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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juycabletv

[原创] 《名剑风流·结局篇》(原“风云时代版”)暨《名剑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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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4:0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6:21 编辑

  气氛忽然间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我岔开话题,道:“有一件事,夫人很多年前就已经是百花门下任掌门的最佳人选,听说是你自己极力要求弃任,除此之外,夫人只有君海棠一个女儿,婚姻生育,人生大事,为什么夫人一直到年近四十,才终于走上这条几乎是所有人的必经之路呢?个中缘由,又会不会和你在销魂宫的经历有关?”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放弃掌门资格,是因为朱媚告诉我,中原大地很快会发生一场浩劫,这不是一场普通的灾难,而是所有人的末日,如果身为百花领导,最终却无法帮助自己门下度过难关,那我宁愿以叶障目,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帘后之人好了。”
  “朱媚有没有说过,那是一场什么样的浩劫?”
  “她千叮万嘱,说这个秘密只能让我一人知道,她还说这场灾难绝非人力所能挽回,至于它是倾天洪水还是山崩地裂,朱媚就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说了。”
  “夫人真的相信有末日预言?”
  “我相信的是朱媚,她一定不会骗我,而我也的确守住了这个秘密,只是转眼十年二十年过去,灾难并没有如期而至。”
  “直到这时候夫人才开始考虑成家立室,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君海棠,可是朱媚为什么要骗你,这样做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如果朱媚骗我,那也一定是别人先欺骗了她。我最近一直在想,朱媚带着东方美玉隐居避世,除了厌倦销魂宫只有欲望,没有真爱的生活之外,最大的原因,也许就是因为她同样相信末日预言,所以才会带着自己喜爱的人躲了起来。直到今日,黄池大会上又发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我也终于知道,朱媚的预言并没有错,她口中的灾难其实早已发生。”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我从销魂宫回到百花门的第二年,这场灾难实际上已经来了,当时我们感受不到它的存在,是因为我们身边有一些人,他们不动声色保护着这片古老的大地,阻延了这场灾难的发生。”
  “三十六年前,你是说,江南俞家玉门关一役吗?”
  “不错,如果世上真有末日降临,那俞家三代人,还有俞佩玉,他们一定就是打破预言,挽大厦于将倾的英雄。”
  不知不觉间,那些头痛感觉慢慢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整个人跳起来,大声说道:“请夫人多给我一些纸,无论明天命运如何,趁我还能够写,现在我就要把所有留给后人的话,包括朱媚,包括今日黄池大会发生过的事,完完整整地记录下来。”
  
  
   (四)

  
红叶手札·第四十一篇(中)

  
  会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到唐琪身上,当她站上高台,然后缓缓走向那位新任武林盟主身边的时候,即使是最迟钝,最没有江湖经验的人,也开始感受到一股无形力量正在逐渐围拢,最后全都挤占入高台上方小小的逼仄天地之间。
  ——如果这两人真的打起来,结果会是唐家暗器从不空落,还是先天无极门武功更加技高一筹呢?
  唐琪拱了拱手,道:“俞盟主。”
  俞放鹤道:“区区暂代职位,本就是不值一哂的虚名,只要有更适合的盟主人选,俞某就会退位让贤,从此鹤归山林,放翁自乐。”
  这位武林盟主并没有特别蓄势运劲,可是他的声音却沿着平原大地一直漫延开去,以至于远外群山也激荡出连绵不绝的回响。
  ——好可怕的内力,好深厚的内功!
  “唐琪想向盟主讨教,唐家堡一向循规蹈矩,与世无争,但你为什么派人冒充我唐家掌门?如果不是发现得早,只怕这唐家三百年的基业,就要毁在盟主大人你的手上了。”
  “唐姑娘请自重,俞某没有干过这些不耻的勾当。”
  “我敢站到这里,当然是因为我有绝对的把握。”
  俞放鹤捋须微笑,道:“你说的是‘有把握’,而不是‘有证据’,辩谈说理,人证物据,至少总得拿出一个,总不能找一具不会说话,也不会反驳的尸体,就把罪名安排在一个你不喜欢的人的头上吧。”
  唐琪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唐家堡和先天无极门多年情谊,原不至于轻易被人挑拨离间,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现在唐姑娘心中就有一个十分信任的人,就算这个人指鹿为马,把黑的说成是白的,你也甘之如饴,照单全收。”俞放鹤转过头,向会场内外所有人抱了抱拳,然后朗声说道:“对俞某心存成见的人,此刻在黄池会场吗?俞某愿意当面对质。”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翻树动,云卷旗扬。
  唐琪胸膛不住起伏,嘴唇也几乎抿成了一条线:“你放心,到了必要时候,证据就会出现在你面前的。”
  “在这个关键时候,你的盟友居然不肯现身,真是太有意思了。”俞放鹤语气中暗带讥诮,脸上笑容却是一如往昔:“四十年前,我和无双兄平辈论交,现在我用一个长辈,而不是用黄池盟主的身份来问你一个问题,台下的这个假唐无双,是你亲手杀的,对吗?”
  “不错,是我杀的。”
  “天云大师刚才说过,只要留心观察死者的肌腱筋络,就知道他不是一个长年练武之人,换句话说,假唐无双根本不可能在武力上威胁你。”
  唐琪无法否认,只能继续答道:“不错。”
  俞放鹤面色一沉,声音也骤然变得森严冰冷:“那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林瘦鹃原本不声不响站在俞放鹤身后,现在也走出来附和道:“三岁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捉贼拿赃,人赃并获,你说我们盟主搞了一个假唐无双出来,自己却居然不肯留下活口,红帮主,你说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红莲花皱了皱眉,正常情况下,唐琪既然获知假唐无双的身份,她应该首先把人证拘押和保护起来,接着就是广发英雄贴,邀请有名望的武林名宿到唐家庄共同参与审判,这样才是最妥当、也最合理的做法,没想到唐琪做出来的事却正好相反,她杀死证人,然后又把公布尸体证据的时间安排到三个月后,类似行动显然过于一厢情愿,除了让人觉得唐琪强词夺理之外,还会让人对她的动机严重产生怀疑。
  唐琪脸色倒是十分平静,她淡淡说道:“我的确不应该杀他的,只因我杀死这个假唐无双的时候,误以为他是另外一个假的唐家掌门。”
  此话一出,举目哗然。
  ——按唐琪的说法,世上至少曾经有过两个假的唐无双,那真正的无双老人又在哪里呢?
  唐琪继续说道:“事过境迁,有些秘密也到了不得不公开的时候。家父十三年前已经仙逝,之后大家看到的唐家掌门,他其实只是家父安排的一个替身。正常来说,人在江湖,生死伤病都很正常,但唐家掌门不同,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唐家庄几百号人的命运,所以在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之后,父亲就秘密从远房亲戚当中选出一个容貌肖似的人取代自己,为的就是将无双老人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延续下去。家父的先见之明,使得唐家堡乃至整个蜀中武林安然渡过后来的几次危机,但父亲同样说过,替身掌门不得操控家族实权,一旦起了异心,着令唐琪,击杀无赦!”
  没有风,高台上一面唐家彩旗忽然孤零零地飘动起来。
  林瘦鹃冷笑道:“唐姑娘,这不过是你自说自话,我怎么知道真正的唐家掌门在十三年前去世呢,还是几个月前才突然遭遇不测?各位前辈同侪,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台下不少人跟着附和叫好,这时候天云大师快步走到高台中央,朗声说道:“少林戒律堂五老,可以证明唐琪施主说话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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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4:08 | 显示全部楼层
  俞放鹤皱了皱眉,道:“唐家堡什么时候和少林寺如此亲近了?”
  “同属黄池阵营,当然共气连枝。”天云大师向俞放鹤施了一礼,接着说道:“十三年前,无双道友带着唐琪唐瑀姐弟来到少林,那年唐姑娘才十七岁,趁着他们姐弟在塔林游玩,唐掌门和我在方丈室密聊了一日一宿,而我们谈的就是唐家堡替身掌门这一件事。除此之外,唐掌门知道少林寺曾经向杀人庄购买肉身不腐秘方,他求请戒律堂代为保存遗体,所担心的就是今日之变。现时无双掌门遗体就停放在少林密室,所幸容颜不易,仍和生前一样,既然唐家选择公开这段秘密,稍顷少林寺也会安排百僧诵道,恭送无双掌门遗体归返故园。”
  俞放鹤听到“杀人庄”的时候,脸色稍微一变,但他很快恢复如常,抚掌笑道:“少林唐门两家相隔千里,却能互通有无,足见同盟之间亲如手足,情谊深厚,不错,不错。”
  天云大师微笑说道:“那也是因为放鹤兄三十年前已经舍弃浮名,回归秣陵山水,否则的话,无双道友找的人就不是少林寺,而是俞家先天无极门了。”
  唐琪向天云禅师合手答礼,道:“扪心自问,家父辞世之后,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唐家内部的事,更没有影响到唐家以外的人。为了守护父亲遗愿,直到唐家下一代掌门真正成长起来之前,我必须留在唐家,哪怕是做一个始终嫁不出去的老室女。”说到这里,唐琪抬起手,指着俞放鹤说道:“五个月前,唐家堡应武林盟主邀约,赶往李渡镇围捕销魂宫主余孽,回来之后的唐无双一反常态,不断在唐家发号施令,甚至提出与苗疆天蚕教结盟,双方交换武功秘要,共同统领川蜀三江。我原本以为替身掌门经历过几次重大江湖事件之后,开始变得欲念膨胀,真把自己当成了唐门第一人,事实上我错怪了他,在更早之前,我们这位俞大盟主就把替身掌门当成是真正的唐家掌门捉走,从那时候开始,再次出现在大家眼前的唐家堡主,其实已经是一个通过外科刀圭之术整形换貌,人为制造出来的第二个假唐无双!”
  林瘦鹃偷偷看了俞放鹤一眼,这位黄池盟主并没有急着为自己分辩,只是单臂微举,示意众人少安毋躁,等到所有交头接耳声音全部平伏下去之后,他才不紧不慢说道:“可以确认的是,总共有两个假唐无双先后现身江湖,一个已经被唐琪姑娘当场格杀,至于另外一个,有人说是被俞某暗中掳走,结果自然就是下落不明,阴谋暗布。故事的确是个好故事,不过我有一个更加有趣的想法,既然十三年前,真正的无双老人未雨绸缪,早早为自己设立了替身,那十三年后,唐家是不是也有人想另立傀儡,所以必须要把原本的第一个假掌门掉换过来呢?”
  话音刚落,台下不知是谁应声说道:“不对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唐琪又怎会把第二个假唐无双也杀了呢?”
  俞放鹤纵声大笑道:“那如果是有人一石三鸟,既铲除了心腹大患,又可以把罪名安插在他心中假想之敌的头上呢?所谓不遭人嫉,即是庸才,俞某虚忝黄池盟主之后,难免树大招风,也许有人早就想取而代之。”
  ——平心而论,这位武林盟主的分析辩辞显然更加合情合理,台下原本有一些人用同情女子,同情弱者的眼光看待唐琪,现在也开始变得狐疑起来。
  “说得好,与其让别人做挂名堡主,又怎比得上自己掌握一切呢?”白鹤道长从昆仑派坐席中走出来,拍手笑道:“唐姑娘,不对,应该是唐女掌门,我说的话虽然没有证据,但是不是同样很有些道理呢?”
  唐琪微笑道:“天钢道长去世不到一年,如今昆仑派交由白鹤道兄执印,这里边的掌门前后交接,当然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阴谋,是不是?加上有俞盟主全力扶持,昆仑道统在鹤兄带领之下,将来一定高光耀眼,发扬光大。”
  白鹤脸色一红,他知道自己资质平庸,在江湖上更是人微言轻,或许他人生当中最亮眼,也是为自己门派立下最大功劳的一次,就是带领一众师弟追杀凶手俞佩玉,为天钢道长报了血海深仇,只不过他心里面也十分清楚,如果没有那位新任黄池盟主暗中推动,自己是绝无可能安安稳稳补上昆仑掌席空缺的。
  就在这时,点苍派代掌门人谢天琮也走了出来,大声说道:“白鹤道兄年纪虽轻,前途定必无可限量,而谢某最佩服的人就是俞盟主,他是我平生唯一见过真正刚直无私之人。当日俞佩玉犯下弑师大错在先,服毒自裁在后,大家试想一下,俞盟主老来失子,个中苦痛,又岂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然而盟主一如既往带领大家坚守江湖正道,净化武林氛围,真正可谓功德无量。如果有人硬说他老人家搞了一个假的唐无双出来,谢某第一个不同意!”
  唐琪毫不示弱,针锋相对道:“谢天璧掌门直到现在依然没有下落,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倒难为你有闲心管别人的事,看来你这个点苍派代掌门人,还真做得轻松写意。”
  谢天琮一张脸憋得通红,他想出言反驳,可一时间又无从下口,毕竟谢天璧失踪多时,自己手上证据就是一把谢天璧从不离身的佩剑,尽管点苍上下早已认定俞佩玉私仇报复,但生未见人、死未见尸之前,他们也只能够让掌门席位继续空悬下去。
  “天下事,自然由天下人来管,我赞成俞盟主和谢代掌门的看法。”华山派柳淑真从自己座位上站起来,高声说道:“唐家堡那边一会儿说替身掌门被人暗中带走,一会儿又说盟主给唐家安排了一个假掌门,说的时候天花乱坠,但证据呢?人证物证,我怎么一个都看不到!”
  “有趣有趣,真姆爷娘的有趣。”数下鼓掌之声,自海南派那边传出。
  柳淑真柳眉一竖,道:“鱼掌门,你又有什么高见!”
  鱼璇慢吞吞走了出来,他一边走,肚子上的肉团一边极有韵律地左右抖动,而他腰带上系着的无鞘长剑也同样跟着颤动不休:“我突然想到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这个问题,普通人还真没有几个留意得到。”
  柳淑真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鱼璇扯了扯衣襟,把刚刚露出头来的肥肉又塞了回去,然后说道:“话说华山位于黄河曲弯拐位,而唐家堡在于长江另侧,中原两大长河,千百年来互不干扰,但实际上华山派和唐家堡的距离,恰恰就是黄河长江最为接近的地方。太近了,难免就容易摩擦生嫌,孔夫子那句话怎么说,什么远近什么不逊的。”
  又是一阵疏疏落落的掌声传了出来,这次露面的是三十六路水道霸主,欧阳龙的小儿子欧阳倩淼,他在头上绑了一根孝子带,身上罩着自己父亲生前经常穿用的锦袍,锦袍外面还披着一件血渍已经干涸的蓑衣:“鱼掌门世居海南,没想到对中原水道同样了如指掌,一点都不差于我们欧阳世家,难怪家父死在海南派长剑之下,怕是有人早就料敌机先,所以家父之死,也死得不算冤枉了。”
  ——三个月前,欧阳龙被人击杀于富八太爷庄外,随身秘密携带的寿礼也一并失踪,实际上当时因为“武林八美”而死的人,又何止欧阳龙一个?
  鱼璇乜斜着眼正要反击,林瘦鹃向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斥责道:“今日黄池大会是来商议武林要事的,不是拜神年会,尽说些不搭边的话。”
  柳淑真手中长剑一挽,道:“大事要办,盟主声誉也绝对不容宵小污蔑。唐家妹子,你真有什么人证物证就一次过拿出来,否则这黄池会上,就不该再有你的位置!”
  唐琪还没说话,俞放鹤已经放声大笑起来:“柳掌门问也没用,所谓唐家证人是谁,其实俞某早已心中有数。”
  所有人几乎异口同声道:“是谁?”
  俞放鹤慢条斯理说道:“俞佩玉。”
  昆仑白鹤一怔,然后马上醒悟过来:“盟主说的不是他独生爱子,而是另外一个俞佩玉,我在杀人庄的时候,在俞佩玉灵堂外面就见过这个人。”
  “你这么一说,我倒有点怀念起这个美男子了。”一直在旁边嗑瓜子看戏的君海棠笑着说道:“虽说他现在脸上多了一道创疤,但这么好看的男人,可是比绝代佳人还要稀罕呢。”
  俞放鹤微微冷笑:“正如唐琪姑娘刚才所说,有一个人几乎是未卜先知,他不但知道世间有第二个假唐无双存在,而且还刚好看到有人带走原来的唐家替身掌门,如此之巧合,又如此神通广大,俞某不问而知,这位朋友一定就是有意无意,偏偏喜欢与犬子同名的人。”
  君海棠眼波流转,道:“盟主为什么如此肯定呢?”
  俞放鹤道:“很简单,犬子‘头七’之日,这个同姓同名,年纪也相仿的俞佩玉就出现了,可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的事?所以我敢断定,自从俞某侥幸当上黄池盟主之后,有人已经暗中布局,想把在下从盟主座位上拉下来。所谓利益相关,俞某三十年后重踏江湖,看起来这未必是一次足够明智的决定,也许无意之中,俞某人已经搅混了原本的一池春水。”
  君海棠道:“所以盟主从一开始就知道,第二个俞佩玉不过是部署在暗局中的棋子,除此之外,那位美男子的真实名字很可能也不是俞佩玉,只是因为盟主独子早殇,这个人索性以此为名,除了让大伙儿投鼠忌器,更多却是为了提醒天下所有的人,万丈红尘里头,曾经有一个盟主儿子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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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4:0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4:10 编辑

  俞放鹤道:“这个新俞佩玉如同附骨之疽,只要有俞某人的地方,他必定会跟着出现,最重要一点,犬子在上次黄池大会上突发失常,胡言乱语说什么俞某已经被害,甚至还扬言说我杀死了我自己。知道犬子病情的人,自然知道佩玉少时用功过度,得了一个骤发躁狂,失心惊臆的怪病,而不知道的人……”
  君海棠跟着补充道:“不知尔者,又或者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他们当然‘喜闻乐见’,热衷于奉假为真。反正那些所谓的阴谋算计,恰好就是这些人茶余饭后最廉价,也最充足的话题谈资,至于盟主本身的敌人,他们也肯定希望看到你焦头烂额,最好就是为了两个俞佩玉的事一蹶不振,该有的作为全部应付不来,这样才好遂了他们的心愿。”
  俞放鹤微笑说道:“还是海棠夫人知我。”
  君海棠抿嘴一笑,接着又摇头叹息起来:“只可惜我是一个女人,而女人总该要帮一帮同类的。俞盟主,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俞放鹤道:“夫人的意思是……”
  君海棠道:“大家都是一派掌门,做事情肯定要一碗水端平,所以接下来我们也要听一听唐家妹子的意见,你说是不是呢?”
  唐琪慢慢注视着君海棠的眼睛,道:“可是我根本不需要再说些什么话。”
  君海棠道:“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眼前这位黄池武林盟主,”唐琪缓缓说道:“他也不是真正的先天无极门放鹤老人。”
  会场再次躁动起来,这种躁动就像是死气沉沉的湖水底下突然窜出一群青草鱼,仓皇,惊敛,惴惴不安。
  
※                                ※                                        ※
  
  就在绝大多数人还在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时候,白鹤第一个冲出来,大声喝斥道:“唐琪,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别以为我们就不能对女人动手。”
  唐琪嗤的一声笑了:“你们当然可以对女人动手,只不过唐家的女人多少还是有些与众不同的,你尽管试一试。”
  白鹤手按剑柄,额上青筋暴起,红莲花从后闪出,他先是摁住白鹤的手,然后转过头对唐琪说道:“唐瑀和唐珏已经死了,你现在就是唐家堡真正意义上的掌舵人,应该清楚自己每一句话的分量。”
  唐琪道:“我就知道红帮主绝不会坐视不理,你放心,唐家的暗器也不是随随便便就会出手的。”
  这时候林瘦鹃也走了过来,他一边以目示意,让白鹤返回自己座位,一边对唐琪说道:“先天无极门和十三门派共同创办黄池联盟,大家一直守望相助,虽说俞盟主中途阔别武林三十年,但你觉得这里每位前辈都分辨不出俞盟主的真假吗?我看你也是失心疯了。”
  唐琪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道:“在没有对第二个假唐无双剖尸验骨之前,除了少林寺心中有数之外,会场这么多人,又有谁知道唐家掌门的真伪?至于俞盟主是虚是实,这件事关系重大,我当然做好了万全准备。”
  林瘦鹃道:“疯疯颠颠,一派胡言。”
  唐琪道:“想证明假唐无双存在的最好办法,就是公开藏在少林寺的家父遗体,对不对?”
  林瘦鹃道:“那又怎么样?”
  “同样道理,”唐琪走近到俞放鹤身边,悠然说道:“如果我现在把放鹤老人的遗体也拿出来呢?”
  俞放鹤眼中闪过一线奇异的光芒,冲口而出道:“这不可能。”
  唐琪迫前一步,逼问道:“什么不可能?”
  片刻之间,俞放鹤已经回复到原本云淡风清的模样,他若无其事说道:“我说不可能的意思,是因为你的话太过荒谬。”
  唐琪厉声说道:“不对,你刚才说的不可能,是因为你亲手毁坏了放鹤老人遗体,世间已不可能再有任何证据指证你的面目,只可惜你百密一疏,忘记了一件事。”
  俞放鹤负手转身,以示不屑。
  唐琪继续说道:“你放的那把火虽然焚尽肉体,但放鹤老人骨骼仍在,有人刚好就把这副骸骨找了出来。”
  君海棠轻轻皱了皱眉,道:“所以你说的证据就是一具骷髅,可天下间的骷髅骸骨都长得差不多样子,最多就是能够分出个高矮男女,难不成还能看出他生前的样子吗?”
  唐琪道:“你不可以,我不可以,但有人可以。”
  君海棠眼睛一亮,道:“你说的是六扇门中检尸验伤的仵作高手?”
  唐琪道:“不错,只需要用一些特殊材料糊盖在头骨上面,他们就能够还原死者生前的容貌。”
  君海棠道:“这世上绝不会有第二个放鹤老人。”
  唐琪道:“绝对没有。”
  君海棠道:“如果头骨还原之后,呈现之来的确是放鹤尊者的模样……”
  唐琪妩媚一笑,道:“那就是说,大家眼前这一位先天无极掌门,他只不过是一个鱼目混珠的冒牌货。”
  君海棠眼珠一转,道:“不对,还是不对。”
  唐琪道:“哪里不对?”
  君海棠道:“如果俞家也有一个和放鹤老人容貌肖似的人呢?就像第一个假唐无双,不也是唐家的远房亲戚吗?”
  唐琪道:“这个不难,只要问一下我们那位武林盟主,他们家族之中,有没有一两个和他容貌相似的人,不就可以了吗?”
  君海棠望向放鹤老人,含笑说道:“俞盟主,你觉得呢?”
  俞放鹤闷哼一声,道:“俞家人丁不旺,没有其他叔伯兄弟。”
  唐琪道:“是真的没有么?这可是盟主大人你自己说的。”
  俞放鹤举头望天,不作理会。
  君海棠道:“不对,还是有一点不对。”
  唐琪道:“又有什么问题呢?”
  君海棠道:“一个人长成之后,他的骨骼就会跟着稳定下来,但人的胖瘦轻重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也许去年胖,今年就瘦了回来,同样道理,单凭一个骷髅头骨,我怎么知道死者正当少年,还是已经垂垂老去呢?”
  唐琪道:“你说得没错,用头骨还原容貌,实际上是按照最有可能的样子来进行摹拟,当然,有经验的仟作还是心中有谱的,他们可以根据骨洞的厚薄,还有牙齿关节部位的磨损来推断死者年龄,甚至还可以知道他生前是胖是瘦。譬如说,海棠夫人你的腮帮子——”
  君海棠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脸。
  “长期进食过多过快的人,三十岁之后,他的腮骨往往就会鼓起来,与此同时,他的下颌骨部分也会有相应变化,换句话说,海棠夫人虽然冠绝群芳,但如果不希望自己的下巴在日后变横变短,那你最好记住,不要贪吃零食,因为嚼咬太多,又或者习惯只用一边咀嚼吞咽的人,样子可能会变丑的。”
  “好姐姐,你不要吓我呀。”
  “我当然不是吓你,这些话其实都是南先生教的。”
  “哪一个南先生?”
  “南先生也叫南郭先生。”
  “我只知道以前有一个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听说那个人只是住在南城,并不是真的以南郭为姓。”
  “我说的南郭先生是武林中的隐士,更是朝堂上的客卿,据说他是千百年前郭解的后人,司马史公说郭解少时作奸,长时任侠,‘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后来郭解门客犯事杀人,连累郭氏举族诛连,他的后人也因此流落南方,改以南郭为姓,专做刑讯侦盗为生。”
  “所以南先生就是六扇门里的专才?”
  “不错,剖尸验骨,寻丝断案,六扇门虽然捕快如云,但没有一个能够比得上南先生的。”
  “今天来的就是他?”
  “除他之外,还有三个头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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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4:11 | 显示全部楼层
  “为什么是三个头骨?”君海棠感到十分奇怪,忍不住追问下去。
  唐琪微笑道:“这当然是为了自证清白,否则的话,只要我随便找来一个头骨,然后按照俞盟主现在的样子在头骨上面直接糊膏定容,如此一来,无论原本的头骨是真是假,我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只可惜这样做法太过欠缺公允,而且也失去了抽丝剥茧,明辨是非的意义。”
  君海棠拍手笑道:“你这样做,当然也是为了首先堵住别人的嘴,同时还可以证明你绝对不是泥人张按图捏样,而是真正的死者容貌还原。”
  唐琪道:“妹妹真是又漂亮又聪明。我找来的三个头骨,一个属于真正的放鹤老人,至于其余两个,台上台下很多人同样不会陌生。接下来我想请俞盟主挑出三个人选,而这三个人就会当场使用南郭先生传授之术,分别为三具骷髅头骨还原容貌。”
  听到这里,林瘦鹃再也按捺不住,高声喝道:“够了,你们两个人一唱一和,这里是黄池会场,不是女人家的闺房。”
  红莲花在旁边微笑附和:“女人的舌头天生就比男人柔软,而且说话又密又快,我们连嘴都插不上,更别说打断她们的话了。”
  林瘦鹃“唰”的一声拨出长剑,道:“唐姑娘,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就是立即向盟主道歉,这样黄池联盟还可以考虑留下唐家的位置。”
  唐琪道:“那如果我要第二个选择呢?”
  林瘦鹃暴喝一声,道:“现在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寒光一闪,林瘦鹃挥动长剑刺向唐琪,俞放鹤袍袖斜卷,抢先搭住了菱花剑柄,紧接着他大步走到台前,朗声说道:“各位英雄,虽然唐琪姑娘提出了一个极之无礼的要求,但如果我不同意的话,倒显得别有私心了。”
  唐琪道:“这么说,俞盟主答应了?”
  俞放鹤淡淡一笑,道:“南郭先生是前辈高人,就权当尊老重道,顺便也是领略一下刑门的鬼才神技。红帮主,这摸捏死人头骨,然后还原生前容貌的事,有些人难免觉得晦气,请你勉为其难,完成唐姑娘的心愿。”
  红莲花道:“盟主选我真是适合不过,叫花子最擅长的就是讨口彩,何况死人往往联想到棺材,棺材棺材,升官发财,恭喜发财。”
  俞放鹤沉吟道:“至于第二个人选……”
  君海棠道:“既然红帮主下场,那我也就毛遂自荐了。”
  俞放鹤道:“夫人就不怕脏污了你春葱双手?”
  君海棠道:“本来是怕的,但如果能够向南郭先生当面请教女人容颜和面相骨骼之间的学问,那骷髅头骨也可以不是那么可怕的。”
  俞放鹤脸上微微露出笑意,接着道:“这第三位,还是交由唐姑娘自己来决定吧。”
  唐琪环视一周,她的目光从崆峒派掌门绝情子脸上缓缓滑过,可是绝情子举目他顾,诈作不见,最后唐琪把目光停顿在谢天琮身上:“你怕不怕三个头骨还原之后,其中有一个是你们点苍派的掌门?”
  谢天琮挺起胸襟,大声说道:“只要能够找出真相,我什么都不怕。”
  唐琪道:“还原头骨本来面目,除了参与者心中坦荡之外,还需要有一双灵活稳定的手。”
  谢天琮道:“能够使出追风落英剑六十四式的人,每一根手指,绝不亚于世间任何一个女子飞针走线。”
  唐琪点了点头,道:“无论你哥哥生死如何,至少点苍一脉,绝对可以在江湖上继续立足。好,现在万事俱备,该轮到南郭先生出场了。”
  
※                                ※                                        ※
  
  四名童子鱼贯而出,他们手上捧着尺寸大小完全一样的矮脚几案,几案上面各有一个红绸包裹,从形状来看,包袱里面应该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不知有多少江湖秘密,就这样安安静静裹藏其中,等着别人来将它们打开。
  随着“吱呀”声响自远而近,一张自带轮子的高背靠椅,由两个肩佩长剑的少年推了出来,轮椅上的人须眉皆白,看上去年纪绝对已经不小了,但他脸色红润,牙口齐整,眼睑半开微合之间,不时有精光隐隐透出。
  唐琪向椅中人请安,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俞放鹤,轻声说道:“南先生,那个人就是现任的黄池盟主。”
  南郭先生点了点头,道:“在座各位是武林豪侠私下集会,老朽属于公门中人,原本河水不犯井水,但你们这次聚会可能关系到私仇凶杀,那就不能放任不管了。俞盟主,麻烦你过来一下。”
  俞放鹤拱手作礼,道:“向老先生请安。却不知南老先生和万里飞鹰南郭高前辈是否熟悉?”
  “他是我的族弟,少年时候就从东郭家过继到我们南郭家。刚才唐琪有一点说错了,我们郭氏后人并不止于南部一脉,还有东郭、北郭、西郭,都是因为祖上之祸流散各地,然后各有各的发展。所谓北郭崇文,东郭尚武,据说东郭那一支很是争气,连续出了好几个武功超凡的角色,总算是光耀门庭先祖,至于最不争气的就要数南边郭氏,真可谓人才凋零,毕竟现在公门饭也不容易吃,即便还有几个年轻后辈,却都不愿意再碰死人尸体了。”南郭先生长叹一口气,接着又说道:“人老了,就是絮絮叨叨的管不住嘴,我跟你一个局外人,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俞放鹤向红莲花、谢天琮几人示意,然后抚掌笑道:“前辈绝学传承,正好让我们大开眼界。”
  南郭先生招手叫来一个童子,先是解开案上包裹,从木盒里面取出几样常用道具,接着他瞄了几眼旁边的放鹤老人,用小刀绞出了三套须发眉毛,又从箱子里面选出三对仿制的眼珠,最后说道:“鼻梁扁挺,颧骨高低,额头宽窄,下巴凹凸,这些除非后天改动,否则人的面部样子,什么三停五岳之类,成年后就已经固定下来,再有改变的,那也是年龄增长变老,脸部肌肉组织增生流失,导致容貌产生个体差异。有人说,十个美女九个凸嘴,我看那位海棠夫人,她噘嘴弄娇的样子肯定迷死过不少男人,可在我们这一行看来,这些都是不学好,坏了正相。嗳,我这嘴碎的毛病又来了,怪不得年轻人不乐意跟在身边。总之,红帮主三个就是在头骨上面填塞仿制的‘肌肉’,这里面最难的就是眼窝和鼻孔两个部分,不过你们练武之人,手指手腕比一般人稳当,多试几次,总会蒙对的。做完这一步之后是‘贴皮’,关键是调整好表皮和底层之间的绷紧或者松驰,到时候我会再逐一指点。其实这些做完之后就有了基本的模样,而最后的一步,那就是给‘皮肤’着色和布置外貌五观。真说起来的话,每个人的头发有厚有薄,发线有高有低,甚至有些人年纪轻轻的已经有了抬头纹和法令纹,所以这一步本该是最麻烦的,需要事先知道死者很多资讯,然后还要多番调试,幸好你们只是对比头骨生前样子和那位武林盟主有多少相似之处,那自然就简单很多。相关道具我提前准备好了,到时候你们把眼珠放进眼窝,固定好,然后再套上假头发假眉毛,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唐琪道:“俞盟主,现在你还有什么需要说的吗?”
  俞放鹤摇头不语,这时候高台中央已经摆好三张长桌,三个红布包袱也赫然在列,红莲花等人分别站在长桌后面,依照南郭先生的指引操作起来。
  三个箱子依次打开,红莲花首先把面前的头骨拿出来向众人展示,虽然是大白天,但一个没有眼珠,只有鼻孔牙床的骷髅头就这样摆在眼前,的确很难不让人背脊发凉。值得一提的是那几个箱子制作得颇为精巧,箱盖打开之后,旁边有几根金属铁丝将它自然支起,从侧面看过去,还可以看到箱盖背面自动弹出了几层收纳架子,里头专门摆放一些经常用到的工具。半个时辰之后,红莲花三人先后停下了手,他们互望一眼,脸上也露出了惊讶不已的神情。
  唐琪道:“俞盟主,你觉得先从哪一个开始展示呢?”
  俞放鹤道:“就从最左边红帮主开始吧。”
  红莲花合上木箱,把头骨放上去,然后捧着箱子走到台前。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老人的头颅,尽管眉毛眼睛都是现任黄池武林盟主的尺寸模样,但和放鹤老人比起来,绝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唐琪道:“红帮主能认出他是谁吗?”
  红莲花上下左右端详了几次,又用一只手遮挡住头骨眉目,最后喃喃说道:“他应该是‘飞驼’乙昆。”
  “红帮主不愧是红帮主,这天底下几乎就没有你不知道的事。”唐琪将头骨捧在自己手上,接着示意红莲花将箱子摔碎。
  盒子掉落地下,夹层中间骨溜溜滚出一粒蜡丸,红莲花捏碎蜡丸,里面折叠着一方白绢,上面果然写着“飞驼乙昆”四字。
  南郭先生稍为怔了一下,慨叹道:“原来是他。看来不服老不行啊,转眼之间,人世间已经二十多个春秋了。红帮主,麻烦你把乙昆的人头拿过来。”
  红莲花双手捧着头颅走了过来,南郭先生从道具箱中重新挑出一双眼珠,一对眉毛,然后仔细安放到乙昆脸上,接着又拿起小刀,在鬓角和须根位置略加修剪,等到全部完成之后,一个仿佛仍然在生的飞驼大侠已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就在这时,鱼璇大步流星走过来,对着乙昆头骨躬身下拜,事后鱼掌门告诉我,他早前在富八太爷山庄路上格杀欧阳龙,抢走了“武林八美”石像,没想到黄雀在后,自己也几乎死在乙昆的手里,如果不是俞佩玉刚好看过阎王债册,乙昆又刚好对当年犯下的过错始终难以释怀,那今天黄池会上被红莲花用作头骨还原容貌的人,很可能就是鱼璇自己了。
  ——第一具头骨主人已经揭晓,第二具头骨又是属于谁的呢?
  林瘦鹃阴沉着脸,冷冷说道:“海棠夫人,你手上的头骨,到底属于哪位英雄豪杰?”
  君海棠叹了一口气,道:“我的确没有想到是他。”
  林瘦鹃道:“他究竟是谁?”
  君海棠将头骨捧到台前,轻声说道:“是黑鸽子,严格来说,是年老之后而且皮肤也变白了的黑鸽子。”
  “没错,真的是他。”台下再次杂声四起,他们当中有很多人见过黑鸽子,他是有名的轻功七俊之首,腿跑得快,嘴守得严,江湖人经常请他奔走送信,他也索性以此谋生,乐此不疲。
  君海棠叹息摇头,道:“一年前黑鸽兄曾经为百花门送信,之后就久已不闻其音,没想到如今再见,却是阴阳相隔的路人了。”君海棠打碎木盒,从蜡丸之中抖出白绢,上面的确写着黑鸽子的名字。
  唐琪道:“轮到第三个了。谢代掌门,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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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天琮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但他还是把第三具头骨举起来,向在场所有人展示。
  台下再次一片哗然,尽管谢天琮制作的面貌还原效果相当粗糙,但还是轻易看出放鹤老人本身的轮廓五官。
  “妖言惑众!”林瘦鹃一边高声怒骂,一边挥剑劈向头骨,就在这时,一粒“眼珠”急撞过来,硬生生将林瘦鹃的长剑打飞。
  南郭先生道:“头骨主人虽然已经死了,他的残骸却是还原真相的一部分,不是被你用来损坏的。”
  林瘦鹃用力按着发麻的手腕,狠狠说道:“黄池总盟主的声誉,也不是被人用来损坏的。”
  “真就是真,假就是假,真假之间,绝没有半分含糊妥协。”唐琪将第三具头骨捧在自己手里,接着说道:“我要告诉大家的是,九个月前,黑鸽子替一个神秘人物送信,而收信人就是归隐故园多年的先天无极掌门,交付信件之后,黑鸽子很快毒发身亡,毒液腐蚀了他全身的皮肉毛囊,将他变成一具通体漆黑的骷髅骸骨,真正的放鹤老人也同时遇害,只有他的儿子俞佩玉冲破重围,侥幸逃了出来。”
  台上台下先是一片死寂,但很快就变成了蝗虫过境,嘈噪不绝,这时候俞放鹤反而纵声大笑起来:“清者自显,智者自见,俞某可以告诉大家,九个月前我根本不在秣陵家中,而是和王雨楼、林瘦鹃这些至交好友在太湖侧畔商量重返黄池武林的事,所以不管什么黑鸽子白鸽子,我全都没有见过。”
  唐琪冷笑道:“你在撒谎!你一定就在秣陵,因为你不但要确保放鹤老人已经遇害,而且必须亲自毁尸灭迹,绝不允许有任何证据留下,只有这样,你这个假掌门人才能够完美无瑕替换上去,否则就无法继续你接下来的诡计阴谋!”
  俞放鹤哼了一声,道:“你说的这些,不是事实。”
  唐琪厉声说道:“那你怎么解释,世上为什么会有一生一死两个先天无极派掌门?”
  俞放鹤道:“如果我是假的,难道天云大师、出尘道长、红莲花,他们也是假的吗?单凭一张人皮面具,又怎能瞒过天下英雄的法眼?”
  唐琪道:“你的确没有使用人皮面具,因为你和假唐无双一样,都是通过刀圭之术改造自己脸皮底下的骨骼关节,活生生将自己变成一个你想要的样子。”
  俞放鹤冷笑道:“按你的意思,如果俞某想自证清白,就只能剖开脸皮,让大家看看里面有没有刀斫斧凿的修改痕迹,是不是这样?真要这样做也不是不可以,在下百年之后,随便任由你们摆布捣腾,但如今俞某还是有用之身,很多江湖大事,仍然等着我来斡旋安排。”
  “错!俞放鹤是真是假,事关武林福祉,绝对容不得片刻差错拖延。”唐琪向会场所有人抱拳施礼,然后高声说道:“天云大师,出尘道长,红帮主,还有台上台下列位武林英雄,唐琪这里有一个建议。”
  出尘道长和天云大师互望一眼,道:“你且说说看。”
  唐琪道:“黄池盟主一位应该暂时空置,在未曾厘清所有事实真相之前,可以从余下十三掌门之中选一名代副盟主,暂领联盟职责。”
  俞放鹤还没有回应,他身后的林瘦鹃已经走出来大声说道:“有些人就是巴不得我们盟主远离黄池中心,今日林某亲身得见种种丑态,如果这里面没有包藏祸心,那真是连鬼都骗不了。”
  话音刚落,白鹤也在自己座位霍然站起,高声附和道:“盟主,你不用管那些人,他们就是想把你赶出黄池同盟!”几乎同一时间,欧阳倩淼快步走到高台中央,振臂高呼:“本门三十六道水路英雄何在?”
  一群面带水锈,肌肤赤红的汉子迅速围拢台下,齐声说道:“谨遵少帮主教诲。”
  “好。”欧阳倩淼放下手臂,然后向着放鹤老人方向点了点头:“欧阳家别无他物,这里有两百血性男儿,随时听候盟主差遣。”
  就在这时,又有一百来个身穿月白短褂,腰垂长剑的人疾趋台下,他们齐声说道:“海南弟子在此,谨听掌门发落。”
  鱼璇倒按剑柄走出来,他故意擦着欧阳倩淼的身边经过,然后站到更为靠前的位置,提气说道:“弟子们辛苦了。海南派孤悬海外,过去从未得到中土武林平等对待,直到七十年前俞家先祖力排众议,将我们纳入七大剑派,海南一脉终于扬眉吐气,再不是江湖上可有可无的角色。大家说,如果俞家真正后人受到奸徒的迫害,我们应该怎样做?”
  海南弟子纷纷回应:“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鱼璇轻蔑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林瘦鹃等人,大喝一声:“好!”
  剑拔弩张,情势稍触即发,俞放鹤突然说道:“其实我可以考虑唐姑娘的建议,暂时交出盟主权杖。”
  唐琪皱了皱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不过在此之前,”俞放鹤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我想跟大家分享一段关于武林八美的故事,而这件事又和现时处境,不无关系。”
  ——所谓武林八美,不过就是八块雕琢得比较精美的石头人像而已,又怎么会和俞放鹤的身份真假产生关联呢?
  这个疑问应该也是绝大多数人的疑问,我抬头看着台上的唐琪,这时候唐琪的目光正死死盯在黄池武林盟主身上,或许她心里面同样充满疑惑,为什么自己的对手仍然好整以暇,甚至有闲情逸致,说起一些其他的事呢?
  君海棠腰肢款摆,重新从百花门席位走下来,拍手娇笑道:“俞盟主,那你就说一说武林八美有哪些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吧。”
  俞放鹤回头看了看唐琪,道:“唐姑娘的意思呢?”
  唐琪闷哼一声,道:“洗耳恭听。”
  俞放鹤向所有人举手示意,接着缓缓说道:“武林八美之中,年纪最大的是塞上第一美人红牡丹,除此之外,大家比较熟悉的还有出家前的樱花神尼和百花门酴醿仙子,在我们那一代,她们都是当之无愧的绝色,只可惜林花春红,美人终归也是会老的,对于这些绝世美人来说,她们人生之中最大的遗憾,大概就是没有办法把自己最明艳、最动人的一刻保留下来。直到半年之前,八美石像横空出世,那简直是上天给所有人的补偿,见过石像的人都说栩栩如生,宛如真容在侧,我甚至敢说,即使八美本尊亲临,她们非但不会觉得冒犯,还会庆幸自己终于圆了一个很多年的梦想!可是大家有没有想过,到底要怎么样的人,才能够打破四五十年的光阴跨度,把这些永恒之美留传下来呢?”
  君海棠道:“盟主就不要打哑谜了,请快些说下去吧。”
  俞放鹤微微一笑,道:“据我所知,制作八美石像的石夫人是一个来自扶桑东瀛的大匠。要提醒大家注意的是,石夫人不是女子,而且他也不姓石,石夫是一个扶桑族姓,因为他们家族就是专门根据客人提供画样,按图制作翁仲石像的世家。严格来说,武林八美的制作者并未见过八美真容,他之所以能够创造出媲美真人的石像,关键之处,是因为石夫人身边有一位堪比天才的搭档。”
  君海棠道:“天才搭档?那是怎样的一种天才呢?”
  俞放鹤道:“他的搭档是一位中土画师,有人这样形容画师的才华,说他除了有一双无出其右的巧手之外,还有一颗九窍玲珑莲花心,以及两只用尺子做出来的眼睛。”
  “莲花为心,指的当然是画师聪明伶俐,可是尺子做的眼睛又代表什么意思呢?”
  “是说他看人看景,如同用尺子量过一样,毫厘不差。以画师才华,就算要考入皇家画院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他的画风和技巧太过离经叛道,最终逐回民间,明珠蒙尘,幸好世间万物又是很公平的,真正有才能的人,总归会有伯乐赏识,在一位江湖异人安排之下,这位无名画师得以旁窥八美真容,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之后就根据记忆把武林八美形象描画出来,至于东瀛石夫人所做的,就是按照画师提供的画像,用他神乎其技的雕工,将八美的媚、艳、清、冷、妖、仙、傲、柔,一一用石像还原出来。”
  君海棠道:“但我听说的武林八美,也就是几个手能舞之,足能蹈之的人形石像而已。”
  俞放鹤道:“你根本不了解两位天才合作背后的意义。世间做绘画和雕刻石像的工匠很多,可是这两位天才合力改变了千百年来的世俗规则,你要知道,每个行业的规矩教条就和绝大多数人心中的成见一样,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而这两位天才人物通力合作做出的一小步改变,在将来很可能就会成为重塑世界的一大步。”
  ——我趁着间隙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这时候身边所有人都已经渐渐听入了迷。
  俞放鹤继续说道:“先说那位天才画师。画师有两个特别之处,第一,他只画人,不画山水虫鱼,而无论被画者是谁,画师所画的,必定是与真人等高的全身画像。”
  君海棠轻轻皱了皱眉:“只画全身画像吗?”
  俞放鹤道:“而且是没有杂物衣服遮挡,完全赤裸着的全身画像。”
  君海棠眼睛都瞪大了,道:“难怪这位画师进不了翰林院,做不得皇帝妃嫔的绘像匠人。可是画师为什么有这些奇奇怪怪的规矩呢?”
  “真实,画师要的是绝对的,不容半点含糊敷衍的还原真实!”俞放鹤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画师少时即有天才之名,他曾经远渡重洋,只身前往万里之外的欧逻巴洲学习西洋绘画,那边的画重于写实,不比中原画作,千百年来推举意景为先。据说那里的人不但外貌与中原大异,他们绘画用的颜料、画笔、纸张都和我们完全不同,而最特别之处,就是他们那里有人体‘摹导’,专门赤身展现胴体,方便学画的人直接描绘纸上。”
  “画画就画画,为什么如此奇特,一定要赤身露体呢?就算绘画春宫,过程也不至于此吧?”
  “不一样的。所谓物以类聚,西洋画派追求的就是对眼前景物绝对还原!生而为人,我们当然很熟悉自己,但很多时候最容易出错的,往往也是和我们自己密切相关的部分。例如说,你知道男人女人的食指和无名指哪一根更长吗?又或者是你的手臂垂直放下来,它会贴在你的腰胯之间还是腰胯之下呢?这些细节我们平常不会特别留意,可到了真正需要的时候,就会很容易犯下‘想当然耳’的错误,尤其画到纸上之后,哪怕只有半点偏差,也会被旁观的人放大几十倍,几百倍。西洋国设置人体‘摹导’,就是为了让画师每日每夜观察人体,熟悉不同形态动作之下肌肤的绷紧或者松驰,熟悉每个部位在不同角度下的大小比例,有了这些印像储备,才可以让他笔下的人物更加接近我们眼中的真实。”
  “我倒不关心这些,我只想知道,画师绘画必定是真人等高,而且必须身无寸缕,难道他绘制八美图像的时候,也要每个美人儿宽衣解带吗?”
  “这倒不用。”俞放鹤笑着解释道:“庖丁有解牛之术,从刚开始时候的‘所见无非牛者’,三年后就达到了‘目无全牛’的境界,同样道理,天才画师稔熟人体结构比例之后,即使他眼中看到的人物衣裳整齐雅洁,但落到笔下之后,自然而然就会转化为不着一缕的形状。”
  君海棠道:“原来如此。那画师的第二个特别之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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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4:17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第二特别之处,其实也和第一个息息相关,因为画师为所有人画像,必定是一画五张。”
  “这很正常啊,多画几张画像,然后由主人挑选最好的一幅,其他画师不都是这样的吗?”
  “不是的,五画一体,合而为一,它代表的是画师从五个不同位置入画,例如第一张是人物正面,而第二张是人物的背面……”
  “为什么要从背面入画呢?”
  “再好的画,实际上只有一面向着观画之人,当你走到画的侧面背后,画还是原来的那幅画,不会作出任何改变,这就偏离了画师心中的真实,何况美人之美,在于她的稀缺,更在于不同时期、不同位置欣赏之时,她就会有不同的风姿美态展现,正如夫人之美,最美在腰,然则为夫人画像之时,真正的画师就该犯难了,如果从正面入画,尽管是画出了夫人的一搦纤腰,但却描画不出侧面的窄窄腰身;就算夫人半侧而立,勉强也算是两者兼有,却又怎知夫人背影才最婉约动人?普通画像不足,便在于此,然而这个问题在两位天才手上迎刃而解,石夫人和画师之间虽然未曾谋面,但他们却可以隔空制作出一幅活着的画像。”
  “什么叫活着的画像?”
  “横岭侧峰,各有不同,能够从不同位置,欣赏不同角度下的美人之美,这才是真正的美人生像,而做到这一点,就要把五张原本只有一个方向的绘画,换化为可以亲临其境,远近高低,围绕着她慢慢欣赏的真人石像。”
  “我明白了,画师为八美绘制一体五画,这首先要求画师观察入微,精准细致,其次就是要有足够的能力技巧,将当时眼前所见,丝毫不差地转移到画笔之下,所谓画像与真人等高,但真正等同的又何止美人身长,分明就是对人物的绝对还原,如同铭文碑刻临摹拓印一样;另一方面,石夫人虽然没有见过八美真人样貌,但得益于画师的极致还原,接下来他只需要如同尺量圭测一样,用石像合五为一,将画中的人物重新还原出来。”
  “不错,世间泥雕石像虽有,但大多是神仙精怪,无论像与不像,反正从来没有人见过,自然也就难以产生共鸣,唯独见过八美石像的人,他们心中往往只能用震撼来形容。据说红牡丹专门南下,就是为了亲见一下自己的石像,当她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霎时间心情激荡,泪流满面,对她来说,曾经的芳华早已一去不返,可是这种遗憾居然得到了弥补,最美好的那个自己竟然如同诗经史册般保留了下来,所以红牡丹又怎能不是动情澎湃,感激涕零呢?”
  君海棠悠然神往道:“人的一生,即使不能像大人物那样青史留名,那趁在生之时,为自己留下一尊可以长存世间的雕像,把最美好的一刻固定下来,也就不枉来这人间一遭了。”
  俞放鹤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武林八美珍贵之处就在于此。古往今来,即便是西子王嫱,她们也得不到类似的待遇,无论生前如何倾国倾城,既然当时无法存留下来,后人也就只能作冥冥空想了。”
  君海棠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正面一幅,背面一幅,两侧各有一幅,那第五幅又是在哪个位置呢?”
  “第五幅也叫‘鹊眼’。”
  “鹊眼?”
  “也就是如空中飞鸟般俯瞰看人。”
  “所以第五幅画图就类似于站立楼头,往下观看来往行人的意思,可是这样画出来的就是一大堆头发,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有。在‘鹊眼’看来,美人头顶虽然占了最大一部分,但她的肩,她的背,甚至她的髀股和小腿,都会进入到画图之内,这样做的目的也是为了从多方验证,确保八美石像逼近真实,减少可能出现的谬误差别。实际上这和今人修建庙宇皇宫是同样一个道理,动工之前,泥瓦匠师往往提前画出宫殿模样,而这些图样除了正面、背面和侧面之外,通常还包括了空中俯瞰,这样才能够保证施工期间架构不至于产生太大偏差,最终完工之后,成品也不会出现无法弥补的弯曲走样。”
  “这样看起来,画师和石夫人的合作果然改变了很多旧有规则,尤其是当中的法度严谨,几乎就和司天监观测日月星辰,然后制定黄道历法不遑多让。除此之外,石夫人本身肯定也是一个舍我其谁的天才,要知道画师交给他的不仅仅是几幅绘像,更是有史以来最真实,也最严丝合缝的人体形态记录,所以石夫人的作品,绝对远远超越了普通泥塑木雕的意义。”
  “你说对了一半,更重要的一半,那才是武林八美真正的价值体现。”
  “那另一半是……”
  俞放鹤环顾四周,似乎在观察或者等待什么人物出现,过了一会,他才继续说道:“必须说明的是,富八太爷得到的武林八美并非真品,那只不过是石夫人徒弟自娱自乐仿制的‘摹版’。”
  君海棠眼睛瞪得更大了:“这么多人生死相搏,结果只是一个赝品?”
  “不错,真正的武林八美和真人完全等高,所以工程浩大,制作耗时,稍有任何一点出错都可能前功尽弃。石夫大匠是总监制者,他会首先制作一个缩小了几十倍的八美摹版,在确保摹版所有细节都达到自己心中要求之后,工匠们才正式动工,他们会化整为零,有人负责头部,有人负责手脚,各自参照摹版对应的部分,分时、分段,分工劳作。”
  “这我知道,百花宫扩建的时候,工匠手上除了有施工图样,他们也会用竹料木棍搭建一个小小的摹具,都是一样的道理。”
  “富八太爷寿宴上的武林八美如果属于石夫人亲手制作摹版,自然也会价值不菲,收藏者众,可坏就坏在那些增加的机关舞蹈和遇水变色功能,证明它只是好事者在原来摹版基础上加以仿造,至于其他哗众取宠的奇淫技巧,更是难登大雅之堂。”
  “奇淫技巧,遇水变色?这又是什么意思?”
  “夫人高雅如仙,其他俗陋东西还是不听、不言、不见为好。总而言之,世人以讹传讹,反倒将石夫人徒弟自制的赝版,当成是真正的武林八美了。”
  君海棠叹了一口气,道:“俞盟主口才便给,贱妾虽然未能亲见武林八美石像,但经过盟主一番介绍之后,八美形象,简直已经活现眼前了。”
  “口才便给?我看却是未必。”
  说话的人是久未作声的南郭先生,君海棠感到十分奇怪,忍不住问道:“南先生的意思是——”
  “这位俞盟主不过是鹦鹉学舌,拾人牙慧,他刚才说的武林八美故事,其实是背后有人用传音入密之术教他说的。”
  “传音入密?”
  南郭先生突然如雄鹰飞起,扑向先天无极门座席当中一个头戴遮阳竹笠的黑衣人。
  黑衣人坐在沈银枪和西门柔后面,黑魆魆的原本毫不起眼,但南郭先生就是认准了他,转眼间两人快速交手数招,南郭先生在空中飞升急坠,身形始终没有落地,黑衣人则是安坐椅上,双手随意挥洒,已经化解了无数杀招,随着一声巨响,南郭先生在空中转折变向,凌空几个筋斗之后落回到自己轮椅位置,而他两只手上也赫然多了一顶裂成两半的竹笠。
  黑衣人从座位缓缓站起,尽管失去竹笠“保护”,但还是没有人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模样,因为他的头上套着一个黑布织成的口袋,将一个大好头颅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粒眼珠和一个嘴巴。
  南郭先生笑了,道:“这位朋友藏头露尾,可谓深得个中三昧。”
  黑衣人的声音尖细而生硬,似乎是一个域外胡人刚刚开始习用汉语:“南先生见笑了,贫僧自小体弱多病,容易招惹魍魉魑魅,所以自缝布袋,免得吓坏各位贵人。”
  唐琪忽然道:“世上哪有什么妖魔鬼怪,我一个女人家都不信的东西,想吓唬谁!”
  “唐施主既然要看,只好悉由尊便了。”黑衣人解开头上布套,露出光秃秃一个葫芦瓢样的脑袋,在他脸上看不到半根眉毛须发,只有前后上下左右画得满满的符咒纹身,青碜碜的十分吓人。
  这时候周围的人又开始了新一轮交头接耳,我看着黑衣人脸上弯弯扭扭的咒文,毫无来由地感到一阵恶心,上面的字和图案就像无数条蚯蚓般活了过来,不停在我眼前蠕蠕而动,幸好黑衣人及时解释道:“我全身上下写的是〈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文,持此戒者,凡妖魔鬼魅皆不能近,如果我的形状令唐施主觉得不适,那还是把头套戴回去好了。”
  “不用。”唐琪嘴上一边说,一边还是让开了原本直视着黑衣人的目光。
  南郭先生忽然说道:“你自称僧人,身上为什么没有僧衣?”
  黑衣人道:“我是俗身出家,无须持守三宝,至于这项上光头,它也不是曾经受戒,而是少年时候一场大病,掉光了眉毛头发。”
  南郭先生道:“居士如何称呼?”
  黑衣人道:“俗名石夫十五。”
  南郭先生“哦”了一声,道:“原来你是扶桑石夫人家的子侄,怪不得你对武林八美来龙去脉了如指掌,但与其是你暗地里说一句,俞盟主再复述一句,倒不如你直接明说,用头骨生前容貌鉴别黄池盟主真伪,这件事和武林八美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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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4:2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4:39 编辑


  石夫十五合掌答礼,道:“南先生当世高人,神目如电,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即使用最好的刑侦之道还原头骨容貌,结果仍然难免有所偏差,换句话说,今日之结果最多只能作为参考,而不应视为金科玉律。不知道我说得对吗?”
  南郭先生道:“这个自然。刑讯鉴录,往往需要多方求证。”
  石夫十五道:“一个石子扔到平静湖面,就会激起底下千层浪花,诚如俞盟主所说,甫返武林已经登上黄池大座,撬动原有利益之余,难免有人生出龌龊想法,然后暗中使坏。请问南先生,我说的情况,是不是同样有可能存在?”
  南郭先生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
  石夫十五道:“但是盟主还说,自己独生爱子刚死,立刻就有一个与他儿子同名同姓的人现身江湖,这件事情背后,如果没有强力机构操控参与,只怕是很难说得通的。”
  南郭先生道:“那你要如何解释,第三具头骨还原之后,正好就是那位黄池武林盟主的容貌呢?”
  石夫十五不慌不忙答道:“制作武林八美首要关键,不在匠人石夫一家,而在于无名画师的天才一瞬,只有他,才可以将眼中所见用画笔还原纸上,这件事至关重要。”
  南郭先生道:“吴道子、张僧繇,古今善画匠才比比皆是,何以见得只有这位无名画师的功劳最大?”
  石夫十五道:“不不不,吴张之辈,他们的画虽然传神,但画中的真实只是画家自己定义出来的真实,而不是存在于事物世界的真实——这样说吧,‘曹衣带水’、‘吴带当风’,中国画师的确可以通过娴熟技巧,将自己心中设想的图像用画笔描绘出来,其他人奉为圭臬,自然也就将虚构假像视为真理,将一切看作理所当然,只可惜这样画出来的人物,和井底之蛙眼中的世界相差无几。”
  南郭先生道:“你凭什么说出这样大言不惭的说话?”
  石夫十五道:“我绝对没有对古时先贤作大不敬,只是用知道的事实说话而已。南先生不妨随便回忆任何一幅中土名家画作,然后再看君之脚下,能否看出有什么不同?”
  南郭先生道:“我们脚下有什么特异之处?”
  石夫十五道:“有,这特异之处,就是影子。”
  南郭先生道:“影子?”
  石夫十五道:“不错,世间万物,尔能见我,我能见尔,皆因光线投照反射,凡有光之处,定必有影,但你回想一下,无论皇家画院还是市井画工,他们所作之画,遑论山水虫鱼,人兽松石,脚底下都是没有影子的。”
  南郭先生道:“有影子跟没有影子,又有什么区别?”
  石夫十五道:“区别大焉。西洋国画,从观察,到底稿,再到最终成品,光线和阴影尤为紧要,观摩西洋画技,就是学习它如何将光影变化如实还原出来,至于相应实现之道,就是在画布上通过色彩变化突出阴阳明暗对比,只有这样,观画的人才能够有身处其中之感。总而言之,中原画作虽然富于表现神韵,但只要对比实物,就会觉得背离真实甚远。”
  南郭先生哼了一声,道:“千百年来,中国的画,就是不画影子的。”
  石夫十五道:“但流传了千百年的东西,也不一定代表着完全正确和永远不能更改,我说得对,还是不对呢?”
  南郭先生道:“你到底想表达些什么?”
  石夫十五道:“假设池水之下,真有人针对黄池盟主做出不道行为,那他完全有可能找来一两个无名画师之类的人物,先从正面、侧面多个位置观察盟主言行举动,然后依照西洋技法,将盟主容颜去除皮相之后绘制成图,如此一来,便可得到相应的头骨形状。完成这一步之后,接下来就是寻找类似石夫工匠一家的好手,让他们依据五画一体绘像,用黏土烧制出一个等高同宽的头骨胚形,有了胚形之后,即可于四野间掘坟开墓,用头骨泥胎与墓中骷髅对比,所谓‘世上本无难事,惟心愿不愿为’,只要肯去寻找,一定可以找到几个与黄池盟主头颅形状相仿的亡人头骨。言至于此,相信各位已经猜到这次头骨事件的另外一种可能——假设有人计划加害俞放鹤盟主,他们知道南郭先生熟悉头骨还原容貌之术,所以提前准备好一个颅顶、眼窝、鼻孔以及轮廓尺寸都贴合条件的头骨,再假许放鹤老人之名,然后于今时今地,由南郭先生为骷髅贴上和俞武林盟主一模一样的皮层表相,此即天衣无缝之计,因为所有的骨相、皮相都变得完全吻合,故而世间就会有一生一死两个黄池盟主了。”
  南郭先生点了点头,道:“也难为你说出如此长评高论,而且通篇都是半通不通的汉文。反正按你的说法,那就是眼前武林盟主为真,通过头骨还原出来的为假,是不是这样?”
  石夫十五道:“也不能排除两者皆假。简而言之,我只是在陈述自己所思所想,接下来是你们汉人自行判断,真正的先天无极派掌门,到底是眼前这位活着的黄池盟主,还是如同唐琪施主所说,早已成为陇上白骨,盒底冤魂?”
  台上台下突然一片沉默无声。
  在一开始唐琪拿出头骨证据的时候,绝大部分人已经认定,高台上的俞放鹤就和台下的假唐无双尸体一样,都是有人易容顶替,然而石夫十五一通分析,又把原本已经倾侧的天平拉了回来。
  俞放鹤再次走到高台中央,抱拳示意道:“今日邀请天下英雄莅临黄池,是因为俞某心中有一桩造福武林的计划,打算与诸位共同见证,但在此之前,俞某认为有必要厘清真伪,如果我这个盟主身份名不正,言不顺,将来又如何率领群雄,展开接下来的宏图壮举呢?幸好先辈英明,他们防患于未然,很早之前就设计了一套方案,专为同盟内部出现分歧,各方争执不下时候之用。天云大师,你觉得呢?”
  天云大师口宣佛号,但一时之间并没有作出表态,出尘道长在旁边接嘴道:“你说的是十四掌门点票决议,是吗?”
  俞放鹤点了点头。
  出尘道长深吸一口气,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俞放鹤向着天地躬身一拜,徐徐说道:“皇天后土,人神共鉴。今日俞某人主持黄池联盟内部决议,十四门派箐主可自行决定赞成、反对或者弃权,以票数多少消解纠纷,俟候唱票完成,各派即应统一行识,纵有不解、不服、不明、不受,亦须维护决议,不得旁生枝节。”
  在台上台下一片交头接耳声中,这位黄池武林盟主提高声音说道:“是次决议内容,即有关本人是否黄池第十一任盟主,暨先天无极派掌门,秣陵俞族放鹤正身。”
  会场又再热闹了起来。
  就在同一天内,剖尸、验骨、指证、自辩、头骨容貌复原,还有颠覆传统的易容手段以及追求极致写实的西洋绘画技巧,每一样都是很多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而到了现在,又有一项前所未有的点票决议即将在他们眼前展开,这时候绝大多数人都处于一种越来越亢奋的情绪之中,谁都不会想到,接下来还有更多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而很多人的命运也会因此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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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4: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4:44 编辑

  天上白云随意幻化着各种不同的形状,白云之下,俞放鹤正在朗声宣读唱票过程中的注意事项。
  “根据本盟宗法,点票之前,须从十四门派之中首先选出弃权代表,一旦弃权,即不可再度参与票选;除此之外,当任盟主有叠加一票权力,即俞某无论选择赞成或者反对,均按两票计算,惟是今次决议与本人相关,为免瓜田李下,俞某自愿弃权,以示公允。”
  欧阳倩淼第一个站出来大声称赞道:“俞盟主高风亮节,公正无私,我代表天下水路英雄,投赞成俞盟主一票。”
  就在这时,台下不知哪个方向传来一把鸭公嗓般的声音:“老欧阳帮主死了之后,小帮主从几个叔伯兄弟之中脱颖而出,牢牢坐稳了帮主宝座,听说这件事俞盟主暗中助力不少,不可不谓居功至伟,难怪,难怪。”
  欧阳倩淼俊脸一红,天云大师将他轻轻拉到身边,柔声说道:“欧阳少施主稍安毋躁,你先让大家决定是否需要弃权,如果有人过早说出自己的意见,就可能会影响到别人的考虑或者判断,有失公平公正。”
  出尘道长向着天云大师微微一笑,道:“少林选项,亦即武当选项。”天云大师点了点头,然后站到高台一角,朗声说道:“少林天云弃权。”出尘道长也跟着站到天云大师旁边,捻须附和:“武当弃权。”
  这时候绝情子突然捶胸顿足,道:“糟啦糟啦。”
  君海棠道:“又出什么事了?”
  绝情子道:“崆峒、武当虽然同属道门,但这么多年来都是俩不对付,通常他选东,我就选西,但这一次事关重大,舍弃票权才是最好的选择,没想到被武当这个牛鼻子占先了。”
  “武当是牛鼻子,那崆峒派又该是什么鼻子呢?”君海棠在一边捂着嘴巴偷笑,她轻轻推了推红莲花,小声道:“你有决定了吗?”
  红莲花紧皱眉头,道:“我还在想。”
  君海棠甜甜笑道:“燕赵堂赵二堂主是十四门派之中最不爱说话,最不出风头,也最不喜欢表态的人,上次黄池大会,大伙选出俞盟主当任之后,就在柳园口黄河岸边摆同心酒,最后酒尽筵散,大家硬是没发现少了赵二堂主出席,这次你可要看紧了,不要又漏数了燕赵堂。”
  红莲花微微嗯了一声,心里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君海棠纤腰微折,轻飘飘落到天云大师身边,道:“百花门君海棠,自愿选择弃权。”
  俞放鹤环顾一周,道:“还有选择弃票的吗?”
  代表关外武林的铁霸王也走过来大声说道:“我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武夫,要我选东选西,左算右算,倒不如跟着海棠夫人,再怎么说,我都是她的手下败将,听她的,没错。”
  铁霸王说的是上次黄池大会被君海棠以柔克刚,戏弄于指掌之间的事,俞放鹤看了一眼红莲花,道:“红帮主,你的决定呢?”
  红莲花叹了一口气,似乎对自己很不满意地摇了摇头,接着他走到天云大师身边,道:“我想来想去,还是选一种最安全的做法。”
  “看来所有人都已经有决定了。”俞放鹤道。
  “还有我。”燕赵堂堂主赵今默终于走了出来,他长着一张很平凡的脸,身上的衣着也很普通,但不知怎的,当这个人走到舞台中央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呈现出一种“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的气势。
  俞放鹤点了点头,道:“除我之外,六票弃权,七票继续,也就是说,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至少肯定不会平局收场了。”
  
※                                ※                                        ※
  
  我留心观察着这位武林盟主的一举一动,午后阳光斜斜映照过来,每当黄池会旗随风招展舞动,俞放鹤的脸也会跟着出现或明或暗的光影变化。
  ——到底哪一面,才是这个大人物的真实一面呢?
  没有唐琪,我不可能进入到黄池会场,何况她是一个女人,我本能地更愿意相信唐琪说的每一句话,然而俞放鹤方面的回应听起来也是足够合情合理,如果真要我做出一个抉择的话,只怕同样不知道该给出怎样的答案。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武林盟主也可能会有真有假,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就在刚才俞放鹤说出剩余票数为单数,绝不会出现无法决议结果的时候,我知道他心里面真正想说的却是十拿九稳,胜负已分。
  在剩余七张票数之中,代表船运漕帮的欧阳倩淼,代表昆仑派的白鹤,还有点苍派的代掌门谢天琮,他们肯定会将自己的一票投给放鹤老人,唐琪如果想反败为胜的话,就只能寄望海南派、华山派,以及崆峒派全都愿意和自己并肩作战,问题是以那位新晋黄池盟主的行事作风,他既然能够把白鹤、欧阳倩淼这些资历不足的人扶上高位,自然也会对其余门派提前作出拉拢,这就是眼下俞放鹤成竹在胸的底气。
  平台两侧并立着十四面黄池同盟旗帜,唐琪走到唐门旗下,伸手抓住旗幅末端,这时候整面唐家大旗就如同吃足了风的海帆那样鼓胀起来,唐琪深深凝望一眼,接着又走到先天无极门彩旗之下,她用手轻轻拍走绦带上面的灰尘,然后柔声说道:“俞盟主,你的所作所为,对得起你们俞家吗?”
  俞放鹤淡然说道:“俞某所为,对得起天地良心。”
  唐琪猛然回头,目光紧紧盯着那位黄池武林盟主的眼睛:“你口中一直说俞某俞某,这到底是代表俞放鹤的俞某呢,还是俞独鹤的俞某?”
  俞放鹤道:“我不知道你想说些什么,只要是荒诞不经之语,俞某一概懒作置评。”
  唐琪莞尔一笑,然后突然拨出先天无极门派大旗,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高台前面,将整支旗杆“噌”的一声插下。
  旗杆犹在晃动不止,林瘦鹃和沈银枪已经双双抢出,一剑一枪夹攻唐琪,几乎在同一时刻,鱼璇滑步、转身、抽剑,整个人如同山岳河流那样拦挡在唐琪面前,这位海南派掌门样子看上去虽然肥矮可笑,但出手动作却是一气呵成,后发先至。
  林瘦鹃犹豫片刻,道:“鱼胖子,这里不关你海南派的事。”鱼璇咧嘴笑道:“从现在起,唐家堡的事,就是海南派的事。”林瘦鹃一怔,旋即挺剑直刺,鱼璇一边随手击挡,一边说道:“武林盟主真假未辨之前,就让我来试试你这菱花剑会不会同样有真有假。”
  话音刚落,鱼璇快剑回旋反攻,林瘦鹃格挡不住,只能不断后退,俞放鹤夺过林瘦鹃手中长剑还击,剑刃撞击之声,铮铮不绝,俞放鹤朗声说道:“就算俞某未足以自证身份,但这一手先天无极剑,总不会是假的吧。”
  鱼璇称赞道:“剑法是真的,只可惜剑是剑,人是人,不可混为一谈。”
  先天无极剑势浑圆如意,鱼璇的剑虽快,但几下起落之后,他手中的剑已经被俞放鹤的剑脊牵绊,俞放鹤用剑在空中不断画圆,鱼璇的剑也只能跟着不停转圈,否则就会脱手卷飞,随着俞放鹤手中长剑越转越快,剑圈范围也变得越来越小,剑势不断向前伸延,几乎已经将鱼璇的指尖掌沿纳入到剑圈之内,鱼璇哈哈一笑,他弃剑撒手,退后几步道:“剑,我不要了。”俞放鹤将鱼璇的剑凌空绕多两圈,然后用力挥出,长剑笔直钉入会场侧边唐家旗杆的尖顶,余锋过处,杆顶绦绳断裂,整面旗幅如同一只硕大的断线纸鹞般急速坠落,唐琪跑过去捧起地上的唐家大旗,再慢慢走到俞放鹤面前,嘶声道:“盟主意思,是将唐家堡逐出黄池同盟,对吗?”
  俞放鹤冷冷说道:“正事过后,下一轮黄池大会议程,再决定唐家堡是去是留。”
  唐琪惨然一笑,道:“听说俞盟主早就有招揽天蚕教的意愿,到时候唐家退出,无论地域资源,天蚕教正好无缝接上,盟主安排,果然妙到毫巅。”
  俞放鹤没有理会唐琪,他拨出自家门旗放回原本位置,然后大声说道:“点票仪式正式开始,有跟唐家堡同一想法的,不妨站到唐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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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4: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4:47 编辑

  欧阳倩淼、白鹤等人争先恐后走到先天无极门旗下,而唐琪这边就只有她和鱼璇两个,唐琪望了南郭先生一眼,南郭先生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沈银枪是主持大会提调之一,他满脸红光走到台前,宣布票议结果。
  票选结果早已经不言而喻,与此同时,沈银枪也向所有人重申一点,议案定夺之后,即代表相关议案短期内不获重提,否则就是破坏了黄池联盟和倡共议的精神,最后他庄而重之,邀请名分得到再次确认的黄池总盟主来到高台中央,公示今日大会目标主旨。
  会场内外所有人无不屏息静气,他们都想知道连场好戏之后,那位履新上任不足一年的黄池盟主,究竟又准备了怎样的压轴安排?
  过午之后,风声似乎变得更紧了。
  黄池大会历来七年一届,这一次却打破常规,前后只相隔了九个月,直到目前为止,没有人知道武林盟主破例召开黄池大会的理由,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必将又是一次足以改变武林格局的启航号角。
  
※                                ※                                        ※
  
  十四枚旗花火箭轮番射上天空,巨大的爆裂声震破大地云霄,我仰起头,看着那些逐渐散去的硝烟粉雾,心中忽然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就像是受伤野兽突然感知到危险再次迫近,又或者是山路夜行,月色晦暗,总觉得随时会有一头猛虎或者一条长蛇从黑暗之中奔窜出来。
  本次黄池大会的主旨也在花火落尽之后揭晓,我和很多人一样,原以为俞盟主即将向各路英豪展示中原武林未来发展大计,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这位当今江湖第一尊者说的却是广开怀抱,将关外魔教并入到中原武林领域,之后再作二轮决议,敲定是否仿效古贤禅让美德,将盟主宝座交给一个名叫危胜天的人。
  话音刚落,天云大师和出尘道长几乎同时站起,他们冲到俞放鹤面前,激烈地表达着他们的反对和愤怒,年轻一代的掌门精英则显得手足无措,这是他们以前从未经历过的事,甚至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危胜天有什么来头,又是何方而来的神圣!
  相比起来,我倒是对危胜天略知一二。
  七十年前,黄池联盟和魔教危胜天会战黄河渡口,这件事也改变了中原武林原本一盘散沙的旧貌,大战过后,魔教退回关外,而黄池联盟继续发挥作用,为江湖世界打造了一个辉煌而和平的秩序环境,只可惜承平日久,人不知兵,很多年轻一辈已经对魔教、对危胜天这个名字完全陌生,而我知道这个人,是因为自己一直都有着搜集和记录江湖旧事的习惯。
  ——我时常庆幸自己拥有这些小小的兴趣和爱好,人不知史,焉知是非;国不知史,焉图未来!过去十年时间,我所做的就是赶在当年经历者老去之前,把那些可能已经遗忘的江湖记忆用纸笔保存下来,我相信,这是我做过的一件非常正确,也非常有意义的事。
  在我所了解的故事版本之中,当年的危胜天是一个二十刚满的少年郎,他武功极高,很多中原武林好手都成为他魔刀之下的祭品,最后壶口瀑布一战,危胜天败在俞家先祖剑下,但黄池联盟并没有对魔教赶尽杀绝,只是勒令他们遵守一条“凡俞家三代之内,魔教不得进入中原”的约定。立约的理由已经无从稽考,而这七十年里,魔教中人也的确安分守己,没有再做出过觊觎中原的行动,就在所有江湖人几乎忘记旧日存亡威胁的时候,没想到俞家后人主动打破约束,他不但要把魔教迎入中原,而且还想把统领各方武林的尊者权杖,传让给那个九十高龄的魔教教主。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从一开始与唐琪针锋相对的时候,俞放鹤已经说过,只要有合适的盟主人选就会退位让贤,在当时看来,那不过是身居高位的人客套自谦的说辞,但随着这位武林盟主行动逐渐展开,我忽然感到一阵不寒而栗,近大半年来一直主持着中原武林大局的黄池盟主,难道真的不是先天无极掌门,而是一个冒名顶替,并且暗中为魔教服务的伪装者?如果这就是真相的话,那说明魔教从来没有放弃过染指中原的念想,所以危胜天用尽办法,先把一个假的俞家传人推上中原黄池盟主宝座,然后又假借他的手,打破俞家之人当年对魔教的约誓束缚!
  ——从这个思路反推,所有疑点似乎都能够对应上了。就在上次黄池大会之前,完成面貌改造的假俞放鹤杀害了归隐多年的放鹤老人,然后取而代之,唯一的见证人俞佩玉死里逃生,他千辛万苦来到黄池大会伸诉冤情,但在重重压力之下,俞佩玉不得不选择认贼作父,用谎言来保存自己。不久之后,昆仑山天钢道长惨死,点苍派掌门谢天璧失踪,所有人都认定俞佩玉是凶手,也相信了那位新武林盟主关于自己儿子练功过度,臆症发狂的解释,最终俞佩玉客死异乡,对外的死因说法,那当然是俞佩玉意识清醒之后负疚自尽,可这里面迷雾重重,谁能够保证俞佩玉之死是不是有人刻意灭口,将所有假俞放鹤的知情者斩草除根?再进一步推敲的话,第二个俞佩玉的出现更是绝非偶然,也许江湖上有人看穿了假俞放鹤的阴谋,所以故意打造出一个同名同姓的人物,再用他不断给新任武林盟主制造麻烦,迫使他露出马脚,换句话说,第二个俞佩玉的背后很可能也有一个秘密同盟,唐家堡的唐琪,海南派的鱼璇,甚至南郭先生,这些人应该都是反俞同盟当中的一员,只可惜他们现在的对手不仅仅是一个假俞放鹤,而是一个卧薪尝胆七十年,拥有摧毁所有力量的魔教危胜天!
  从目前情况来看,中原武林所倚仗的黄池同盟已经被魔教渗透拆分,即使有人和我一样,对武林盟主的真实性产生怀疑,但所谓“事不再令,卜不袭吉”,俞放鹤的身份地位已经在刚才唱票点选之中再次确定下来,除非有更具颠覆力的证据,否则一切已成定局,不可能再作出任何修正更改,换而言之,无论这位武林盟主关于魔教的提案如何荒诞,如何不可思议,作为普通人,其实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谬误进行下去。
  这时候我把目光望向高台上的天云大师和出尘道长,或许他们将会是中原武林唯一拨乱反正的关键,他们也的确在据理力争,而反对的理由就是中原武林与魔教自古势不两立,水火不容,可是俞放鹤一句话就顶了回去,他说无论七十年前创建黄池同盟,又或者是之后的黄河会战,一直都是俞家先祖指挥战局,挽大厦于将倾,既然当年对魔教的“三代约束”出自俞家,今日自然也可以由俞家将这个旧日的约定废除。
  看着那些大人物们唇枪舌剑,我突然发现自己对黄池同盟的了解还是不够完整,甚至应该这样说,我一向只知道俞家先祖是黄池同盟的发起人,却一直不知道俞家在当年对抗魔教时候发挥了无可取代的作用,而这恰恰是现在这个黄池盟主,又或者说疑似假放鹤老人,他敢于冒天下大不韪的底气!除此之外,我甚至产生了一种更可怕的想法,或许我们一直以来对于创办黄池同盟这段历史,以及作为局外人对俞家先祖的了解,这些实际上都已经被人蓄意淡化过,俞家当年的付出和功勋,很可能比我们认知的要多上许多、许多。
  接下来黄池联盟将会进行第二轮认票点选,而相关主旨就是魔教并入中原武林的赞成或者反对议案,如果这一轮的结果是同意魔教并入,那就代表黄池联盟变成十五个门派,同时各个门派的势力地域分布也很可能会因为魔教加入而重新调配,做完这一步之后,紧接着就是第三次点票辩论,决定危胜天是否接替俞放鹤,成为新一任的武林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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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4:48 | 显示全部楼层
  ——看着台上台下热闹喧嚣的场面,我忽然感到一种无力的哀伤感,这些看起来足够公平公开的竞议手段,实际上根本逃脱不了操纵者运筹帷幄的结果,假俞放鹤和危胜天也必然做好了各种规划,让最后结局无可避免地走入他们事先设计好的方向。
  经过几次双方表态和陈词争论之后,接下来就是剔走选择弃权的门派。
  在上一轮认票点选之中,最踊跃弃权的是少林武当,最谨慎的是丐帮和燕赵堂,尤其是燕赵堂堂主,真是人如其名,沉默是金,但这一次弃票举名,赵今默却第一个站了出来。
  ——燕赵堂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选择弃票的门派。
  很多时候,弃票并不是真的想放弃自己手上票选权力,而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赞成或者反对,它可能是一种博弈,也可能是一种算计,只可惜这位赵堂主从头到尾一脸平静,神情也是波澜不惊,在投选弃权之后,他又一次三缄其口,谁也无法知道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扣去燕赵堂一票之后,接下来就是十三门派分别进行票选,由于现任盟主手上一票按两票计算,这也肯定让未知真假的俞放鹤从一开始就尽占优先。
  唱票结果出炉,同意魔教并入中原黄池联盟的门派有崆峒、华山、点苍、昆仑、漕帮欧阳世家和关外铁霸王,再加上属于俞放鹤自己的两票,高于少林为首的六票反对,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赵今默,这位燕赵堂堂主始终双手抱胸,闭目养神,一副完全事不关己的样子。
  ——这不像是我之前认识的赵今默,除非有一种可能,赵堂主早已知道点票的走向,与其逼迫自己表态站队,倒不如弃权作罢,何况就算他把属于自己的一票投给少林武当,也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
  尽管我在心里面作了最坏的打算,但票选结果还是有些出乎意料,我原本以为中原武林和魔教缠斗了千百年,双方死难无数,身为中原之人,对于魔教的态度应该堪比夷夏大防,反对提案的声音也应该是旗帜鲜明,淋漓干脆才对,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白鹤、谢天琮、欧阳倩淼这些人受过俞放鹤恩惠,他们对于议案没有提出半点质疑,这个结果是不难预见的,真正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崆峒派和华山派,当年他们的师祖长辈曾经血战魔教,怎想到他们的子孙后人轻易就向仇敌屈膝妥协了呢?
  这是一个关乎根本和底线的问题,出尘道长怒不可遏,他用手指着自己的同胞亲妹,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柳淑真也是眼圈通红,倒是绝情子在旁边喏喏回应,说七十年前危胜天带着信徒从玉门关突入中原,崆峒华山首当其冲,五轮血战下来,他们的师祖辈几乎全军尽墨,哪怕在魔教败退塞外之后,两派重新用心经营,却始终恢复不了旧日辉煌光景,对于魔教势力的凶悍残暴,那些记忆早已烙印在他们几代人的脑海,成为他们心中无法治愈的死症,再加上绝情子和柳淑真早已收到情报,魔教经过多年休养生息之后,力量变得更为庞大,这一次他们倾巢而出,绝对是志在必得!
  出尘道长浑身发抖,鱼璇掌门一边将尘道长拉回本阵,一边往地上吐了口浓痰,狠狠说道:“一群脊梁骨被打碎了的猪狗,投降派!”
  寥寥数字,落地有声,会场四周不少人已经喝彩起来,一个穿着紧身布袄的黑壮汉分开人群走到台下,仰头说道:“凭什么让魔教的人跟我们同食同住,我不服!”话音刚落,又一把细如尖针的声音传了出来:“徐老黑,你一个每年给黄池联盟缴纳几钱碎银作保护费的人,瞎摇什么旗,呐什么喊呢?按我说,这土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天属于李家大王,明天属于张家大王,跟你,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要你劳个碎杂子心!”
  众人顺着声音望过去,说话的人一身水绿色缎子长袍,头发胡子也修剪得光亮整齐,一副翩翩公子模样,但不知怎的,这人看上去总觉得有些猥猥琐琐,缺少了正气正形,有人说道:“这不是黄山万木山庄的徐若羽徐少主人吗?”然后有人就接话道:“那是以前,现在人家是望花楼的大老板,风光得很哩。”紧接着又有人说道:“何止风光?人家做龟公的,万花丛中过,经常可以分些别人剩下的汤水,那才叫滋润无比。”很多人跟着哄笑起来,黑壮汉呸了一声,骂道:“徐家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我徐八方武功不行,人品也一般,但打龟孙子的时候绝对最有力气。”
  说着说着,黑壮汉就追着徐若羽撕打起来,徐若羽连忙钻入人群躲避,徐八方不依不饶地追上去,可是他突然一头栽倒,然后很快没有了气息,会场一下子静了下来,有人颤颤巍巍说道:“是魔教,魔教有很多杀人无形的法宝。”
  众人七手八脚将徐八方抬到南郭先生脚下,南郭先生简单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道:“还得要经过解剖验尸,观察器官内脏变化,才可以知道他真正的死因。”
  一方白布,将刚才还是活蹦乱跳的高大壮汉覆盖起来,之前还是热闹嬉笑的黄池会场突然安静下来,因为他们发现,曾经还是遥不可及的魔教,也许已经暗中埋伏在每一个人的身边。
  金燕子和我一直并肩而站,这时候她突然捉住我的手臂,颤声道:“魔教真的来了吗?”
  我心里头根本没有主意,却只能柔声安慰道:“没事的,就算魔教来了也不怕,邪不压正。”
  ——但在很多时候,正义,就一定能够战胜邪恶吗?
  ——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但我相信,光明和黑暗的博弈肯定会长期存在,哪怕是身处黑暗绝望之中的人,只要坚持下去,奋勇抗争,就一定能够看到光明的到来。
  这时候林瘦鹃正在指挥手下将一个巨型香炉搬上高台,吉时一到,俞放鹤就会对着苍天大地宣读认票结果,将魔教并入中原武林的构想变成事实。
  天云大师还在做最后的努力,试图改变票选结果走向,柳淑真、白鹤他们纷纷背过身,又或者是举头望天,假装欣赏云上的风采,天云大师叹了一口气,走到欧阳倩淼面前,这个少年帮主突然拿出一把磨得无比锋利的钩刀,刃尖对准自己,道:“大师你不用说了,就算我听你的,但我一个人改变不了最终结果。我的手筋脚筋是你救回来的,现在我把一只手还给你。”
  说话之间,欧阳倩淼手起刀落,向着自己左手猛砍下去,天云大师连忙伸臂隔挡,但还是迟了一步,欧阳倩淼近半只手掌剥离脱落,鲜血流了一地,天云大师连忙为欧阳倩淼疗伤包扎,但这半只手掌,只怕是永远都接不回去了。
  身为黄池盟主,俞放鹤对于眼前一幕完全视若不见,他自顾自肃整衣冠,然后拿着准备好的表文站到香案前面,就在这时,南郭先生突然问了一句:“这次点苍派由代掌门参与点票,从规矩上来说,是否合律合礼?”
  林瘦鹃原本站在俞放鹤下方,他上前一步,回应道:“掌门不在,代掌门当然可以代理处置。”
  南郭先生微微一笑,道:“那如果正掌门回来了呢?”
  林瘦鹃道:“正掌门在,当然以正掌门为准,但如果正掌门日后回来,即使他有不同意见,也只能按这次准则执行。”
  “非常好。”南郭先生拍了几下手掌,道:“二弟,你可以出来了。”
  随着一声鹰唳,两条人影纵跳起伏,转眼间已经越过千人万人的头顶,跃上黄池大会高台。
  有些眼尖的人已经认出来了,指出其中一个满脸风霜的白发长者说道:“那不是杀人庄的高老头吗?他怎么也来了。”
  虽然隔着这么远,高老头还是听到了,他回过头微微一笑,道:“我也记得你,你去过杀人庄灵堂,弔祭盟主的儿子俞佩玉。”
  南郭先生道:“高老头是他缉凶追盗时候用的化名,实际上他就是昔年的刑门神捕,万里飞鹰东郭高。”
  在台上台下一片哗然声中,白鹤也认出了高老头,他一脸疑惑道:“万里飞鹰的侠名,不是应该复姓南郭的吗?”
  南郭先生眨着眼睛道:“那都是十八年前的旧事了。当年南郭飞鹰混入杀人庄,搜寻姬苦情杀人越货的罪证,结果姬苦情作茧自缚,活生生在纸阁里头呆了十几年,后来他熬不住了,诈死遁入死屋,这才终止了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一代神捕放弃了公门职位,回归本来的族姓。”
  白鹤更奇怪了,道:“所以南郭高其实就是东郭高,那你呢?你到底是东郭家的人,还是南郭家的人?”
  南郭先生像个孩子那样大笑起来:“真正的南郭先生当然比我威风多了,至于这一身的公门行头,我不过是慷他人之慨,狐假虎威。”
  白鹤一只手已经悄悄按上剑柄,道:“你到底是谁?”
  “不是南郭先生,那自然就是东郭先生了。”东郭先生将易容用的须发眉毛扯下来,继续说道:“而且我这个东郭先生与众不同,因为我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口袋。”
  白鹤冷笑道:“我家装米装面的口袋也很大,你那个又算得了什么!”
  “那如果是‘大地乾坤,一袋包揽’的东郭先生呢?”天云大师快步走来,稽首作礼道:“少林天云,见过东郭前辈。”
  ——对于年轻一辈的人来说,东郭先生可能已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他的消息行踪也差不多有二三十年无人提起,但根据我搜集的资料,回声谷,应声虫,这个江湖上最神秘、武功最高的组织应该就和东郭先生有着莫大关联!
  就在这时候,跟着高老头同时出现的灰衣人也缓缓走到点苍派席位前面,他头戴竹笠,一方黑巾更是遮挡住他本来的面目,谢天琮突然浑身发抖起来,颤声道:“你,你究竟是谁?”
  “一个本该死了大半年的人。”灰衣人道。
  随着竹笠黑纱放下,谢天琮顿时热泪盈眶:“亚哥,真的是你!这些日子你究竟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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