三龙七虎都在东山,沿湖都钉了梅花桩,有一座木城,还不打紧。那外面包着一座竹城,却是厉害,周围六七十里,全是密密层层圆筒大竹排扎的,丝风不透。竹子迎风摇摆,滑软异常,爬是爬不进去,顶上竹技软嫩,也无处立脚。外面仰望里面,点也看不见,里面若看外面,却看得明明白白,要是里面伏着弓弩手,外面去攻时,只好去一个死一个,去两个丢一双。西山便另是一样了:四面是山,里面也是山,从湖里望去,就像一座无人无路的高山。可是进了山,便见阡陌纵横,果树参差,那才真是世外桃源呢。唐士熙等都在这山里,现在屯了有一万多人马,粮食堆积如山。山里百姓都是农夫渔户,目前都被唐士熙骗伏了,他们原是不降清,不纳税的。唐士熙听了他军师白面书生王雄的话,那俗语说的强盗也要留三十里寨子的话头,本山百姓倒也鸡犬不惊,桑麻遍野。西山四面靠水,唐士熙筑了许多炮台。外面水里又有四队船队,大小有千多号船,闲时打鱼送鱼;有事时大船领小船,四面一围,便是一座水城。兵卒是练好了的,长枪硬弩是满足的,鸟儿也休想飞进去一只,慢说是人。”
  众人听了,都举杯仰饮,齐赞道:好个所在。万之一起身,高声说道:“放着俺们南北两派,四十余个侠士,若不能取得这一拳土,做个立足之地,岂不令天下后世英雄笑杀,俺万之一……。”顾鹏起身抢说道:“咱们同道,要不能灭却妖盗,占得洞庭者,有如此酒。”说毕,将一杯酒泼的倒在地下,两眼圆瞪,银须乱舞。男女众侠齐声应道:“愿拚此身?”这时只把个王三梦在旁边看得眼直涎流,恨不得也说句什么才好。众人都酒酒发愿毕。
  梁玄通又向众人说道:“洞庭唐士熙,虽是挂着个灭清复明的大招牌,却只是拿来骗人的。以往八卦教所做的事,俺们都是知道的。似这等,不要说他们复国仇是口头禅,就是他们真个复了国仇,那百姓的苦也就够吃的了。何况他们专和俺们作对,俺们就是不要这洞庭一片土,公议私仇,也得灭却这伙妖盗才是道理。”众人听了,齐声应是。说话时,已近天明,狄葆兴便叫小傻子将稀饭小菜取来,众人吃过。王三梦已将后进房屋,一连七间,收拾干净,只是铺盖不够。好在四月天气很热,王三梦平时带着织席卖钱的,此时将所有的木料,便支起几十张板床,都铺上铺了新草席。狄王二家甚是过意不去,满口赔罪,在众侠士都是历惯风尘的,视此已是干净享福了。席散后,邹雷、万之一已将房间让给裴世勋。裴世勋执意不肯。无奈众人都在后进,分别男女房间,各据一床。邹雷、万之一等也在内谈天,就是他两个孙儿孙女裴国虎、裴国弯,也不肯到前面来。狄葆兴乘此竭力邀请,裴世勋方到前面厢房里安睡。后进房里,众位侠士也有师徒朋友叙问别后事情的;也有骨肉手足细说家常体己的;也有讲究武艺的;也有议论大事的,纷纷攘攘,此往彼来,都不肯辜负这难逢的盛会,直到红日上升依旧团聚畅谈,没人上床睡卧。辰牌时分,王三梦和他儿子小傻子父子两个,挑了几担连夜烧好的热水,和狄葆兴叫小傻子将买来的面盆、盥巾、嗽盂、梳篦等项送后进来,众人盥嗽梳洗毕,都到前厅落座,稀饭已经摆上,狄葆兴陪众人吃过。顾鹏便道:“咱们这多人口久住此地,诸多不便。虽是咱们不怕那官府怎样,却是闹起来,不但无益,而且白眉和尚墓工未完很多妨碍,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虽是盛会难逢须知盈满鬼妒。依俺的意思,开封吊唁以后,崇岛还要聚首,此刻不如且散为佳。”穆玄庄道:“匈奴未灭,不是我辈聚乐之时,就是到了开封,因丧而忘国事,也不是曼师阴灵所许。何况在此地呢,咱们走罢。”众人听了一唱百和,纷纷向狄葆兴告辞。狄葆兴虽殷勤留住,但是人多语杂,也不知向那个说的是好。不一时,白面天官裴世勋已将孙儿孙女托付黄玄子带往开封去奔师祖的丧,自己便要动身。邹雷顺便托双枪将肖芳将邹华儿带往崇岛,并叮嘱如接眷南来时,务将张智、王勇带来岛内,肖芳答应了。于是到赤霞庄去的和到崇明外岛去的两班人,除万之一外,都先行启程。接着顾鹏、梁玄通等除邹氏姊弟三人外,也都走了。其余的众侠士都由朱奇领着,邹雷将坟墓事情重托了王三梦,王三梦拍胸担承。狄葆兴催着冉氏拾掇,好在他家住此没有几日,包裹都没打开,傍晚时,便拾掇停当了。万之一护着狄氏夫妇下岭雇船登程。狄金儿、狄正祥姊弟和王三梦送过了,回岭来,众人便饱餐一顿。黄昏过后,一个个展开陆地飞行法,齐奔开封而去。
  他们走尽后,王三梦父子拾掇床席。不料席下都有银子,五二十两不等,陡然间发了财,直将王三梦夫妻俩喜的心都炸开了,父子俩连忙收集了,装在喝完了酒的绍兴坛子里,窖在园地里。不料方才窖好,便听得擂鼓也似的有人打门,王三梦父子都吓得说不出话来,不敢出头开门。正没做理会处,忽听得呼的一声,大门开了,涌进无数的牛头马面一般的兵勇来。进门来,便一声吆喝,冲进狄家祠堂去了。乱收一阵,没得什么,王三梦家里却因是破屋茅檐,他们没来光顾,却将四邻带去了,关了几日,诈了些钱财了事。后事如何,下回再续。
  第一百零五回
  奋雄威拔发续弓弦
  逞绝技飞羽射狼牙
  话说众侠都往开封去吊侠尼曼因。虽是分成三路西行,却并不是结成三队行走,只不过选定两条道路。其余一路,是随便取道的。
  如今且说邱大福、邱大寿哥儿俩个把守崇岛,昼夜不息的逡巡。那侠猿袁振华曾经守海岛失事,如今他见又是守岛,恐再蹈前辙,也格外的留心,目不交睫的沿岛了望。好在这时唐士熙正在整顿军马,听信余飞熊、王雄健等之言,抽了一千名精壮喽罗,练好神兵,故此无暇来侵犯崇岛,邱家兄弟得以平安无事。过了几天,双枪将肖方等来到崇岛。水面巡查鱼船接着,通报进岛,邱大福等出岛相迎,进寨坐定,叙过别后情事。肖方便将曼因圆寂的话告诉了二人,并说杜横兽、杜老英雄也一定要到开封祭奠的,黄玄子要你俩前去走一遭,乘此机会,还有事计议。邱大福听了,便与兄弟两个收拾动身,并将岛内一切事体,交待给肖方接管。肖方便令张斌专管水路和教授喽罗;李自芳专管陆路和打探消息;袁振华专管巡查;闻福畴往来赤霞庄、河西冲和崇岛通气,布置已定。
  邱大福、邱大寿便拜别登程。肖方等送过回岛,从此便在岛中教导邹华儿武艺,并调派一切。又命人入京接眷,唤张智、王勇来岛,分统喽罗。又将神犬小黑龙派往赤霞庄守户,诸事妥备,暂且不提。
  再说邱大福、邱大寿二人,取道苏常南京渡江来到铜山县。那铜山,便是三国时刘备和吕布争夺的徐州。原是南北要道,市廛如云,行旅辐辏,热闹异常。邱大福恐惹事非,不愿在城里落店,便招呼他兄弟,穿城而过,直到离城二十里,一个小村庄上,寻着一个小饭店打中伙。店小二见有客人进店,连忙赶过来张罗。邱大寿便叫切五斤熟牛肉来,五斤高粱酒。店小二听了发愕道:“客人马上就要呀,还是待会儿,可是还有伙伴没赶到么?”邱大寿也发愕道:“没有呀!你怎的问这个呢?”店小二道:“俺想着,你老要的酒菜,两位客人恐怕吃不了啦!”邱大寿笑道:“你休管帐,横竖给钱便了。”店小二不敢再说什么,便去照数取来一罐酒,一大盘牛脯,摆在桌上。邱大福一面吃着,一面叫店小二再做三升白米饭,煮两斤猪肉。店小二答应着,自去整治,二人风卷残云般,不到半个时辰,早将五斤酒五斤牛肉一扫而空。那时店里正面上房中有一个客人,约摸三旬上下年纪,在房中踱来踱去。门帘缝里看见邱家兄弟,两个是弱冠书生模样,却是这般狼吞虎咽,心想必是异人。恰好邱大福二人,吃毕饭便再要赶路,那饭店里的女掌柜殷勤留客,说:“前面不远,有座山,山上近来有了好几只山猫子。知县太爷下了谕帖,叫地保传知,已前申后,不许过山。如果饭店掌柜不将此事告诉客人,或是放客人晨昏离店,就要办罪。”邱大寿不待她说完,便哈哈大笑,道:“俺道是什么九头狮子金毛兽,原来只是几只山猫儿,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女掌柜急道:“大爷,你休大意,就算你是打虎的武都头,也只打得一只啊!你大爷有能耐,福气大,可是俺这小店,经不起风浪。这里地保就住在前面。只要看见您大爷从俺这里走出去,他也不拦您,也不向您说话。回头只说俺饭店里违了太爷钧谕,少也得三五两银子才得开交,昨日俺还为此丢了个五两头啦。您大爷可怜见俺这孤孀小店,只算积德,委屈您两位大爷住一宿,俺情愿不要宿钱。只求您两位大爷代俺脱了这干涉,免得受罚受敲,俺就感激不尽了。”说着已流下泪来。邱大福见她如此,一颗雄心早已软了,回头对邱大寿说道:“寿弟,俺俩干俩只熊也不算什么。何况这几只山猫儿,不过那是为救人的。俺们这时一走,却是人还没救得,先便害了人了。不如明日俺们依时到山上去,候着黄昏时,宰那孽畜,替行旅除患,便与这店没相干,岂不两全其美。”邱大寿见女掌柜那般慌急,哥哥说的又近情近理,便道:“既这般,便住一夜也可以。”女掌柜听得这两位少年客人肯宿一夜,也无暇细听其他言语,只要他不走,便喜得眉开眼笑,忙叫小二拾掇左边正房,拿干净铺盖,伺候茶汤,忙个不了。邱大福所说的话,那女掌柜虽没听明白,那正面上房里的那个客人,却一字不遗的留心听得了。待邱氏兄弟进了房,那人便拿张名帖叫店小二送过来,说要过来奉看。邱大福接过名帖一看:上面恭楷写着,教弟吴仲荣顿首拜八个字,心中暗想:俺和他素无来往,怎的忽然来拜望呢?忽又一想,或者江湖上曾遇过,忘了姓名,也是有的。正在迟疑,邱大寿走过来一看帖子,便道:“让他进来坐坐罢,大概是个读书朋友,惧怕山猫,想明天结伴同行的。俺们见见他何妨,如果俺料的不差,便答应他就是了”邱大福听了,又想他称教弟,还把俺俩当作书生啦?这通衢大道,量无他事的,便向小二道:“就请这位吴爷过来闲谈罢,拜望是不敢当的。”店小二应声去了,不多时,便引着个三十多岁年纪,两撇胡须,满脸黄瘦,长挑眼材的斯文人儿走将进来。邱大福、邱大寿二人连忙起身相迎,叙礼落坐。通过姓名,吴仲荣便说明来意,道:“小弟这次随家兄解送赈款到河南,协账黄河水灾,家兄尚在徐州有点小应酬,明日午牌时分准可赶到。小弟因为略带了点东西,先行一步,到此候着。愚兄弟这一趟虽是苦差,但是这事关乎赈济灾黎,一毫也不敢怠慢,比办上司的差还要小心十倍。因为解着许多赈款,家兄本想在省里或徐州请个镖客保镖的,但是差费有限,不够聘礼,家兄又不忍以赈活哀鸿之款挪来做保镖费,所以只带了几名护勇,诚恐路上遇到强盗,有些差错,愚兄弟不足惜,其如千万灾民何!因此愚兄弟昼夜忧焦。适才见两位兄台的虎威,兼聆雅论,极佩两兄文武兼资,英雄盖世,且是荣行河南。钦仰之余,便想附骥,总望两兄可怜灾黎,使这项账款得托福平安到地。不仅愚兄弟感激不尽,千万饥民也沐恩不尽了。小弟本不敢妄干,只因为账务计,腆颜奉恳。想两兄侠心义胆,决不推辞的。”邱大福听了他这番言语,又酸又腐,很不合胃口。但是一念到灾民可怜,不由自己的便答应下来。吴仲荣喜不自胜,又极力颂扬一番,并竭力挽请邱氏兄弟二人,务必屈候家兄到了再行动身。邱大寿道:“俺们一总答应便了,老兄先请安歇罢。”吴仲荣连连称是,又寒喧了几句,方才告辞回房。
  一夜无话。次日巳牌时分,果然骡马奔腾奴仆喧嚷,簇拥着一个红顶花翎的官儿,乘着绿呢四轿,在那饭店侧边一座庙里打尖。吴仲荣便连忙肃整衣冠,足恭走去,不多一会,满面笑容的回来,向邱氏兄弟说道:“家兄请两位兄台到隔壁庙里相见。”邱大圆睁两眼,方要发话。邱大福连忙向他使个眼色,对吴仲荣道:“俺俩乡下人,有点儿怯官,请上复令兄,不敢渎谒,俺俩只和老哥一道随着解款走便了。倘老哥不见谅,咱们还是各行各道,两得其便。”吴仲荣见他俩神色不大好,恐怕弄僵了,便连忙应了几个是字,又到庙里去了一会,才回来,对邱氏兄弟二人说道:“谨遵台命,一切费神,容当厚谢。”邱氏兄弟只点了点头,吴仲荣便请二人拣牲口,二人更不客气,选了两匹长颈细腰的骏马。当即试了一辔,勉强可乘,二人便收拾包裹,囊弓挂箭,和吴仲荣等一路长行。路上询问,方知那官儿和他不是同胞,却是从堂兄弟,名唤吴之荣。他本名吴仲紫,因为吴之荣做了高官,才改名仲荣的。这回只为吴之荣由江苏臬司升河南藩司,吴仲荣本是捐纳的江苏候补知县,便讨了个解押赈款往河南散黄河水灾赈的差使,与之荣同行。却也是吴之荣教他讨的差使,好借着解赈款的幌子,调兵勇护送,他那宦囊所得,便可安然渡过群盗如毛的徐淮一带,并且就有仇人遣来刺客,也就无从下手了。
  但是他为什么不请镖行里派人保镖,这却另有道理,一来固然是舍不得钱,却是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原因;实在他虽从贪赃枉法致富,面子上却还要装出两袖清风的模样。如果请上镖客说是为赈款,已有了营勇了,这是说不过去的。说是为自己罢,怎听说得清官有怕抢之财呢?而况那镖行是不管你官府不官府的,他们另有一种江湖势力。虽是达官显宦,也莫敢谁何!要请他们保镖,他们就先得问明保多少东西?走过什么县分?那是一点也不能瞒他的。你若瞒却一点,他便不担干系,抢掉了,他还说你活该。如吴之荣这般的银钱宝物,怎能给镖客知道呢!若给他们一查数,这清字儿可就抹却了。就是那吴之荣的财宝,要是请镖客保镖时,那镖费也就很可观了。他本人是一钱如命的大老官,要他拿出许多镖费,怎不肉痛。故而他才挖空心事,要吴仲荣讨了这个押解赈款的差使调了一哨营勇,一来护卫,二来威风。兵勇们吃的是国家粮,既不破钞,又可摆格。清官两个字儿的幌子也装的顶像,这算盘真是再如意不过了。可是他也知道营勇是不大中用的,心里未免有点忐忑忑忑怀着鬼胎。故此叫吴仲荣先行,自己却代他押着赈款随后。如果有强盗打劫,吴仲荣是解款的人,强盗自然先劫他。吴之荣却可以闻风戒备了。吴仲荣虽明知他这本家哥哥,拿他当个试刀砧挡箭牌,却是怕他官大,不敢不从。但是他虽则是遵命前行,却是满心焦惧。后来在店里,看见邱大福、邱大寿那般英雄气概,知道不是等闲之人,心中一动,何不如此如此。岂不是平空请得两个不花钱的镖客么?果然邱家兄弟年轻易骗,给他一阵花言巧语,便笼络住了。他一路之上,殷勤小心,将邱氏兄弟敬奉得如祖宗一般,邱大福倒有些过意不去,邱大寿却坦然不觉着怎样。
  行了两三日。那日,午饭过后,吴仲荣和邱氏兄弟二人各骑一匹牲口,扬鞭先行。不多时,便见前面一带树林,路旁不远还有一座高山。邱大寿回头向邱大福说道:“福哥,您瞧,这所在!”邱大福点头不语。吴仲荣听了,突然便觉心跳,挣扎着,跟定了邱氏兄弟,麻着胆,向林中走去。刚到树林边,只听得唿的一声。邱氏兄弟抬头一望:便见一支响箭,穿云冲起。二人知道有了剪径的朋友,连忙依照江湖行路的规矩,勒住马,分立道旁。接着便见跳出十多个喽罗来,他们一瞧邱氏兄弟,只二十上下年纪,紧衣阔裤,插箭悬弓,各跨一柄单刀,只当他俩是新上路的镖行朋友。为首一个便笑向他俩道:“朋友买卖好呀!有几个驮子呀?请问是那个字号?不嫌弃,进到小寨喝杯茶儿,歇歇脚。”邱大寿瞪着两眼道:“俺俩是闯世的,朋友,休认错了人。”那为首的顿时脸色一沉,高声说道:“闯世的呀!那么,请你闯过这树林子去罢。”邱大福还想上前答话时,邱大寿早飕的拔出红毛八宝刀来,喝一声,狗强盗!两腿一夹,一马冲将过去,照定那为首的一个劈头就是一刀。那人将手中枪向上一架,只听得喀嚓一声,白腊杆儿已劈成两段。虎口也被震开了,那人慌了,一低头,向后逃去;捏着嘴打了一个唿哨,这时邱大福也挺着纯钢轧铁刀跃马向前,那知那地下满铺着的败叶枯草底下,忽然间绊马索乱起。吴仲荣第一个人仰马翻,被喽罗们按住就捆。邱大福连忙耸身跳起,离鞍落地,展施他草上飞的功夫,那索子休想套得住他。他回身奔到路旁,杀散喽罗,救起吴仲荣。这时,邱大寿已由马上跳上一棵大树夹着刀,拈弓搭箭,四面射去,众喽罗应弦而倒。一霎时,远近都倒的是人,邱大寿见喽罗都已被射倒了,便缘树下地,和邱大福两个牵着牲口,拉起吴仲荣,便要直奔林中。吴仲荣已骇得两脚瘫麻,一步也走不动,还是邱大福挟着他,上了牲口,引他进了树林。只见那些中了箭的喽罗,方在挣扎,邱大寿扬起宝刀,挨个儿砍去,正砍得高兴,忽听得后面鸾铃乱响,二人连忙回头观望。只见大路上尘土迷空,一大夥人,都跨着牲口,直冲过来。二人连忙将吴仲荣藏在树后,挺刀以待,及至近前一看:那一夥人,男女老少都有。当先一个,头戴范阳毡笠,身披一件青绸长衫,青裤麻鞋,腰悬单刀,约摸四十上下年纪,面如满月,三绺微须,跨一匹长行牲口。后面跟定两个壮年男子,四个玉一般的十八九岁少年,还有两个年轻女子。都是扎着包巾,紧衣阔裤,骑骡跨马,精神振斗,气宇轩昂的簇拥而来。邱大寿暗忖:这是山上的强盗头儿来报仇了,便挺刀大喝道:“呔!你们这群男男女女是干什么的?到此则甚?”那几个少年男女听得,早纷纷亮出刀剑来。邱大福看那形式不对,忙拦向前去,拱手,问道:“诸位,可是长行过路的么?”当先那个中年人点头答道:“正是,足下问俺则甚?”邱大福道:“只因此地不大清净,愚兄弟打翻几个剪径的,舍弟见诸位赶来,错会了意思,致有冒犯,望乞勿怪,并望留下大名。”那中年人微微一笑,道:“偶尔相逢,何必称名道姓,徒烦人意!”说罢,将鞭一摆,泼棘棘,一阵旋风般,一群人穿林而过。邱大福不觉一怔,忙让在道旁。只见那伙人经过时,最后行过的一个二十来岁年纪,长眉秀目的女子,马后系着两张虎皮裹着许多刀枪,心中更猜不透他们是一伙什么人,正在疑惑,吴之荣大队人马已经赶到,吴仲荣便上前将前事说了。
  邱氏兄弟上马领着大众,冲过树林来。那知方出树林,便见前面一字儿摆开二三百个喽罗,戈矛耀眼,喊声震天。众营勇一见这般形状,都吓得如泥塑木雕一般,四名轿夫将轿子朝地下一撂,四散逃走。邱大寿大喝一声,两腿一夹,冲上前去。邱大福连忙吓住挑担脚夫,押住营勇,护着吴之荣、吴仲荣等退到树林之中。吴之荣等都哭丧着脸,颤巍巍拖住邱大福直嚷救命。邱大福一面安慰他们,一面留神望着兄弟的胜败。
  只见邱大寿冲到对面阵前,早有个年轻的女子,挺一支方天画戟,从坐下马,接住厮杀。邱大寿定眼一看,便是方才在林子那边看见马后系着两张虎皮的女子,也更不答话,挺戟便刺。邱大寿使刀急架相还,一来一往,斗了约有二十余合。邱大寿心中暗想:他们人众,怎能和他斗力,俺不如以智取她,想罢,便故意将刀法一乱,一连架开几戟,拨转马头,败下阵来。那女子见邱大寿刀法已乱,以为他是真败,挺戟纵马赶来。那中年汉子见了,高声唤道:“小燕休赶,此人手眼未慌,神色不乱,必定有诈。”说还未了,只听得弓弦响处,那小燕早翻身落马。邱大寿忙回马,举刀就砍。刀下处,瞥见银光一闪,早有一柄宝剑将那刀架住。邱大寿忙要抽回刀来抵敌时,那坐下马忽然长嘶一声,股上已着了一枪。后蹄一竖,将邱大寿掀下马来,那马也倒地乱滚。邱大寿连忙头脚使劲,一挺,一个倒竖蜻蜓,乘势甩了个空心斤斗,就手一刀,向那使枪的女子砍去。对面众人见他身手这般伶俐,暴雷也似的一齐喝采。就是那使剑架刀救出小燕的少年看了,也暗吃一惊。这时,邱大寿已和那使枪的女子交手了两三个回合,那使剑的少年便挥剑夹攻,三人都是步下,纠作一团。只听得兵器叮当乱响,一阵白云滚来滚去,也看不清谁击谁迎,战了有两刻多时光,连看的人都忘了是斗杀,直看得呆了。邱大寿愈杀愈勇,正在大喊大叫的迎来砍去,忽听得嗡的一声,忙一缩身,将刀向上一扫,果然将对阵放来的一支冷箭,扫落草地。邱大福在后看着他兄弟落马时方要奔来相救,忽见邱大寿身手矫捷,已经转危为安,满心大喜。便一心保住众人,留心观战,忽见对阵一个长瘦男子,坐在马上,拈弓搭箭,向邱大寿射去。方要叫唤兄弟小心时,邱大寿已将那箭扫落。因此一箭,猛然触起他的机来,便也扣弓抽箭,观定了对阵放箭的那男子前胸射去,只见他身躯一缩,将头一偏,便将邱大福的箭夹在肩颈之间,乘势一扭身,还射一箭过来,只因离得太远,那箭到得邱大福跟前时,已无大力量,被邱大福一手抓住。一看,却是一支雁翎金簇翠管狼牙箭,那杆上还镌着“锦毛豹”三个魏隶,透迈有致,便将来搭在弓上。向那当场斗杀中使剑的少年射去,那少年斗的正酣,毫没觉着,这支箭看看奔到,只听得铮铮一响,两箭同落。原来是那阵上中年汉子,见林中有人放冷箭,要喊又怕乱了战场上的人心,便也抽箭射去,恰好将邱大福射还的狼牙箭横拦射落。两边看的人见了,都大声喝采。这时邱大寿一人力战双雄,已觉吃力。邱大福看见他刀光迟钝,便顾不得吴家众人,跳下牲口,一摆刀,大呼而出,直奔战场。那使剑的少年便接住厮杀,邱大福是生力军,那使剑的少年已战乏了的,怎敌得住。不到三十个回合,便被邱大福一刀紧是一刀,逼得气喘汗流,看看要败。这时,那放箭的锦毛豹望见跳下马,手使双股剑,冲来助战。便五个人混战在一起,直杀到日影偏西,还在狂呼酣斗。那中年汉子见了,将鞭梢一指,两旁四个男子一齐奔出,刀枪齐举,顿时将邱氏兄弟团团围住。这中年汉子便扬起一柄大刀,领着那被邱大寿射中肩头的女子,放马直冲过树林来,赶散营勇,将吴之荣、吴仲荣二人像捉小鸡儿一般提将过来,小燕也将吴家妇女擒了,拍马而回。中年汉子便高声大叫:“贼子已被俺擒得了,众位贤侄休放走了这俩小子!”众人听了,精神百倍,兵器如雨点般向邱氏兄弟逼来。邱大福见难于取胜,又因见吴家兄弟被擒,想着苦战无益,不如抽身再设别法。想罢,便叫一声,寿弟,走吧!邱大寿听了,便与他哥哥合力打开一条生路,落荒而走。众人那里肯舍,各挺兵器,随后追来。无奈邱氏兄弟天生快腿,看看跑远,那使枪的女子忙夹住长枪,取出弹弓。那知邱大寿已回头望见,便也取弓在手,待他弹子打来时,低头让过,乘势款扭狼腰,翻身一箭,那女子忙将弹弓架拨。不料铮的一声,那箭已将弹弓的弓弦射断。那女子大怒!一把将头发打散,咬牙一拔,拔下一把头发来。一面跑,一面将头发续好弓弦,一连发出五颗连环鸳鸯弹。邱大寿骤不及防,一弹中在股间,痛极蹲地。乃被众人赶上。邱大福扶住他兄弟。向众人说道:“杀剐听便,俺兄弟已受伤,俺也愿与他同死!龙潭虎穴,去就是了,但请你们不要给零碎苦给俺兄弟吃。”那锦毛豹答道:“好!俺看你俩武艺很好,可惜错投其主,且同俺去见俺世叔去。俺世叔最爱才,总不会给苦你俩吃的,你俩放心罢!”邱大寿怒目横眉,道:“谁怕吃苦,休多说,走罢!”可是他股伤甚重,两腿已软,众人便牵了一匹牲口,扶他坐上。收了他俩的兵器,押着回到树林里来。
  这时,众喽罗已抬了吴氏家财和赈款,都屯到林子里来。只有那中年汉子和他领着的那中箭女子小燕和另外一个黑脸大汉,立在林中。他见众人解着邱大福、邱大寿二人到来。便笑脸相迎,柔声道:“两位朋友贵姓大名?”邱大福昂立不语,邱大寿挺胸答道:“俺姓邱名大寿,绰号穿山甲,他是俺哥哥铁罗汉邱大福。”那中年汉子听了,诧异道:“两位壮士怎的保着这赃官吴之荣呢?”邱大寿道:“俺俩只为护送河南水灾赈款,没管他赃官不赃官,俺又不曾受他分文。”中年汉子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么,铁掌真人两位壮士可认识?”邱大福恐怕邱大寿说出玄门真话来,脸面无光,便抢先答道:“俺们不知道什么铁掌真人铜掌真人的。”中年汉子方要说话,那中箭的女子再也忍不住了,抢先说道:“两位恩公,何必如此,俺夏小燕早已认出是两位恩公了。只因赃官须诛,不敢相认,如今两位恩公的一片为灾民的心事,已经大白。这里都是玄门徒众,彼此一家人,不过没聚会罢了。”指着那中年汉子道:“这位便是咱们的前辈,千里侠庄廷镖世叔,那边两位是霹雳子邹震春的两位令姊,锦毛豹邹珏,粉面狼邹瑛,这位兄弟和妹妹都是恩公见过的,裴天官的文孙,铁天王裴国虎,贯日虹裴国鸾。庄世叔身后三位,都是他令侄,小花荣庄金仞,花班豹庄金人,飞镖庄金杰。”邱氏兄弟听了,仔细一看,果然她便是他俩救出的夏小燕。先时事情紧急竟未看出,如今见是她,又听说邹雷的两姊和裴国虎、裴国鸾,再一一细看,裴家姐弟虽已长大,面貌却未大变。那邹珏、邹瑛男装打扮,形状竟和邹雷一般无二。二人至此,方向庄廷镖行礼,将行踪说明。庄廷镖指着身旁黑脸大汉,向二邱说道:“这位便是此地韩家庄的寨主追云豹尤庆,俺先遇着你俩时,还不知保着吴之荣那贼,并没经意。进了树林,小燕告诉俺,说起你俩大名。俺记得黄玄子曾说,曾托你俩守崇岛,现时要取你俩到开封,聚会玄门与天下英雄,为曼师尽礼。知是一家人,深悔当时过于鲁莽,不曾通得姓名,便想要暗中相助。出林时,会着这位尤朋友,带着许多喽罗赶来。小燕亟思尽力报恩,更不答话,只一合,便委屈了尤朋友了。俺问他端的,尤朋友说,他要劫那赃官吴之荣的钱财,去救河南水灾,不料吴贼雇了两个镖客,伤了许多弟兄,故此特来报仇。这吴贼是俺庄家的世仇,俺一听是他,便将俺家史案惨祸向大众说明,要乘此报仇。大家听了这话,都错会了意思,以为贤昆仲受财变志,当时议定,要活捉两位到开封去评理。小燕恐他人向前,伤了贤昆仲,因此他先告奋勇,并说决不徇情,却不肯使两位受伤。俺又和尤朋友说定,赃款归他,人却归俺,这便是方才咱们斗杀的原因。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说罢,哈哈大笑。尤庆乘此请众人到山寨歇息。邱大福便道:“尤寨主,现在咱们话说开了,事弄清了,咱们庄世叔先和你说的是赃款归你,这项赈灾银子却要请您交出来才好。”不知尤庆怎样回答,下回再续。
  第一百零六回
  雪奇冤半路杀仇人
  耐闲气客途防小寇
  话说邱大福要尤庆将赈灾银子交出,尤庆听了,两眉倒竖,便待发作,回头一想:知道玄们兄弟不是好惹的,曾经吃过苦头来,便改换笑容道:“邱朋友……。”邱大寿拦住道:“您休这般称呼,俺俩无力开山,也无能耐给人保镖,请您甭这样抬举罢!”尤庆连忙改口道:“邱大哥,您说的不差,不过您俩既没保得到地头,这银子您俩取去又怎样交待呢?俺本来要劫了赃官的银子去捐赈的,不如由俺带去,方便的多,您俩请放心罢。”说罢,挺胸而立,摆出十分威风来。邱大寿听了,冒火道:“朋友!俺俩不好送去,您怎么好送去呢?”尤庆道:“俺本想捐一个十足的指省候补道,弄个二品衔红顶子戴戴,俺也管管百姓去。这一来,不就将赈项银子交去了么!”庄廷镖是个吃足了官府苦头的人,听了这话,强盗也捐官儿,触动前情,气的七窍烟生。好在他饱经忧患,涵养已有工夫,便压住气,说道:“吴之荣的赃款,不说别的,只他在俺家所得的那一笔,也尽够捐三五个十足头衔候补道的了,您何必定要拿人家捐的赈灾银子做自己的事呢?”尤庆听了,一时回答不出,脸色通红,急的恼羞成怒,因利心而生慧性,高声回答道:“捐着官儿不打点使费,就能得缺吗?这笔钱是俺探听着了,特来拦劫的。为这事,还坏了俺许多弟兄,难道你们还想半空夺去不成。”话才说完,只听得后面大喊一声,不要脸的狗男女。接着便见尤庆的脑袋,单另另飞出一丈多远,身子却躺在原地,脖子上直冒血。众人转眼看时,只见铁天王裴国虎手中提着一柄血污狼藉的单刀,怒目而视。
  寿大叫痛快。众喽罗见了大慌,顿时乱窜。庄廷镖大叫道:“你们休慌!要乱跑时,一个也休想逃脱,且都站着,俺决不为难你们。”众喽罗听了,只得提心吊胆的站着。庄廷镖便向他们说道:“你们且随俺上山,自有办法。”众喽罗以为庄廷镖要做大王,一齐跪下吆喝道,情愿伺候大王。庄廷镖也不和他们分辩,只问他:“山寨里还有什么人?”众喽罗道:“山上还有二大王小张飞宋金龙,是去年投来的。”庄廷镖便和众侠押了吴之荣一家人,和金银财宝,向林旁山上走来。方到山边,只见山上冲下一大伙人,为头一个,居然顶盔贯甲,手执蛇矛,坐骑黑马。满口吆喝着,直冲下来。邱大寿睁眼一看,那来的并非别人,便是那孟家庄的宋焕儿。那宋焕儿一见邱氏兄弟,威风顿时矮了九分,却又素性好虚张谎夸,不肯在喽罗跟前丢人,只得硬着头皮,喝道:“呔!姓邱的,杀不死的贼,前次本大王饶你不死,你竟敢领人来惹本大王,莫休走,看矛!”嘴里虽硬,怎奈手腕却软,举不起长矛来。邱大寿听了,满心火发,也忘了伤痛,拍马举刀,将他照头劈为两半,众喽罗齐跪乞降。庄廷镖喝叫起来,问他等可还有首领,都说没有了。方才有人回山报说:大大王被杀,二大王特来报仇,寨里只剩下二大王的压寨夫人。庄廷镖便领众人,押解人物,齐上山来。
  那山上只有五间草寨,和许多茅棚。众人来到中间草寨里坐定,邱大寿将宋焕儿的事说明。庄廷镖便令夏小燕、裴国鸾去搜杀宋焕儿之妻,又令庄金仞、庄金人庄金杰去搜集山寨钱财。不一时,裴国鸾提着一个女子首级,前来复命。庄金仞等也搜得百多两银子,两条赤金,四十多串大钱。还有两个包裹:一个是龙庆闯江湖卖药时的行头,里面有不少的伤药膏药,都号着字,注明用法。一个是女人的衣服首饰等物。庄廷镖便亲自取了些伤药,分给夏小燕、邱大寿,又取了一包止血定痛末给裴国鸾,敷在拔去头发的所在。又点过财物,安排已毕。
  便叫裴国虎将所有的喽罗唤集在山顶平地上,庄廷镖和众人都来到山顶,向众喽罗说道:“众位,大概都是不得已才到这里来落草的,不必细问,俺也知道不是官府逼迫,便是无法谋生,都是和俺一般满腹含冤,无处伸诉的可怜汉子。只是众位跟着尤庆、宋焕儿这样的脓包主儿,不但是永无出头的日子,他们可曾知道众位的艰苦。可怜!众位在这里,除却混了一碗苦饭,依然是有冤无处诉,和从前所受的一般无二。他们几曾顾及,俺方才查得这山寨里的银钱,全数折算摊分,众位每人不过可得几百文。但是那压寨夫人却独自藏着三十几两金子的首饰,还有八百多两银子,和许多衣服。就此看来,众位给他拚命打仗劫抢,做尽恶人,历历艰险,却只是给他们老婆赚私房产业。试问众位可曾过着一天舒服日子,可望均匀分过一回帐?因此,俺知道众位一定是无路可走的。设或稍许有一线生机,断断不肯在这里再受这气苦。俺代众位一想:除却犯了官府的法,不能归农做百姓的以外,那为衣食而来的,俺既使分给许多银子,遣送下山。那官府、绅士、地棍、乡霸也断不许你去做安分良民,一定要敲诈完你的银钱,还要取你的性命。所以俺便仔细代众位筹谋个安身立命,有饭吃,不受气的处所,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过几天痛快日子。这地方在哪里呢?便是那江苏松江府不远的崇明外岛。虽然和这里差不多,也是山寨,待人做事,却全是两样。那岛上的朋友,除却打仗时,分头领兄弟外,平时没什么上下,都是一般过活,分钱制衣,都是一样均匀的。谁有理,谁便说,谁有事,凭公断,任谁也不能给人气受,大家都快活过着日子。俺如今想送众位到那里,也过那么几天舒服日子,免得受一辈子委屈。众位愿去的都站到左边,不愿意去都站在右边。还有一句话要说明白,不论去与不去,每个人都给十两银子。”话未说完,众喽罗也有哭的,也有喜的,也有长叹的,也有嬉笑的,纷纷都向左边跑来。一霎时,便聚了一大堆人,那右边只剩着一个人昂然立着。庄廷镖等众人见了,都觉诧异!便问他何故不愿到崇岛去,那人只摇头落泪,默然不语。庄廷镖便转问在左边的众人,那众人中有个快嘴郑七,答道:“他是个霸王,俺们伙伴中没人不怕他的,他常说俺们不配和他在一起。”庄廷镖摇手止住道:“俺问的不是这个,你只说他因何投在这寨里,姓甚名谁,本领如何。”那快嘴郑七又答道:“他姓陈,名素,江苏吴江人。贩卖私盐出身,一家人都是干这营生,因此被官府宰完了,剩下他一个人。一憋气,便不再贩盐了,投到这里当个喽罗。初来时,因为他有能耐,武艺高强,大大王喜欢他,常说要升他做个总头目。后来二大王打翠微林走过,和大大王一交手,便拜了把子。过了一个多月,不知怎样,二大王憎他,大大王便也憎他。不多几时,便派他挑水做饭了。他使两条铁鞭,俺们都叫铁鞭陈素,论本领,大大王、二大王都不是他的对手啦!”庄廷镖听了,连忙走过去,拉住陈素双手。道:“兄弟俺比你,长两岁,大胆叫您一声兄弟。您受了这般委屈,难怪您不和他们合群,但是您为什么不愿到崇岛去呢?那岛里地面宽,事体多,就是您不愿和他们在一起也容易呀!这又何必烦心呢?”陈素两泪交流,道:“我不是为这个,我和众伴也无仇隙,只不过快嘴郑七爱讥诮人,常拿我寻开心,和他斗过几次嘴口罢了。他的话,请你老甭听他的,我也没基本领,投过两三个山寨,左右不过如此。因此我也不想再投山寨了,十两银子我也不领,我只愿凭着一肩蛮力,跟你老当一名马夫,便心满意足了。”庄廷镖听了,才明白他的意思,便安慰他道:“这个容易,且待俺遣送众人登程后,俺俩再细谈罢!”说罢,回头向庄金仞,道:“你且陪陈壮士到屋里坐。”庄金仞答应着,自和陈素同进草堂去了。
  庄廷镖便和邹珏、邱大福等将吴之荣、吴仲荣的箱笼打开,只将银两取出,拣十两一锭的小锞儿,按人发给一锭,共计四百四十八名,都给过了,小银锭儿还剩下两箱。分散毕,便叫他们各自去收拾行李,回身到草堂里修了一封书信给双枪将肖方,说明白众人的来由。要他收录教导,备将来之用。待众喽罗收拾好了,便将路程告诉他们,命快嘴郑七带信先行,叮嘱他不许多说闲话,陈素的事不许提起。郑七诺诺连声的应了自去。庄廷镖又选了十多精壮老诚的喽罗,叫且休走。其余的都三五个一起,欢天喜地的分班前往。安排既毕,便查点吴之荣兄弟二人的财物:计有大锭银两约一万多两,小锭还剩四百余锭,金条一大箱,金叶一大箱,衣服珍宝不计其数,总盛着三十多箱。庄廷镖便叫留下的十名喽罗,一齐动手将寨后油篓取出,将吴家财物和山寨里搜得的金银,一并装在篓内,除衣服没装进去,足足装了二十八篓。缚扎停当,已是申牌时分,庄廷镖便叫喽罗做饭,陈素听了,应声而起。庄廷镖笑着,按住他。道:“这事可不让你干了,俺另有大事托您。”说着,便将崇岛的情形,和众侠所抱的大志,一一向陈素说了。并说,现在岛中既不出外打劫钱财,又不讹诈渔户,因粮饷不足,现在想托壮士将这几物护送到岛里去备用。”陈素拍胸担待,道:“这事交给我好了,这条路是我家乡熟路,敢保万无一失。”庄廷镖大喜,便又写了一封信,将财物开明,并赞陈素之勇毅可用。写好了,便交给陈素,这时饭已做好,众人便团团坐下,饱餐一顿。席间庄廷镖向陈素问起宋焕儿何以和他不对的根由,陈素便坦然说出原来宋焕儿因打不过尤庆,投降托足,他妻子便和尤庆有染。宋焕儿自不敢过问,后来竟说明了,二人共妻。陈素眼里看不下去,曾向尤庆说过两次,劝他另娶一个,休这般胡混不清,声名难听。不知怎样这话被宋焕儿知道了,说陈不应该离间他们的交情,因此便把陈素降做火头。庄廷镖听他诉说明白,方知其中底细,极力安慰陈素一番,陈素异常感激。
  饭罢,庄廷镖便叫他三个侄儿,将吴之荣、吴仲荣等一家人提到草堂,却没捆缚,庄廷镖叫他们全都坐下。吴之荣等被擒时,已吓得魂灵出窍,接着便被邹珏、邹瑛二人押看着,不敢动弹。及见庄廷镖等肃清山寨,又和邱氏兄弟讲交情,吴之荣心里一宽,暗想:这伙人都是江湖上充侠士的,只须拿言语骗骗他们,便可无事。或许还保俺到任,也未可知。及至庄廷镖叫他坐下,更加放心。忽见庄廷镖对他两泪交流,不觉又有些忐忑。转一想,他或者见俺是个大员,有什么冤枉向俺声诉求雪,也说不定。且待他说出时,随便应着,脱了身再说。正在胡思乱想,忽见庄廷镖转换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容,向他说道:“吴大人,俺们万想不到在这里相逢,真是天缘凑巧。”吴之荣忙答道:“义士不知在那里和本司相会过,本司年老健忘,还望义士原谅。”庄廷镖淡笑道:“吴大人,幸而俺从前没见着你,倘使你认识俺时,俺也早见阎王了。”说到这里,心中一酸,再也禁不住便大喝一声:“恶贼!吴之荣,你害得俺家好苦呀,今日你落在俺手里,真是天可怜,教俺代俺一家人伸一口怨气。恶贼!俺庄家与你何仇,你害死俺一家,劫俺财产,作你升官发财的门径。恶贼!俺叔侄几个含辛菇苦,卧薪尝胆,十多年,只为要手刃你这恶贼……。”回头向庄金仞道:“仞儿,将桌子抬过来。”庄金仞忙将桌子拖到天井中。庄廷镖便一把拎起吴之荣,走到桌前,叫喽罗取一盏清水,将吴之荣按在地下。洒泪!向天叫道:“庄氏列祖列宗,亡过的兄弟叔侄,俺廷镖!仰托灵佑,习艺八年,得于今日拿住恶贼,为庄氏吐一口恶气。但望继显神灵,使俺他日得活擒鞑酋,也如今日宰给你们看。”说罢,将左手拗住吴之荣的辫子,提起他的头来。右手拔出宝剑,从他衣领插下反手一缴,划开他的衣服。先时吴之荣还哀求邱大福、邱大寿救命,后来便庄祖宗,庄爷爷,饶俺狗命,情愿拜给你做儿子的乱喊乱叫。及至衣服划开,已骇得叫都忘了,晕死过去。庄金仞、庄金人、庄金杰三个,忙向前,攀住吴之荣前膀,踏住他两腿,庄廷镖将宝剑撬开他的口,照喉直刺下去,只见吴之荣口中涌出一般鲜血,两眼向上一翻,哎呀也没叫得一声,就此死了。庄廷镖抽出宝剑,递给庄金仞,割下吴之荣的首级,叔侄望空洒泪拜奠一番。众人齐声向他们道贺,庄氏叔侄大仇已报,也满心痛快,谢了众人,回身向草堂来,刚转背上得台阶,只见吴仲荣直挺挺跪在当地,眼直口开,如泥涂一般。邱大寿见了,心中怒起,走过去,伸手便打他一个耳光,喝道:“贼!你骗得俺好,休要装死,俺总得收拾你的!”吴仲荣被他这一掌,将魂魄从阴司地府打了回来,连忙磕头如捣蒜,说道:“爷爷呀!家兄该死,真该死,俺情愿代爷爷杀他,只求饶俺一条性命。”庄廷镖也不理他,只笑着拉了邱大寿的手进内坐下,说:“这贼哄骗两位贤侄,罪该万死!只是俺们杀他,人家不知道的,只说俺们度量不宽。自古罪人不孥,还望两位贤侄饶他一死。”邱大寿没答言。邱大福道:“任凭世叔吩咐。”庄廷镖起身仗剑下阶,将吴仲荣辫子拖住,吴仲荣便杀猪也似的叫唤起来,庄廷镖也不理他,挥剑先将他两耳割下,鼻子削去,再将剑尖在面上划了个省写的“赃”字,才放他就地倒下。接着便将吴家眷属,一律割去鼻子。家丁仆人,除了女的,都削去两耳。只将吴之荣的儿子留下。其余的,施过刑,都赶下山去。处置已毕,庄廷镖便叫喽罗将寨里牲口全都牵来,拣下一匹好的,给邱大寿做坐骑。其余的十多匹,都做驮马,将油篓缚扎停当,叫铁鞭陈素领命,拜别而去。这时,天已黄昏,庄廷镖便叫庄金人、庄金杰兄弟两个,随后下山,暗中护卫陈素,并跟着他,察探他的举动,倘有异心,便杀了他,接着驮马,护送归岛。如他心口相应,不出岔子,送到岛边,不必进岛,便赶来开封。二人一一领命,收拾了随身用物,辞别众人,跨马而去。
  庄廷镖将诸事布置完毕,各牵牲口,离了草堂,放起一把火,才一齐上马,下山长行。在路上,晓行夜宿,不觉已到河南闸口镇。这日,因为裴国虎的牲口生病,不能行走,申牌时分,便落了店。洗盥毕,都到外面客座里吃饭,只见客店老板走来,向庄廷镖笑着央告,道:“老爷子,有桩事儿,得和老爷子商量商量,求老爷子千万别动气。我这小店里,地方通窄,客房太少,只因有个河南路上的镖师王大爷到了。他每回打这里路过,都是住的老爷子您现在照顾我的那间上房里,他如今仍一定要住那间房子。我和他说了半天了,这人真不讲情理,没法!只好求老爷子您成全我,明日我再好好的弄几样菜,给老爷子道恼。我想老爷子年高有德,一定能够体贴咱小买卖人的为难的,所以老着脸儿来求您老爷子尝个脸儿?”庄廷镖还没答言,裴国虎早拍桌嚷道:“休罗唆罢,俺们花钱住店,先来先住,管他什么镖师不镖师。难道镖师便不讲情理,便叫人让他吗?爷们不要舒服也不住上房了,你叫爷们让到那里去!要爷们住上房也是你,叫爷们让也是你。你过来,俺瞧瞧你有几个舌头,这般翻三倒四的……。”庄廷镖忙摇手,道:“休和人家争闲气,随便那里住一夜好了,如果这里没客房,俺们就是走罢。”便向客店老板道:“烦你将俺们行李搬一搬就是了,这有什么要紧。”客店老板听了,满心欢喜,高声应了个是呀!又哈哈腰,道过谢,便去将庄廷镖的行李搬到客房里,忙着叫伙计,收拾房子。庄廷镖一面吃饭,一面留神细看:只见那老板一霎时奔到柜房里,领着一个开路神一般的黑大汉直向上房走去了。裴国虎等一班小英雄看了,气得两眼冒火,只碍着庄廷镖拦住,不许闯祸,强捺着气,瞪目而视。一时饭罢。客店老板忙走来引庄廷镖等到客房来,众人进房。抬头一望:只见那房子黑乎乎的,如阴司地府一般。靠墙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半明半灭的吐着惨绿火焰。沿两面墙根摊着几张参差歪破的板床,门边还有一只尿桶,没进门,便嗅着那陈尿的臊臭味儿。裴国虎本是个公子哥儿,生长衙署,就是这次出门,也都住的上房,何曾见过这般的房子,顿时怒从心头起,大骂混帐……。庄廷镖连忙使眼色止住他,便向老板说道:“请你把这尿桶给提出去罢,咱们使不着这东西。”老板诺诺连声,方要去叫伙计。邹瑛唤住他,道:“掌柜的,俺们进店时,和你说过,要两个上房,男女分住。如今就算你说的那个王镖师点了一间,也还有一间啦,俺们就在那一间里挤一挤罢。这屋子实在太脏的难受了,快给俺们搬回那一间去。”老板装着笑脸儿,答道:“客人对不起,实在只怪得小店客房太少了。那王镖师这回同了两个兄弟,还有一位道长,所以三间上房,全得点下。求你老照应点儿,明天我再给各位赔罪。”邹珏接说道:“既是如此,你再给俺们弄一间客房,也让俺们分个男女,可好?”老板听了,踌躇了半晌,方才答道:“今天委实客人到的多,客房都有人住下了,就是这一间也是央告客人腾挪出来的。因为小店里就只这一间大些儿,旁的客房不但是小,而且也没法腾挪。只是承各位客官赏脸,让上房,我没法想也得想法,才是道理。如今只好将我自己的房子让给两位大姑娘,也不要算得房钱,我和我那老伴儿且到后面牲口草料房里住一宿再说。”
  邹珏等听了,便不再说话,老板便转身去腾挪房间,庄廷镖忙一手拉住他,道:“天时还早,店里已经收市了,您忙什么,咱们且闲磕牙儿解闷,不强似弓在床上吗?”老板连忙答应,便伸头出房吩咐了伙计尿桶提出去,并叫他去关照内掌柜,腾挪房子。方回身坐在门前床沿上,陪众人闲话。庄廷镖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谈些生意经,慢慢的说开到客店的苦处。老板低声叹道:“说给你老爷子听,我们这碗饭,可真不是人吃的。就是三种人,真难招扶。”庄廷镖问道:“那三种呢?”老板道:“第一是过往的八旗爷们和小官儿。那大官大府,自有地方上办差,还碰不着我们什么。惟有那旗人和小官儿,架子比皇亲国戚还大,钱却一文也舍不得花,一点不周到,便要拿片子送人到衙门里去枷打。千央告,万央告,央告得不送办了,他便借此为由,白吃白住,撒腿就走。若想他们给还两个本钱,真得低头屈膝的奉承,至多也不过照价得个五六折、还要被跟班管家打去一个九五扣;第二,就是老万岁手里养的侠士、剑士等人,结队传徒,横行霸道,动不动就要动家伙。要是稍许和他们论两句道理,他们便竖眉瞪眼,成群召伙的和你赌狠,说不是,就要弄得你家倾业尽;第三,是八卦教的师兄弟,吃要吃好的,住要住上房,临走时,不但分文不给,反要索几文规矩钱,辈分高的一两二两,小兄弟们也得个三钱五钱,才能开销他动身。这宗钱,花了还不敢声响,要是说他们两句不是,马上就有他们教友来寻岔子。这班教友,比那前两种人,还要厉害,到处都有他们的人,王法是管不住他们的,官府有时还怕他们,和他们拉拢。我们小百姓,谁敢老虎嘴上去拔毛,惹了他们这班杀人不眨眼的魔王,管叫脑袋瓜子搬家。因此我们这开客店的,便成了众人的孙子。”裴国鸾笑道:“老板,你这话不对,客店既然这般难开,你不开它难道不行吗?”老板也笑道:“这个,怨不得大姑娘要驳我,这话实在驳的在道理,只是我们也另有苦衷。近年来,年岁不对,像我这般年纪五六十岁了,田里的活儿也做不来了,只好靠着这店混碗饭吃罢了。要是收场不干,没饭吃还是小事,第一就是地方上的人和衙门里人,第二就是八卦教友和山寨里英雄,一听得你是好好的歇业,就说你发了财了,明敲暗诈,掳抢诈索,终要弄得你死不得,活不得,比开着店受的罪还要厉害几百倍。我们如今只悔当初不该干这营生,弄得骑虎难下,如今世界只有两条路:要是有钱捐官,没钱便入教。除此便再没生路了,可怜我钱是赔完了,要入教,年纪大了,教里不收。所以只好硬着头皮,禁住火性,一天天的挨命。客官!你想我们苦不苦。”
  庄廷镖乘势逼他,道:“似这般说来,那王镖师也一定是个教友了?”老板听了,突然一惊,道:“方才说话忘了神,没记的他在这里。”说着,连忙起身向门外两边张望,见人影儿也没一个,方始放心。重复坐下,缩头伸舌,道:“好险呀!幸而这里离上房远,没被他们听得。要不然,我固然不得了,还要连累众位客官啦。”说着,便低声细说道:“老爷子问那王镖师吗?他是老万岁爷宫里喇嘛僧的弟子,本身是个四品军功,在八卦教里当河南一带的教首。打得一手好铁球,黄河两岸,都知道戏珠龙王霖的名头。余太元、余仙师,身边有三龙七虎,他便是第一条龙。挂着个镖师招牌,往来传教筹钱。这河东道上,没人不怕他,真是咳嗽一声,就能要人的脑袋。我为的众位客官是远客,恐怕不明白,吃他的眼前亏。所以央告众位,让他一步,大家图个安静。”庄廷镖道:“原来他有这大的来头,多承您关照。只不知他同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为甚没见进店呢?”老板道:“我也没见,只听得他这般吩咐,有两个兄弟,一个道长同来,要我整备酒筵。他们都是高来高去的,说不定,半夜里才来啦!”庄廷镖听了,已经明白,心中暗自打算。邹珏、裴国虎等也都会意,便不再问,只和那老板闲谈些不大要紧的话。初更将近,老板向众人道了晚安,便起身领夏小燕、裴国鸾到外面帐房里去。庄廷镖唤住夏小燕,向他附耳说了几句。夏小燕微笑着,点头默会,自和裴国鸾去了。邹珏便将房门闩上,转身悄问庄廷镖,道:“世叔可知俺要住这两间房的道理么?”庄廷镖笑答道:“是不是犄角应敌。”邹珏、邹瑛一齐拍手,道:“着呀!”邹瑛接着说道:“俺俩见那王镖师到上房去时,几次回头细看咱们,那店小二也不像老板这般老实,一直和那王镖师鬼鬼祟祟的,不时来窥探咱们。因此俺姊儿俩商量,暗中关照了小燕、国鸾俩,借着男女分住,想埋伏到王镖师隔壁上房里去。后来老板说办不到,便逼着那老板弄间外面的房子,守着前进。俺想,那姓王的久走江湖,必定已识破了俺们的行藏。看那店小二鬼头鬼脑,必是他们一党。这河南地面的教徒极多,俺们倘和他相斗起来,店小二必帮着他去唤党羽帮斗,甚至关门断路,放火烧杀,都做得到的。国鸾有打虎的能耐,守着前进,挡他们的救应,开俺们的出路,还有小燕帮着,便可万无一失了。”庄廷镖笑道:“你俩向掌柜的要房间,俺便早已明白了。”邱大福听了邹瑛的话,突然触起一桩心事。不知邱大福想起什么心事,下次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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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30 04:01: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零七回
  刺五虎小女郎施威
  和两族老英雄仗义
  话说邱大福听了邹瑛的话,触动心事,便问道:“方才邹二姑说国鸾有打虎的能耐,不知他是几时打虎的,这时俺倒记起一桩事来了。俺哥儿俩离铜山县一小店,便在一家客店里遇着吴仲荣那贼。那店主人是个娘儿们,她说,前面山上有许多虎豹,不让俺巳前申后过山,俺俩原想除了那孽畜的,后来给吴仲荣一缠便忘却那事了。不知裴国鸾贤妹打的可是那山里的孽畜。”邹瑛指着裴国虎,道:“你问他便知道详细了。”
  邱大福便转向裴国虎,裴国虎道:“俺妹子打的正是您说的那山里的畜生,不但是一只,总共大小有五只,全被俺妹子宰了。你见小燕姊姊马后有两大张虎皮,裹着俺们的长兵器么?那就是那畜生的皮。”邱大寿道:“既然打死五只,为什么只有两张虎皮呢?”裴国虎道:“这话说来话长,您说的那个小客店,叫做寡妇店。俺们在浦口镇撞着,便结伴走到铜山县,因为正逢马市,想买几头牲口,选来选去,才选得了这几匹牲口,耽搁了两日才动身。那天又晏了一点,未牌时分,走到寡妇店歇脚。那女掌柜也是说,官府告示,巳前申后,不许前行。还说昨天有两位河南藩台的镖客,也没敢下午过山,如今想起来,他大概就是说你俩罢。
  庄大叔见他留的恳切,便住下了。次日卯牌时分,邹大姑送了那地保一两银子,说,俺们是闯江湖卖武的,有许多人,不怕那山猫儿。要他让俺们过岭,甭和寡妇为难。他果然不说什么告示!反说,众位都是英雄,不妨事的。一定一路平安,寡妇店掌柜的和他再三说清白,不是店里不竭力留客,地保反说她不明事故,你说好笑不好笑。
  “俺们当时也没理会她,大众只一条心事,向韩家山奔去,到了半山凉亭,庄大叔便关照俺们,大家准备弓箭暗器。这时,满山白雾迷茫,玉带一般围在山腰,俺妹子从来没见过这般的景致。这时异常欢欣,她那顽皮性子一发,便蹦蹦跳跳,向山上直闯。庄大叔连忙吆喝她,叫她休大意。她嘻皮笑脸的嚷着:‘不要紧,不要紧!’庄大叔便要俺和庄大兄弟赶去,叫她转来,上路。俺俩才出凉亭,忽见俺妹子站在山涧边,呆看着。俺高声叫她,她才拍掌唤道:‘虎哥,快来,快来!您瞧?那不是一只豹子么,咱们去捉它去。’俺听了,忙赶过去一看,果然涧那面有一只小马儿那么大小的一只花班豹子。俺方要放箭时,俺妹子早两脚一迸跳过涧那面去了,俺一把没抓得住她,正在着急,她已和那豹子斗起来了。她跳过去时,豹子张嘴龇牙,前脚一撑,身子向后一坐,两眼放出两怪光,便向俺妹子窜去,呼的一声,就要咬她。俺忙和庄大兄弟都跳过涧去,想帮助她。那知她却一闪身,将那豹子两只耳朵抓住,左手抓住右耳,右手抓住左耳,接着两臂一拗,那豹子本来和俺妹子同一个方向头朝东,被她那一拗,便拗得那豹子转了个方向。还耍了个大翻身,肚皮朝天,俺怕俺妹子腕力不济,放松那畜生时,反要吃它的亏,便高声让他快攒,她果然两臂一缩,再向上一甩,将那畜生从她自己头上掼过去,接着翻身使个鸳鸯腿。
  一只小脚儿蹬着那畜生的肛门,那只脚便向他肚皮上踢去,那畜生先还挣扎着,想强起来。后来挨了这两脚,才嗥嗥的怪叫两声,瞪着眼睛,断了气了。
  “那知它这两声一叫唤,只听得四面呼呼的虎啸,接着大风吹的树叶乱滚。这时,庄大叔和邹大姑、邹二姑,还有金人、金杰哥儿俩,全都到了涧边上来了。看见那般情形,又听得虎啸,便都跳过涧来。俺妹子见这豹子这般容易打,她更加高兴,听得虎啸,不但不怕,反望崖上爬去。庄大叔叫她下来,她还说没相干,再干这么三五只也不打紧。正说着,庄大叔已看见崖上伸出个虎头来,便指着,叫道:‘国鸾,还不下来,崖上不是一只虎吗?你下来射杀它罢!’众人听了,都弯弓搭箭的要射。庄大叔连忙止住,俺妹子怕人夺了功去,忙爬在山崖半腰里,左手抓住一把柴草,左脚抵住崖壁,半边身子倒悬着,右手一伸。崖上那虎便倒撞下来,俺们看时,那虎的喉间正正当当锁着一只铜袖箭。俺们方在看那死虎,忽听得俺妹子欢呼长啸,忙抬头一望,她已爬上高崖,背对崖面,高声呼叫的跑得不见影儿了。俺这时恨极了。她那顽皮不听话,恨不得立刻将她抓来,骂她一顿。便也向峰上爬去。庄大叔说:‘看国鸾这样欢喜,一定是在崖上又看见虎豹了,俺们快去帮助她去,休使她独自一个,斗得力乏时吃亏。但是俺们休和她争虎豹打,她女孩子家好胜,俺们只可暗暗帮她,待她不济时,再打接应。’众人依言,都施展壁虎爬墙,向崖上爬去。庄大叔却用草上飞的功夫,先上了崖头。俺走在头里,便也到了崖上。展眼一看,大石坪里,死了两只小虎。俺妹子却在一座低头岩下面,和一只小水牛般的斑斓猛虎正在狠斗,庄大叔忙领着俺,飞步赶去,一面走,一面叫道:‘国鸾,使兵器呀!怎和他笨斗呢?’这时,那虎正在拚命,腰上方着了俺妹子一拳,便退了两步,竖起棍杆般的尾巴,屁股磨了两磨。一耸身,跳在半空里,直向俺妹子头顶上罩下来。俺暗自吃惊,庄大叔急窜过去,要救她。她却一面答说兵器没了,一面低头朝前一窜,虎脚落地时,虎尾巴已被她抓住了。依样画葫芦,照定那虎的肛门一脚,她那小脚儿鞋底尖上,殷师傅原给她装上铁叶钢刀的。那虎怎经得这一脚,大吼一声,立着不动。俺妹子便左一脚,右一脚,使劲尽着踢。庄大叔笑唤道:‘国鸾,虎死不倒尸。孽畜死已多时了你还踢他则甚?’她听了这话,才住脚,伸手一摩,果然的,皮毛都凉了。她便傻子般,嘻嘻憨笑。向庄大叔说:‘大叔,那边两小的儿也是俺打死的,不知山里还有么?咱们向岩前岩后再寻搜去,一齐宰了,免得留种害行人。’不尴不尬,这时,俺看虽是逞英雄,装作没事儿一般。脸色却变成灰白的,满头是汗,俺便上前搀着她,想觅路下岭。才转身时,众人已都赶到了。齐夸她连杀五虎,英雄盖世,她那一番得意,就是皇帝拿江山给她调换,也不见得肯换。庄大叔恐怕还有虎豹出来,她再好胜要斗,便摧着俺,扶着她,照着采樵的小路下崖。她实在力乏了,也不能再逞强独走,将全身靠在俺肩上,慢慢的下到岭上。庄大叔领着众位,提了大小三只死虎,到崖前摔下,飞身下崖,将四虎一豹一齐抱起,过了涧,回凉亭里来。俺妹子一头走,一头向众位说她杀死两只小虎的情景:原来她到崖上,便见着三只虎齐向她奔来,她忙放袖箭,射死一只小的。让开那大虎,再拨刀刺那只小虎,那小虎腰上中了一刀。恰遇大虎扑来,她连忙一让,没来得及拨刀,那刀便被小虎带跑了。说着,她便记起那把刀来,问时,邹大姑已取在手里了。
  俺们到凉亭时,已是午牌时分了。凉亭里坐着许多歇脚客人,俺忙看那牲口东西都在,方要进凉亭时,那些客人见俺们拖着四虎一豹,一齐大惊,竟有怪叫起来的。一窝蜂,将俺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乱嚷乱问。庄大叔将打虎豹的事,大略说了几句。内中有个王三,是当地地保的外甥,过岭到亲戚家喝喜酒去的,听了这事,他喜酒也不去喝了,抢头报似的,向山下去报讯。一面要众人留住俺们,不一时,便有许多人,都骑了牲口,飞也似奔来。俺们被众人缠住了,不得脱身走路,待这些人赶来,千缠万恳的便拥了俺们从原路下山,到地保家里。这一来,便惊动了远近许多男女,蜂来看人看兽,闹个不休。未牌时分,山那边的人也来了,坚邀俺们到山那边去款待。
  “原来前年夏天六月下半月里,有一夜,山那边,忽然失了一个睡在田里乘凉的人。问寻了两日,才在山上凉亭后面草地里寻着两只脚掌。再仔细一看,山上有许多虎迹,才知道有了虎了。隔了两个月,便有人看见两只虎,从此这山前山后的人畜,和过往客商,也不知被它损了多少。地方上便打公禀报官,请悬赏打虎,那知不报犹可,这一报时,官府虽则悬了赏格。打虎一只,花红银一百两,虎却没人打得,这山前山后的百姓,可该死了。猎户是一月两次,壮丁是一月一次,限内打不着虎,便要捉到衙门里去打屁股,怕打屁股的,便要拿银子去搪塞,加上告示一出,远近都知道这路上有虎了,客商都绕路而行,因此生意全无。差役的需索却反比寻常倒加了好几倍,地方上简直毫无生气。去年三月里,有大胆的村人上山去打樵,瞧见了两只大虎,领着两只乳虎,一只小豹,从此知道有大小五只虎豹,官府才出示不许巳前申后过山,俺们代他除了这一窠孽畜,那些村人将俺们一班人看待得如神圣一般,俺们苦苦的告说有事,不能见官请赏,又说了许多好话。次日才放俺们过山,山那边的人接着,又闹了一日,他们剥了两张大虎皮送来给俺们,却无论如何不放俺们走。俺们怕耽搁路程时日,半夜里悄悄逃走的,连夜赶着,才赶到这里,便追上你哥儿俩了。”邱大福、邱大寿兄弟听了,大为赞服,又去床头拿虎皮看看,啧啧称慕不已。
  正说着,听见外面已打二更。邹珏道:“咱们歇息一会儿罢,回头说不定要使大劲啦!”庄廷镖也道:“真个的,俺们休大意了。”说罢,起身,取了弹囊弹弓,带在身旁。众人也各将兵器准备好,展开包袱,摊在草席上面,各自打坐运气,练习内功。这时,天气暂热,衣裳单薄,用不着格外扎靠。时近三更,裴国虎先下床,束腰带,接着众人也悄悄的下床。收拾停当,庄廷镖轻轻的到房门后面,立在门角里,轻轻拨开门闩,猛的将门虚开一开,然后将门敞开,扬刀窄身而出。众人随后都蹿出房来,循着甬道,走到天井里,忽听得前面叮当乱响,似是兵器相撞的声音。众人暗想:难道她俩个倒先动起手来了不成。正沉思间,猛见前面屋檐边,一朵红云,滚将过去。裴国虎眼快,看见是个浑身穿红的女子。众人心中大疑,连忙一齐跃上房檐,纵眼四望,那女子影儿也不见了。便翻过屋脊,来到前进,这时是四月下弦,虽有星光,却无月色。庄廷镖悄叫邱氏兄弟守在屋檐两头。自己领着那邹珏、邹瑛、裴国虎、庄金仞等,向檐口来,说到这里作者却不能不抽笔回笔。另写一支人马,使读者容易明白。
  如今且说,那狄金儿、狄正祥,卢多儿、印瑞芬、萧忠、萧厚六人,结伴同走。邹雷因为男女不便,殷玄珠因为曼师归天,心事已乱,都已先行。他们六人,便挽了李世龙、郝国雄二人,便到赤霞庄。狄金儿探望父母,都还安好,便和众人起程。万之一因为庄上人少,诚心留下李、郝二人帮忙,二人因为情意难却,便打断了到开封的念头,暂在赤霞庄,帮同守庄。万之一见他六个都是孩子家,不大放心,便亲自送到南京,过江从浦口镇而行,想沿大路追上任凭一个年长的玄门弟子,好托付照应他们。此意却没向他六个说出,恐怕小孩儿好胜,反倒因此憋气闯祸。只闷在肚子里,连夜赶去,到了安徽边界,恰遇着通臂猿穆玄庄独行至此,抱病在店。万之一才暗中重托了穆玄庄,又叮嘱了六人一番,方才自回赤霞店去守庄。过了两天,穆玄庄病体稍好,想着奔丧,急于星火,不敢耽搁。领了云中龙狄金儿,二郎神狄正祥,小玉女卢多儿,银枪印瑞芬,白面金刚萧忠,铜锤萧厚等六个,就地雇了长行牲口,迤逦而行,一路晓行夜宿,倒也平安。
  一日,来到一个村镇,名叫大桥镇。全镇有二三百户烟灶,街市上各行买卖都有,甚是热闹。穆玄庄便领着众人到镇中一家悦来饭店打尖。店小二拦在街心里,吆喝,那长行牲口是惯熟了的,便一匹接一匹的转身进店。穆玄庄等下了牲口,店小二自带到槽上去上料,另有招呼店堂的小二调排桌椅,问菜问饭。穆玄庄随便要了几样荤素菜蔬,几斤白酒,大家坐下吃喝。正吃的高兴,忽见外面街上,人如潮涌,一齐向北奔逃,吆喝杂沓,好似后面有大兵杀来一般。狄金儿等连忙停箸搁碗,跑到店前观看。穆玄庄便也起身赶来,只见那街市上奔逃的人手里都拿着兵器,或是铁锹扁担之类,惊惊慌慌,四面乱窜。只听得悦来店的老板,慢慢腾腾的说道:“今天孙家又打败仗了,看这光景,倪家的教师,本领真不错。”穆玄庄听了,方要去问他仔细。忽见另有一班人赶进镇来,也都是手拿铁器家伙的,呐喊震天,冲将进来。为首一人,满头白发,颏下银须,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当先飞跑。穆玄庄见了,暗吃一惊。原来那来的人便是他同门师兄弟神拳太岁李玄真,背后是他几个徒弟。穆玄庄便将身子缩藏在人丛中,让他过去了。方才伸头,叫众人进店,坐下。便要店小二请他老板过来,叫他坐下,穆玄庄和他寒暄过,问他姓名,才知道他姓袁名保,便问他方才是怎么一回事?袁保叹道:“这事在俺们这里算是见惯了,没甚稀奇,要是远地客官见了,真是奇闻,难怪客官诧异。”
  俺们这大桥镇,界河两岸,有两个大族。河这面的一家,姓孙,全族有四五千人口,仅算壮丁,也有两千来人。他族里有个叫孙大元的,住在这镇北头五个山头的大瓦房里,富有家财,这镇上人都叫他孙万石。年已五十,只生下一个儿子,小名牛儿,大元真看的他比祖宗还要紧,真是含在嘴里也怕融了。小牛儿十六岁时,便和对河倪家里倪成仁的女儿多子有了来往;倪家也有三、五千人丁,族内富家也很多,且是他族里监生、秀才、县丞、典史都有,比孙家声势大多了。孙大元得知他儿子和倪多子的事,便挽人向倪成仁求亲,倪成仁瞧不起孙家,说他家虽有钱却无官,和俺家门楣不对,执意不允。孙大元便想赌气不要了,无奈他儿子孙牛儿迷住了,除却倪多子,便一辈子不娶媳妇。孙大元急了,和本家族人一商量,非弄个官儿不可。好在他族里有个在衙门里当过钱粮师爷的也好算是他一族的尖儿,他能知道官儿买得着。便献计,要孙大元花钱捐个官儿,大元先时却不大相信,疑惑是骗他的,后来又到县城里一打听,才知道本县太爷本府老爷都是花钱买的。他便一口气奔回来,贱价卖了二千多亩田,托人给儿子捐了个知府,另外还被人家骗去了许多银钱,才得了部照。这时,大元便又托人到倪家去攀亲,不料倪家那些做官的本家说:“牛儿的官太大,攀了亲不好见礼。”仍然不答应亲事。大元听了,气了个半死,设誓不再和姓倪的结亲。那牛儿偏不争气,依旧要和多子偷偷摸摸。倪家族人便说孙家仗钱多,有意玷辱他家门风,聚了许多人,乘牛儿到多子床上时,双双抓住,将牛儿毒打一顿。还讹了孙家二千两银子遮羞钱,才放牛儿回去,从此孙倪两家成了誓不两立的仇家。也是合该有事,牛儿被打回家,不到三日,便呕血而死。孙家便和倪家理论,倪家持蛮不理。后来孙氏打听得多子肚中有了孕,大元便托人说好话,想要回这产下的孩子,接续孙氏一脉香烟。却被倪成仁大骂一顿,又将来人打了个半死,孙家忍不住了,便雇了许多打手,想将多儿抢来。倪家便说:孙家如要这孩子,就给十万银子,如果多子有个好歹,还要加倍。大元虽说是大富,却倾家荡产也不足十万,没奈何,才约期械斗,只因教友都帮着倪家,孙家已打输了三次。昨日在老远聘了个教师来,不料今日仍旧打败仗。穆玄庄听了,问道:“你们这地方时常械斗么?”袁保道:“俺们这里械斗虽是常事,却是这般大阵仗真是罕见。”
  正说间,只见一头扎包巾的大汉,拄着一条花枪,领着十多个农民模样的人,各各手执铁器,冲进店来:喝道:“你这饭店的老板可是姓孙么?”袁保听着大惊,忙硬着头皮走到店堂里,装着笑脸儿,柔声答道:“俺这小店是姓袁的开的,不姓孙。”大汉又喝道:“即不姓孙,俺们到了这里便是客,你们应该尽地主之谊才是呀!”袁保连忙应道:“有,有,有!”便叫,伙计!快办酒菜。大汉圆睁怪眼,大喝道:“谁要吃你的鸟酒菜,俺们打了胜仗,你们便连贺仪也不送一份吗?”袁保听了,顿时手脚冰冷,大汉见袁保不言不动。便向他带来的人喝道:这店里定是奸细,一个搜字才出口,那些人便馋狼饿虎般乱向帐房里挤去。大淑急从柜台上跳将进去,方要伸手去打银柜。突然后颈挨了一下,痛不可当,急回头一望,却是个浑身穿红的美貌年轻女子,顿时忘了痛,也顾不得厉害,伸手便想去抱住她。原来那女子便是小玉女卢多儿,见大汉这般无礼,大喝一声,使一个开门见山,双手向大汉一插,再向外一分,接着使个双插花,啪啪两响,大汉脸上早着了两下,直打得满面通红,眼中金星乱冒,不觉又羞又怒。方要回手,却不知怎样的便爬在地下了。急忙翻身起来,脚还没立定,忽的又趴下了,这回却休想起身了。萧厚早照定他后脑,啪的一铜锤,只打得脑浆迸裂。袁保见打死了人,而且打死了倪家的教师,吓得哇的一声,仰后便倒。穆玄庄连忙抢过去,伸臂接住安慰他道:“您休着急,俺们是官府派来的专办地棍痞徒的,有祸事时,不与你相干。”他听了,才略为放心。这时柜房的那帮来人,已被萧忠、萧厚、印瑞芬、卢多儿,打了个落花流水,抱头鼠窜,四散奔逃。
  穆玄庄竭诚慰藉袁保,叫他休怕,天大的事,自有俺们担承。袁保心中大定,忽然一机灵,道:“他们一定是唤那老教师去了,俺们也叫人通讯孙家去,众位帮着再打一复场。打赢了时,孙家一定有一份重礼,相谢众位的。”穆玄庄笑着点头,道:“你去唤来也好,可是俺们不是帮他家打仗的,你休错会了俺们的意思。”袁保便叫伙计去唤孙家的打手,那伙计去不多时,只听得呐喊如潮,接着便见李玄真领了无数的乡人,将悦来店团团围住。自己领着几个门徒,百节蜈蚣张万、镇黄河古振宗、开山太保李唐,小温候吕吉,小罗通王天保、和倪家请的男教师大鹏周德、女教师白妖狐宫羡章等七八个,闯进悦来店来。印瑞芬不知他便是李玄真,紧一紧手中银杆花缨玲珑雀舌枪,耍了个蟒蛇出洞,一个箭步,向定李玄真前心刺来。李玄真见她使短花枪,本领不弱,这家伙,功夫不深,休想使得动。却是艺高人胆大,李玄真只立着屹然不动,待枪到胸前。说时迟,那时快,李玄真立定身子,只抬起左脚,拦面一扫,只听得当、啷一声,银枪落地。印瑞芬大惊!方要回身掣背上的宝剑应敌。李玄真喝一声,贼丫头,扬起雁翎刀,照印瑞芬头顶砍来。印瑞芬忙使个海底捞月,大翻身,让过了刀锋,就这翻身里掣剑在手,才要招架还刺。宫羡章见印瑞芬是女子,便叫道:“李爷,让俺来结果这丫头。”这边穆玄庄恐怕印瑞芬抵不住李玄真,早提起虎眼竹节钢鞭,跃起,架住李玄真的刀,说道:“二师兄,咱们师傅在开封坐化了,大师兄也在杭州圆寂了,他生病时,你不去视疾。他死了,你又不奔丧。你也有弟子的,这般不讲道理,怎的教训他们。俺们与你何仇,你何必苦苦的和俺们作对,惹得外人诮咱们玄门弟兄自相残杀!依俺相劝,师兄,您且到开封走一遭,也尽些师弟的情谊。”李玄真哈哈大笑,道:“你休多嘴,俺只知为国复仇,兴教灭鞑,什么师弟不师弟,你就此快走罢!俺念从前相处之情,饶你一死,若再罗嗦,须知俺李玄真刀下无情。”穆玄庄气的哇哇大叫,道:“李玄真,你意这般无礼么?休走,吃俺一鞭。”李玄真微微一笑,道:“穆猴儿,你定要送死么。”说着,便架开铁鞭,紧一刀,向穆玄庄咽喉砍来。穆玄庄急架相还,两人鞭来刀往,上下翻飞,战作一团。狄金儿立在后面,看着,便悄向狄正祥说道:“俺俩帮穆爷一手去。”狄正祥忙抽剑向前,狄金儿也抡刀奔去。一同直取李玄真。李玄真不慌不忙,左拦右格,只见刀光霍霍,越杀越勇。张万、古振忠、李唐、吕吉、王天保、周德等见了,一齐上前。这里卢多几、萧忠、萧厚也各舞等兵刃,上前接战,顿时混战一团。就中单说印瑞芬,独战宫羡章、周德两个。将剑使得风雨不透,呼呼作响,宫、周二人聚精会神向她进攻,无奈寻不着一丝破绽。三人战了三百多个回合,宫羡章见印瑞芬的罗汉剑法精熟异常,便心生一计,将身向后一退。趁这空子,扔却手中兵器,却拾起地上印瑞芬失落的银杆花缨玲珑雀舌枪,突的向印瑞芬腿上刺来,印瑞芬未防着她突然换兵器,见花枪刺来,忙将两脚一跳让过。这时,周德捉着了破绽,心中大喜。乘印瑞芬双脚离地时,尽生平气力,抡起手中九环刀,照定印瑞芬左腰上砍去。印瑞芬大惊,在这让无可让,架不能架的时候,心中一急,急忙奋起精神,仗铁臂功夫,将左臂迎着周德的九环刀格去,突的将刀架开;接着使一个鹞子翻身,再使右手挥剑照周德脸上一扬,待他避让时,将右臂照定那刀背,猛的一击。只听得呛的一声,刀环齐断,刀已仍到二丈以外。这时宫羡章大急,忙使枪扎来,印瑞芬伸左手一把抓住枪杆,同时右手起处周德人头落地。宫羡章大惊,狠命一拔,那知道枪如铜浇铁铸,生了根一般,休要拨动分毫。心中一慌,正想要丢手,说时隔,那时快,印瑞芬怎肯放过这破绽,才杀了周德。便顺手抡剑,向后横扫过去,宫羡章连忙低头一让,印瑞芬乘此左手使劲,向前一筑,那枪杆儿噗的一声,向宫羡章的小腹突将进去。宫羡章只叫得一声,哎唷!仰身便倒。
  这时,萧厚正和古振宗对敌,忽见身边倒下一人,忙转眼一看,见是宫羡章,顺手一铜锤。可怜年轻貌美,本领高强的女孩子,只因所投不正,便得个脑碎腹穿,身败名裂。
  印瑞芬连杀倪家男女两个教徒,精神陡振,四面一望,众人正在捉对儿厮杀:穆玄真敌住李玄真,狄金儿敌住张万,狄正祥敌住李唐,萧忠敌住吕吉,萧厚敌住古振宗,卢多儿敌住王天宝。其中只有萧忠钢法散乱,看看不敌,印瑞芬便收剑挺枪,直取吕吉,大叫道:“萧大兄弟,您快助您兄弟去!让俺来杀这贼。”李玄真见连丧了两个教师,众徒又不能取胜,便高叫道:“孩子们,咱们外面街上斗去。”说罢便渐渐的朝外面退,想引穆玄庄到街,叫众人围捉。不料萧忠得印瑞芬替下,连忙退到墙边,整扎衣服。突然望李玄真立着不动,只将刀上下左右,拦架砍劈。猛然的计上心来,观定了李玄真的后脑,啪的放出一支毒药袖箭。李玄真和穆玄庄斗得正酣,兼之年老,耳目不及从前,这时方低头躲过穆玄庄的钢鞭。不料有支袖箭从后射来,猝不及防,被他射中后脑子上,突然一痛,手忙脚乱,又被穆玄庄一剑,劈在腿上。啊唷一声!支撑不住,就地蹲下。萧忠见了,大喜!忙跃将过来,举刀就剁。穆玄庄连忙架住萧忠的刀,喝道:“休得如此,宁可他不仁,不可我不义,二师兄,您快离此地,俺们万事皆休。倘您要在此横行,休怪俺不认同门之谊。”张万、吕吉等见师傅受伤,大慌,无心恋战,一齐跳出圈子,扶起李玄真,古振宗一把将他背起,众人且战且走,夺门而出。恰遇着孙家壮丁,结队来打复场,又大杀一阵。倪家人众见李玄真受伤,心慌气馁,抱头乱跑,自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孙家人众这时气壮人雄,喊杀震天,乱打乱杀,生擒活捉,直追到界河上。张万等保着李玄真,见众人夺船,便落荒而走。倪家人众一大半夺船竟渡,一小半从桥上逃跑,不料方过大桥,树林中孙家埋伏齐起,将倪家人众前后一围,二三百人都生擒活捉了。那夺得船只的人,在河中望见,也顾不得水势汹涌,飞棹而逃。这时,孙大元已到河边来,大叫:“俺们捉倪成仁去!”众人听了,便向倪由飞奔。穆玄庄听得,连忙赶来,大叫道:“休追!俺有话说。”要知穆玄庄所说何话,下次再续。
  第一百零八回
  聚群雄霄深谈往事
  诛两贼月下复前仇
  话说穆玄庄见倪家人都逃往河边,连忙追了出来,想拦住孙家人等,叫他们别追。到得界河边岸,听孙大元高声大叫:“捉倪成仁去!”便连忙赶上,向孙大元说道:“庄主且休穷追,俺有话说。”孙大元早已得了袁保报信,知道李玄真等是穆玄庄一班人打败的。这时看是他拦阻,知道必有道理。便唤住众人,并恭敬竭诚地邀穆玄庄等到庄下叙话。穆玄庄正有话要和孙大元讲,也不客气地领着印瑞芳等到孙庄来。
  孙大元叫人去安放斗杀的人众,发银调伤,又叫人收埋打死的,看守活捉的。一面让穆玄庄等到庄内书斋落坐。献过茶,通问了姓名。孙大元着实说了一些感谢的言语。穆玄庄道:“俺们这回来,既不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不是为贪图庄主的谢礼。这中间另有一个大道理。俺也不必细说,庄主也不必问。好在现在倪家依仗的李玄真、宫羡章等走的走,死的死,都不在此为害了。俺劝庄主,冤仇宜解不宜结。不如将捉来的人放了回去,大家讲和,也图个乡邻和睦。倘然这样斗下去,那天是了期呀?”
  孙大元又道:“谁不想了结,无奈倪家不肯放松,时时和俺为难,逼得我不得不和他斗。穆爷,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说着,不觉落下泪来。穆玄庄道:“只要庄主有讲和之意,这事包在俺穆玄庄身上,在今明两天就替您办好。”
  孙大元听了,便起身打了一恭,谢道:“若如此,俺孙家一族人都感激不尽。只是有一桩事,要请穆爷鉴察才好。”穆玄庄道:“你且说来,咱们大家商量,天下事没有不完的,得放手处,还望庄主放手才好。”
  孙大元未说话,泪却先流道:“俺那不肖子,只为倪家女儿,断送了一条性命。如今倪家女儿腹中怀孕,也难于嫁人,俺想接她来俺家,俺情愿照娶儿媳一般,用加倍礼仪,迎她过来。倪家也保得门楣,孙家也得延嗣续。一旦她女儿到我家,若待她不好,乃天诛地灭。”说罢,涕泪如注,泣不可仰。
  穆玄庄听了,踌躇道:“这事俺且去说说,看来总好商量的。”说话时,酒席已经摆好。孙大元请穆玄庄等人入席饮酒。穆玄庄等也不客气,依次入座,放怀畅饮。席散,穆玄庄等告辞。孙大元直留不放,穆玄庄道:“俺们要去与你家劝和,待两家和睦如初,再畅叙吧。”孙大元听了,方不强留。穆玄庄向悦来店走来,袁老板老远望见,便跪来迎接。进了店里,穆玄庄问倪成仁的家住在哪里。袁保诧道:“穆爷,你问他家干嘛?他家有名的叫阎王店,进了去,就出不来的。”穆道:“俺要替他两家劝和,怎好不去呀。”袁保惊道:“你老方才杀了他家许多人,这时怎好去劝和。俺说句不中听的话,这岂不是送肉上砧板吗?”玄庄微笑道:“你别管,只把他家门告诉俺,其余就不干你事了。”正说间,袁保忽然满面惊慌,手忙脚乱道:“不好了,说曹操,曹操到,太岁爷来了。这却怎好。穆爷,你老救救俺吧。”穆玄庄道:“掌柜的,你说什么?”袁保指着桥头道:“那不是倪成仁来了吗,一定是亲来报仇来了,俺一家算完了。完了……”穆玄庄顺着他的手势一望,果然桥下有一个红脸汉子,同一个银须白发的道人,飘然而来。看那光景,不象是来寻仇的,便一面叫袁保休慌,一面起身向外走。印瑞芳、狄金儿等,也随着起身,方来到店门,正想迎上去,只见倪成仁和那道人直奔悦来店,抬头看见穆玄庄,倪便开口问道:“这位可是穆爷?”穆玄庄笑答道:“岂敢,在下便是穆玄庄。足下可是倪庄主吗?”倪成仁道:“俺便是倪成仁,特来有句话要告禀穆爷的。”玄庄让他进店,道:“既如此,请庄主到里面,先坐细谈。”倪成仁和那道人便随穆玄庄步进饭店。狄金儿等左右围随,暗握兵器,以防意外,那道人却只当没看见一般,与倪成仁两个来到店里,和穆玄分宾主坐下。袁保战抖地献茶。倪成仁向他点头笑道:“掌柜的,您好吗?怎劳你亲自送茶啦。”袁保顿时受宠若惊,不知说啥是好,急忙中,只连连应了两个是字。暗想,他平时那样威风,那能把咱放在眼里,今为啥如此谦和呢?岂非怪事。一面诧异,一面站在一旁留神细看。
  只见倪成仁向穆玄庄说道:“俺寒族和孙府上的事,大概穆爷都明白了。俺也不多说了。一时糊涂,误听人言,送却两条性命。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今日打架时,有人来和俺说,悦来店里今天来了一位姓穆的带了许多人住在那里,杀了咱们几位教师。俺正要叫人细查时,那知俺那不肖的小女,说起来真羞死人。这时,她已临盆了,产后一急,便血崩身亡,也是俺家门不幸,不必说了。打架以后,这位道长,法号广照,忽然光降,这才真是俺们的福星。俺听他开导,茅塞顿开,俺的女儿,何必人家管闲事,替俺结冤仇。打来打去,家败人亡,却是俺活该。谁来问俺的事。
  因此,俺想着只好来求托您穆爷做个好事,替俺两家打圆场。俺情愿将小女生下的那个男孩子送给他孙家,了却以前这段公案,不知穆爷可肯行这方便吗?”
  穆玄庄听了,竖起大拇指道:“这才是好汉子。俺管保你两家比以前还和睦。”便转身叫袁保去请孙大元。一面和那道人闲谈,请问他姓名。那道人回答道:“山野之人,姓名久已忘怀了,朋友知交都以广照贱名相呼。”穆玄庄又问道:“道长仙乡何处?”广照道:“俺原籍皖中,云游到河南已经一年了。闻得此地两姓寻仇械斗,特来相劝。”穆玄庄见他言语吞吐,知道另有隐情,便不再细问,只回头和倪成仁叙谈。
  一霎时,孙大元独自一人跟着袁保来到,和倪成仁两个相见之下,痛哭流涕,各道悔意。穆玄庄和广照两个劝了许久,方才劝住。从此两人前嫌尽释。商量之下,各自释放捉去的人,并将牛儿和多子两棺合葬,遂他俩生前志愿。孙家仍以礼迎多子神主入祀,倪家也备礼认亲。一场欢叙,决定次日就办。两家都请广照题主,又请玄庄和广照两人做男女媒人,居然闹了一番鬼结亲。两家死伤的人,各自抚恤自不必说。穆玄庄因此又误一日。广照替他两家题主书碣后,以为这是一桩韵事、并为题一副华表联语,道:
  意中人,生不聚。眼中泪,死不枯。黄土莫埋情,午夜鸯鸳华表月。
  心上事,天为怜。身上铭,地为载。白梅来作伴,千年冰雪墓门花。
  过了一日,穆玄庄等告辞北行。孙大元倪成仁知不可强留,殷勤送别。孙倪两家各赠穆玄庄等纹银一千两,作为程仪。穆玄庄也不推辞,只略想一想,便收下了。彼此一揖,上马登程。孙、倪二人送至离镇十里方才千恩万谢地各自回去。穆玄庄等因为路上耽搁时候过多,恐怕错过开封约期,便打马急走。不到一个时辰,已行了四十余里路。这时,正是清和时节,天气久晴,路上尘沙飞扬。众人已是灰沙满面。一霎时来到一个小村落,只有三五户人家,其中有一家茶店。穆玄庄便回头向众人道:“俺们且歇一歇,掸掸灰尘罢。”说着,便一齐下了马,向茶店里走来。众人方到门前,不觉大惊。原来他们在大桥镇遇着的老道广照,正端坐在这茶店里,他见了众人,连忙起身,稽首道:“众位居士才到吗,路上辛苦了。”当时,狄金儿等一班小英雄甚为诧异。穆玄庄心中早已明白,笑答道:“俺们人多,路上耽搁了些时,不知道长也走这条路。早知道时,俺们也好结伙同行。”
  这时,茶店里村媳妇已将水盆和面巾取出,还舀了一桶水,泡了几碗茶,招呼穆玄庄等盥面喝茶。众人便掸过身上尘沙,盥过面,坐着喝茶。广照道:“咱们一道同行到前面打尖可好。”穆玄庄欣然应允,便一齐出店。广照无马骑,穆玄庄因为要和他说话,便挽缰而行。广照让过两次,穆玄庄执意不肯,便大家步行。
  出了村口,只见农夫正在打麦,锐声唱着山歌,互相答和,颇不寂寞。又走些时,进一个小小山谷,只听得潺潺流水,微风荡漾,另有一番清凉境界。
  广照见四面无人,突向玄庄问道:“俺有一句话要请问众位,故而赶上众位。俺先要请问众位可是玄门兄弟?”穆玄庄听了,如遇丈身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是他虽觉得老道举动奇怪,却并不怕什么。且料他无恶意,即使他有歹心,量他一个人,也做不出什么把戏来,便坦然答道,俺便是玄门嫡传弟子通臂猿。他们也都是玄门一脉。道长有话,不妨便说。
  广照道:“那么玄门中有个邹德康,众位可和他相识吗?”穆玄庄略一沉吟,想着,姓邹的虽有几个,却没名叫德康的。方要将此话说出,狄金儿已抢先反问广照道:“您问他做甚?”广照叹道:“俺窥察了两日,又闻得穆爷大名,便知众位果是玄门兄弟。如今既承穆爷坦然相告,俺也不必隐瞒了。”俺方才问的邹德康,他是俺的外甥,自幼失落在外,听说如今已改名邹雷……。”
  穆玄庄听了拍掌道:“原来是他,他是俺师侄,咱们都是一家人了。”狄正祥道:“如此说来,道长想是方农师叔一族了。”广照笑答道:“俺便是方农的父亲开山太岁方大瑞。”众人听了,惊喜道:“常听霹雳子说起,原来您老早已平安无事了。霹雳子知道时,不知喜得怎样。”狄金儿向前问道:“你老既然平安,想必俺那太师傅也必然无事了。”方大瑞道:“说来话长。咱们且到对面山岗上村子里坐着细谈去可好。”穆玄庄等一齐道好,便都奔前岗上林里,向草地上,团团围坐。
  方大瑞向众人说道:“方才这位狄大姑娘问太师傅,想是邹雷的弟子了。可怜俺和俺这位老表弟被都顺拿去,便送到县里,知县顿时坐堂,不问青红皂白,也不容你说一句话,便打了俺五十手心,给他一百板子,钉镣,上铐收监,好似看待江湖大盗一般,从此与俺便没见面了。那狗官也就从此不闻不问。后来不知怎样,押到府里,又过了一堂,俺才知俺的女儿、媳妇回去性烈忧亡,俺的功名也被革去了。停了一天,便枷解到省,也没讯问,便将俺两个定了个私通江洋大盗蔡元龙,谋为不轨的罪名,判个斩立决。俺倒还想得开,却只记惦着那可怜忠厚老实的茂祥表弟,不知急到怎样了。
  “那知天不绝人,这时,恰遇老鞑酋死了,小鞑酋接位登基。什么大赦天下,将俺俩减为永远监禁的罪名。岁月悠悠,竟在狂犴中度过了几十年。此生也不想人世了。不料前年正月十六夜里,天下大雨之际,俺正在监里被牢头提出来,叫俺通阴沟,正想死却之际,突然有一道红光从空中坠下,一把夹住俺,破空而去,俺这时已视死如归,心中除惊奇外,没有丝毫喜惧之念。约飞了一个更次,才到一个峰顶坐定,老天好象可怜俺一般。这时,已经雨散云收,皓月当空,俺仔细一看,原来救俺出狱的是一位释家子弟。俺那时,真不知要怎样拜谢感激才好,后来叩问他的姓名,才知他是雁崖长老。月光之下,他取出剃刀和新木篦,替俺修整发须,就着长发给俺挽个鬆髻。又在石岩中取出一个包袱,打开来,却是一套道装,俺心中大喜,正想要不穿身上的胡服,难得长老替我想得如此周到。当时,真是又欢喜,又感激,不觉眼泪长流。长老劝勉俺一番;并告诉俺说,邹家小虎子邹德康已经改名邹雷学成剑侠了。俺便说他怎不去救他父亲呢?长老笑说,他父亲将来自有人救的,邹雷现在还不知他父亲在何处啦!俺见长老如此说法,便不敢再问,在山顶上待到日出也不困倦,只听长老吩咐。后来俺就在那石山洞里屯了二十多天,长老领俺下山。到雁荡山中拜长老为师,学艺数年,师傅才叫俺下山行些方便,积点德行。
  “俺饱经忧患,视山居如仙境,便求师傅别叫俺下山。师傅说,山中都须外出,迟早总得离山走一遭,不如早走些时,多会几个同道好友。俺只好遵命下山,打算从杭州、南京北去蓟辽。一是闯世行侠,二是寻访俺表侄邹德康,探问他父亲的消息。不料才到杭州,便听他在浙江闯了祸,连累了一家姓狄的一家。后来又听他在栖霞岭葬师,俺忙追去。栖霞岭狄家菜园已被官兵抄过了。俺想追踪北上,寻找他。在杭州又耽误几日,探听他的实在消息。忽听街坊传说,驻杭都统代理将军,素和狄家不对付,不知何故,却上了一个请奖义民的奏折,奉旨赏给狄葆兴员外职衔,妻冉氏诰封安人。俺听了,想那狄家既然无事,一定要见面的。那知等了几天,寻访了无数地方,也不曾得着一点影响,因此才照先前的计划,走金陵北上,来到大桥镇,便听得孙倪两家的事,因此才会着你们众位。”
  狄金儿狄正祥听了他所说的话,心下明白,一定是庄金仞换奏折的事成了功,便也将以前的事,告诉了方大瑞,说话之间,已是日暮西山。穆玄庄便道:“咱们且下山寻个宿所,俺今夜还有点事儿呢。”卢多儿忙问啥事,穆玄庄笑而不答,方大瑞也答道:“莫不是要到大桥镇孙、倪两家走一遭吗。俺也得去一趟,不如夜里同行罢。”穆玄庄含笑点头答应,催着众人起身,拦着牲口,下了山岗,出了谷口,行不多远,便是一个小市镇。众人落店吃喝,不必细说。
  到了晚间,卢多儿怀着日里那个疑团到此,再也憋不住了,追问穆玄庄因为啥回到大桥镇去。方大瑞在旁笑道:“卢大姑娘,你想,穆爷能受他们送的那两千银子吗?”卢多儿恍然大悟不觉失笑。二更过后,穆玄庄、方大瑞二人悄悄而去,四更将近,转身回来。待到天明一齐起身,替方大瑞雇了牲口,同奔河南去会邹雷。众人因路上耽误了几日。起四更,歇半夜地向前赶去。
  一日,来到闸口,已是初更时分,遥见街口一家饭店,檐前挂着一个破红灯笼,迎风飘荡。众人便骤马驰来。饭店小二听到远处一阵马蹄杂沓,知有大批过路客人,连忙奔出来迎着,招呼进店。众人把牲口包裹交待了,拣了两间上房,盥洗歇息。方大瑞年纪已老,连日鞍马劳顿,这日天热,路上多喝了些茶水,方才坐下,便觉内急,连忙走到后面敞地里出恭,拉了许多粪水,腹内痛快许多。方站起来,整理下衣,忽听得身后房里有个男人声音说道:“推在他们身上就得啦!咱们乐得发了财,还报了仇。”接着又有一人低声道:“休高声!隔墙有耳。”以下便喋喋不清楚。方大瑞心知有异,便猿行鹤步来到房里窗前侧耳倾听,仍听不出什么来,便伸颈用一只眼角向破窗棱纸观去,只见两个中年男子和三个后生,都是武士打份,正聚在一堆悄声说话。半响,一个有须的中年人起身道:“俺去!”说着便来开窗,方大瑞连忙沿墙角一转,蹲在墙根下。听很窗外一响,房里说道:“李五!快点儿回来。”接着有人应了一声,便上了屋檐。方大瑞定睛一看,正是那有须的中年汉子。便甩下长衣,也耸身上屋。他虽然这般年纪,真是身轻如叶,影响全无。跟着那人跳到墙外,便由麦田中走去。田埂尽处,有一丛枣树,方大瑞轻轻赶到枣村之中,急走几步,抽出不离身的缠腰七节连环钢鞭,蹑到那人身后,冒叫一声:“李五,怎这时才来?”那人听了一惊,回身一望愣道:“俺不认识你呀!”方大瑞道:“俺却认识你呀,你们不是要干活去吗?俺便是那里来的,特来帮你的忙的。”李五听了大喝道:“你这老贼,在那里窃听俺们的话,来此冒骗。休走!吃俺一刀。”说罢,抡起手中刀,恶狠狠地朝方大瑞砍来。方大瑞哈哈大笑,舞动手中钢鞭,哗啷啷一阵响声,使个大鹏展翅和身体直闯过来。李五暗吃一惊,闪身一让,展开刀法,使的车轮般,直攻进来。方大瑞摆动钢鞭如黑蟒施威,蟠施伸屈。呼呼风响,左右前后恍如一座鞭林。李五竭尽生平之力,休想还他一刀,不到二三十个回合,李五支持不住,虚晃一刀,想要逃走,只听得哗啷啷一响,钢鞭已将李五的刀缠了三匝。方大瑞只轻轻一扯,李五的刀已脱手而去,大叫一声:“不好!”抱头便跑。方大瑞哈哈大笑道:“你该认识俺了,你走到那里去?”李五不敢答言,头也不回地没命飞跑。才出枣林,蓦地看见方大瑞拦路站着,吓得大叫一声:“有鬼!”转身拔腿回头就跑。方大瑞一个箭步赶上,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提小鸡一样,摔在地上,李五“哎唷”……只哀告先饶命。方大瑞喝道:“休高声,俺且问你,你们是干什么的,要把什么事推到谁的身上。照实说来,俺便饶你。”李五不答。
  方大瑞使劲一掐,喝道:“说呀!”李五痛得眼泪直流,忍不住,只得说道:“爷!饶命呀。俺们是八卦教教友,只因王头领来信,说,街北店里,俺们有个同道教友在那里当伙计。据他报说,有几个玄门兄弟投宿在店里,恰好王头打这里路过,便传讯教俺们去干他。干过后,再将这闸口一抢,放火烧却,将来推玄门兄弟身上,俺是不相干的。他们只唤俺来送个信儿。”方大瑞听了,心下明白,便又问道:“你如今送信上哪里去呢?”李五道:“五风寨。离此有五六里。因为这里人到的不多,恐怕失事。去颁请大队人马的。”
  方大瑞问罢,照顶给他一鞭,了了帐。回身赶回客店里来,将上项事对众人说了一遍。穆玄庄道:“俺们且到镇北店里去访问去,看有没有咱们的人在。”方大瑞道:“不可!那店里他们一定埋伏了人。俺们去会面,他们知道是一起的,一定教人缠住俺等。倘使俺等搬到那店里去住,裹在一处,更没有了救应。依俺说,咱们只暗中去救助,打他个里应外合。”众人听了,一齐穿衣拿兵器,随着卢多儿,飞檐而下。来到街北尽头一家,望见院子里卸着许多行李,打量是一家大店。卢多儿便直奔上房。那知才越过屋脊,从底下飞来一支金镖。卢多儿眼精手快,双脚一蹦,让过那支镖,说时迟,那时快,第二支镖接着飞来,卢多儿一惊,暗想,不好。这是连珠镖,疾得一仰身,凭空翻了个纺车儿般的跟头,从这边屋上,“呼”地一声,翻到那边屋上。穆玄庄等见了,便纷纷跳下去,和那人寻斗。卢多儿却绕到后面屋脊,飞檐而过。见没动静,才仍转到前面,踊身跳下。才落地,忽见有人横扫一刀,向她腰眼里砍来,便连忙一刀架住,仔细一看,原来是夏小燕,不觉笑嚷道:“小燕姊姊,是俺呀!你怎么地了?”夏小燕见是卢多儿,大喜,道:“你来得正好,俺和国鸾妹妹两个住在外面,里面还有庄大叔,俺兄弟和邹家两位姑姑。大庄兄弟不知他们可曾知道被围吗?你是同穆爷一路来的吗?”卢多儿一面答应,一面方要窜到后院去救众人。忽见庄廷镖在屋上叫道:“俺们都来了。”接看纷纷跳下几个人来,这时下面是王霖和他的弟兄伙里八面旋风田大汉,混天龙赵琅,追风虎韩大刚,赤毛虎韩昌,闹海龙周人霸等六人,裹住穆玄庄、萧忠、萧厚、印瑞芬、狄金儿、狄正祥等,作对儿厮杀。方大瑞却立在檐口未曾下去。庄廷镖,裴国虎,邹珏、邹瑛、庄金仞跳到天井里。庄廷镖便直取戏珠龙王霖和萧厚两个夹攻。裴国虎便帮着裴国鸾双战韩昌,庄金仞挺剑战周人霸。萧忠不肯退下,便两人双战。邹瑛、邹珏见田大汉哇哇乱嚷,姊妹俩个便一齐向他进战,替下印瑞芬去助狄家姊妹敌住赵琅、韩大刚两个。夏小燕仍守檐口,一场混战,直杀得月暗星昏。
  就中且说田大汉。他虽是自宋家吃亏逃走后,苦练了多时的武艺,却怎敌得两邹的名家剑法。战不多时,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想要逃走,又被邹瑛、邹珏两条剑紧紧围住,休想得脱。心里一急,便拼命举刀向邹瑛砍去。邹瑛把剑向上一架,就势手腕一翻,剑尖直奔田大汉的咽喉。田大汉急忙偏头一让,却被邹珏自后一剑,把斗大个脑袋削下来。旁边赵琅正抛却狄正祥,和穆玄庄对敌,勉强招架,忽见田大汉身首异处,心里一惊,刀法一乱,被穆玄庄一鞭,打在左肩,臂断膀垂,就地便倒。邹瑛方要抢前结果他,忽听得半空中一声怪叫:“好贼子!休要猖狂,俺来了。”接着,两支飞叉直奔穆玄庄、邹瑛二人头上扎来。说时迟,那时快,穆玄庄身子一偏,向前一扑,让过自己头上的一支飞叉。同时将鞭向邹瑛头上横扫过去,将那支飞叉也扫落地上。接着便见凭空飞下一个人来,头挽双丫髻,背上负个葫芦。狄金儿眼快,认得是天魔星余飞熊,便大叫道:“这妖道有邪术,俺们要留心,休中他术。”没等说完,那余飞熊已不见了。只见一团白雾在众人头顶上滚来滚去,众人都觉眼花瞭乱。狄正祥、萧厚、夏小燕因此都受了创伤。穆玄庄见此妖异,也不免慌张。庄廷镖更加忙乱,众人方在纷乱之际,陡见天空一位真人率领两个执刀天神,飞将下来。那真人大喝一声:“妖道休走!”恍如半空起个霹雳,顿见白光一闪,那团雾收敛了,依然现出这个余飞熊来。这时。王霖已闪在一旁。玄门众人立时清爽,细看时,那真人和天神却是方大瑞和邱大福邱大寿三人,和余飞熊战在一处,众人便抖擞精神,一拥上前。王霖也都冲来迎敌。狄正祥、萧厚、夏小燕等三人。因受伤不重,也挣扎着寻斗。瞥见赵琅蹲在墙根前,便奔去捉他。周人霸、韩昌看见,连忙拦住厮杀。余飞熊想再施妖法,却被方大瑞将他师傅雁岩长老给他的劈地剑镇住。原来吕曙村因为要复国仇,竭尽毕生精力,练成镇天劈地二剑。那镇天剑自己应用,已练得身剑合一。辽东一带的人,知他名字的,都叫他作镇天剑。本身姓名,反倒没这绰号传得远。那劈地剑,久未传人,既如他的爱徒万之一。因为他是辽东人,故未将剑传给,后来收了方大瑞,才将这剑授他。这剑纯是一团忠义精诚之气练成,使起来,百邪俱避。因此,余飞熊竟无从施术。战了多时,余知难取胜,便打了个唿哨,飞身而起。王霖等护着赵琅也抽身上屋逃去。方大瑞忙一扬手,劈地剑化作一道白光,破空而起。只听得余飞熊叫了一声:“不好!”早被那剑连肩带背削为两段。这时,众人正要上屋去追赶王霖等,方大瑞止住道:“穷寇勿追。他们能在此聚集多人,一定有巢穴在此,俺们在此无处立足,况有要事在身,怎能和他恋战。不如得手时暂且罢休。待将来再到洞庭去歼灭他们。”众人听了,方才止住不追。
  开开前后房屋的墙门,扶了三个受伤的,回房歇息。好在三人伤的都不是紧要所在,上了药,裹扎了,便行动如常。穆玄庄便和庄廷镖、方大瑞三人商议料理一切事情。商量停当,便去寻饭店掌柜。寻了半晌,才在马草堆里找着了他,叫他起来。和他说明,要他报官,说是强盗抢劫。这里只留裴国鸾、裴国虎兄妹二人,作为事主。穆玄庄和邹珏、邹瑛算作保镖的镖客。狄氏姊弟二人、夏小燕、邱大福、邱大寿算做陪侍,萧忠、萧厚算是官亲。只说上京路过此地,被强盗观觑,跟踪来劫,因而杀伤的。庄廷镖、庄金仞便搬到方大瑞住的店里去。穆玄庄、方大瑞等悄的先回。庄廷镖等天明时再进店。只说是随后到的伙伴。那掌柜的听说是官府人家,能够保他无事,欢喜得了不得,百依百顺,照计而行,不在话下。
  且说王霖等三龙六虎,本来是随着余飞熊出来收教规钱的,正在阐口南头韩庄五风寨住着收钱。忽然得着各店里小二的密报,说是有一班奇怪过客,落在店里。余要王霖领人前去探望,他认识邹珏、邹瑛是五义寨的寨主。且是玄门弟子,便一面托故住在店里窥探,一面叫人通报五风寨。余飞熊便命出林虎李士魁、闹海龙周人霸等二龙三虎,和五风寨的八面旋风田大汉下山。一半和王霖同住在店里,一半另觅住所做救应。自己领看扑云虎蒋琥、张翼虎、梅中桂、爬山虎林洪,会同五风寨的疯子罗继祖、大麻疯江阶芝、狂风钱达纯、赛旋风唐延守寨。倘使玄门人众抵敌不住,报信来时,再去救应。众人去不多时,余飞熊不放心,便亲自往阐口来探望,到了枣村见李士魁被杀,心知不妙,连忙去会王霖,恰好店里已斗将起来。他便挺身加入,却不料竟至失事。王霖等逃回五风寨,将前事说了,罗继祖大叫:“完了!完了。俺早说过,钱既收齐了,休管闲事吧。不听俺话,果然闹出事来了。李老五被他们杀了,他们岂有不问他仔细,便把他杀了的。况且他们现在不追,一定是知道了五风寨,天明后再来寻闹。余教师那般法力还敌不过他们,俺们这些人更不必说了。”王霖道:“依你之见怎样呢?”罗继祖道:“依俺之见,一则钱已收齐了,你们事已完了。二则余教师在这里了了帐,俺们也再不能在这里逞威风了。这时不走,难道还候着他们来宰小鸡儿吗?”众人齐说有理。当下议定:上下人等,都奔洞庭山去。商议既定,众人便和那百来个喽罗一齐动手,七手八脚,一会儿将那破落山寨收拾干净,争先恐后地向洞庭而去。王霖等替赵琅上了伤药,护看他,带了两名喽罗做伴,一共十二个人,抄小路到徐州,才改扮客商模样,雇牲口到浦口镇,渡江到南京来。
  了仪风门到中正街,寻了一家仕宦行台的客栈,名叫名利栈住下。
  这南京是六朝建都之地,秦淮风月,素来有名。王霖等每到南京,必要耽搁几日,放怀游耍。这回和疯子罗继祖,大麻风江阶芝等四人同来,这四个人都是山野鄙夫,那曾见过这般繁华的都市,进了城,只觉眼睛发花,心口不停,直喜得摇头摆脑,不知怎样才好。落下店,才洗过脸,罗继祖便拉着王霖,要出去逛玩。王霖笑道:“你们真没见过世面,只到了南京,便和小妞儿进了姥姥家里一般,样样的来不及。要玩也得吃过饭再去,玩的日子多着了,忙什么?”罗继祖涎看脸央告道:“好哥哥,您兄弟是乡下人,没开过眼,劳哥哥您携带一回。我们可在外面吃饭,我请你就是了。”江阶芝、唐延也帮着歪缠。王霖被他们吵不过,暗想,出去吃他们一顿也好,横竖是他们情愿,又不是俺不顾情义,讹索他们。想罢,便邀了韩昌、韩大刚、蒋琥、梅中桂、周人霸等,陪看罗继祖、江阶芝、唐延、钱达纯等四人出外玩耍。只留下林洪陪着赵琅在店里养伤。王霖领着众人,出了店门,便向夫子庙来。那夫子庙正在秦淮河边,算南京第一个热闹所在,百样奇巧货物,以及说书弹唱,百工百艺,无一不有。众人到庙里逛了一回。罗继祖、钱达纯等买了许多零杂东西,大家分开拿着,到庙前春风得意楼喝酒。堂倌问过酒菜,摆上冷盘,筛过酒,罗继祖一面喝酒,一面高声大气地说道:“俺在山寨里时,便……”王霖连忙在他的大腿上捏了一把,岔说道:“俺们要不被那山寨里那般狗强盗将货劫去,南京这般好行市,这批货怕不嫌个三五百银子吗。”罗继祖毫没觉看,瞠目愣颈,不知他说些什么。蒋琥会意,故意叹道:“这也是俺们命运不好,撞着这般畜牲。
  钱没赚得,回去时还没法消帐。”梅中桂人最机灵,早看见对座有两个人,比他们后上楼来,四只眼睛不住地往这里看,心中暗忖,这两个人不尴不尬,十分象个衙门里做公差的人。听得王、蒋二人拿话岔开,便也接说道:“动身时,俺便说要请个镖师,都是你们胆大,说什么货少人多,怕他干嘛。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大家认个悔气,回去时,赔还他们便了。”罗继祖听了他三个的话,越发莫名其妙,瞪着两只大眼嚷道:“你们说些什么呀?”这句话说出来,直把老走江湖的二龙四虎急得热汗直流。正在着急没法想恰好堂倌端上一盆红烧鱼翅。蒋琥见了心里一松,连忙唤道:“菜来了,咱们喝酒吧。”罗继祖何曾吃过这般珍奇细味,嘴里一甜,心里大乐,才将方才的话忘了。梅中桂一面吃喝,一面留心对座的人,愈看愈象个做公的,暗地着急,便摧酒催菜,想吃完了快走。钱达纯不知情理,还说忙什么:“咱们不容易在这大地方聚会,慢慢儿畅谈畅喝,岂不痛快。就是您急猴子,难道赶回去睡觉不成。”梅中桂怕他再撒出好的来,只好不理他们。却向王霖等递眼色。王霖等会意,都低着头闷吃,催着堂倌将菜上完,便算帐交银。罗继祖忙抢着拦住:“大哥,您这话是怎说的,俺们到了大寨里,一切事还望您照顾。今日又是俺请您出来闲逛的,怎能要您破费。”怕他说出好的,他偏说出更好的来。蒋琥真急了,拖着王霖道:“走罢!罗大哥要交钱,随他去,自己弟兄,也不必客气了。”这时对座的两个人已先交钱下楼去了。读者诸君,作者说了半天了,那对座的两人,倒底是什么人,原来便是那先前在钱塘县充当捕快班头的钱雨塘、乔大丰。只因王维邦见他俩个破获恶贼歪头龟李仲威一案,非常赏识,将他俩唤到抚院里来当亲随。这时,王维邦已到了两江总督任,他俩跟随到此,都升补了五品军功的戈什哈了。王维邦在浙江的时候,就知道了太湖枭匪的厉害。朝廷放他两江总督,也是有意教他来剿办太湖枭匪的。因此到任接印后,第一件事,便是剿匪。乔、钱二人是因办匪得宠的。这探访的差使自然少不了他两个。他两个领了这项差使,想着破获淫贼李仲威是在茶楼上遇着邹雷才办到的。便把茶楼酒馆当作破案的不二法门。每日地向茶楼酒馆穿进穿出。
  这日二人饭后无事,便出衙访案,跑了一早晨,也没得一点影响。钱雨塘心下不免有些着急,暗忖大师吩咐,第一要紧是办匪。如今俺俩领了差使许久了,匪毛也没捞着一根,先前满指望运程好,和在杭州一般,再撞着那么一回,得功不吃力的事。他们如此这般地美想着,且不必细语,再说王霖等人的踪影。
  王霖等二龙四虎是久撞江湖的人,对乔、钱二人也毫没觉着。盯梢人跟到名利店,见王霖等进了客店,便停了一停才进去,到柜房里打听,掌柜的认识这个是给差役做眼线的,怎敢怠慢,便将王霖、罗继祖等进店以至现在,这半天之中所说所为,详细说了。眼线人得了下落,连忙回奔春风得意楼隔壁茶馆向乔大丰,钱雨塘二人细细说了。二人得报,点了点头,便起身回衙,到得暖阁后面,恰好遇着跑上房的小当差的小花儿向外急跑,乔大丰忙当路栏住他,陪着笑脸,亲热地叫了一声好兄弟,才接着问道:“大人现在在谁房里?”小花儿瞪着小眼儿道:“老乔你拦着俺干嘛?俺有要紧的事,没工夫和您歪缠,站开!休挡俺路。”乔大丰又陪笑低声央告道:“好兄弟,俺有紧要的公事,要回大人。好兄弟,烦你禀告一声,俺明天请你游秦淮河,逛钓鱼巷。”小花儿道:“谁希罕啦?什么事明天回不来,这时候跑来献勤儿。大人在五姨太房里正乐着啦!没个替你去碰钉子。你有事,你自己回去。”乔大丰没法,打个千子,涎着脸央求道:“委实是大人差办的要紧公事。几个月了,今日才访着。好兄弟,……”小花儿盯他一眼道:“谁是你的好兄弟?”乔大丰连忙改口道:“花大爷,费您心,可怜俺俩好言一句,俺俩总懂人情的。”
  小花儿这才慢声咽气地说道:“等着罢,俺给你去碰碰看,瞧着你们的运气罢。”乔大丰大喜,忙道:“有花大爷这般帮忙,俺俩的运气总会好的。”小花儿也不理他,回转身,到上房,走到五姨太房门口,看见王制召正搂着五姨太亲嘴,便不敢进去,只在门外等着。五姨太眼光早从门缝中见有个人影摆来摆去,连忙一把推开王制台,扬眼佯嗔,低声埋怨道:“叫你放尊重些,偏要和人家歪缠,大天白日的外面……您瞧……。”王制台大怒,喝问道:“谁在这儿瞎闯?”小花儿乘势掀帘进房道:“是小的来回老爷的话。”
  王制台见是小花儿,顿时怒气全消,笑骂道:“小猴儿,有话进来说就是了,鬼鬼祟祟看些什么。”小花儿笑着回道:“王升出去买东西去了,没找着。”王制台笑道:“这有什么也值得这样急着要回话,又想偷着耍夫子庙啦!是不是?”小花儿道:“老爷方才不是叫我去寻吗,要不赶急来回话,又该骂我无用了。”王制台笑喝道:“你不是去了半晌吗?难道还算有用吗。”小花故意哦了一声,正色说道:“真该打,老爷不说,我又忘了。方才乔大丰、钱雨塘两个进来禀报说,什么几个月没办到的案子,今日访着了。因为王升出去了,便叫小的上来回一声。小的因为办案子是机密事情,没敢问仔细?他俩还正候着呢。”
  王维邦听了,忙叫快唤他进来。小花儿接应了个是呀。
  退出房门,拔步奔出,将到暖阁,缓步走去。乔大丰、钱雨塘望见,连忙迎上来,笑脸问道:“花大爷,怎样了?”小花儿昂然答道:“咱们去说,有个不行吗?叫你们快去。”乔大丰等连忙应了个是呀,跟小花儿来到上房,到了门外,便立定了,候小花儿进屋回过话,听得里面叫一声“进来”,才掀帘进房,打千请安毕,低头垂手侍立。
  王维邦问道:“你们办的事怎样了呀?”乔抢前又打了个千回道:“奴才回大人的话。奴才领了大人钧谕,昼夜查访,一来大人的威风远播,那班贼盗不敢来辕下冒犯。二来奴才们仰仗大人的德意,不访查明确也不敢乱指,恐怕冤诬了大人的子民。直到昨天,奴才花钱买的线子来报说,有几个太湖枭匪,原是到山东去的。现在回来打南京经过,奴才们便四处查访,托大人的洪福,奴才已经访着了,一共有十二个人。其中有一个,不知在哪里受了伤,其余都是北地大汉,带了许多辎重兵器,住在衙前中正街名利栈里。奴才因为他们人众,便没有惊动他们,特来请报大人。看来虽不似李仲威那般凶,却也很蛮的。奴才的蠢见识,想求大人均令,调本标兵勇会同上江两县兜拿,免得贼盗逞凶漏网。”说罢,又打了个千道:“求大人的示下。”王维邦听了,默想一会,才吩咐道:“传江宁府和上元、江宁两县,叫本标中军同上来听话。后事如何。下回再续。
  第一百零九回
  劫监狱错救邹茂祥
  戕官兵嫁祸崇明岛
  话说王霖,罗继祖等回到名利栈。梅中桂将罗继祖、钱达纯、江阶芝、唐延等四人拉到僻静所在,埋怨他们道:“这南京是东南第一个省城,做公的何等眼明手快。只要稍许露出一点马脚,被他们知道了,俺们这十几个人,命就休想保住。您怎么这么胆大,茶楼酒店,高声大嚷,倘然走了风声,如何是好,您以后说话要格外小心,休把南京当作山州草县。须知闯出祸来,不是玩的。”
  罗继祖愕然道:“俺没说什么呀。”梅中桂便将在春风得意楼遇着的两个人象个做公的,以及他所露的马脚,众人遮盖的话,一一向他说了,罗继祖方才明白,心中大慌,便要立刻动身离开南京。梅中桂一想,动身也好。便和王霖等商量,要收拾启程。那知王霖想要在南京做两笔买卖,不肯就走,问众人道:“要小心些就得啦!不用这般懦怯。方才咱们回来时,俺们留心后面,并没人跟踪。春风得意楼的两个人,更没看见,打量今夜总不会有什么岔子。天已这时候了,忽然一走,倒惹人疑猜。不如明日天亮就走,今夜大家少说闲话,便可平安无事的。”梅中桂等听了,默然不语。钱达纯却十分着急,和罗继祖等见神见鬼,好似老鼠躲猫一般地瞎躲瞎闹,王霖看不上眼,便叫蒋琥叮嘱他们,方才略略平静。
  不一时,天色将暮,掌柜的忽然走进房来说道:“众位客官,不到秦淮河钓鱼巷逛逛去吗?咱们南京,自从王大帅到任,又繁华许多了。苏扬两州出色的窑姐儿,赶集市一般,都赶到南京来了,好的真不少。爷们可要叫几个来解闷儿。俺替爷们去招呼,保管是顶尖儿的好货。”罗继祖听了这个,心花怒放,顿时将那着急事儿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不问众人怎样,便抢着答道:“正嫌闷得慌。掌柜的,您真是好朋友,知道出门人的艰苦,就烦您替俺们每人叫一两个来解闷儿。该多少钱,一总算好了。”掌柜的笑答道:“这个随爷们赏赐就是了,却不干咱们小店的事。”韩大刚见他说得不伦不类的,给人瞧不起,大家没面子,便接着向掌柜的说道:“俺们这位伙伴,最欢喜开玩笑,你休理他,请您差人叫几个来便了。”王霖、梅中桂等混迹江湖,都无家小的,自然免不了作个色中馋鬼,故而绝不阻拦。
  掌柜出去,吩咐一句,果然粉白黛绿,牛鬼蛇神,来了十多个,顿时喊喊喳喳,闹得烟雾迷空。王霖等斯文一点,罗继祖等恰如猪八戒到了女儿国,大发癫痫,一叠连声叫店小二叫酒席。一霎时,酒席摆在厅上,那些窑姐儿竭力奉承,猜拳赌酒,畅饮多时,众人都有了几分酒意,只有赵琅,天生不沾滴酒,神智还清。正要劝众人散席,忽听得一声唿哨,只见无数营勇官差,各执挠钩套索,蜂拥而入,赵琅知道事情不妙,一缩身,便逃向后面去了。王霖等也情知不好,要想抵敌,怎奈兵刃不在手边,兼之那些窑姐儿每人缠住一个,待要打闹他们时,差勇已经到了面前。只拣有窑姐缠住的,便是一挠钩拖倒,按住就捆,一个也不曾走脱。
  原来这都是乔大丰、钱雨塘两人定下的计策。他二人因为拿淫贼李仲威时,那般吃力,以为洞庭贼,个个厉害得如李仲威一般。所以得令之后,便和首府首县本标中军等商量,传了客店掌柜的来,吩咐非色即酒,非困住他们不可。掌柜的那敢不尊,回来便先把银钱藏过,才照计而行。
  乔、唐二人见那酒楼所见的人都已拿住,还多了一个,满心欢喜。满店搜了一搜,差勇们都得些油水,便随同府县及中军官奏凯回衙。王维邦听说又拿着太湖大盗,大喜,暗想,又可以高升了。连夜坐堂,亲自审问,罗疯子虽然是疯,这时却也知道学王霖等一般,只熬刑不招一字。王维邦用尽非刑,竟没问出半字口供来,急得浑身是汗。乔大丰见了,忙上堂回话,请示。便和王霖等对质。王霖等仍旧抵死不招。王维邦大急。自古道人急智生,这一急倒急出一个法子来,便叫把众人押在外面,再一个个提来审问,拿话反激。果然唐延不受激,听说王霖等都推在他身上,说是在河南抢劫都是他们主谋,勃然大怒。便将王霖的所做所为一齐说出。如此的互诈,才问出口供来,便吩咐链铐枷锁打入死囚牢里,暂且按下不提。
  且说赵琅见差勇进来,便缩身溜到后面牲口槽上,急将身上鲜华衣服卸下,塞在马粪堆中,身上只穿一件汗衫,一条短裤,躲了一会,挣扎着扑上墙头,越过两家屋脊,拣无人之处跳下来,又躲在街上厕里躲了一夜。挨到天明,混出城门,一口气向太湖县奔去,跑了半日,肚中觉得饥饿,此时身无分文,虽是穿村过市,饭香扑鼻,无钱买来吃,也只好空咽馋水。饿到晚上,才偷进乡村大户,偷吃一饱,顺便窃了些衣服钱两,沿大路又走了一夜。次日午牌时分,到了镇江,才雇了长行牲口,赶到苏州,走太湖县,回到山寨。见了唐士熙,将此番事情细细诉说一遍。唐士熙听了大怒,立时传令聚会。不到半日工夫,各处头领和邀来的教友齐到应天堂上聚会。赵琅进堂一看,除却本山头领,竟有许多不认识的。他暗忖山寨倒大发了。似这般人才济济,谅来可以救出他们了。正在忖想,唐士熙叫他把所经历的事,告诉大众。他便一五一十重说一遍,说到余飞熊被杀,只见余太元、余飞虎二人拍案而起,大叫将赵琅推出斩了。赵琅大骇。唐士熙因为赵琅是湖广新化同乡人,平素就和他要好。今见余太元要斩他,便替他求情。余太元怒气勃勃道:“寨主,您有所不知,赵琅原是个唱戏的,经俺大舍侄收留传艺,令他随俺,他才得有今日,如今大舍侄大功未成,身先殉国,他不舍身救主殉难,竟舔颜偷生怕死,逃回寨来。这种人要他何用,推出斩讫报来。”唐士熙拦劝道:“仙师息怒,赵琅虽有罪,请看小弟薄面,念在开国用人之际,且令他戴罪图功,也是先师好生之德。”余太元听了,虽没反驳,却仍怒气不息。唐士熙便叫赵琅叩头,谢过余太元、余飞虎不斩之恩。然后归座。
  接说南京的事体,余太元听了,便要亲自去救。唐士熙尚未答言,客位上蔡天龙早起身说道:“量那南京城,不过几个吃粮不管事的武官,何劳仙师大驾亲往,俺蔡天龙不才,情愿单身去接众位头领回山。闹海蛟李伯威听了,心中大怒,暗忖,蔡天龙连自己的山寨都保不住,不过是个官兵手下的败将,跟着童朝柱来投奔我们山寨,怎敢如此目中无人,夸下这般海口。想罢,便起身说道:“蔡寨主!这事是我们山寨的事,自然由我们寨里自己弟兄去救,怎好劳动您蔡寨主呢?倘或蔡寨主到了南京,遇着了曾攻贵寨的官兵,识破时,为我们的事,累陷蔡寨主,反为不美。”
  蔡天龙听了,羞得耳红面赤,方要答话,唐士熙见二人情景不对,怕伤了和气,连忙说道:“大家不必争吵,且听俺来分派。南京不比别处,俺们须多出几倍兄弟,才能抵挡官兵,救得被陷的弟兄。俺想请军师辛苦一趟,好调派一切,免得露出风声,再请李五弟、吕丘丹贤弟和蔡寨主周二小姐同去,便可万无一失。不知众位意下如何。”众人齐声答应遵令。王雄健便把自己及李伯威、吕丘丹的职事托人替办,唐士熙便传令摆酒给王雄健等饯行。饮馔已毕,王雄健等五人便连夜下山,乘船渡湖。唐士熙等送到湖边自回。
  王雄健等过了湖,舍舟登陆,周秀武仍是男子打扮。五人一齐上路疾走。晓行夜宿,不觉来到丹徒县境的贯虹桥。周秀武记起这地方有个专制春药的医生,名叫贺龙生。曾经到过周家大楼,知道他制的药灵验异常,便悄悄告诉吕丘丹。吕丘丹便推说要会个朋友,要王雄健在饭店等候,自己同着周秀武二人直到贺龙生家中来。吕丘丹到了门前一望,只见青藤障壁,绿柳遮门,甚是幽雅。周秀武指道:“这里便是贺先生家了。”说着便上前叩门,木门开处,走出一个童子来问道:“尊驾是何处来的?”周秀武笑答道:“小桃儿,你不认认俺了吗?”童子定神细看,才恍然道:“哦!原来是周二官。家主爷这几天正在家里,请屋里坐吧。”吕丘丹随着周秀武进了大门来到书房坐下。小桃儿献过茶,转身进去。不多时,便见屏风后面转出一个瘦削身材,穿罗汉衫子的人来,含笑施礼毕,周秀武代他俩通了姓名。贺龙生和吕丘丹寒暄过,向周秀武道:“二官怎走到俺这荒地僻方来,可见游兴真浓。老爷子康健吗?大官怎没同道。”周秀武答道:“家父托福,还康健,不久,也要到江南来了,俺这回是为家兄在北京出了点事体,特地来到苏州洞庭和唐寨主商量打救他的。这位吕丘丹便是唐寨主里的头领,有名的神箭手。”贺龙生听了,又重施孔,问起寨里的头领和寨里的英雄。丘丹一一作答。贺龙生又问道:“不知头领可认识神拳太岁吗?”吕丘丹道:“神拳太岁李玄真,是敝寨的上宾,寨主敬重异常,怎不认识。”贺龙生道:“李爷现在舍下养病,前天还说想派人到大寨去,头领到此,真巧极了。”吕丘丹听说,便要请见。贺龙生答应了,起身进去。不多时,便领着李玄真到来,背后还随着许多人。吕丘丹认得是李玄真的弟子,张万、古振宗、李唐、吕吉、王天保等,另外还有两人,却不认识。施礼已毕,请问姓名,才知那两个,中年稍长剑眉星眼的,姓文,名成,绰号赛林冲。那年稍轻的圆脸、阔口的姓龙,名壮,绰号赛武松。都是齐鲁侠士。在徐州和李玄真相遇,慕名相随的。贺龙生见好汉相聚,便备酒款待。吕丘丹向贺龙生说,还有同伴在市上饭店里等候。贺即命小桃儿前去请来。一时。王雄健、李伯威、蔡天龙等三人来到。贺龙生便邀众人到前堂饮酒叙谈。众人依次入座,酒过三巡,王雄健便问起李玄真别后的事。李玄真便把途遇穆玄庄,中了个小孩子的毒药镖的话,从实说了一遍。中镖后觉得两臂发麻,知道有毒。但是这种毒药镖,玄门中只有殷玄珠能炼能解,别人都不知道。便想起贺龙生是专一替江湖上好汉配制蒙汗药和毒箭毒镖,除却寻他,再无别法。当时便把这镖咬牙拔出,上了些平常的解毒药,急急忙忙向丹徒赶来,到了徐州,无意中看见文成、龙壮二人在街头使拳棒卖膏药,确有真功夫,便向他打听毒药镖的解药。文成说起毒药镖有五种制法,除却蛇脑镖打中就死,其余都可能救。便请他诊看。文成看了创口,便知是百草镖。只因身边恰未带百草镖的解药,却知道贺龙生有这解药。当时只上了些止痛拔毒的药,才敷过了三日毒发的限期,留得性命。文、龙二人久闻李玄真之名,便从游到此。
  说毕,便问王雄健等为何离寨。王雄健便也将余飞熊丧命,王霖被陷的事说了。李玄真听了,便要同到南京去救三龙五虎。王雄健正求之不得,竭力怂恿。贺龙生却坚留大众多住两日,好给李玄真调伤。王雄健因为事情紧急,极力辞却要走。龙壮便出主意,要贺龙生取些药给文成,沿途调敷,自有文成照顾。李玄真也如此说。贺龙生只好答应,忙去配药。周秀武乘空又和他讨了许多春药。李玄真命众门徒和文、龙二人赶紧收拾行李,饭后启程。贺龙生攀留不住,只得敬酒祝福。一时饭罢,众人等都告辞起行。李玄真托文成送了贺龙生四百两银子谢意。贺假意推却,如数收了,才相送众人出了贯虹桥,先别独自回去。
  李玄真等当日只走了四十余里,穿过丹徒县城,便投店歇宿。次日晨起,各展陆地飞腾法。急忙赶路。沿途的人见他们走得快如飞马,尘土迷天,无不诧异。李玄真和文成、龙壮三人最先赶到南京。他三人便在离城不远的一个小市镇,地名龙潭,路旁的茶店里候着。傍晚时分。张、万等和李伯威等才到。王雄健和蔡天龙直到掌灯时分,方才气喘吁吁地跑来。李玄真便要到城边去寻店歇宿,王雄健一面坐着喘气”一面摇手止住道:“俺们就在这里寻个饭店住下,明日再进城吧。”说着便起身摸到李玄真身边,附耳低言道:“城外一定有紧,俺们这许多人黑夜赶到,一定召人猜疑,反为不美。”李玄真点头不语。王雄健便到隔壁饭店里说好了房间,转身来邀众人过去歇息吃喝,一宿无话。
  次日清晨,李玄真率领众人起身进城,到了城门口,城守营勇喝叫站住,方要搜盘。王雄健便向前拱手说道:“俺们是常州武生,特来赶秋试的。”这年正开恩科,守城兵向众人打量一会,见是一色的包巾箭衣,带的都是弓刀箭剑,当真认作是一班应试的武秀才,起了个同类相惜之心,便一摆头,说声:“去罢!。”王雄健便招呼众人都进了城,自己落后,掏出一块约二两来重的银块,暗暗递给守城兵勇,方才拔步追上众人。来到大行宫,寻了一家试馆住下,都更名改姓,只说来赶武场的。李玄真和王雄健约住众人,都在试馆里,吃喝一饱,埋头闷睡。夜饭后,众人盥洗毕,暗中悄悄收拾。一刹时,听得震天地轰然一声响亮,督院更炮放过,众人各甩外衣,一声暗号,各由房中窗口窜到屋上。李玄真见人已到齐,便当先领导向牢狱飞奔而去。
  一刹时。来到牢狱隔壁的民房屋上,王雄健凑近李玄真耳边说了几句,李玄真连连点头答应。回头招手唤李伯威近前,也附耳一番,便两人分散两面,蛇行狐步,伏到狱墙对面的民房檐口,抬头一望,那狱墙相离着有一丈来高,六七尺远。李玄真轻轻一拍掌,脚尖一挺,腿膝一弯,昂头一窜,已上了牢狱墙头,闯进望楼,伸手擒住那守望的兵勇,夺了他手中的朴刀,低声喝道:“休嚷!敢出声,便杀了你。”兵勇猛然望见明晃晃寒森森的长剑,已搁在颈上,吓得魂不附体。李玄真喝问道:“那被屈的洞庭好汉在哪里?快说,饶你不死。”兵勇挣扎了半晌,才说得个在大号子里,声犹未了,李玄真早手腕一翻,那兵已卧在血泊里了。李玄真出了望楼,便见李伯威从那对面那个望楼里出来,忙凑近一问,也只问得在大号子里。二人拍掌招呼众人,纷纷都跳上墙头。只有王雄健和蔡天龙两个,一个文弱,一个痴肥,嫌隔得远,跳不过来,便在外放风。众人闪眼一望,原来那牢狱正在众人定位的围墙当中,四面不连,且无窗户。便都慌急起来。李玄真悄道:“休乱!随俺来自有道理。”
  众人只得跟着他,翻然跳下,兜到前面,只见狴犴狰狞,铁钚相连,毫无一丝缝隙。众人正没做理会处,李玄真便想用飞剑劈门,方要动手,忽见文成一抬头,忽地一道白色寒光,霍霍几闪,那铁锁俱已粉碎,牢门大开,却没听得一点声响。众人大喜,一拥而进。李玄真一面向里去,一面暗忖,这文成竟有这般本领,看来剑法不在俺之下,从此倒要防着他,不能让他占了上风才好,到了狱里,只见众人依然呆立着,嗡嗡乱议,忙四下一看,原来四围都是茅窠般的小门,究不知那个是大号子。李玄真一想,大号子一定在头前。便将第一个小门上的锁打落,李伯威、吕丘丹便冲进去,里面黑漆得不敢举步。李伯威忙在百宝囊中掏出取灯儿,敲取火星,燃着纸卷,才朦胧望见屋内锁着两个人。吕丘丹急将二人提起,李伯威砍断铁链。那二人也不敢声响,被他俩个提了出来。李玄真一看,一个四十多岁,肥头壮脑,象个做官的样子。一个是白毛茸茸的老人,须发交结,已看不出是怎样个人。李玄真见两人都不是洞庭好汉,恐怕救得人多,反而坏事,且也懒得和他罗嗦,手起剑落,将那官儿模样的人砍死,方要再砍那老者时,文成急扬剑架住道:“既已救出,何必杀了。这里面人物,安知和俺们有些瓜葛,倘错杀了,反要后悔,横竖咱们人多,断不难在多救一个可怜的老者出去。”李玄真不敢轻视文成,便收剑不语。文成便问那老者道:“你可知大号子在哪里?”老者指着号底道:“在这里。”众人一齐都奔号底,方要打门,忽听外面传点,接着梆子声响,吕丘丹说声:“不好,有人进监。”李玄真便领着五个门徒出狱去,埋伏在大门两旁候着。文成便率众将狱底大号子打开。果然王霖,周人霸等十一人都是镣铐枷锁,每人外加铁链三条,捆在快活林上。文成使剑法将众人的刑具打落。王霖等喜得心头乱跳,罗继祖便嚷着讨兵器要杀人。李伯威忙叫他休要声响。文成暗命他们各拾一片断枷,权当兵器。
  正乱间,只听外面开锁,随即大门上链子声响。接着呀的一声,开了大门,外面高喝一声:“提人!”李玄真便高应一声:“知道”,趁势双肘一撑,夺住了门,顺手将剑一扫,砍翻了两三个,到了此时,李玄真已知道非明冲不可了。便高声叫道:“兄弟们走呀!”狱里众人听了,知已闹穿,便暴雷也似应了一声。二十多只猛虎一般,冲将出来,刀剑乱舞,四五个来提人的差役,早已变成肉泥。文成、龙壮二人当先,李玄真、李伯威领众,吕丘丹、周秀武合后,呐喊震天,一连打开三道栅门,四重坚户,冲将出来。狱里许多死囚,睡觉中惊醒,知是有人劫狱,或者是冲监,便急忙各毁刑具,随后冲出,跟着那如狼似虎的二十多个好汉拚命冲打。从司狱大堂,打将出来。狱官狱卒都被李玄真等杀了。众人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这时王雄健、蔡天龙在后狱屋上,听得声闹,知道事情闹穿了,非明干不可。王雄健便大嚷道:“受陷的朋友,俺们特来相救,你们这时不走,更待何时。”嚷了几遍,便跳下大街,转到狱前来接应。只见龙壮舞动双刀,文成翻飞双斧,当前开路。随后便是一个赤手空拳的老者,竭力奔跑。再后才是李玄真等,保着王霖、罗继祖等一班。受了刑伤的人,尽力跃随。王雄健便高叫:“弟兄们朝南出城呀!”一面嚷着,一面抢先,赶到城门口,大叫崇明岛全寨好汉在此,快快开城。”看那守城军士时,恰好是日间得了二两来银子的人,便又嚷道:“守城的好兄弟,你们在此,一月赚一两银子,上司还要扣去六分平色,日夜受打骂,还不得一饱。跟着俺们去吧?大秤分金银,论盆吃酒肉,不强似在这里受鸟气。”那得银子的军士头一个答应,其余见不是对手,既怕吃眼前亏,又怕事后受罪,便一齐呐一声喊,归顺过来,打落大锁,拔出门杠,大开城门,一拥而出城。王雄健见王霖等刑伤很重,行走不便,便顺便在城外劫了一家骡马行,抢了几十匹牲口,又冲开一家弓箭店,各人拣称手的夺了许多长短兵器,弓箭弹镖,佩带齐全。方才跃马上路。沿途畅叙往事,毫无忌惮,欢笑而行。
  午牌时分,落店歇息,查点人数,除王霖等二十四人以外,还有四十余个城守营的兵勇,一个狱中救出的老者。这时,众人因老者有指引大号子之功,另眼相待。问他的姓名,他答称邹茂祥。蔡天龙听了他这姓名,心中有所感触,却又想不起是桩什么事来。
  正在凝思,忽见大路上,尘土腾空,知道是官兵赶来。方要和李玄真说话,只见王雄健向他道:“蔡寨主,烦你和李五哥、周二姑娘、吕丘丹贤弟四位,保着戏珠龙王大哥,他们几位先走,追兵来时,请李老师带着俺们,来挡他一阵。”蔡天龙等依言而行。王雄健和李玄真便招呼众人,急忙上马。那些城守营的兵勇,也都骑骡跨马,大刀长枪一阵忙乱,都冲到山前空地,扼险而守,将队伍一字儿排开。来的人马果然是南京的官兵。才列开队,官兵已到面前,当先一将便是江南督标副将云雷。原是猎户出身,马上功夫十分了得。他身后便是部下一班游击都司守备等武职,一个个顶盔贯甲,佩箭弯弓。统着二三百兵勇,滚浪般拥来。云副将见强盗竟敢列队拒捕,且占得好地势,不能大队人马冲突围攻,只可相机斗力。便一声号令,队伍左右分开,喝令手下奋勇拿人。当有右营游击宋忠,抡刀拍马冲过来,文成望见,也不待李玄真开口,两腿一夹,手舞钩镰枪,纵马出队,直取宋忠。宋忠方要破口大骂,文成的枪已“呼”地刺向鼻梁来,不觉大惊,忙低头闪过。文成接着又是一枪,直奔宋忠左腰。宋忠急纵马避开。文成掉转枪头,“哧”的一枪,向上刺去,宋忠来不及闪让,早被文成将蓝顶纬帽刺落。文成便一连几枪,只杀得宋忠没处躲闪,无还手之力,心中大慌,连忙抽空,拨转马头,没命地向本队奔逃。文成见了,哈哈大笑,喝一声:“狗贼!逃到那里去。”双腿一拍,拨刺刺,随后赶来。不到三五步,便已赶上。文成的马头离宋忠的马尾只有五六尺光景,文成便大喝一声:“着枪!”手起一枪,向宋忠左肩刺去,宋忠急将身体一偏,让过枪头,文成趁势一翻腕将枪向后一拖,使钩镰枪钩住宋忠的左肩,拖下马来,就势一枪,当胸刺去,结果了宋忠的性命。
  云雷望见大怒,大叫一声,抡起钩镰大叶刀,亲自出马,冲将过来。文成方要对敌,忽听后面有人叫道:“文爷!且请歇息,让俺俩来结束他。”忙回头一看,却是镇黄河古振宗和小温候吕吉二人。斧戟齐举,杀向前来。文成便勒马回队。李玄真夸赞道:“文贤弟真骁勇极了。金枪起落,不教人得还一刀,便杀敌得胜。这般本领,休说林冲,俺看赵云也不见得比您强胜。只是这云雷,却是江南武官中第一个有能耐的人,拳棒功夫虽没有甚大声名,刀马却是一等的。大江南北无人不知,俺恐您不知他的底细,稍许大意,便要吃他的亏。因此,叫他俩人来替您。”文成听了,不大痛快,心下忽忽如有所感触,口中却应了一声承老师照应,一面闪身看吕、古二人双战云雷。但是一见云雷使的那兵器,便知他是个劲敌。那兵器形象略似偃月刀,刀片儿比寻常的偃月刀却大了一倍多。仿佛半扇铁门一般。刀锷之上,刀刃合积处,有两个峨眉一般的钩儿,和钩镰枪相同。这兵器,名唤大叶钩镰刀。据说是明朝于忠肃公破蒙古兵时,才有这家伙的。文成的师傅精于钩镰大叶刀,可是他没学习,龙壮却练习过,惯能使这家伙。这时,一班人中,除却他俩,只有李玄真识得这刀的厉害。旁人都莫名其妙。古振宗、吕吉两个,本来就不是云雷的对手,更加遇着这奇怪兵器,不识他的解数。防着砍,没防着钩,直累得手忙脚乱,只见四面都是大刀,无从招架。云雷杀得兴起,大喝一声,一刀背把吕吉打下马来,古振宗连忙相救。说时迟,那时快,吕吉没救得,自己反被云雷一刀柄,打得一个斤斗,倒栽下马。众兵勇见有人落马,奔过来,按住就捆,连人带马一齐带回队中。李玄真见两个徒弟被捉,勃然大怒,不待云雷冲阵,手舞双剑,跃马而出。龙壮、文成二人也随后出阵。张万等也要出马,却被王雄健止住。云雷见李玄真等三人齐出,毫不畏怯,喝一声:“孩子们,预备捆人。”说着便挥动大刀,滚将过来。李玄真接住厮杀,文成挺枪相助,龙壮也举斧帮战。四马转灯儿般团团乱转。云雷竭尽平生本领,将刀使得如流星满月,光芒四射,冷风乱起。李玄真等三人也摆开兵器,前后夹攻,混战了七八十个回合,云雷只是天生臂力,练习些刀马功夫,怎敌得三人内功湛深,手法矫捷。看看有些招架不及便闪一刀,佯败下去。龙壮抡斧便追。李玄真恐云雷有诈,勒住马,止住文成,大叫龙壮勿追,话犹未了,只见云雷扭动狼腰,微低虎颈,两臂一震,大喝一声,人马齐回,举起大刀向龙壮当顶劈下来。李玄真、文成见了,齐声大叫“不好!”一齐飞马来救龙壮。这时龙壮见云雷用拖刀计,知道这一手最毒,不能招架,且无从躲避,暗忖,俺命休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龙壮心里一急,陡然地想得一法。也不细想,乘云雷举起大刀尚未落下的这一霎时候,扔了大斧,双手使劲,按住判官头,全身向前一冲,就势一个空心斤头,“唰”的一声,似孙悟空驾斤斗云一般,冲到半空里,才躲过这泰山压顶的追命刀。云雷没防着龙壮有这般矫健的本领,一刀下去,只将龙壮的马劈为两段,使猛了劲,身子向前晃了两下,那知龙壮翻斤斗时,已拔剑在手,乘云雷大刀劈下,身向前栽之时,半空里一个盘旋,向云雷头顶落下,人剑齐下,直将云雷的脑袋连帽劈开。尸身倒撞马下。这时李玄真、文成的马还没赶到。那云雷部下的官兵,先见他们如此战法,如看戏法一般。及至云雷被劈,方始如梦初醒,呐一声喊,抛旗丢枪,抱头鼠窜。李玄真夺回吕吉、古振宗,领着众人追杀一阵,王雄健赶来止住道:“俺们回寨要紧,他们后应甚多,俺们怎能恋战。”一句话,提醒了李玄真,才唤众人得胜回头。王雄健便教兵勇将地下旗帜拾起,就此追上王霖等,扮作官兵,列队而行。
  这时乡里人不知如何在此开战,吓得关门闭户不敢出头。王雄健便命兵勇沿途肆意抢劫,只拣大户人家随便焚掠。文成、龙壮大不以为然,暗想,李玄真是名震天下的玄门大侠,怎不加阻止,反帮助胡为呢?从此心中结下一个疑团。王雄健等却得意非凡,劫得的财物都装驮捆载,拣小路回太湖县洞庭西山来。沿途地方,见了旗帜,只当他们真是官兵,竭力办差奉承。及至抢过了,便自称是崇明岛的好汉,因此地方报案,都只说是崇明岛水盗,却不知是太湖枭匪。文成、龙壮二人听了,愈加觉得希奇,为甚要推说崇明岛,不说是洞庭呢。难道洞庭寨声威远摇,怕官府追究嘛。当真怕官府,就不应该明立山寨呀。想来想去,想不透其中奥妙,问他们时,又都不肯实说。二人便商量着要抽空去探视崇岛,看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后事如何,下回再续。
  第一百零十回
  持公道二士救衰翁
  急义气八侠逢好汉
  话说李玄真、王雄健等饱载而归,回到山寨,将前后事情详告了唐士熙。唐士熙大喜,记了众人的功劳,摆宴贺功,并给李玄真、文成、龙壮三人接风。席间将抢劫来的财物分成三十股。十股归库,十股山寨里上下及王霖、罗继祖等均分,另外十股,李玄真、王雄健各得一股半,文成、龙壮各得一股。降来的兵勇摊分两股。其余众人周秀武、张万等公分三股。众人纷纷领谢。只文成、龙壮二人坚辞。说俺俩初来山寨,未立寸功,连进门礼也不曾备得,怎敢受赏。唐士熙道:“俺们寨里规矩是不争也不让,两位贤弟休客气,免得坏了山寨义气。”龙壮答道:“俺俩受之有愧寨主这般说来,却之又是不恭,事在两难,俺有一法,务望寨主再不回驳才好”唐士熙道:“只要不犯山规,咱们弟兄们有啥不好商量的”龙壮道:“既如此,足见寨主厚爱,俺俩个这一宗赏银,暂时存在库中,待将来俺俩立了功劳,再向寨主领取那时寨主再有赏赐,俺俩也不推脱了。”文成接言道:“这是俺俩一点愚忱,如果寨主不格外原谅,俺俩就此告辞。”王雄健知他俩本领高强,性情执拗,恐怕弄不好,反为不美,便从旁相劝道:“两位贤弟,既如此说,寨主便暂为存库,如两位贤弟的意思,但是两位贤弟要钱使用时,千万别客气,就是没这项银子,俺们寨里也是不分彼此的。”二人齐道:“谨遵召命。”唐士熙便答应了,将银物交吕丘丹存库。
  饮酒中间,唐士熙闲问邹茂祥作何处理,何事入狱。邹茂祥不知童朝柱山寨被旗兵剿灭了,投奔在此,更不料他对面的一桌,便是童朝柱,蔡天龙和刘长胜等都是他的冤家。听了唐士熙问他根由,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那里晓得,话还没说完,蔡天龙大喝道:“俺把你这老王八,童寨主好意思聘你两个女儿做夫人,财帛酒宴,媒礼备齐,你这老王八受了聘礼,又勾通玄门恶贼,将人劫去,并抢窃许多东西,童寨主才当官告你,官府审得你和玄门强贼往来,才定你死罪。你自作自受。今日冤家狭路相逢,你不认错,反含血喷人。就是童寨主绕你,俺蔡天龙也绕不过你的。”说罢,便拔刀来,要杀邹茂祥。邹茂祥听了,真骇得魂出七窍。众人都知是怎样的事,不好解劝。只文成听了这不伦不类的话,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便挺身拦住道:“蔡大哥,这可不行。须知这里是洞庭寨,凡事只好听唐寨主的吩咐。蔡大哥既然如此恨他,当初何不将他弄到贵寨处置了,如今既在这里说话,便得照本寨的说法。邹老者曾经指点过臬司狱大号子,才得救出十一位弟兄。倘没有他,提犯狱卒进来时,俺们的人尚未放出,岂不是一场没结果。照此而论,邹老者为本寨有功之人。蔡大哥恐怕不好擅杀。就是你和他有血海的深仇,也要说出来候寨主定夺,和弟兄们公议,才能杀得他死而无怨。要是随便一个人便将有功之人杀死,本寨规矩何存?江湖上说起来也不好听,不知寨主和众位以俺这话为然吗?”唐士熙听了,暗佩文成有才情,有气魄。但是童朝柱、蔡天龙二人,是带了数十万金银财物,来投奔的,不好得罪他们,便目视王雄健。王雄健会意,不待蔡天龙开口,便拦劝道:“这事内容很深,不是俺们在这宴席上说得明白的,就是邹老者在此,也有许多不便依我之见,不如俺们大家公推一位弟兄,专门审问这件案子,那么,谁是谁非,便可以明白了。”蔡天龙还要争论时,被童朝柱捏了一把,才忍气坐下唐士熙便请李伯威审问此案。大家都说好极。王雄健即传合,立时将邹茂祥即席拿下,解往李伯威寨中大家依旧欢呼畅饮,至深夜才散。
  如今且把邹茂祥出了虎穴,又入狼巢的事,暂且按住,且说那穆玄庄、方大瑞率领诸侠,斩了余飞熊,砍死田大汉、李士魁之后,叫出饭店掌柜的来布置妥贴方大瑞仍然回自己店里来。一刹时,邹珏、邹瑛过来请见。方大瑞起身迎到房中,二人细说前事,方大瑞才知他俩便是甥女儿珠妞、玉妞,先时只因大战之时,没问得仔细,心中便想着这两人面貌好似甥儿邹德康,细察举动,却又不是。本想稍待闲时,再细问穆玄庄的。那知两邹已寻来相认,患难中的骨肉,饱经惨苦,蓦地相逢,那种悲哀之情,难以言谕。三人相对,哭泣半晌,还是方大瑞勉强止住悲泪,劝住两邹,休要过悲。向他俩问起别后的事。两邹二人一一说来。邹瑛便问方大瑞怎得脱身,可知他父母的下落。方便将入狱以后,便没见着邹茂祥的话说了,并说习艺下山之后,曾细细打听你父亲现在南京。是前任总督因为案关谋逆,移提讯问,由安庆解去的。那时俺已定了斩监候,即待秋决。你父亲还没定罪,便到了南京了。后来新皇登基,俺还遇赦减等。你父亲自然也留得性命了。但是不知为何至今还押在南京臬司狱里,没法回安徽去。邹瑛听了,急问道:“这话可真吗?”方正色道:“这是何等事儿,俺岂肯骗你。”邹瑛道:“不是怕你老骗俺,只因甥女浪迹江湖,到处访问。这些年,也没得一点音讯。因此听了这实信,反以为身在梦中,不敢自信。才所以唠叨这一句,实在是太想他老人家了。望你老休怪。”说着,泪如雨下。邹珏也泣不成声。方欲歔叹息道:“两位贤甥休要悲伤,这事不是一哭可了的。俺在南京时,便想救你老父,怎奈孤掌难鸣,不敢轻举妄动,反误大事。因此想寻着你的兄弟,一同往救。如今既已见着你俩,也是一般,等会儿向通臂猿、千里侠两位说过,俺们便回南京去救你父亲。”两邹听了大喜,便催着方大瑞向穆、庄二人去说。方大瑞道:“那边店里如今正闹着啦!不如请庄爷过来说话,清静一点。”
  邹瑛便起身前往,一会儿请了庄廷镖、邱大福等一班人过来。方大瑞接入让众人落坐,喝茶。二邹便将他家的惨事从头至尾诉说了一遍,众人平常只知霹雳子家中有血海之仇未报,却都不详细是怎样一回事。如今听得邹珏一番诉说,众人都勃然大怒,个个摩拳擦掌,立时便要去南京去劫牢反狱,搭救邹茂祥;并到凤阳,杀了童朝柱全家。其中狄金儿、狄正祥两个更加愤恨,咬牙切齿,立刻就要动身。庄廷镖更因同病相怜,心中十分难过,自然要仗义奋身到南京去救邹茂祥。经此一闹大家全要回头到南京去,竟将到开封一事忘却了。穆玄庄道:“这事不是这样乱遭遭就可商量好的。第一邹雷还没有知道这事,就是俺们都将人救出来,用不着要他到南京,但是不通信给他,将来终得讨埋怨的。他老子的事,能不给他知道吗?他现在又不是没地方去寻,况且俺们救了邹老丈出来,也应该让邹雷早些见面,好了却他这许多年的心愿呀。因此俺觉着,不是大家糊涂向南京一跑就能完事的。”庄廷镖被他一提,也猛然想起道:“还有一桩要紧的事,俺们这许多人不到开封,他们到了的人,一定老等着,或许还疑是出了岔子。大批人赶回来寻找援救,那不麻烦了吗?俺们岂不是对不起师太和同门诸人吗?如今事在两难,依俺想,只有分做两班。一班仍赶向开封去,将这事向大家说明。若路上遇着邹雷更好,便通知他快回来,好父子相会。一班即刻动身去南京。救人如救火,事宜迅决。如果大家有更好些的法子,便请快些说出来,大家参详。”
  那知众人听了这番话,顿时都觉为难。曼因是玄门师祖,告究大事。邹茂祥是邹雷的父亲,他家的事也算玄门中一桩奇冤,万不能不救。因此众人都难上难下,反倒寂然无声。方大瑞便道:“俺有个法子,众位只管照旧到开封去,只由俺带着二邹回到南京去救俺表弟,只是众位到开封时,务必请替俺告罪一声。”穆玄庄忙道:“这话不对。不是俺得罪方道长,南京金城汤池,不比别的地方,断不是两三个人能干了这般事的。但如今大家的心事,俺爽快说出来罢。两面都要去,不好抛下那一头。俺已经想得一个调处的法子了。咱们大家拈阄,拈着南京的到南京,拈着开封的到……。”众人待他说完,一齐说好。方大瑞和两邹听了,也没别话。于是方大瑞起身向掌柜的讨了纸笔来,按人数裁成纸条儿。
  穆玄庄道:“南京地方兵多将广,旗营里很有几个好汉。就是督标里副将云雷也十分了得,须得多去几个人才好。依俺说,除却方道长和二邹一定要去的,余下的写下八个南京,剩余的全做白阄儿。拈着白的便是向开封去。”众人都说好。庄廷镖依言做成阄儿,撂在帽筒里。除了方大瑞和二邹,众人依次拈阉,各自展开看时,拈着南京的是邱大福、邱大寿、狄金儿、狄正祥、庄金仞、裴国鸶、卢多儿、夏小燕八个。当下议定,分做两批启程。
  邱大福等四个男的,随着方大瑞做一批;狄金儿、夏小燕等四个女的,随着二邹做一批。男的先行,女的随后。倘若男的到了南京,出了岔子,女孩子没人疑心,好做救应。商量已定,庄廷镖、穆玄庄都说,事不宜迟,就此便走。庄廷镖等都等这村里报过官,验过盗尸后再动身。方大瑞当即率领邱大福等四人告别。因为沿途预备连夜赶路,便将牲口交给两萧,带往开封。将来给同道骑回寨里去。五人都换着八达麻鞋,匆匆启程,恨不得一口气赶到南京将人救出。这一日,便昼夜不停,埋头直奔,黄昏后,各展陆地飞行法,风驰电掣般,不到几日,便赶到浦口。
  天明时,搭大筏过江。忽听得筏子上有人谈天,仔细一听,却说的是崇明岛强盗劫牢反狱。方大瑞等大惊。邱大福兄弟俩尤为诧骇。五人不约而同地凝神静听,只听得坐在后艄的一个老学客叹道:“世风不古,才生出这些妖孽来,你们不知这事的根源,俺曾在学宫里听得掌教老师说起,这班人都是海外大盗,都会妖法。一个霹雳,便能破壁飞去。王制军在浙抚任上时,杭州闹市之中曾出过这么一回事。他们妖人内伙的争斗,大天白日里,三个人都展翅飞去了。王制军何等精明,当时就查得是海外巨盗,马上出奏请旨。”他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道:“天子圣明,汪洋霈泽,不肯为妖魔小鬼而提兵调将,劳民伤财。那知这班妖贼未受天诛,竟尔至此作怪。咱们瞧着吧,这回圣君一定震怒,只要圣天子一躲脚,群妖不都成了碎粉吗。”旁边一个农夫岔道:“先生你休这般说。俺也曾听人说过,如今人心不好。玉皇大帝着恼,差了满天煞星一齐下凡,要将天下血洗,三停人要杀二停,还是关圣帝君、纯阳祖师俩,哀求三天,玉皇大帝才只答应派一半煞星下凡。听说那在杭州起飞的便是天上的煞星,所以皇帝老子也不敢捉他。王制军就不用说了。就是前夜里南京的事,那班人也都是煞星投胎变成的人,您想,这般高的城墙,那么坚固的监牢,他们就能跑田垄似的。云大人那些数一数二的好汉,都被他们腾云驾雾打半空中取了脑袋。要不是天上的星,地下的精,就能这般了吗?”
  老学客听了大怒,方要张口争辩,筏头上有个商人模样的人,早高声应道:“这话不错的,俺有个表哥,打松江做买卖回来,他说崇明岛上有一班奇怪人,也不打劫,也不借粮,那岛上除了沙就是水,又不能耕地,那班人竟能不吃饭过日子。前几天城里名利栈捉着的十几个人,就是前夜劫去的,都是他们的伴儿。要不是他们这般本领,就敢留下地名儿才走,叫官兵去办吗?听说王大人如今也明白了,还要差人向他们讲和啦。”众人听了正高兴,筏老板也一面摇着橹,一面说道:“前夜劫去的,不错,是崇明岛的人。听说洞庭山的也有,却都是他们一家人。还有一个在监牢里关了许多年,定了永远监禁的,是他们的老师傅。借着监牢来修行,又想过一过刀劫,成仙作佛的。不料皇帝老子真聪明,一猜便晓得了。偏不杀他,还赦了他的罪。关着不出去,到前夜他才走了。还杀了一个克军粮的游击,名叫都顺的。祭牢门才驾云飞去的。”方大瑞听了,心中忐忑不宁,故意淡淡地说道:“未必罢。他们老师傅,怎么许多年不走啊。俺云游到南京好几次了,都没听见说,牢里有个这般了得的人呀,到底姓甚名谁呀。倘使是有能耐的,关在牢里,早已姓名都被人嚼碎了,就能这般无声无息吗?”筏子老板瞪着眼争辨道:“这是真的,你不相信吗?这人姓邹,名茂祥。原本是凤阳府的大盗,解到南京来时,许多人到江边去瞧,怎么说没人知道。不过你不在南京住,不知道罢了。”方大瑞等听了,心中大急,暗忖,似这般说,不知又是谁劫去了。倘使是邹雷的仇家那才不得了啦。一面想,一面随嘴说道:“神仙是常有的,可惜凡人不识。这回事要是王大人和前任一样,不得罪这些有仙法的人,也就没这事。南京人也不受这惊吓了。”老学究听了,暴瞪鼓眼望着方大瑞摇头,嘴里连说:“异端,异端,唯有攻之,不屑教也。”方大瑞也不理他。那农夫和商人两个还在高谈阔论。忽听得筏子头上掌篙的拉尖嗓子喊一声:“泊岸了,客人掏渡钱。”这才拦住众人的谈锋。各掏出五文渡钱,撂在舱板上。待筏子靠了码头,都纷纷上岸。
  方大瑞领着狄正祥等四人,寻了个僻静地方,站住脚。方大瑞悄声道:“咋办呢?方才听说的,邹老丈已被人劫了,据他们说是崇明岛的人。这话不知准不准。”邱大福摇头道:“决不会崇明岛的人干的,一来岛里不会知道邹老丈的事。二来岛里没一个会道法的人。”方大瑞道:“这却难说。也许岛里探得这事了,前来劫取,遇着追兵急赶,使剑法,杀了一两个人,无知愚民便讹成妖法,或也有之。”邱大寿道:“这却不然。这事却有一宗可以猜定不是岛里人干的。那筏子上人不是说先捉了十多个人,也劫了去吗?俺们岛里现在断没十多个人到南京来,而且劫了狱,怎肯自报是崇明岛来的呢?俺想,这一定是洞庭山的强盗干的,嫁祸于俺们身上。倘是如此,邹老丈可就是有些不妙了。”方大瑞听了,沉吟了半晌,才说道:“果然这事有些不妙。如今你们四位且不必进城,只在城外暂住,俺今夜到督院和上江两县衙门里探探底细去。探明白了,便好办了。”庄金仞忙道:“俺同去。”狄正祥也要去。邱家兄弟俩也说:“方道长年纪大了,俺们不放心,还是都同去一趟。”方大瑞道:
  “俺们许多人进城,定惹人疑心……。”庄金仞道:“俺有法子,你老先进城去,出家人没人猜疑的。在城里买四颜色材料都不相同的长衫马褂。我们都扮做书院里学生模样,城守营怕相公,断不敢来盘问,岂不就混进去了。今夜多有几个进衙门,耳目广阔许多,一定能得实信。明日到夫子庙等着邹家两姑娘和几位姊妹到来,便好做事了。”方大瑞一瞧,四人都是唇红齿白,目秀眉清的英年,扮做书生,都还相称,便答应了,带了银子混进城去,雇驴子到花牌楼买了四套颜色鲜艳的衣衫,急忙出城到原地,会着狄正祥等,将衣服交给穿好,昂然走到仪凤门来。
  果然守城兵士竟没觉着。到了城里,寻着一家小客店住下,待到夜深人静,五个人在黑影里飞上瓦脊,一路施展夜行法。只拣黑暗所在,穿房越屋,早到了总督衙门。方大瑞当先看一看,衙门里灯光闪动,从辕门口直到暖阁,满排着背刀的兵勇,层层密密,侍卫森严,如临大敌一般。不绝的鼓声中夹着当当的更锣声,细听恰是二更二点。方大瑞等虽见这般防卫威严的情形,却并不放在心上。从兵勇身上飞过,五个人鱼贯而入,好似一道长虹,又似一道黑烟。不但是昏夜之时,众兵勇瞧不明白,就是相见这一线淡云,也想不到这是五个人,只当作一阵旋风吹过罢了。方大瑞等到了后面上房屋脊上立定。方大瑞便要邱大福二兄弟去到签押房里,探听有无动静,又要庄金仞、狄正祥两个去奏稿师爷官亲门上等处去窥探。自己便向上房对过一棵大柏树上飞去,拣了一枝灯光照不着,却正对着上房的树枝,遮住了身影,向上房里张望。只见房内一个中年官儿,正在和一个小厮模样的后生搂着亲嘴。忽然门帘一动,走进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来。瞧见这般形象,顿时大吵大闹,吓得那官儿作揖打拱,千不是万不是地赔罪,央告。那女子只是正言厉色地吵闹。但是对着的小厮,却佯装假怒,轻言怨语,媚态毕露。方大瑞暗自好笑。
  正在观看,忽觉身后树枝微微一动,接着一道白光,呼地奔来,却又收回去。方大瑞冷不防来这一下子,只道是总督衙里保镖的特来惊他,不敢怠慢,一轻身躯,飞到对面上房屋脊之上,脚踏实地,预备和他一斗。不料四顾不见一人。方在犹豫,忽见那道白光,又在面前一闪。方忙一张口,吐出一道青光来敌住。那白光却又不斗,只渐渐地收缩。方大瑞便跟踪寻去,才到花园墙上,那白光便不见了,却现出一个老者。身穿黑色夜行衣,腰插一对短柄钺斧,定睛细看,却不认识。那老者不待他问,便道:“俺乃山东赛李逵杜横鲁。你是何人,到此做甚?”方大瑞听了,知是邱大福的师祖。曾听玄门诸侠谈起过,是一位前辈英雄。便连忙躬身道:“后学凤阳方大瑞,朋友叫俺开山太岁的便是。老英雄的小门生邱氏兄弟现在此,是与俺同来的。”杜横鲁听了,便向花园中假石山一招手,只见石洞里一连钻出五个人来,两男三女,齐到杜横鲁跟前站住。杜横鲁向两个男子说道:“大福哥儿俩在这里,你俩快去唤他来,俺有话说。”方大瑞便将两邱在签押房的话说了,二人遵命而去。杜横鲁指着三个女子,向方大瑞说道:“这三位女英雄是梁玄通的弟子神棒唐采苹、玉面哪吒纪宝琏和殷玄珠的弟子赛木兰孙志雄,都是玄门众徒。方才去的两个都是俺的儿子,闹江蚊杜麟、鹞子杜凤。方大瑞听了,都是闻名而未见面的,便将自己来历约略说了几句。杜麟哥俩已领着邱大福哥俩来到。两邱参过了师祖,又和孙志雄等见过。杜横鲁便问他俩来此做甚,两邱将前情说了。杜横鲁摇头道:“你们这般探听,一辈子也休想明白。这时连王维邦也睡鼓里,缠弄不清,你们到此探什么?倒是俺确有些知道。此地不是说话之所,俺们寻个僻静之处,待俺告诉你们。”方大瑞忙道:“北极阁好吗?”杜横鲁点头。方大瑞便要邱大寿去唤庄金仞、狄正祥到花园里来。相见过后,十一个人齐施展功夫,掣电般出了督院,如飞地向北极阁来。
  杜凤先到,撬开阁上的窗户。众人进内,席地而坐。杜横鲁说道:“俺听得白眉和尚殁了,又听得铁掌真人在崇明岛创业,便决计到江南来一趟,便带着他哥俩到了崇明岛,才知女达摩又死了。大家都赶到开封去了。只得问明白眉和尚的墓地,到杭州黑夜里哭奠一场,便也回头往开封赶去。再哭奠女达摩去。不料到了南京,因为年老不济,受了风寒,一场病卧倒了,病了十来天才好些儿。恰巧那天起来散步,看见孙志雄正在这店里。因为没钱给房钱饭钱,和掌柜的斗口。前年他闯江湖,也曾在俺家住过。因此俺们认识。俺问他为何在此地,他说他与纪、唐两位同走。纪宝琏也病了,耽搁下来。身边没多带钱,因此受气。俺们都是一家人,自然替他还了欠帐,待纪宝琏病好,便听得南京出了事,并且传说是崇明岛的好汉做的,因此咱们才来此探听的。到了此地望见你们入院,便知是同道,不想正是你们几位。”方大瑞等听了,便将前事略说一番。杜横鲁便道:“如今咱既有这多人在此,不妨从长计较。就是有个什么不妙,俺们虽不怕,倒底也有个准备的好。”方大瑞点头称是。当下便商定,今夜且各回寓所,明日清晨到莫愁湖相会,再议定妥。
  随即分手各回。方大瑞等回店一宿。次日清晨便陆续到莫愁湖来,方才走到湖边,便望见杜横鲁、孙志雄等一行人。
  还有邹氏二姐妹领着夏小燕等四女侠沿湖散步闲话。方大瑞又喜又诧,忙赶过去相见,询问邹珏等几时到此。
  原来邹珏、邹瑛等六人沿路已经听得南京的消息,并且探得确是洞庭水盗所为,但是官府却将崇岛和洞庭算做一起,已经调兵去打崇明岛。她等听了这个消息,连忙赶到南京,方进仪凤门,便遇着孙志雄等,大家便到莫愁湖来相会。彼此叙过别后事情,便商量搭救邹茂祥和救崇岛的事。方大瑞道:“照如今俺们所知道的猜测起来,俺那老表弟一定是被洞庭山唐士熙等劫去了,俺们要去搭救,只好往洞庭山去夺回来。”杜横鲁道:“南京已无事可做。俺们在此无益,不如且到崇明岛去,一则抵挡官兵;二来也好到洞庭去救人。”邹珏道:“这话虽是,但是救应崇明岛,和搭救俺父却是两桩事。须得分头做去才好。俺们在此的人很多,不妨分做两班:一班去救崇岛;一班去探洞庭山。两路同进,免得顾此失彼,不知各位意下如何?”众人听了,齐声道好。当下议定:杜横鲁、杜麟、杜凤、纪宝琏、孙志雄、唐采苹等六人去救崇明岛,打退官兵后,杜横鲁再领人来助攻洞庭。狄金儿、狄正祥、邱大福、邱大寿、夏小燕、庄金仞、裴国鸾、卢多儿等人去探洞庭南山。方大瑞独留南京探听清息。商量既定,当日便各自启程。
  且说卢多儿等小八侠,收拾了随身物件,即刻动身,直奔太湖县来。到了湖叉,觅店住下。次日,便要裴国鸾往赤霞庄来。裴国勋、万之一见国鸾来到,惊问因何回来。国鸾便把前后事情说了。裴国勋道:“我也听得这些消息,只是萧方带信来,说岛上办的米粮,还在常州未来。如果这时和唐士熙敌斗,倘被他们阻住粮船,便要绝粮吃亏,劝我们且忍耐两天。因此未曾动手,却不料有邹茂祥这回事,但是依我看来,邹茂祥虽然被他们劫了去,一时决不至杀害。他们此举不过是学项羽烹刘翁的故技,使我们投鼠忌器,不敢动他们罢了。如今要去劫邹茂祥出来,却也不易。他们既然劫了去,挟制我们,岂有个不严防密守的道理。这事真有些尴尬。救是必须救的,怎样的救法,却非筹划万全不可。”万之一道:“依我之见,且先到洞庭山去探一探再说。这几天因为有些风声,我们这里的人都到岛里去了,就是有官兵攻岛,也不见得怕他。”夏小燕道:“如此,俺们今夜就走。”正说着,庄丁来报,说:“崇明岛来人求见。”裴世勋忙叫请进来。庄丁去不多时,便领着铁鞭陈素到内堂来。座中诸人,也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都一一见过。万之一问他:“来此何事?”陈素道:“官兵已将崇岛围住了,俺解去的粮船,没有进去,只好折回来,俺们要赶急设法才好。岛里自从收到庄爷叫俺解来的银钱四方办粮,只办得十多船米麦,至多只能撑持一个月。倘不决快解围,不打也得饿死。”邱大福诧道:“十多船粮米,仅够三五个月食用的,为甚只能敷一个月呢?”陈素道:“今年大麦年头不好,安徽、河南的百姓收不着粮,还要纳税,都来投奔。单就这半个月里,就加了四千多人口了,怎不要粮吃?”万之一道:“不管粮够不够,我们总得速救才是。只不知岛里和官兵曾见过仗吗?”陈素道:“俺听传言,说官兵败了一阵,要放火烧岛。”杜横鲁听了,拍案叫道:“快走!岛边的芦苇一烧,整个岛就完了,全得变灰,走吧!不要文诌诌地商量耽搁时候了。”裴国勋也说:“要救就要赶快!”当即请万之一发令,派孙志雄为先锋,率快船一艘,渔船二十艘,小头目两名,渔兵一百名。陈素为向异,立时动身。杜横鲁、杜麟、杜凤为中军,率快船三艘,渔船五十艘,小头目五名,渔兵四百名。云雾豹张智为向导,今夜动身。郝国雄、李世龙、纪宝琏、唐采苹为合后。率船二艘、渔船四十艘,小头目四名,渔兵三百五十名。铁头王勇为向导,明早动身。分派已定。裴国勋便叫庄丁将预备的旗帜取出,各个写上字号,并把各船赏号和路上的食物发出。大厅上大摆宴席,庆贺出兵。
  酒席才得一半,庄丁报说:“诸事齐备。”孙志雄掷杯而起,迈步往后院去了。陈素也往房后换衣。一霎时,二人齐到,众人定睛看时,只见孙志雄头戴镂花一口钟紫铜盔,身穿柳叶连环锁子紫铜甲。背插双剑,腰悬弓矢。手中倒提着画柄云紫缨锐镞大钺斧,衬着她那紫檀色圆脸儿,浓墨般的大眉,英风飒飒,杀气腾腾,真个看不出是个女孩儿。陈素跟在她身后,浑身铁裹,腕悬双鞭,手中捧着一柄大刀、卷着的红旗。三人到厅上,向众人告辞,众人齐声喝彩相送。裴国勋起身下席,亲自斟酒送行。孙志雄一手拄斧,一手接杯,一仰而尽,说了声:“俺去了。”便大踏步向湖边走来。众人送到湖边,望着她唿哨开船,数十渔船簇拥着到了湖中。陈素展开赛木兰孙志雄的大红旗,立在船头。孙志雄立在旗下,远远地拱手告别。众人拍掌相送,直望船不见影,方才回庄。万之一回到庄上,便叫庄丁备两艘大号渔船。待到黄昏时,小八侠和邹氏姊妹分乘两艘渔船渡湖,往洞庭山来。八人乘船,趁着星光,运桨如飞,直望洞庭西山驶来。约行了两个更次,已望见水中一点,暗绿轻浮。水手悄悄指道:“前面那点便是西山了。”小八侠听了,精神陡振,各拔兵刃,叫水手快划。
  这时,邹珏、邹琰坐的那艘渔船,船轻桨快,已赶过前面。正在急进中,猛间听得一声唿哨,众人忙细看时,只见黑暗处一艘凫头快船,箭也似,直冲过来。渔船不及躲避,邹珏便教飞桨抢过,那知来船太快,一转眼,已经追上。后事如何,下回再续。
  第一百十一回
  夜战洞庭双姝落水
  晨攻马迹八侠开山
  话说邹珏、邹瑛正飞桨激进,突然听得一声唿哨,上流头一艘凫首快船,如飞地抢来。邹珏、邹瑛连忙握刀在手,预备迎敌。两船相约十多丈远近。星光下望见来船上当先一个大汉,手持三股托天叉,大喊道:“来船是哪条路上的?”邹珏笑答道:“豹子头上来的。”那知洞庭水塞原分八路巡哨,将蛟龙麟风虎豹狮象八个字作为八路的暗号。邹珏这一句,恰答得对机,因此来船上的大汉也不再问,便当作自己人。这时,船已渐近。大汉高声说道:“伙计们,有风吗?顺手儿买卖可好吗?”邹珏方没理会处,船上水手中却有一个是懂得洞庭黑话的,忙答道:“没风儿。马儿很紧,但只带了些哧唬货回来,请弟兄们的。”说话时两船已经靠近,邹瑛便问那大汉:“你是那一路的呀?俺怎没见过你呀。”大汉道:“俺是新来的总字号上的大麻疯江阶芝。各寨还没拜望到呀。”邹瑛待两船擦过时,立起身来将手中的三角两刃八环刀横扫过去。“哎哟”!“扑通”。接连两声,后面船上小八侠一齐拍掌喝采。江阶芝已做刀下之鬼、水内之尘,凫头船上水手大惊,大喊一声,拼命划桨而逃。邹珏埋怨邹瑛道:“你总是这般冒失,这事咋办?”邹瑛笑道:“杀了一个大麻疯算得什么,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的。”邹珏道:“不是俺大惊小怪,只为是杀了这人,他们寨里得了讯息,一定来追。不但这回爸爸救不成,以后要想悄悄进山,也就难了。”邹瑛听了默然不语。邹珏便叫拨转船头,驶回庄去。庄金仞在后面船上听得大叫道:“邹大姑,休长他人的声势,灭了自己的威风。前辈众侠常常单身夜行,深入龙潭虎穴。俺们如今有十来个人,就此回去,岂不显见得俺们后生无用?谅那唐士熙也不是什么三头八臂。他手下那班饭桶英雄,俺们也会过许多了,怕他怎的。”卢多儿也嚷道:“大姑如果定回庄,只是俺们却非去救邹老爹不可。”邹瑛应道:“众位不弃,俺俩怎肯先回。俺只怕贼寨得讯息了,连累众位徒然空劳,并非规避怕事,还求众位原谅。”
  夏小燕等齐叫:“快走呀!到了,到了。”两邹听了,回头向前望时,洞庭东山已在眼前。方要靠岸登陆之际,只见芦苇中唿哨乱响,接着飞出二三十艘梭子筏来。原来正是洞庭寨东山守将神拳太岁李玄真,率领开山太保李唐、小温候李吉、赛林冲文成、赛武松龙壮等,得了江阶芝被斩的讯,前来复仇。到了湖边芦苇中,望见湖中两艘船,如箭一般射来,便埋伏等候。此时小筏齐出,团团围来,小八侠才知果然不能进山,便各自振抖精神,分头迎敌。狄金儿挺丈八蛇矛,左右前后,乱舞梨花。当先杀退两艘小筏,将矛向水中一拄,乘势耸身一跳,已飞过三丈多阔的水面,跳到沙滩之上。裴国鸾等跟随而上。李玄真忙叫随身四将上岸抵敌,自己却在筏子上和两邹水战。文成等得令,四人先后弃筏登陆。卢多儿首先舞动双鞭直取文成。裴国鸾也挺双锏上前夹攻。文成耍开钩镰枪,左右接住厮杀。邱大福举起大刀,朝龙壮顶门便砍。龙壮急挥起新得钩镰大叶刀,将大刀架开。狄正祥在旁看见龙壮的兵器奇特而且沉重,不敢怠慢,也举起三尖两刃刀,双战龙壮。这时吕吉已到岸上,见狄金儿等四个赶杀水手如斩瓜砍树一般。一举手,便得死一个。不觉大怒,大叫一声:“俺来也!”照着狄金儿一戟扎去。狄金儿使个狮子甩头让过。方要回刺,邱大寿早抡起左手的铁锤,照定戟杆上当的一锤,戟尖入地,戟杆如弓。吕吉双手虎口震开,丢了戟,抱头而逃。邱大寿忙将手一扬,铁锤脱手而出,照定吕吉脑门打去。打得他脑浆迸裂,死于非命。邱大寿拾起铁锤,便直取李唐。李唐不敢应战,拖斧而逃。小鸾上前去,斜刺里拦住撕杀。狄金儿、庄金仞等忙赶来助战。只听得四处号炮声响,震天动地,画角悲鸣。接着便见两条火龙一般的灯龙把,亮子柴烛,照耀蜿蜒。一行向沙滩而来,一行却在远处下船。邱大福一面战住文成,一面叫道:“兄弟们奋一口气宰了他们,回去睡觉吧!”狄金儿也大叫道:“今夜不杀尽这些毛贼,也不显俺玄门子弟的厉害。”文成,龙壮听了,心中大诧。这时李唐被狄金儿、庄金仞、邱大寿、夏小燕四人围住招架不及,性命只在呼吸之间。恰见余太元领着三龙五虎飞奔而来。李唐大喜,精神陡涨,举斧向大寿劈来。不料喜极了反倒忘了防备,被狄金儿一矛自后胸刺进,剜了个大窿窟。余太元大怒,喝令三龙五虎齐上混战,自己披发仗剑,念念有辞。那知几位女侠之中,有两个正在月经期内,冲破妖法,再也不灵。余太元没法,只得入群混战。李玄真在船上和两邹战了许久,不分胜负,心中焦急,忽见岸上两个门徒被人杀死,不觉怒满胸膛。一摆手,将筏子约退丈余,一声大吼,飞出一道剑光,直取邹珏。邹珏见了,知是玄门剑术,大惊,叫声不好,忙中无处躲避,只好瞑目待死。危急万分之时,忽见岸上飞出一道白光,托住李玄真的飞剑,夭矫缠绕,斗作一团。邹珏乘此吁了一口气,才一伸腰,不料后面弓弦一响,来不及闪避,后腰上中了一箭,站不住脚,仰身一倒,掉下水去。邹瑛忙弯腰伸手要拉住时,接着“嗡”地一声,心慌意乱,也被射下水来。
  岸上小八侠见了大惊,不敢恋战,抢到湖边,飞身上船。李玄真率众急追,后面船上吕丘丹也扯起风帆随后放箭。李玄真跳上吕丘丹大船,向他贺功,吕丘丹逊谢,一面仍拼命急追。小八侠船小桨快,看看离远,狄金儿向众人道:“俺们初次出战,就失去邹家两位姑娘,还有何目回到赤霞庄去。不如在此拼个死活,还……”裴国鸾抢着说道:“这话不错,俺们不必回去,好在有干粮,便在湖里待到明日天黑,再去攻打。”众人正在着急之际,忽然问天上阴云四合,波涛乱涌,湖中昏黑,伸手不见五指,水手大叫:“不好,风暴来了!”众人齐嚷:“靠岸呀!”水手道:“那山边不能靠,这一面离岸还远着啦!”话未了,只听得嗡嗡的闷雷声响。众人愈加焦急异常,以为是余太元的妖法,都悔当初忘了这一着,没有拉方大瑞同来。一时计议百出,却仍想不出个合适的办法来。
  霎时,湖中陡然一亮,如同白昼。接着一声暴雷,震得水花飞涌。接着那弹子般的雨点“哗”的一声发射下来,只听得雨击水声夹着拔木飓风呼啸震耳,那小船被风裹着,犹如离弦箭一般。黑暗中也不知向何方驶去,桨具已成无用之物。人只好攀定船沿,任其所往,生死也无暇顾及,反倒悄然无声。在这看不见的惊涛骇浪之中,颠簸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地雨止云开,风声细小。小水手才镇定心神,先立起看时,舵桨皆无,船已搁在一片沙滩之上。众人身上都如汤浇鸡一般,勉强立起身来,除兵器在手未曾丢却外,只剩下一只破船。其余的东西,全被风波卷去了,一个个满面水淋,面面相觑,默然无语。
  这时,东方已白,向前望去,遥见沙滩尽头,似乎有一片驳岸。水手拍掌欢呼道:“好了!好了。这里既有驳岸,定然是个市镇,俺们且去寻些柴草,讨个火种,烘干衣服再说。”众人听了大喜。邱大福摇头道:“俺们却不好去。你看,外衣已被风浪卷去,俺们这个打扮,拿着兵器,人家不把俺们当盗贼啦!”众人听了,各自低头一望,果然,这般打扮,男女杂沓,不伦不类,怎好去求告,顿时为难起来,都默然半晌。狄正祥叹口气道:“总不能都困死在这破船里。总得上岸探听才好呀。”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庄金仞道:“叫舵工先上岸探望是什么地方,离赤霞庄有多远?”舵工领命而去,半晌方才回来。众人见他面现急色,不觉心中忐忑。也不知是吉是凶,急想问个究竟,也不及他上船,都跳到那沙滩之上,迎上舵工,一窝蜂围住乱问。舵工急道:“爷们,不要急呀!且让俺从头到尾说个明白。”邱大福道:“你且说这是什么所在?”舵工道:“这里名叫迎春岛。俗名马迹山。属常州武进县管,是太湖的西北角上。这岛上有十多里地面。离赤霞庄算起来差不多有二百多里。岛上也有东西两山,没有市镇。在东山上有个大王,人称他杨梅大王,领着一二百人,打家劫舍,官兵也没空工夫来管他。爷们看咱们多倒霉,才脱了大难,又吹到这强盗窝里来了,怎么好呢。”
  夏小燕听了笑道:“你这人才呆呢。这才是咱们的福气,有了生路了。”舵工愕然道:“不错,不错,爷们儿去入伙,他一定欢喜的。这可真是有了生路了。俺先还担着心啦。真傻透了。”狄正祥大笑道:“您怎么这般老实。俺们能去投这般无名山贼落草呢。只为此地要是市镇,咱们倒不好办啦。有了山贼,便好办了。宰了他,咱们岂不安身吗?”舵工听了,才得明白。邱大福便叫他领路,爬上驳岸,走过田塍,便是一个小小村落。舵工指着茅间茅屋说道:“俺就是来这里访问的。”邱大福等便向茅屋走来。到了跟前看时,却是一间茶座。乡下人都抱着一把宜兴茶壶,浅斟低酌,喝着谈着,其乐融融。陡然见了众人,一个个手提兵器,装束希奇,一齐大惊,四散乱窜。卢多儿连忙叫道:“众位休怕,俺们是打杨梅大王,替众位除害的,休将俺们当作歹人。”邱大福也叫道:“众位且请归座。俺还有要事请教。”茶客中有几个胆大的,听了二人这般叫唤,便立住不走。邱大福等进了茶馆,招呼没走的人坐下。茶博士见邱大福等吓散了许多茶客,满心懊憾。
  人都手提兵刃,却又敢怒而不敢言,只得忍住气,泡上五壶茶来,面色十分难看。众人心中明白,也不去理他。舵工指着茶博士檀:“俺便是向他打听的。”庄金仞向对座一位老者说道:“俺们八人都是保镖的,不料遇着风浪,吹舟到此地。平日俺们也曾听得江湖上朋友说起马迹山杨梅大王作恶多端。俺们兄弟难得到此,因此想趁此除却这一方之害。请问老丈,这杨梅大王是怎样一个人?这村庄可有地名。”老者听了,未答言,先摇手道:“众位镖师,千万休管闲事。要是众位遇难,缺一少二,老汉自愿帮忙。说到杨梅大王的话,俺劝众位不必过问。”邱大寿道:“这话怎讲。难道他是个三头八臂不成。”老者道:“镖师不是此地人,怪不得不知道杨梅大王的厉害。他如今领着几百人,占着东山悬崖陡壁。去年官兵来剿他,被他一阵便杀得四哨兵勇片甲不回。你们八个人拿去当点心还不够。俺劝众位方才蒙天咕得脱大难,还是烘干衣服赶路为是。”
  邱大福道:“俺们就不去打他,也想听听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老丈说说何妨啊。”老者道:“既如此,俺不妨告诉你。他本姓宫,名新杰。原籍河西人氏。据他带来的人说,他父亲是个很有名气的读书人,只因为人太厚道了,被族众将家产吞尽,只剩得夫妻二人和一子一女。后来他父亲到江西军营里去当师爷。长途得病,一命呜呼了。临终嘱咐儿女,习武报仇。他母亲言氏,将他兄妹二人投师学艺。不料他妹子宫羡章不守闺门,跟着个当像姑的剃头司务逃走了,后来便在桃花镇为娼。他母子在河西立脚不住,逃走在江湖上。言氏本是个懦弱无能的。宫新杰嫌她累坠,朝夕恨骂,不上一年,便气死了。宫新杰从此就做小偷,渐渐地聚众抢劫。他妹子也和他结做一党,还有她的师傅章丙环,绰号皮匠章三,都十分了得。去年富羡章劫得一个姓倪的北方人,见那人长得好看,和她嫂子小赤练偷偷地将那人放了。姑娘两个都跟着那人逃去了。宫新杰气得半死,赶了一程,只将妻子拿回来宰了。他却斗他妹子不过,只好随他自去。如今山寨里便是宫新杰和皮匠章三两个作主。远近地方都被他们扰到了,见财就抢,见女就奸,也不知作了多少孽。官兵奈何他不得。这对岸雪堰桥上巡检太爷就委他做这山上的乡董,每年只给十担杨梅算是钱粮。你想官兵还怕他,俺们小百姓只好每年每家纳五两银子三石米,算是平安粮,求他不扰罢了。听说他俩的本领天下无敌。数百的兵勇,一遇他俩,便融雪般没了。他妹子的能耐,听说还要高强,比古时穆桂英还要强上几倍。只可惜犯了个荡字儿。要不然怕不老早挂帅打金川去了。”卢多儿听了,恍然知道杨梅大王便是倪成仁家中女教师白妖狐宫羡章的胞兄。听说他们本领还不及他妹子,料来是个饭桶。便又向老者道:“如此说来,杨梅大王是不能惹的了。只有这山上有多村庄,为什么这般容易被他占了啦?”老者答道:“这山名叫马迹山,是秦始皇在岩上留下个马蹄印儿,才叫成这个名儿的。咱们本地人,又叫它马山。这山里有名的叫做马山廿四村。因为出产杨梅和芋艿,远近都知廿四村的杨梅马山芋的话语。这里是桃花村,还有小墅、大墅、东泉、西泉、上巷、下巷、古竹、檀谷扭奇、耿弯、东峰、西巷、蟠龙、鹏门、东扭、西村、长春、西扭、牛潭、新城、梁行、塞前、内阁等合计廿四村。从这里只一条路过湖到雪堰桥,有十多里水面。那宫新杰的祖宗本是梁行梁家的子孙,素来宫家的子女都要由河西来此,向梁家磕头的。有些慕羡梁家富有,情愿给梁家当奴才的也有。俺们这里俗语说:‘梁家主子宫家奴,威震河西万里侯。’便是这个典故。宫本在洞庭入伙,因为到过梁家,知道这山好扎寨,才领了唐大王将令,带了喽罗来的。这山上没人不怕他的。谁敢阻止他,和他作对。只有说起梁家,宫新杰还是叫着祖宗爷,说是他家族谱上载着的。俺们托梁家的福,只抢没杀,也算侥幸了。”说话时,已是已牌时分。邱大福恐怕再延些时,腹中饥饿不好争斗,便推故道:“各位兄弟姊妹,俺们衣服也快干了,休耽搁了,且回船去罢。”众人会意,都起身向老者告辞,老者掏出四文大钱给了茶钱。
  众人迈步出了茶馆,走了三五十步,邱大福道:“只不知东山在那里,不曾问得。”狄金儿道:“这何须探问,东山自然是靠东边的山。咱们只向东行去,便了。横竖金山不过十多里路,还怕迷失不成。”邱大福等见他说得有理,便叫舵工回沙滩去,帮着水手守船,八人一齐望东而行,行得又行了半里路,只听得半山中乱打唿哨,山鸣谷应。邱大寿也不理会,只提着铁锤,向前急走,方到山腰一片石板平地之上,只听得一声角响,草丛中窜出七八十个人来。其中有个三十上下年纪,身材不高,光脸大鼻的汉子,头扎红色巾,身穿蓝布紧扣衣,甩裆扎脚裤,背后负着个箬笠,足踏草鞋,手提钢叉,拦住去路,大喝道:“好小子?怎敢无端寻死,伤俺的头目。难道不生耳目,不知道俺杨梅大王的厉害吗?”大寿笑答道:“你就是杨梅大王吗?俺正是寻你的,休走?吃俺一锤。”说着,便双手使铁锤,当顶盖下。杨梅大王宫新杰见家伙蛮大,不敢怠慢,便举起手中叉,向上尽力一托。“哒”的一声,双锤打在叉杆上。宫新杰两臂一弯,虎口发麻,膀膊酸痛。邱大寿见他这般没气力,知是个饭桶,不屑和他多斗,掣回双锤,耍了个花,就势一转身,一上一下双锤齐飞,新宫杰没法招架,急得大叫一声,抽身便逃。大寿哈哈大笑,扬锤就追,后面庄金仞等七人早已赶到,一齐随后追逐。那些喽罗,见头头打败了,都没命地奔逃,漫山遍野。如围场狐兔一般,拼命乱窜。八侠也不愿多杀他等性命,只跟定宫新杰紧追不舍。
  邱大寿天生两条腿善于爬山,看着赶上,宫新杰大呼大跑,正在性命呼吸之间,山石岩间,突地跳出个呲牙裂嘴猿猴般的汉子手挺朴刀大喝道:“小子们休得猖狂,俺来也?”宫新杰一见,好似鬼门关开锁,满心欢喜,躲向那人背后,拍掌顿足地嚷:“师傅?杀。休放他们过来。”这时,庄金仞已赶到前面,挺枪便刺,皮匠章三也挺朴刀接着厮杀。一来一往斗了一二十个回合。庄金仞杀得兴起,抖擞精神,大喝一声,一枪直向章三胸前刺去。章三忙使朴刀架格。无奈庄金仞力猛手快,挡敌不住,刀枪交处,枪尖滑地直扎进章三胸膛。鲜血一冒,尸身倒地。庄金仞也不掣枪回头,就势便向宫新杰刺来。官吓得大叫一声,抱着脑袋就跑。庄金仞大喝一声:“恶贼到那里去?”枪尖起处,向宫新杰背上扎进,直刺得人身倒地,枪尖入土。邱大福大声吆喝众喽罗休要害怕,与你们无干,且到寨中自有发落。众人听了,都乱跪在草石之上,磕头请降。邱大福也不答言,只叫他等起来,随到山上寨里原来那寨子却是一座大庙。宫殿巍峨,十分雄壮。八侠入庙,四处清查。两厢之下,粮米堆积如山。兵器堆成小阜,都已生锈。再清点喽罗,还有一百三十余人。邱大福吩咐,暂时各司原职,再听候吩咐,众侠查点已毕,同出庙门,向山前后瞭望一番,只见金山峙立湖中,如水盘涌翠,风景绝佳,山脉起伏,蜿蜒如龙,遍山林木葱葱,白云下映出一片绿毛般树叶,那山中腰窄伏,截然分为两山,两面环抱,如果在两面山尖立寨,俯瞰湖中,如有人来攻,十里以外便能望见。真是崎岖雄峻,大有可为之地。八侠眺望一番,满心欢喜。
  大家回到寨里,先取些宫新杰劫来的衣服换过,叫人整治酒饭饱餐一顿。方命喽罗去请了全山的耆老乡民到寨里,向他们说明来意,所有官新杰兴的恶例,一概免除。众乡民欢心鼓舞而去。这时,小喽罗已奉命将沙滩上破船中的舵工水手领到寨中。狄金儿连忙写了书信,叫他先回赤霞庄去报信。水手领命,驾了马迹山的的渔船,趁着顺风,不到一日,便回到赤霞庄,将书信呈给裴世勋、万之一看过,方才知道两邹失事,小八侠逢难。万之一一面叫人将书信送给狄葆兴夫人和裴夫人母子过目,使她们知两家孩子都平安无事,尽管放心。一面商量后事。万之一道:“我想邹家姊妹儿俩一定没死。一则这两日这般打捞,差不多湖泥都翻转了,虽说容或漂走,到底没得一点音讯。远近也不曾听说有甚漂浮的尸身。如果她们真没出水,凭漂到那里,人们察见了男扮女装的落水尸身,没个不当做奇怪事儿的,谣传老远喽。二则她俩不是没功夫的人。虽说不识水性,到底不比别人。我猜一两日内定有音讯到来。”裴世勋道:“我只担心前夜的风雨太大,恐怕浪花卷涌她们挣扎不住,以致失事。如今他们八个有了下落,邹家姊妹俩受伤落水,却有些不妙。我们且派人四处访问,并叫洞庭山里的间谍细细查来,是不是被他们捉去了。只要有个下落,便好办了。”万之一点头称是,便叫人照办,又照狄金儿信中所说,拨了八十艘渔船,八艘快船到迎春岛听调。
  从此,把迎春岛当做分寨,与赤霞庄、崇明岛在数百里联合一气,互为犄角,以困太湖洞庭贼寨。并修书约定日期,要迎春岛出兵攻打洞庭,并勤练兵丁,万一崇岛不支时,好去救应。诸事停当,裴世勋、万之一昼夜筹划撑支各地。
  专待开封众侠归来,大举开仗,攻取洞庭山,不在话下。
  且说赤霞庄救援崇明岛的大小船只,依次开出。先锋赛木兰孙志雄乘坐快船,领着渔兵当先驶去,风帆饱满,畅行半日,夜间遇着风暴,抛锚停船。过了一夜,孙志雄下令拔锚开船,加紧摇橹。只两日便穿过湖河,来到崇明岛,离岛数里,便望见岛边旌旗蔽日,船只相接,黑压压一大片,好不威风。孙志雄便叫陈素展开大旗,将船排成一字儿冲波破浪,杀向前去。离那官兵水寨不远,便遇着哨探小船,喝问是何处来的。孙志雄也不答话,将大斧倚在肩上,掏出三支镖连环发出,只听得“扑通”三响,哨船上一个哨弁,两个水手先后中镖落水。水寨里江南水师右翼副将沈翼诚在船楼上望见,知道是崇岛的救兵到了,忙下令开出一队大船,连环而出,结得如木排一般,摆成一字长蛇阵。沈翼诚手握双枪,站在当中大船之上。见来船都是些小渔舟,便不将他放在心上。孙志雄见官兵出队,便令陈素将令旗指挥各船分头散开,穿插官兵的船隙,扰乱他的队伍。
  布置既定,便将自乘的快船,当先迎敌。一转眼,已到官兵阵前。沈翼城望见大旗上写着“赛木兰孙志雄”六个大字,也不知她是男是女,但见她头戴铁盔身穿战铠,料想她是个头儿,便向她喝道:“小子,你是那里来的匪党,快快投降,俺饶你不死。”孙志雄喝道:“休胡说,俺乃崇明好汉,与你等平日无干,你等何以无故来攻?且通姓名来。俺姑娘手下不死无名小卒。倘若你不是头儿,便快快滚开,休挡你姑娘的路。”沈翼诚厉声答道:“俺就是江南水师右翼副将沈翼诚。”说着举刀便砍,孙志雄挥斧相还。两人战了百来个回合,两船摇摆不定,孙志雄功夫纯熟,脚力稳定,尚不觉苦,沈却有些站立不住。一个不留神,身随船摇,被孙志雄当头一斧,劈为两半。赤霞渔兵见主将得胜,一声喊,蜂拥而上,见船就夺。官兵船队大乱,被赤霞渔兵抢去十多只大船。孙志雄见已得手,料想船兵太少,急切不能解崇岛之围,便传令掌号收兵,连携来的大船,齐退二十里,扎住水寨。到得夜里,杜横鲁父子领众来到,会聚在一处。孙志雄将接战之后,向杜横鲁说了一遍。杜横鲁便传令天明时整队冲阵。
  五更时分,李世雄等领后队来会,便聚合一处。杜横鲁手扶双斧立在船头上传令。后队作前队,当先突阵。孙志雄率本部和掳获的大船做救应,离着半里远近,接应大队,分派已定,擂鼓前进。官兵队里,眺见百数渔船漫江而来。水师总镇陈砥,传令闪开旗门,出队接阵。一时间鼓角齐鸣,喊声震天,水面上航船绝迹,凫鹭潜踪,白漫漫,汪洋澄静,好似默然观战一般。赛李逵杜横鲁大吼一声,喝叫水手,火速向前。前队里李世龙舞动双戟,唐采苹举起狼牙棒,郝国雄挺起方天戟,纪宝琏要开火尖枪,分四面催船突进。官兵队中游击都司,守备哨弁,分头迎敌。喊杀连天,水花飞溅。但见刀光起处,血飞水响,杜横鲁见了老兴勃发,挟着板斧,一声猛吼,耸身飞身跃起,跳过三丈多宽的水边,拼着官兵帅字船,直取陈砥。帅船上亲兵护勇见了大惊,向船里乱穿,陈砥没法。只好举起一把钢叉,勉强抵敌。那知杜横鲁力猛斧沉,咔嚓一声,钢叉两断,陈砥大叫一声不好,缩头朝舱里就躲。杜横鲁挥斧就追,船上差官等众连忙上前挡住厮杀,怎挡得杜横鲁越杀越勇,锐不可当,连被他劈了五六个下水。正杀得兴起之时,忽然那船渐朝下沉,全船都喊,想要逃命。那知那船“嚓”的一声,猛的一旋,直沉下去。看看平了水面。陈砥早盘到船顶上,抱着桅杆大喊救命。这时,赤霞渔船乘胜进攻,见船就跳上船来,携着就走,就有官船想来救援时,也被赤霞渔船拦住了,不得过去。陈砥正在魂飞魄散之际,忽见水面“哗啦”一响,泛起一个大水花。猛然穿出一个一丝不挂赤条条的童子来,向着陈砥嘻嘻笑道:“陈大人,咱们喝一场去。”说着话,抓住船沿,那船一偏,杜横鲁回身跳到快船上去。说时迟那时快,那童子早一把擒住陈砥,汆向水中去。
  杜横鲁等都不认识这童子是谁,只高叫将他擒上来。休伤他性命。郝国雄等精神陡奋,将官兵帅掳住十之七八,刀枪一齐收了。其余逃走的帅船,也都被孙志雄领船拦住,一船一兵也不曾逃得脱。杜横鲁不放心那童子,叫各个分头扎定,令会水的水手下水去探寻。闹海蛟杜麟也脱了身上衣服跳下水去。不一会,只见上流头冲起一个人来,几个在水中的水手,连忙赶去扭住,拖到杜横鲁船上。看时,正是陈砥,杜连忙叫人摸摸他胸膛,还有一点热气,便命人给他挤出水。正闹里,忽见杜麟冒出水面,大叫了一声,随后便见那童子也冒出半截身体,挺着钢叉,向杜麟搠去。杜麟大叫:“休打,咱们是一家人。”杜横鲁、杜凤也高声大叫:“休动手,大家都是自己一家人。”唐采苹眼光认得那童子是邹华,便顿喉高唤道:“华儿!休胡闹,俺们去此。”邹华听了,回头一看,见是唐采苹等。方才踏水向船上来,问道:“陈砥那鬼崽子呢!可捞着了。”李世龙笑道:“拿着了,还有气呢,你怎不上来。”邹华笑道:“俺没穿裤子!”李世龙道:“你打后艄上来。”邹华儿便划到后艄上来了。李世龙向舵工借了一套布衣,一条毛巾,给邹华揩了身上水,穿了衣服,到前舱来。这时杜麟已到船上。杜横鲁传令大小船只都开往崇岛。大家一齐进舱。李世龙引邹华见过杜氏父子。杜横鲁便问邹华因何独身到此。邹华道:“岛里被围十多天,绝粮已两天了。萧爷焦急不得了,和众位商量说,被围多日,冲突不出,粮米已尽,还不见赤霞庄救兵到来,不知何故,因此写了书信,叫俺伏水出围求救。冒出官兵水寨,见正在打仗,满心欢喜。便在水中使叉,搠通官船船底,只因一只手在水中不得力,想着救兵已到,书信没甚要紧,便将左臂一松,将那夹住的鱼皮包的衣服书信,任水漂去,双手执叉,顺着水势一连几搠,就此搠通了船,擒了那贼官。后来杜麟大叔赶来,在水中拖住俺在水里不能开口,闷着,俺只当是杜大叔是官兵队里的什么官儿求救那陈砥的。得罪了杜大叔,那时俺挣扎不脱,只好放了那死尸,俺不知他还有气啦!不知各位可曾带了粮来。岛里连仓底灰尘都扫光了。”杜横鲁道:“听得陈素说,岛里粮草还够支持些时间,怎只围了几天就断了粮啦。”邹华道:“本来还可以撑个十天半月的。不料被围的前两天,一连到了两大伙人,一伙是天台县望台村的百姓,因为绅士诬他们是强盗,被县官拿了关在牢里。后来辽东鹤杀了那绅士。不平头陀黑夜留书,县官才放了他们。他们听得闻大刀在岛里,大家投奔了来,免受官府的冤屈,这就平添了几百人口。那一伙是河西冲铁篱吴春林的儿子吴望,因为全冲被洞庭强盗扰得落花流水,无法抵挡,率了乡团族人等来投小豹子李爷。这一伙足有三四千人,因此米粮便不够吃的了。杜皱眉道:“俺不知岛里缺粮到如此地步,只因专来解围,要载轻船快,不便多带粮草。如今照你所说岛里好几千人没饭吃,还有才投奔来的,便要人家挨饿,怎对得住他们呢?这事真不得了。”纪宝琏笑道:“你老且休瞎着急,俺们现在截获官兵许多粮草,足够几千人吃大半年的。何况庄上粮船马上就要到啦!”杜猛然大悟,便叫杜麟、杜凤到岸时,先点交粮草。
  说话间,船已转到岛前。双枪将萧方早已得了讯,领着岛上众侠,驾船来迎。大家相见,欢欣道故。赤霞船泊岸时岛上放炮相迎,齐声欢呼上岸。杜横鲁领着孙志雄等,弃船登岸。李世龙、郝国雄押着那方才半醒的陈砥,跟随来到岛内大厅里。大家相见毕。萧方便叫张智、王勇把掳获得的粮草运到寨里,先按队散放。又将得来的船只和沉下水里的大船,派人打捞看守。擒获的官兵都捆绑了,押在牢里。
  诸事停当,便设宴庆功,大家欢呼畅饮,叙别后的事情。一番欢悦,自不必说。后事如何,下回再续。
  第一百十二回
  除奸蠹三雄同卧底
  屠孽鳄一义显奇能
  话说双枪将萧方将岛中粮米分配均匀,俘虏安排停当之后,便与杜横鲁等围坐欢饮。酒至半酣,李自芳叫张智、王勇将陈砥押上来。陈砥到了堂上,只见两旁刀枪分列,众侠士堂皇中坐,早将方才来的魂灵吓得重复离壳飞去,身不由己,双膝发软,跪在阶下,哀告饶命。萧方和杜横鲁坐位邻近,便起身向杜耳边悄说几句,杜横鲁点头不语。萧方便离位下阶,双手扶起陈砥道:“总戎何必如此,俺等荒岛草民,只求一日之安,怎敢和官府作对。总戎放心,且请上坐,俺们还有下情告禀。”陈砥也没听清他说些什么,战兢兢立起来,抖抖擞擞随着萧方到堂上。见杜横鲁白须飘拂,如怒目金刚般坐在上面,又吓得不敢动弹。萧方叫小喽罗看坐。杜横鲁叫他坐下,方才麻着胆子,斜签着坐下。萧方开言道:“俺们岛里自耕而食,自织而衣。只为在寰海中留这一寸不降地,作我汉人的一个桃源,传几个清白子孙,好为列祖列宗吐口恶气,洗却腥膻。天可怜,生这一粟沙滩,俺们幸而托足,如愿已足,明知俺们汉人都在鬻文卖武,图眼前富贵。俺们势力不足时,断不和胡儿作对。虽然如总戎般情愿替胡儿效死的很多,俺们终以为总戎是汉人,不愿为灭胡儿而残同类,所以从来不打州破县。可怜的百姓,正和俺们同病相怜,更不忍惊他一草一木。不知总戎为甚不惜性命来枉顾荒岛,还望见教。”陈砥汗流浃背,满面通红道:“俺也只为母老家贫,不得已裹粮奉菽。这回冒犯众位大王……。”李自芳睁眼大喝道:“休胡说,谁是大王?”陈砥猛吃一惊,忙镇定心神,改口接说道:“冒犯众位义士,也是上命所差,身不由己。还望众位义士饶俺残生,情愿遁归田里,老死牖下。”萧方笑答道:“总戎差矣。千卒百船平一荒岛,裹粮千斤,片甲不回,满廷能容总戎平安归田吗?那是俺放了总戎,反是害了总戎了。何况总戎原来为求富贵而来,怎舍得壮年撒手。只是俺们留总戎在此,也无益处,就是贵部兵勇,俺们岛里也用不着,不象满廷有那不心痛的百姓血汗来闲养他们。俺想不如请总戎仍率旧部,回转南京,随便造一个捷报,在总戎可以从此高升,在敝岛也省得费力伤生。或糜米养废,俺们绝不追求,或者侵州犯县,使总戎下不去。须知道南京劫狱反牢,是洞庭山唐士熙党羽所为,嫁祸于俺等,并不与俺们相干。总戎已亲到此地了,试问可能寻出一个冲监的人劫狱的人吗?俺们从不出岛,总戎尽管报肃清,开报销,名利双收,免得白受这番惊吓。”陈砥听了喜出望外,顿时心里酸咸苦辣甜一齐涌上来,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也不知是真是梦。心想,俺真是官星高照,强盗也有发善心之时,便道:“本镇得托诸位庇荫,得全首领,且保微官。诸位的一点冤枉,必然上报层峰,剿平洞庭,为诸位吐气。”萧方哈哈大笑道:“这倒不劳费心,想那个洞庭非敝岛可比,断不是总戎能去得的。他们那里可不似俺们。总戎尚有差池,洞庭山可没俺萧方在。俺劝总戎且回南京去安享罢了。”陈砥一团高兴,猛然听了这番话,直羞得连耳通红,低头不语。萧方也不理他,只叫从人将东西都点交给总总戎,好让他早些缴令。俺们也是得清净。又回头向李自芳悄说了两句。李自芳应声自去。
  不一会,众喽罗抬了许多枪旗等物,堆在阶下。陈砥看时,旗帜都是他带来的原物,刀枪却是残缺不全的。只见李自芳上堂回复道:“兵勇们已押到沙滩上候令。船只也都齐备了。”萧方便举杯仰饮三盅酒。众侠也都陪着饮三杯,便都起身下堂。陈砥不由自主地也喝了三盅酒,随着众侠来到沙滩之上。只见许多破旧船只,多半不是他带来的船泊在滩边。萧方指着船向陈砥说道:“陈总戎,不是俺们小气,将破旧的船换了你的好船,将残缺的兵刃换了你的利器。一是因你回去一个报销,便有那与你无干的钱粮购造新的。俺们岛里置办不易。你既一番美意,大远的送来了,俺们也不好意思一点儿不收,辜负你的盛情。只好暂时留借下来,倘若你们的官兵再来时,好斗着玩。二则俺想你干了这般一场功劳,自然回去想捞一把,带些破旧的东西回去,便于报验添新,也显得你的辛劳。也教你弄几文外况。陈总戎,俺替你想的可否周到。”陈砥本来只求不死,如此已出其望外,以为祖德垂荫,化险为夷。及至听了萧方这番话,更感激到鼻涕直流,只当着部下不好磕头。那满脸感激的神情,真画也画不出。杜横鲁见了十分耐不住了,喝道:“就此走罢,还等件么?”陈砥吓得连忙躬身应了几个“是”字,告辞上船。萧方叫人将那抬来的兵器全扔上船。李自芳跳上船去,每一船上,使刀挑松一个兵勇,喝令开船。陈砥立在船头,拱手致谢。待船已转头,方敢松了本船上兵勇的绑,各船都一一放开捆着的人,陈砥才叫护勇传了游击都司来吩咐。只许说剿灭了强盗,不许说兵败被擒的话。到省时,自有保案奖赏。倘若泄露真情,一定斩首。众将唯唯听令,传知各哨,大家都乐得卸过图赏,夸耀吓诈,谁肯说丢脸的实话。陈砥奏凯缴令,请了一位越幕刀笔先生,代拟一角详文,铺叙战功,兼报损坏,果然得了个记名提督,弁兵都有升赏。后来虽是百姓传说,营里漏风,好在督抚大员深居简出,无从得知,别人又管不着。况且崇岛委实无劫案报官,因此他享受的甚是安稳,不在话下。
  且说萧方等开发了陈砥,大家说笑回寨,料到官兵一时不会再来,便大家商量攻取洞庭之策。郝国雄道:“铁罗汉等八人去探洞庭去了,且候庄上来信再没法进攻,似乎有把握些。”众人都以为是。不料下午便有赤霞庄差人来报说,邹珏、邹瑛失事,小八侠存身马迹山的事。并说原在庄上的庄金人、庄金杰兄弟二人带船往马迹山,被洞庭贼截杀一阵,翻了两号快船。庄氏兄弟而无恙,且擒得一个小头目。据供唐天虬不日就到。山上又新来两个剑侠,一个叫文成,一个名叫龙壮,都是北方人,十分了得。又问得射邹氏姐妹的是神箭手吕丘丹。邹氏姐妹并未被擒。裴爷说庄上无人,还请众位爷设法搭救邹老丈才好。海龙王张斌问道:“不知邹老丈在洞山有没凶险了?”来人答道:“这也问过那擒来的头目了。邹老丈现在在东山水牢里。他们新头领姓童的要害他,军师王雄健不肯,说是留着邹老丈好牵住邹氏姊弟,不敢来攻。”张斌问萧方道:“似这般情形,想去劫取,却是不易,不知裴天官有什么高见,能够搭救他吗。”李自芳也说道:“他们既存此意,防备必然分外谨慎,偷劫也很难。只是俺们坐视不救怎对得起霹雳子呢。”那差人道:“裴爷和万爷有封书信,说请萧爷观看便知。萧方连忙接过拆开,看书云:
  日来因茂翁被陷,此间尽力筹维。却无良策。过去之事,着来人面陈,书不赘述。弟等沉思熟虑,救茂翁与破顽敌,实为一事。倘分图之,必致两害。盖夜探之举,敌防甚严,徒疲我力,而无济于事。倘迳行攻取,则茂翁必为敌辈泄愤之具,而罹不测。是以欲攻取必先营救。但营救又必须攻取。故谓二者实为一事也。积虑之余,得一末策,其策维何?即请朋辈中之未为寇所认识者,挺身入贼穴,以保茂翁,且相机救之,而后攻取待无所碍。且得内应破敌也。至顽敌情势日益猖獗,闻李太岁又携两剑士往矣,唐天虬不日亦至,且有彼之弟子四人先在,皆擅异能者,未可轻视。弟等谫陋,以为宜急足速玄门诸侠逆返乃能集力以歼之。乘彼犹未敢犯我之际,较易为力。倘再因循,则大费周章矣。高明以为然否,盼电定示复为冀。庄中甚虚,可否请闻大刀陈铁鞭偕来助理,并待复命此上。
  萧方读毕,众人依次看过,都道:
  只有这条计策可行,当时便商量谁出洞庭诈降卧底,谁去开封催众侠回来。当有唐采苹、纪宝琏,张斌都要去卧底。杜横鲁、孙志雄,杜麟、杜凤、邹华都要往开封。萧方默想了一会说道:“诸位且不要性急。俺想张贤弟来岛后,没露过面,去卧底合适。唐、纪两位姑娘却是有些不便,那贼寨里不是女子可去的,最好另外请几位没去过这些地方的兄弟去诈降入伙,才能使他不疑。”说罢目视杜麟、杜凤,转又望着杜横鲁默然不语。杜横鲁想一会儿,拍掌道:“得啦!俺有法子了。叫俺两个孩子去吧。他哥俩没到过南边,洞庭贼决识不破。”杜麟道:“老爷子说的话,俺俩怎敢不依。只是老爷子身边总得留下一个伺候才得。俺便去卧底,兄弟在这伺候爸爸罢,”杜横鲁圆睁怪眼喝道:“俺要你们伺候什么?
  俺没养你俩时,闯遍天下,谁伺候俺来。你们想着俺要死了,留个人送终,对不对,不要发昏,俺十年八载死不了。去不去?不去便给俺滚开去,不要惹厌俺。”杜麟被骂得不敢开口,呆立着发愣。有人不敢大声道:“老爷子,别着急,大哥也是一片孝心,既然老爷子这般说。俺有个法子,使两位哥哥放心,铁罗汉和穿山甲哥儿俩不是老爷子最痛爱的徒孙吗?就说他俩也很孝顺老爷子的。不如老爷子到马迹山住着。一则有邱家哥儿俩伺候,杜大哥杜二哥也放心干事了。老爷子也免得日常惦念俩徒孙儿。二则马迹山都是几个小兄弟在那里、也必须得老子这般一位前辈去作个主才好,岂不是两全其美。”
  众人听了都拍手道好。杜家父子也都称善。萧方便又接着说道:“赤霞庄有许多内眷在彼,梁家父子全不在家,得有个智勇足备的女侠照应着才好。孙大姑娘年纪大些,这种担子不能不请你担着。华儿虽近来跟着张爷学会了水性,却是武艺根基的拳棒功夫,还没到家,怎能出远门呢。你只可在岛里暂时同着吴望,张智、王勇巡哨,闲时练习功夫。纪、唐两位姑娘,倒不妨辛苦一趟,到开封去一转。一来女子不惹人疑,好混过南京;二来西方朔是两位的师傅,到了开封,有事容易商量些。俺意如此,不知大家意思怎样?”众侠都说就是如此甚好。
  当夜,赤霞粮船到来,岛中杀猪宰羊,大摆宴席,犒赏喽罗。众侠畅饮通宵。次日清晨席散。孙志雄因为赤霞庄人力太单,不敢怠慢,就着来的粮船,和闻福畴、陈素先告辞走了。接着杜麟、杜凤、张斌三人送杜横鲁到马迹山去,也告辞起身。三人送杜横鲁到山后,寻门径去卧底,后文自有交待。
  且说玉面哪‘纪宝琏、神棒唐采苹二人,各带随身兵器收拾了包裹,选了两匹牲口,辞了萧方等渡离崇岛。一鞭尘影,照大路赶行。这时正是六月炎天,血一般的太阳,逼得地如炭炙,那俩牲口蹄不沾地的拼命飞驰,行不到两个时辰,已走了四五十里。唐采苹身躯肥胖,觉得奇热难当,在马上回头向纪宝琏道:“姐姐,日影西沉了。咱们歇一歇吧。”纪宝琏道:“趁太阳没了,正凉爽好赶路,怎的倒要歇啦!”唐采苹道:“俺这会儿热得难受,满嘴发苦,头脑作痛,怕是发了痧。可能寻个村店,讨些藿香丸吃。”纪宝琏听了,忙加一鞭赶上她,只见她两颧如火,双眼发红,知道是中暑了,忙在百宝囊中掏出一小瓶诸葛行军散来,递给唐采苹道:“你先服用些,前面有一堆瓦脊,大概是个小市镇,赶到那里再觅大夫开方子。”唐采苹依言服了些诸葛行军散,挣扎着,赶到村市上,寻着一家饭店,便下马投宿。
  那店里老板向二人一看,满面堆欢,连忙接着,便将牲口带上槽头,让二人到正面三间上房里,叫小二招呼过茶水。纪宝琏便托他去请个大夫来诊病。店老板忙答道:“有,有,有,俺这隔壁游正梧,游郎中是个有名的医生,前回万岁爷下江南,接差的大人们的差官生了病,还是请他看好的。俺便去看他来,管保一瞧就好。”说着,便讨了二钱银子号金。去不多时,果然领着一个三十岁,细眼瘦脸,矮小身体的医生来了。进房来,先向纪宝琏盯了一眼,才放下药箱。这时唐采苹已腹泻两次,躺在床上,满身是汗,两眼发直。纪宝琏料知进来的人便是游医生,就招呼他坐不。将病源一一说来。游医生听了,起身到床前,诊过脉说道:“不打紧,只不过病症庞杂些儿,得多休息几天才行。”纪宝琏听了,心中着急,向游医生道:“费先生的心,早些儿诊好了。俺重重相谢,俺们身有急事,不能耽搁啦。”游医生一面应着,一面向店老板讨了笔墨,又和店老板附耳捣了两句鬼。纪宝琏以为他们是说诊金,没大留意,只望着那游医生提笔开方道:
  寒食夹滞,阳明身热不扬,头痛胸闷,便泻频频,时有泛呕,舌苔白、根黄,面津尚润,且质欠温,脉形浮弦不齐,重按反滞,关寸震跃,症势扬张,拟以理化宣托。候高明正之。
  淡豆豉三钱、炒归身二钱五、大腹皮三钱、赤茯苓三钱、炒枳壳一钱、熟木香五分、白蔻壳五分、炙广皮一钱、台乌药一钱五分、建泽泻一钱五分炒苡仁二钱,吴茱萸连水炒二钱五分藿香二钱写毕递给纪宝琏看,纪宝琏不知医药,只看相脉案开的都对。便请他配药。游医生在药箱中取出药材,一一抓好配齐。纪宝琏只见其中有一包药面儿,却都不认得。游医生按方配好后,又取出一个小磁瓶,倒出一米粒大小的药面儿,放在中指上,和那配方颜色一样,给纪宝琏瞧。说道:“这是清暑正气散,又名辟邪丹,是治暑病的圣药。那位小姐病根很厉害,兼之腹泻有些传染,你小姐要时刻服侍她,最好是将这药在日色西沉后,服上半瓶,多点也无妨。这药是不坏事的。出门人,最要保重。倘或你小姐再有些毛病,如何是好。因此,俺将这瓶药,送给小姐,防患未然。”说罢,便将指上的药面儿,依旧撂在瓶里,连瓶递给纪宝琏。纪宝琏十分感激,便在包裹里取出一个二两银课子,给游医生,算是药钱。游医生大惊,可怜他从来曾不得过成锭的银子,就是代人制些没天理的药,也不过得着几串铜钱,或是一担、半担白米。今见纪宝琏一给就是二两,不竟喜出望外,化而为惊,转又一想,贪心顿起。红着脸向纪宝琏说道:“这药本来不值什么,俺也当得效劳。只是这辟邪散配制极费工夫,还望小姐多贴点人工钱,也好多配制些,行行方便,代小姐积福。”纪宝琏心中有事,不耐和他多说,随手又给了他五两。游医生才千恩万谢告辞出去。店老板在一旁看得眼睛冒火,跟着游医生出来,硬索了他那二两银子,讨了几瓶药,才放他回去。
  原来这店老板姓石,名祥,绰号石敢当。妻子姓单,人称母夜叉单大姐,原是江湖上打三捧鼓变戏法,走软索的出身。她父亲赛雄信单金梧,学得一手好拳棒,便都教给了这独养的女孩儿。石敢当本来是跟她父女挑担赶场,耍戏法时,也跟着凑趣收钱儿。后来和单大姐勾上了,单金梧恨他女儿不争气,将她捆起来,恶打了一顿,并将石祥逐去。石祥怀恨在心,时想报复。一两年后,他剪径发了几文财,便想起单大姐的好处,特到湖广路上寻找,果然在黄州寻着了。单大姐虽未嫁人,单金梧却余恨未消,不理睬石祥,石祥便乘单金梧离黄州,另开码头时,诱惑单大姐逃走。单大姐因为石祥有了钱,也就不顾那穷得连家都没有的老父,只图自己的欢娱,随着石祥去。单金梧不见了女儿,料知是石祥拐走了,报官请缉,又无钱财。且官府因他所业下贱,也不理睬,他没了女儿,耍戏法时也没人看,又愁又恼,愈来愈穷。左右一想,心肠一硬,弄个僻地,一绳子了消了一条老性命。石祥和单大姐虽有所闻,也不敢出头领葬,只由地保埋了。从此石敢当和单大姐俩个无所畏俱,便算夫妻,在这松江府境开张一个小小客店,还买了些荡田,安居下来,可是他俩岂是安分之人。这黄浦江边,商旅辐辏,他俩便召了些江湖匪类,时常做些黑心买卖,俨然如揭阳岭的李立,赛过十字坡的张青。开张二年多,也不知伤了多少性命。只是他不害近处人,专一地吃那远地孤客或者是老弱单身书生女子之流,因此从不曾犯案。那游医生本是贺龙生的药童,偷学得几个迷方,读了些汤头歌诀,便在江湖上混吃。石祥遇着便和他结为兄弟。游医生也落得安居,便佃了石祥一间屋外茅棚,借着行医,暗代石祥制迷药。但是有时石祥不给他钱,他便也不给药。石祥心中暗恼,却是一来因为非要他的药不可;二来怕他泄漏;三来单大姐爱上了游医生的春药功夫。石祥更不敢得罪他。
  唐采苹、纪宝琏进了店。石祥见她俩牲口骏伟,鞍辔鲜明,更觉包裹沉重,便想下手。后来见了两把三尺三寸的宝剑,顿觉胆寒。想着似这般兵器使得开来,俺家夜叉也不见得吃得住,俺和伙计们更不用说了。正要盘算下药迷翻他们,恰好纪宝琏叫他请医生,正中下怀,连忙把游医生荐上,却暗中和游医生商量好了,药中下了蒙汗药,又捏词给纪宝琏一瓶,还借此索了许多迷药,为平时所用,免得去求人。心中越想越觉痛快,兴高采烈地在店堂中踱来踱去,只等到时稳得,便只是远远地向上房望去。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猛然听得外面一阵吆喝鼓噪,夹着拍手跳足之声,不觉心里一惊,连忙奔出店门望时,只见江边黑压压的围着许多人,正在乱呼乱嚷,嘈作一团。心中方才记起,方要近前去看,忽见迎面来了一汉子,身材不高,膀阔腰圆,浓眉巨眼,敞披着一件皂色大衫,露出胸前一丛黑毛,足下踏着多耳麻靴,腿裹人字绑腿,头上扎着个白布包巾,前面扭成个人字儿。当额插着一支白菊花,手中提着一条朴刀,肩上挽着一个小包,雄纠纠,气昂昂地直奔店里来。石祥见了一怔,好象平添了一桩心事一般。见他一直撞进了店堂,没奈何,只得转身前来招呼。那人已坐下,解下包裹,拄着朴刀叫道:“掌柜的!给我来两斤白酒,四斤卤肉,宰一只老母鸡,白煨着,做两升米干饭。”石祥一愕道:“客人伴伙几位,俺这里只空着一间上房了。天色已不早了,客人可住下吗?”那人道:“这样很好,我就单身一个。你给我拾掇了那一间上房罢。我今儿也乏了,得早点儿歇着。”石祥听了,老大不快,却是开店没个不要客人住宿之理。只得答应着。一面叫店小二整治饭菜,一面问客人尊姓,大名,贵乡那里,贵庚几何。那人圆睁彪眼喝道:“我又不和你攀亲,问得这么仔细干嘛?”石祥吃了一惊,忙低声陪笑道:“近来因为湖里不大安静。官府传谕,过往客商,都要上簿,因此麻烦你老。”那人笑道:“出了几个毛贼也值得这样大惊小怪的了。我姓赵,号叫幼春,人称我做铁塔赵勇。祖籍绍兴,家住苏州。今年二十六岁,属兔的,五月廿九寅时生,够了吗?”石祥嗫嗫半晌,才又说道:“你老不是北方人吗?”赵勇大喝道:“你能不许俺生在北方吗?”
  石祥吓得诺诺连声方要退回柜房,赵勇唤住问道:“那江边上许多人乱些什么?”石祥道:“说来话长。去年秋里,这江里不知打那里来了一尾鳄鱼,足有五六丈长,时常上岸来,不论人畜,只要遇着它,将尾一卷,和象用鼻子一样,卷去吃了。远近村庄,也不知被它吃了多少牛马猪羊,还坏了十多个人。过路客人忽然不见了的,更不知其数。官府颁下悬赏捕捉。县太爷还来江边祭过,也没祭得走。上月头里,前村首富臧太公臧屺怀,为省轿钱,从女婿家里回来,走到江边。八十岁的老头子,也被鳄鱼卷去吃了。他儿子急了,提出两千银子来,非杀鳄鱼报仇不可。募了许多人,昼夜守在江边。那知那孽畜,见人多了,便不出水,只单身一人时,便冲出来,卷了就走。臧家募来的渔夫猎户,又被那孽畜吃了三五个了,臧庄主恨极了,派人到南京苏州各处去探问治鳄的法子。直问到山东,才有个读书人,在书本儿上翻着一个法子。说是将猪羊宰了暗藏铁钩,扔下水去,可以钓它上来,岸上多埋伏些人,便可打死它了。臧庄主听了,花二百银子聘请了这人来,约定今日钓那孽畜。沙滩上四面都布置好了。许多人赶来站在岸上看热闹。打天明闹起,闹了一整天了,吵了一阵,不知是不是钓着了。”
  赵勇听了,微微一笑,立起身来,甩下长衫道:“我去看看,酒菜给我摆好,回来再吃。”说罢迈步出店。石祥吩咐店小二好好伺应,也随后赶来。到了岸边,人挤满了。赵勇身矮,瞧不见,便穿进人缝,噗地便向沙滩跳去。早有那臧家雇的人,向赵勇摇手,挥他上岸,并叫道:“滩上凶险,孽畜上来时没处躲,快回岸上去!”赵勇也不答应,一面向前走,一面看那滩。钉着两行八根大碗来粗细的镔铁桩,缠绕着一条鸡蛋般大小的连环的镔铁链。每个铁桩上都绕了两三匝。铁链的两端都浸在水中。滩边有三五十个大汉,腰间各插着一柄单刀,正一齐挽着那条铁练,吭唷吭唷地使劲向滩上拉。却是那铁练的挺直,纹丝儿不动。再看那岸上,老远的土堆高处,摆设着一张香案,案边立着一个遍身缟素的人,大约就是那臧庄主了。他身后站着许多奴仆。香案一头,有个峨冠束带的人,伸着脖子望着江里。赵勇见了,暗暗好笑。那沙滩上持刀挺枪的武士,见赵勇直奔江边,纷纷上前喝阻。赵勇笑问道:“你们在这里干嘛?”众人中一个头目,姓关,名威答道:“太平庄臧庄主请俺们来捉鳄鱼,替老庄主报仇。这孽畜厉害得很,专会吃人,比老虎还凶。你要看,站远些看。倘若一时拉了上来,那畜生一发威,你可没处逃躲。”赵勇笑道:“多承美意。只是一两年之内,还不致于拉上来,何妨让我闲着看这么三五个月,再慢慢地躲开,还不迟呀。”关威不悦道:“朋友!俺是好意劝你,信不信在你,丢了性命,又不是俺的,你何必说这俏皮话呢。”赵勇道:“谁说俏皮话啦!你不说是要捉鳄鱼吗,怎不拉它上滩来呀?”关威怒道:“你这人,好没道理,俺和你素无往来,你何必在此冷言冷语,讥俏人呢。你难道没瞧见这许多人使大劲,拉得直淌汗,那铁链还不曾拉动分毫吗?你不相信,你去拉拉看,才知道锅子是铁铸的啦。”赵勇正色道:“真的吗?你叫他们闪开。”关威见他如此,只当他是个疯子,微微笑道:“俺没工夫和你歪缠。”说着,掉头便走。赵勇拉住他道:“喂!朋友,休走呀。你不是说要我去拉拉看吗?怎么说出的话,就不算数啦!”关威焦燥道:“你要拉,你便去拉,拉着俺干啥。”赵勇道:“你得叫他们全都让开,我才去拉。”关威瞪眼道:“你这不是故意寻俺的岔子吗?俺和你无冤无仇。”赵勇道:“谁和你有什么冤仇,你叫我拉,我就去拉,我去拉,自然得叫他们闪开。照你的话做事,难道错了吗?”关威大叫道:“你真要和俺过不去吗?”赵勇也叫道:“我只要依你的话去拉拉看,你无故又不许我拉。你倒说说,是谁和谁过不去?”关威气得怒发冲冠,一声大吼,便要和赵勇相拼。当他俩争论时,臧庄主已看见,方要叫人来询问,因何争吵。忽见关威怒打赵勇,赵勇屹立不动。关威一拳打在他肚皮上,不知怎的那拳便如打在河泥之中一样,好似蹚不着底,顿时浑身发麻,两腿一软,便蹲下了。庄主见了,连忙亲自飞奔而来。近前时,关威已躺在地上,愁眉苦脸,一言不发。
  臧庄主素来钦佩关威的武艺,以为捉鳄鱼非他不可。今见赵勇手脚不动,便将关威打的趴下了,比关威强了不知多少倍。便知赵勇非等闲之辈,满心仰慕,连忙上前向他施礼道:“不知尊驾尊姓大名,贵乡何处?敝友因甚得罪了尊驾?还望指教。”赵勇看了他一眼,挺立着,指着关威,答道:“我便是苏州铁塔赵勇,先是他叫我去拉那铁链。我要他叫人闪开,让我去拉。他忽然又不许我拉了,还提拳打我。我没还手,他自己便躺下了,与我无干。”臧庄主又拱手道:“敝友多有冒犯尊驾,俺替他陪话,还望尊驾饶他起来。尊驾如果高兴,捉那孽畜,要多少人使唤,望乞说明。俺即时派好伺候。”赵勇道:“全使不着。你只教他们全都让开就得啦。”臧庄主迟疑道:“这孽畜非同小可,力大无穷。今天这许多人,还加着辘轳帮绞,到这时,才绞上这一丈不满的铁链来。倘众人松手,再放了下去,岂不白费许多气力吗?”赵勇道:“你不用管,我自有道理。”臧庄主听了,暗忖:此人必有来历,似现在这般不上不下,如何了结,不如且让他试试看。他真有本领,能捉这孽畜,替俺报了仇,也说不定,到那时俺不过另外多拿出一笔银子谢他便了。只要父仇得报,多花钱算什么,想罢,便说道:“如此就烦动尊驾了。事成之后,定当厚谢。”赵勇哈哈一笑。也不答言,大迈步便向江边走去。庄主便传话,叫沙滩人都闪开。众人正在使尽气力,欲罢不能之时,听得有人来接替,莫不大喜过望,连忙各自抛了铁链走开。臧庄主到底不敢十分相信,恐怕那鳄鱼借着松这一把,冲上滩来,先就上岸去了。关威不知怎样的,被赵勇起步时,碰了一下,便觉周身活络,酸痛全无,只是满面含羞,急随着众人躲开了。
  赵勇来到滩边,那收绞上来的铁链,已全都下水去了。
  赵勇脱了外衣,赤膊立在江边,端详了一会,撂下朴刀,走到铁桩跟前松下约莫七八尺长短的铁链来。臧庄主和岸上众人一齐大叫,放不得了。赵勇只当没听见,拾起朴刀,仍到江边,注神望着江里。一霎时,“嗦”的一声,放下的铁链好象吊索入井一般,全都下水。接着链子又晃了两晃。赵勇便振起神威,大喝一声,如晴空霹雳一般。岸上众人一齐大吃一惊。说时迟,那时快,赵勇将朴刀,交给左肋下夹着,两手握住铁链,两腿分开站定。一声吼叫,如打闷雷。接着两手如纺车儿般,上下乱舞。一转眼,沙滩边上已堆了一堆铁链。只见赵勇忽然间手攥铁链,突地凭空一跳,跳起有二丈多高,堆着的铁链随之而起。接着那滩边江水哗啦啦涌起一个大白浪花。打从浪里冲出一个黑布般的怪物,被铁链拉着,跟着赵勇竖向空中,双脚落地时,已离滩边约有四五丈远近。那怪物也跟着倒地,却还有半段身子浸在水中,不曾上滩。在这万急之时,赵勇左手握着铁链,右手拿起朴刀,照定那怪物头上就是一刀。那怪物大吼一声,掉转身躯,“哗”地一声,从那塔一般的浪花中甩上一条二丈来长的大尾巴,向赵勇猛地卷来。岸上众人见了,大骇,都为赵勇担惊。赵勇不慌不忙地把朴刀柄向腰背间一插,左手一松,放了铁链。就地一跃,怪物卷了个空,便掉头想再卷。赵勇乘这时,使一个鹞子翻身,落在那怪物后足边滩上,照定他尾脊上展动连环鸳鸯腿,一连几脚,将那怪物的尾巴脊上的鳞甲都踢坏了。只踢得那怪物“哇哇”震天地怪叫,竖起铁柱般大尾尖儿向赵勇头上打来。赵勇将头一偏,让过了。使左手将那大尾巴当胸一抱,右手从背上抽出朴刀,照定那怪物的尾尖唰地一刀,顿时将那尾尖劈开。那怪物痛得如牛吼一般,扫得横转身来,如长虹拦江一般,风卷树倒地向赵勇裹来。赵勇耸身跳向左边,避过了,双手抱起朴刀,使全力向怪物头上砍去。怪物急将头一摆,那知嘴中含着铁链,拉住了头,闪避不开,被赵勇连捅了两朴刀。岸上众人见了拍掌如雷,齐声叫好。这时,那怪物全身身体都在沙滩之上,卷来滚去,只荡得沙石翻腾,漫空暗淡。赵勇毫不畏惧,全神贯注地和它狠斗。那怪物乖极了,它见赵勇矫健敏捷,卷不着他,便一掉脑袋,向赵勇猛碰过去。赵勇忙窜开有二丈多远,怪物又碰了个空。赵勇见它头上受了两朴刀,已没先前那般凶猛,正是刺死它的良机,怎肯轻易放过,趁它扑空了头触沙地之时,倒提朴刀,抢着拾起铁链攥在手中,防它逃下水去。果然那怪物连受几朴刀,疼痛难忍,便回爪乱抓,瞪眼昂头,直向水中窜去,想要逃命。赵勇那肯怠慢,奋力拉着铁链,抖起精神,大喝一声,直向铁桩奔来。那怪物也使劲强着,那禁得赵勇的神力,早被他拖到桩前,将铁链向桩上连绕几匝,只剩有不到一丈,拴牛般将那怪物拴在桩前。这时怪物尾上先被赵勇一朴刀捅的开了叉,负伤很重,疼痛厉害。因此,它全身最有力量的大尾展摆不动,便减却了一大半凶狠。赵勇见那怪物只剩了喘吁的份儿,便趁这关头,飞起鸳鸯腿,一连两脚,将怪物两眼踢坏。同时抱起朴刀,向怪物脖子上乱捅。那怪物乱滚乱爬了半晌,一声长叫,接着吁吁细喘。赵勇砍了十几朴刀,眼见得不动了,便停着朴刀,方要俯身去拖那怪物,不料那怪物脑袋几摆,突然竖起前身,向赵勇扑来。赵勇见他死而复活,吃了一惊,一个不注意,被那怪物前爪一抓,手中朴刀,被它抓飞了。忙要躲闪时,说时迟,那时快,怪物已随身扑倒。赵勇来不及跳开,全身被怪物压在腹下。岸上人众见了大惊,齐叫一声“不好!”胆小的拔腿就跑。庄主更加着急,忙叫人快救,那些武士见了怪物如此长大,又见和赵勇斗得那般凶狠,早已胆寒。听得臧庄主叫他们去救赵勇,却只高声呐喊,不敢近前。臧庄主大急,催喝快去。众人答道:“姓赵的不喜别人帮忙,俺们去时,反惹他不快。因此只好远远地助威。”臧庄主大怒,正要发作,只见那怪物背脊一起一伏,似乎是它尽力去压赵勇,又被赵勇挣扎撑起来的情形,一连几次这般动静。陡然听得赵勇大吼一声,怪物也悲声长叫。接着便见怪物全身翻转,沙砾乱飞,赵勇早就地跳起,两手鲜血淋漓,紧握着一大把红白相间的东西,周身血染,两眼圆瞪,喘唤道:“这东西被我弄死了,你们快来抬上岸去。”臧庄主此时,心中惊喜敬服,绞做一团,忘了一切,拔步便向沙滩奔来。众武士没法,只得随着臧庄主前往,却都怀着鬼胎,怕怪物又照先前一般死而复生,危及性命,便慢慢挨着前去。臧庄主也不理会他们,急奔到赵勇跟前看时,原来赵勇手中握的是那怪物的脏腑硬生生将手插进怪物胸膛抠了出来的。臧庄主这时却佩服得五体投地,扫地一揖,便问他如何脱险的。赵勇面容微笑,一席话慢慢说出。后事如何,下回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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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31 06:49: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十三回
  破黑店二女逢铁塔
  搜地穴三侠救金城
  话说赵勇将鳄鱼搠伤,当它已死。不料这恶物只是一时伤重昏晕,赵勇想去拖它时,被它猛然扑去,把赵勇扑倒压在身下。赵勇不曾提防,被它压住,一时,气也喘不过来。鳄鱼见赵勇果然被它扑翻压住了,便将四爪伸开,全身贴地,使劲磨擦,想把赵勇擦死。赵勇在这性命呼吸之际,只能拼命挣扎,手脚齐施和鳄鱼对撑,想把它撑起来,好脱身。好在赵勇天生神力,更兼功夫练很到家,四肢一挺,朝上顶着,便将鳄鱼的胸腹撑起,没被他擦着。可是这两面相持之际,也无法逃出性命。这时,鳄鱼胸膛悬空,颈伸脑垂,恰好对着赵勇的脑袋。它的两眼被赵勇使鸳鸯腿踢伤,十分难受,痛得摇头摆尾。因此,恰好一偏头,看见赵勇的头顶,突然张开血盆大口,要想将赵勇吞嚼了。不料它口里早被那饵中暗藏的许多大小铁钩钩住。猛然一张,钩得更加厉害,疼痛难忍,全身的力量顿时松了许多。况且口中链钩纵横,怎能吞噬。赵勇先时见它张嘴来咬,不觉大惊,正想缩身时,忽见它依然将头昂起,而且压挤的力量轻了许多,心中大喜。想着,这是脱身的机会来了,怎肯怠慢。情急计生,仗着他自幼练成的铁手,觑定鳄鱼的前胸,猛地两手齐伸,透甲插将进去。说时迟,那时快,赵勇使平生气力,将两手在鳄鱼胸中一掏,合将拢来,抠住鳄鱼的脏腹,两膀使劲,向外突然一拉,双脚一蹬,身体就势一滚,一个斤斗,早将那物的内脏,血淋淋地抠在手中,从鳄鱼身下跳起,立在当地,叫人用杠抬鳄鱼的尸体。那鳄鱼顿时身躯翻白,一命呜呼。及至臧庄主赶来看时,只见那鳄鱼身长三丈有余,头如尖斗,口似血盆。一条丈多长的大尾,直伸在沙砾之上。尾脊和身子一般大小,尾尖已被劈开,张开四支如钩利爪。胸前露出一个碗大的窟窿,半身血淋,直挺挺地瘫在沙滩之上。
  这时,臧庄主直将赵勇敬服得如天神一般,向赵勇扫地一揖,说道:“赵爷辛苦了。可没伤着那里吗?这样的怪物,如果不是赵爷神力,怎能治死它。但不知赵爷怎么将它的心肺掏出。”赵勇摇头道:“没伤。”接着便将和怪物挣扎,打死鳄鱼的事一一说了。臧庄主连忙请他上岸歇息。
  这时众武士也都到了鳄鱼跟前,知道鳄鱼已死,顿时勇气百倍,齐拥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鳄鱼口中铁链、系着的大小铁钩卸下,拖着鱼尸,“吭唷,吭唷”地拉上岸去。臧庄主叫人接过赵勇手握的鱼脏,代他拾起扑刀,也不管赵勇两腕鱼血腥膻,一把握着,挽手而行,同上岸去。先到搭就的临时草棚中落坐洗盥。臧庄主才将鱼脏捧到棚前香案上,那峨冠束带的人,唱着礼,读过祭文。臧庄主痛哭祭奠。一时,礼毕。仍到棚内来陪赵勇,那峨冠束带的人也随着进棚,望着赵勇,满脸现出不自在的颜色来。赵勇诧异,便请问他姓名乡贯,那人答道:“在下姓秦,名诚士,浙江谿人氏。自幼随先父游幕山东。”赵勇道:“原来先生是书香门弟,想来这钩住鳄鱼的法子,便是足下博览群书得来的。”秦诚士听了,满面得意之色,昂然答道:“岂敢。此其小焉者也。”赵勇暗自好笑,又问他道:“不知足下何以得知,却用怎样的方法将那怪物钩住的?”秦诚士道:“俺幼时偶阅汉时名人笔记,得知治鳄之法。因闻臧庄主孝思不匮,俺便不远千里而来,成其孝举。照书而行,以巨链系钩数十,蒙以豚做诱饵,而置之水中,便钩着了那蠢物。得为庄主复仇,为地方除害,虽是俺献其所知,也是臧庄主孝心感动了上帝,才有这般奇遇,才能使俺不辞跋涉亲来……”赵勇听了,再也憋不住了。不等他说完,便抢着问道:“但不知我不来此,足下钩着的鳄鱼奔上岸来,或则相持不下,永不出水,不知足下可再有法子施吗?”秦诚士冷不防他问这个,顿了一会儿,含糊强笑道:“这个……到那时自有法子。”赵勇笑道:“我是个粗人,自幼不曾读得诗书,却是曾听人说,鳄鱼极笨,喜欢吃活物。要治它时,先将小猪按时宰了投往江中鳄鱼的巢穴相近处。一连几天,再宰一只小猪,将肚中掏空,并在江边架个炉子,烧红一个铁球。那铁球能将许多小刀一般的刺围着更好。到了时候,把宰好的小猪裹了烧红的铁球,猪脑袋里再灌满毒药,照样拖下水去。那笨物一定照从前一般,一口吞下,不烫死也扎死,不扎死也一定毒死了。这是乡下人的粗蛮做法,不及足下的方法温和。到底是读书人,做事总是慈和的。可是,下次这地方如果再有鳄鱼漂来,我不在这里时,便请臧庄主和各位记着,可要用我说的这方法办,万无一失。秦先生的上策,我在此时,尽可以用。而且使来钩大鱼也是好的。”秦诚士顿时满脸通红,坐立不宁,只羞得鼻孔里出大气。臧庄主也替他十分难受,便一面叫过从人附耳吩咐了几句,一面将话岔开,动问赵勇的家世。
  赵勇答道:“我生长在北方,先父不在时我才七岁,母亲借贷纺织养我成人。我十一岁时,遇着一位异人,和我原是亲戚,他是个隐姓埋名的人。只因他见我身体强壮,说我相貌端正,要收我做徒弟,我母亲慨然允许。我从他学艺十年,才奉母回南。因母亲爱苏州秀丽,且不愿见那故乡的亲族,便在苏州住下。我随师傅游了许多地方,且到海外走了一趟。师傅叫我来家省母,同时寻我的师兄,打此地路过,偶尔好事,斗杀这鳄鱼,却不是为庄主尽力的。”正说着,庄丁送上四个托盘,都盖着红布子,撂在当中桌上。臧庄主便起身,走近桌边,揭了红布子,却是大小两盘银锞子,一盘衣服。那一盘中,却是一柄三尺多长,金丝嵌花,点翠镶玉的花鞘宝剑。臧庄主向赵勇和秦诚士二人道:“俺不幸,先父葬身鱼腹,誓死报这不共戴天之仇,可怜俺手无缚鸡之力,只好求天下英雄见怜,幸得秦先生远道而来,俺曾说过,能擒杀这怪物的,酬银五百两。如今俺践前言,这一盘不腆之仪,聊当路费。”秦诚士听了,眼瞧着一大盘雪花花的银锭,直喜得心花怒放,连连称谢,赶来收过了银子。
  只听得臧庄主接说道:“赵爷侠肠好义。要不是赵爷光临,俺这冤仇不知何日得报。并且今日不知要伤多少人,将来还不知要害地方上多少人畜,如今得蒙赵爷奋勇施威,替俺报了这血海冤仇,除了地方上的大患,俺臧某无以为报,聊备白银千两,并非言谢,不过是聊表寸心。还望赵爷效纳。又因为这孽畜脏了赵爷的下衣鞋帽,俺这里取来一顶五花包巾,一件绢纺大衫,一套官纱裹衣,并鞋帽等件。请赵爷更换。那套脏衣,便求赵爷给俺,作个纪念。还有赵爷那柄扑刀,俺方才看时,为斩这孽畜,刃儿卷了,杆儿也坏了,并求赵爷给俺,这一柄英雄所使的宝刀,一定辟邪驱魔,俺将来作这一村之珍品,想赵爷一定应允的。只是英雄跋涉长途,随身岂可不带兵刃,俺这荒村僻地,所有的家伙,谅来也不合赵爷使用。”说着,便捧起盘中盛着的宝剑,向赵勇说道:“这剑,本来是大明忠臣于忠肃公于谦佩用的。于公曾经佩着它,驱夷定夏,迎主复国。却是俺先高祖前朝时在北京供职礼部,在一个故家子弟手中得出来,传到俺,已经五代。宝剑赠与壮士,留在俺家,终是淹没,辜负这有灵宝物。赵爷为俺的事,坏了随手的兵器,理该将这宝剑赠与赵爷。一来是俺赔还赵爷的兵器,二来也使这宝剑得主而事,两得其宜,尚恳赵爷不要推却才好。”赵勇听了,且不答话,接过臧庄主递过来的宝剑,闪眼一看,那剑,长有三十三寸,剑鞘是楠木挖空,外蒙沙鱼皮,上盖金丝组成的太狮少狮,两面大小六只狮子。嵌着十二颗滴溜圆的真珠作狮子的眼睛。鞘尾上两面各有一只翠点成的凤凰。黄玉做头,珊瑚作足。鞘尖是红绿相间翡翠镶成。鞘口是赤金嵌宝铸就。剑锷是镔铁炼得。黄金作托,剑柄上金银丝织成卍字纹中有“长沙袁崇厚铸献”七篆字。赵勇满心欢畅,握住剑柄,“欻”地拔将出来,只觉寒光闪铄,冷气冰森,定睛细看时,却是连柄二十八寸长短,山脊水刃,直刚横柔的长剑。赵勇将手腕略一震,那剑便如巍巍地颤动。随手将剑朝那盘中银锭上面一撂,沾着的银锭都已齐齐削开,便连忙收回,插入鞘内。这时臧庄主已将大衫裹衫等件,亲自展开送上。赵勇也不客气,将剑夹在肋下,扎好包巾,接过衣衫穿了,又换过裤子,向臧庄主道谢道:“庄主的盛情,我赵勇感激不尽。只是这些银子我没处安放,带着它反嫌累赘。今年河南黄河为灾,哀鸿遍野,就烦庄主捐去散赈。可是务必不要写我的名字,因为我发过誓愿,不留名于公文中的。我无论走到那里,只要看见河南赈案辕门抄上有了庄主的大名,捐了一千银子,便算我赵勇受了庄主的酬谢了。”臧庄主忙答道:“既如此,谨依台命。但是这一千两银子还请收下,俺言已出,还望赵爷休嫌弃,使俺寸心得安,河南的赈款,俺准定捐助便了。”赵勇听了,微微一笑,抱着宝剑,立起身来,拱手道:“庄主盛意,赵勇心领了,就此告辞。”臧庄主连忙阻留时,已不见人影了。
  这时棚外许多武士和男女老少人等,密密层层,围得水泄不透,都没见赵勇怎样飞去。只是站在当面看着的人,都觉得有一线疾风,从顶上吹过,吹到对面屋上。有几个回头得快的,还看见赵勇在对面屋檐上稍站一站,接着又是一闪,便不见了。这时臧庄主和众人都将赵勇当作神仙。秦诚士却说是剑仙,还引经据典地谈说。众人中也有信的,也有不信的。正闹里,石敢当石祥因赶来看鳄鱼,听说赵勇飞走了,便奔到棚里。说是他领到江边来的,又说赵勇欠了他的酒饭帐。臧庄主懒得和他争说,便取出十两银子给他。他满心欢喜,回到店里来。这时天已黄昏,街上看过鳄鱼回家去的人纷纷走过。
  石祥心想这时来往人多,不便下手,不如且等一会儿。不怕他俩也飞了去。想着,便借着问茶水为由,向上房里来探望,只见唐采苹合目睡在床上,纪宝琏正在扇炭炉煎药。静悄悄,声息皆无知道还没着道儿。随口问了一声:“好些吗?”便想转身出来。纪宝琏点头,答应道:“比先时,略安静些儿。”又唤住他问打鳄鱼的事。石祥大略说了一遍,便到店房里来,想到赵勇飞走了,真是福气。倘若他在此住宿,倒要担一番心事。正想着,只听得外面人声吵杂,接着便见数十人半扛半拖地拉着那鳄鱼尸身,拥着走过。臧庄主骑着牲口,领着关威等一班武士,前面有两人捧着赵勇的衣服、扑刀。庄丁抬着铁链,随后押队一窝蜂奔过去。还有些好事的跟着乱跑。石祥陡然想起一桩事,忙抢着出店门,赶上关威,和他附耳说了几句。关威点头答应,石祥便回身进店。
  街上已无人行走了,便叫小二上门板,下门灯,收拾夜饭。将赵勇要的菜,都摆出来候着。正在上好店板,要关门之际,忽见门前白光一闪,赵勇已手捧宝剑,迈步进店。石祥大惊,心中顿时起个疙瘩。没奈何,只得上前伺应。赵勇走到先时坐过座头上,向里坐下,问石祥道:“酒菜好了吗?我可真饿极了。”石祥连忙道:“给爷开在上屋里了。”赵勇便叫他带路,来到当中上房里。果然酒菜都热腾腾地摆在桌上,心中诧异,顿时更加疑心。暗想,他怎知我会回来呢,其中必有蹊跷,便拉住石祥道:“我今天干了这件事,有许多话要问你,因此赶了回来。你且坐下,咱们喝一杯,慢慢儿谈着。”石祥道:“小的怎敢陪爷坐着喝酒。爷有话,只管吩咐便了。”赵勇拉他坐下道:“这有什么要紧,你别和我来酸劲儿吧。”石祥怎宁得过赵勇的神力,早被拉得坐在旁边凳上。赵勇便叫小二,再取了一份杯筷来,先将自己跟前的一个酒杯斟了一杯酒,递给石祥道:“你且先喝一杯。”石祥道:“那有小的倒先喝的道理,就算爷不摆架子,到底爷是客,小的是主呀。那有主人僭客之理,还是爷先喝吧,小的奉陪便了。”赵勇便又将小二送来的酒杯斟满一杯,却自己拿着,仍将先斟的一杯递到石祥跟前道:“咱们同干这一杯吧!”石祥见他如此,不觉忧心忡忡起来,以为赵勇看出了他旁的破绽,顿时两颊泛红,连忙将酒杯接过,一仰而尽。赵勇觑着他喝过,才也喝了一杯。石祥便爽性先夹着鸡肉等菜,各吃一点,以解赵勇的疑心,嘴里却说:“尝尝咸淡如何,不对时,再叫灶上给赵爷另外整治。”赵勇见了,知道酒菜没毒,便放胆大嚼,一面看那石祥满面仓皇,举动失常。
  心下已十分明白,方要拿话打动他,忽听小二高声唤:“掌柜的,有朋友来瞧你。”石祥答应一声,便向赵勇告罪,起身出外。赵勇暗忖:乡下地方,这般时候有什么要紧朋友到来,这样急迫。再看那石祥告辞起身的情形,似是预先约定这人前来的。如此看来,这其间必有蹊跷。想着,便起身探头出房一望,静无一人,心中暗喜。蹑足来到天井中,那柜房的向后的窗户,正在这天井边上,赵勇便轻身伏在窗下,侧耳细听。石祥正在和那方才来此的朋友,唧唧喋喋地细声谈着,好象商量什么机密大事一般。赵勇心中怦然一动,凝神静听,那朋友说话的声音,便是臧庄主家中保家武士关威,不觉一惊,屏息听时,只听得关威说道:“他赶到这儿来,也是活该俺得报仇,俺今天碍着俺们那大宝贝的面子,让他一步,他便当俺是好惹的。可是天网恢恢,他自寻死路。”又听得石祥说道:“这些话且不谈,那两只羊就这般可以对付了。只是这东西这般扎手,总得想个法儿才好。俺看他好像已经得着些风气,对俺那般情形,委实尴尬。要不把他弄翻,连那两只羊也宰不成。俺先时因为那两只羊带的家伙,委实沉重。不要说俺,就是俺家母夜叉也不见得吃得住,怕弄僵了时,没个收拾,所以烦您来。好兄弟,有油水大家喝。”赵勇听到这里,心中大恨,便想冲进去,立刻宰了俩恶贼,好出胸中恶气。方伸手拔剑,转念一想,且听听可曾坑着什么人没有,便接着再听。关威道:“俺只要报仇,旁的钱财等等俺也不想。如今您仍去陪着他去喝酒,俺在暗中给他一镖,便了了他的帐了。那两只羊也就好了消了。”又听得石祥嗫嚅道:“俺再去陪着他吗?”只听得关威沉着噪子道:“你休怕,他又不是神仙。你店里都是心腹,他怎能知道俺来了呢。就算他小心,也断想不到俺们不待他睡下,就暗算他的。你就去吧,再挨一会儿,可就弄僵了。”说到这里,便吓得石祥诺诺连声地答应。赵勇便连忙轻轻一纵,跳过天井,急归原坐,斟酒按剑而饮。果然一霎时,便见石祥进来,说道:“正要陪赵爷喝两杯,谈谈打杀怪鱼的威风,不料来了个亲眷歪缠了一会儿,真厌极了。”一面说,一面走近桌前,便执壶代赵勇斟酒。他进来时,故意不将门带上。赵勇故意持杯慢喝,却定睛望着房门口。石祥方斟一杯酒,推说酒冷,提着酒壶,便转身让出门口来,装着要出房门去烫酒。
  那大开的房门方才露出,便“啪!”地一声,飞进一支七寸长的钢镖,直奔赵勇的嗓咽喉而来,赵勇只当不看见,声色不动,待那镖打到跟前,只略略一缩脖子,微一张嘴,便将那支钢镖轻轻咬住。石祥大惊,抱着脑袋便逃。赵勇哈哈一笑,立起身,将手向桌上轻轻一按,飞身跳出房门,就地一甩,一个悬空斤斗,已冲到柜房后窗格上。那窗户正对赵勇坐的上房。原来是开着的,关威的镖,也是从这窗口发出的。因此赵勇直向这窗口奔来。关威见赵勇含住了他的镖,已是老大的吃惊,方转身想逃走。不料赵勇身躯矫捷,早已蹿到窗口。关威便乘他才立足脚时,抡起手中刀,照定赵勇腿上横扫过来。赵勇岂有不防备这一手的,乘此便使一个饿鹰扑食,身躯向前一栽,两脚向上一使劲,向关威头顶上倒扑下来。关威扫了个空,心知不是对手,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说时迟,那时快。他乘着赵勇从上面扑进之时,一缩身躯,便从赵勇悬空时的胸肚之下,穿将出去。二人闹了个换巢鸾凤。待赵勇又甩了个斤斗,立定身时,已不见关威。知他已逃出房去,便仗剑仍跳出窗外来。但见石祥向侧屋奔去,关威向后面奔去。赵勇挺剑便追关威。转过一个穿堂,忽然不见了。方要寻觅他逃走的路,突然跳出一个全身酱色扎靠,背插宝剑,窈窕身材,瓜子脸的年轻女子来。挺一条金杆火尖枪,也不开口,照着赵勇前胸耍的便是一枪。赵勇猛不防来这般个劲敌,不及招架,连忙向后倒退,蹿开七尺来远,方要问那女子姓名,那知那女子,如猛虎般两手一紧,喝一声:“看枪!”一个箭步,赶近赵勇跟前,“唰……”一连几枪,真如金龙闹海,猛虎摇头。但见枪头紫缨摆舞,杆上金光掣闪。赵勇忙耍开宝剑,招招架住。只吓得那女子喝道:“好强盗!且教你认得姑娘。”说着,又是一枪,向赵勇头上捅来。赵勇一面抡剑架开,一面问道:“这女子,你可是今日下午来此投宿的吗?姓甚名谁,快说来。”那女子大喝道:“俺便是投宿的玉面哪咤纪宝琏。你待怎样?狗强盗,休走!照枪。”说着一枪扎向赵勇左腰。赵勇知她是误认自己是石祥一党,便扁着宝剑,逼住纪宝琏的枪,高声说道:“姑娘,你认错了,我也是来捉这黑店的强盗的,咱们快追强盗要紧。自家人休再耽搁时候了。”纪宝琏这才知赵勇不是石祥的党羽。原来纪宝琏煎好了药,便唤唐采苹喝药,不料唐采苹心头作逆,望见药汤便要呕,喝不下去。因此,纪宝琏只得将药碗座在温水盆中,用面巾盖着,待唐采苹呕吐稍平,再唤她喝。纪宝琏辛苦了一日,独自冷清清坐在床边,心闷体倦,不知不觉倒在床边打盹。恰巧这时母夜叉单大姐,听得石祥告诉她,说有了肥羊进门,已经叫游大夫下了药。却因急忙中,被赵勇来投店打断了话头,没说明白药已吃下没有。单大姐只当是肥羊已经着了道儿了,到了夜里,便走后门去,将游医生唤来,赶先下手,免得石祥私自瞒却了财物,不能多得。那知游医生听得臧庄主报了大仇,即夜大摆宴席,宴请乡邻庆贺,赶到臧家庄混嘴去了。母夜叉扑了个空,忙赶回来。便独自向上房窗前来窥探,觑见纪宝琏伏在床沿,唐采苹睡在床里,心中暗喜。再看炭炉上没了药罐,更心痒难熬。便闪身进来到上房门前。见门也没关上,满心欢畅,便立在门坎上,故意问了一声:“要开水吗?”见俩人俱不答应,当是的确着了道儿,连忙三步并两脚地赶回房里,甩了外衣,束条腰带,取了一把鬼头刀,急忙赶到上房里来。冲进房门,猛不防地下撂着一把盛开水的铜壶,被她那朝天顿地的九寸莲船一踢,“呛啷啷……”满地乱滚,响个不停。纪宝琏、唐采苹二人,早被这阵声响惊醒。纪宝琏睡在床沿,一睁眼,便已看亲切。见一个长眉细眼,瘦肩长身的妇人,手提鬼头刀,恶狠狠地立在当地,情知不好。一时手中无兵刃,情急计生,不待她近身,便猛一翻身立起。张开两臂,向单大姐扑去。单大姐不知她没兵器,且因铜壶一响,心中已乱。见她直扑过来,便闪身一让,纪宝琏乘这空儿,一反手,绰着了床头倚着的一支火尖枪,向单大姐“突”地一枪刺去,单大姐急使刀招架。唐采苹被这一来,病痛已忘了一半,且见纪宝琏使的是长兵器,屋里施展不开,便也跳下床来,向床头取了她常用的一只短剑,挣扎着想要夹攻。单大姐那里敌得住纪宝琏,不到三十个回合,已满身汗淋,想要逃走,忽见唐采苹也持剑来斗,更加心慌。于是虚幌一刀,退出门外。
  纪宝琏向唐采苹叫道:“妹子休出来。且守在房里,护卫自己身体。俺且去结果这几个毛贼去。”唐采苹自觉不济,便依言仗剑,倚门而立。纪宝琏紧追单大姐,走过穿堂,将到外面一进时,单大姐绕着庭柱,转了两转,忽然不见了,纪宝琏大诧,正在四下寻找,突然见赵勇提剑冲来,误以为他是赶来救应单大姐的,便一枪刺去,及至赵勇不还手,又说明白情由,才知是误斗了,反将两个贼人放走了。纪宝琏将追赶单大姐到此,见她绕着屋柱转了两转,便没了踪影的话,向着赵勇说了一遍。赵勇听了,心中已经明白,便走到纪宝琏指认的屋柱跟前,乘着月色,向那柱子上下周围,注神仔细察看,一面口中和纪宝琏问答,那妇人是在那一面不见了的。纪宝琏正在指认,赵勇忽然哈哈大笑,道:“原来在这里。”纪宝琏向前看时,却在她指认的对面,有一个大铁钉,钉在离地不到二尺之处。赵勇一时察见,这钉钉得这般低下,有何用处,机关一定就在这里。便俯身握着铁钉,上下左右前后地跳动一会儿,却毫无动静。后又沉思一番,猛然将铁钉向里一按,只见那柱子的一方,向下一坠,铁钉离地便只有一尺不足了。再握铁钉向右一旋,豁然开朗。原来那合抱不拢的庭柱,竟是空的。赵勇便和纪宝琏商量,要她守在此处,他自己向空柱中,先探了一番,随即跃身跳进。柱中底下是一个约有四尺来深的一个地洞,到了洞底下,赵勇脖子向里一望,却是一条隧道。便握着剑躬身向前走去,便见那一头有一盏半明不暗的昏灯,照着隧道,约有十多步远近。走到灯前,见灯内盛着的是白玉一般的白腊。将探去,才知不是腊,却是油。心想前已无路,这机关一定在这灯里。要不然,这洞里何必点这盏灯。想着便将灯柄向上推去。果然“哗”地露去一个三尺来高,二尺多宽的小洞。赵勇先将剑向洞中探了一探,没什么动静。再将右腿伸进,又急掣回,也没动静。便将剑护住身子,使个缩骨法,如怒蟒出洞般,穿将过去。只见灯光暗淡,一间三丈来宽的房屋,满地列着许多架子,满盛着箱裹铺盖等物,却静无一人,再抬头看去,上面现着瓦楞。暗想这里不是地窖呀,上面有瓦,一定是平地盖的房子。但是无窗无门,走那里出进呢。
  逃进来的那女强盗又到那里去了呢。正想着,忽见屋中有一根柱子,悬空竖在当地,约有五尺来高,柱顶离瓦楞约有三尺,并不相连。心知这屋里的出路,一定在这柱子上面。便走近前去,使劲推板,分毫没动。忽一转念,缘上柱顶,想要推开瓦楞。那知两手方才扳着柱顶,那柱子向下一顿,接连磨盘般转了一转。屋左的一个架子歘地移开,露出一个门户来。赵勇大喜,跳下柱子,突地飞跃出了门外。闪眼一看,不觉倒抽一口冷气。原来出了那门,便是他方才和石祥、关威拚斗的院子里。前面出了走廊便是柜房,依然一个人影没见,四处寻了一遍,都静悄悄地没一点动静,便连忙回身到后面来,会纪宝琏走到后院。陡听得兵器相碰“呛啷啷”的声音,响个不住,便连忙奔到后进,只见上房前面院里,关威、石祥两个各持一柄钢叉和纪宝琏狠斗。原来石祥见赵勇厉害,便领着关威,从前面壁上暗门,逃进地窖,正是赵勇穿进的密库的下面。喘息了一会儿,二人商量逃生,便在地窖里各抄一柄钢叉,撬开机关,到了密库,却正在赵勇出去之时,二人循着赵勇穿进来的路走出。石祥见一路的机关都已打开没还原,情知有人窥破。便叮嘱关威小心翼翼地穿到后院柱内。石祥先上,劈面看见纪宝琏拄着火尖枪,目不转睛凝望着柱子。她见石祥穿上,随手就是一枪,当胸刺去。石祥连忙一缩身,从枪尖之下跳到平地,二人便狠斗起来,不到三个回合,石祥腿上被纪宝琏扎了一枪,险些倒地。恰好关威接住,石祥便也挣扎着去夹攻纪宝琏,想打倒她,好脱身逃遁。正在这时候,赵勇从前面赶来,关威一见,吓得魂飞魄散,手中叉一松,被纪宝琏看出破绽,手起一枪,透胸刺去。只见关威痛得五官一挤,“哎哟”也没喊得,倒地而死。石祥见了,心寒胆碎,慌乱间没做理会处。纪宝琏大喝一声,石祥一呆,被纪宝琏挺起火尖枪,锁喉刺到。赵勇赶近前时,已是遍地血流,二人皆毙命了。纪宝琏便问赵勇,可曾追见那女强盗。赵勇道:“没有。”便将进空柱以后的情形,大略地说一遍。纪宝琏心惦唐采苹,便邀赵勇向后面上房来。只见唐采苹左手拖着双剑,右手揪住一个人的头发,正在问话,二人忙奔过去看时,却都不认得她。唐采苹见二人来到,便停住不问,先问纪宝琏可曾将强盗宰了。纪宝琏先将赵勇的来历大概说了,随说两个男强盗已宰了,女强盗没追着的话,便问唐采苹捉住的是什么人,唐采苹道:“你走后,后面奔出五六个伙计,各拿兵器向外跑去。俺冲上去拦住一问,他们是听得前面有声响,前来救应的。俺便挣扎着和他等敌斗。这般饭桶,真没用。俺一连劈了四个,逃跑了两个,俺恐后面还有党羽,且是杀了几个人,精神也好多了。便到厨下搜寻,却没见一人。再往后面坪中,突见这娘儿们爬墙过来,俺以为是那女强盗,便伏在暗处,待她爬过来时,揪住了她,拖到这里来。仔细一问,原来她便是那游医生的妻子武红花,去年在此地娶的。因和这店里掌柜的石祥有染,时常夜里爬墙过来,今日恰巧撞到俺手里。”纪宝琏听了,喝骂武氏道:“你丈夫和这店的掌柜石祥是朋友,你怎做这般没廉耻的事来。这般狗男女留着则甚。”说着举起枪来便扎,武红花摇手大叫道:“姑娘息怒,俺有道理告诉。”赵勇也架住纪宝琏的枪道:“且慢杀她,我还有话要问她啦。”纪宝琏方才掣回枪来。赵勇问武氏道:“你丈夫和石祥要好吗?”武氏道:“他俩再要好不过了。石大嫂子和俺的当家的一床睡着,石大哥还亲自送点心来过早。就是俺到这边来了,俺当家的还叫俺休使性子,得罪了石大哥。这全是实话,就是石大嫂子,也知道俺和他们当家的事,大伙儿全情愿。姑娘倒怪着俺一个,这是道理吗?”赵勇道:“你们当家的在家吗?”武氏道:“在家里,俺在厨下张见石大嫂翻墙头到了俺家,俺才过这边来的。”赵勇听了,也不再问,只向纪、唐二人说道:“俺且到游家走一趟来。这娘儿们且留下活口。”说着一晃手中剑。纪宝琏还要和他说话时,赵勇已飞身出窗去了。纪、唐二人见了,十分佩赞。不多时,只听得窗外如落了一叶梧桐,微响一声。赵勇已两肋各夹一人,当门站着。纪宝琏忙上前接过那个女的,却正是母夜叉单大姐。那一个不用说,自然是那游菊梧了。赵勇也放了下来,赶猪般,赶到房里,仔细盘问。得知他们开黑店,卖迷药,私造机关,陷害行商过客,现在地窖中还陷在里面的人,以及谋害纪、唐二人等事。纪宝琏再也忍不住了,拔出刀来,一刀一个,了消了三个狗男女,这时唐采苹病症已好了大半。
  三人便依着方才向单大姐问出的门径,将机关扭开,掌着火把,直到地窖。只见地窖中空荡荡的,只屋角上有一条长凳,凳上仰卧着一个十多岁书生模样的人,浑身绳缚,上身衣服已经剥去。凳边还有一个手持单刀的人坐在地下,见赵勇等三人进来,便喝问谁叫你来的,到此何事。纪宝琏也不理会他,手起一枪,将他刺倒。赵勇上前将那少年解开放下,向他说明原委,并领着他寻到后一层窖中,救出他的两个从人。赵勇便问他们可知还有人被害没有。少年道:“昨日还有三个人同住着的,不知怎的,今日早上掌柜的走来,将他们全都杀了。”赵勇便引他顶开上面的天花板,来到密库中,要他指认了自己的东西。赵勇等三人,又将所有的箱箧打开,将细软清在一处,叫那少年的从人帮同拿着,一齐出来,仍到后面上房坐定。赵勇便问那少年姓甚名谁,因何事到此。少年答道:“姓吴,名文本,表字金城。”因他的父亲吴璥现任河道总督。只因一生廉洁自矢,将河工上一切积弊,一律革除,务要涓滴归公,帑不虚靡。因此内招朝忌,下被属谮,受了个革职抄家的处分。可怜书生家计怎够赔累。因此,吴文本奉母命四处告帮,积得二千多银子,又回家变卖田庐和祖上在西湖置的别墅,凑成五千多两银子,送去赔缴。不料到此,遇着石祥险些送了性命。后事如何,下回再续。
  第一百十四回
  红花镇上血雨腥风
  圆通寺中刀光剑影
  话说赵勇、唐采苹、纪宝琏三人救了吴金城,问明原由,知道他是个孝子,三人对他十分敬佩。当时将密库里搜得的细软,一齐估计约值一万多银子,便一总赠给吴金城。吴金城这时得保性命,且携带的银两不曾失去,已是喜出望外。今见三人将自己辛苦得来的钱财一古脑儿全都给他,心里老大的不安。便竭力固辞,不肯收受。赵勇道:“令尊吴制军不饮盗泉之水的声名,我们久有所闻。但是这一项银子,虽是石祥伤天害理弄了来的,我们要拿去也只是分赠孝子义士,救济贫苦。您遇着这样的事,我们另外也得弄银钱帮助您。何况,既有这没主儿的钱在这呢。您只当我们帮你的。强盗不强盗的来源,您尽可不问,只要我们是义取就得啦。要是尽着追根,世间上那有干净钱。”吴金城连忙摇头道:“不是,不是。赵爷错会了。俺想着赵爷和俩姑娘,辛苦这一场,难道一文也不要用吗?俺受着要心里不安。”赵勇哈哈大笑,道:“我们帮的是孝子好官。你所受的不过是天假手于我们的钱。不义之财,作为义举,应该心里痛快,有什么不安的。若说为着咱们三个辛苦了,不敢一文,心里觉着难过,那您可小窥了我们三个了。咱们难道是为钱辛苦的吗?倘使有个钱字儿撂在心上,岂不是和石祥一般的小人。您只管收了罢,咱们有没有钱,您不要过问。”吴金城被他说得满脸发红,无言可答,只好收了,叫从人捆绑起来。赵勇见这里诸事粗定,便飞身到游医生屋里也寻了些细软,又搜得许多药瓶,标明着黄梁梦、醉春风、薰风等迷药,一齐收拾了,重复过来,已是天色微明。纪宝琏也收拾了游医生给她的那瓶药,便商量着,即时登科,免得天明后被人瞧破。于是齐到槽头上。纪宝链、唐采苹和吴家主仆都原有牲口的。可巧槽上还有两头骡子,赵勇便拣着青花的高骡,又在槽后寻出鞍辔来,各自备好。赵勇叫众人先走,他独自留后。待众人出了门,并将骡子交众人先带出门外,才回身将门闩上。到柜房里,寻着写帐的笔墨,在帐簿上大书特书道:“山阴赵幼春破此黑店,斩石祥、单大姐等盗及其党羽游镜梧”写罢,掷笔而出。抬头一望,天上现着鱼肚白,晓星疏落,万籁无声。凉风微拂,烦虑俱消。不觉仰天长嘘一声,越墙而出,赶上众人,跨上牲口,款段而行。
  走了约有一个时辰,离昨夜的黑店,已有二十余里了。赤日上升,炎热渐甚。唐采苹觉着有些头昏,便寻着一家小店下马歇息。店主人上前招呼,赵勇便叫他做饭早餐,店主答应了自去。纪宝琏便给唐采苹揉摩头额。吴金城见了,便问唐采苹是怎样的病症,纪宝琏细细说了。吴金城道:“何不早说,俺行囊中带着许多暑药,都是京都同仁堂配制的,神验异常。唐大姑娘既是暑病,管保一服就好。”说着,便叫从人在小竹篮中取出一大包药来,一件件的清查出来,拾了一包藿香正气丸,和一瓶清凉露,递给赵勇。赵勇却坦然交到纪宝琏手中。纪宝琏收下看过仿单,取杯白开水,伏侍唐采苹如法服下。一时店主人将饭菜摆上,大家一面吃喝,一面商量行程。赵勇见左右无人,便说道:“我因师傅命我来寻师兄,不料到杭州未曾寻着。因此、沿江探访,本无一定的去处。”纪宝琏道:“不知令师兄姓甚,名谁。长江一带的英雄,俺知道的很多,或许能知些踪迹。”赵勇道:“我师兄姓万,名之一,原藉安徽。自幼生长关外,外号人称辽东鹤,到长江来了十多年了。”纪宝琏忙问道:“那么令师可是镇天剑吕曙村先生?”赵勇答道:“正是。不知您可晓得我师兄的踪迹。”纪宝琏道:“岂但晓得,如今俺们正在一处干事呢。”接着便将万之一在江浙所作的事,和现在赤霞庄的话,说了个大概。赵勇大喜道:“这些事我也听得一二,只是传说的错落离奇,不得详细罢了。我师傅离天台时,便到苏州和我同行,又回到杭州要叫我师兄。后来,师傅说他有未了之事,便和我两个走温州出海。我本来漂海多年,便和师傅买了一艘船,向海中漂去。我们这一走。本来是为中原遍地腥膻,无一寸干净土可以立足,且知胡儿气数未尽,目前不能力取,想到海外觅个无人之岛。一来图个耳目清凉,二来开辟草莽,建一个国家,吐一口气。使被荼毒而不死的汉人,有个处所投奔。在海中漂了半个多月,漂到一个岛边。不料岛上有人,当我们是去害他的,便和我们拼斗。后来好不容易说开,原来大家都是汉人。岛中本来只有野人,他们是从张煌言漂去的,张煌言被鞑子捉去,他们不及相从,便在这岛中过无拘无束的日子,自耕自食,自织自衣。约有一千多人,满布在这周围数百里的孤岛之中,与世界隔绝,其乐无极。其中也有带了妻孥的,也有和野人来往,娶了野人之女为妻的,无不得所。我师傅领着我进岛,将国中近事,向他们细说,并告诉张煌言被害的事。顿时传遍全岛,哭声震天。这岛他们本叫作煌言岛,作张先生的纪念。他们听了这个讯,都约齐了到海滩哭奠,哀号数日。后来他们告诉我们,说是清朝原派了一营兵,屯扎在岛里。因为兵勇都被他们激起天良,将官儿杀了,兵勇都和他们一般,作个天地之民,现在都在岛北垦种。我师傅便教他们许多耕种的法则,并要我教他们织网打鱼。因此他们对我师徒情分极好。孩子们都跟我师傅读书,我师傅便将带去的书抄在薄板上,教孩子们读,且将国事教导他们。我师傅见这岛中大有可为,照地里产物,足立一国,便叫我乘船来寻师兄去,帮着教武,为将来报仇之计。且招请各项匠人同去。目前,岛中最要紧的就是铁匠纸匠。其余的木匠缝匠,岛中人都有习过的,还可敷衍。”纪宝琏听了,都悠然神往。顿时觉得现在眼中所见的,无一不龌龊。半晌,唐采苹长叹一声道:“俺们没福,怎生得到煌言岛过此一生,死后魂魄也是安逸的。”赵勇道:“这也不是难事,煌言岛并非海上三山,可望而不可及。只要有此心志,终久可以达到的。”纪、唐二人听了,默然会意,便问赵勇道:“如今辽东鹤已有下落,您还是到赤霞庄去,还是分行他往呢?”赵勇沉吟道:“原来我想一路探访,就便送吴公子到长淮,如今我却回头到苏州去探望辽东鹤,传达师命,事难两全,怎生是好。”吴金城听了道:“赵爷休为俺着想,俺这次蒙赵爷生死骨肉之恩,已是粉身难报,怎敢还要赵爷因俺为难呢?赵爷师命要紧,清不必惦着俺,俺就再遇十个石祥,难道敢怨赵爷不护着俺吗。”赵勇道:“不是这般说的。我和您并无交情,只为你令尊是爱民的好官。您是个真纯的孝子,我代天行化,理应卫护。如今半途而废,倘若您再逢险难,便是我赵勇之过了,而且我为善不终,心终不安。如今我有一法。纪、唐两位原要到河南,就烦两位便中同行,略行多一步护送吴公子到长淮,不知二位意下如何?”纪宝琏、唐采苹一齐答道:“这有什么说的,俺保送到地头。”吴金城反倒沉吟道:“这却似有不妥,两位大姑娘都是闺秀,俺怎敢惊动,况且男女……。”赵勇急摇手说道:“我的公子,您不要酸吧。一个人总要拿自己当人,只要自己能相信自己是光明磊落的,男女又怎么样。那些特意避嫌的,都是自己不能相信自己,拿自己当贼防着。譬如我简直忘了我是男,她俩是女,什么是嫌,更谈不到,您何必也学那般酸丁,整日地心中横梗着男女两字,还要充圣贤避人言呢。如今您在患难之中,我劝您且为令尊的事为重,圣人的话,有时也害人不浅的。”吴金城听了,方默然不语。
  一时饭罢,唐采苹服药后,其病若失。大家起身,赵勇会了钞,各牵牲口,出了店门,一声自重,分道扬镖。赵勇自去寻找万之一,暂且不提。
  却说纪宝琏、唐采苹二人和吴金城主仆,上马登程。一路之上,只认作亲眷,晓行夜宿,马不停蹄,行了两日,来到红花镇。只见镇上人烟稠密,约有千余家商户,行李辐辏,十分热闹,百般买卖,正在上市。三人策马走过,一面闲着看街上的景致。那知夏雨无常,天上一阵云涌,隆隆雷声,顿时倾盆大雨如柱而下。那街上行人乱跑,车马塞途。喊叫连天,反倒塞得道路不通。唐采苹便向纪宝琏道:“姐姐,这般大雨,且到那面庙里躲避一会吧。”这时三人身上已将湿透,便一齐勒转马头,到那街侧一家大户的隔壁一座庙里,急忙下马,将牲口系在门内戏台之下,三人也都立在台下避雨。吴金城便叫从人到庙里去探望,可有僧众。这雨一时不见得住点,且和庙里借间客房坐坐,香金照奉。从人去不多时,领着个胖大和尚,绕着走廊走来。见了吴金城,打了个稽首,又将纪、唐二人打量一番,方开言说道:“施主驾临,请里面坐。”吴金城便叫从人看好马匹行李和纪、唐二人,随着和尚仍从走廊绕走到大雄宝殿。转过佛龛,便是韦驮佛像。和尚领着,走佛像前面月宫门里进去,却是一个大院落。院落左边,便是客堂。众人到客堂中落坐,小沙弥献上茶来。和尚问过三人姓名,三人也问和尚的上下。和尚答道:“小僧名唤无树,是这圆通寺里的知客。”三人先时因急忙进来躲雨,不曾细看得庙额,至此方知此庙是圆通寺。那无树听得吴金城自称是河督吴瓛的公子,便极力恭维,连忙叫小沙弥过来,附耳吩咐几句,方转面陪吴金城说闲话,并留他三人在寺里素斋。纪宝琏先听得吴金城自道家世,心中已不悦,及听得和尚留斋,莫非想写几两银子缘簿,原算不了一回事。只是俺们事情紧急,如此延宕,岂不误事。想着便道:“大师傅的盛意,俺们心领了。只因俺们事体紧急,不便耽搁,回来时,再专程来瞻仰。此时待雨止,便要赶路程。”无树满面笑容,道:“三位施主难得光临的,贵客过境,小僧理应献一点薄意,还望赏脸。现在雨势正急,一时还不易住。三位施主不如乘此时随便吃些,也省得前途另去打尖。”吴金城心中也是这般想,听了无树之言,正中下怀,反帮着他坚留纪、唐二人。唐采苹素性豁达,听了也不说什么。纪宝琏一人不好坚持,只得耐着性子坐下。
  一霎时,小沙弥掀着门帘向无树说道:“老师傅来了。”无树便起身迎接。三人齐闪眼看时,只见走进一个五旬不到的和尚来,生得双颧高耸,两睛突出,骨瘦如柴,身长似竹,十分难看。纪宝琏心想这和尚决不是个安分的东西,倒要留心才好。正想着,那和尚已进了客堂,向三人合掌施礼,自报名字,叫做四空。三人起身还礼,归坐。四空便命无树去招呼吴公子的从人马匹,自己陪着三人说话。他忽见纪、唐二人身带刀剑,便问:“两位小姐想来武艺高强,但不知令师是那一位?”唐、纪二人一听此言,知四空必是个懂武艺之人。纪宝琏恐怕唐采苹脱大,说出真话来。忙抢先答道:“俺姊妹俩不过是好弄刀棒,随着家兄玩一两手,那里说得上武艺二字。大和尚想来必定高明,还望指教一二。”四空道:“老衲手无缚鸡之力,只因见两位小姐身带兵器,故而动问。老衲实在是个门外汉,小姐言重,万不敢当。”说话间,小沙弥来报说:“斋宴已经端正好了。”四空便请三人到对过书房中坐席。三人也不再推辞,随着四空走将过来。只见房中四壁,齐齐整整地摆满着书籍,清洁异常。当中摆着一席丰盛宴席。虽非山珍海味,却有许多菜一时间叫不出名字来。四空让吴金城上坐,纪、唐二人依次而坐,自己坐在主位。吴金城和二人同行几日,已深知侠士极恶客套,便不和二人谦让,径自坐下。酒过两巡,四空渐渐地问起吴金城的家世并代吴瓀极口叫屈。吴金城大为感动,竟当四空是个知己。二人愈说愈投机,吴金城的行藏尽露。纪宝琏几次使眼色阻止他,他竟没觉着。唐采苹也使眼盯他,拿话岔开,无奈他毫不醒悟。这时外面的雨愈下愈大,檐水如瀑布般冲下,其声震耳。纪、唐二人心中十分焦燥。一时饭罢,已是黄昏,纪宝琏便起身告辞,要到镇上去寻客店歇宿。唐采苹随手掏出一锭二十两的银子给四空,道:“权当俺们的香金。”说着便起身要走,吴金城却眼定神呆,满脸现着不愿就走的颜色。四空趁势坚留道:“三位施主,您瞧这般大雨,到镇上去寻客店,岂不着雨,有伤贵体吗?方才吴施主说,随带着许多缴纳官帑的银两,近来这镇上不大安静,倘有差池,如何是好,不如且在敝寺屈留一宿,佛地干净,三位施主也可放心。吴施主是忠良之嗣,老衲虽穷,也颇知道理。这一餐斋饭,值得几何,何况老衲曾沐制军大人的恩惠,公子过此,理当孝敬,怎敢要施主破费呢。”吴金城听了,更将四空当作好人。四空便又说道:“制军老大人从前曾任此间太守,沐恩之人极众。老衲今夜发个知单,邀集他们,集腋成裘,各尽天良,凑个成数,聊报恩情。虽无补大人赔项于万,这也是俺们沐恩子民的一点穷心。务必委曲三位施主,在荒寺屈留一宵。”说罢,将银子送还给唐采苹。纪宝琏答道:“老师傅盛意可感,只是俺们俩女孩儿,怎好在此渎犯佛地。”四空正色道:“小姐说那里话来,我佛慈悲,平等普渡。佛门中尽多女身正果的。只要两位小姐勿怪老衲待慢,便感激不尽,怎说渎犯。而且这镇上没大客店,荒寺略微干净些儿,务求两位施主且为吴公子委屈一宵,成全老衲报恩之心。”
  唐采苹性情爽快,拿四空说代为吴瓛集资的话,当做实话,便收回银子,且向纪宝琏道:“姐姐,咱们横竖是要投宿的,就在这里住一宿罢。”纪宝琏见二人都不想走了,孤掌难鸣,便不再坚持要走,只步步留心提防。吴金城大喜,便叫从人卸行李。四空忙叫出三个小沙弥来,帮着搬到后面文昌阁下,随即邀吴金城等到后面来。原来文昌阁下,是个一明两暗的房子。四空叫小沙弥将纪、唐二人的行李铺在里间,吴金城的行李安置在外间,两个仆人,却指引在西头房里安歇。吴金城看了,深合意思,心中甚是感激四空。这时风雨渐停,已是掌灯时分。四空亲自剔亮银灯,道了安置,才合十告辞,说要到前殿做功课去。三人送过,都在外间坐下。小沙弥沏了茶来,纪宝琏先叫吴金城的从人斟了一杯喝了,没见什么异状,才品茗谈心。吴金城笑道:“纪大姑娘,您不必担心,家父确实在此地布过一番德政。百姓至今称道不衰。这和尚他能知道,一定是在此多年了。倘是个不安分的,地方上能留他许久,不赶他走吗?”纪宝琏听了,暗想,吴金城此时已入了迷阵了,不是言语所能劝得醒的,且是隔窗有耳,且休和他争辩,被他们听得了,反为不美。想罢,便微笑不语。
  一时,吴金城腹痛,出外走动,纪宝琏便和唐采苹密谈。唐采苹也觉得这和尚尴尬。纪宝琏悄声道:“吴公子的嘴太不稳了,被人家几句好话一骗,便通通地倾了出来。幸而还没说出那一万的数目来。”唐采苹也悄答道:“已经够了,说不说,横竖是一样的。”纪宝琏道:“俺们且到里间去,吴公子的行囊也在里间啦。”唐采苹听了,一愕,道:“谁撂在里间的?”纪宝琏道:“这事俺也猜不透。撂却是方才筛酒的那个驼背老和尚撂的。但是他们为什么不撂在外间呢?”说着时,一面猜测,一面起身。二人都到里间来,并唤吴金城的从人,看守窗外,若有人窥探,便咳嗽为号。二人进了房,又坐谈多时,还不见吴金城转来,二人心中大惊,方要起身出外去寻找,陡见房门猛然“砰”的一声,打了开来。二人急掣兵器,定睛看时,却是吴金城,形色慌张,满面如乌金纸一般,头上汗珠儿,豆儿大小,直进下来,见了二人,“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地上,嘴里嚷着“该死、该死……”纪宝琏忙轻轻地叫他起来,休被外人看见,不象样子。他道:“不要紧,俺俩从人还守在外面。”唐采苹上前,一把将他提起道:“有什么急事?快说呀!跪着干吗。”吴金城嗫嗫地说道:“二位姑娘,俺该死。”唐采苹急道:“你只说什么事。这些无要紧的话,且休说。”吴金城被这一逼,才说出来道:“这个四空和尚果然不是个好东西。姑娘眼力真好。”纪宝琏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且急到这般模样。”吴金城道:“俺到后面厕屋里走动,忽见那筛酒的驼背和尚走来,贼一般地四面望过,没有人,方招手唤俺,俺便近前去,他向俺悄说道:‘我名大悲,这圆通寺主持本来是我,四空是个行脚僧,和无树两个同来挂单,便恃强仗力,硬生生将寺夺占,招了他许多党羽来。还借着传授少林拳,招集地方上的无赖流氓,称霸一方。本寺隔壁的盛乡绅盛叔庵,和他最要好,二人狼狈为奸,也不知害了多少客商,奸污了多少妇女。他今要害你们的性命,我见你同来的两位姑娘,都带着兵器,本领一定不弱,因将你的行囊撂在她俩屋里。你快去和她俩说,先下手为强,赶快动手,我也好托福。如若自量斗不过他,便乘这时他在盛叔庵家中,赶快逃生。’俺听了他的言语,魂都吓掉了。求俩姑娘救救俺吧!俺只恨自己瞎了眼。”纪宝琏问道:“那大悲和尚呢。”吴金城哦了一声道:“正是,他还有句话托俺向两位姑娘说,自四空到此他已做了三年火工了。只因他是没处安身的,务必求俩姑娘慈悲,留着这个寺。要不然,就没处吃饭,只好饿死了。”纪宝琏点头不语。唐采苹道:“姐姐,依俺说,俺们不如装作睡觉,待他来时砍翻他。”纪宝琏摇头道:“那么,他有备而来,便不易砍翻他了。俺曾留神察看那贼秃的行止举动,确实有些功夫。俺俩须得攻其不备,方能必胜。不如俺俩伏在山门上,去候着他。”唐采苹道:“倘使他走后面越墙回来呢,俺俩岂不扑个空。”纪宝琏听了,沉思一会儿,忽道:“俺有法子了。俺俩就伏在这屋里待他。”唐采苹也说只好如此。便要吴金城躲到从人房里去。两个从人也叫了进来,主仆三人憋在一处。纪、唐二人各自将刀剑插在后腰,手执一条短棍,伏在门后。
  这时,正是六月中旬,月明朗照,房里灯火已经吹灭。外面要看里面,一点也看不见。里面看外面,却澄澈已极。二人待了约有一个更次,方见四空、无树二人,各执一柄单刀,到了院中,附耳商量一会儿,四空便奔纪、唐二人住房的窗下去了。无树却蹑着脚步,向这正房的房门走来,将手在门上微推了一推。知没下键,便使刀尖轻轻点开,接着将刀向房中探了一探。又将一件长衣抛进,见没动静,便将刀护住头顶,猛跃进来。不料纪、唐二人早已料到,偏不劈他头顶,只待他跃到门框,施展不开的一刹那间,照着他的腰肚,双棍齐下,竟将无树反棚出去,“哎哟”一声,撒手扔刀,肚中肠断胃破,喷血而死。
  四空方在那边撬窗,听得“噗”的一声巨响,忙回头,看见无树倒摔出来,知道不妙,连忙丢下那边,挺刀奔来。只见无树喷了一地的鲜血,气息全无。顿时心中又痛又惊,急捏着嘴,打声唿哨。只见四下里跑出许多紧衣持刀的和尚,另有些有辫子的,一个个凶神般立在当地。四空将无树身亡的话向这些人说了,叫他们奋勇报仇。此时,纪宝琏知己藏不住了,倘待他攻来,必被围在房内,不如出到院中,和他拼斗。想罢,便突地跳到院子里来。四空见纪宝琏跳出,侧身让过,照定纪宝琏颈上便是一刀。纪宝琏使一个猛虎穿林,一低头,将棍向上一格,架住了四空的刀,底下便是一腿,四空却也眼明手快,腾地一跳,避过纪宝琏的飞腿,将刀向面上一拦,一翻腕,耍的便向纪宝琏肚腹砍去。纪宝琏见他下这股毒手,便展开少林棍法,大喝一声,那棍子便如西游记里说的孙悟空的金箍棒一般,顿时化身千万,四空眼睛一花,只觉上下前后左右都是短棍打来,如同身处林中一般,无法招架。纪宝琏的棍法,是西方朔梁玄通所传的绝技,因她灵心慧性,遂被她学得熟极而流,生出许多变化。竟比白额虎梁洪等还要强上几倍。此时四空见她这般棍法稀奇,摸不着她的门路,心中大惊。暗想,不料一个女子,倒有这般的能耐,看这光景,和她斗力,是不易取胜的了。便要跳出圈子,另外设法擒她。这时他偷空向左右一望,自己的徒众,已被唐采苹打得落花流水,满地横尸,还有些受伤的,躺在地下挣命。只剩得十多个人,被唐采苹赶小鸡儿一般,撵到西,轰到东,全被困住,没空逃脱,四空更加着急。纪宝琏在月光之下,瞧见他满头是汗,气喘不停,知他心中已乱,紧一紧手中棍,声东击西,指南打北,将四空杀得手忙脚乱。一个不留神,左膀上“噗”地着了一棍,幸得他内功到家,勉强挺受着,没倒下地去。倘使换一个没内功的人,着了这一棍不死,也是一个残废人了。四空受了这一下,更加心慌,便拼命举刀向纪宝琏扑来。纪宝琏因一棍没打倒他,心中诧异,手里不觉松了些劲儿,及见四空拼命扑来,忙一闪身躯,使个泰山压顶,双手举棍,狠命向四空头顶上盖将下来,原想四空定要使刀招架,便乘势击回棍来,捣他的太阳穴,要他的性命。不料四空并不招架,只使个孽龙出洞,一摆脑袋,从棍下穿了过去,借着势跳开一丈多远,返身站定,喝一声:“丫头,休逞强。”左手一张,“欻”的一道白光,飞出一柄飞剑,直奔纪宝琏头上刺来。纪宝琏见了这秃贼会剑术,心中大惊,急切里悬空摔了个斤斗,想穿檐而走。唐采苹见了,也骇得手足无措。在这危急之中,陡见前面屋角上“呼”地冲出一道白光,飞奔四空的飞剑。说时迟,那时快。纪宝琏双脚尚没沾着檐口,那白光中的剑,已将四空的剑格住了。夭矫宛转,两柄剑悬空斗将起来。纪宝琏、唐采苹二人,便乘此空儿,将四空的徒众,扫灭干净。只见那两柄剑,势均力敌,拼命狠斗,不相上下。纪、唐二人想帮着将四空打倒,却被他的剑光罩住,近身不得。两剑正斗到狠处,忽见东首屋角上现出一个彪形大汉,大叫道:“两位贤妹休慌,俺哥儿仨和朱爷在此。”接着,便听得弓弦响处一线银光迅似流星,向四空射去。只听得四空“哎哟”一声,扑地便倒,顿时那柄剑也被打落,白光立时不见了,屋上随即“噗、噗……”一连飞下四个人来。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续。
  第一百十五回
  清佛地雷弹打淫僧
  急父难神驹载孝子
  话说纪、唐二人,正在危急之际,陡然间飞下四个人。当先一个,头载金箍,身披直裰,长发四垂,虬髯满面,手持月牙禅杖,足踏多耳麻鞋,却是不平头陀朱奇。后面随着三个一式打扮的少年,上首一个手提齐眉棍,背负弹弓的是白额虎梁洪。当中一个肩担大斧,腰悬镖囊的是锦毛狮梁广。下前一个拄着花枪,挎着双刀的是金钱豹梁孔。纪、唐二人大喜,连忙上前相见。朱奇叫梁广到四空尸身前去察看,只见一颗鸽蛋大的钢弹,正嵌在他左太阳穴里,血流满面,气息已绝,便回报朱奇。
  纪宝琏引大众到文昌阁里来。此时,吴金城已吓得全身骨头都抖散了,见着朱奇等还说不出话来。众人各自落坐,唐采苹便逼着吴金城,领着去寻大悲和尚。吴金城没法,只得带着从人,战兢兢地随着唐采苹去了。朱奇便问纪宝琏因何这时候还在此地。纪宝琏便将已往之事略说一番,并问朱奇,师太可曾安葬,众侠现在是不是齐集在碧云庵里。朱奇答道:“女达摩葬期是六月二十日,离今日还有几天,俺们到了开封的人都分居在碧云庵、碧云别墅两处。女达摩的两个小徒弟,待俺们到了,便都自刎殉师,两个看门虎也不食而死。这丧事的担子,可就全压在云中鹤、西方朔等师兄弟身上了。他们都不到开封了,一时间毫无头绪。好在碧云庵的邻人姜辅仁,时常给女达摩做些杂事,挽他帮忙,方始料理些眉目出来。后来因为有许多人不见到来,大家觉是奇怪,及至通臂猿赶到,才知路上又出了事。接着姜辅仁有个朋友在南京来,他原是当牢狱禁子的。因出了劫狱的事,怕吃罪不起,逃了回来的。说起南京反狱的事,霹雳子本来收拾要到南京救父,听了这个讯,心中一急,喷了几口鲜血,卧床不起,昏迷得人事不醒。这一来大家可着急了,且料着官府一定和崇明岛为难。岛中人守太单,恐怕敌不住。而且赤霞庄也缺人应事,因此大家商量,西方朔便叫哥儿三个随着俺先回来。还有邓元姑、董玉宝、胡万春、郭玉琼四个也动身回南,专去救霹雳子的父亲。俺等四个今早到此,因听得客店老板的朋友,是个本地的地痞,向老板讹诈银子。说什么你弄了这两个去,怕不得个三五百银子的好处,俺们苦朋友,借个三五十两,也有得人情在呀。你休以为这财发稳了,要是人家家里人寻了来,你还得吃不了兜着走呢。到那时也得俺做兄弟的帮你一把呀。怎的这般吝啬,难道得着这么一点儿,就不要人了吗?俺们一听,料着决不是个好事体。又听得那老板发怒道:俺只为领着谢福兴的本钱,他叫俺干,不敢不依他,谁得他什么好处啦!你休听了旁人的话。本来这里讨横水,伤了和气有啥好处。接着你一句,他一句,便斗了起来。梁老大便向旁人探得那地痞,是本地一个破落户,名叫谢三元。住在离红花镇五里来路的茂昌村。梁老大心里一机灵,待众人劝开了斗时,暗中跟着他去。一路上听得他夹七夹八,自言自语地说要报仇,要收拾这客店的老板黄狗老三。梁老大便上前和他一攀交情,拿话一逼,原来这填上有个十恶不赦的富户,和谢三元是一族,名叫谢福兴。结交强盗,无恶不为,第一好的是女色。这庙里的四空和尚和黄狗老三都是他的爪子。昨夜有俩男俩女到黄狗老三店里投宿,因为俩个女的长得十分美貌,被谢福兴路过看见了。命黄狗老三使迷魂药将四人迷倒送到他家去。不料这事被谢三元知道了,由此借机来讹诈,要向黄狗老三借五十两银子。梁老大听了心惊,想着邓元姑等四个,虽和俺们同时动身,他们却是骑牲口走的,自然比俺们快。便疑这被害的是邓元姑等四个。后来俺借故到槽头上一看,果然他们四个的牲口,全拴在那里。便决定被难的是他们四个了。梁家哥们儿便要马上去打,却是俺暗地访了一访,知道这庙的四空和尚,是野游神,元元真人唐天虬的弟子,本领十分了得,谢福兴便仗着他的声势,鱼肉乡里。打人先打强,因此俺们挨到夜里,先来结果这个和尚,却就遇着你们了。”正说着,唐采苹和吴金城领着大悲和尚来到。他先磕头谢过众人。唐采苹道:“这寺里,地方真不小,俺寻了半晌,才在前面佛龛中找着了他。他又领俺到方丈夹室里搜出四五个女人来,俺叫他们都到外面客房里候着。据说,这隔壁大户姓谢的,害人更多啦。”朱奇将前言向她说了,唐采苹听了立时就要去打谢家。朱奇也想着事不宜迟,抬头望月色已是三更过后了。于是大家商议即定。梁洪、梁广、梁孔三兄弟各自紧了一紧衣裳,穿檐而出。乘着月色,越过山字墙头,便是谢福兴的中进房屋。梁孔当先过去,向前后一望,只见梦楞连绵,树影丛蒙。不知谢福兴在那一所屋里,更不知被他掳来的男女在何处。正在踌躇,梁广指着东面墙根道:“那里不是有个人影走过吗?俺们去擒住他,问清路线再说。”说犹未了,梁洪早瞧着他指的处所,猛然飞去,只见他扑到那人跟前,却不动手去擒拿,反而立住脚和那人好似在说甚么机密话,梁广、梁孔见了,不解其故,便都赶将过去,定睛一看,原来那人正是红孩董玉宝,正在和梁洪细说经过的事。见梁广、梁孔赶来笑道:“好了,咱们人多,不怕他了。”梁孔忙问究竟。董玉宝道:“咱们四人到红花镇黄狗老三店里,不提防那狗男女,在这大白日里客商云涌之时,使迷药。咱四个全着了他的道儿。后来不知怎样,便弄到这里来了。俺不爱喝酒,中的迷药不多。醒来时,觉着浑身捆绑,知道上了当了,便装着没醒,暗听那旁边看守的五六个人说话。再看那醉菩提老胡,还是傻子般倒在屋角里。他爱的是黄汤,比俺喝的多几倍,自然不易醒转来。不一时,那看守俺俩的人,当俺没醒,大伙约着斗牌去,只留剩一个老头儿看着俺俩。那老头儿仔细得很,大伙儿去后,他便到俺俩身边来探看。俺早便缩骨松了绳索,待他来时,叉喉捉住他,使他不得出声。提到外面来,仔细问他,才知道这谢福兴是本县的首富,原是做竹木生意起家的。专一结交江洋大盗,坐地分赃,家里常有大盗屯宿。唐天虬前月才由此地动身走的。隔壁圆通寺和黄狗老三的饭店,都是他的眼线。那圆通寺,是唐天虬叫他的弟子豺狼宫介藩改名四空和尚,和他的徒孙占夺下来的。此地保庄的是豺狼宫介藩的兄弟。唐天虬的第五个弟子落水鬼宫香辅领着他的弟子何大义、王章等,护着庄子。那落水鬼本领十分高强,曾在红花镇摆擂扬名。打过三个月台子,没逢个敌手。自称天下第一英雄。俺又问那老头儿,可知道黄狗老三送来的两个女子,现在藏在什么地方。他说等她俩醒过来,便要乘她昏迷时成亲的。恰巧来了一批客人,便暂将俩女子锁在后石房里。俺问得明白,便将那老头儿捆了,堵了他的嘴,仍在石山洞里总向后面来找石屋,想救出赤缨女和玉面虎来,再去搭救醉菩提。可是俺的兵器被黄狗老三弄去了,赤手空拳,正在着急,遇着您哥儿们了。”梁孔便将手中花枪递给董玉宝,自己拔出腰间双刀,问董玉宝道:“您知道石屋在那里吗?”董玉宝道:“俺已问明白了,就在这东墙头小门里进去,一个小院落便是。”梁洪道:“时候已不早了,朱爷和唐家妹子,大概到前面去了。俺们既有四人在此,不如分作两班去救赤缨女和醉菩提罢。”董玉宝、梁广、梁孔说“好!”便商定梁洪、梁孔两个去救醉菩提,董玉宝、梁广两个去救邓元姑和郭玉琼。
  分派既定,分头而进。梁洪、梁孔两个,向董玉宝问明了路径,越脊穿檐,扑向前面来。依着董玉宝的话,到了前进,折向南头一带矮屋走去。二人跳到矮屋之上,只听得人声吵杂,跳下去一看时,那窗格高高悬起,屋里面有六七个人正围着在赌牌九,正在乌龙九、丁香九地乱嚷。梁孔便要扑将进去,梁广忙暗拉他一把,转身向南头一间走去。只听得屋里有人高声大骂:“狗娘养的,老爷不宰了你们这伙兔崽子,不算英雄。”听去正是醉菩提胡万春的声音。再看那窗子,虽合着,却没拴上。梁广将手中棍点开窗户,耸身跳将进去。胡万春正在破口大骂,忽见跳进一人,猛然想起董玉宝、邓元姑、郭玉琼三人都不见了,料着必是他等前来相救。及至看清是梁广,又惊又喜嚷道:“梁老大,您怎么来了?可曾见他们三个吗?”梁洪急忙摇手止住他,道:“都在外面。”说着便上前放开胡万春,一同窜出窗来。梁孔接着,不暇细说,便拉着胡万春,一口气奔到后屋上来,立住脚,歇息。胡万春问道:“红孩儿呢,怎不见呀!玉面虎和邓元姑怎都不在这儿呀?”梁洪便将前事大略向他说了,他才恍然大悟,立时要去打那石屋。梁孔笑道:“您的兵器呢?”胡万春才觉着手无寸铁,不觉呆住,并说:“俺凭着两只拳头,也得和那狗娘养的拼个死活去。”说着便拔步要走,早已被梁孔等人拦住。
  众人等在黄狗老三家,不消一阵工夫,救出董玉宝、胡万春、邓元姑、郭玉琼等人,便和朱奇一伙准备离店赶路。却被黄狗老三看出些破绽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再续。
  第一百十六回
  斩黄狗松林商行旅
  越白云碧浪荡孤舟
  话说黄狗老三店中的客人,方在起身洗盥吃饭、想要趁早赶路之际,忽见冲进一个头陀和三个壮汉,各自暗惊。忖想这般早,不要是拖月光的吧。黄狗老三更加诧异,想着,这个头陀和三个汉子,分明昨日投宿在俺店里的,怎这时反从外面进来啦。俺起来下了门板,一直没离开,也没见他们出去呀。看这光景有些尴尬,想着便暗中叮嘱伙计们留神。及至朱奇叫梁氏兄弟把行囊收拾好了,牵出牲口,并将邓元姑等四人的牲口也备好,牵将出来。黄狗老三情知不好,却仗着有谢庄主宫教头在,不怕他们怎样,便硬着腰子看朱奇等怎样做法。
  只见朱奇等将牲口行囊拾掇停当,都放在过路亭里。朱奇和梁孔回身进店,这时店里客人以为朱奇是店里的老客,回头来取行李的。见他回身进店,也以为是算帐,绝不疑心有其他事了。那知朱奇还没到柜边,只听得一声呐喊。便见冲进四个人来,当先一个女子头扎鱼婆巾,身穿白绫衫,腰束丝绦,手提铜锤,怒目横眉,直撞进来,随后两个汉子。前面一个,科头赤膊,黑面虬髯,挺一条霜雪一般的扑刀,后面一个蓝包巾、白衣袴,白脸红颊,星眼剑眉,捧一对长剑。后面还有一女子,挽个螺丝髻,提一对板斧。众客人见了,当是果真是强盗来打劫了,吓得魂飞魄散,四处乱躲。黄三狗一见,更是心胆皆碎,想要拔步逃走,可恨那两条腿,忽然不服使唤,只抖个不住,死也提它不动。说时迟,那时快。朱奇方近柜边,邓元姑早已赶到,跳进柜台,一把揪住黄狗老三的辫子,拖到店堂之中,喝道:“狗强盗!你做的好事,天网恢恢,今朝落在姑娘手里,也是你这恶贼的末日。你且将你所作所为,当着大众说将出来,姑娘饶你个死的痛快。”说着又大喝一声道:“快说!”黄狗老三看伙计们已被朱奇等尽数擒住,料知性命难保,便将双目一闭,咬齿不声,邓元姑见他不说,便将左手铜锤也夹向左肋下,伸出两指将黄狗老三的太阳穴一捏,捏得他顿时杀猪也似叫唤起来,连连嚷道:“饶命呀……俺说……俺……说……”邓元姑将他提将起来喝道:“说!”黄狗老三喘着说道:“俺本名叫何银杰,何大义是俺兄弟。从淮安到此地来寻兄弟,兄弟因俺会使蒙汗药,便和谢庄主说了,叫俺开张这店,给谢庄主家做个眼线,已有七年了,在俺手里死却的人,连俺自己也没数目,横竖没三天不弄死人便了。”邓元姑又喝问道:“你害过多少女子,得过谢福兴多少银钱。”黄狗老三道:“这更没数目了。这些事俺干的不少就是。银子却不过得着谢庄主三五千两。倒是蒙倒了客人,俺和庄主三七折帐,却得的不少钱财”。这时,那些躲藏的客人都渐渐地露了面,听了黄狗老三的口供,个个喊杀。邓元姑便高声向众客人说道:“列位都听清楚了,这可不是俺和他为什么私嫌小怨。”说着便一松手,放了黄狗老三,再双手抡锤,向黄狗老三脑门一擦,直打得成了一堆肉酱。朱奇便叫道:“都宰了赶路罢,时候不早了。”接着只见胡万春等兵器齐举,将伙计等一齐杀死。朱奇在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摆在桌上,众客人方要向他等说话时,朱奇早领着众人一齐奔出店门,各上牲口,一声长啸,绝尘而去。
  众客人目瞪口呆,如有所失。其中有几个老走江湖的客人,问桌上取了朱奇留下的信看时,却没封口,便抽出信笺,只见写道:
  路过红花,闻虎而冠者谢某,肆毒闾里。其爪牙如黄狗店之黄狗老三,圆通寺之四空、无树,助恶帮凶,招盗致匪,劫路杀客,掳女掠童。有司或以不知,或因不敢,以致蛇蝎久蟠,道途荆棘,爱尽歼之。此店财物,悉自劫来,可以之为黄河灾赈,倘敢染指或株连无辜者视此例。天运……年……月……日不平头陀……等,众客人一齐拥上前看过,七嘴八舌,正在商量处置,地保已得讯赶来,便先报知本镇巡检,将众客人留押,又到谢家庄圆通寺两处看过,掏摸了些东西,方才立时报县。
  次日县太爷会同城守营,人马喧腾,来到镇上,先将大路截住,挨家逐户地派人搜检。巡检和地方接差,县太爷先到三处凶场验过尸,踏勘过一番,又将不平头陀留下的信件等一一看过,愁眉苦脸,闷闷不乐。巡检迎接宪驾到预备的公馆里,县太爷照例说了两句查凶归案的话,便端茶送客。巡检退出,县太爷急忙请刑名师爷来,屏退左右,密商一番,立时出来升堂,满面春风,传人问话。知道这镇上没绅士更加欢喜。便将黄狗店里从客人释放了。店中银物查抄,店屋发封,立时回城,便详文上去,只说:
  红花镇谢福兴等窝盗杀人,被卑职察觉,会同营勇亲自驰赴该镇缉捕。该盗等竟敢拒捕顽抗,卑职督率差勇,奋勇兜拿,当场格毙巨盗谢福兴、宫香辅、何大义、王章、何银杰、盗僧四空、无树及不知姓名之盗党,共计四十余名。盗妇谢弓氏等四口,畏罪自刎。盗窟三所,业经先行发封,并抄得赃银若干,赃物各项若干,伏候谕示发落。
  又另外夹个禀单,说是地方绅士,吁请将赃物拨助黄河募捐。
  过了几日,批饬下来。果然嘉奖,加了三级,有功员弁差勇均酌赏花红。赃银赃物如拟拨募。一场掀天大案,就此雨过天晴。
  且说朱奇等八人纵马离了红花镇,转眼间已是五里路程。遥见大路旁边松树之下,拴着一匹紫骝。认得是唐采苹的坐骑,到得林边一齐下马进林。果然纪宝琏等在林内席地而座,见了朱奇等到来,连忙起身相迎。唐采苹便到林外将马解下,牵进林内。大家歇息、休养,欢然道故。纪宝琏问道:“扫灭谢家庄的情形,俺已大略知道了。”只是谢福兴如何杀却的,却不曾知道。玉面虎不是您宰的吗?说给俺听听可好。”郭玉琼笑道:“那也是该死,撞在俺手里罢了。说起来真是笑坏人。”董玉宝忙问道:“怎的这般好笑,快说出来大家听听。”郭玉琼笑道:“俺和赤缨女都被那贼迷倒,送到谢家庄后,一事不知。半夜醒来,觉得身子绑着,不觉诧异,仔细思量,知是中了奸计,便想法脱身。再看赤缨女,她比俺吃得多喝得猛,还没醒来。旁边还有几个喽罗模样的人,围着喝酒。俺便想候赤缨女醒来时,同使缩骨法脱身,再打听醉菩提和红孩儿的下落。这时,忽然进来一个人,那些喽罗模样的人见了,却垂手侍立,叫他做庄主。俺这才知道不是在黄狗老三店里了,便将那庄主面貌认清。赤缨女在这当儿醒了,一见自己被绑着,便破口大骂。那谢福兴方要张嘴说话,忽进来一个丫头,向他道:‘叫你就去!’谢福兴听了,好象听了圣旨一般,马上跟着就走,俺正觉着奇怪,红孩儿已经到了,杀了守门的人,救了俺俩。又问得了庄主的住处。擒贼必擒王,俺俩寻着了兵器,大伙儿全去寻谢福兴。到了里进屋里,俺们分作三路,从正屋和东西耳房分头进去,俺进东耳房。方跨进去,只见谢福兴直挺挺跪在地上,上首炕上坐着个怒目横眉的娘儿们,正在泼骂。见俺进去,泼骂得更厉害。俺见了谢福兴怒火上冲,一斧便将他脑袋削下了。这不是那小子活该,天教他上法场一般跪着丢脑袋么。那娘儿们见了顿时呆了。后来问明白是谢福兴的家小,便也宰了。”大家听得谢福兴如此不堪,都哈哈大笑。吴金城见众人高兴,想一时不会急走,便叫从人将点心干粮都取出来,送给众人充饥。众人闹了一夜,此时都着实有些饿了,便不客气,狼吞虎咽地各自充饥。
  一霎时,便将吴金城所带的点心、干粮全吃光了。各人都觉得有了个半饱。只胡万春嚷着和没吃一般,催众人起身寻个村庄弄吃喝。朱奇道:“且休性急,如今俺们不是要分南北两班走吗?依俺说,玉面哪咤和唐神棒不必往开封去了,他们都要回头赶来了。霹雳子也已知道他父亲的事了。您俩赶去也是白赶,目前庄上岛里都缺人,不如且自回头罢。”唐采苹道:“那么吴公子呢。”吴金城听了也正在心里着惊。朱奇道:“这个俺早就思量好了,前年俺到山东,曾救过一个奔丧的孝子,后来怕他再遇强盗,当时俺又有事,不能护送他,便和九头鸟讨了一方镖旗,护送他人往北京去了。后来他将镖旗还俺时,九头鸟已入了八卦教了,俺不高兴去会他。这镖旗还在身边,这南北大路上,有了这镖旗,俺们再给一封信带着,任凭那一路的朋友,都可以安然放过,不再担心他了。”纪宝链、唐采苹听了,便不再作声。吴金城救父心急,立时便求朱奇给一封信,朱奇道:“你且休忙,昨夜俺们在红花镇,闹了个翻江倒海,你如今还得打那镇上过去,倘有差池,岂不是俺们反害了你了。如今俺们且护送你一程,绕道过了红花镇,向前面寻个村庄,吃饭歇息时,再讨副笔墨,写给你吧。”胡万春正在打盹,听得朱奇说前面寻个村庄吃饭歇息,也没听清前言后语,一挺身立起来,嚷道:“走呀!说寻就得去寻呀,俺可真饿得有些受不了啦。”众人听了,一齐大笑,便都起身,各自紧了牲口肚带,掸了衣服上的灰尘,牵了牲口,一齐出了村子。扳鞍上马,扬鞭投西南而行。一路之上,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这一带道路,胡万春最熟,朱奇便叫他打马前行领路。众人随着他穿庄过集,兜向北方来。约莫行了一个时辰,来到一个集上,老远望去,约有二三十家人家。烈日光中,炊烟乱涌。胡万春将草帽向脑后一掀,扬鞭指道:“好了!到了。”董玉宝道:“到了那里呀?”胡万春道:“到了打尖的集站了,快走吧。”董玉宝一笑,也不答言,便两腿一夹,冲马向前。赶到集上,迎头便是一家饭店,接客的伙家连忙上前招呼,双手一拦,那长行牲口懂规矩,见了便一摆脑袋,一匹跟一匹地直奔店来。众人下了马,董玉宝抢先到柜上关照,要做十五斤家常饼,切六斤肉,再要四斤白酒。胡万春赶来听了,便道:“喂!老红,您单管自己吗?”董玉宝愕道:“您说嘛呀!”胡万春道:“您要的东西不是您一个人吃的吗?”董玉宝这才明白他的话,便道:“您要多少啦?”胡万春道:“咱们十几口子,顶少也得来八个那么些,才够吃的。”董玉宝笑着推开他道:“别瞎胡闹吧。吃了不够,难道不好添吗?”胡万春瞪着两只大眼睛道:“谁耐烦吃着等着,昨夜杀了一夜,难道还不要多吃多喝些,补补亏损吗?”董玉宝瞪了他一眼,方要发话,朱奇在座上早已听着,便高声叫道:“醉菩提,您这里来,要吃不够,咱们多喝两盅不好吗?”胡万春方不言语,走到座头上来。
  不料这时正有几个衙门里的差狗子下乡传人,也在这店里打尖。听了胡万春的言语,留神细看,见这一大伙男女僧俗,都带着兵器,便料着不是好人。却又见众人状貌勇猛,人数众多,自己人少,不敢动手惹祸,弄得功没得着,反吃眼前亏。便只在一旁侧耳细听。却又因众人都不是本地人,言语难懂,不大听得明白,只听得洞庭、洞庭,一连几个人,提着这两个字儿。差役中有个名叫狐狸精小白儿的,心里神机一动,暗忖:这伙人一定是洞庭水盗。如今上头有宪示,提得洞庭水盗的马上赏给六品功牌。还有花红银可领。真是俺的运气来了,竟然撞着了这许多。看来势,这里面定有大头目在内,抓着了准可过个好年。想着便递眼色给那四个伙计,自己假装小便,向后院里来。那四个伙计也都随到后院里来。小白儿道:“众位兄弟,外面店堂里这伙人儿,俺已观察明白了,都是洞庭水盗。并且还有大小脑袋在内。俺们好兄弟,有财大家发。因此俺不瞒你们,如今想法子将他们拿下,岂不是一件大大的功劳。”众伙计听了,都手舞足蹈起来,却又转念想到动手,看这伙人的形状,都非善家,着实扎手。顿时高兴去了一半,齐问小白儿有何良法,小白儿道:“俺有个绝妙的计划,如今他们人多,又都带着兵器,俺们自然对付不来。且候他们喝醉了,吃饱了,身体发倦时,先盗了他们的兵器再动手,岂不是莽麦田里捉乌龟,手到拿来吗。”众伙计想了一想,一个叫傻瓜儿的,摇头说道:“此计不妥。他们的兵器怎能盗得呢?”小白儿道:“叫掌柜的去骗去公事,怕他不能干吗?”傻瓜儿道:“不见得骗得动吧,不要兵器骗不得,反惊醒了他们。俺想,只跟着他们走,如果他们分散,就好办了,斗大的倭瓜吞不下去,也只好先吃一点儿再说。”小白儿道:“你真傻,多的不吃吃少的,天下有这样的呆子吗?”傻瓜儿道:“这么多,怎么吃得下去呢。”小白儿踌躇了半晌,忽然拍掌道:“有了!吃不了,分些给旁人吧。这伙人是回窝里去的,一定要从前面九里屯路过,咱们现在就赶到屯里刘都老爷那里去报密,让营勇去捉拿,功劳咱们仍旧有份。”“这计可好!”众伙一齐赞妙。立时便都回身到前面,推说事情紧急,等不及吃饭,便赶先走了。
  这里朱奇先吃过饭,将信写好,托付亳州一个好汉,请他派人护送吴金城。又将九头鸟的镖旗取出,一并交与吴金城,并叮嘱他许多路上的交待。吴金城恳谢过,谨密收好,与众人一一告辞作谢,领着从人,启程去了。朱奇回看众人时,都已吃喝完毕,只有胡万春还在喊伙计拿大饼来,一面大口地吞肉。又等了一会,他才将添的三斤大饼、三斤牛肉、二斤白酒吃完,拍拍肚子站起身来,拿个碗,一连舀了七八碗冷茶喝了,挺着肚子道:“今天咱们且歇半天,明天再走好吗?”朱奇含笑道:“后天走也不妨,霹雳子赶来时,咱们就说是特意来此候着他便了。”胡万春听了,急嚷道:“走!……快走。”说着,脸也不洗,便到槽头解下牲口,翻身跨上,一面催众人快走,众人都笑着出店。朱奇给了饭钱,见没忘下东西,方出门上马。只见胡万春一马当先,跑得尘土飞扬,已离有一里来路了,众人也随后撵赶。朱奇恐怕胡万春闯祸,急忙一抖缰绳,骤马急追。胡万春这时被朱奇一句话激起,想着穿云燕曾经说过两天之内待霹雳子神志清醒了,一定护着霹雳子,随后赶来。俺本为先来救霹雳子的父亲的,倘若他赶上了俺,不是要说俺贪酒误了路程吗,俺怎对得起他呀。因此心里一急,顾不得一切,便使劲打马向前奔去。行不到五里路,急听得一声号角,一大伙人约有二三百个,一式打扮,从前面屯里拥将出来。胡万春暗想,不道这里能立寨子,看他这般明干,比周家姊妹的胆还大几倍啦,想着却不把他放在心上。
  一霎时,马已跑到屯前。只见那伙人列队拉开,一个个身穿号衣,腰束战裙,手执刀枪,呐喊壮威。当先一个,骑着一匹白马,顶贯盔甲,手执一柄长杆烂银大瓜锤,生得肥头大耳,胸广体胖。背后有人举着一方蜈蚣大穗红旗,小字儿看不清,当中斗大的一个“刘”字。胡万春看了这般摆场,才知是官兵营勇,却以为是他们会操,或者是接差,并不理会,纵马而行。方要突进屯去,兵勇们一声呐喊,那刘都司竖眉瞪眼,大喝道:“逆盗往那里去?”胡万春也挺胸大喝道:“滚开!老子要赶路。”刘都司大怒,回顾左右道:“给我拿下!”众兵勇一拥上前。胡万春那肯让他们近身。一扭腰拔出双刀,四面砍去。但见刀光如雪,血溅如瀑,顿时被他砍死了八九个兵勇。这些兵勇原只为图饱腹而来,谁真肯为公拼死。一见死了许多,便都足向后移,只口中呐喊,却不动手。刘都司本是个两榜武进士出身,仗着自己有些膂力,使得动兵器,骤动坐下马,舞起手中锤,向胡万春打将来。胡万春大喜,舞起双刀,接住厮杀。二人斗不过二十个回合,后面纪宝琏、梁洪等已经赶到,见兵勇们都弯弓守阵,屯里面鼓角齐鸣,便都将兵刃取在手中,勒马观战,只见胡万春如猛虎贪狼,愈杀愈勇,两条膀膊上下翻腾。刘都司也振起精神,舞锤迎敌。唐采苹见陈都司的兵器奇特,料到是个有些能耐的,便插剑入鞘,将悬在鞍边的青龙偃月刀握在手中。这刀原是宫香辅为教徒弟们特为打造的。重有七十来斤,刀刃足有二尺六七寸,全是百炼纯钢,锋利无比。唐采苹因为喜爱她称手,便带了来。此时怕胡万春战不过刘都司,便提刀冲出助战。屯里刘都司的师傅唐豹见了,抡起一双镔铁锏,纵马接住厮杀。四马相盘,六兵齐举。战了约有一盏茶时,只听得胡万春大喝一声:“着!”右手使刀架开锤,左手的刀,忽脱手飞出对劈去,刘都司万不提防这一着,右面庞上早着一刀。一阵痛疼,不及对敌,被胡万春伸手抓住锤杆,向怀里一拖。刘都司把持不住,和身向前栽到胡万春怀里来。被胡万春手起刀落,刘都司西瓜般的脑袋已滚到马下。就这一刹那间,唐采苹挥起大刀向唐豹左肩斜劈去。唐豹左手抡锏架住,右手便唰地一锏,向唐采苹左耳根打来,唐采苹低头让过,来他一锏打空,身躯侧时,掣回刀来,向唐豹右肋下一捅,只见鲜血淋鞍,唐豹倒撞下马而死。那些千把外委、弁目、兵勇,“哇”地一声,扔下刀枪,四散乱跑,众人也不追赶。
  胡万春首先进屯,到了营门滚鞍下马,提着夺来的铜锤,大踏步向里面冲去,方过更鼓房,忽然侧面一人,急急奔出,劈对着撞个满怀。胡万春伸手一把没抓住,反被那人肩膀一碰,踉跄了几步,险些栽倒,不觉大怒,提锤转身便追。这时朱奇已赶到,和唐采苹等同下马进屯来。胡万春望见大叫:“抓住前面那贼。”众人便展开拦阻,那人见两旁人家门户已闭,无处闪躲,便直冲过来。众人一齐动手捉拿。不料那人如泥鳅一般,滑不沾手。一连撞过四五个人,都没捉得住。朱奇见了,知道必是个奇人,便高叫:“不许伤人!”一面亲身上前。待那人近身时,使铁爪法想将他抓住,那知他一摆身躯,依然滑过。朱奇大惊,连忙退后拦住故作伸开右手去抓他。待他闪身时,转将左臂使全力,突然向前一弯,将那人抱住。那人哼了一声,一使劲,朱奇便觉着臂痛,险些松手,幸得众人齐上,方才将他揪住,活捉了。那人见摆布不脱,便闭目不声,任凭众人将他拖到营房里来。胡万春见了,喜恼交集,抡锤便打,朱奇早料防着,连忙抓住锤杆道:“这人大有道理,必不是官兵营里之人,或者还是咱们同道也未可知,休要鲁莽,且到里面问明白了,再行处置,也还不迟。”
  胡万春听了,方不再动手,只帮着揪住那人,都随着朱奇来到内厅。朱奇叫梁氏兄弟三个和郭玉琼去前后搜寻一回,四人去了些时回来,只拿着几个妇孺奴婢,并说里面的箱箧都抄过,只捆扎了几包裹的细软银物,都解了来了。朱奇便和大家到内厅落坐。胡万春将揪住的那人拉在他身旁坐下,朱奇便向那人问道:“足下贵姓大名,可是在这营里干事的?”那人低头不语。朱奇又道:“咱们都是闯世的朋友,又何必如此呢。就是有什么为难的处所,也不妨快说出来,大家好帮着想个法儿呀。”
  那人听了,抬头向朱奇打量一番才说道:“我姓文,名成,绰号赛林冲。这回从洞庭西山动身……”胡万春听得便突然站起,尽力将文成按住,大叫道:“这可是冤家路窄,俺可再不绕你了。”说着,便拔腰刀。朱奇连忙唤住道:“醉菩提,休性急,且问明是怎样的事再说,如此莽干,岂不是糊里糊涂地怎叫人肯服。”胡万春没法,只得住手,却仍是紧紧拉着文成,不肯放松。朱奇道:“文成朋友,你在洞庭干嘛?动身到此则甚。”文成长叹一声道:“说来话长,你不必问罢,我情愿一死,倒觉爽快。并且决不怨恨你们。”朱奇道:“朋友,你且休这般说,须知大丈夫死也得死个明白,就是俺们要杀你,也得弄明白,你确是俺们的对头,才能杀你。谁能这般糊里糊涂地干呢?俺看你也是一条好汉,为甚说出这丧气的话来呢?”文成叹道:“非是我丧气,举世无人,我自有一肚皮的苦说不出来。请问大师上下。”朱奇答道:“俺叫不平头陀。”文成听了,道:“原来您就是不平头陀?我闻名久矣,如今且待我说出我的冤苦来。你们才知我这遭遇,真是非死不可。”朱奇道:“你且说来,俺们总会格外代你设法。”文成道:“我是个孤儿,自幼不幸,被父妾不良,将我药死,抛尸郊外,幸得遇着我恩师天鸣和尚,见我没死透,将我救活。领我到西藏,教给我十八般武艺,传授我剑术和佛法。我到十岁时,年将军带兵攻打西藏,我师傅领着我和我的师叔。师叔还有个弟子,是陕西三水人氏,名唤龙壮。四个人避到准葛尔住了几年。后来西藏被年将军平了。我师傅和师叔,便遣我和龙壮俩回家。到了河南,听得大侠白泰官声名,便辗转寻觅,想要投托他。不料见了白泰官时,他说我俩是外道,不肯指引。我俩只得自闯江湖,不知受了多少艰苦。后来到北京见了旗人跋扈,皇帝无道。种种的可恨可恼,便想我是汉人,何不复国报仇。从此存了此心,各方交纳的好汉。听得江湖上都说开封碧云庵,门下玄门兄弟,都是反清复明的中心人物,便一意寻访。在山东路上三年多,才访着了神拳太岁李玄真,投拜在他门下,想跟着他做一番事业出来,也不辜负天生咱们这么一个人。只是他们所为,以及所往来的人,都不顺眼,心中甚是失望。前月我俩随李太岁到了洞庭,更加看不惯他们那盗贼行为。又因我等到南京劫牢反狱,救出几个北路上的寨主时,顺便劫出一个老者,名叫邹茂祥……”邓元姑听了连忙抢问道:“这人现在怎样了?”文成答道:“这人还在寨中水牢里。我们回山后,不料有个新投奔来的童朝柱,和那邹茂祥是有旧仇宿怨的,因为邹茂祥的两个女儿,被童朝柱抢去,又将邹茂祥和一个姓方的邹家亲戚陷到狱中。如今仇人相见,邹茂祥倒不敢说什么,那童朝柱反要寻仇。当时我和龙壮两个打了个抱不平,寨中公议将邹茂祥救下,交给李太岁审问这件事。我俩得知详情,便私自商议,看这洞庭寨也不是个成大气候的模样,俺们在此无益。听说这太湖边境各处,还有许多忠义寨子,河东路上,也有不少的谋国英雄,咱们不如另辟门径,终比憋在这强盗窝里好。但是这姓邹的没救出来,做事不做完,不是咱英雄的手段。因此我俩决计救了邹茂祥脱险,就另投别处。可是一直没得着机会,直到前日夜里轮着我俩巡逻,听得报说湖边赤霞庄的渔户来劫寨,被寨里神箭手吕丘丹连射两人落水,才打退了。我俩回寨细细打听,才从李太岁言语中听出,赤霞庄方真是玄门兄弟立的基业,我俩便借着巡夜,到僻静地方去商量行止,想投奔赤霞庄。不料遇着大风暴,便在滩边在守更棚里躲避着风雨说话。大雨之中,忽见水中有两个人漂来,我俩便冒雨下水救了起来,各人负一个,负到棚中。又叫路过的更夫帮着将二人控出了水,取些姜汤灌下。天将明时,他两个才省人事。仔细问时,他俩便是被射落水赤霞庄的玄门弟子,名叫邹珏、邹瑛,是兄弟两个……”众人听到这里,都点头不语。胡万春便也不拉着文成,随他自在坐了。文成接着说道:“我俩和这邹家哥儿俩彼此叙谈,愈说愈投机,渐渐地倾心吐胆,结成知己。大家细说苦衷,方知他俩就是邹茂祥的儿子。我俩便瞒着众人,将他哥儿俩藏在东山崖里,一面想法救邹茂祥。好在李太岁不喜童朝柱,说他做官的人无用。因此不想杀邹茂祥,也不审问。童朝柱自己心亏,不敢催问。因此留得他一条老性命。嗣后,我俩常常往来牢里崖中,代他们父子传话。听得邹珏说,他还有个兄弟,名唤霹雳子邹雷,现在河南。若他到来,准可救出他们父子。邹茂祥却说他只两个儿子。我俩不解其故,再向邹家兄弟问仔细。邹瑛说,这兄弟是他父亲入狱后几个月母亲才生养的,所以父亲还不知道。后来我俩又问得了玄门的详细和洞庭寨作恶的事,便想到赤霞庄去,约会玄门人众里应外合。先取了洞庭东山,西山便易于破了。恰巧玄玄真人唐天虬到了寨里说,玄门兄弟,因他们的祖师女达摩曼因死了,都到开封奔丧,聚会商量和洞庭作对。赤霞庄、崇明外岛两个老巢都没人,这时正好去打。唐士熙听了,便和王雄建商议,立时派两路兵,分头打赤霞庄和崇明外岛。不料常州府马迹山忽然冲出一大队渔船,将攻赤霞庄的一路,十多只大船,七八十只渔船,全数围掠了去。东山寨里镇黄河古振宗,被赤霞庄的小花荣射死了。西山寨里天煞星余飞虎,也是赤霞庄的辽东鹤掳到水中杀了。
  攻打崇明岛的一路也不得利,被水鬼钻穿了许多船,败退回来。唐士熙大怒,立刻亲自领了二百多号大小船只,三千多头领、喽罗,下山报仇。那知到了赤霞庄时,只剩下一所空房子。再到崇明外岛,离岛十多里,便扎有船寨,不得近岛。任你挑战,只是不理,两处都不得手,便去打马迹山。才到山边,便被山上的细作假扮乡人,放一把野火,从芦苇烧到船上,火烧赤壁一般。只烧得洞庭船只喽罗焦头烂额,只剩得一半人回来。唐天虬便献策,要练妖兵,代徒弟报仇。现在正在筑坛练兵。王雄健便要派人到开封去行刺。我和龙壮商量,乘此机会,假告奋勇,下山行刺,好暗约玄门诸侠破山。议定留龙壮护持邹家父子,我下山行事。当时便向王雄健请令,他果然信以为真,大为欢喜,激奖了许多好话,叫我到开封大相国寺候着,随后还有人来,待齐时,便一把封门火,将碧云庵烧了。我即得令,便和邹家哥儿俩说了,他俩大喜,忙写了一封信给我,带给邹雷。我下山后,到赤霞庄没觅着人。崇明岛和马迹山两处不得进去,只好急奔开封来,连日带夜,只三天便走到此地。不料这刘都司的师傅傻驴儿唐豹做强盗时,曾被我打过一锏,如今暗地里觑见我来了,便勾通饭店老板待我睡熟之时,使牛筋将我捆了,抬到营里来。昨夜打了一夜,今儿又打了半天,一定要我招做强盗土匪头儿,我始终给他个不理会。方才他们都逃了,我为救人事急,挣断捆绑,方要脱身,又被你们捉住了。一辈子遇的都是烦恼,因此我也不愿活了。这也是我活该,任凭你们将我呈官也好,私杀了也好。如若你们是官兵,便请快去剿灭洞庭。倘若你们也是江湖好汉,遇着玄门英雄时,便请将我这话告诉他们,也是江湖义气,我死一无……”
  朱奇不待他说完,便起身来笑着拉住他的两腕道:“俺们便都是玄门一道,也有玄门朋友,也有玄门嫡派,您切休会错了意思。”说着,便将在座众人姓名一一向文成说了。又将众人此次经过的事,向他略说一遍。文成听了,细付,这些名字,也曾听得邹家哥儿俩说过,大概不假。想着,便问众人,如今向那里去。朱奇道:“俺们现在都回赤霞庄去。”文成道:“既如此,诸位请便。我只今便告辞去寻邹雷。”朱奇道:“您此时到那里去寻他。如若到开封去,霹雳子已启程来了,路上一定错过。依俺想,您不如且回山寨,帮着护保邹老丈,兼作内应的有益大事。”文成听了皱眉仔细思量。半晌,方说道:“我如今回山,怎样交待呢?并且山寨里随后还有人赶来,倘使路上撞见我和您各位同行,岂不反坏了大事。”朱奇等众人听了,也都太费踌躇。文成又想了一会儿,忽然拍案叫道:“我定和各位同行,回寨去,只说打听得玄门人众已回南,因此回寨。路上倘遇着山寨里的人,便给他个一刀了帐。”梁洪道:“还得从长计较,山寨里来人,见着了,固然可以一刀了帐。倘使一时大意没看见,岂不坏事。”文成笑道:“梁爷,您放心,不是我赛林冲夸口,路上遇着,断没个看不见的。即使万一被他们藏过,山寨里有规矩,派出来干事的人,不许因别件事回头的。总是我先到,待他们回头时,我们事已办好了,我也好脱身了。”朱奇也道:“休要多虑了。天下事原没个十全的。”说着便催众人启程,休再耽搁惹事。文成便请众人稍等,要去屯尾饭店里寻那老板报仇。胡万春道:“走!俺帮你去。咱们就走。”说着,拉着文成就走。朱奇将捉来的妇女们,略问明白,便都放了,和众人也都起身出营。
  到屯尾时,文成、胡万春二人已提着几个血淋淋的人头,擒着五六人兔头鼠目的人候着。朱奇问时,知是老板一家已都杀了。擒住的几个正是狐狸精小白儿和傻瓜儿等几个差狗子。来此报讯后,便在这里候拿人领赏。后来知道出了事,便躲在猪窝里,被胡万春搜着,一个个提了出来。身边抄出传人的公文传票硃签等物,知是衙门里的,便打着追问。小白儿等受不住,将前事一一说出。胡万春才知就里,便捆了这伙人,待朱奇来发落。朱奇到来,问了一遍,便叫胡万春将小白儿等一齐杀了。邓元姑在屯内寻得唐豹的马,给文成乘坐。大家上了牲口,各自扬鞭,趁着日影斜移,熏风拂袖,一行人兴高采烈,欢笑奔驰。
  一霎时,黄昏月上,人众乘着晚凉,马不停蹄,乱翻蹄影,踏碎月痕,连夜骤赶。沿途只听得蛙鸣阁阁,虫语吱吱。马过处惹得村狗汪汪接吠,如营伍喝号接差一般。行了两个更次,月儿已挂树梢,消风涤人,烦虑都尽。众人只觉气爽神清,毫不困倦,一意向前走。不多时,望见前面隐隐一团黑气。细看,却是一座城垣。众人打马绕城而过,城外城上,均静无一人,众人得安然而去。
  一夜之间,也不知穿过多少村庄堡集,直到天色大明,寻个茶店,下马歇息,洗盥喝茶,细一打听,才知这短短的一夜之中,竟奔驰了二百六十余里。众人便吃了些点心,仍向前行。到日将正午时,寻着个荒村野店,歇息吃喝,溜马上料。睡到将近黄昏,又起身乘凉赶路。如此一连几日,昼住夜行,穿州过府。看看已到苏州太湖县境,朱奇便叫众人先到赤霞庄。文成道:“赤霞庄只剩下一个空庄子了,我们不如就近先到马迹山罢。”梁洪方要答言,朱奇早笑道:“您且随俺们前去,这时大概不会没人的。”文成心里疑惑,却不便深问。只随着众人急骤坐下马,直奔赤霞庄来。离庄还有五十余里,便见路上常有些农夫渔户,见了梁洪等兄弟三人,只略略点一点头,便回头走去。文成料知这些人,必是赤霞庄派出来哨探的,便悄问梁孔,果然不误。
  一霎时,遥见绿稻海中现出巍然一片粉墙,赤霞庄已在眼前。到得庄前,只见庄门大开,静悄悄,鸦雀无声。朱奇领着众人,飞马入庄,过了一片晒谷场,再进一道竹篱门,转弯便是一个大敞坪。坪尽处有个八字墙门,向墙门走进,便闪出十多个彪形大汉来。一式青衣青裤,赤脚麻鞋。见众人来到,上前笑迎着。拢住牲口,一齐低道一声:“爷们回来了。”文成见众人点头答应,交待牲口,便也照样点头下马,仍随着朱奇等穿厅过堂,直到后面花苑中书斋里,才见白面天宫裴世勋已改着汉室衣冠,葛巾麻服,飘然出迎。众人都上前见礼问好,一齐进厅,纷纷宽衣落坐。文成上前见过,早有庄丁抬进几桶水来,众女侠便向里间去了。自有粗使仆妇出来抬水进去。众人方解衣盥洗,一时,洗毕归座。众女侠也都乱挽乌云出房来,坐下。庄丁献过茶,又捧上五大盘杨梅,才退了出去。众人吃着杨梅闲话。朱奇便问辽东鹤到那里去了。裴世勋道:“前几天有他一个师弟,名叫铁塔赵勇,到此寻他。他今天送这位姓赵的到金匮县去了。”接着便问朱奇等到后的事和开封曼师太的丧事情形。朱奇一一说了,便问洞庭寨里近来可曾来犯过。
  勋道:“只昨天夜里有三艘柏船荡到庄前,被壮丁们乱箭射回去了。”朱奇道:“庄上可还有那位在此。”裴世勋道:“今日只剩陈铁鞭、闻大刀二人在此。适才出庄巡望去了。”正说着,只见一个大汉向厅上走来。文成看他,头戴软边草帽,身披青绢汗衫,下着甩档青绢裤。青绢人字裹腿,多耳夹花麻鞋,倒提一条水磨竹节十四级塔鞭,昂头直上厅来。见了众人,也有不识的,也有识的,分别询名问姓,问好道乏。文成才知这人便是铁鞭陈素。裴世勋待他置鞭入座,方问他可有什么动静。陈素道:“没见什么,只听得北路头目小毕来报说,唐天虬被南京制台接去了。又有崇明岛倒班喽罗来说,开山太岁方大端到了崇岛说,探得南京王维邦听了师爷的计策,要招安洞庭,专剿崇明岛。”朱奇听了,道:“如此说来,唐天虬到南京大有道理。”梁孔道:“怕他怎的,他不招安洞庭,俺们还要两面干。他抬招了官和强盗做了一家,俺们倒只顾一头了,反觉省事些。”裴世勋道:“虽是如此说,俺们最好能在此时破了洞庭,再图大事。免得两个对头,结在一堆,他们力厚,破他便为难了。”朱奇也道:“俺们此刻取洞庭于唐士熙之手,官府朝庭都不介意。倘使唐士熙受了招安,俺们再去夺来,可就算是夺据官地了,便连皇帝宰相都要惊心动魄。俺们这时力量不充,既不能进取天下,又不能据地屯兵。岂不依旧是萍飘浪泊。如今最好是立刻动手将洞庭取下,虽说官府也必来缠扰,到底名声小些儿。北京城里不会摆在心上的。俺想明日便请赛林冲同洞庭去,探听消息。俺们来往传讯,就由两面心腹哨船互递,万无一失。”正说间大刀闻福畴也巡哨回来。浑身白绫衣裤,足踏虎头快靴,手挽青龙偃月刀,走进厅来,和众人见过,文成也上前相见,他不待人问,便向裴世勋说道:“海龙王有信到来,洞庭寨明日出兵打马迹山。杜老丈也差人来说,山上粮草不足,只够十来天吃用了。并且无钱购办,要请设法。”裴世勋便叫人请狄葆兴查仓发银,买来接济。一面将占得马迹山的事告诉众人,又和朱奇商量救马迹山的方法。朱奇便问:“现在可调动的有多少船只。”裴世勋道:“大小约有四五十只可以调动。”朱奇道:“怎么只剩这几只船啦!”裴世勋道:“前番万爷和我商量,将来谋大业时,船只用处不多,只在招兵买马。现在可不必钉多了船,惹人猜疑,因此没添新船只。加以马迹山调去不少,故而所剩不多了。”梁洪道:“俺们今夜来查一查,每一路抽出数只来,还可以多得三五十只,只是派哪几位去救,此时就定夺来才好。”朱奇便问裴世勋道:“俺想请邓元姑和玉面虎辛苦一趟,金钱豹、梁老三打接应,好吗?”裴世勋点头道:“好!只是他们几位路程都不熟。可巧小典韦、赛仁贵都不在此。要不然,他俩都去过,任凭派一位领路好了。”闻福畴站起身来道:“马迹山我知道,我们来此地时,曾到过那里,采过木材,我便同去一趟罢。”众人听了大喜。当即依言派定。裴世勋唤庄丁们进厅,调开桌子,端上酒菜,众人入座饮酒。忽见狄葆兴走来,和众人匆匆招呼过,便向裴世勋耳边说了几句。只见裴世勋双眉一皱,停杯不语。半晌,方道:“现在本要专人到岛里送信去,便写封信,问岛里且先借一船再说罢。”狄葆兴答应了一声。方转身,胡万春起身一把拖住道:“且慢!什么事这般鬼鬼祟祟地说出来,大家听听不好吗?坐下的全是自家人,何必这般闹得人气闷呢。”狄葆兴大窘。裴世勋连忙摇手道:“胡大哥您且放他去,休耽搁事情。我告诉你吧。”胡万春方松手放了狄葆兴,任他自去,却两眼盯着裴世勋。裴世勋便道:“没什么大事,就是为方才闻大刀说的马迹已缺粮,我叫他取银两买米送去。他来回我说库里只剩得一千银子了,怕有急用,不敢擅动,问我如何调处。只为恐怕各位听了着急,因此,只向我秘说,并无他意。胡大哥千万休错会了意思。”胡万春道:“原来如此,怎不早说。俺们这回在红花镇得了两三宗无主的银子,在那刘都司营里抄了九千多两,总共两地连物件大概不止三四万吧。您着什么急,拿去用就是了。”裴世勋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在愣愣地望着朱奇。朱奇便将路上的事细细地说了,并道:“几处所得,连物件估计约有十来万银子。胡大哥原不大详细,此说的数目不对。”唐采苹也起身说道:“俺和玉面哪吒也平了一家黑店,得了一万多两银子财物,原想送到岛里做军饷的。如今既是庄上库内空虚,就在此交际,也是一般。”座中人众听了,一齐喜悦异常。朱寄便叫梁洪等将牲口上捎带的包裹,一齐解下拿来。梁洪等应着起身。去不多时,只带了七八个庄丁,抬着许多包裹,大小数十件,堆在厅前天井里。裴世勋便叫庄丁请了狄葆兴来收点入库。狄葆兴便叫庄丁当厅打开,点明上册。只见都是金条银锞、珠宝首饰。点收毕,酒席已完,众人便随意纳凉散步。
  闻福畴等自去调船点兵,预备明日出兵救马迹山,一宿无话。
  次日,天才破晓,鸟鸣雀噪之时,朱奇便起身下床。方要洗盥后,到前厅去催促出兵,忽见门帘一动,冲进一个人来。要知此人是谁,下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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