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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juycabletv

[原创] 《名剑风流·结局篇》(原“风云时代版”)暨《名剑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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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8 04:01:5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9-9 10:00 编辑

  红莲花合上木箱,把头骨放上去,然后捧着箱子走到台前。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老人的头颅,尽管眉毛眼睛都是现任黄池武林盟主的尺寸模样,但和放鹤老人比起来,绝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唐琪道:“红帮主能认出他是谁吗?”  红莲花左右端详了几次,又用一只手掌遮挡住头骨眉目,最后喃喃说道:“他应该是‘飞驼’乙昆。”
  “红帮主不愧是红帮主,这天底下几乎就没有你不知道的事。”唐琪将头骨捧在自己手上,接着示意红莲花将箱子摔碎。
  盒子掉落地下,夹层中间骨溜溜滚出一粒蜡丸,红莲花捏碎蜡丸,里面折叠着一方白绢,上面果然写着“飞驼乙昆”四字。
  南郭先生稍为怔了一下,慨叹道:“原来是他。看来不服老不行啊,转眼之间,人世间已经二十多个春秋了。红帮主,麻烦你把乙昆的人头拿过来。”
  红莲花双手捧着头颅走了过来,南郭先生从道具箱中重新挑出一双眼珠,一对眉毛,然后仔细安放到乙昆脸上,接着他又拿起小刀,在鬓角和须根位置略加修剪,等到全部完成之后,一个仿佛仍然在生的飞驼大侠就呈现在众人面前。
  就在这时,鱼璇大步流星走过来,对着乙昆头骨躬身下拜,事后鱼掌门告诉我,他早前在富八太爷山庄路上格杀欧阳龙,抢走了“武林八美”石像,没想到黄雀在后,自己也几乎死在乙昆的手里,如果不是俞佩玉刚好看过阎王债册,而且乙昆又刚好对当年犯下的过错难以释怀,那今天黄池会上被红莲花用作头骨还原容貌的人,很可能就是鱼璇自己了。
  ——第一具头骨主人已经揭晓,第二具头骨又是属于谁的呢?
  林瘦鹃阴沉着脸,冷冷说道:“海棠夫人,你手上的头骨,到底属于哪位英雄豪杰?”
  君海棠叹了一口气,道:“我的确没有想到是他。”
  林瘦鹃道:“他究竟是谁?”
  君海棠将头骨捧到台前,轻声说道:“是黑鸽子,严格来说,是年老之后而且皮肤也变白了的黑鸽子。”
  “没错,真的是他。”台下再次杂声四起,他们当中有很多人见过黑鸽子,他是有名的轻功七俊之首,腿跑得快,嘴守得严,江湖人经常请他奔走送信,他也索性以此谋生,乐此不疲。
  君海棠叹息摇头,道:“一年前黑鸽兄曾经为百花门送信,之后就久已不闻其音,没想到如今再见,却是阴阳相隔的路人了。”君海棠打碎木盒,从蜡丸之中抖出白绢,上面的确写着黑鸽子的名字。
  唐琪道:“轮到第三个了。谢代掌门,你准备好了吗?”

※                                ※                                        ※

  谢天琮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但他还是把第三具头骨举起来,向在场所有人展示。
  台下再次一片哗然,尽管谢天琮制作的面貌还原效果相当粗糙,但还是轻易看出放鹤老人本身的轮廓五官。
  “妖言惑众!”林瘦鹃一边高声怒骂,一边挥剑劈向头骨,就在这时,一粒“眼珠”急撞过来,硬生生将林瘦鹃的长剑打飞。
  南郭先生道:“头骨主人虽然死了,他的残骸却是还原真相的一部分,不是被你用来损坏的。”
  林瘦鹃用力按着发麻的手腕,狠狠说道:“黄池总盟主的声誉,也不是被人用来损坏的。”
  “真就是真,假就是假,真假之间,绝没有半分含糊妥协。”唐琪将第三具头骨捧在自己手里,接着说道:“我要告诉大家的是,九个月前,黑鸽子替一个神秘人物送信,而收信人就是归隐故园多年的先天无极掌门,交付信件之后,黑鸽子很快毒发身亡,毒液腐蚀了他全身的皮肉毛囊,将他变成一具通体漆黑的骷髅骸骨,真正的放鹤老人也同时遇害,只有他的儿子俞佩玉冲破重围,侥幸逃了出来。”
  台上台下先是一片死寂,但很快就变成了蝗虫过境,嘈噪不绝,这时候俞放鹤反而纵声大笑起来:“清者自显,智者自见,俞某可以告诉大家,九个月前我根本不在秣陵家中,而是和王雨楼、林瘦鹃这些至交好友在太湖楼畔商量重返黄池武林的事,所以不管什么黑鸽子白鸽子,我全都没有见过。”
  唐琪冷笑道:“你在撒谎!你一定在秣陵,因为你不但要确保放鹤老人已经遇害,而且必须亲自毁尸灭迹,绝不让任何证据破绽留下,只有这样,你这个假掌门人才能够完美无瑕替换上去,否则就无法继续你接下来的诡计阴谋!”
  俞放鹤哼了一声,道:“你说的这些,不是事实。”
  唐琪厉声说道:“那你怎么解释,世上为什么会有一生一死两个先天无极派掌门?”
  俞放鹤道:“如果我是假的,难道天云大师、出尘道长、红莲花,他们也是假的吗?单凭一张人皮面具,又怎能瞒过天下英雄的法眼?”
  唐琪道:“你的确没有用人皮面具,因为你和假唐无双一样,都是通过刀圭之术改造脸皮底下的骨骼关节,活活将自己变成一个你们想要的模样。”
  俞放鹤冷笑:“按你的意思,如果俞某想自证清白,那就只能剖开脸皮,让大家看看里面有没有刀斫斧凿的修改痕迹,是不是这样?真要这样做也不是不可以,在下百年之后,随便任由你们摆布捣腾,如今俞某还是有用之身,很多江湖大事,仍然等着我来斡旋安排。”
  “错!俞放鹤此人是真是假,事关武林福祉,绝对容不得差错拖延。”唐琪向会场所有人抱拳施礼,然后高声说道:“天云大师,出尘道长,红帮主,还有台上台下列位武林英雄,唐琪这里有一个建议。”
  出尘道长和天云大师互望一眼,道:“你且说说看。”
  唐琪道:“黄池盟主一位应该暂时空置,未曾厘清所有事实真相之前,可以从余下十三掌门之中挑选一名代副盟主,暂领武林职责。”
  俞放鹤还没有回应,身后的林瘦鹃已经走出来大声说道:“有些人就是巴不得我们盟主远离黄池中心,今日林某亲身得见种种丑态,如果这里面没有包藏祸心,真是连鬼都骗不了。”
  话音刚落,白鹤也从自己座位霍然站起,高声附和道:“盟主,你不用管那些人,他们就是想把你赶出黄池同盟!”几乎同一时间,欧阳倩淼快步走到高台中央,振臂高呼:“本门三十六道水路英雄何在?”
  一群面带水锈,肌肤赤红的汉子迅速围拢台下,齐声说道:“谨遵少帮主教诲。”
  “好。”欧阳倩淼放下手臂,转身向着放鹤老人方向点了点头:“欧阳家别无他物,这里有两百血性男儿,随时听候盟主差遣。”
  就在这时,又有一百来个身穿月白短褂,腰垂长剑的人疾趋台下,他们齐声说道:“海南弟子在此,谨听掌门发落。”
  鱼璇倒按剑柄走出来,他故意擦着欧阳倩淼身边经过,然后站到更为靠前的位置:“弟子们辛苦了。海南孤悬海外,过去从未得到中土武林平等对待,直到七十年前俞家先祖力排众议,将我们纳入七大剑派,海南一脉终于扬眉吐气,再不是江湖上可有可无的角色。大家说,如果俞家真正的后人受到奸徒迫害,我们应该怎样做?”
  海南弟子纷纷回应:“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鱼璇轻蔑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林瘦鹃等人,大喝一声:“好!”
  在这剑拔弩张,局势稍触即发之际,俞放鹤突然纵声大笑道:“唐姑娘的建议也不是全无道理,俞某愿交出盟主权杖,相信天日昭昭,总有理义自明,拨乱反正的时候。”
  话音刚落,唐琪皱了皱眉,看来她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在此之前,”俞放鹤故意稍作停顿,之后继续说道:“我想跟大家分享一段关于武林八美的故事,而这件事又和现时处境,不无关系。”
  ——所谓武林八美,那不过就是八块雕琢得比较精美的石头人像而已,又怎么会和俞放鹤的身份真假产生关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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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8 04:08:1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9-6 00:54 编辑


  这个疑问应该也是绝大多数人的疑问,我看着高台上的唐琪,这时候唐琪的目光正死死盯在那位黄池大会盟主的身上,或许她心里面同样充满疑惑,为什么自己的对手仍然好整以暇,甚至有闲情逸致,说一些无关痛痒的事呢?
  君海棠腰肢款摆,重新从百花门席位走下来,她拍手娇笑道:“俞盟主,那你就说一说武林八美有哪些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吧。”
  俞放鹤看了看唐琪,道:“姑娘的意思呢?”
  唐琪闷哼一声:“洗耳恭听。”
  俞放鹤向所有人举手示意,然后缓缓说道:“武林八美之中,年纪最大的是塞上第一美人红牡丹,除此之外,大家比较熟悉的还有出家前的樱花神尼和百花门酴醿仙子,在我们那一代,她们都是当之无愧的绝色,只可惜林花春红,美人终归也是会老的,对于这些绝世美人来说,她们毕生最大遗憾,大概就是没有办法将自己最明艳、最动人的一刻永远保留下来。直到半年之前,八美石像横空出世,那简直是上天给所有人的补偿,见过的人都说栩栩如生,宛如真容在侧,我甚至敢说,哪怕八美本尊亲临,她们非但不会觉得冒犯,还会庆幸自己终于圆了一个很多年的梦想!可是大家有没有想过,到底要怎么样的人,才能够打破四五十年的光阴跨度,把这些永恒之美留传下来呢?”
  君海棠道:“盟主不要打哑谜了,就请快些说下去吧。”
  俞放鹤微微一笑,道:“据我所知,制作八美石像的石夫人是一个来自扶桑东瀛的大匠。要提醒大家注意的是,石夫人不是女子,而且他也不姓石,石夫是扶桑当地族姓,因为他们家族就是专门根据客人提供画样,按图制作翁仲石像的世家,所以严格来说,武林八美的制作者并未见过八美真容,他能够创造出媲美真人的石像,关键之处,在于石夫人身边有一位堪比天才的搭档。”
  君海棠道:“天才搭档?那是怎样的一个天才呢?”
  俞放鹤道:“他的搭档是一位中土无名画师,有人这样形容画师的才华,说他除了有一双无出其右的巧手之外,还有一颗九窍玲珑莲花心,以及两只用尺子做出来的眼睛。”
  “莲花为心,指的当然是画师聪明伶俐,可是尺子做的眼睛又代表什么意思呢?”君海棠道。  俞放鹤微微一笑,道:“那是说他看人看景,如同经用卡尺亲身量度,毫厘不差。以画师才华,就算要考入皇家画院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他的画风和技巧太过离经叛道,最终逐回民间,明珠蒙尘失色。幸好世间万物又是很公平的,真正有才能的人,总归会得到伯乐的赏识。在一位江湖异人安排之下,这位无名画师得以旁窥武林八美真容,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于是就根据记忆把八美形象描画笔下,至于东瀛石夫家族所做的事,就是按照画师提供的图像,用他神乎其技的雕工,将八美的媚、艳、清、冷、灵、幻、傲、柔,毫无偏差地,完美地用白玉石像还原出来。”
  君海棠道:“但我听说的武林八美,也就是些七八寸高,手能舞之,足能蹈之的人形石像而已。”
  俞放鹤道:“你不了解两位天才合作背后的意义。世间做绘画和雕刻石像的工匠很多,却只有这两个人改变了千百年来的规矩教条,他们通力合作是这个行业的一小步改变,而在将来,那可能就会是重塑世界的一大步。”
  ——我趁着间隙观察了一下身边周围的人,这时候他们都在屏息静气,渐渐听得入了迷。
  “先说那位天才画师。”俞放鹤继续说道:“画师有两个特别之处,第一,他只画人,不画山水虫鱼,而无论被画者是谁,画师所画的,必定是与真人等高的全身画像。”
  君海棠轻轻皱了皱眉:“只画全身画像吗?”
  俞放鹤道:“而且是没有杂物衣服遮挡,完全赤裸着的全身画像。”
  君海棠眼睛都瞪大了,道:“难怪这位画师进不了翰林院,做不得皇帝妃嫔的绘像匠人。可是画师为什么有这些奇奇怪怪的规矩呢?”
  “还原真实,画师他要的是绝对的,不容半点含糊敷衍的还原真实!”俞放鹤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画师少时即有天才之名,他曾经远渡重洋,只身前往万里之外的欧逻巴洲学习西洋绘画,那边的画重于写实,不比中原画作,千百年来均以意景为先。据说那里的人不但外貌与中原大异,他们绘画用的颜料、画笔、纸张也和我们完全不同,而最特别之处,就是他们那里有人体‘摹导’,专门赤身展现胴体,方便学画的人直接描摹纸上。”
  “画画就画画,为什么如此奇特,一定要赤身露体呢?就算绘画春宫,过程也不至于此吧?”
  “不一样的。所谓物以类聚,西洋画派追求的就是对眼前景物绝对还原!生而为人,我们当然很熟悉自己,但很多时候最容易出错的,往往也是和我们自己密切相关的部分。例如说,你知道男人女人的食指和无名指哪一根更长吗?又或者是你的手臂垂直放下来,它会贴在你的腰胯之间还是腰胯之下呢?这些细节我们平常不会特别留意,可到了真正需要的时候,就会很容易犯下‘想当然耳’的错误,尤其画到纸上之后,哪怕只有半点偏差,也会被旁观的人放大几十倍,几百倍。西洋国设置人体‘摹导’,就是为了让画师每日每夜观察人体,熟悉不同形态动作之下肌肤的绷紧或者松驰,熟悉每个部位在不同角度下的大小比例,有了这些印像记忆,才可以让他笔下的人物更加接近我们眼中的真实。”
  “我倒不关心这些,我只想知道,画师绘画必定是真人等高,而且必须身无寸缕,难道他绘制八美图像的时候,也要每个美人儿宽衣解带吗?”
  “这倒不用。”俞放鹤笑着解释道:“庖丁有解牛之术,从刚开始时候的‘所见无非牛者’,三年后就达到了‘目无全牛’的境界,同样道理,天才画师稔熟人体结构比例之后,即使他眼中看到的人物衣裳整齐雅洁,但落到笔下之后,自然而然就会转化为不着一缕的形状。”
  君海棠道:“原来如此。那画师的第二个特别之处呢?”
  “这第二特别之处,其实也和第一个息息相关,因为画师为所有人画像,必定是一画五张。”
  “这很正常啊,多画几张画像,然后由主人挑选最好的一幅,其他画师不都是这样的吗?”
  “不是的,五画一体,合而为一,它代表的是画师从五个不同位置入画,例如第一张是人物正面,第二张就是人物的背面……”
  “为什么要从背面入画呢?”
  “再好的画,实际上只有一面向着观画之人,当你走到画的侧面背后,画还是原来的那幅画,不会作出任何改变,而这就已经偏离了画师心中的真实,何况美人之美,在于她的稀缺,更在于不同位置欣赏之时,她都会有不同的风姿美态展现,正如夫人之美,最美在腰,然则为夫人画像之时,真正的画师就该犯难了,如果从正面入画,尽管确实画出了夫人的一搦纤腰,但却描画不出侧面的窄窄腰身;就算夫人半侧而立,勉强也算是两者兼有,却又怎知夫人的背影才最婉约动人?普通画像不足,便在于此,然而这个问题在两位天才手上迎刃而解,石夫人和画师之间虽然未曾谋面,但他们却可以隔空制作出一幅活着的画像。”
  “什么叫活着的画像?”
  “横岭侧峰,各有不同,能够从不同位置,欣赏不同角度下的美人之美,这才是真正的美人生像,而做到这一点,就要把五张原本只有一个方向的绘画,换化为可以亲临其境,远近高低,围绕着她慢慢欣赏的真人石像。”
  “我明白了,画师为美人绘制一体五画,这首先要求画师观察入微,精准细致,其次就是要有足够的能力技巧,将当时眼前所见,丝毫不差地转移到画笔之下,所谓画像与真人等高,但真正等同的又何止美人身长,分明就是对人物的绝对还原,如同铭文碑刻临摹拓印那样;另一方面,石夫人那边虽没见过八美真人样貌,但得益于画师的极致还原,接下来他只需要如同尺量圭测一样,用石像合五为一,把画中人物还原到现实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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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8 04:09:3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9-5 02:23 编辑


  “不错,世间泥雕石像虽有,但大多是神仙精怪,无论像与不像,反正从来没有人见过,自然也就难以产生共鸣,唯独见过八美石像的人,他们心中往往只能用震撼来形容。据说红牡丹曾经专门南下,就是为了亲见一下自己的石像,当她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霎时心情激荡,泪流满面,对她来说,当日的芳华早已一去不返,可是这种遗憾居然得到了弥补,最美好的那个自己如同诗经史册般永久保留了下来,所以红牡丹又怎能不是动情澎湃,感激涕零呢?”
  君海棠悠然神往道:“人的一生,即使不能像大人物那样青史留名,那趁在生之时,为自己留下一尊可以长存世间的雕像,把最美好的一刻固定下来,也就不枉来这人间一遭了。”
  俞放鹤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武林八美珍贵之处就在于此。古往今来,即便是西子王嫱,她们也得不到类似的待遇,无论生前如何倾国倾城,既然当时无法存留下来,后人也就只能作冥冥空想了。”
  君海棠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正面一幅,背面一幅,两侧各有一幅,那第五幅又是在哪个位置呢?”
  “第五幅也叫‘鹊眼’。”
  “鹊眼?”
  “也就是如空中飞鸟般俯瞰看人。”
  “所以第五幅画图就类似于站立楼头,往下观看来往行人的意思,可是这样画出来的就是一大堆头发,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有。在‘鹊眼’看来,美人头顶虽然占了最大一部分,但她的肩,她的背,甚至她的髀股和小腿,都会进入到画图之内,这样做的目的也是为了从多方验证,确保八美石像逼近真实,减少可能出现的谬误差别。实际上这和今人修建庙宇皇宫也是同样一个道理,动工之前,泥瓦匠师往往提前画出宫殿模样,而这些图样除了正面、背面和侧面之外,通常还包括了空中俯瞰,这样才能够保证施工期间架构不至于产生太大偏差,最终完工之后,成品也不会出现无法弥补的弯曲走样。”
  “这样看起来,画师和石夫人的合作果然改变了很多旧有规则,尤其是当中的法度严谨,几乎就和司天监观测日月星辰,然后制定黄道历法不遑多让。除此之外,石夫人本身肯定也是一个舍我其谁的天才,要知道画师交给他的不仅仅是几幅绘像,更是有史以来最真实,也最严丝合缝的人体形态记录,所以石夫人的作品,更是远远超越了普通泥塑木雕的意义。”
  “你说对了一半,更重要的一半,那才是武林八美真正的价值体现。”
  “那另一半是……”
  俞放鹤环顾四周,似乎在观察或者等待什么人物出现,过了一会,他才继续说道:“必须说明的是,富八太爷得到的武林八美并非真品,那只不过是石夫人徒弟自娱自乐仿制的‘摹版’。”
  君海棠眼睛瞪得更大了:“这么多人生死相搏,结果只是一个赝品?”
  “不错,真正的武林八美和真人完全等高,所以工程浩大,制作耗时,稍有任何一点出错都可能前功尽弃。石夫大匠属于总体监制,他会首先制作一个缩小了几十倍的八美摹版,在确保摹版所有细节都达到自己心中要求之后,其余工匠才正式动工,他们化整为零,有人负责头部,有人负责手脚,各自参照摹版对应的部分,分时、分段,分工完成。”
  “这我知道,百花宫扩建的时候,工匠手上除了有施工图样,他们也会用竹料木棍搭建一个小小的摹具,都是一样的道理。”
  “富八太爷寿宴上的武林八美如果属于石夫人亲手制作摹版,自然也会价值不菲,收藏者众,可坏就坏在那些添加的机关舞蹈和遇水变色功能,证明它只是好事者在原来摹版基础上加以仿造,至于其他哗众取宠的奇淫技巧,更是难登大雅之堂。”
  “奇淫技巧,遇水变色?这又是什么意思?”
  “夫人高雅如仙,其他俗陋东西还是不听、不言、不见为好。总而言之,世人以讹传讹,反倒将石夫人徒弟自制的赝版,当成是真正的武林八美了。”
  君海棠叹了一口气,道:“俞盟主口才便给,贱妾虽然未能亲见武林八美石像,但经过盟主一番介绍之后,八美形象,简直已经活现眼前了。”
  “口才便给?我看却是未必。”
  说话的人是久未作声的南郭先生,君海棠感到十分奇怪,忍不住问道:“南先生的意思是——”
  “这位俞盟主不过是鹦鹉学舌,拾人牙慧,他刚才说的武林八美故事,其实是背后有人用传音入密之术教他说的。”
  “传音入密?”
  南郭先生突然如雄鹰飞起,扑向先天无极门座席当中一个头戴遮阳竹笠的黑衣人。
  黑衣人坐在沈银枪和西门柔后面,黑魆魆的原本毫不起眼,但南郭先生就是认准了他,转眼间两人快速交手数招,南郭先生在空中飞升急坠,身形始终没有落地,黑衣人则是安坐椅上,双手随意挥洒,已经化解了无数杀招,随着一声巨响,南郭先生在空中转折变向,凌空几个筋斗之后落回到自己轮椅位置,而他两只手上也赫然多了一顶裂成两半的竹笠。
  黑衣人从座位缓缓站起,尽管失去竹笠“保护”,但还是没有人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模样,因为他的头上竟然套着一个黑布织成的口袋,将一个大好头颅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粒眼珠和一个嘴巴。
  南郭先生笑了,道:“这位朋友藏头露尾,可谓深得个中三昧。”
  黑衣人的声音尖细而生硬,似乎是一个域外胡人刚刚开始习用汉语:“南先生见笑了,贫僧自小体弱多病,容易招惹魍魉魑魅,所以自缝布袋,免得吓坏各位贵人。”
  唐琪忽然道:“世上哪有什么妖魔鬼怪,我一个女人家都不信的东西,想吓唬谁!”
  “唐施主既然要看,只好悉由尊便了。”黑衣人解开头上布套,露出光秃秃一个葫芦瓢样的脑袋,在他脸上看不到半根眉毛须发,只有前后上下左右画得满满的符咒纹身,青碜碜的十分吓人。
  这时候周围人群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交头接耳,我看着黑衣人脸上弯弯扭扭的咒文,毫无来由地感到一阵恶心,上面的文字和图案就像是无数条蚯蚓般活了过来,不停在我眼前蠕蠕而动,幸好黑衣人及时解释道:“我全身上下写的是〈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文,持此戒者,凡妖魔鬼魅皆不能近,如果我的形状令唐施主觉得不适,那还是把头套戴回去好了。”
  “不用。”唐琪嘴上一边说,一边还是让开了原本直视着黑衣人的目光。
  南郭先生忽然说道:“你自称僧人,身上为什么没有僧衣?”
  黑衣人道:“我是俗身出家,无须持守三宝,至于这项上光头,它也不是曾经受戒,而是少年时候一场大病,掉光了眉毛头发。”
  南郭先生道:“居士如何称呼?”
  黑衣人道:“俗名石夫十五。”
  南郭先生“哦”了一声,道:“原来你是扶桑石夫人家的子侄,怪不得你对武林八美来龙去脉了如指掌,但与其是你暗地里说一句,俞盟主再复述一句,倒不如你直接明说,用头骨生前容貌鉴别黄池盟主真伪,这件事和武林八美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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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8 04:11:4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9-5 02:24 编辑


  石夫十五合掌答礼,道:“南先生当世高人,神目如电,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即使用最好的刑侦之道还原头骨容貌,结果仍然难免有所偏差,换句话说,今日之结果最多只能作为参考,而不应视为金科玉律。不知道我说得对吗?”
  南郭先生道:“这个自然。刑讯鉴录,往往需要多方求证。”
  石夫十五道:“一个石子扔到平静湖面,就会激起底下千层浪花,诚如俞盟主所说,甫返武林已经登上黄池大座,撬动原有利益之余,难免有人生出龌龊想法,然后暗中使坏。请问南先生,我说的情况,是不是同样有可能存在?”
  南郭先生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
  石夫十五道:“但是盟主还说,自己独生爱子刚死,立刻就有一个与他儿子同名同姓的人现身江湖,这件事情背后,如果没有强力机构操控参与,只怕是很难说得通的。”
  南郭先生道:“那你要如何解释,第三具头骨还原之后,正好就是那位黄池武林盟主的容貌呢?”
  石夫十五不慌不忙答道:“制作武林八美首要关键,不在匠人石夫一家,而在于无名画师的天才一瞬,只有他,才可以将眼中所见用画笔还原纸上,这件事至关重要。”
  南郭先生道:“吴道子、张僧繇,古今善画匠才比比皆是,何以见得只有这位无名画师的功劳最大?”
  石夫十五道:“不不不,吴张之辈,他们的画虽然传神,但画中的真实只是画家自己定义出来的真实,而不是存在于事物世界的真实——这样说吧,‘曹衣带水’、‘吴带当风’,中国画师的确可以通过娴熟技巧,将自己心中设想的图像用画笔描绘出来,其他人奉为圭臬,自然也就将虚构假像视为真理,将一切看作理所当然,只可惜这样画出来的人物,和井底之蛙眼中的世界相差无几。”
  南郭先生道:“你凭什么说出如此大言不惭的说话?”
  石夫十五道:“我绝对没有对古时先贤作大不敬,只是用知道的事实说话而已。南先生不妨随便回忆任何一幅中土名家画作,然后再看君之脚下,能否看出有什么不同?”
  南郭先生道:“我们脚下有什么特异之处?”
  石夫十五道:“有,这特异之处,就是影子。”
  南郭先生道:“影子?”
  石夫十五道:“不错,世间万物,尔能见我,我能见尔,皆因光线投照反射,凡有光之处,定必有影,但你回想一下,无论皇家画院还是市井画工,他们所作之画,遑论山水虫鱼,人兽松石,脚底下都是没有影子的。”
  南郭先生道:“有影子跟没有影子,又有什么区别?”
  石夫十五道:“区别大焉。西洋国画,从观察,到底稿,再到最终成品,光线和阴影尤为紧要,观摩西洋画技,就是学习它如何将光影变化如实还原出来,至于相应实现之道,就是在画布上通过色彩变化突出阴阳明暗对比,只有这样,观画的人才能够有身处其中之感。总而言之,中原画作虽然富于表现神韵,但只要对比实物,就会觉得背离真实甚远。”
  南郭先生哼了一声,道:“千百年来,中国的画,就是不画影子的。”
  石夫十五道:“可流传了千百年的东西,也不一定代表着完全正确和永远不能更改,我说得对,还是不对呢?”
  南郭先生道:“你到底想表达些什么?”
  石夫十五道:“假设池水之下,真有人针对黄池盟主做出不道行为,那他完全有可能找来一两个无名画师之类的人物,先从正面、侧面多个位置观察盟主言行举动,然后依照西洋技法,将盟主容颜去除皮相之后绘制成图,如此一来,便可得到相应的头骨形状。完成这一步之后,接下来就是寻找类似石夫工匠一家的好手,让他们依据五画一体绘像,用黏土烧制出一个等高同宽的头骨胚形,有了胚形之后,即可于四野间掘坟开墓,用头骨泥胎与墓中骷髅对比,所谓‘世上本无难事,惟心愿不愿为’,只要肯去寻找,一定可以找到几个与黄池盟主头颅形状相仿的亡人头骨。言至于此,相信各位已经猜到这次头骨事件的另外一种可能——假设有人计划加害俞放鹤盟主,他们知道南郭先生熟悉头骨还原容貌之术,所以提前准备好一个颅顶、眼窝、鼻孔以及轮廓尺寸都贴合条件的头骨,再假许放鹤老人之名,然后于今时今地,由南郭先生为骷髅贴上和俞武林盟主一模一样的皮层表相,此即天衣无缝之计,因为所有的骨相、皮相都变得完全吻合,故而世间就会有一生一死两个黄池盟主了。”
  南郭先生点了点头,道:“也难为你说出如此长评高论,而且通篇都是半通不通的汉文。反正按你的说法,那就是眼前武林盟主为真,通过头骨还原出来的为假,是不是这样?”
  石夫十五道:“也不能排除两者皆假。简而言之,我只是在陈述自己所思所想,接下来是你们汉人自行判断,真正的先天无极派掌门,到底是眼前这位活着的黄池盟主,还是如同唐琪施主所说,早已成为陇上白骨,盒底冤魂?”
  台上台下突然一片沉默无声。
  在一开始唐琪拿出头骨证据的时候,绝大部分人已经认定,高台上的俞放鹤就和台下的假唐无双尸体一样,都是有人易容顶替,然而石夫十五一通分析,又把原本已经倾侧的天平拉了回来。
  俞放鹤再次走到高台中央,抱拳示意道:“今日邀请天下英雄莅临黄池,是因为俞某心中有一桩造福武林的计划,打算与诸位共同见证,但在此之前,俞某认为有必要厘清真伪,如果我这个盟主身份名不正,言不顺,将来又如何率领群雄,展开接下来的宏图壮举呢?幸好先辈英明,他们防患于未然,很早之前就设计了一套方案,专为同盟内部出现分歧,各方争执不下时候之用。天云大师,你觉得呢?”
  天云大师口宣佛号,但一时之间却没有作出表态,出尘道长在旁边接嘴道:“你说的是十四掌门点票决议,是吗?”
  俞放鹤点了点头。
  出尘道长深吸一口气,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俞放鹤向着天地躬身一拜,徐徐说道:“皇天后土,人神共鉴。今日俞某人主持黄池联盟内部决议,十四门派箐主可自行决定赞成、反对或者弃权,以票数多少消解纠纷,俟候唱票完成,各派即应统一行识,纵有不解、不服、不明、不受,亦须维护决议,不得旁生枝节。”
  在台上台下一片交头接耳声中,这位黄池武林盟主提高声音说道:“是次决议内容,即有关本人是否黄池第十一任盟主,暨先天无极派掌门,秣陵俞族放鹤正身。”
  会场又再热闹了起来。
  就在同一天内,剖尸、验骨、指证、自辩、头骨容貌复原,还有颠覆传统的易容手段以及追求极致写实的西洋绘画技巧,每一样都是很多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而到了现在,又有一项前所未有的点票决议即将在他们眼前展开,这时候绝大多数人都处于一种越来越亢奋的情绪之中,谁都不会想到,接下来还有更多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而很多人的命运也会因此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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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8 04:15:2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9-5 02:26 编辑

  天上白云随意幻化着各种不同的形状,白云之下,俞放鹤正在朗声宣读唱票过程中的注意事项。
  “根据本盟宗法,点票之前,须从十四门派之中首先选出弃权代表,一旦弃权,即不可再度参与票选;除此之外,当任盟主有叠加一票权力,即俞某无论选择赞成或者反对,均按两票计算,惟是今次决议与本人相关,为免瓜田李下,俞某自愿弃权,以示公允。”
  欧阳倩淼第一个站出来大声称赞道:“俞盟主高风亮节,公正无私,我代表天下水路英雄,投赞成俞盟主一票。”
  就在这时,台下不知哪个方向传来一把鸭公嗓般的声音:“老欧阳帮主死了之后,小帮主从几个叔伯兄弟之中脱颖而出,牢牢坐稳了帮主宝座,听说这件事俞盟主暗中助力不少,不可不谓居功至伟,难怪,难怪。”
  欧阳倩淼俊脸一红,天云大师将他轻轻拉到身边,柔声说道:“欧阳少施主稍安毋躁,你先让大家决定是否需要弃权,如果有人过早说出自己的意见,就可能会影响到别人的考虑或者判断,有失公允公正。”
  出尘道长向着天云大师微微一笑,道:“少林选项,亦即武当选项。”天云大师点了点头,然后站到高台一角,朗声说道:“少林天云弃权。”出尘道长也跟着站到天云大师旁边,捻须附和:“武当弃权。”
  这时候绝情子突然捶胸顿足,道:“糟啦糟啦。”
  君海棠道:“你又出什么事了?”
  绝情子道:“崆峒、武当虽然同属道门,但这么多年来都是俩不对付,通常他选东,我就选西,但这一次事关重大,舍弃票权才是最好的选择,没想到被武当这个牛鼻子占先了。”
  “武当是牛鼻子,那崆峒派又该当是什么鼻子呢?”君海棠在一边捂着嘴巴偷笑,她轻轻推了推红莲花,小声道:“你有决定了吗?”
  红莲花紧皱眉头,道:“我还在想。”
  君海棠甜甜笑道:“燕赵堂赵二堂主是十四门派之中最不爱说话,最不出风头,也最不喜欢表态的人,上次黄池大会,大伙选出俞盟主当任之后,就在柳园口黄河岸边摆同心酒,最后酒尽筵散,大家硬是没发现少了赵二堂主出席,这次你可要看紧了,不要又漏数了燕赵堂。”
  红莲花微微嗯了一声,心里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君海棠纤腰微折,轻飘飘落到天云大师身边,道:“百花门君海棠,自愿选择弃权。”
  俞放鹤环顾一周,道:“还有选择弃票的吗?”
  代表关外武林的铁霸王也走过来大声说道:“我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武夫,要我选东选西,左算右算,倒不如跟着海棠夫人,再怎么说,我都是她的手下败将,听她的,没错。”
  铁霸王说的是上次黄池大会被君海棠以柔克刚,戏弄于指掌之间的事,俞放鹤看了一眼红莲花,道:“红帮主,你的决定呢?”
  红莲花叹了一口气,似乎对自己很不满意地摇了摇头,接着他走到天云大师身边,道:“我想来想去,还是选一种最安全的做法。”
  “看来所有人都已经有决定了。”俞放鹤道。
  “弃权的还有我。”燕赵堂堂主赵今默终于从自己席位走出来,他长着一张很平凡的脸,身上的衣着也相当普通,但不知怎的,当这个人走到舞台中央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呈现出一种“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的气势。
  俞放鹤点了点头,道:“除我之外,六票弃权,七票继续,也就是说,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至少肯定不会平局收场了。”

※                                ※                                        ※

  我留心观察着这位武林盟主的一举一动,午后阳光斜斜映照过来,每当黄池会旗随风招展舞动,俞放鹤的脸也会跟着出现或明或暗的光影变化。
  ——到底哪一面,才是这个大人物的真实一面呢?
  没有唐琪,我不可能进入到黄池会场,何况她是一个女人,我本能地更愿意相信唐琪说的每一句话,然而俞放鹤方面的回应听起来也是足够合情合理,如果真要我做出一个抉择的话,只怕同样不知道应该给出怎样的答案。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武林盟主也可能会有真有假,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就在刚才俞放鹤说出剩余票数并非双数,绝不会出现无法决议结果的时候,我知道他心里面真正想说的却是十拿九稳,胜负已分。
  在剩余七张票数之中,代表船运漕帮的欧阳倩淼,代表昆仑派的白鹤,还有点苍派的代掌门谢天琮,他们肯定会将自己的一票投给放鹤老人,唐琪如果想反败为胜的话,就只能寄望于海南派、华山派,以及崆峒派全都愿意和自己并肩作战,问题是以那位新晋黄池盟主的行事作风,他既然能够把白鹤、欧阳倩淼这些资历不足的人扶上高位,自然也会对其余门派提前作出拉拢,相信这就是眼下俞放鹤掌门成竹在胸的底气。
  平台两侧并立着十四面黄池同盟旗帜,唐琪走到唐门旗下,伸手抓住旗幅末端,这时候整面唐家大旗就如同吃足了风的海帆那样鼓胀起来,唐琪深深凝望一眼,接着又走到先天无极门彩旗之下,她用手轻轻拍走绦带上面的灰尘,然后柔声说道:“俞盟主,你的所作所为,对得起你们俞家吗?”
  俞放鹤淡然回应:“俞某所为,对得起天地良心。”
  唐琪猛然转身,目光紧紧盯着这位新任黄池武林盟主的眼睛:“你口中一直说俞某俞某,这到底是代表俞放鹤的俞某呢,还是俞独鹤的俞某?”
  俞放鹤道:“我不知道你想说些什么,只要是荒诞不经之语,俞某一概懒作置评。”
  唐琪莞尔一笑,她突然拨出先天无极门派大旗,紧接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高台前面,将整支旗杆“噌”的一声插下。
  旗杆犹在晃动不止,林瘦鹃和沈银枪已经双双抢出,一剑一枪夹攻唐琪,几乎在同一时刻,鱼璇滑步、转身、抽剑,整个人如同山岳河流那样拦挡在唐琪面前,这位海南派掌门样子看上去虽然肥矮可笑,但出手动作却是一气呵成,后发先至。
  林瘦鹃犹豫片刻,道:“鱼胖子,这里不关你海南派的事。”鱼璇咧嘴笑道:“从现在起,唐家堡的事,就是海南派的事。”林瘦鹃一怔,旋即挺剑直刺,鱼璇一边随手击挡,一边说道:“武林盟主真假未辨之前,就让我来试试你这菱花剑会不会同样有真有假。”
  话音刚落,鱼璇快剑回旋反攻,林瘦鹃格挡不住,只能不断后退,俞放鹤夺过林瘦鹃手中长剑还击,剑刃撞击之声,铮铮不绝,俞放鹤朗声说道:“就算俞某未足以自证身份,但这一手先天无极剑,总不会是假的吧。”
  鱼璇称赞道:“剑法是真的,只可惜剑是剑,人是人,不可混为一谈。”
  先天无极剑势浑圆如意,鱼璇的剑虽快,但几下起落之后,他手中的剑已经被俞放鹤的剑脊牵绊,俞放鹤用剑在空中不断画圆,鱼璇的剑也只能跟着不停转圈,否则就会脱手卷飞,随着俞放鹤手中长剑越转越快,剑圈范围也变得越来越小,剑势不断向前伸延,几乎将鱼璇的指尖掌沿全部纳入到剑圈之内,鱼璇哈哈一笑,他弃剑撒手,退后几步道:“剑,我不要了。”俞放鹤将鱼璇的剑凌空绕多两圈,然后用力挥出,长剑笔直钉入会场侧边唐家旗杆的尖顶,余锋过处,杆顶绦绳断裂,整面旗幅如同一只硕大的断线纸鹞般急速坠落,唐琪跑过去捧起地上的唐家大旗,然后再慢慢走到俞放鹤面前,嘶声道:“盟主意思,是将唐家堡逐出黄池同盟,对吗?”
  俞放鹤冷冷说道:“正事过后,下一轮黄池大会议程,再决定唐家堡是去是留。”
  唐琪惨然一笑,道:“听说俞盟主早就有招揽天蚕教的意愿,到时候唐家退出,无论地域资源,天蚕教正好无缝接上,盟主安排,果然妙到毫巅。”
  俞放鹤没有理会唐琪,他拨出自家门旗放回原本位置,随即大声说道:“点票仪式正式开始,有跟唐家堡同一想法的,不妨站到唐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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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8 04:17:0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9-5 02:29 编辑

  欧阳倩淼、白鹤等人争先恐后走到先天无极门旗下,而唐琪这边就只有她和鱼璇两个,唐琪望了南郭先生一眼,南郭先生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沈银枪是主持大会提调之一,他满脸红光走到台前,宣布票议结果。
  票选结果早已经不言而喻,与此同时,沈银枪也向所有人重申一点,议案定夺之后,即代表相关议案短期内不获重提,否则就是破坏了黄池联盟和倡共议的精神,最后他庄而重之,邀请名分得到再次确认的黄池总盟主来到高台中央,公示今日大会目标主旨。
  会场内外所有人全都屏息静气,他们都想知道连场好戏之后,那位履新上任不足一年的黄池盟主,究竟又准备了怎样的压轴安排?
  过午之后,风声似乎变得更紧了。
  黄池大会历来七年一届,这一次却打破常规,前后只相隔了九个月,直到目前为止,没有人知道武林盟主破例召开黄池大会的理由,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必将又是一次足以改变武林格局的启航号角。

※                                ※                                        ※

  说到这里,君酴醿拍了一下自己的双腿,然后又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后面的事,我倒是知晓了。”
  我点了点头:“夫人隔绝江湖多年,如果不是黄池大会上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你绝对不肯从自己营帐中走出来。”
  “人老了,自然就懒得动弹。”君酴醿微微一笑,道:“对了,刚才你在头痛发病之前,似乎对我提到的琉璃瓶子颇感惊讶,这里面有什么原因呢?”
  我一边苦笑,一边嘟囔着说道:“其实是因为夫人这里刚好也有几个透明瓶子,晚辈一时冲动,胡乱大惊小怪而已。”
  酴醿夫人用手支颐,道:“现在该轮到我的未完故事了。当时我扯下一幅帐幔,用它裹住其中一个瓶子,然后再用力砸向地面,这样就得到了一堆晶亮透明的琉璃碎片,我挑出一片最锋利,大小也最合适的‘利刃’藏在手心,然后把剩余碎片踢入床底。相信你现在也猜到了,我打算偷袭那个女魔头,这也是我唯一的机会。做好准备之后,我躺在绣褥上闭目养神,决战当前,我必须让自己崩紧的心弦放松下来。”
  “后来呢?”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躁动不安的感觉越发变得浓烈了。
  “我躺在床上,静静等待着反击时刻的到来,但不知怎的,我明明几天没有进食,早已饿得饥肠辘辘,都快要吐酸水了,可这时候小腹之间突然变得暖洋洋的,十分舒服受用,而且全身上下也慢慢燥热起来,脑海中更是不断回旋着前几天魔女轻薄我的画面,我猛然睁开眼睛,却发现就连穹顶四周的明珠星光,也全部变成了女魔头带有调笑意味的炽热眼神。”
  “夫人你……”
  “我一下子从床褥上坐了起来,然后就发现自己身上寒毛卓竖,手臂上面也爆起了一粒粒细小的疹粒,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的确有些烫手,但我知道自己并不是风寒发热,因为真正可怕的是我的脉搏,它比平时快了很多,甚至身体里面的血液也在这时候不受控制地迅速流动起来。”
  “这是中毒。”
  “当时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我潜运内力游走全身要穴,却没有发现其他异常,反倒是自己手脚的肌肉可以绷得更紧,也变得更有力量,我试了一下,床榻边原本有一张沉重硕大的汉白玉柜,没想到我居然可以随手拖动起来。”
  “极乐丸,你中的是姬家极乐丸的毒。”我脑海中灵光一闪,忍不住大声说道:“这种毒能够让人短期内情绪亢奋,然后武功气力十倍增加,只是过后就会委靡不振,瘫软欲死。夫人说过,魔女迷城机关由姬苦情精心打造,也许他当年得到的报酬不是金钱,而是那个女魔头提供给他极乐丸的炼制方法。”
  “你的确很聪明,不过你还是错了。”君酴醿抬起头看着帐篷顶部,缓缓说道:“极乐丸毒在骨髓,而我当时中的毒,却是毒在心里。”
  “毒在心里?”
  “很多事情我们不能只看表面,正如你走入到营帐之中的时候,一定觉得十分奇怪,为什么到处暗香盈怀,周围却不见有鲜花满载呢?”
  我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我们所有的认知判断都取决于自身对世界的了解,了解得越透彻,就越能够作出快速准确的判断,除此之外,我们更需要学会鉴别讯息的真伪,只有不厌其烦地观察思考,才能够找出很多事情的真相。”君酴醿随手拿起屏风几架上一个墨绿色的透明瓶子,道:“你看我手上这个瓶子,能够观察到一些什么吗?”
  我仔细盯着眼前的瓶子,嘴里喃喃说道:“这是一个造型别致的瓶子,颜色也相当独特好看,可是夫人帐篷里面,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摆些空瓶子。”
  君酴醿目光中满是嘉许,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这里满室花香,会不会是因为夫人早已把各种百花香气,储藏在这些看上去空无一物的透明瓶子里头呢?”
  “答对了,这个瓶子里头装的是两个月前刚刚采集下来的腊梅花香。”
  酴醿夫人将手上的瓶子递过来,瓶口是敞开着的,我把它放到鼻子旁边,但奇怪的是,咫尺之前还有梅花香气隐隐透出,可现在瓶子就在眼前,反而却一点都闻不到了。
  “你把瓶子托在掌心。”君酴醿道。
  我刚把瓶子放到手上,原本空空如也的瓶子就像突然活了过来,几缕梅花幽息,丝丝不绝,但如果这时候把手掌从瓶子底部移开,原本的香气也会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
  君酴醿解释道:“是你手上的热力,把瓶子里面的花香‘焐’了出来。”
  我又惊又喜,连声称赞道:“我明白了,屏风之间应该暗藏暖气管道,这就是花开不见形,清香在人间的原因,夫人肯定用了一些很巧妙的办法将百花香气收集起来,以后无论冬深春尽,天阴月白,想用哪一种的时候就用哪一种,对于爱花之人来说,再也不会留下‘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的遗憾了。”
  酴醿夫人微微侧着头,道:“还有吗?”
  我心念一动,道:“听说百花门有三大绝技,既然夫人能够采集花香,那是不是说,百花门杀人驱敌的毒粉利器,同样可以收纳在这些看上去毫无秘密可言的透明瓶子之中呢?”
  君酴醿舞动长袖腾空而起,如散花天女般围绕着帐篷穹顶盘旋起落,她的声音也越加空灵虚幻。
  “花非花,雾非雾,断人肠后无觅处,只留暗香一度。”
  在我身边脚畔的花香更浓了。
  我忽然间明白过来,所有的线索已经连成了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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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8 04:26:0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9-5 02:30 编辑


  “我错了,原来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哪里错了?”
  “夫人中的不是毒,这件事也的确跟极乐丸没有关系,因为魔女迷城就是销魂宫,而你说的魔女故人,她其实就是朱泪儿的母亲,朱媚。”
  初入营帐之时,我看着屏风几架上的琉璃彩瓶,毫无来由地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奇异感觉,实际上我从未见过这种外观造型的瓶子,直到现在我也终于明白过来,那种若有还无的陌生熟悉感,是因为它和我记忆中的某个片断突然融合到一起。
  ——金燕子提及自己销魂宫冒险经历的时候,曾经说过林黛羽用某种透明瓶子布下机关,对付当时脸蒙白布,强行闯入秘室的俞佩玉!
  除此之外,我还解开了心中一个藏存已久的谜团。
  ——为什么林黛羽从未到过销魂宫,却会认定瓶子内部藏有致命武器,并且在迫切之间就想出一个用琉璃彩瓶机关制敌的法子?
  答案很简单,百花门里头就有很多这些外观相似,并且藏有杀人剧毒的琉璃彩瓶,在销魂宫敌我难分的一刻,林黛羽的确对金燕子和“俞佩玉”动了杀心,因为她必须要把销魂宫的秘密守护下来,只是林黛羽并不知道,秘室石棺中的琉璃瓶子虽然和百花门的瓶子外观肖似,但藏储在里面的并不是杀人断肠的暗香毒粉,而是销魂宫主用来刺激男女合欢的媚药。
  历史总是从一个轮回进入到下一个轮回,三十七年前,君酴醿打碎柜子上的琉璃瓶,结果无意中把瓶子里面的媚药释放了出来。媚药非毒,威力却更远胜毒药,因为它挑动的是人类心底深处的欲望,摧毁的则是生而为人所设定的道德意志,这也就是酴醿夫人说“毒在心里”的真正意思了。
  “相信你也猜到了,是我指派黛羽她们进入销魂宫的。”君酴醿幽幽叹息一声,继续说道:“三十年来,我一直不愿意相信朱媚去世的传闻,总想亲身验证消息真伪,没想到我的一己之私,却让八名百花弟子白白牺牲了生命。”
  “事情责任并不完全在夫人身上。”我把手上的琉璃瓶子放回原位,接着说道:“在夫人心中,销魂宫还是以前那个不会杀人沾血的江湖子弟竞技场所,但你忘记了一点,迷宫机关既然可以人为操纵开停启合,到了必要时候,销魂宫主同样可以将杀人武器换入到原本的机关陷阱之中,换句话说,从朱媚决定放弃销魂宫主身份的那一刻开始,曾经的迷宫天堂就已经变成杀戮刑场,它一直藏身于黑暗之中,默默守候着猎物的到来。桑木空本应是重开销魂宫之后的第一个受害者,只不过他幸运地在头几个机关之下死里逃生,当百花弟子同样发现这个改变的时候,她们的退路已经被断,所以就算前面机关满布,林黛羽和其他弟子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闯下去。”
  “我本不该告诉她们密室底下还有暗道通向石钟乳洞出口的,如果我没有这样做,也许她们就不用死,在那种情况下,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留在原地,等待援兵到来。”
  “夫人知道那个秘密出口,也是朱媚告诉你的吗?”
  “不错,世上原本只有朱媚一人知道石钟乳洞出口,而我是第二个,三十七年前,朱媚就是带着我从那里离开的,之后她就点了我的穴道,直接把我送回到百花门。”
  “为什么不是原路返回呢?销魂宫入口之处,不是有很多接载往来宾客的驿站车马吗?”
  “因为销魂宫有一个规矩,和朱媚合卺交欢之后的男人,他们会分发到其余销魂使者手上,任由她们享用。要知道那些女孩子都是普通人,都有自己的七情六欲,如果所有好事都被朱媚占尽,一点残羹冷炙也不分出来的话,底下的人是不会服从她的。”
  “看来朱媚对夫人的确不错,难怪夫人将销魂宫主视为故友,即时在中原武林前路生死未明的前夜,你仍然愿意代她作出不平之鸣。”
  “在销魂宫的七个白天黑夜,可以说深刻改变了我的一生,朱媚是遗世独立的佳人,虽然受尽天下男子顶礼膜拜,可是她也受了很多的苦,生前身后,更不知遭受了多少骂名,如果朱媚有错,应该接受世人唾骂,那还有许多欺世盗名的人呢?他们不是更应该接受责罚吗?”
   “不过晚辈实在有些好奇,山中行宫,工程浩大,朱媚究竟如何凭一己之力将销魂城堡建造出来,同时又可以将这个秘密严守数十年之久呢?”
  “答案很简单,销魂媚宫并不是她建造的,她不过是一个几百年后的发现者。”
  “朱媚是一个发现者?”
  “回答你问题之前,我需要强调一点,在销魂媚宫重现世间之前,我是唯一一个从秘密出口离开的人,可实际上我同样不知道这座如梦如幻的天堂圣殿究竟藏隐在哪座名山大川。方红叶,你觉得天蚕教的人,他又是怎样在多年以后找到销魂宫遗址入口呢?”
  “正要向夫人请教。”
  “伯乐儿子按图索骥的故事,你一定听过。”
  “晚辈知道,伯乐〈马经〉有‘隆颡蛈日,蹄如累麴’语,他的儿子出门相马,见到一只大蟾蜍,回来对父亲说:‘得一马,略与相同,但蹄不如累麴尔。’伯乐转怒为笑,对自己这个傻儿子说道,‘此马好跳,不堪御也’。”
  君酴醿展颜一笑,继续说道:“当年我和所有人一样,都是蒙着双眼进入销魂秘洞的,可是山道如何拐弯,大概何处有竹林风摆或者溪水潺流,甚至沿途的日照走向,这些我都默记心中。数年之后,江湖上传出销魂宫主纵欲过度,染病身死的消息,但我知道朱媚绝对不是那样的人,就算她真的死了,那肯定也是其他的因由。为了找出这个真相,我把当年出入销魂宫的沿途概貌描誊纸上,然后到处托人依据线索寻找。”
  “按图索骥,也总算是有迹可寻,可即便有了夫人留下的线索,但这件事难度之大,绝不亚于大海捞针,刻舟溯剑。”
  “世上本就没有容易的事,幸好朱媚说过,销魂宫前身是一个亡国君王为心爱宠妃修建的避暑行殿,故而奢华璀璨,极尽人间富贵,我想来想去,这位曾经见证王图霸业转头成空的天香国色,她最有可能就是花蕊夫人,所以这山中行宫所在,必定在于巴蜀之间。”
  “花蕊夫人?”我忍不住曼声吟哦起来:“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相比起来,我更喜欢她那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不错,这首述国亡诗,骂煞了几多软骨头、投降派。”
  “寻觅多年,我终于等到马啸天的消息,知道销魂宫确切地点就在桑坪坝外围山坳。”
  “马啸天不是天蚕教的分舵主吗?”
  “你没说错,但桑坪坝本就是百花门向外发展的目标之一,所以马啸天身上一直有着两重身份,于他而言,一份情报卖给两家雇主,何乐不为?”
  “原来如此,但我还是不明白,桑木空是苗疆首领,他为什么会对销魂宫的事特别上心呢?”
  “因为朱媚也是一个多重身份的人,她原本就是一名苗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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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8 04:42: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9-19 14:25 编辑

  我大吃一惊,无论如何我都没有想到,这一个在汉人世界里面兴云施雨的绝色美人,竟然是来自方外密林的苗疆佳丽。
  “有些事,现在已经不妨公诸于世,朱媚能够轻易认出我的身份,是因为我们幼年时候就见过面,但如果不是她亲口所说,无论如何我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颠倒众生的销魂宫主,竟然就是当年在百花门下生火做饭,蓬头垢面,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杂役小厮!”
  “你是说,朱媚曾经去过百花门?”
  “那一年她十岁,大冬天的在百花宫外蜷缩了一宿,掌门师伯看她可怜,就把她带了回来,她不会说汉人语言,比划很久之后,我们终于知道她从湘西苗山逃难出来,后来父母失散了,只能一个人流落街头。师伯让她在百花门做些清洁生火的杂务,我们索性就叫她‘扫帚苗’,那是一种野菜的名字,放在她身上真是最适合不过,可我那些师姐妹都不怎么喜欢她,总说她身上有怪味,还经常打她、骂她,挑她的错处,大概过了半年,扫帚苗的母亲辗转找到百花门,这才把她领了回去。”
  “想不到朱媚有这么一段不堪回首的幼年经历。”
  “可那只不过是在演戏。”
  “演戏?”
  “离开百花门之后,朱媚又用同样办法,在各大武林帮派里面几乎都走了一遍,她对我说过,除了唐家堡和少林寺几个之外,江湖上林林总总门派势力她全部了如指掌,当然,也包括了他们那些所谓独门武功以及肮脏的丑事!”
  我不由自主拍了一下大腿,道:“难怪朱媚做了这么多离经叛道的事,甚至已经严重挑战黄池联盟的权威,但那些武林成名人物始终装聋作哑,销魂宫主阎王簿的威力,可见一斑。”
  君酴醿又叹了一口气,道:“朱媚说过,我是她童年时代绝无仅有给过她温暖的人,在百花门那些备受欺凌,动辄就要责罚打骂的日子里,是我把自己的饭菜糖果让给她,其实她说这些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印象,更何况我小时候的糖果本就多得吃不完。”
  “对夫人而言,你的善良也许只是无心之举,但对于受惠者来说,感受肯定完全不同。”
  “她本可以不用受这些苦的。几年之后,朱媚跟着母亲来到了天蚕教,这也是她流浪生涯的最后一站。按照苗人血统区分,朱媚一家属于赤苗,和黔贵大山的黑苗部族原本互不联姻,互不往来,奇怪的是,为首的黑苗大头领虽然阴鸷精明,疑心极重,但他居然网开一面,让朱媚一家在天蚕教定居下来。”
  “那桑木空呢?”
  “当年的桑木空还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他是教主独生儿子,更是将来的苗疆之王,只是桑木空并不知道,就连朱媚被他诱骗失身,这其实都是朱媚母亲计划中的一部分。”
  我不由自主皱了皱眉:“夫人的意思是……”
  “少年男女初尝情事,难免如鱼得水,欲念炽烈,之后朱媚唆使桑木空把藏在苗疆宝库的〈销魂秘笈〉偷出来,说是为意中情人练习合欢淫戏的技巧,等到秘技到手,桑木空也成为新一代苗疆天王之后,朱媚就用这件事作为要挟,逼迫天蚕教捐出巨资,方便她在中原展开行动。”
  “难怪桑木空拿到假的销魂秘笈之后就手舞足蹈,忘乎所以,相信这位天蚕教主几十年来一定过得提心吊胆,总担心有族人索阅宝典秘册,虽然他是至高无上的苗王,但教中宝物在自己手上监守自盗,这些事一旦被人察觉,只怕桑木空在苗疆连半天都呆不下去。”
  酴醿夫人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道:“想不到红叶先生对汉人之外的风俗也有相当了解。”
  “听说苗疆大头领之下还有五位元老共管大局,我好奇的是,当年桑木空要如何绕过五老,才能够将族内财产交给朱媚调遣处置呢?”
  “这倒是他们一致同意的。”
  我对这个答案多少有些始料不及,忍不住轻轻“哦”了一声。
  “原因很简单,除了先天无极门和唐家堡,江湖上有哪个门派不想扩张自己的势力?同样道理,天蚕教也不愿意长期受制在深山大岭,子孙后代只能永远当化外流民,现在天蚕教的势力已经延伸到汉江以南,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新进武林力量,他们能够走到这一步,自然就有着朱媚当年的功劳。”
  “换句话说,朱媚在销魂宫留下的财宝,其实至少有一部分应该属于天蚕教。”
  “天蚕教得到的好处还不止这些,朱媚除了向桑木空回馈中原情报,帮助天蚕教扩张势力之外,她还会不定期向苗山输送‘药罐’。”
  “药罐又是什么意思?”
  “苗疆人口稀少,销魂宫却积聚了江湖上最多、最优秀的年轻子弟,他们当中如果有人不懂知足,享受过酒色欢娱之后还想死缠硬磨留下来,类似这样的厌物,朱媚会直接把他们送到苗山,让他们做苗人的奴隶,做天蚕教试毒炼药的验成品。”
  “销魂宫主前半生坚忍果断,睥睨众生,到了后来却变成一个平凡守礼的贤妻良母,这真是让人不胜唏嘘。”
  君酴醿凝视着我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她的人生,会有着这么大的改变?”
  我轻轻拍击了一下手掌,道:“匆匆人生,当如逆旅,朱媚身边一直有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那就是朱媚的母亲。”
  君酴醿把盒子里的露西娅人偶取出来,放在手中轻轻赏玩:“这个人偶,就是朱媚童年时候从不离身的玩具。听说朱媚母亲也是一个绝色的美人,可惜她去世得早,否则这过往三四十年江湖岁月,想必又是另外一番风云光景。”
  “这些事都是朱媚告诉你的?”
  “不错,她对我的确很好,让我学会了很多新的武功和技巧,那些琉璃彩瓶的制作手艺也是她教我的。”
  “那夫人对她呢?”
  “我对她也是投桃报李,几乎毫不设防,只除了一点,百花门祖师爷生前身后发生的那些事,还有我母亲的下落,这些我始终守口如瓶。”君酴醿望着帐幕穹顶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缓缓说道:“但是现在倒可以告诉你,当年朱媚念念不忘的秘密,如今已经没有继续守护下去的必要。五十五年前,百花门师祖重病弥离,我的母亲也是在这个时候失去所有的音讯,其实她只是挑起了祖师爷留下的重担,为了一个无比艰巨,甚至随时都有可能牺牲的任务,同时也是为了给百花门一个长久安定的将来,她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家庭和爱人,然后将自己的身份隐藏起来,这也是在我还没有懂事的时候,掌门师伯就已经按下一任百花宫首领的要求来培养我,鞭策我的原因。”
  听到这里,我的脑袋突然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也如同是沸腾了一般。
  ——君酴醿母亲所做的事,大概就和回声谷、应声虫他们十分相似,在那些不知道曙光什么时候到来的黑暗长夜,总有一些很勇敢很勇敢的人,他们默默负重前行,用自己的牺牲,燃亮了别人的道路。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朱媚母亲应该也有着一个和我母亲类似的任务,否则她不会处心积虑,强迫自己女儿做一些不是她那个年龄应该承受的事。”
  “换句话说,阎王债册真正的主人,其实是销魂宫主母亲,直到这位账簿主人去世之前,朱媚一直活在自己母亲阴影当中,而你和她在销魂秘室的短短七日时光,也许是她人生当中偶尔难得的光彩。”
  “或者,我只不过是她另一个露西娅人偶。”
  “一个江湖上没人知道的销魂宫主母亲,却几乎在默默改变着武林历史的进程,只是后来东方美玉出现,这让销魂宫主终于有了一种爱和被爱的感觉,所以她也就把阎王簿沉入地底。”
  君酴醿拿起我手中的笔,将手札上面《酴醿夫人篇》这一行抹去,然后在旁边工工整整加上朱媚二字:“在很多时候,销魂宫主有着自己的行为准则,她杀过人,需要心狠手辣的时候绝不手下留情,所以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良善或者好人,但她也绝对不是别人臆想中的淫乱无道,最重要一点,她的女儿已经渐渐有了名气,这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如果我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去做的话,我担心朱泪儿会笼罩在销魂宫主不实污名之下,永远抬不起头做人!”
  我站起身,毕恭毕敬说道:“为销魂宫主开篇立言,存留真相,学生一定尽力,可是晚辈还有很多疑惑未解,例如说,来到销魂宫的男人无非因为贪恋朱媚的美色,那她为什么还要专门配制刺激男女欢好的媚药呢?”
  君酴醿略略抬起眼皮,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媚药不是给别人用的,而是给她自己。”
  我目定口呆,支支吾吾道:“是朱媚自己用的吗?”
  君酴醿轻声叹了一口气,道:“对朱媚来说,刺激交合的媚药,其实是她用来麻醉自己内心的毒药,如果不是为了顺遂她母亲的意愿,朱媚又怎会让那些男人碰自己的身子?”
  我点了点头,将装有露西娅人偶的盒子捧到手上:“朱媚前半生一直是她母亲的扯线人偶,如果朱媚人生当中没有阎王债册这个包袱,她的人生也许就会快意很多。”
  “方红叶,你知道我们百花门为什么会有三大绝技吗?”
  “学生不知道。”
  “所谓三大绝技,不过是我在朱媚那里领略了更高的武学境界,从此也算是见了天地,知了敬畏,回来后我闭关四年,苦苦思索,最终才勉强拼凑出来的一点粗浅功夫。你说堂堂百花门子弟,为什么放着祖师爷武功不用,非要搞那些‘花非花,雾非雾’呢?还不是我们这些后学晚辈不成材!”酴醿夫人淡淡一笑,继续说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当日百花门开山师祖何等惊才绝艳,她是从不屑于那些旁门左道的,而众多弟子之中,我已经据说是最有最有祖师爷神髓,但一个小小的朱媚,就把我碾压得毫无还手机会,所以你想想看,如果没有那些迷香毒药镇住场子,真不知道我们百花门的声名,还能够在江湖上存留多久?”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想说些什么,一时间却不知应该如何接上话题。
  “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青出于蓝。”君酴醿忽然又笑了起来。
  “青出于蓝?”
  “记得那些琉璃瓶子吗?虽说瓶子制作方法是朱媚教我的,但要说到品相控制,如今百花门君氏已经远远超过它原本的主人,因为我在工艺用料上面做了很多前人从未试过的改进,尤其最后一步,成品的外观大小颜色纹路,全凭一口真气吹成,我敢说这里每一个琉璃瓶子,都是世间无两的精品。”
  “有关琉璃建模和吹制工艺,晚辈早就想一窥究竟了,等过了明天,我一定……”说到这里,我突然停了下来。
  君酴醿轻轻拍着自己的大腿,道:“是啊,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却不知偌大一个黄池平原,又有多少人能够挺到明天日落黄昏之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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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8 04:46: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9-21 01:44 编辑


  气氛忽然间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我转换了一个话题,道:“还有一个疑问,夫人很多年前就是百花门下一任掌门的最佳人选,听说是你自己极力要求弃任,除此之外,夫人只有君海棠一个女儿,婚姻生育,人生大事,为什么夫人一直到三十之后,才终于走上这条几乎是所有人的必经之路呢?个中缘由,会不会和你在销魂宫的经历有关?”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放弃掌门资格,是因为朱媚告诉我,中原大地很快会发生一场浩劫,她还说这不是一场普通的灾难,而是所有人的末日,如果身为门主,最终却无法帮助百花门度过难关,那我宁愿以叶障目,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帘后之人好了。”
  “夫人真的相信有末日预言?”
  “我相信的是朱媚,她不会骗我的,而我也确实为朱媚守住了这个秘密,只是转眼多年过去,灾难并没有到来。”
  我凝视着酴醿夫人的眼睛,慢慢说道:“也许销魂宫主预言的灾难已经发生过,现在它只不过是延迟了发生的时间,当时我们感受不到那场灾难的存在,是因为我们身边有一些人,他们不动声色保护着这片古老的大地。”
  “如果世上真有末日浩劫,那一定会有一些人,他们打破预言,成为挽大厦于将倾的英雄。”
  “我完全明白了。”我站直身,挺起胸膛道:“请夫人再给我一些纸,无论明天命运如何,趁我现在还能够写,我就要把所有留给后人的话,包括朱媚,包括今日黄池大会发生过的事,完完整整记录下来。”


(四)


《红叶手札·第四十一篇(中)》


  十四枚旗花火箭轮番射上天空,巨大的爆裂声震破大地云霄,我仰起头,看着那些逐渐散去的硝烟粉雾,心中忽然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就像是受伤野兽突然感知到危险再次迫近,又或者是山路夜行,月色晦暗,总觉得随时会有一头猛虎或者一条长蛇从黑暗之中奔窜出来。
  本次黄池大会的主旨也在花火落尽之后揭晓,我和很多人一样,原以为俞盟主即将向各路英豪展示中原武林未来发展大计,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这位当今江湖第一尊者说的却是广开怀抱,将关外魔教并入到中原武林领域,之后再作二轮决议,敲定是否仿效古贤禅让美德,将盟主宝座交给一个名叫危胜天的人。
  话音刚落,天云大师和出尘道长几乎同时站起,他们冲到俞放鹤面前,激烈地表达着他们的反对和愤怒,年轻一代的掌门精英则显得手足无措,这是他们以前从未经历过的事,甚至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危胜天有什么来头,又是何方而来的神圣!
  相比起来,我倒是对危胜天略知一二。
  七十年前,黄池联盟和魔教危胜天会战黄河渡口,这件事也改变了中原武林原本一盘散沙的旧貌,大战过后,魔教退回关外,而黄池联盟继续发挥作用,为江湖世界打造了一个辉煌而和平的秩序环境,只可惜承平日久,人不知兵,很多年轻一辈已经对魔教、对危胜天这个名字完全陌生,而我知道这个人,是因为自己一直都有着搜集和记录江湖旧事的习惯。
  ——我时常庆幸自己拥有这些小小的兴趣和爱好,人不知史,焉知是非;国不知史,焉图未来!过去十年时间,我所做的就是赶在当年经历者老去之前,把那些可能已经遗忘的江湖记忆用纸笔保存下来,我相信,这是我做过的一件非常正确,也非常有意义的事。
  在我所了解的故事版本之中,当年的危胜天是一个二十刚满的少年郎,他武功极高,很多中原武林好手都成为他魔刀之下的祭品,最后壶口瀑布一战,危胜天败在俞家先祖剑下,但黄池联盟并没有对魔教赶尽杀绝,只是勒令他们遵守一条“凡俞家三代之内,魔教不得进入中原”的约定。立约的理由已经无从稽考,而这七十年里,魔教中人也的确安分守己,没有再做出过觊觎中原的行动,就在所有江湖人几乎忘记旧日存亡威胁的时候,没想到俞家后人主动打破约束,他不但要把魔教迎入中原,而且还想把统领各方武林的尊者权杖,传让给那个九十高龄的魔教教主。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                                ※                                        ※
  

  从一开始与唐琪针锋相对的时候,俞放鹤已经说过,只要有合适的盟主人选就会退位让贤,在当时看来,那不过是身居高位的人客套自谦的说辞,但随着这位武林盟主行动逐渐展开,我忽然感到一阵不寒而栗,近大半年来一直主持着中原武林大局的黄池盟主,难道真的不是先天无极掌门,而是一个冒名顶替,并且暗中为魔教服务的伪装者?如果这就是真相的话,那说明魔教从来没有放弃过染指中原的念想,所以危胜天用尽办法,先把一个假的俞家传人推上中原黄池盟主宝座,然后又假借他的手,打破俞家之人当年对魔教的约誓束缚!
  ——从这个思路反推,所有的疑点似乎都能够对应上了。
  假设世间真有南郭先生描述的刀圭整骨换貌之术,那就是说九个月前放鹤尊者来到黄池会场并且取得盟主职位,这件事本身极可能是一个阴谋,某个完成面貌改造的人,他杀害了归隐多年的先天无极派掌门,然后取而代之,事件当中唯一的见证人俞佩玉死里逃生,他千辛万苦来到黄池大会伸诉血海深仇,但在重重压力之下,这个幸存者最终认贼作父,用谎言来保存自己。数日之后,昆仑山天钢道长惨死,点苍派掌门谢天璧失踪,所有人都认定俞佩玉是凶手,也相信了那位新武林盟主关于自己儿子长年练功过度,臆症发狂的解释,结果俞佩玉意识清醒之后负疚自尽,客死杀人庄!
  从现在看来,俞佩玉之死很可能是有人刻意灭口,将所有假俞放鹤的知情者斩草除根,再进一步推敲的话,第二个俞佩玉的出现更是绝非偶然,也许江湖上有人早已看穿了假俞放鹤的阴谋,所以故意打造出一个同名同姓的人物,再用他不断给那个新任武林盟主制造麻烦,迫使他露出马脚,换句话说,第二个俞佩玉背后极可能有一个秘密同盟,唐家堡的唐琪,海南派的鱼璇,甚至南郭先生,这些人应该都是反俞同盟的一员,只可惜他们现在的对手不仅仅是一个控制着武林力量的假俞放鹤,而是一个卧薪尝胆七十年,拥有摧毁所有力量的魔教教主,危胜天!
  直到目前为止,有关放鹤老人真假之谜只是我的猜测,可现在迫在眉睫的却是魔教势力和武林盟主明显串联了起来,盟主号旗,令出如山,即使有人和我一样,对武林盟主的真实性产生怀疑,但所谓“事不再令,卜不袭吉”,俞放鹤的身份地位已经在刚才唱票点选之中再次确定下来,除非有更具颠覆力的证据,否则一切已成定局!总而言之,无论这位武林盟主的提案如何荒诞和不可思议,作为普通人,其实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谬误进行下去。
  这时候我把目光望向高台上的天云大师和出尘道长,或许他们会是中原武林唯一拨乱反正的关键,他们也的确在据理力争,而反对的理由就是中原武林与魔教自古势不两立,水火不容,可是俞放鹤一句话就顶了回去,他说无论七十年前创建黄池同盟,又或者是之后的黄河会战,一直都是俞家先祖指挥战局,将岌岌可危的武林同道拯救过来,既然当年对魔教的“三代约束”出自俞家,今日自然也可以由俞家之人,把这个旧日的约定废除。
  看着那些大人物们唇枪舌剑,我突然发现自己对黄池同盟的了解还是不够完整,甚至应该这样说,我一向只知道俞家先祖是黄池同盟的发起人,却一直不知道俞家在当年对抗魔教时候发挥了无可取代的作用,而这恰恰是现在这个黄池盟主,又或者说疑似的假放鹤老人,他敢于冒天下大不韪的底气!除此之外,我甚至产生了一种更可怕的想法,或许我们一直以来对于创办黄池同盟这段历史,以及作为局外人对俞家先祖的了解,这些实际上早已经被人蓄意淡化,俞家当年的付出和功勋,很可能比我们认知的要多上许多、许多。
  接下来黄池联盟马上进行第二轮认票点选,相关主旨是魔教并入中原武林的赞成或者反对议案,如果这一轮的结果是同意魔教并入,那就代表着黄池联盟变成十五个门派共同操持,而这一步完成之后,紧接着是第三次点票辩论,决定危胜天是否接替俞放鹤,成为新一任的黄池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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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8 04:48: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9-24 09:59 编辑

  ——看着台上台下热闹喧嚣的场面,我忽然感到一种无力的哀伤感,这些看起来足够公平公开的竞议手段,实际上根本逃脱不了操纵者运筹帷幄的结果,假俞放鹤和危胜天也必然做好了各种规划,让最后结局无可避免地走入他们事先设计好的方向。
  经过几次双方表态和陈词争论之后,接下来就是剔走选择弃权的门派。
  在上一轮认票点选之中,最踊跃弃权的是少林武当,最谨慎的是丐帮和燕赵堂,尤其是燕赵堂堂主,真是人如其名,沉默是金,但这一次弃票举名,赵今默却第一个站了出来。
  ——燕赵堂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选择弃票的门派。
  很多时候,弃票并不是真的想放弃自己手上票选权力,而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赞成或者反对,它可能是一种博弈,也可能是一种算计,只可惜这位赵堂主从头到尾一脸平静,神情也是波澜不惊,在投选弃权之后,他又一次三缄其口,谁也无法知道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扣去燕赵堂一票之后,接下来就是十三门派分别进行票选,由于现任盟主手上一票按两票计算,这也肯定让未知真假的俞放鹤从一开始就尽占优先。
  唱票结果出炉,同意魔教并入中原黄池联盟的门派有崆峒、华山、点苍、昆仑、漕帮欧阳世家和关外铁霸王,再加上属于俞放鹤自己的两票,高于少林为首的六票反对,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赵今默,这位燕赵堂堂主始终双手抱胸,闭目养神,一副完全事不关己的样子。
  ——这不像是我之前认识的赵今默,除非有一种可能,赵堂主早已知道点票的走向,与其逼迫自己表态站队,倒不如弃权作罢,何况就算他把属于自己的一票投给少林武当,也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
  尽管我在心里面作了最坏的打算,但票选结果还是有些出乎意料,我原本以为中原武林和魔教缠斗了千百年,双方死难无数,身为中原之人,对于魔教的态度应该堪比夷夏大防,反对提案的声音也应该是旗帜鲜明,淋漓干脆才对,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白鹤、谢天琮、欧阳倩淼这些人受过俞放鹤恩惠,他们对于议案没有提出半点质疑,这个结果是不难预见的,真正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崆峒派和华山派,当年他们的师祖长辈曾经血战魔教,怎想到他们的子孙后人轻易就向仇敌屈膝妥协了呢?
  这是一个关乎根本和底线的问题,出尘道长怒不可遏,他用手指着自己的同胞亲妹,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柳淑真也是眼圈通红,倒是绝情子在旁边喏喏回应,说七十年前危胜天带着信徒从玉门关突入中原,崆峒华山首当其冲,五轮血战下来,他们的师祖辈几乎全军尽墨,哪怕在魔教败退塞外之后,两派重新用心经营,却始终恢复不了旧日辉煌光景,对于魔教势力的凶悍残暴,那些记忆早已烙印在他们几代人的脑海,成为他们心中无法治愈的死症,再加上绝情子和柳淑真早已收到情报,魔教经过多年休养生息之后,力量变得更为庞大,这一次他们倾巢而出,绝对是志在必得!
  出尘道长浑身发抖,鱼璇掌门一边将尘道长拉回本阵,一边往地上吐了口浓痰,狠狠说道:“一群脊梁骨被打碎了的猪狗,投降派!”
  寥寥数字,落地有声,会场四周不少人已经喝彩起来,一个穿着紧身布袄的黑壮汉分开人群走到台下,仰头说道:“凭什么让魔教的人跟我们同食同住,我不服!”话音刚落,又一把细如尖针的声音传了出来:“徐老黑,你一个每年给黄池联盟缴纳几钱碎银作保护费的人,瞎摇什么旗,呐什么喊呢?按我说,这土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天属于李家大王,明天属于张家大王,跟你,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要你劳个碎杂子心!”
  众人顺着声音望过去,说话的人一身水绿色缎子长袍,头发胡子也修剪得光亮整齐,一副翩翩公子模样,但不知怎的,这人看上去总觉得有些猥猥琐琐,缺少了正气正形,有人说道:“这不是黄山万木山庄的徐若羽徐少主人吗?”然后有人就接话道:“那是以前,现在人家是望花楼的大老板,风光得很哩。”紧接着又有人说道:“何止风光?人家做龟公的,万花丛中过,经常可以分些别人剩下的汤水,那才叫滋润无比。”很多人跟着哄笑起来,黑壮汉呸了一声,骂道:“徐家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我徐八方武功不行,人品也一般,但打龟孙子的时候绝对最有力气。”
  说着说着,黑壮汉就追着徐若羽撕打起来,徐若羽连忙钻入人群躲避,徐八方不依不饶地追上去,可是他突然一头栽倒,然后很快没有了气息,会场一下子静了下来,有人颤颤巍巍说道:“是魔教,魔教有很多杀人无形的法宝。”
  众人七手八脚将徐八方抬到南郭先生脚下,南郭先生简单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道:“还得要经过解剖验尸,观察器官内脏变化,才可以知道他真正的死因。”
  一方白布,将刚才还是活蹦乱跳的高大壮汉覆盖起来,之前还是热闹嬉笑的黄池会场突然安静下来,因为他们发现,曾经还是遥不可及的魔教,也许已经暗中埋伏在每一个人的身边。
  金燕子和我一直并肩而站,这时候她突然捉住我的手臂,颤声道:“魔教真的来了吗?”
  我心里头根本没有主意,却只能柔声安慰道:“没事的,就算魔教来了也不怕,邪不压正。”
  ——可在很多时候,正义,就一定能够战胜邪恶吗?
  ——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但我相信,光明和黑暗的博弈肯定会长期存在,哪怕是身处黑暗绝望之中的人,只要坚持下去,奋勇抗争,就一定能够看到光明的到来。
  这时候林瘦鹃正在指挥手下将一个巨型香炉搬上高台,吉时一到,俞放鹤就会对着苍天大地宣读认票结果,将魔教并入中原武林的构想变成事实。
  天云大师还在做最后的努力,试图改变票选结果走向,柳淑真、白鹤他们纷纷背过身,又或者是举头望天,假装欣赏云上的风采,天云大师叹了一口气,走到欧阳倩淼面前,这个少年帮主突然拿出一把磨得无比锋利的钩刀,刃尖对准自己,道:“大师你不用说了,就算我听你的,但我一个人改变不了最终结果。我的手筋脚筋是你救回来的,现在我把一只手还给你。”
  说话之间,欧阳倩淼手起刀落,向着自己左手猛砍下去,天云大师连忙伸臂隔挡,但还是迟了一步,欧阳倩淼近半只手掌剥离脱落,鲜血流了一地,天云大师连忙为欧阳倩淼疗伤包扎,但这半只手掌,只怕是永远都接不回去了。
  身为黄池盟主,俞放鹤对于眼前一幕完全视若不见,他自顾自肃整衣冠,然后拿着准备好的表文站到香案前面,就在这时,南郭先生突然问了一句:“这次点苍派由代掌门参与点票,从规矩上来说,是否合律合礼?”
  林瘦鹃原本站在俞放鹤下方,他上前一步,回应道:“掌门不在,代掌门当然可以代理处置。”
  南郭先生微微一笑:“那如果正掌门回来了呢?”
  林瘦鹃道:“正掌门在,当然以正掌门为准,但如果正掌门日后回来,即使他有不同意见,也只能按这次准则执行。”
  “非常好。”南郭先生拍了几下手掌,道:“二弟,你可以出来了。”
  随着一声鹰唳,两条人影纵跳起伏,转眼间已经越过千人万人的头顶,跃上黄池大会高台。
  有些眼尖的人已经认出来了,指出其中一个满脸风霜的白发长者说道:“那不是杀人庄的高老头吗?他怎么也来了。”
  虽然隔着这么远,高老头还是听到了,他回过头微微一笑,道:“我也记得你,你去过杀人庄灵堂,弔祭盟主的儿子俞佩玉。”
  南郭先生道:“高老头是他缉凶追盗时候用的化名,实际上他就是昔年的刑门神捕,万里飞鹰东郭高。”
  在台上台下一片哗然声中,白鹤也认出了高老头,他一脸疑惑道:“万里飞鹰的侠名,不是应该复姓南郭的吗?”
  南郭先生眨着眼睛道:“那都是十八年前的旧事了。当年南郭飞鹰混入杀人庄,搜寻姬苦情杀人越货的罪证,结果姬苦情作茧自缚,活生生在纸阁里头呆了十几年,后来他熬不住了,诈死遁入死屋,这才终止了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一代神捕放弃了公门职位,回归本来的族姓。”
  白鹤更奇怪了,道:“所以南郭高其实就是东郭高,那你呢?你到底是东郭家的人,还是南郭家的人?”
  南郭先生像个孩子那样大笑起来:“真正的南郭先生当然比我威风多了,至于这一身的公门行头,我不过是借他人之慨,狐假虎威。”
  白鹤一只手已经悄悄按上剑柄,道:“你到底是谁?”
  “不是南郭先生,那自然就是东郭先生了。”东郭先生将易容用的须发眉毛扯下来,继续说道:“而且我这个东郭先生与众不同,因为我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口袋。”
  白鹤冷笑道:“我家装米装面的口袋也很大,你那个又算得了什么!”
  “那如果是‘大地乾坤,一袋包揽’的东郭先生呢?”天云大师快步走来,稽首作礼道:“少林天云,见过东郭前辈。”
  ——对于年轻一辈的人来说,东郭先生可能已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他的消息行踪也差不多有二三十年无人提起,但根据我搜集的资料,回声谷,应声虫,这个江湖上最神秘、武功最高的组织应该就和东郭先生有着莫大关联!
  就在这时候,跟着高老头同时出现的灰衣人也缓缓走到点苍派席位前面,他头戴竹笠,一方黑巾更是遮挡住他本来的面目,谢天琮突然浑身发抖起来,颤声道:“你,你究竟是谁?”
  “一个本该死了大半年的人。”灰衣人道。
  随着竹笠黑纱放下,谢天琮顿时热泪盈眶:“亚哥,真的是你!这些日子你究竟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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