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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孤鶴

[完结] 上官鼎《沉沙谷》真善美版【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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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4:3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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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风云人物



阴风惨惨中,沉沙谷的神秘黄沙吞噬了全真派的唯一传人——陆介。
就在陆介跳入谷中的同时,怪石峨然的东端,有一个人正以乘风驾奔的速度冲过来,那人的身形在滚滚风沙之中有如一道黑线,快速得令人不能置信。
只见那人轻轻一步跨出,就是七八丈,而且身躯轻快得使人看去生出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到了那片难落足的怪石丛中,那人轻啸一声,身形反而更加快了,那种速度直可叫当今武林任何高手为之咋舌。
那人跑得兴起,脚下一加劲,身形从两块巨石间一掠而过,那距离少说也有十丈开外,他落在石尖儿上,停下身来,向四周茫茫的沙尘嘘了一口气,摸了摸腰间,腰间挂著一柄破竹剑,阵阵劲风吹来,他喃喃自语道:“咦,怎么冷清清的?难道说这场热闹我老人家没赶上?”
正在这时候,远处的山峦出现了三个人影,虽然在漫天尘沙中,但是他仍然敏锐无比地立刻发现,于是他轻轻跃到另一块隐蔽的石头上,凝目注视著那边的来人。
× × ×
那三个来人也是迅捷无比地奔了近来,只见来者是两个老道及一个妙龄女道士。那为首的道人气态清癯,一袭长袍显出一派谦冲和穆之气,但是举步飞行之间,似缓实速,完全是内家高手的路子。
老道身后的另一老道,则是鬓白面红,双目精光奕奕,举手投足之间,只觉他神采飞扬,豪气逼人。
当先的老道到了那块高石上,也是四面遥望,不见半个人影,奇的是竟然也同样咦了一声道:“咦,白桦师弟,怎么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难道咱们赶迟了么?”
那神采飞扬的道士道:“不会的吧,只怕咱们是到得太早了……”
站在后面的那年轻女道士娇声叫道:“师父,师父,那边来人啦!”
他们齐向那边望去,果然瞧见远处两点人影飞快地奔来,面貌清癯的老道悄然道:“白桦师弟,来者是谁?”
“咦——来的是伏波堡主姚百森。”
清癯老道微微扬了扬长眉,呵了一声,只这一会功夫,那边两人已到了十丈之处,当先之人身高体阔,气度威猛,正是伏波堡主姚百森,只见他大步上前,向那神采飞扬的白桦道士一揖道:“一别匆匆五年,白桦道长风采依旧,姚某好生欢喜——这位道长想必是武当掌教了吧?”
面貌清癯的老道微微一笑道:“不敢,贫道白柏,姚堡主神龙不见首尾,今日得见,真乃贫道三生之幸。”
武当乃是天下武术大宗,论年纪白柏真人也比姚百森要长上二十来岁,但是白柏真人以武当掌教身份竟对姚百森如此客气,由此也可见伏波堡在武林中的潜力和威望了。
姚百森连忙谦逊了几句道:“这位大哥是姚某至交,神笔王天之名,相信两位道长必有耳闻吧。”
说着他指了指身后的人。
武当两个道长皆是吃了一惊,想不到武林中闻名已久的神笔王天就是这个貌如稼农的老汉,都连忙行礼道:“王神笔大名久仰,今日得见,何幸如之。”
王天回了一礼,眼睛却盯着道长身后的女孩子,心中暗暗纳闷道:“怎么武当山会有女弟子?”
白柏真人似乎已知他意,微笑道:“真儿快来拜见两位前辈。”
那女道士上前行礼道:“晚辈陆小真拜见两位……”
姚百森连忙还礼道:“陆真人,咱们还是平辈论交吧。”
白桦道长道:“姚堡主此来未知有何打算?”
姚百森道:“在下乃是来寻候一人。”
说到这里,他身后的神笔王天提醒道:“姚兄,咱们正好向两位道长打听一声——”
姚百森道:“正是——敢问两位道长,可曾听过全真派唯一传人之名?”
几乎是同时,白柏、白桦和陆小真一齐叫将出来:“陆介?”
姚百森点点头道:“正是,在下本是要寻舍妹之行踪,但是只有先寻得陆介才行,是以……”
神笔王天道:“咱们听说漠南金沙门在沉沙谷发现了昆仑南老大的遗物,十年前塞北大战之谜只怕关键就在这儿啦,陆介是全真传人,咱们料定他一定会到此一探的。”
陆小真急道:“王老前辈可知他行踪?”
王天睨了她一眼道:“没有,不过咱们猜想他必然会来的。”
姚百森道:“白柏真人必也是为了此事而来的了?”
白柏真人微笑不语。
他们在谈着陆介,但没有人会料到可怜的陆介,此时已跌入了鹅毛不浮的沉沙谷,而更使他们料想不到的,另一个危机正在进行着。
× × ×
这时,风沙渐遏,那累累怪石后有一个人正鬼鬼祟祟地向这边潜行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却是一丝声音也不发出。
他戴着蒙面具,双眼中闪烁著凶光,渐渐地摸到了武当掌门和姚百森谈话的巨石下,于是他缓缓直起身来。
就在这人直起身的时候,又有一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跃到他的背后,嘴角挂著冷笑,冷冷望着这蒙面人。
这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嘴挂冷哂的人身形如鬼魅一般,腰间一柄竹剑,正是最先到此的那人。
蒙面人忽然冷冷笑了一声,姚百森等人立刻骇然转过头来,只见一个蒙面人无声无息地立在身后,都不禁又惊又骇,蒙面人厉声道:“你们是找死么?”
姚百森道:“敢问阁下此言何意?”
蒙面人形同厉鬼,仍是道:“你们找死么?”
那声音中透出无比寒意,白桦道长道:“阁下尊姓?”
蒙面人双手一扬,声如冰雪:“你们找死么?”
他双手一扬之间,一股寒风无声无息飞向白桦,白桦察觉之时,连忙奋力推出一掌,却觉毫无着力之处,而他身上却是猛然打了一个寒噤。
那人呵呵冷笑,状如僵尸,口中不断喃喃道:“你们找死,你们找死……”
忽然一个沉重的声音在蒙面人身后发出,就如一块巨石猛投入深潭一般:“你再敢装神弄鬼,你才是找死!”
蒙面人吃惊已极,却不立刻回头,只冷冷道:“是何方朋友?”
“谁是你的朋友?”
“是什么线上的?”
“你可还没有资格盘问我老人家!”
于是蒙面人缓缓转过身来,只见背后站着的老人,瘦削如柴,但他心中实已惊骇无比,因为以他的功力,这人到了身后如此之近,竟然丝毫没有感觉,他搜遍脑海想不出这人会是谁,直到他看见那老人腰间的竹剑——
“破竹剑客!”
他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破竹剑客呵呵长笑,指著蒙面人道:“天全教主可是你的徒儿?”
那蒙面人冷哼了一声,厉声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破竹剑客道:“你教出来的好徒儿啊,惹到我老人家的身上来啦!”
蒙面人听了心中暗暗一惊,不知天全教主是否真有得罪了这老儿什么,那可是大大的不妙,正待措辞岔开,破竹剑客道:“我且问你,我老人家的那个乖徒儿你可曾见过?”
蒙面人听他如此问,心中登时放了一块大石,微微笑道:“老夫不知令徒查大侠的行踪。”
破竹剑客呵呵大笑道:“哈哈,你怎会知道我那乖徒儿就是查汝安?这事只有天全教主知道,那么你这一说,可就证明天全教主那狗小子必是你的徒儿了,哈哈,到底姜是老的辣,我老人家一问就问出来啦,我看你狗目豺耳,平日想来也是个诡计多端的汉子,可是碰着我老人家呵,哈哈,趁早不要卖乖乖吧。”
他一面说一面拍胸搓掌,得意非凡,蒙面人吃一阵奚落,不禁气得口结,破竹剑客道:“喂!你这家伙人虽奸刁,不过据我看来武功着实不错,你师父是谁?”
他一派倚老卖老的样子,蒙面人怒哼一声,忽然一言不发,猛可一掌对准破竹剑客当胸打去,破竹剑客徐熙彭虽然嬉笑怒骂作弄了他一番,但是见他一出掌之间,气势之盛,功力之深,真乃平生未见,不由心中一凛,鼓足十成功力也是一拍而出!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两人一触而收,徐熙彭脸上神色阴晴不定,那蒙面人虽然面上戴着面具,但从他的眼光中也能看出那又惊又骇的神情。
× × ×
破竹剑客从天全教主那身武功上推测,他的师父必然是个罕见的大高手,但是却也没有料到竟会高强到如此地步。
他仔细想了一会,也想不出这人究竟是什么来路,在他脑海中,天下武林任何高深的绝学他即使没有见过,但也有个耳闻,但是对于天全教主那一身杂之又杂的怪招,却是猜不透来历。
蒙面人翻了翻眼睛,忽然转身对武当道士及伏波堡人道:“各位到此不知是何贵干,此地乃是私人产业,各位若是没有事,就请便罢——”
白桦道长方才被他无声无音打了一掌,表面虽觉无妨,但他呼吸之间已隐隐感到不适,他知道掌门师兄对自己最是爱护,若是说将出来,白柏真人必然不顾一切也要一拼,眼见这蒙面人武功之深,平生未见,万万不可小不忍而乱大谋,是以一直忍怒未发,这时听他口出此言,再也忍耐不住,怒声道:“阁下倒说说看,这是谁人的私产?”
蒙面人冷冷一笑道:“不敢,不敢,正是区区在下。”
白桦道:“阁下此言有何根据?”
蒙面人道:“沉沙之谷,险甲天下,这座死亡之谷乃是天下英雄输给区区在下的,道长若是不信,少林寺的天一大师、全真门的青筝羽士全是在下见证,嘿嘿!”
此言一出,白柏真人和姚百森齐声问道:“什么?天一大师青筝羽士仍在人间?”
蒙面人狡笑一声,冷冷道:“这个在下就不知道了。”
这一来,众人都在暗中琢磨,“天下英雄输给他的”、“天一大师青筝羽士全是见证”,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 × ×
在这一霎时的寂静中,忽然“咚”的一声,白桦真人跌倒地上,白柏和陆小真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扶住,只见白桦真人忽然变得面如金纸,七窍流血,一摸气息,已是奄奄一息。
白柏真人急道:“师弟,师弟,可是方才那一掌?……”
白桦挣扎著点了点头道:“师哥……小不忍则……乱大……”
白柏强抑愤怒地点了白桦身上五个要穴,想要阻止伤势,哪知他手指所及,全是软绵绵的,丝毫不起作用,也不知白桦被蒙面人无声无息地用什么功夫伤成这样。
只见白桦猛可一阵抽搐,竟然昏绝过去,陆小真哭叫一声,破竹剑客伸手过来一摸,眉头大皱,连忙一把扯开白桦道长的道袍,只见他胸前赫然一个血红的掌印!
徐熙彭沉声道:“漠南金砂掌!”
神笔王天听了听白桦的心跳,仰首惨然道:“没有救了。”
白柏道长缓缓站起身来,“嚓”的一声,他把长剑拔了出来,忽然之间,一只颤动的手扯住了他的道袍衣袖,他侧目一看,只见陆小真泪光莹然地望着他。
徐熙彭喃喃地沉吟:“金砂掌,金砂掌……他能把漠南金砂掌练到隔空伤人于无形的至高地步,除非得了漠南萨家的真传,怎能臻此?”
“但是,他又怎可能是漠南萨家的传人?”
神笔王天呼的一声也站了起来,他冷冷睨著蒙面人,缓缓地道:“我说怎么天全教那小子如此无法无天,原来有这样的师父就有这样的徒弟,今天老夫开眼界啦。”
蒙面人目光如电,但是和王天的眼光一碰,却似乎有些害怕,飞快地避了开去。
这时,忽然前方石响,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走了上来,他加重脚步向前走了两步,“噗”“噗”两声,每一步都在石岩上留下三分深的脚印。
当所有人的眼光都注视到这老者的身上时,老者忽然朗声道:“好纯的金砂掌!”
蒙面人离他站得最近,带着不屑的眼光藐睨著这老者,老者忽然单掌一扬,也不见掌风声响,忽闻“啪”的一声,蒙面人身旁的山石上已留下一个完整的掌印!
蒙面人怔了一怔,忽而呵呵怪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萨家的人到了。”
那老者道:“不错,老夫萨天雕!”
他说时猛瞪着蒙面人,蒙面人也猛瞪着他,他冷冷地道:“阁下从何学得敝门这一手粗劣功夫?”
蒙面人仰天哈哈笑道:“天下武功是人创的,只许你姓萨的会,就不许老夫会么?告诉你,这功夫是老夫自己创的,也算不得什么。”
萨天雕气得面色发青,吸满一口真气,把金砂血印掌力提到十成,举掌欲击!
白柏真人斜望着倒在地上面如金纸的师弟,他大步上前,拍了拍萨天雕的肩膊稽首道:“贫道白柏,愿替施主先试这贼子几手。”
白柏道长究竟不愧是一门之长,在这等悲愤膺胞的情况下,依然是一派穆然,丝毫不失礼节。
× × ×
萨天雕侧退一步,白柏真人一闪而出,剑光一横,直取蒙面人左肩。
蒙面人从白柏真人抖手一剑中感出内力泉涌,他一闪反手一抓,其快如电,白柏真人剑势不收,剑尖微斜,攻守兼具地反刺而上,蒙面人略一点头,两人换了一个照面。
白柏真人道:“拔出剑来吧,贼子!”
蒙面人冷笑一声,拔出了长剑,白柏真人更不打话,剑子好比飞龙在天,绕着蒙面人前三剑后三剑,左三剑右三剑,正是九宫神行剑法的精髓。
白柏真人毕生绝少现身江湖,更少与人动手,是以自从塞北大战武当白石道人失踪之后,武林中人都摸不清这个武当掌门究竟有多深的武功。
这时,白柏一出手,众人只觉他剑上内力如山,丈外仍感剑气,果真不愧武当一脉掌门,连破竹剑客这等剑术高手也不禁微微颔首。
十招一过,蒙面人猛然剑势一变,开始反攻起来,只见他怪招连出,白柏真人封得铜墙铁壁的剑圈竟然失去效用,接了五招,便一连退了五步。
破竹剑客双眉一皱,心中苦思破法,却见蒙面人剑招愈来愈快,时而北家,时而南派,白柏真人满头大汗,已经被逼到巨岩的边缘上。
陆小真一咬牙,拔出长剑准备上前,忽然一只粗大有力的手捉住自己的手腕,她抬头一看,正是伏波堡主姚百森,他见她抬眼望他,便善意地一笑,然后轻声而坚定地道:“等一下,让我上去!”
陆小真觉得这身子如铁塔一般的伏波堡主,双目中透出一种难言的亲切,但是那亲切中似乎蕴藏着某种力量,使她不得不听他的话。
于是姚百森上前一步,他对神笔王天道:“王兄——”
王天知他之意,点了点头,姚百森正要动手,忽然那蒙面人一晃身形,剑式大为改变,唰的一剑飞快地刺出,他口中怪笑道:“怎么,道士,这招你该认得吧?”
这剑光有如飞天游龙一般,吞吐如电,直刺向白柏当胸,神笔王天一扯姚百森衣袖道:“鬼箭飞磷!”
姚百森正在心中想这蒙面人拿武当派最出名的剑招来打败武当掌门,实在未免太过藐视人,他的思想飞快地一闪,而那边白柏真人却在这一刹那中暴叱一声,蒙面人的剑光雪亮地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上现出了无比愤怒与振奋的神情,花白的胡子根根倒竖——
只见他长剑一翻,身形暴退半步,剑式却是前推一步,竟然也是一模一样的一招“鬼箭飞磷”刺出!
剑光一闪,“叮”然一声,两只长剑的尖儿在空中正好相撞,射出一溜火花。白柏真人身为当今武当掌门,这一招名满天下的武当绝学数十年来他不知练过几千万遍,蒙面人原恃功力胜他许多,岂料这一触之下,他竟感到全身一震,而白柏真人却是纹风不动,反手剑起,又是一招快比闪电地飞刺过来!
蒙面人只觉白柏此招威力绝伦,剑理上与“鬼箭飞磷”十分相近,但威力似犹过之,他本以为“鬼箭飞磷”是武当剑学之极致了,却不料白柏还有这一招,他身形剑式才发,全身都还是武当剑路的式子,一时之间再也改不过来,只好横身斜跃,却不料白柏真人剑尖一颤,又是一招新招飞到,“嚓”的一声,蒙面人的衣袂被刺落一角!
这“鬼箭飞磷”、“冷阳朝岚”、“白露横江”武当连环三绝剑,乃是积武当历代祖师心血经验所成,蒙面人得了一招“鬼箭飞磷”,却不知后面还有两招,因此竟在白柏道长剑下栽了这个觔斗。
姚百森叫好还没有叫出口,只见蒙面人身形一错,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接着“啪”的一声,白柏真人退了两步,双手空空,那支长剑已被蒙面人夺在手中震成两截!
× × ×
这一下,除了破竹剑客以外,这许多高手竟没有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蒙面人的武功也实在太深不可测了,白柏惊骇得口呆目眩,忽闻得陆小真惊叫一声,原来蒙面人举起手中断剑对准白柏当头掷将下来!
众人心中都暗叫一声要糟,但是没有一个人来得及上前抢救,但是霎时之间,众人又惊呼起来,原来蒙面人举著的那支断剑仍然停在空中,迟迟没有掷出,而且缓缓放落下来,双眼不时向左后方瞟视。
只见左后方丈外站着的破竹剑客不知什么时候把那支破竹剑拔在手中,正一上一下地抛著玩。
这许多高手在半丈之内围着蒙面人,蒙面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取白柏性命,但是破竹剑客在丈外之后轻轻拔出竹剑,就使蒙面人再不敢轻举妄动!
这只因他知道像徐熙彭这等高手,已到了身剑合一的地步,一丈之距离在他说来等于只有一尺!
蒙面人伸手一弹,那半截断剑如流星一般急飞而出,“噗”的一声插在石岩上。
他冷冷半转过身来,眼光落在萨天雕的身上,大刺刺地道:“好啦,现在轮到你了!”
萨天雕眼看到堂堂武当掌门在一招两式中被蒙面人夺去了手中长剑,自然为之气夺,听他如此一问,不惊一愕,蒙面人哈哈笑道:“罢了,一个脓包。”
萨天雕浓眉一掀,冷冷道:“打就打,老夫正要追查你从何处偷得金砂门的功夫!”
神笔王天低声道:“萨兄,容兄弟参加一个,咱们一齐上罢。”
萨天雕心知王天好意,但他乃是漠南掌门,说怎么这个台可垮不得,于是他大声道:“今日但叫金砂门绝了后,也不能丢祖师爷这个脸。”
这等于给王天碰了一个软钉子,但是王天不以为忤,因为他深深知道,到了这个地步,便是换了自己,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于是他也不说什么,只是默然。
于是,萨天雕向前走了两步,到了蒙面人的正对面。
就在这个时候,破竹剑客把手中破竹剑一抛一接地漫步走将上来,稀松无比地道:“罢了,罢了,我老儿硬是猜不出你是什么门路,来来来,咱们两人干几招吧!”
破竹剑客这时候出来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可是大大解了萨天雕之围,萨天雕不禁心中暗暗感激,蒙面人心中却是忐忑起来,他暗暗想道:“十年来我这内伤始终无法痊愈,平时虽然丝毫无妨,但是和这老鬼干起来,至少也得千招以上方定胜负,到时候精疲力竭之余,旧伤突发,那可就惨了。”
他正沉吟间,姚百森忽然大声叫道:“看!看那边!”
众人抬起头来,向姚百森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高石坡上三条人影冲了下来,其中两人一面滚一面剑光相接,另一人则是跟着急奔,似乎还在一面高声叫喊。
那两人飞快地滚跌下来,但是众人却能看出那两人在这一刹那间一口气交换了十余招,而且招招都是妙极高极的漂亮招式,众人不由既为那两人提心吊胆,又为两人的神妙招式喝彩。
破竹剑客徐熙彭凝目注视了一下,他的嘴角上露出一丝微笑,众人有发现的,却不知他笑些什么!
那两人滚落地上,都是一翻身跃起,几乎同时里各自又递出一记绝招,端的是间不容发,后面一人也奔了下来,众人瞧得清楚。那人长发飞舞,是个年轻女子,正自高声叫道:“大哥……留神……当心你自己哟……”
那前面一人一面挥剑,一面向前猛奔,另一人大喝一声,猝然腾空跃起,唰唰唰一连三剑,剑招之快,出手之强,直令远在这边的众人都感觉得出那种威风凛凛的气势,破竹剑客咦了一声,喃喃自道:“咦,什么事使安儿如此愤怒,他竟施出这种拚命招式来啦!”
伏波堡主姚百森听破竹剑客如此一说,再一看,失声叫道:“王兄,是查兄呢!”
他话声方出,忽闻那奔在最前面的汉子叫道:“姓查的,咱们无冤无仇,你疯了么?”
萨天雕道:“啊——天全教主!”
姚百森道:“谁?”
萨天雕道:“前面那个!”
那后面的一个猛可又是大喝一声:“奸贼!看剑!”
他全身飞跃在空,手中长剑如雪花盖顶般纷落下来,姿势美妙已极,然而前面一人却陡然身子凌空水平箭射而前,那人身法之妙,委实是武林罕见!
后面一人剑式落空,人仍在空中,他忽然大叱一声,左手一扬,两道亮光飞空而出,霎时呜呜怪响大作,连这边众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两道亮光一闪而过,快比闪电地飞射向前面之人,前面之人向左猛可一滚,那两道亮光竟然也向左边一弯。
这一下使这边几人惊叫出了口,然而就在此时,那前面的人全身忽然像是加重了数倍,急速直跌落地上,那两道亮光堪堪从那人背脊上掠过,挟著呜呜怪响飞出十丈,才余力未尽地钉入山石之中,远远看去,正是一对精光雪亮的钢夺!
× × ×
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十八岁成名武林,但是武林中人却极少有人看过他的“神风双夺”绝技,这一下施将出来,众人见那一对钢夺竟有如此威风,都不禁暗自骇然!
那前面的人从地上爬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尘埃,查汝安立定身形,后面那女子也追了上来,挨在查汝安身旁站住,查汝安沉声道:“奸贼,你违天害理,却不料都被我姓查的撞见,咱们是誓不两立的了!”
天全教主万万没有料到查汝安的神风双夺厉害如此,是以在地上翻了一个滚,显得狼狈不堪,他用长剑支在地上,冷冷地道:“姓查的你不要狂,本教主教你今天走不出这沉沙谷!”
那年轻的少女生得美丽之极,她摇了摇查汝安的手臂道:“哥哥,干么你和疯了一般,方才这人在谷边推下去的人究竟是谁啊?我们站得那么远,我都没看清楚呢。”
查汝安正要说话,破竹剑客忽然飞身过来,大叫道:“安儿,你瞧是谁来啦?”
查汝安一闻声音,心头大喜,连忙叫道:“师父,您老人家也来啦!”
破竹剑客仔细打量了查汝安一番,见他两只耳朵都好端端的在,这才放了心,不由喃喃骂道:“我老人家这一下可给那五个老不死骗惨了,哼,此仇不报非君子……”
众人见他面有怒容,口中又唸唸有辞,都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破竹剑客忽然道:“喂,安儿,你身旁的女娃子是谁?”
查汝安这才想起来,连忙道:“托师父您老人家的福,我那自幼失踪的妹子竟然找到了,师父,她就是……”
那姑娘走上几步,跪在地上行礼道:“晚辈查汝明叩见老前辈……”
破竹剑客听了心中一喜,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抓起查汝明,旁若无人地仔细端详起来,直把查汝明看得娇靥泛红,他才道:“喂,安儿的妹妹,告诉我老人家你们怎么到这儿来的?”
他竟把蒙面人抛在一旁,一本正经地话起家常来,查汝明在江湖上浪迹,骤然寻着了亲哥哥,又见着了哥哥的师父,她芳心喜悦,把才才那一幕紧张拼斗早忘到脑后去了,她听破竹剑客如此一问,也旁若无人喜孜孜地道:“我在甘肃和畹儿忽然走失了伴儿……”
破竹剑客道:“咦咦,谁是畹儿?”
查汝明笑道:“这个等会儿再解释……”
姚百森道:“查姑娘所说的可是舍妹姚畹?”
查汝明惊道:“正是她啊,原来你是她的哥哥,我们本来在一起的那天不知怎的,她去寻找宿头,却始终不见了她的人,我等了好半天,也不见她回来,后来我就碰见了哥哥,咱们发现畹儿留下的字,说什么张大哥找她回去了,叫我不要等她……”
姚百森一怔,但是心中先自放了一大半,那破竹剑客听查汝明没头没尾,说的事又没有一件与他相关,但是他却聚精会神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催道:“后来呢?”
查汝明想想方才所讲的话便是自己也听不懂,却不料破竹剑客倒听懂了,她不禁呆了一呆才道:“后来我随哥哥跑到这里来,一来远远就看见他正把一个人偷偷推下谷去……”
说着他指了指天全教主,接着道:“我没有看见那人是谁,但是哥哥却像发狂一样,不由分说地和这人拼打,往山上一直滚下来……”
破竹剑客听到这里,十分流利地一伸手,示意止住查汝明的说话,转头对查汝安道:“安儿,那被推下去的是谁?”
这句话正是大家所要问的,查汝安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地道:“陆介!”
在场每一个心中都是重重一沉——除了那蒙面人和天全教主两人,查汝明美丽的脸上突然间现出死一样的灰白,她软弱无比地问道:“哥哥……那是真的……真的吗?”
查汝安道:“一点也不会错,是陆介!”
“噗”一声,查汝明晕倒地上,她正倒在白柏真人的身边,白柏真人正要去扶她,“噗”的又是一声,他身后的陆小真也昏绝地上!
“明妹!明妹!”
“真儿,真儿!”
天全教主的双目中射出阴鸷的光芒,扫过查汝安的脸上,查汝安扶著昏晕过去了的妹子,他虽然有些奇怪何以妹妹一听到“陆介”就昏了过去!但是此刻他无暇想到那么多,他的目光正碰著天全教主的目光,于是他站直了身躯,他戟指著大骂:“你天全教干的事便没有一桩是可以见得天日的,若是一刀一抢的硬拼,你是陆介的对手么?哼,背后杀人,恬不知耻!”
天全教主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让他看见,到了这步田地,心一横,冷笑道:“姓陆的是我打入谷底又怎样?大丈夫敢作敢当,只怪他学艺不精罢了,又怨得谁?”
他这话才说完,忽然一个黑影如鬼魅一般在天全教主背后出现,一点声音也没有,就如飘浮上来的一般,在场高手如蒙面人、破竹剑客,竟没有发觉这人是何时走近的!
霎时之间,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到这人的身上,只觉他双目尽赤,面颊却是苍白的有如一张白纸,神情可怕已极,直到大家注意到他头顶上梳着一个道髻——
“青木道长!”
每个人都在心中暗暗狂呼,却没有一人喊出声,天全教主虽则狡猾盖世,但是在这号称神州第一高手的青木道长的一双目光所慑下,也骇得不知所措,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 × ×
青木道长一直站在石下,查汝安的话全听入了耳内,他虽然焦急得几乎要大叫出来,但是凭着他数十年的修养,他拼力克制住自己,他总希望那是假的,直到天全教主亲口说出那句话。
于是一霎时间,他像掉进了巨炭洪炉中,又像是跌入了千丈冰窟,他好像觉得他的生命已经完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躯壳,还有那诉不完的愤怒和仇恨!
于是,他浑身抖颤著,他不自知地喃喃说著模糊不清的字句:“介儿,介儿……”
于是,他对准天全教主发出了一掌,十多年来,自从他失去武功以来,他第一次发出攻击的一掌!
天全教主一身绝学,初出武林即成了武林一霸,但是当着青木道长,他只希望求得自保,于是他双掌一合而分,身形如游鱼一般倒退两步。
青木道长脑海中一片空空茫茫,他的手脚依著直觉的反应木然地,飞快地转动,十年来他失去了功力,但是武学却在他潜心思索中更进步了,这时他信手成招,欲发则发,欲止则止,只是三招,便把天全教主逼退了十步!
众人到今天才算看到了全真第一高手的身手,忽然之间,那蒙面人一伸手插了进来,双手连飞,把青木的招式全接了过去,他努力还了三掌,猛可大喝一声:“走!”
天全教主猛然觉醒,身躯如箭一般飞起,查汝安伸手一剑疾刺,天全教主竟在空中翻了一个觔斗,堪堪避过剑尖,身形却是丝毫不减地飞纵而去,霎时已在十丈之外。
蒙面人哈哈一笑,双掌骤然一分,力可裂石,然而青木道长却是长驱直入,丝毫不加理会,因为他出手快绝人寰,能在敌掌未及以前先击中敌人,然后仍能从容闪退,这等打法委实是武林中人闻所未闻的奇景!
蒙面人横跨一步,左手一招外力如斧,右手一招却是内劲深蕴,一合之下威力暴增,双方掌力一触而收。这一下两人各自露了一手绝技,但是真正其中最精微的地方只有破竹剑客一人看得出来。
蒙面人到了这步田地,哪里还有心恋战,他勉力拼斗了几招,猛然撤身而退。
他这一撤身,委实奇快无比,青木道长一掌拍出,蒙面人已经腾空飞起,青木道长大喝一声,单掌一扬,发出了举世无俦的先天气功!
蒙面人身在空中,只觉一股无可抗御的漫漫真气逼将上来,他须发俱张,在空中闭气提劲,一霎时打出十掌!
“轰”的一声,青木道长站在原地,蒙面人如断线风筝般直飞出七八丈,但是从他落地的情形看来,竟然一点也没有受伤。
蒙面人身形虽然如箭一般倒飞出来,但是另一条人影却是更快地一掠而过,正落在他落身之地,抖手一挥,剑子直取蒙面人左肩,那人正是破竹剑客。
蒙面人身躯甫落,立觉一支竹剑飘忽不定地直刺过来,他转身一闪,只觉脸上一凉,接着破竹剑客嘹喨笑声:“哈哈,我老儿今日拣了这个现成便宜,哈哈!”
他猛然醒觉,脸上的人皮面具已被破竹剑客揭去,他连忙反身就跑,身如脱弦之箭!
但是他仍然听到身后神笔王天的惊呼声:“金寅达!还瞒得过老夫么?”
“金寅达?”
王天肯定地道:“一点也不错,当年北辽派的掌门人金寅达,老夫当年和他交过手。”
× × ×
蒙面人的谜揭开了,正是十年前塞北沉沙谷大战的北辽派掌门人金寅达,他是那场死约会唯一没有死的人,为什么那许多人不明不白的死去?为什么单单他没有死?
但是在场的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对于十年前沉沙谷大战的一切都不敢断定,又怎会想到金寅达和塞北大战有什么关系?
青木道长仍旧茫茫然的,他忽然快步向谷边奔去,其他的人也都是为了一探沙谷而来的,这时候也都跟着奔了过去,分头在谷边搜寻,希望找出一些线索。
青木道长呆呆望着那黄沙,那无底的黄沙,而陆介正在那黄沙的底下,他的神功恢复了,但是他失去了他的生命,陆介是他的生命啊!
他的眼前逐渐模糊,那是泪水吧,于是他在泪水中看到了各种各样的陆介,从瞪着一双乌黑大眼睛的稚童开始,那影像在他的泪光中逐渐成长,逐渐茁壮,终于成了英俊的少年……于是他似乎又听见了那辚辚车响,噼啪鞭声,素湍深潭的并肩踏波虚渡……
他喃喃地道:“完了,介儿,一切都完了……”
× × ×
轰隆隆!雷声。
大雨突然倾盆而至,这谷地中常有不测风云,萨天雕和武当的白柏真人寻遍了谷前谷后,却是什么也看不出,破竹剑客和查汝安兄妹早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白柏真人抱着昏迷的陆小真,他看了萨天雕一眼,萨天雕也看了他一眼,那像是互换了一句话:“走罢。”
白柏望瞭望远处躺在地上的白桦真人的尸身,再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真,一滴豆大的雨滴打在小真的鼻尖上,小真低呼了一声:“大哥哥,你在哪里……”
她睁开了眼睛,但是神智仍然未清,白柏低声道:“孩子,咱们回去吧。”
他们最后向谷边瞥了一眼,大雨中,青木依然伫立在谷边上,他的大袖子在飞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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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4:4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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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天意难测



且说陆介的身形猛然下降,因此,他耳中觉得隆隆地响着,在这一刹那之间,千百个念头在他心中浮起,但他在空中丝毫没有借力之处,虽有一身绝艺而徒负奈何。
他从岩上跌下,已有一股向下的旋转之力,因此他下降的速度是惊人的,足下崩散的山石也飞坠而下。
他匆忙之中,一眼瞥见那些土石一落到沙上,便迅速地消失在滚滚黄沙中。他惊骇于足下黄沙的神秘力量,但是,他还来不及考虑应变之策,便噗地一声落在沙上。
他临危不乱,已把全身劲力聚在双腿之上,就在一接触沙面之际,他极迅速地双脚一颤,想借这丝毫之力,腾身而起。
假如换了寻常的土面便好了,但沙面的反力是极小的,况且他下坠的劲道又如此之大!
他双足往下降的去势虽然缓了一点,但仍齐跟而没,陆介几乎在同时猛地打出一掌,平平地拍在沙面上,于是,被沉沙谷中旋风不停地吹刮著的沙面上,出现了一个短暂而且深厚的掌印。
这掌的反力也可以舒一时之急,但是忽然觉得沙面下面的黄沙,在旋转地往下降著,他的足跟受到了一股奇异而往下拉的力量,不但抵去了他上身所受的反作用力,而且还把他又拉下了一吋。
他惊骇地又拍出了另一只手掌,但是,那只是和前一掌的效用相同——又陷入了一吋。
人类求生的本能在驱使着他,他不停地拍掌,但也逐渐地下降著。他像一个陷身泥沼的巨虎,犹自作困兽之斗。
随着他缓缓下降的身躯,沙中的吸力越来越大了,而陆介也愈来愈吃力了。终于他使出了惊天动地的一邋。
这时,他早已展开了先天气功,那布满了全身的罡气,排除了近身的沙粒,但却不能阻挡住那股往下吸的力道。到底,大自然的力量不是人类所能抗衡的,人能机巧地顺乎自然之道而利用它!
陆介集中全力双掌向沙面上拍去——双掌同时拍出是很危险的,因为如此便不能不断地保持往上的反作用力,他必须有喘气的机会,才能保持现在的情势。
纵使神人再生,也不能安然抵过这一击。但是,与陆介对敌的不是人力,而是大自然!
大自然的意志是神秘而不可测的。
沉沙谷中鬼哭神号的旋风,受了先天气功特有的罡风的鼓动,更加声势惊人了。
陆介的发髻散了,头上毛发根根直竖,双目怒瞪,露在沙外的上半身的衣服,鼓得像个圆球。
这是人力对大自然的挑战的极限!
但是,极端神奇而且出人意料地,那块受了陆介不啻千斤铁锤的掌力的黄沙,竟然无声无息地溃散了。
本来藏在沙层下面,由沙流组成的漩涡,现在扩大了,而且透出沙层之上。因此,陆介处身的沙面,到他掌力拍到的沙面上在内,迅刻之间出现了一个绝大的沙流漩涡。
于是,陆介在片刻之间,长长地吸了一大口气。
于是,沉沙谷中又恢复了原状,只是沙面上受了一个大漩涡,但是从岩上看去,在山风震耳之中,是看不出这新添的漩涡的。
千古以来,沉沙谷曾如此地吞去了多少秘事……
从陆介自岩上坠下,到葬身沉沙谷中,不过是一两分钟的事。
时为既望之夜,甫交四更,沉沙谷中的孤峰,在明月之下,阴影的山巅恰巧落在陆介埋身之处,也就是那大漩涡的中心。
× × ×
由于地形的高低,以及其他种种因素,沙面虽是平稳的,但在这一片黄沙之下,仍有着股股庞大的沙流。这正如波平浪静的海面下,仍有着无形的洋流一样。
但沙是固体,不同于水流,下层若有沙流经过,上层的沙多多少少会被它带走些,而附近的沙粒便向空缺补入,如此周而不息,便形成了恐怖的漩涡。
既然有了流沙,便必定有源源不断地流入的黄沙,否则,千百年来,谷中黄沙岂不要流到某一处去了,变得其他的地方无沙可有?或者经过如此长期的调整,沙流应该静下来,而流沙也必定会消失。
这正如水流一样,如果把一杯水不停地搅动,他必然会产生流动,但这流动不能持久,如果停止了搅动,便又会恢复了静态。
除非不断地增加水量,又不断地在另一方面取去同样的水量,才能维持不变的水流。因此,沉沙谷中流沙千年不息的原因是很简单的——沉沙谷不过是一个巨大的沙流所露在外面的上壳。
换言之,不停地有沙子流入谷中,而也不停地有黄沙流出谷外,而且流进和流出的量须相等,所以沉沙谷才能千古不易地保持着永恒的面目。不满出来,也不会枯干。
这沙流进出谷中的口道是隐密在沙中的,尤其是出口必定埋在沙层之下。因此沉沙谷只是一股流沙的明段,而它的来龙去脉和河流的暗渠(地下水)一般,是很难可考的了。
但有一点可相信的,就是它的来龙去脉必定是在周围群山中,因为这是一个巨形的山谷,除了周围群山外,无旁路可走。
方才陆介落身之处,不巧便是一个沙流上层的漩涡,而这漩涡附近的沙层本身也是处在极偶然的稳定状况下,哪经得起陆介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掌力?
这是人算不如天算!也难怪世人会觉得自然界的事物是神秘而不可测的了。其实随着人类知识的进步,人类对自然界的疑难也随之而增多,这就是何以科学愈盛而神道愈昌的理由,这是闲话,别过不提。
沙的性质不同于水,它吸热快,放热也快,因此白日的沙漠热死人,晚上的沙漠却可以冷死人。
沉沙谷中那层表面的黄沙也是白昼炙人,夜晚又冰冷得使人打抖,但在这层黄沙之下的沙子,因为上层沙子的隔绝和反射,所以白昼和夜晚温度的差额并不大。
在沙土中活埋,致人死命的并不是沙子的温度,而是全身在黄沙中,所受的那份压力可真是惊人,这身躯四方的压力压迫着人身,增加了血液循环的速率,也压紧了肺部,迫使那个人吐出他那肺中宝贵的气体,迅速血管崩裂或窒息而死。
在陆介双掌拍出而觉得着力之处一软之际,他已加速了灭亡,但是,一个练武者特有的机警,使他在这急不可瞬的一刹那,猛地吸入一口宝贵的空气。
虽然这股气流中夹着极细的沙粒,刮着他的鼻腔,痒痒地令人想发笑,但他心中明白,要是他不能生出沉沙谷,这将是他短短十九年的生命中的最后一口气。
想到这里,他哪又笑得出来?
沙粒迅速地卷到了他的胸部,陆介抬头望着头上的明月,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地美好,他心中喃喃地对着天道:“难道陆门奇冤,从此沉了海底了吗?”
这是他第一次,先想到了自己的家仇,而后顾计及师父——青木道长及全真派的公账。
× × ×
这不能责怪陆介,因为一个人在临死之前,是有权利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急公好义的人,只是把自己放在次要的地位,而现在的他,却没有第二位可放!
陆介自忖是必死的,但是,他不愿如此平白地死去,他奋斗,他挣扎,他不是怕死,而是不愿逃避了比一死更痛苦的事!
师门深仇,家门奇冤,何三弟的受害,畹儿和查汝明……
在在皆迫使他求生!
因此,他仍是在施展着全真教独步天下的先天气功,他从岩上落下起,一直没停止过这功夫。
他全身的衣服被罡气撑得鼓了起来,这柔软的布质,这时已硬如钢板,在他身边组成了一道牢不可破的防御网。他头上的蒸气还在冒着,头发竖得有如根根长针,总而言之,他藉著先天气功而使他身体不受到沙流的直接压力。
他觉得自己被那股奇异的力道往下拉着,他虽然是处身在沙子中,但下坠之势仍是惊人,而且是越坠越快。
他仍可以开目见物,虽然,沙层这时因不见光而变成一片黑色的了,而失去了那股柔软的淡黄色,但是陆介仍可以依稀地看出那些黑黑的沙子如飞也似地在他耳边掠过。
其实这是因为陆介本身在下坠的关系,而使他觉得是沙粒是在向上升。
黑暗中,已飞快地下坠了十来丈远,但时间却甚为短暂,这时,陆介渐渐地失去了原先那份镇静。
如果再往下坠,他不能闭气到重见天日之时。
“活埋”这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仿佛已血淋淋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试着伸手去找一个可着力之处,但他失望了,因为周遭全是在流动着的沙子。这些黑黑而细小的丑东西,在陆介心目中,觉得是陪着他自己安葬的抬棺者,这时正默默地把他送向最后的归宿之处。
陆介发觉自己的莽动和烦躁徒然分散了真力,也就是加速了灭亡,因此,他试着冷静自己的心神,缓缓地收缩四肢,身体微微卷起,以减少护身真气的面积,也就是准备作长久的打算。
幸亏陆介自幼练武,心无杂念,要不然尽管有先天气功护身,又哪能支援如此之久?
渐渐地,他觉得沙流转向了,而且自己的头与脚部略成斜角,急疾地随沙流迅速前进。
他头先脚后,因此略能观察到前面的事物,但是他所见到的,只不过单调已极的一片黑色,而耳际也能听到这似乎永不停止的沙子互相摩擦的声音。
他仿佛是处身在一个幻想的世界中,一切都是漫长而且单调的,其实,我们的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只不过是添了些小小的装饰而已。
他慢慢觉得心胸中有一股气体在盘桓著,肺部受了些微的内在压力,这是因为他强闭住气的缘故。
他的烦躁又生了,他觉得绝望了。
忽然,他想起了他的师父——青木道长;陆介在心中郁郁的时候,总不时然地会渴望师父在自己的身边,轻轻地用手掌抚摸著自己的头发,就像是一个慈父。
但是,这次陆介想到青木,并不是如往常一般,他此刻是把自己与师父相较,他迅速地得到了决定,他心中大声地对自己说:“师父震断了八大主脉,尚能平易地渡过十多年,我今日只不过是处身流沙之中片刻,难道竟不能支援住最后一口气?”
于是,陆介又镇定了自己的心神,这神秘的内在力量,是源自青木道长人格的教化,是天下最伟大而且最成功的教育。
陆介望见前面沙流左侧的沙层中,仿佛有一个异于沙子的东西,他心中暗喜,希望是块巨石之类,便可以借力而阻住去势了。
沙流是极端神秘的,同样是沙子,但是沙流两侧的沙层却如河岸之于流水般地屹立著,这些静止的沙子,平日由于不停地受到上层的压力,已渐渐变质成稀松的土质了,也因此更不会受到沙流的影响。
陆介随着沙流前进,几乎连再看一眼那是什么东西的机会都没有,便已掠过那异物,陆介几乎是没经大脑般的反射动作,左手往那异物抓去。
在如此激急的沙流中伸手取物,是件十分困难的事,但是陆介不愧为全真第三十三代首徒,竟轻易而且极准确地做到了。
他一手抓住那异物,触手之处竟是一只人手,心下一怔,但他连思考的机会都没有,沙流向前之力,使他顺手把那沙层中的人拖向前去。
于是,沙流左侧的沙层无声无息地溃散了,大自然千百年来的平衡之势,竟被他这顺手一抓而轻轻地打破了。
于是,那异物也冲入了沙流。
于是,滚滚的沙流的声势更为巨大了。
沙层一连串地倒塌下来,沙流就好像决口的黄河似地,万马奔腾,而且摧枯拉朽似地冲溃了左侧的沙层。
但是尽管在地下有如许之变化,而沉沙谷的表面,仍是原封不动,再也看不出它内部的变化来。
这又好像世上的事,只从表面是找不出多少真相来的。
× × ×
从陆介灭顶起,这一切还不过是十几分钟的事,但千百年不变的沉沙之谷的内部,却起了罕见的变化。
陆介松了左手,因为那人也随着沙流,在他身后以同速前进。
忽然,陆介觉得沙流的速度在倍增著,这惊人的加速度,使陆介有翻胃的感觉,但他由此可知,前面的沙流必定是经过了一个狭窄之处。
这道理也很简单,因为流沙的量不变,所以愈窄之处其速度愈大,陆介生长在水边,从河水的流状中便能得知这个经验的了。
学识的来源有二,一是摘取前人的经验——读书,这方面陆介可要比姚畹她们差得多,但另外一方面是由于自己的经验,这方面曾经出卖劳力为生的陆介可知道得多,这是他的长处。
聪明的陆介迅速想到,能夹制沙流的,必不是那些可厌的沙层,而是挡得住如此庞大的压力的石头之类,若依方才沙流的方向和速度来算,自己应该是斜斜地渡过了沉沙谷,而且还应该是在距陷落之处不太远的谷边的某一座山脚下。
陆介平时极喜潜水,今日他却把由潜水得知的经验用在“潜沙”上了。所不同的是,在水中是他自己划动着,而现在却是身不由主地被流沙冲著走。
流沙默默地在加速著,这象征着陆介已随着沙流而冲入愈为狭窄的石道。
陆介张目望远,只见黑黑的沙流两边,是两排大而黑的静态的画面,这能屹立在沙流两边的黑物,不是岩石又是什么?
他心中大喜,忙伸出手去,想扳住石壁,但这时流沙的速度是太惊人的了,已不允许他从容为之。
耳边擦过去的沙子,夹着一股股的劲风。周遭的黑寂,令人生怖。
要不是陆介有先天罡气护身,他早已被这千吨黄沙的异常的压力所挤扁了。
他虽尽力闭住气——在会家来说,闭气的时间远可以比常人久,他身体中无妨但他的肉体却受了一股异常的压力!
这压力压迫着他的肺部,也压迫着他的内脏,使他时时有想呕吐的感觉,同时也使他更难于闭气了。
他知道,只要自己松了这口劲,那么今后人间便没有叫做“陆介”的这个人了。
他心中对自己吼道:“可以死,可以不死!”
于是,他求生的意志受到了激励,而突然旺盛了。
但这令人厌烦的沙流,却使人有无穷无尽的感觉。
大自然的力量是神秘的,天意难测啊!
但是,人们是不甘心受命运的支配的,他们要奋斗!要求生存!他们前仆后起,勇往直前。
于是,人们会自我打气地道:“人定胜天!”
于是,陆介也自我打气了。
× × ×
他耐心地随着沙流急速地往前冲著。忽然,他依稀地见到前面不远处有光亮了,而且耳际也听到了一阵阵急烈的旋风声!
亮光,对于一个长久处身在黑暗中的人,是何等引诱!
他的瞳孔受到了一阵刺激,而迅速地收缩起来,但他就在前面又是一黑的时候,右手已迅速地伸向前去。
忽然,沙流转向了,他们流向地下,于是,陆介觉得好像有千百只手在把他往下拖着。
但是,他的右手已接触到了硬物了,虽然,这是奇硬奇冷无比的石块,但陆介这拚命的一插,中指和食指已各没入了一指节。
即使是就一个武林高手而言,也不能漠视于这一接触所带来的痛苦,但是,人在生死关头,一切寻常的痛苦是可以不计的。
陆介好像一个本已束手待毙的临溺的人,忽然有一个可攀附的物体,怎会不几近于本能地抓住那东西。
就在他身体开始被往下拖的时候,也是他右手双指插入那石块的一刹那。他又猛然地拍出了左手。
那石块在沙流下的部分,已被沙流侵蚀的深口洼了进去,平滑的不能着手。但在沙流上面的部分,却仍有凹凸不平之处。而陆介在视觉尚是朦胧的情况下,依稀地作了个正确的决定,他的左手恰巧落在一个稍为凸出的石头上。
他右手平插的力,抵去了一部分前冲之力,而左手这猛地一拍,却使他拔身而起,而脱出了沙流。
久困浅水的蛟龙,一旦置身汪洋大海之中,岂不心中大快?
当他的脚面正要离开沙流的时候,那流沙斜斜向前面下方的流势,把他的双脚往前一带,这时,他的身子已悬空在半空中,不免失去了平衡。
于是,他的双脚又陷入了寸许。
他已尝够了苦头,忙双掌皆向石壁上按去,但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足下踩着软软而可着力的一物,他便一踹脚而身形又再拔起。
于是,他记起来了,在不久前,他曾在沙壁中拖出了一个人的尸体。皆都是忙中有错,不料在这时竟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他觉得对那位仁兄有些抱歉。
但是他还来不及想到这许多,因为他又面临了一个窘境。
原来他方才借力而起的石块,是一个奇大的圆石块,这圆石的顶部虽是凹凸不平,但依稀像个桌面。这圆石的中央,却又有一个粗可十围的柱子,仓猝之中高不见其顶。
他耸身而起,在空中自不易久留,双脚便自然地落在那“桌面”上,但他右脚才着地,只听得嘶地一声,脚下那厚棉布鞋竟硬生生地被撕去了一块,凉风灌进鞋中使右脚有清凉之感。
他急切之下,无暇细顾,乘左脚往下落之势,猛地一踹脚,身形已然拔起。
饶他动作捷如闪电,但左脚的鞋子仍是被咬去了一块布底。
附近高于“桌面”的,只有当中那根柱子,但这根石柱生得古怪,滑溜地不沾手,仿佛是被人用砂纸磨过似地。
陆介身子悬在空中,右手轻摘佩剑,轻轻往石柱上一递,这道难题便轻易破了。
他虽是久困在沙中,又杂受了惊吓,以及因听到何三弟死讯而带来的精神上的打击,但并没伤及他的真气,因此,这剑递出去真是美妙已极,在昏暗不明之中,常人也能见到一匹白练,叮地一声钉在石壁上。
他长剑插入石柱中后,便发觉有异,原来这石质虽硬,但石柱却是中空的,而实际上的厚度还不及常人中指的长度。
但此时更使他吃惊的是,石柱上已有人先他而至了,也就是石柱上早就悬挂著一个人了。
× × ×
陆介既拿准了剑位,右手虽是一翻腕,往壁上刺出一剑,但双目已往下瞧去,要研究方才究竟是什么怪物咬破了自己的布履?
原来这圆石上稍平之处,处处爬满了一种铁灰带红色的虫子,只因和石头颜色相近,而洞中虽比沙流之中明些,寻常人也有伸手不见五指之感,所以方才陆介拔身之际,竟没有看清,倒因这一时疏忽,害得他饱受了一场虚惊。
他不禁暗暗吐舌,想不到这种绝地方还有如此厉害的小玩意,他心里想:这总是我陆某人毕生首见的奇蹟吧!
哪知道头上一阵冷风,有一物轻轻地随风而动,而且正好接触到他那散开的发上。
他骇然了,因为,这是一个布帛之类的拂在人发上所特有的感觉,处身在如此奇妙的环境中,何来丝织棉布之属?
这是一个奇大的石室,但是由于极度缺乏光线的缘故,寻常人根本不能知道置身于何处?
即使是功力高如陆介,他也不能看到四壁,他尽力望去,只可以见到方才他被沙流冲进来的那头,是一片峭壁的石壁,大约是因流沙的关系,室中的空气并不潮湿,所以洞中虽是幽暗,而那片石壁上却连一丝儿青苔的痕迹也没有。
沙流经过了一段狭长的石甬道,以惊人的速度流入了石室,但石室广大的底面积,却使流入的沙子减速了,这正如细管中的水注入一个宽桶子的情形一样。但流沙到了石室的中央,也就是陆介现在置身的大圆石的下面,便注入地底的裂缝,也因此陆介会到了向下的引力,正因为沙流在石室中的减速,以及大圆石的阻路,才使万无幸理的陆介,竟能安然脱身流沙,而造成了千载一遇的奇蹟。
但真正能使陆介不死于流沙之中的,是他那手天下独步的全真先天气功,要不然,他绝不能抗阻千万吨黄沙的压力,以及如此大的流沙速度所赋予的压力。
因此,当陆介发觉到竟有人先他而至的时候,他心中惊恐极了。因为当今天下能全身而至这石室中的,除他之外,只有一人——他的师父青木道长。
于是,他迅速地伸出左手去抓顶上那飘动着的衣袖,当他一触及那衣袖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的推测错了,因为那衣袖抵挡不住他这情急的一抓,而无声无息地化为千万片碎灰。
他心中飞快地起了一个问号——
这人已置身此间有十多年之久了?一个能有先天罡气护身而且又失踪了十多年的人,这人是谁?
在他肌肉发生第二步的动作之前,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他心中已转过了千万个的问题!
十多年前,塞北一战,参加的天下高手便无人再现身江湖,真中虽不乏绝顶高手,如陆介的师叔青筝羽士、武当的白石道人、昆仑的八步赶蝉南璿、峨嵋的慧真和尚……但其中会先天气功的,只有一人,但现在下面决不可能是这个人,因为武林公议,认定这个人是稳操胜券的,除非青木道长当年也曾与会,但是,陆介很清楚,师父并没有参加那次生死约会。
虽然这是不可思议的,但是,理智使陆介认定,这埋身神秘石室中十多年的人,一定是昔年天下认定的武林第一高手——少林派的天一大师。
于是,在他左手触破了那朽坏的衣袖的一瞬间,他右手长剑轻抽,施施然地剑尖离开了石壁,但就在他身形正要往下落的时候,他长剑极为潇洒而且迅捷无比地划出了一道银弧,不偏不倚地落在头上三尺许的石壁上,他右腕微一使力,身体便往上移了三尺。
但他的长剑一离开那中空的石柱,从他剑身所留下的那薄如棉纸的石缝中,便突突地冒出了一缕浓烟,而且香醇无比,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陆介正为这一连串的突变所错愕不已的时候,不料更震人心弦的怪事竟接着发生了。
原来石柱下,圆石上爬著的千万只灰色的甲虫,这时被香气一薰,竟一反平时那副懒散而且蠕动的态度,竟起了极为敏感的反应。
它们发出了一种极为惨厉的鸣声,就像是丝布被急速地撕裂的声音,更像是秋虫被火炙时临时的哀鸣。大部分的甲虫,纷纷开始极迅速地在石头上爬动着,但因为石小而虫多,平时已显得拥挤,这时哪有回转的余地。因此靠近石头边缘的,以及少许力量不足的,便被其他的甲虫挤下了圆石,而夹着声声惨鸣,纷纷地垂入了滚滚沙流之中,迅刻便灭了顶。
生物走避灾难,本是物之常情,但这时更奇怪的是,靠近香气的一群甲虫,竟迅速地口尾相衔,串成几大长条,纷纷鼓动双翅,竟跃然而起。
陆介只当是它们要袭击自己,倒也不惧它们,早已罡气护身,但这些甲虫根本无视于他。那十多串的甲虫竟飞向香气冒出的地方,这些甲虫去势虽急,但一近了香气浓厚之处,便大多又嗡嗡然地垂跌了下来,但它们却前仆后继,少数竟成功地堵住了石缝,于是,香气便不再冒出来了,而光滑的石柱上,却多添了极不显目的灰红色的细条子。
陆介并不知道,自己在无意之中,竟发觉了天地间人见人羡的至宝,也是江湖中众口喧腾,而使伏波堡带来无穷麻烦的龙涎香。
× × ×
多年前,伏波堡老堡主“祝融神君”姚文亘力克八大宗派,挟火焰掌的威力而夺得“千年龙涎香”的秘图,姚文亘得罪天下武林而只为争这张老羊皮的原因,是因为龙涎香是纯阳的宝物,而姚门武功又以阳刚取胜,所以自己虽捉摸不透秘图,也不愿龙涎香落到旁人的手中。
这龙涎香被封闭在如此神秘的所在,也难怪千百年来无人可得到了。
但天生万物,都是生生相克,这些甲虫是应龙诞香的余气而生,但却最闻不得龙涎香的气味,因此才以极端凶猛的手段来防止外人的侵入。
而且那圆石又是处在滚滚沙海中,这些甲虫要迁地为良也不能。所以只能长年厮守于此,代代繁殖不已。
所以在剑尖无意中划破石壁之后,香气外溢,也难怪甲虫茫然走头无路之感。但其中接近香气溢出之处的部分甲虫,竟会采取自杀的手段来挽救同族的厄运,这正是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唯一合理的看法是,过浓的香麻痺了它们的神经,而作盲目的牺牲,耸身向香气发源之处,但却正合了人们舍己为群的精神,否则我们只能归之于难测的天意了。
黑暗而深远的石室中,飘浮着阵阵冷风,流动的气体撞击到冷硬的石壁上,发出一声声森森的回音,使人更有云深不知处的茫然之感。
当壁上的剑缝被堵塞了之后,香气便不再溢出来,而圆石上的甲虫群也恢复了平时的常态。
这时陆介正一使腕力而腾身直上,当他定神往身边一瞧,却又见不到丝毫人踪,他不禁暗暗纳闷,难道方才竟是错觉不成?
这中空的石柱当然是圆形的,因此,陆介附在柱壁上的视角便很狭窄,并不能看到圆柱的全貌。
正在他暗自诧异的时候,一阵阴风飞过处,在圆柱的反面,却飘然地露出一截残缺不全的僧袍的袖子。
但这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那袖子转眼便又消失在石柱之后了。
陆介暗自运功,恐怕是中了别人的诱敌之计。因此,他不拔动插在壁中的佩剑,以免惊动了那些人,他只是极迅速地翻转躯体,左手三指挟著一股劲风,闪闪地噗的一声,便已插入壁中,而陆介的身体也旁移了六尺许。
于是,他可以窥及石柱的另一面了。
首先,最引他注意的,是圆滑的石壁上,竟嵌著几个笔划如指粗许的劈窠大字,那竟是:
“少林心法,传付全真!”
那字的颜色是灰红色的——竟是由甲虫的尸体嵌切而成,也就是说,下笔的人已能指穿石壁,而且可以运笔自如,这就陆介来说,仍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程度。
陆介望着那八个大字,心中惊震著,以他如此的身手,他几乎无法想像这个他所推定的天一大师的武学造诣,他回忆著方才拚命以手指插入石柱时所感到的痛苦,这证明石柱的硬度远在一般的岩石之上,而天一大师毫无借足之处地悬在空中,竟能刻划出八个大字,笔笔透穿石壁,这种功力直让人生出神的感觉。
陆介面对着这一代宗师的遗躯呆了半天,这才轻叹了一声:“即使当年师父他老人家亲身赴会,那胜负仍是一个谜啊!”
想到这里,他又不觉叹道:“武学之深,直如汪洋大海啊!”
而由这八个大字,更加证明了陆介的推想,那个先他而至而悬身石壁上的人,无疑必是武林中奉为神圣的天一大师。
这时候天一大师的身子,是背着陆介的,从他那背影看去,只见他右手仍插在石壁中,左手置于身前,那宽大的僧袍无力地垂了下来,不时随风而起。
天下都以为,十多年前的塞北大战,其关键在青木道长身上,但全真门下的陆介,他深知与青木道长无关。但在他心目中认为必胜的天一大师,竟会葬身在这沉沙谷边的绝室中,那么,究竟是谁获胜了呢?
武林各派十多年来,除了极少数的例外,大部分都已公布了当年与会者的姓名,而其中绝大多数又是各派的掌门人,但就公认的资料来说,天一大师或青木道长是众目所望的,但青木道长不克参加。而天一大师都埋骨此间,那么,难道就无人取胜了么?
陆介心中忽然打了一个寒噤,他想:莫非天一大师是受了别人的陷害么?就像陆介自己一样……
但是,以天一大师的功力和机智,尚且不免为他人所构,那么,其他的人尚能幸免么?
于是,他想起了,在沙流中,他曾拖动了一个人的尸体。
于是,他记起来,青木道长曾描述过沉沙谷边的一个怪人,那人曾喃喃地对谷中说了些话,好像是祈祷,又像是安灵。
于是,他记起来,塞北大战是临时改变地方的,但原定的地方却是在距沙谷不远的地方。为什么要改地方呢?总有个人提议的吧,那么,是不是那人先有了布置?
他知道,只要有人提议在沉沙谷中比试,是不会有任何人反对的,因为,大家都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一流高手的胜负之心是最重的,所以决不会有一个示弱而退却。
因此,胜负之心又操纵了一次人类的悲剧——人们往往为求胜而两败俱伤。
要不是这场大战的幕后有阴谋,怎会没人出面自认自己是唯一的胜利者?天一大师能安然抗过流沙,但又死在这石室中,可见得受的不是硬伤,也就是他的功力并没受损,但他又毙命此处,可见他最可能是受了毒伤。
但武林大会又不是比赛吞毒药,天一大师又怎会中毒?而且更不应该会如此不机警地被他人所毒……
× × ×
陆介的思潮云涌,完全不能自制,因为,他是天下第一个能解开塞北大战之谜的人!但他愈想便问题愈多,虽百思而不得其解,但他对自己的推论,却颇有必对无疑的预感,虽然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直觉往往控制了人类的历史,但它的功过却不是事先可下定论的。
但眼前的事实是,天一大师的尸骨正悬在陆介眼前三尺之处。这是奇蹟,但是,也许是不忘本那伟大的力量在作祟吧!因为,天一大师是不愿少林心法失传的,而他足下的甲虫却正贪心地等著佳肴。
天一大师左手紧握著少林秘传的先天气功的秘笈,右手中食两指尚紧紧地插在石壁中,也就是第八个字——真字的右下角的一点上。
陆介完全明了天一大师当时的心情。少林派是最敝帚自珍的,何况是天下所瞩目的“先天气功”!
但是,能抗御流沙谷的天然巨力的,只有精通先天气功的人,天下通此道的只有两门——少林和全真,但少林派下代弟子中,却没有一人能练成此功,其实当世略通少林先天气功的,并不是少林寺中的僧人,而是伏波堡中的张大哥,这当然是陆介所不知道的。
但是天一大师也知道,张天行是不会出伏波堡一步的,因此,他只能寄望于全真门下来重新发现少林秘功,但是,全真门是正人君子,如不得到少林许可,是不会接受少林心法的,天一大师是得道高僧,他知道百十年内,少林将无法与全真抗衡,他本寄望于自己,但却又壮志未酬而为小人所乘,因此,他率性把先天气功托付全真门下,同时也可以结两派之好。
天一大师这番不限于门户之见的伟大观念,不是常人所能了解的,即使陆介在三个月以前,他也不能充分领悟。但他在见到五魔拼却多年功力,而拯救青木道长之后,他便知道,爱和恨都是相对的,人们是永远不能绝对地爱念和憎恨某一件事物。
照理,陆介已算是天一大师死后的弟子了,但他却不能行师徒之礼,因为,他们都是悬空吊在石柱之上。
陆介左右两手相互交替地插在石壁上,以绕过天一大师的身体而到他的正面。也许是由于室中长期和外界隔绝,而且又是极干燥,温度颇低的缘故,大师的法躯正如置在一个极好的保藏库中一般,栩栩如生。
陆介轻轻地扳开大师的手指,极恭敬地取过了少林秘笈,很小心地收在怀中,但是,他心中并没因得到了这意外的奇遇而高兴,因为,他目睹了武林二大高手的悲惨的一面——功力丧失的青木道长和埋身荒谷的天一大师,这使他对武学有了戒心,他想:练武的目的何在?难道不是为了天下的幸福么?但是,一旦连己身都不能保,又哪能推恩于天下人呢?
玩火者必自焚,那么是不是每一个武林中人,必定丧身于武学呢?即使能成为天下第一,独步宇内的高手,但是也得终日兢兢,为虚名所苦呀!
他喃喃地道:“天下第一,天下第一,你这轻轻四个字,可作了多少孽,坑害了多少有为的英才!”
他喟叹了!
但是,他也不能否认,他还是想夺取这诱人的名号的,因为,他是一个练武的人,而胜负之心,是每一个人所必有的——这是一个真理。
陆介的内心是矛盾的,他觉得自己必定会重踏天一大师的覆辙,而白白为“天下第一”这四个字牺牲,但是,即使他明知这四个字代表着毁灭,他仍不惜生命来争取它——大丈夫宁可有轰轰烈烈之死,不可默默地虚度一世。
因此,他虽然为天一大师惋惜,但陆介的内心更钦佩他;太史公曾说过:“烈士殉名。”
自古以来,英雄豪杰莫不珍重自己的名誉,宁愿名身同殉,士可杀而不可辱!
× × ×
就在他抽去天一大师手中的经籍之后,大师的法躯起了一连串的变化。最初是一阵微微格格声响,大约是陆介牵动了大师的遗躯,接着,大师插在石壁上的手指脱出了石壁,于是,在陆介连惊呼也来不及的时候,大师的法躯已落到圆石上,而阵阵香气也随之逸出。
圆石上的甲虫,转眼间便把天一大师的法躯啃食干净,想不到能称霸人类的武林高手,却会葬身虫腹,难道悠悠天意,果真是难测至此么?
陆介想挽救大师的法躯而未得,心中急怒交攻,但见那些甲虫,爬得满满地,何止亿万,要诛杀干净也不容易,这时忽见圆石上的甲虫惶然奔命,原来从柱中逸出的香气,又开始发挥威力了。
陆介灵机一动,便想到了一个极妙的报复之法,他略一腾移,便取回了石柱上插著的宝剑。这时已有千百只甲虫,接成十多条长串,正用老法子来避免全族的灭亡。只见它们此起彼落,挟着极凄厉的鸣声,扑向香气逸出的洞口。
陆介一咬钢牙,左手双指洞穿石壁,指节微曲,勾住内壁,以免滑下石柱,右腕微微使剑右手轻轻松松地划了一个大圆圈,便削下了一大片石壁,那片石壁便削落到圆石之上,打死了百十只甲虫,又反弹了一下,然后自白圆石上滚落到沙流中,转眼便失去了痕迹。这下非同小可,只觉整个大石室中,都充满了那种香气!
千年龙涎香冷藏了近三百年,总算又再现于人间,但这仍是大出当年封洞的那位老前辈的意料之外,因为陆介并不是按图索骥,而只是误打误撞地无心碰上的。
圆石上那些甲虫仿佛知道大限已至,大部分都踊身沙流,只听得一片噗噗的声音,纷纷遭了灭顶之祸,而且被沙流带入了地底深处。
其中有少数近洞口的,仍是盲目地扑向洞口,但这次可是个大洞,而且香气逸出的也多得多,哪是这些彫虫小技所能挽回的。
大部分飞起的小虫,纷纷都被香气薰得自空中跌下,当场闷死,就是小部分鼓力而上,也都是自洞口跌入了石柱之中,那就更无幸理了。
转眼之间,圆石上千万只甲虫,死的死,跳落沙流中的,竟干干净净地不剩一只,陆介才觉得出了一口闷气,他正想落身到圆石上,但忽然一低头,看到方才天一大师靠身的那块石壁上,也就是圆洞的紧旁竟刻了一篇文字,方才只因被天一大师的身躯挡住,所以没看得清楚,不禁一时好奇,便凑过身去,想看看天一大师在临死前,为何要留下这篇文字。
他只觉香气甚是扑鼻,但他也管不得这许多,勉强放眼瞧去,只见上面第一行刻着的是:
“塞北大战记。”
他心中狂喜,知道是武林中,有史以来最大的疑案的谜底,不禁高兴的长长地作了个深呼吸,然后再放眼看下去,下面刻的是:“壬戌之年,六月既望,夜半四更,老衲……”
他只看了这寥寥十数个字,便觉得胸中一阵闷胀,两眼竟模糊了起来,不禁暗道一声不好,知道是方才自己高兴,不该作个深呼吸,以致吸进了一大口香气,况且自己又正好探首在那圆洞口呢。
他虽想强自振作精神,但他本来就经过了多日的跋涉,和剧烈地对沙流搏斗,已是勉强打住精神,这下当然支援不住,只见他双目渐闭,竟昏昏地睡着了;他双手也自然一放,于是身子便笔直地落了下去。
滚滚黄沙,这时仍在圆石下面四周急速地渗入地下。
石室中嗡嗡不绝的风声更大了。
陆介在昏睡的状况下,从石柱上滑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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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2:3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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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冥冥天定



陆介悠悠然地清醒了过来,只觉香气扑鼻,甚为浓郁,他觉得脑中有些发胀,而心中也很烦闷,想来是因这异香吸得太多的缘故。
他定了一会儿神,才想起自己是被香气熏倒了,而从石柱上滑跌了下来,而天一大师的遗稿——塞北大战记,自己竟没有能读完。
他盘腿而坐,默默地运了一次功,竟发觉功力颇有进步,便连他自己也颇觉得奇怪。
他也不知自己方才这一昏睡,究竟耗去了多少时辰,因为这石室中只是黑漆漆的一片,分不出昼夜来。
他缓缓摇了几下头,觉得自己清醒了不少,才缓缓地从圆石上爬起来,待他用右手往下一撑,想把身子支撑起来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竟是已然滚到了圆石的边缘,与石下那滚滚黄沙,竟是相距不过尺许。
此时他心中对那巨大的沙流,犹有余悸,因此他不禁捏了一手冷汗。
他起身的时候,只觉怀中有物松动了一下,他一时记不起是什么东西了,忙用左手往怀中一探,顺手而出的竟是一卷古书,上面端端正正地刻印着“少林心法”这四个大字,他这才想起,是自己得自天一大师的手中,当时因奇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了,自己竟没有细阅。
他稍为考虑了一下,是先看这本“少林心法”好,还是先读完那篇“塞北大战记”好?虽他极是嗜武,可是塞北大战的谜底又是何等引人的事?于是,他迅速地作了个决定,很慎重地把那本发黄了的古书收回怀中去。
陆介站起身来,用手在石柱壁上略一摸索,便在头上尺许的地方,找到了那篇文字,他因为不愿再攀登上去而重踏覆辙,所以用触觉来代替视觉,况且像陆介这等武林罕见之才,其反应之敏捷,自然远倍于常人,因此所谓的五官,对他而言是可以相互代替,而没有一定的职司的。
陆介从那凹凸不平上所感觉到的,是下面一篇文字:
“壬戌之年,六月既望,夜半四更,贫僧忝与各派贤能会于此谷之东,以遂前辈之愿,而序武林之名焉。有北辽金寅达者,倡议以渡沉沙谷为试,遂使武林精英,皆埋骨于无情沙海之中。老衲与金某为殿,及渡此谷而至谷中孤峰,留一暗记,方欲折返之际,老袖忽中无名之毒,乃悟及为金某所算,遂诛之以谢天下英豪,而以此文为后死者之戒也。”
陆介用手摸至此处,心中不禁打了个寒噤,口里喃喃地将金寅达这三个字反复地念了几遍,牢记在心中。他暗道这金某人可是厉害得紧,要不是天一大师功力通神,天下英豪这下都死尽了,更无人知道是中了他的诡计。
他接着又摸著了一行字道:“少林心法,至今而绝,此后武林百十年之中,唯全真是瞻矣。独幸偶传伏波张天行,然此子秉性高逸,又必不入于世也。今以此卷传付全真门下,俟少林有后,自请代遂老衲之志,否则宁秘之而不宣可也。”
陆介一方面佩服天一大师的料事如神,二方面觉得惊讶的是,伏波张天行是不是伏波堡的门下?假如是的话,怪不得姚畹能以先天气功的初步功夫来帮青木道长治伤了。另外一方面,陆介更感受到天一大师的伟大,因为他要是和世人一样,存有门户之见,大可毁了这卷书,或者是藏起来,而用暗语作个图,至少便不会如此轻易地落入了全真门下的手中了。
而且他在这二段文字中,虽是寥寥数语,但莫不是在在皆为他人着想,死而无怨。
这种伟大的人格,和大公无私的作风,是真正的武士所必有的先决条件。
× × ×
陆介惶惑了,因为自他所接触到的人中,不乏舍己为人的真英雄豪杰,但是他们之间却又多是仇敌,他想:难道真的是一室难容二虎么?
于是,也想到了全真派的第一号公敌——魔教五雄,他们是全真门下近百年来的大敌手,因为,他们曾连续地和两代——鸠夷子和青木道长,作殊死战,而且击伤了青木道长,更有过者,他们在不久的将来,将要和自己再作一次死战。
但是,他们曾不止一次地帮助了陆介。首先是人屠任厉挽救了陆介两次足以致命的危机,第一次是在“枉死城”中,第二次是在陆介大战令狐真而负伤之后。此外,五雄曾使他在黄山脱出伏波门下的包围。而更有过者,他们曾合力以武当的千年人参治愈了青木道长的伤势,而云幻魔欧阳宗更助他打通了任督二脉,使他的功力一日千里。
但是,五魔会笨得不想到陆介将是他们最大的敌人么?五魔是从不轻视全真门下的,但又为何要助敌人长气焰呢?或许我们唯一的答案是,幸而世界上有这种聪明透顶的笨人,不然人间将更没有真理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古仁人之风啊!
其实陆介更不知道,当初五魔为了挽回青木道长的伤势,不惜以五雄之尊,而参加了伏波堡中抢夺“沉沙谷龙涎香藏图”的争夺战。
但是因为陆介的无意加入,和蛇形令主用伪装的先天气功吓退了伏波门下,遂使事情变得益为扑朔迷离,便连张天行这等机灵的人,也只见其一而不见其二,还以为是五雄故意来阻扰全真门下,而错怪了五雄。
而五雄因惹上了伏波门下,也沾上了一身麻烦,今年百花生日,还有黄鹤楼的约会,当然这些事情,陆介是不清楚的。
但因阴差阳错,“龙涎香藏图”无意中又落入了陆介的手中,这是因为“白龙手”风伦为了要保留藏千年参的犀皮盒子,在情急之下,无意中用这张老羊皮来包人参的。陆介不久便发觉了这张图是伏波旧物,因此时青木道长已经康复,并不再须要千年龙涎香,那么看在畹儿的份上,此物也当归还原主,但青木道长的猝然离开他,使他不能抽身。而且此时他也不愿见到畹儿,因为他心中对查汝明和畹儿不能加以选择,所以干脆两方面都不去交往,以免更增加了心中的痛苦,而加深了自己良知上的责任感——在陆介的时代里,尽管是在江湖上奔走的豪侠,也把男女之间的关系看得很严重的,所谓的豪放,是发乎情止于礼,远不如今日这么随便。
而此时五雄正在大伤脑筋,因为他们曾答应他们的六妹——姚畹,将龙涎香藏图归还伏波堡的。
于是,陆介又想起了他的师父——青木道长。因为他也是一个人格极为伟大的人,因为他绝不愿以自己个人的恩仇而妨碍了陆介的决定,他曾两次伟大地退缩在一旁,虽然他的胜负之心是如此之重。十载残废,两代恩怨,也不能损及青木道长丝毫的人格。
于是,陆介的内心像海浪般地怒吼了,血液化为道道热流,在他全身各处冲激著,每一个细胞,每一丝肌肉,都受到了无比的熬炼。
他瞪视著黑漆漆的石壁,在不久以前,那儿曾经有一个绝顶的高手的遗骸,他又低头凝视着脚下的滚滚沙流,那细微的沙粒,却又曾吞噬了几多绝顶的秘密?
于是,他感叹了。
于是,热流迅速地消失了,他心中留下的是一片淡淡的空虚,这是青年人的忧愁,对茫茫的前途,心中所必有的反应!
× × ×
置身在一个封闭的石室中,只有冷静的石壁和默默的流沙相伴着自己,这份寂静的压力是惊人的,陆介不能忍受了,他想扯开胸衣,对着这广大而黑暗的空间,高声长啸,但他喉间的声音,却不能如意地冲出来,他的声音冻结在他的喉头上,是被心中的一股寒意所冻结的。
一个终生孜孜书卷的白头书生,一旦感觉到自己费尽心血的结果,不过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的时候,他心中的感触又是何等的悲伤?
但是,如果一个想献身于书本的士子,而能明了到这一点,自以身退为妙,但又非走这路的时候,他的内心中必定会产生一股莫名的抗力,时时刻刻在折磨着他。这种内心的矛盾,会使一个年轻人堕落、苍老、志气衰萎。
现在,陆介正面临着这个危机,他渐渐地觉得学武是一件极空虚的事,但师仇、家仇,又逼得他非勤练武功以雪前耻。他时时感觉到他是自趋灭亡,他苦闷——不管是生理上或心理上。
生命的原动力有很多,爱与恨都可以使人求生,但陆介为何而奋斗呢?他的内心是由一片爱与恨所交织而成的百结之网!
不管是爱和恨,只要是单是其中的一件,都能使人觉得自己的生命是有意义的。但是,当二件事物交替地占有了某一个人的心的时候,他会感觉空虚与枯躁,尤其是在爱与恨交替的那一刹那!
因为青木所给予的恩爱,而在陆介内心引起的报答之心,以及耳濡目染所造成的憎恨武学的念头,在陆介脆弱的心里,产生了绝大的矛盾。
他有一度曾冲动地想避离世人,忘却一切的恩仇,甚至于师父、畹儿、查汝明等,但他失败了。因为,他忽然又发现了一个使他不能轻易避世的理由——他久未见面的小妹妹陆小真。
一个感情易于冲动的人,往往会作一百八十度的转弯,这种人只怕找不到改变初衷的理由,因此,陆介可以对自己交待得过去了。
陆介从小便被青木道长收养,他对道侣的生活,有着极为贴切的体验,他认为对一个年轻的人,尤其是像陆小真这样美貌的女子,修道人的生活必定是一个梏枷,时时刻刻在摧残著青年人所应有的奋扬之气,也无情地消磨了她们宝贵的青春。
当然,一个献身于信仰的人,应该作适度的牺牲的。心灵的安稳,并不是一个人人可得的廉价物。
但是,陆介直觉地觉得,他的妹妹——陆小真,并不是一个甘心于青灯荧荧的女子,她不适合作一个道姑。
在陆介那个时代里,无父无母的陆介,是有权利,也有责任,为他妹妹终身的幸福着想的。而陆介暗地里替她选择了一个最适当的人选——何摩。
在初赴武当山,路遇蛇形令主寻仇的时候,陆介故意让何摩上山搜寻,这是给何摩一个最有利的机会,而据何摩在离开武当山以后的情况看来,这次见面是乐观的,但是,现在又有什么话好说呢?何三弟早已葬身断肠崖下,而陆介自己却又封闭在这死静的石室中。
于是,陆介如海涛般的思潮转入了最低的情绪,他喟然而叹了。他默默地瞪着深邃的暗处,他觉得千万年来,这黑暗不知已吞去了多少人间的惨剧,而前一个便是天一大师的死,他打了个寒噤,因为他迅速地联想到,这一次难道要轮到我陆介了吗?
尽管他一度想避世,但面临到死亡的边缘的时候,他并不甘于消极的待死,他觉得人间还是值得留恋的。
如果他手上没有任何的秘图来指示途径,而要在他精力能支援的可能期间之内,找出任何从石壁上脱出的途径,这几乎就像大海捞针一样,是不可能的事!陆介当然心中明白。
但他曾考虑过另外一条途径,从沙中遁走。
但是他推算了一下,也知道成功的希望极为渺茫,因为他在沙流中是不能自制的,他必定被沙流冲走,但在这沉沙谷外千里之内,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沙流的踪影,可见沙流除了这一段外,都是隐在地面之下的,况且现在流进这石室的沙子,都灌到更深的地底,如果沙也就像水一般地往下流,那么岂不是愈冲就离地面愈远了么?
如果人也像狐狸一般地要选择死亡的场所,那么这个宽广的石室倒是个颇理想的所在!
陆介苦笑了,他喃喃地道:“天为我衾,地为我椁呀!”
× × ×
其实他坐着的那块大圆石,便像一个石棺内部的底面,而石室的顶层也就像一个棺盖,而其中也弥漫着极浓郁的香气。
在古代,只有大夫及列侯才能在棺中放置香料的。
想到香料,他觉得既然目下无事可做,便来研究一下这种奇特的香味也好。他缓缓爬上了石柱,屏住了气,生怕再被香气薰倒。
他长剑削成的圆洞,此时还依然留着,而那香气便突突地自石柱中冒出来。
陆介双手攀住石洞的边缘,把头探进洞去,只觉眼前忽然一亮,原来石柱之中竟有一丝细微的光亮。
那亮光虽然很微弱,但比起石室中的一片黑暗来,还算亮得很多,也难怪陆介会觉双眼刺痛了。
那丝微弱的光柱,从上方照下来,映在香气上,便现出了五彩缤纷的色彩,却随着袅袅香气,变出各式的花样来,使人有置身琼楼玉宇之感。
但这柱微光对陆介而言,可有着一个重要的启示。因为有光透入,可见这石室距地面并不太远,但由光的亮度可知,这柱阳光并不是直接照射进来的,可能是由光滑的石面反射而入的。因此,要沿着空心石柱的内壁爬出去,就须冒着两个绝大的危险,只要一有差错,便可能葬身于浓郁香气之中。
首先,柱内的香气要比柱外浓得多,在石柱光滑的内壁上爬行,很可能被薰得滑跌下来。
第二点是,如果石柱并不是一直通到地面,而是经过了几个转折,那么陆介能不能有穿出石柱顶的机会,便不能由他现下的观测所可预知的了。
因此,陆介考虑了半晌,只得把头缩回来,再降到圆石上去,他脚一落地,便急忙把胸中憋住的那口气吐了出来,然后又深深地吸了口气。
陆介不愿意冒险的原因,并不是他甘于束手待毙,而是方才那股光亮给他带来了一股灵感;因为,室内时有阴风,而且空气历数千年之久,尚为新鲜而可供动物呼吸,由此可见另外一定有其他的出路。
须知陆介虽然渴望于脱避这石室,但他并没盲目地瞎碰。因为他时常与青木道长相处,受了师父那临危不乱的熏陶,因此也就比常人镇静的多,要不是陆介的情感不易稳定,他早就具备了武林一代宗师的气派了。
但他置身在圆石上,脚下尽是滚滚流沙,就好像置身于大海中的孤岛上,对岸的石壁是一段遥远的距离。
陆介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觉得肚中一阵翻滚,原来他多时没有进食,而又和沙流相搏了一大段时间,肚中自是难过。
他胡乱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些随身携带的干粮,将就地吃了。肚中虽然敷衍过去,但喉头上却又觉得十分口渴,痒痒地十分难过。
大凡饥与渴莫不是一齐来的。
幸好陆介能运功生津,吞了几口口水,也不至于让喉头干得直像要裂开似地。
但就在陆介运功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真气运转得十分顺畅,竟比云幻魔欧阳宗助他打通了任督二脉时,又精进了一大截。
他体内那股热流,一反于平日,竟如泉涌般地从丹田发出。于是,他惊骇了,因为他发觉自己已隐隐地离开了地面。
“莲台虚度。”
他心中狂吼著,当年青木道长就想以这一关来作为取胜天一大师的左卷。当然,目下陆介比青木当年要差得远,因为他不过是稍为地离开了地面,而青木却能离地八尺。但是,陆介只有十九岁,而青木当时已步入了中年。武林高手每一分钟都在进步,何况是相隔了十五六年之远?
于是,陆介默默地思考了,不断地问著自己,这突飞猛进的功力是得自何处的呢?
在沉沙谷边上的时候,如果他有了目下的功力,便不会中了蛇形令主的计算,而坠入谷中来,因此,这变化一定是在坠谷之后发生的。
于是,他以为是沙流的神秘的力量,转入了他的体中。但他又迅速地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假定,因为流沙如果能促进人的功力的话,那么坠入谷中的人,尤其是天一大师,便不会力竭而死了。况且,又从来没有这种说法呢?
因此,他又把范围缩小了,他认为这一定是在他进入了石室之后的事情。
但是,在他被沙流冲入了石室之后,又经历了什么异状了呢?他左思右想都思索不出所以然来。
在他冥想的时候,体内的真气似在运转着,忽然,他觉得运行得更为流畅了。他真是惊讶莫名,因为,他的功力是在与时俱进呀!
于是,他迅速地汇出了功力精进的原因,他想:莫不是这股奇香在作祟?因为现下周遭中,只有这股香气是不可思议的东西!
人类的弱点便是自以为是,但有时候瞎碰瞎撞,也偶然会触摸到真实。这或许便是有幸与不幸的差别了。
陆介的一生,都是不幸的,但这次却可凑上了真相。他既认定了是那股香气在作祟,心中忽地浮起了一股灵感,他喃喃地摸著石柱道:“里面藏的莫非是龙涎香不成?”
只因天下香气能助人精长功力的,他也只听说过龙涎香一种。
他心中大喜,右手冲动而迅速地拍击著石柱,口中呼道:“有救了,有救了!”
因为他怀中正有着一幅龙涎香藏图呀!
× × ×
当时五雄的老大,白龙手风伦,为了珍惜犀角盒子,便在急忙之中,拿了一张老羊皮包了人参。
那张老羊皮便是风伦在伏波堡外自蛇形令主手上抢来的。
因此,陆介便暂时拥有了那张羊皮。
而这张老羊皮就是龙涎香的藏图!
当年,五雄为了助青木道长恢复功力,而抢得了龙涎香的藏图,但哪知道青木道长并不需要,反而让陆介因祸得福,又无意中享受了这千年之宝。
假如蛇形令主早知如此,又怎会肯逼落陆介于沉沙谷中?不过蛇形令主就是知道,也只徒唤奈何,因为没有先天气功护身的人,是不可能抵挡沙流那股异样庞大的压力的。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吧!
陆介曾草草地看过一遍那张图,当时为的是好奇,但现下可不同了,他忙把那图从怀中抽出,双手执著,细细地参考起来。
凡人都有求生的欲望,因为人对死亡是感觉到恐怖的,只有不怕死,而觉得死亡是另一生命开始的人,才会不顾惜自己的生命。而通常这方面的力量,是得自于宗教上的鼓励。
一个年轻人而又不信鬼神的陆介,是不可避免地要挣扎求生。
要说陆介一点也不顾到怪力乱神,当然是不合情理的事,因为在他的时代里,迷信便是一个划时代的特点。
但平日在江湖上走动的人,尤其是有超人武功的人,由于见多识广,往往能知人所不知,能人所不能,所以心中对鬼神莫名的惧怕,自然要比常人缓的多。
因此,当陆介发觉尚有救路的时候,心中自然雀跃万分,我们并不能拿“不镇定”这三个字来指责他的。
陆介放开目力看去,只见那图形是十分古怪,除了有四个古字,他虽不大识得,大约是“龙涎香图”之外,整张图上没有一个字,却有着几个较为简单的符号。
这种无字天书式的哑图,也难怪伏波堡虽得之而不得解了。大概当年绘图之人,或另有一份口诀,或者只是供自己备忘,只要自己懂得便可以了。
这张图的颜色已旧,少说也是前五六百年的遗物,便是上面注了字,只怕古书读得不多的人,就像陆介,也不一定看得懂。
假如换畹儿在就好了,因为她杂七杂八的东西知道的多,说不定能看出些名堂来。
可是畹儿又怎能进得这石室?
人世间的事便是如此的好笑,往往不能两全。
× × ×
陆介收敛了心神,吃力地研究图形。
这张图甚是简单,在图的右上角,也就是“龙涎香图”四个字的旁边,是一个小圆圈,在这圆圈的左边连着一个长长的箭头,箭头的尖端上打了一个小叉号,在箭柄上有一个小三角形的符号,在这相连的符号的外缘,又是一个大圈圈,却有一虚线从叉号的交叉点起,斜斜地往左下方划去,却在方才那大圈圈的左下方,又有个略小的圈圈,那虚线便连接着这二个圈圈。
在左下方的圈圈中心,又有二个同心圆,却在圆心上打了个星号,在虚线接住外圆处,有一个叉号,而在通过圆心,以叉号为一点的直径的另一端上,又是一个叉号,上面连了一个小箭头。
这百年来武林中争夺不休的龙涎香图,想不到就是这么一堆不知所云的符号。
陆介反复地看了两遍,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不由把一腔高兴,化为乌有,只得怏怏地安慰自己道:“反正干粮也可以支撑几天,慢慢研究也不迟。”
于是,陆介抽出了天一大师的遗著,细细地看了起来,他凑著石柱上那洞儿,因为石柱中有些微的光亮,每当香气薰得他受不住的时候,他便又下来换口比较清凉的空气,哪知他因此比枯坐圆石上反而多吸了许多香气,而无形中发挥了龙涎香的效力。
陆介打开了封皮一看,只见里面是一篇文章,上面写道:
“夫武学之道,何啻万端,然排其纷杂,而取其精纯,则又只一气字耳。盖气之为物也,可以取敌于外,克于内。然天造生民,即有其气,以此先天之气,而占之以后天之力,则无敌不克,靡事不成矣……”
陆介本是个中会家,读了怎么不为之如醉如狂?他愈读愈为高兴。只因少林是以刚强取胜,而全真却是清净之气,而先天气功的威力却是刚重于柔,因此若只论先天气功来说,两个同等功力的两派高手,相遇全真便占不到上风了。但若全真的功力高出许多,那么也可以“柔能克刚”了。
陆介生性嗜武,虽然他由于环境的影响,而恐惧于武学,但只是一个心中的矛盾,并没有彻底摧毁了他嗜武的本性。
而现在,本性完全战胜了。
于是,光阴无声无息地溜走了。
陆介的内心完全融合武学之中,在这短暂的时间中,他觉得天地间只有这本书,师父、畹儿、查汝明、甚至于他本身,都是不存在的虚物啊!
他心中在急烈地催促着他,他的双眼饥渴地吞噬了书上的每一个字,每一张图,他的脑中不断地涌起了股股热流。
肉体只是思想的奴隶!它必须接受思想的控制与支配!甚至,肉体会因思想的压力而破碎。
而此时陆介的思想真是一泻千里,突飞猛进!因此,他的肉体在相形之下,变得太渺小了,太微不足道了。他根本不知道,时间已驰过了多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吃过了东西没有。
他也不知道自己置身于何地,因为外在的环境,比起内在的生命——“思想”来说,真是可以略而不计的了。
全真与少林虽然在取劲上有柔刚之别,但天下的武学是万变不离其宗,而以“人”为原则的。况且两派的先天气功又是同属一个范围的事物呢?
许多全真派的功诀上不够份量的地方,陆介拿少林心法一加对照,便了然于胸了,而相反的,少林心法的缺点也可以用全真之长来补救。
因此,这两股天下至高的武学在他的脑海中交融著,搅动着,当它们渐渐地平静了下来的时候,便能组成举世无双的武学,但这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因为以陆介悟力之高,是不难达成二者为一炉的地步的。
× × ×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十多天,总之,对陆介而言是一段颇为漫长的光阴,长到足够冷却下他心中的狂热,而使他能冷静地考虑到周遭的环境为止……
陆介早已把这本薄薄的少林心法,反复地看了许多遍,一一熟记在心中。便连上面的一笔一划,他都揣摩了半晌,决不轻易放过。
在这段时间中,龙诞香慢慢地蒸发尽了。
这或许是天地间的一个真理,往往准备了千年的东西,而在一夕之间,便会成为廉物了,以一千年来换取一旦,也难怪其效力能达到惊人的地步了。但是,这也是一个可悲的事实,“养兵千日”只“用在一朝”!
于是,陆介在一场突飞猛进之后,兴趣的高潮便随着进展的滞缓而冷却下来。他便转移了目标,而去研究那张龙涎香图。
他把自己如何进入这石室的前后经过,仔细地想了一遍,然后又一一地和这图上的记号相对,便发觉了几个线索。
因为这张图既称之为龙涎香藏图,那么其目的一定在于指示龙涎香收藏的位置,换言之,图上的记号中,必定有一个是指示龙涎香的藏处。
但是,除非龙涎香有两份,或者是分开藏在两处,那么图上关于龙涎香藏处的记号便应该是独一无二,而且决不重复的。但上述的那两个例外的可能性很小,因为龙涎香是罕见之物,其量不多,而且也没有必要须分藏在两处。而图上的记号虽多,经过陆介的分析之后,是有大小不等的圆圈五个,箭头两个,叉号三个,三角形记号一个,星形记号一个,虚线一条。
虚线必然是代表路径,可不计。
那么值得考虑的是右上角大圈子中的三角形,及左下角同心圆中的星字。
只因陆介的目的是要离开龙涎香的藏处,而不是要找到藏处,所以他只要能确定哪个记号是龙涎香的藏处,便不难把圆形与石室中的情形相凑合,而求出脱身之径了。
因为右下圈子的外线的左下方,有一个向外的箭头,因此,陆介作了一个大胆的假定,左下的大圈子应该是目下的石室。
假如依这个假定去推理,是否能解释出其他的答案呢?陆介的答案是肯定的。
他想:要是星字是代表龙涎香的藏处,那么两个小同心圆中较里面的一个,便是指中空的圆柱,而较大的一个,便是他坐着的大圆石了。
而整个圆形的左下角的大圈圈便是石室了。那么,右上角的大圈圈,不妨假设为沉沙谷的圈缘。而圆心的三角形呢?可能是指谷中的孤峰,但其他的记号又是什么意思呢?陆介迷惑了。
但是,他觉得自己距离答案非常接近了。因此,他感觉到心胸中蕴育著一股异样的热力,他激动了!
但是,他必须努力压制着自己,因为,说到底,他距成功犹有一步呢?
他努力克服住少年人的那股盛气,而继续自己的思维。
他想:叉号显然是代表着进出的通路口。因此可疑的是右上的圈子中的那个箭头,和那个小圆圈。
他把图形凑近了眼睛,又研究了半晌,他注意到箭柄是通过三角形的一个顶角的,如果那三角形是谷中的孤峰,那么这顶点就可能是峰顶。
接着,他记起来,他是在月圆之夜,落入沉沙谷中的,因此,那原先想不通的小圆圈,是不是代表了月亮呢?但如是的话,原先以为是箭柄的那根线,就应该是月光了。因此,右上角大圈圈中符号的解释是,月圆之夜,月光投在沉沙谷中的孤峰上,而箭头的楔字形记号(……),应该是孤峰投在沙上的影子,于是,在峰顶投影的所在,便是进入龙涎香藏室处的入口,因为上面有一个叉号。
陆介仔细一想,自己果然是落在峰顶的投影之上。他心中不由大喜,因为依照他的假设,一切的记号都能迎刃而解了。
他找著了自己进入的方向,然后绕着石柱转过去了一百八十度。果然,当他转到那一面的时候,便觉得阴风阵阵,比那一面可要厉害得多,由此可知在那方向一定有透风之处。
陆介运目朝那边瞧去,大约是功力有了进步的缘故,竟看出那石壁上有一块更为深而黑的阴影,想来是个凹入的洞穴之类。
他拿了地图再一校对,确定了方向之后,便谨慎地又把图收了起来。因为,这张图是伏波堡的,陆介并不愿意非法地强占它。
他猛地吸了一口真气,心中默默地谢了天一大师相传之恩,然后留恋地看了石柱和脚下的大圆石一眼,他不禁对这冷冰冰的石室,感觉到留恋了起来。
× × ×
人是一种感情动物,感情动物的特点便是“依依不舍”。尽管某些人或某些事,在当时是使你感到不愉快的,但事过境迁之后,你又会无限地怀念它了。
陆介虽然渴望于离开这石室,而回到隔绝在外的尘世,但他仍不免对处身颇久的这石室,有了依依之感。
其实,尘世对陆介而言,并不见得尽是一个太愉快的世界,因为家仇、师仇、何三弟的仇……
但是,人世间对他也有可爱之处,譬如:陆小真、畹儿、青木道长的慈爱……
于是,这位身负天下奇冤,而具有天下奇能的陆介,缓缓地走下了圆石。
噗的一声,厚厚的棉花鞋轻轻地接触到了沙面。
他缓缓地朝着出口走去,阴风带动了他的衣衫,望之飘飘若仙。
在流沙上行走,要比静止的沙面难得多,但陆介目下的功力,却足足能应付自若了。
他的脚步是轻飘的,但他的心情却比铅还沉重。
于是,陆介又缓缓地走向了他曾竭力想避弃的尘世。
阴风更盛了。
而黑暗也在暴涨著。
终于,陆介的身形被吞噬在黑暗之中。
香气无力地飘浮在空中。
于是,这沉沙谷底的石室,又恢复了千年来的老面目,只从表面看来,一切的经过都是虚幻的,天一大师、陆介、埋藏龙涎香的前人,以及其他许多不为世人所知的事,对这古老的石室而言,只不过是在它那无声的乐谱上,加上了一两小小的修饰符而已。
比起人类整个的历史来,个体的活动往往可以略而不计,多少人无声无息地来了,又无声无息地走了,不留下丝毫的痕迹。
难道,这是人类本质上的悲哀么?
不,因为,历史的本身就是人类所有个体的活动,每一个再渺小的人,对历史来说,都有着重要的贡献,因为少了他或多了他,历史的成份既有了改变,便又不是原来的面目了。
那么,你能说,陆介的来去,对于这冷冰冰的石室而言,是一件无意义的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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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0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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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孰之能御



月明星稀,鸟雀南飞。
天全教主在黑夜中全速飞奔著,他的脸上仍然蒙着那罪恶的蒙巾,他的速度快得惊人。
十天前,他在沉沙谷旁干了一桩称心快意的事,全真教的唯一传人陆介被他打入了沉沙谷。
对他来说,这着实是去了一个心腹大患,因为他自己知道得很清楚,以他的绝顶资质,日夕不断地苦练了三十年,所学的又全是诡绝天下的奇招异式,是以才能一出江湖便威名大噪。
而陆介少说也比他小了十多二十岁,竟然一身武功练得恁地了得,虽说功力方面要逊上自己几筹,但是那无坚不摧先天气功,实在令人有莫之能御的感觉。
而如今,一切都安全了。
至于青木道长,那有师父去对付他,总有办法的!
他想得开心,脚下的速度更加快了,就如一道灰线掠过大地一股,无声无息中,一跃数丈!
短短一个月内,他用同样的办法一连解决了两个武林青年高手——陆介和何摩,他喃喃道:“姓何的,姓陆的,你们不服的话,来世再找我算账吧,哼!”
现在,他匆匆地向甘肃赶去,因为他预料中原的武林必在最近会对天全教作一次攻击,所以他必须要尽快赶回陇南。他心里暗道:“也好,咱们来一次总了结!”
关外的景色是单调而雄壮的,夜色更显得深邃而凄凉,月光如白雪一般,令人觉著寒意。
于是,他速度更快了!
× × ×
正如天全教主所料,中原的武林正在准备着全面的总进攻。
六盘山,成吉思汗的陵墓前——
石翁仲下聚集著一大片人,他们静静地散立在草地上,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声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黑暗中一个皓首白髯的老翁咳了一声道:“各位,时将三更,咱们这就行动吧——”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在下还是觉得由安老前辈分派一下的好,免得咱们各自为战,影响了力量。”
老人摸了摸胡子,笑了一声道:“现下各位全是武林名门得意高弟,我安复言何德何能,不过痴长几岁罢了……”
另一个年轻人道:“在下完全赞同龚百安龚兄的意见,安老前辈是西北武林泰斗,德高望众,对天全教又最为清楚,就请安老前辈不必推辞了罢。”
立时大家都齐声附和,那陇右大豪安复言方始道:“既然承各位瞧得起我老儿,我就有僭了——仲明,你把我那张秘图拿来——”
安仲明从父亲的手提皮袋中掏出一张皮纸来,上面划了许多横横斜斜的黑线,倒像是张地形图。
安复言把皮纸铺在地上,这时明月高挂云外,照在地上,安复言指著纸上图形道:“天全教虽然分舵遍布江湖,但是其实总舵是设立方罗山的怪岩奇穴中,前些日子,小儿曾经仔细探查了一番,绘成此图,或许对今日之事略有所助……”
众人听到这里,都围了上来,大家心里都暗道:“到底姜是老的辣,咱们只知道要拼要干,确是没有个定主意,人家安老前辈可早就遣人到贼窝里探过啦。”
安复言道:“目下据小儿所绘之图,依老夫愚见,这图中红线所勾之三处皆为贼人窝巢出口,而且狡兔三窟,这三处必然相通,咱们力量充足,故可完全采取攻击,三管齐下,势必打它个一网而尽——”
他说到这里,看见众人都在点首,便接着道:“大家都知道,今夜乃是天全教定期的大会,教中稍为重要一点的人物必都集于总舵,这正是咱们一击成功的机会,但是也正因如此,天全总舵的力量必然空前强大,咱们必须万分谨慎——”
他说得有条有理,众人都点头称是,安复言道:“各位如果没有异议,我想咱们就开始分配三路进攻的阵容……”
众人一阵沉默,安复言拈髯皱眉想了一会,开口道:“第一路人马,攻右面的进口,老夫想请金鞭铁尺孙氏兄弟,‘火文剑’方平方老弟和‘散手书生’龚百安龚老弟担任,这一处是贼子们寻常主要出入的门户,必然是好手把守,四位要特别小心……”
他略一歇气,指著正中的一处道:“当中的一路,由昆仑四剑及老夫负责,至于最左面一处,则为隐密之一处,此处要不是防守较虚,就是暗卡林立,防御特强,不论较弱或特强,咱们多派些人总是好的,如果敌弱,则可以最快速度攻入,如果敌强,也可硬战一场——”
他说到这里,望瞭望大家,然后道:“所以,老夫请七兄和虬髯客颜老弟,铁蛟龙温老弟,吴飞吴老弟,加上犬子一共五人……”
那襄阳王老七哈哈笑道:“安兄分派的自然是没有错的,只是老朽与这几位虽然面熟,却分不清楚哪位是颜老弟,哪位是吴老弟的,现在咱们要并肩作战,这个可得先搞清楚呀——”
安复言连忙介绍了一番,他忽然问道:“咦,方才七兄说你们面熟,你们可曾见过?”
他问这话乃是怀疑襄阳王老七是否和这几人有过梁子,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把他们分在一起,大是不妥,他乃是老谋深算之人,是以有此一问。
雁荡的温嘉和点苍的吴飞齐声道:“咱们在伏波堡中见过面。”
当年伏波堡老堡主力败八大宗派,得了“龙涎香”的秘图,终于有上次伏波堡争战之风波,这事安复言如何不知道,他一听“在伏波堡见过面”,便知他们之间大概不会有什么过节的了,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
他从皮袋中拿出一大叠皮纸来,每张上面都划好了那同样的地图,他把秘图分给每人一份道:“天全教徒众中,各香主堂主虽然都是成名好手,但是老实说,咱们也未必放在眼内,说来说去,最棘手的还是令狐真和白三光那左右两护法,这里有不少讯号火焰箭,遇有危急,在可能情形下,尽可能通知伙伴。”
安复言分派完毕,问问大家没有疑问,便道:“好罢,咱们动身!”
于是一行人无声无息地,迅速无比地离开了成吉思汗陵。
天空虽有明月,但是也有一大片一大片的乌云,不时遮蔽住月光,使得大地不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渐渐,他们进入了方罗山区。
远远的,他们就瞧见了那一个个特立奇形的小石峰,那山中有走不完的回状小道和无数的各形大洞。
很自然的,他们自动地分成了三起,走在最前面的是金鞭铁尺孙氏昆仲,他们走到山石上,停下脚来,反身道:“从图形上看,就在这里了。”
于是,三路武林精英悄然分开,各寻自己的道路而去了。
× × ×
这时候,天全教的内部正在集会,左右大护法令狐真和白三光默然站在前面,下面坐了三四十个汉子,十几只火把立在四角,红红的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显出无比严肃的神色。
忽然,“咚,咚,咚”,传来三鼓——
令狐真和白三光对望一眼,令狐真大声道:“三更已过,今夜教主是不会到了,各位散会罢,明日此时再在此室集合!”
众人轰轰一诺,鱼贯走将出去,令狐真斜倚在墙角,一只手撑在火把架上,斜着眼睨着白三光,白三光的眼中闪烁著不定的光芒,他不时左右张望一下,眼珠在眼眶中左右转着。
令狐真轻声地哼了一声,缓缓也走了出来,他听见背后脚步响,他知道是白三光跟着来了,但他没有作声,也没有理会,仍然大步踱著。
这洞又宽又深,足足有里路长,而其中四通八达又不知与多少洞室相通,倒像是大房子中的房间一般,真是自然界的奇景了。
令狐真走到一个黑暗无比的转角,他就向左转了过去,左面可通他的寝处。但是他走过十多步,立刻停下身来,施展轻身功夫,一步一步踱回转角处,在那伸手不见五指小黑暗中默默向外窥探。
果然,白三光装着毫不在意地向四方打量了许久以后,突然一个闪身,到了西角上,他伸手在地上一阵摸索,往上一拉,只听得轧轧之声,令狐真心中已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微微哼了一声,仍然不动身形。
白三光手中提起的显然是一块极重的石板,也要有白三光这等功力才提得起来。白三光把石板拉到足够一个人通过时,一闪身而入,原来石板下又是一个洞,洞中之洞,端的万分隐蔽。
白三光身体进入洞内,那石板又轻轻放落下来,过了好一会,令狐真才一跃而出,到了那地下石板旁边,他俯身一看,只见地上一个拳大的火钢大锁已被扭断,他不禁暗暗佩服“赛哪吒”的指上劲力,他伸手抓住石板上的大铁环,低目一看,黑暗中他仍然看得清楚,石板上斗大的字:
秘库禁地,
擅入者死。
那是天全教主亲笔的字,令狐真想到他才离室不到一个月,就被部下最亲信的白三光偷入内了,他不禁望着这八个满含威吓性的大字嘲弄地冷笑了一下。
他贴耳石上,仔细辨出白三光确已深入洞中,他才猛一提气,真力贯注双臂,缓缓把厚重的石板抬了起来——
他学着白三光的模样,也一缩身进入了天全教的核心禁地。
于是,在天全教主的威吓控制之下,他的两个护法首先擅自进入了他划为第一禁地的私库,这对以力服人者可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讽刺。
× × ×
令狐真把全身轻功展到十成,使他的行动一点声音也不发出,他走得极慢,是以不仅没有声音,连空气的波动都极小,白三光再机警也不知道令狐真已到了他身后。
白三光走到一个石柜中,翻了半天,拿出一个小盒子来,虽然在极黑暗之中,但是令狐真仍能看出那是一只鲜红颜色的小盒,盒面上微微发光,他心中冷笑了一声,暗中对自己道:“果然不出我意料,白三光这厮是看中了这玩意,我记得这小红盒好像是凤仪堂中的副舵主在陇南无意得到的,他也糊里糊涂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就献给教主,教主看都没有时间看就往库里一丢,当时我看它装潢得精巧而注意了一下,不料白三光竟看中了这玩意,难道这是什么宝物?”
他想到这里,不禁更仔细地注意白三光的举动,只见白三光把红盒子打开来,看了一看,又闻了一闻,然后“啪”的一声又关上盖子,忽闻他轻叹一声道:“唉,得来全不费功夫,这等稀世之宝,活该好了我白三光……”
令狐真闻言大惊,他再也忍不住,悄然向前走了几步,离白三光的背不过数尺之遥,但是仍然看不清白三光手上正在搞什么,于是他又跨前一步——
白三光惊喝一声:“谁?”
他飞快地转过身来,同时下意识地想把小盒儿朝身上藏,但是令狐真已经如一阵旋风一般扑了过去,巨掌伸处,挟著雷霆万钧之力击向白三光持盒之手。
白三光虽未看清楚是什么人,但是那掌风袭体,他一触即知,他一面扭身横跨一步,一面狠声道:“嘿,令狐真,又是你!”
令狐真一收掌势,冷冷地道:“姓白的,放光棍一点,那盒中是什么东西?”
白三光道:“令狐真,你少管闲事!”
令狐真一字一字地道:“我只问你盒中是什么?”
白三光冷笑道:“你管得着么?你也想分一杯羹么?”
令狐真鄙夷地道:“姓白的,你是一个下流胚子!”
白三光毫不发怒,缓缓地道:“令狐真,你多管闲事犯到我白三光手上,那后果你该知道——”
令狐真只用命令的口吻,斩钉断铁地道:“把盒子放回你拿的地方!”
白三光道:“你对教主那小子何必忠心?嘿!”
令狐真重重哼了一声,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哼,教主那小子是什么东西?我令狐真当着他面可也敢唤他小子,可是背着他叫我干偷摸出卖他的勾当,我可办不到。”
白三光显然被他骂火了,他一脚顿在地上,咬牙切齿地道:“令狐真,你真要做教主那小子的走狗?”
令狐真仍然道:“把盒子放回你拿的地方!”
白三光道:“那么只有逼我动手了——”
他一扬手,“啪”一声,一件东西掉落地上,令狐真目光一扫,脸色大变,原来地上的是一块银色的小牌,上面刻着一个篆写的“左”字,这正是令狐真天全教左护法的令符,令狐真一向懒得带着身上,总是放在枕席之下,不知怎的竟到了白三光手上?
他略一惊愣,随即心中雪亮,不由气得须发俱张,破口大骂道:“好啊,白三光,你想栽赃栽到我头上来啦,嘿嘿,好计谋,我替你说了罢,只要这小盒儿得了手,便把我这令符丢在库中,反正我十天半月也不会理会那令符的,自然也不会发现,明日有人发现石板上的钢锁不见,你就下令封锁秘库,任何人不得入内以保持现状,等教主一月回来,那时我令狐真可就百口莫辩啦,嘿,好计谋呀,可是老夫偏不让你如愿,我令狐真根本未把教主那小子放在眼内,若是旁的事,便是让教主冤上了,我也毫不含糊,可是我老儿为什么要替你白三光背上这黑锅?”
白三光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他嘿嘿阴笑着,忽然一伸掌,疾如闪电地拍向令狐真,他存著杀人灭口的毒意,这一掌端的非同小可,令狐真是何等人物,一听掌风,便知白老儿这一掌在拚命,他双掌齐出,一点白三光肘腋,一攻白三光华盖!
只听得轰然一声,这两大奇门高手的掌力一碰,震得石库一阵灰扬地动,两人各自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也传来一阵轰然巨响,并且夹着一阵喊叫之声,令狐真和白三光不禁停手侧耳倾听——
× × ×
这时,天全教的右面秘门洞口,发出轰天巨响,厚重的石屏被人推倒地上,疾若闪电般跳进四个人来。
天全教值卫的夜巡大叫一声:“什么人?”
他话声方遏,对方第一个人冲了上来,手一扬,就点中了他的哑穴,那人向后一招,其他三个人也跟了上来,他们正在黑暗中四面探望之际,忽然一个沉着的声音,冷冷道:“何方高人,寅夜光临敝教?”
这四人一齐停下脚来,向发话处道:“贼子,你们的末日到了!”
发话处走出一个豹首环目的汉子,他向四人拱了拱手,镇静无比地道:“在下成岗,在天全教中忝为凤仪堂主。”
这四人齐声惊咦了一声道:“昔年横行大河南北的独行侠盗‘青面修罗’成岗可是足下?”
成岗呵呵大笑道:“哈哈,各位不必往在下脸上贴金啦,这年头讨口饭吃可真不容易,俺早就改行不干那没本钱的买卖啦!”
这成岗本是北方有数的独行大盗,武功高强,行止也还不失为一个侠盗,近年久已不见他出现江湖,却不料在此地碰着他,这也可见天全教网罗人才之广了。
那四人互相对望了一眼,成岗道:“四位英雄到此究是何干,如果没有事的话,敞教的规矩……”
四人中当先之人一步跨出行列,冷冷地道:“借光?”
成岗道:“来者通名——”
那人一扬手,一柄长剑到了手中,他盯着成岗道:“方平!”
成岗啊了一声道:“哦——火文剑!”他的目光看到第二个人的脸上,那人冷笑了一声道:“龚百安!”
成岗道:“哦——散手书生!”
第三个人伸手一摸腰间,一道金光一闪,他报名道:“孙铁予!”
第四个人一扬手,一柄黑黝黝的铁尺晃了一下,他报名道:“孙任侠!”
成岗双眉一拢,声音中略带着一丝惊意:“原来是金鞭铁尺到了!”
他虽似多年不现江湖,对这些后起之秀却似了若掌指,此刻他心中正自盘算怎么这四人会联手找上门来,同时他奇怪为什么其他的教中堂主没有一个发现这边有争执而过来增援?
× × ×
方平低声仍然道:“借光?”
成岗大声道:“先胜过我!”
他故意提气大声说话,要想使里面的人听到,果然他话声方落,黑暗中一个人跃窜出来,那人大声道:“是凤仪堂主么?”
成岗哼了一声,那人到了他的身旁,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成岗脸色大变,方平等人知道其他两路也必发动了,他们正要动手——
成岗已转首怒喝道:“好哇,你们是存心来找麻烦的了,赤龙堂主,咱们动手!”
他话声方罢,举手就是一掌对准方平当胸打来,方平手持长剑,他不愿还击,只横身跨退了半步。
成岗左手一收之间,已从腰间拔出了昔日横行黄河南北的独门兵刃“五行轮”,他略一沉吟,仍然举轮向方平头顶上击下。
火文剑方平的九华神剑是驰名武林的连环快剑,他用“闭目换掌”的功夫,看都不看便是疾刺而出,所指之处,正是成岗的“公孙穴”,成岗五行轮一翻,呜的一声掠过方平的头上,直取金鞭孙铁予!
只见金光一闪,孙铁予抖手鞭起,挟着丝丝劲风扫向成岗下腹,完全是以攻为守的硬拆式子。
成岗在绿林中独来独往数十年,委实有一身出色的功夫,他那五行轮乃是专门以快打快,锁拿敌人兵刃的利器,遇到这等硬拆硬对的招式,最是正对胃口,他大喝一声,轮影翻飞,当真有如五只铁轮在空中翻腾滚起一般!
那边天全教的另一赤龙堂主也对准散手书生龚百安动上了手,龚百安是吕梁派三代单传的弟子,一身功夫,尽得了吕梁全部绝学,他一上手就全是进手的招式,那赤龙堂主看来也是个好手,守中带攻地连封了好几招,丝毫不让——
这时,一阵脚步声起,一连五个天全教众走了过来,他们一声不响,默默站在一边,静观战局。
成岗一轮挥出,他要想把方平逼退,口中问道:“秦舵主,是你的弟兄么?”
那五人中为首的一个道:“是的——”
成岗道:“那边如何?”
尚未回答,那边已传来阵阵拼斗嘈杂之声,只听得砰砰碰碰一阵子,大批人涌将进来。
孙任侠一扬铁尺,大叫道:“好啦,他们全攻进来啦,大家动手吧!”
方平放眼瞧去,只见昆仑四侠和五六堂主之流的拼斗,已占上风,但那边温嘉、吴飞却被围住困斗,他正要移身过去,忽然一个人影如大鹏鸟一般过去,那人双手一张,立刻有一人被震倒数步,威势惊人,他仔细一瞧,正是襄阳王老七!
他心中一放,再向右边望去,只见安家公子和虬髯客颜傲正自长剑翻飞地与两人拼斗,那两人招出如风,强悍无比,他因站在背方,看不见脸孔,于是一招递出,大叫道:“金鞭孙老大,瞧瞧那边——”
金鞭孙铁予一招攻出,横跨过去,立刻传来他的惊呼!
“好哇,武林二英也做了天全教的党徒啦!”
原来那两人竟是铁笔秀士程绰与追云狒罗迪宇,方平闻言也是吃了一大惊,想不到几月不见,武林二英竟然成了天全教的堂主!
大石洞刀光剑影,好一场厮杀,武林中数得上的人物分成两大壁垒拚命决斗著——
× × ×
在天全教秘库重地中,也正剑拔弩张——
令狐真从外面的厮杀声中,已经听出有大批人攻到天全教中心来了,他虽然有些心急,但他仍不得不把全神贯注在对面的白三光的一双手上,因为白三光已经露出了杀机,他要想杀人灭口!
于是,白三光进了一步!
令狐真没有退,只把双手抱在胸前,班禅神功已经遍布全身,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天全教众,降者免死!”
这句话在这两个成名高手的耳中都如针刺了一下,令狐真哼了一声道:“是安复言那老儿?”
白三光点了点头道:“不错,咱们——”他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心中所思。
令狐真立刻介面道:“不错,咱们——先出去看看!”
两人更不打话,一齐跃上秘洞,飞快地冲了出去,放目一看,只见满目尽是武林精英,战事已入决胜阶段。
他们两人一现身,原本居劣势的天全教众立刻一声欢呼,精神百倍。
令狐真双目一瞥,已知全域,他虽见武林二英浴血死战,但他必须要先抢夺中央阵地,于是他大喝一声:“程老弟,罗老弟,还撑得住么?”
回答的是程绰沙哑的吼声:“护法你不要管咱们这边!”
于是令狐真双掌翻飞,势如疯虎,每一掌劈出手的力道足可移石开山,环攻在四周的武林精英,没有一个敢攫其锋芒。
他边战边退,四下张望,只见天全教的教众,确实都尽了全力,但无奈对方太强,教众死伤狼藉。
向左一望,白三光却是威风八面,他不由心中暗暗一叹,忖道:“姓白的功夫,可真不含糊,唉,现下可是同舟共济时刻,说不得只好迁就些。”
心念一转,大吼一声,左拳虚捣,右掌有如穿洞毒蛇,一下逼开对方几达二丈,扬声道:“姓白的——”
赛哪吒白三光早也存有他同样的心意,不暇思索大叫应道:“你发掌吧,我过得来!”
令狐真面色一阴,大叫道:“好!”
话声方落,猛地一掌劈出。
只见他发髯齐举,风雷大作。
白三光猛可大叫一声道:“七步追魂——吆——”
他乘对方一怔之际,发出一拳,令狐真心中一震也大叫道:“姓白的——吆——”
他奋力荡开左方袭击的一拳,吸口真气,断声大叫道:“快!”
白三光身形应声而起。这一下发动好不奇怪,只见他整个身子在空中一施,猛然一转,衣袂之声,竟隐带风雷作响。
白三光身在空中,双掌如雕翼,连击七掌。
说时迟,那时快,地下的武林精英早已腾空而起,追袭白三光。
白三光猛吸一口气,整个身子又上升五尺,勉强支援这最要紧的片刻,嘶声道:“发——掌……”
令狐真疾喝一声,有若平空焦雷,只见他面色艳红,班禅掌力已然击出。
劲风呼啸中,众人竟无一能免,都被避出五步之外——
白三光长啸一声,在空中停顿已久的身子,陡然向右方移动过来,群英虽知他想和令狐真会合,但苦被逼后退,阻止不得。
令狐真等掌力陡然全撤,一股古怪的力道托在白三光的身上,一收之下,白三光已落在令狐真右方。
白三光哈哈一笑道:“令狐真——吆——真有你的!”
在这迫不容发之间,又震回对方一掌。
令狐真面寒如冰,冷冷道:“退吧?”
白三光低声一哼,道:“到石隧道去——”
令狐真心中有数,哼道:“你先冲,老夫断后!”
白三光轻轻一笑道:“走!”
身随话走,一冲而出。
令狐真只见他身形左荡右闪,双掌不断力推而出,好似在千军万马中夺路而行,果是威风。
群英一连数招,均被破去。
长笑声中,令狐真也退去。
天全教地机关重重,群英一时倒也不敢迫上,只见令狐真和白三光身形连闪,眨眼之间,已隐至石道中,人影不见。
× × ×
令狐真和白三光在最危急关头,捐弃成见,同舟共济,合力渡过难关。
两人避入石角道,不由都松了一口气。
令狐真微微调息一下,道:“怎样?”
白三光奸笑一声,道:“兄弟在这儿把关,令狐兄到里面去,去最后拼一下吧?”
令狐真面色一阴,道:“这个一时还不忙,嘿,那盒儿——嘿——”
白三光陡然气色一沉,狂笑道:“令狐真,到这个时候,你还如此,这可是你逼我白某——”
令狐真仰天一笑,厉声道:“姓白的在江湖上也有名有位,竟作出这等无耻的事,说出这等下流的话,呸!我令狐真可听不下去,你少说几句吧!”
白三光气极反笑,冷冷不语。
令狐真知道这是他突然发难的前兆,气色一阴,暗吸一口真气,全神戒备。
白三光冷笑不绝,一口气已提到十成,准备暗暗偷袭。
令狐真有意无意间一伸足,在地下一跺,那么坚硬的山石地上,立刻留下一抹足印。
白三光冷笑不绝,但一瞥之下,已知对方早有准备,轻轻吐出吸满的真力。
令狐真斜睨着白三光,不发一言。
白三光干笑一声道:“令狐真,你出言客气些,别不干不净!”
令狐真冷冷一叱道:“老夫和你姓白的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嘿嘿,照道理,也犯不上管你这门子臭事——”
白三光呸了一声道:“好说!”
令狐真冷然道:“可是,你如果窃取天全教的秘室,还想栽赃老夫,可容不得你了。”
白三光心一横,狠声道:“容不容得,画下道儿来吧——”
令狐真双目一翻,厉声道:“到这个时候,老夫也不把生命放在目中,来吧,老夫宰了你,再和那些混蛋拼!”
白三光惨然一笑道:“令狐真说的好,今日想突围而去,势比登天!”
令狐真上跨一步,冷冷道:“老夫最后说一句,姓白的放出那盒儿,大家面上好看些!”
白三光陡然间双臂暴长,一左一右,各自绕一个弧形,袭向令狐真左右太阳命脉。
令狐真猛吃一惊,全身一震,一掠而退,只觉这一下发难太过出奇,自己虽然闪躲快速,但额角仍是一片火辣辣的。
心中一阵狂怒,大叫道:“无耻,呔,接招——”
白三光一招不得手,心中正暗自骇然,默默自悔,忖道:“我错估他的功力半分,否则再下毒一些,他再快十倍,岂能逃出这一式?”
心中飞快一转念,蓦地一顿足,闪过令狐真一掌,探手入怀,摸出一个盒儿。
令狐真何等眼力,一瞧便知正是那禁地的密宝,只见白三光手一扬,心中一怔,呆在当地。
白三光哈哈一笑道:“反正咱们今儿有死无生,要这捞什子盒儿,也没有用,但若叫我放回去,呸,令狐真你是做梦。”
令狐真嘿嘿不语,心中一转,忖道:“我出其不意,去抢夺这个盒儿——”
他念头尚未转完,白三光面色一沉道:“今日之事,绝无善了——”
令狐真陡然大叱一声,身形有如闪电,一掠而前,右掌当胸,左拳一伸,打向白三光心窝前七、八个大穴道。
白三光再也料不到令狐真也会采用偷袭,心中一寒,不假思索,右手一翻,迎击过去。
令狐真左拳陡然一变招式,一式“鱼渊鸢飞”,这本是小擒拿手法中最为精奥者,霎时中,但闻风雷之声大作,白三光大吃一惊。
说时迟,那时快,白三光但觉右手一紧,那盒儿已被令狐真夺过。
白三光急怒攻心,情急之下,左拳一吐,劲力大作,同时右掌拚命一划。
这一式乃是赛哪吒全身功力的集聚,可真是非同小可,一吐一伸,攻守齐备。
令狐真这等高手,也不由大吃一惊,只觉右臂整个在敌人掌力笼罩之内。
他猛吸一口真气,一股雄厚的内力自臂间缓缓吐出,想去抵抗对方全力的一击。
但白三光早料及如此,左掌一翻而吐。
这一下,一个是含劲而发,一个是勉力招架,强弱立分。
啪一声,令狐真身形一个跄踉,手中一紧,百忙中,他五指用力一吐,那盒儿总没有又落入对方手中,啪的一下,落在地上。
他们两人是何等反应,盒儿才一着地,白三光伸手已是一操。
而令狐真可也不慢半分,左足踢向白三光弯下的顶门。
白三光但觉顶心劲力大作,慌忙一侧身,而令狐真的右足已闪电的勾向盒儿。
白三光肩头一横,撞向令狐真足踝的公孙穴。
令狐真足一收,一掌“泰山压顶”,直袭而下。
白三光双臂合抱如婴儿,一冲而起。
轰一声,双方又是一次强拼,各自后退半步。
在这一刹那间,两人各自用最上乘的功学,拼了数招之多,没有一招不是狠辣兼备,生命交关的,到底两人功力悉敌,谁也没有抢著盒儿。
两人一东一西,面对而立,他们这种高手,自然一目了然,现下的局势,完全是一个僵局,谁要是去抢那盒儿,一定逃不出对方的掌下。
令狐真深吸一口气,狠狠扫着白三光。
白三光的目光,却集中在那地上的盒儿上,不过不时斜睨令狐真一眼,有意无意防卫著。
白三光无声无息轻轻挪动足步,试着去抢一个上风地势。
然而令狐真何尝不是如此打算,一瞬之间,没声没息,两人已对换了一个位置。
洞内两人僵持不下,且说洞外,武林群英的一切情势……
× × ×
当令狐真掩护着白三光撤入密道内时,群英都不敢大意,越雷池半步。
这其中以安复言经验最多,他用最快的速度,察看了一下地势,便不敢贸然而动。
于是众人的意见,纷纷不同,大约过了半盏茶时分,那边王老七等人,将仅余的数个天全教众击败后,也过来参加讨论。
依金鞭铁尺孙氏昆仲的意见,便是冲入一战,但昆仑四剑却坚持不可贸然而动。
他们不明白天全教的机关布置,虽然人多力广,但敌暗我明,终非善策。
最后还是安复言当机立断,大伙儿一齐往内进攻,这可是惊险万分,步步为营。
虬髯客颜傲和王老七走在最前面,目观四路,耳听八万,可真全神贯注。
走了顿饭功夫,一路尚算平安,眼前出现一个三叉道路。
安复言微一沉吟,飞快道:“各位英雄还是依照方才进攻的三路,各自前进,遇有危难,以长啸为号。”
霎时人影一晃,各自依照路线,隐入密道中。
颜傲和安仲仁转入右面的那一道,和他们同行的有王老七和温嘉。
这一拨人马可是最精强的了,他们足程很快,而且仗着技高胆大,进度很快。
走了一刻,蓦然左方轧轧一阵怪响传来,声音很是古怪。
王老七心中一惊,暗暗低声止住大家道:“这声音——好像是石门移动——”
温嘉大急道:“不好,咱们可不要被困在这道中!”
众人一想,也是道理,颜傲身形一晃,已循声寻找而去。
其余的人自然也不落后,一一尾随而去。
才转一弯,那石声已近,颜傲定神一看,却见是一块石板,板上有一小石螺在墙角边移动。
他可不知这是什么玩意,心念一转,呼地一掌劈了过去。
这一掌力道虚乏,乃是试探。那石板停也不停,仍然在移动。
颜傲右手一扬,这一掌才是真实功夫,一击而出,呜呜作响。
“砰”一声,而石板受这等大力一击,陡然一停,那轧轧之声顿时安静。
说时迟,那时快,嗤嗤一阵疾响,密密麻麻一排黑影迎面直袭而来。
颜傲大吼一声道:“小心!”
左右掌交相互切数式,一时间掌风呜呜怪响,再加上那排黑影的破空之声,石室中乱的一团糟。
砰砰一阵连响,颜傲好容易扫去全部来袭之物,低首一看,竟是根根半尺长的黑色钢箭。
看看那矢头上暗泛乌青之色,便知必然喂有巨毒,颜傲心中一寒,忖道:“好险!”
心念才转,嗤嗤又是数响。
好在颜傲江湖经验颇多,早已防有这一著,大吼一声,掌力再发,又扫去漫天箭影。
心中不由暗暗道:“这家伙好狠毒!”
这时大家也已入内,一见便知怎么回事,也都暗暗咒骂不已。
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能猜得出这石板是什么意思,反正总是机关的一种,也就算了。
其实他们不知道,在神不知鬼不觉中,他们已逃出了一次死亡。
四人对望一阵,没有发现什么异处,一齐继续循道向前行进。
又过了片刻,忽然——
同行的四人,都清清楚楚可以听着那左方的角道中,传来令狐真的冷笑声道:“白三光,留神些——”
四人对望一眼,猜不出是什么意思,就在这同一时刻中令狐真和白三光已展开了生死恶斗。
× × ×
且说两人因地上的盒儿而僵持了有一盏茶的时间,在这一段时间内,两人不知化费了多少心力,想能出奇制胜。
令狐真和白三光可真称得上棋逢敌手,将遇良材,谁也无法占得一点上风。
最后,令狐真实在忍受不了,于是首先对准白三光发出进攻的一掌。
白三光嘴噙冷笑,招式如风,一霎时间,已连还七掌之多。
令狐真知道这一战非得速战速决不可,不论是谁胜谁败,外面还有一批武林群英,正在虎视眈眈的,要去除他们而后心甘。
是以一上手便是拚命招式,白三光何尝不是如此,只见人影一交错,白三光掌出,他享名数十年的金刚指力,一招数式,全击向令狐真各大穴道。
令狐真只觉全身一阵气闷,内力悉涌而出,一式“玄鸟划沙”,反击而出。同时右掌如风,已反攻向白三光心腹要地。
白三光双目一翻,陡然间右足一伸一挑,那小盒儿已随势而起,他藉著一退之势,伸手便抄向那飞在半空的盒儿。
令狐真冷笑一叱,掌力尽吐,白三光不料对方是含而不吐,一急之下,再也顾不得去抢那盒儿,一沉手腕,一掌硬对过去。
啪一声,两股盖世掌力在平空一抵,正好一齐击在那小盒儿上。
只闻咔嚓一声,那盒儿在平空一跳,被强力一压,成了一个扁形的盒儿,眼看是无用了。但那盒儿不知是什么质料,受此大力,居然完好不碎。
令狐真哈哈一声长笑,白三光双目尽赤,急吼而上,双拳齐捣而出。
令狐真面色陡然一变,他这种高手自然知道,这一招乃是赛哪吒白三光的拚命招式。
令狐真口中急喘着气,不屑地还瞪着白三光,喃喃低语道:“拼的好,拼的好……”
眼见白三光胸腹全部卖给敌人,但那两拳,却可力毙敌人,正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拼法。
令狐真这等功力,也不由为之色变,说时迟,那时快,令狐真班禅掌力一发即收,同时双足腾空,一连踢出七八脚之多。
白三光不顾一切,拳力仍然直发不收,他只觉背心一麻,已知为敌所伤,但双拳也结结实实击在令狐真的腿部上。
令狐真一声闷哼,足上的内功不足以和白三光抗衡,一个跄踉,也受了伤。
白三光勉力调匀真力,怨毒的注视着令狐真这个可怕的敌人。
正在这时,忽然两人都是一个侧身,面对入口,只见人影一闪,进入四人,正是虬髯客颜傲、襄阳王老七、铁蛟龙温嘉和安公子安仲仁。
令狐真惨然一笑,冷冷道:“送死的来啦!”
他右足被白三光劈伤,全身重心支援在左足上,行动不便,是以只立在当地发话。
颜傲火暴性子,早已大骂道:“无耻贼子,有本领的再向里面逃吧!”
令狐真嘿嘿冷笑不止,猛可对准他便是一掌。
颜傲双拳一合,正待还击,忽见白三光在侧无声无息间竟对令狐真打出一掌。
令狐真一声狂叫,再也料不到白三光在这时偷袭,喀折一声,右手整个折断。
他只觉到一阵剧痛,全力一挥左拳。
这一下班禅掌可是他功力之冠,迎著四人连白三光在内,都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力,不由自主的各自退后一步。
令狐真脑中本是一片空白,这时忽然灵光一现,暗暗忖道:“为什么我要死在这里,为那臭小子送死?”
本来这个问题,他早已想到,只是平常内心勉力克制自己不如此想而已。
但此时已是生死关头,神志早乱,念及此点,想也不多想,翻身直奔而出。
这时他全身已涨满著班禅功力,王老七一招闪电阻袭,只觉手臂一麻,力道反震回来,几乎吃了大亏。
令狐真一跛一纵,霎时便消失在弯道处。
四个武林英侠都是一怔,但他们都是见过大场面的,心神一点也不迷乱,一齐反身阻向白三光。
白三光厉笑一声,心中早已不存生念,大叫道:“挡我者死!”
全力和四人打了起来。
令狐真勉强支援著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那小石室,奇怪的,正是方才颜傲在此遇险的地方。
他熟悉无比的走向墙角的那块石板,石板上端有一个小石螺,他目不转睛心中默默念道:“向……外扭向……内扭,向……内扭便是……爆炸,向外扭便可逃生……”
他断断续续的喃喃自语,想是要提醒自己,不可弄错方向。
他沉重的一步一步走过去,汗水在苍老的面孔上纵横著,有好几次几乎遮盖了他的视线,终于,他跪了下来,面对着石板。
他勉强平静了一下喘息,身体内的重伤,有点控制不住的趋势,他紧张无比的伸出手来,那是——那是唯一没有受伤的左手。
他昏迷的脑海中,只记得向外扭,但,他不知道,向外扭——那是说右手,他惯常的右手。
他缓缓扭向外方,一阵轧轧之声,其中隐隐夹有一种刺耳的叮当之声。
他吃惊地倾听一下,怀疑是否听错了,蓦然,他看到了他的手——左手,他意识到了,但那叮当之声一阵骤急,已经太迟了!
令狐真恐怖的看看四周,像是对这世界的最后一瞥,咔嚓一缕火花升起,整个石室一阵震动,轰然一响,天全教的全部基地冒出缕缕强光,刹那间,变为灰烬。
令狐真、白三光……他们都是不可一世的人物,但是,在这一霎时间,他们永远失去了争强斗胜的机会,和那些轻烟一样,在天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无声无息——
× × ×
黑夜渐有褪意,天全教主星夜狂赶,终于,方罗山近了……
他吁了一口气,飞快地奔著,四周的空气有一种难言的恐怖气氛,忽然之间,方罗山上掀起一片红光,直冲斗牛,接着他听到轰然一声巨响,霎时火红冲天,岩石乱飞,他惊叫了一声,险些一跤跌在地上!
但是他到底不愧为一代枭雄,他明知苦心经营的天全教大本营必然毁了,但是他仍一咬牙,继续前行。
他心中狂呼著:“完了,完了……”
但是他的速度却是愈来愈快,豆大的汗从他的额上迸出,满天灰烬相继落下,忽然——
一件东西从空中直落在他的脚前,他一低头,只见一个红色扁扁的东西!
他拾起来一看,骤然想起这是月前凤仪堂副舵主献给他的一个红小盒,他一直看都没有看,想是从洞中被炸出来的,不知怎地被夹压成了扁盒而不碎裂,他手上用劲一扳,那“盒子”打开了,中间赫然一个碧绿色山菌形小蕈,发出沁心清香——
“嘿!陇南灵芝草!”
他心中猛可狂跳:“陇南灵芝草!陇南灵芝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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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百花生日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凄凄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崔颖的名句使黄鹤楼的大名也传遍了天下,每天不知有多少墨客骚人来往楼上,饮酒赋诗,舞文弄墨。
时间过得真快,陇南大破天全教,轰天暴震,烈焰腾空之景犹在耳目,然而匆匆已是半年了。
这是二月十二,俗称百花生日,黄鹤楼上更是热闹非凡,人们聚在楼上赏景饮酒,端的风雅。
在临江的雅座上,坐着两个相貌出众的汉子,一个五旬,一个三旬,他们一面喝着酒,一面细声交谈。
“唉,姚堡主,那天在沙谷边上的事你可记得?真不知道查汝安的妹子和陆介究竟有什么关系,一闻陆介死讯,竟然立时晕倒……”
那三旬的威武汉子道:“王兄,先不说查大侠的妹子,便是畹儿这丫头——”
那五旬老者自然是神笔王天了,他把杯中剩下的小半杯酒一饮而尽,偏首问道:“堡主,你怎能断定畹儿出走是为了陆介?”
姚堡主叹口气道:“畹儿的性子我还不知道么,那日八大宗派夜闯伏波堡,青木道长忽然出现寻问陆介在不在堡中,你可记得当时畹儿那惊惶的神色,那时我们没有一个人知道陆介这名字,而畹儿就知道了,可见……后来,我们被那该死的天全教主戏弄,误以为是陆介而追捕他时,畹儿就偷偷跑啦,王兄你想想看,这还不明显么?”
王天道:“堡主你也不必心焦,那查汝安的妹子不是说畹儿跟着张天行去了么?哪还会有什么差错?”
姚百森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是愁这个,试想畹儿对陆介必是全心相许,而如今,陆介竟葬身沉沙谷……以畹儿的性子,如果她知道了,那真不堪设想啊!”
王天也叹了一口气道:“唉,畹儿感情脆弱无比,可不像你这个大哥,想当年老堡主和华山凌霜姥姥结怨之事,还不是为了‘情’之一字,终于因爱成恨,情之害人,直至不拔……”
姚百森道:“那须怪不得先父,先父从来未曾对华山姥姥付出丝毫情意,完全是凌霜她自己……”
王天道:“老堡主待我恩重如山,但惟有此事,王某总觉老堡主对凌霜过份绝裂,才使凌霜变爱为恨,纠缠不清——”
姚百森道:“王兄你我一生皆在刀剑拳掌中混日子,从未涉及情爱之私,都难了解先父当日心情,先父曾说若是他当年不绝情如斯,只怕日后更要纠缠不清了……小弟虽然不识个中滋味,但相信先父所为必为明智的。”
王天不解地摇了摇头,他天生刚强绝顶,对于凌霜姥姥苦恋姚老堡主不成反爱成恨的情爱纠纷始终不以为然,但他曾深受老堡主恩惠,是以他的功力威望竟蛰伏于伏波堡中,终生为姚家效劳。
× × ×
姚百森长饮了一杯醇酒,他的眼前又浮出那鬼哭神号般的沉沙谷畔,于是他再次喟叹了:“陆介年纪轻轻,身负盖世奇学,当日咱们追逼他时,处处可见出他的忠厚诚实,畹儿……唉,想不到他竟死在天全教主那小子手上!”
王天介面道:“去年七月间各派英雄力破天全教的事,可真为武林添一壮史——虽然他们无一生还!”
姚百森道:“咱们在沉沙谷畔碰见天全教主是七月既望之夜,安复言他们大破天全教是在七月底,只怕天全教主没有赶得去,那就是说这贼子只怕又漏了网。”
王天浓眉一皱,点了点头,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微诧道:“怎么还未来?”
姚百森道:“那日谷边查大侠虽抱着乃妹随他师父而去,但是今日之约他绝不会忘记的。”
他话声未了,王天呵了一声,指著栏外低声道:“来了,来了——”
姚百森随他手指望下去,只见下面长江中一叶扁舟逆流而上,水势虽快,但是船行依然如箭,船上运桨如飞的青年大汉,不是威震武林的查汝安是谁?
过了一会,楼梯响处,查汝安大步走了上来,他向姚百森及神笔王天抱拳一揖道:“小弟迟了。”
姚百森道:“不,不,对方还未到哩。”
半年不见,查汝安英俊的脸上多了一层淡淡的忧伤,使他那本就沉毅的面孔显得有一丝阴森。
姚百森很想问问他妹子与陆介是什么关系,但是他忍住没有问,因为这一切都是多余的了,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问的?
忽然,江畔发出了阵阵喊声,三人同时一惊,却听得一阵得意无比的欢笑声传了过来,他们三人心中同时暗道:“他们来了!”
于是三人一齐从窗口向下望去,只见一只只能坐一人的独木舟,这时却挤满了五个人,那五人既不用帆,也不用桨,只是轮流挥着大袖向后鼓气,每一袖挥出,船儿就如脱弦之箭疾冲而上,那五人边挥边笑,好不快乐,把两岸的老百姓吓得惊叫不已,楼上三人看得心中都是一阵忍俊不住,但是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于是,楼梯再响,昔日的魔教五雄登上了黄鹤楼。
× × ×
当先的老儿,满脸嘻笑颜开,正是白龙手风伦,他向姚百森这边指了一指,回头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惹得后面四个老儿齐声大笑起来,楼上酒客全都注意上这五个旁若无人的怪老儿。
风伦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到姚百森的桌前,姚百森、王天、查汝安一起站起身来,五个老儿齐声道:“免礼了。”
他们五人各自据了一张空椅坐下,一言不发,只盯着桌上的酒菜。
姚百森以为他们是嫌菜太少,他一拍手,把酒保叫了过来,吩咐道:“客人已经来啦,酒席开上来吧。”
五个老儿仍是不说话,只端坐在桌边,姚百森想打开僵局,他道:“五位老前辈行事神龙不见首尾,一年未见,五位老前辈可好?”
风伦笑了笑道:“也没什么不好。”
这时,酒保已端上四个冷盘,虽只是四个冷盘,但是那盘中大菜色香味俱全,只是看看便已觉得其味无穷,五个老儿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却认不出盘中究竟是什么,五人轮流在四只盘子中看了半天,云幻魔欧阳宗叹了一口气道:“老大,说来说去,青木小道那老牛鼻子师父和破裤剑客着实把咱们害苦了——”
风伦道:“何以见得?”
欧阳宗愤愤地道:“为了他们两人,咱们当了三十年和尚,口中都淡出鸟来,哪还记得天下竟有这等好吃的东西?”
其他四老深以为然地齐声点首轻叹了一下,风伦拿起筷子,十分流利地在桌上空挥了一圈,大声道:“各位请,各位请,咱们吃完了再谈不迟。”
其他四老儿也齐声道:“请,请……”
霎时之间,五只筷子此起彼落,纵横桌上,姚百森作声不得,也只好拿起筷子吃了几筷,他实在是食不甘味,正回头想招呼神笔王天及查汝安用食,转首之间,四只盘子都已见了底。
风伦看见姚百森的双目中射出惊奇的光芒,不禁老脸微感羞愧,他干咳了一声,假笑了一笑,忍不住也把最后一块炸鱼挟到碗中。
神笔王天到底是老江湖,他哈哈笑了一声,故意叹道:“嘿,黄鹤楼虽然名满天下,其实也是传言过实了,就拿这酒菜来说罢,比起咱们伏波堡里的掌厨来真不知要差到哪里去了。”
风伦睁大了眼睛道:“有这等事?”
王天道:“哪日风老前辈尝尝伏波堡里的酒席,便知晚辈所言不虚了。”
五个老儿互相对望了一眼,表示有点怀疑,过了一会风伦点了点头,立刻其他四个老儿同时点头,于是风伦发言道:“咱们哪有这等好口福?”
这句话是明明白白地“暗示”王天,希望能请他们五位到伏波堡去吃一顿,王天心中暗笑,面上却十分正经地转首对姚百森道:“堡主,哪日咱们吩咐掌厨的精心整治几样得意好菜请五位老前辈品味品味。”
风伦见姚百森尚未回答,急道:“好极,好极了。”
姚百森道:“那么敝堡荣幸之极了。”
王天呷了一口酒,缓缓道:“五位前辈去年给咱们开的玩笑可真有趣,本来咱们应该立刻追寻前辈讨回那张羊皮纸的,可是既而一想,那张羊皮纸虽说是秘宝,可是参不透其中奥秘的人拿到手上,那真是一文不也值,这秘图放在五位身上比放在堡里还要安全多了,试想普天之下有谁敢捋五位老前辈的虎威?……”
风伦笑眯眯地道:“不错,不错……”
王天道:“所以咱们决心尊前辈之言,到今天上黄鹤楼来,相信五位前辈必已把那羊皮纸带来了吧?”
风伦眨眨眼睛,干笑两声,扯开话题道:“前日咱们从鄱阳湖来,那湖口上的一座孤孤独独的山峰可真好玩。”
王天方才道:“老前辈……”
风伦抢著道:“嗨,老三,你说那小峰上有趣没有趣?”
人屠任厉拍手道:“有趣极了,那树,那草,还有那石头,嘻嘻,有趣极了。”
王天心想树草石头有什么趣?他趁任厉才说完,赶快道:“老前辈,那张羊皮纸——”
可惜他才说到这里,风伦又开口了,他的嗓子又响又难听,王天的声音立刻就被压了下去,他一皱眉,只有听着的份儿。
只听风伦道:“喂,老四,你说这里是不是太挤了一点?”
“三杀神”查伯笑了笑道:“正是,咱们坐过去。”
他说著指了指对角临窗的一张空圆桌,五个老儿一齐站起身来,向那圆桌走过去,他们正待坐下,两个酒保过来打恭作揖地道:“五位老爷多多包涵,这桌位子有客官定下了的。”
他们五人显得十分生气,但是立刻也装得十分明理的样子点了点头,风伦十分正经地道:“人家定好的,咱们不应该坐。”
说着他领先回到原来的座位上。楼上的客人见五个白首耄耋,像是唱戏似地走来走去,都不禁笑了出来,风伦仍然旁若无人地叫道:“菜来了。”
果然他话声方遏,一个酒保端了大碗红烧鱼翅上来,风伦举起筷子准备吃第一筷,忽然楼梯噔噔而响,一个人走了上来,径走向对角那空圆桌,问酒保道:“客人还没有来么?”
酒保道:“还没有到哩——”
那人点了点头道:“十荤十素可准备好了?”
酒保道:“好了,好,完全照客官的吩咐,包保满意。”
那人挥了挥手,酒保便退下去了。他一个人坐在桌边,倚著窗口独自饮著一杯酒。
神笔王天在姚百森耳边轻声道:“崆峒掌门!”
姚百森吃了一大惊,低声道:“白青山?”
王天道:“正是。”
“他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咱们且看看。”
于是这边一桌静了下来,查汝安忽然觉得五个老儿许久没有发表言论了,不禁转目看去,只见五人正襟危坐地坐在位子上,那么大的一碗红烧鱼翅已经滴汤不剩,他不禁暗中咋舌。
× × ×
“噔”“噔”楼梯响处,又有两个人走了上来,当先一人面如重枣,气度威猛,后面的一人年约三旬出头,俊秀潇洒,查汝安偏过头来,对姚百森道:“堡主,昆仑掌教和漠南金砂掌门人到了。”
姚百森霍然而惊,他想不到一日之间,居然这许多高手齐聚于黄鹤楼上,他不禁把手上的事暂时放下来,侧耳倾听——
只听得那倚窗等人的崆峒掌门白青山哈哈坐着站起身来道:“两位姗姗来迟呀——”
萨天雕豪爽地大笑道:“累白兄久候了。”
他拉着当今昆仑掌教的手介绍道:“这位是白兄,这位是南兄。”
崆峒掌门人白青山朗朗笑道:“南兄英名久仰,今日幸瞻神风,白某何宠如之!”
昆仑掌教南琨十分谦然地笑了笑,寒暄几句,白青山肃客入座,竟都没有看到这边桌上的人,查汝安心想暂时不和他们打招呼也罢,便转过身来背对那边。
只听得萨天雕道:“这次小弟亲身到沉沙谷畔探索,虽无什么重大发现,但正如南兄所断言,当年那塞北大战的事,绝出不了沉沙谷这三个字——”
南琨一言不发,从腰间一个布卷中取出一块树皮,只见树皮上四个大字:“八步赶蝉”。
南琨微微压低了声音道:“这四个字一点也不错,确是家兄的手笔,小弟在沉沙谷畔一棵古树上发现的!”
众人都点头不语,萨天雕道:“萨某在谷边所逢之蒙面怪客,据伏波堡的神笔王天说,乃是当年北辽派的掌门人金寅达,诸位试想,北辽派亦是昔年大战与会的派别之一,如以常理推断,必是以金某人为赴会代表的了,那么——各位可以显而易见,也许当年赴会的天下豪杰如今仍存世上的,就只有金寅达一人了……”
大家都知他的意思,过了半晌,崆峒掌教白青山沉声道:“萨兄所言精辟之极,只是……”
南琨道:“白兄可是说天一大师?”
白青山道:“正是,试想少林天一大师何等功力,如果天一大师尚且不能生还,那金寅达岂能生还?这个小弟绝难置信。”
萨天雕微一皱眉道:“这一点小弟也曾想到,但从眼下事实看来,只有作如此推断方为合理,是以小弟以为那大战中必然隐藏着一个天大的阴谋!”
“阴谋?”
“阴谋?”
从十多年前的那一夜到现在,多少一等一的高手已经牺牲在那阴谋之中了,可怜的人们,到现在他们才开始怀疑到那是阴谋……
× × ×
“阴谋”,这两个字在每个人的心中膨胀著,他们不知道那场塞北大战的得胜者究竟是谁,但他们可以确定那绝不会是青木和天一,因为青木从没有出面宣布过他的胜利,而这两位盖代奇人全是方外人士,即使胜了又岂会把其他所有的人置于死地?
“不错!那是阴谋!”
南琨一掌拍在桌子上,发出极强的一震,但是桌上的杯筷碗碟都没有一点震动,只此一个小动作,已使萨天雕和白青山惊骇不已,他们不料这年轻的昆仑掌教一身内功竟已到了这种地步!
南琨强调地道:“那大战任何人胜了断无不出头宣布自己是天下第一之理,而至今仍没有人说过这句话,可见那最后得胜的人目的不在争名,而有别的企图。”
白青山一拍腿道:“不错,这可更证明了那人是怀有阴谋!”
萨天雕道:“咱们最重要的是先找著那蒙面人金寅达。”
白青山和南琨点了点头。
他的话虽然都说得颇轻,但是坐在这边桌上的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云幻魔伸筷挟起最后一块鸡肉,偏头问风伦道:“老大,他们三人判断得如何?”
风伦心中着实也有一点佩服,但他却一扁嘴,冷哼哼地道:“三个笨伯吵了半天才得到这么一个结论,哼,我老人家早就料到是这么一回事了,哼……”
他的声音可能大了一点,那边的三人立刻就注意到这边来了,萨天雕首先站起身来招呼道:“嗨,查大侠也在这里……”
他虽知这五个正襟危坐的老汉是什么人,但是他们的辈份差了少说三辈,是以他一时不敢称呼。
风伦倒显得十分够意思,丝毫不倚老卖老,也站起来,扯著姚百森和王天大声介绍道:“来来来,说来大家八百年前也是一家,这位是姚百森,这位么,叫做王天,哈哈,你们相见恨晚吧!”
他大刺刺地介绍双方,十足一副做主人的样子,似乎这桌上大盘小碟的山珍海味全是花的他风大爷的银子,全楼的目光都集中到风伦的身上,他不禁笑眯眯地,自觉面子十足。
他说完之后,又向侍者一招手,道:“快上菜,添酒!”
说罢又拖着萨天雕道:“嗨,把那几位也都请到这边来坐罢。”
萨天雕不知所措,只好胡乱招了招手,那昆仑、崆峒的两大掌门相对对望了一眼,齐步走了过来。
侍者又端了四色好菜上来,风伦拍手道:“菜来了,咱们干杯呀!”
他一口干了,笑着道:“听说诸位都是为了那场塞北大战之谜而烦恼,其实依我老人家说,事情过都过了,那批人若是死了的,早也变成灰了,你们还在费心什么?如果觉得没事做不过瘾的话,何不招集当年的各派,约个地方再干一次?哈……”
他自觉这番话颇有道理,说到这里,不禁高兴得笑了起来,他还待继续发挥,忽然觉得一只手扯住他的袍角用力向下拉,他不禁一怔,但立刻察觉乃是身旁的老二丘正在拉他。
丘正见风伦的风头出得太厉害了,而且滔滔不绝似乎永无止境,他不禁急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扯了他一把。
风伦虽然心中仍十分不愿就此住口,但他到底是手足情深,十分了解丘正的心情,便坐了下来。
他方才落座,丘正立刻紧接着站起来发表道:“诸位,以我老人家的意见,大家还是联合起来,先把那什么金寅达抓来,问问他便一切都知道了……”
他自认这计画十分高明,强忍住笑意补充道:“如果他不肯说的话,我老人家贡献各位一条计画,那便是用‘分筋错骨法’,外加‘附骨毒针’插入他关节,看他敢不敢不说,嘿!”
他挥了挥拳头,表示增加他说话的力量。
南琨和白青山听得都不住皱眉,白青山不知这五个老家伙是什么东西,见他们不停不休地胡言乱语,不由心中有气,他修养虽好,但听到“分筋错骨”、“附骨毒针”全都出来了,再也忍不住也站起身来,用筷子夹着一块鸡腿送向丘正的碗中,口中道:“老先生,菜都凉了,请先吃一点吧!”
他从桌子对面送过来,桌面相当宽,他身体前俯,忽然似乎脚下一滑,手臂一抖,那一块鸡腿如箭一般直射向丘正的口,丘正的嘴正大大张开,看来必被塞个满嘴,南琨不禁心中暗赞一声好手法!
那鸡腿上竟如挟著巨力,嘶嘶作响地飞到,哪知道丘正笑嘻嘻地不躲,也不闭嘴,伸出舌头来,极其巧妙地一卷,竟在一卷之中,把鸡腿上所带的内劲化为乌有,鸡腿入他嘴中,只消一眨眼的时间,立刻吐了出来,只剩下一根光溜溜的骨头。
丘正笑道:“好味道!”
白青山吓了一大跳,他那一支鸡腿飞出,便是碰著木板,也会被他打穿,这老儿的舌头却像软钢做的一般,他正惊骇间,丘正伸出一只指头来,在桌面上一敲,“噗”的一声,桌面受到一股十分奇异的力道一震,那盘红烧鸡腿本还剩下三支,他这一敲,说也奇怪,三支鸡腿竟然从盘中飞了起来,一滴汤汁也没有溅起地分飞向白青山、萨天雕和南琨三人——
三人全是威动武林的一派之长,但是他们在这一刹那间竟然同时感到有一种躲无可躲的感觉,那鸡腿笔直飞向三人之口,三人迫不得已只好一伸手,把鸡腿操在手中。
丘正只哈哈道:“味道好么?”
白青山万万料不到这老儿一指之力竟能隔桌控制如此之神妙,他不禁愣愣地望着丘正那一根指头。
× × ×
丘正道:“你看什么?看我这手指么?哈,普天之下,大约以我老儿这一根指头最管用了。”
南琨在白青山耳旁轻轻道:“金银指!”
白青山脸色大变,魔教五雄这四个字立刻升上他的心田,他不禁充满惊骇地再打量了一下这五个老人。
萨天雕发觉伏波堡的几人脸上都露出十分尴尬的模样,他是老江湖的了,知道多留此处,弊多于利,当下仰颈干一杯,笑道:“白兄,南兄,丘老前辈说得好,咱们先去找那金寅达是正理。”
他说时略施眼色,南白二人会意,同时起身道:“打扰各位,咱们三人先行一步。”
风伦待要挽留,神笔王天已道:“好,好,咱们不送……”
这三人站起身来,向各人打个招呼,便走下楼去。风伦觉得甚是无趣,便站起身来,似乎打算拍拍屁股走路的样子。
姚百森忍无可忍,这时也站起身来道:“去年承五位前辈约在此处作个了断,那羊皮纸对敝堡关系极大。”
风伦觉得无法再拖了,他只好照实道:“那张羊皮纸,现在不在咱们身上。”
姚百森双目猛睁,大声道:“在何处?”
风伦道:“在陆介那小子身上——陆介,你可知道?”
姚百森废然倒坐在椅上,长叹道:“完了!”
风伦不知羞愧地问道:“为什么?”
姚百森道:“陆介……他被天全教主暗算,推入沉沙谷中……死了!”
× × ×
这时,楼外的官道上又有两个人快步走过来,一个美丽的少女,一个文质彬彬的儒生,他的形貌使人看不出他的真实年纪。
少女道:“张大哥,快到了……”
张大哥道:“畹儿,上次我从黄山上误把你一掌打落,你不知道我有多急……幸好……”
畹儿道:“那天我自己也以为是死定了。但却料不到千丈深坑下竟有一张千条软藤交织长成的网,只要有轻功的人都能脱得性命。”
张大哥道:“看来你哥哥他们必已早到了。”
畹儿道:“你慌慌张张把我拖了就跑,查姐姐找不到我,不知要多心焦呢。”
张大哥道:“你不是留了字条给她吗?”
他们走近楼下,姚百森雄壮的声浪已能听到,姚畹心中一喜,摔开张大哥,拚命地向楼梯跑去,张大哥笑眯眯地慢步跟在后面……
× × ×
姚百森的话声方了——
魔教五雄同时呼地一声站了起来,他们那玩世不恭的笑脸在这一刹那之间消失了,五张皱纹交错的脸上显露出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神情,人屠任厉一把抓住风伦的手,颤声道:“老大,咱们怎么说?”
风伦答不出话来,陆介那潇洒的面容飘过他的脑海,他捏紧了拳头,但是说不出话来。
任厉愤怒地一拳击在他自己的掌心上,咬牙切齿地道:“天全教主,这小子,他竟敢!他竟敢……”
云幻魔欧阳宗道:“妈的,咱们丢脸极了!”
三杀神查伯道:“是啊,咱们丢脸极了,老大你对小妹妹怎么说的?咱们——唉!”
风伦想怒骂出来,但是他觉得有生以来第一次要想骂人而缺乏辞句,于是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
金银指道:“老大,你说,咱们究竟怎么说?”
风伦想了许久,但是不知道心情不好,还是脑筋不管用,他就想不出一条有用的计画,过了半天,他大叫道:“天全教那小子敢谋杀陆介,他把陆介推入沉沙谷,咱们去把他捆起来也丢下沉沙谷——”
他说到这里,转首望着姚百森道:“万一陆介仍在世上,我迟早自会把那张羊皮纸找回还给你,若是陆介真死了——嘿——”
任厉接着说道:“若是陆介死了,他妈的咱们五个人来个大开杀戒,看看谁的血流得多!”
任厉在这一霎时间,脸上又流露出五十年前的“人屠”面目,生似要一掌将整个地球击成粉碎!
风伦道:“咱们走!”
五人就从窗子上一跃而出,霎时不见踪迹,只有任厉的话喃喃地似乎仍停留在黄鹤楼上的空气中:“杀,杀!妈的……”
× × ×
姚畹兴冲冲地冲到楼梯边上,正听见风伦的话:“……天全教那小子敢谋杀陆介,他把陆介推入沉沙谷,咱们去把他捆起来也丢下沉沙谷……”
在这一霎时之间,姚畹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飞出了身体,她的心变得渺渺无际,似乎海阔天空大到无极,但却又容不下那一个字:“死!”
她没有流泪,但是在这一霎时中,她已历经了生死千百万次,最后,她手一放,身体如殒石一般落了下去,噗通一声,她落在江水之中!
张大哥如一阵风一般飞了过来,他的手方抓住栏杆,畹儿已经落入水中,他方大叫一声:“畹儿!”
姚百森飞快地冲了出来,他冲到栏杆上,大喝道:“张大哥,怎么?”
立刻他看到水中的畹儿,他大叫道:“畹儿,畹儿!”
他一切都明白了,他知道姚畹是听到了陆介的死讯,他一急,抓住张大哥的手臂道:“畹儿听到……陆介死了……”
张大哥霍然大惊,他们两人看准江心一块巨石,猛一拔起,一齐落在那石岩上,方才落脚,只见又是两条人影如大鸟一般飞降而落,凝神一看,正是查汝安及王天。
抬眼望处,姚畹正爬上十丈外的一块岩石之上,姚百森大喝道:“畹儿,你千万不要动!”
姚畹把湿头发向后一拢,她缓缓转过身来——
姚百森急得双目喷火,他待要踊身一跃,张天行一把扯住他道:“过得去么?还是我来……”
姚畹忽然“嗖”的一声,抽出一把尖刀,她用刀尖对着自己的胸脯,哭着叫道:“哥哥,你不要逼我,你们要是追我,我立刻死给你们看!”
姚百森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张天行紧紧抓住他,姚畹叫道:“你们快回楼上去!”
姚百森道:“畹儿,那么你呢?”
畹儿娇笑道:“我去寻陆……哥哥……”
姚百森叫道:“陆介已经死了,畹儿……你……”
畹儿哭道:“不,不,陆哥哥没有死,他不会死的,我们没有再见一面之前,老天爷不会叫他死的……”
“畹儿!”
“哥哥,你们快回楼上去,不要逼我!”
她手上的尖刀亮光光地一闪,姚百森心中一紧,张大哥轻声道:“咱们先依她,否则这小妮子什么事全做得出!”
姚百森长叹了一声,他们飞纵而起,回到楼台外,只听得姚畹尖叫一声:“哥哥,你回家去吧,不要管我……”
她窈窕的身形几起几落,在江中露面的石尖上纵飞,最后藉著一只顺江而下的帆船一落足,到了对岸,霎时消失在莽莽丘林之中。
张大哥紧抓住姚百森,他严肃道:“目下畹儿不会有危险,但是我们千万不能立刻去追她,否则……”
姚百森仰天长叹,到此刻他才发现手足之情在他心中是何等地深刻,虽然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铁汉”!
查汝安和王天都感到无话可说,虽然他们有了不起的武功,但是有些事是武功也不能解决的啊!
“畹儿,畹……”
姚百森在心中默默地喊著,此刻,他希望天上真有个神,只有神的力量能保护他亲爱的妹妹。
天空的白云悠悠,栏外的长江滚滚,姚百森觉得,直到今天,他才算懂得什么是爱,什么是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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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2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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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神龙再现



何处春风至?
飘飘送燕群。
朝来入庭树,
孤客最先闻。
寒冷渐渐地退了,该是春天了吧?
春天,令人有奋发之感,人们一想到了绿油油的春色,心中便会一阵抖擞,仿佛那一片片的树叶,都轻轻地拂着他们的心扉似的。
但是在春风普拂之下,有的人们确感不出那令人振奋的春意,他们心中,仍然飘着去岁严冬的寒冷!
是的,这股寒意是来自人们的心中的,骄阳再温暖十倍,也无法使他们的心田得到温暖的。
时光飞驰,陆介沉入沉沙谷,匆匆四五个月了,武林中是一片阴霾……
这是因为,破天全教之战的消息在江湖上传播出去了,随它那传奇性的事蹟所至,人们的心中便浮起了一片阴霾。
于是,大家都知道了陇西大豪安氏父子和各英豪死讯,他们是北方武林的重心,重心一失,能不使人不知所措么?
于是,安门的长公子,在京中服官的安伯恕踉跄地回西安奔丧了。他是一个文士,当然起不了什么作用,但人们对安府的认识,更因这次安氏父子的殉义和安大公子的作为,而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与佩服。
大家都说,安氏不愧为状元之后,书香之族。
同时,大家也都惋惜地说,要是神龙剑客在的话,事情可能会完满一些,因为他对于天全教的接触最早,研究也最深刻。
对于旁人而言,何摩的葬身万丈深谷,只是一个惋惜,但对于武当山上一个终日以泪洗面的女道士而言,其意义又何止于此?
× × ×
陆小真在遇到陆介以前,她的心情也并不是快乐的,不过,她总有个希望,虽然那希望又是何等的渺芒——在茫茫人海中,她有一个从小失散的哥哥,她只知道他的名字叫作陆介,此外她对陆介是一事不知。
这叫她如何去找呢?
但是,极端意外地,她在生平第一次下山去找师姑的时候,便遇到了陆介,而且,陆介也把他的拜弟何摩,投入了她那平静的心湖中。
她是一个旧礼教熏陶下的女子,由于长时期的和异性隔绝——她平日所能接触到的男子,都是道冠峨然的全真,而且几乎全是她的长辈——她不免会对合于心意的年轻异性有莫名的好感。
由于这油然而生的好感,使得她更加惶然了,她不知道这是长期压制及初通人事所必有的后果,她直觉地以为他便是托付终身的最理想的人选了。
她是带发修行的,那只是为了在道观中生活上的方便,那并不能支配她今后生活的形式,况且,她的师父白柏道长曾一再说,她不是一个修道人的格局。
这就是初恋的醉人之处,因为她使你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所须要的。
有人说,在初恋中的男女,相隔得愈远,愈不容易见面,就愈会动情,大凡一个人对于心中渴望而不能得的事物,都会产生不自制的情绪的。
因此,在陆介的时代里,男女之间是隔绝的,但只要少男少女能有见面或接触的机会,往往在他们的心中,便会产生了情愫。这种缺乏了解的感情,当然是不成熟的,冲动的,但又造成了多少千古哀艳的韵事?
陆介之于姚畹,姚畹和查汝明之于陆介,甚至陆小真和何摩之间的感情,都是这方面的例子。
于是,古往今来的文士们在歌诵著这些如诗般的故事,他们赞叹地说:“这是一见钟情!三生有缘啊!”
但是人们心中的艳事的主角,却是时代的牺牲品。
悲剧固然能赢取旁观者的眼泪,但是,剧中人的感觉又如何呢?
何摩的失踪,使初涉情海的陆小真的心中,充满了一片茫然的空虚,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心中的感觉是如何的。
尽管神龙剑客素以行踪飘忽,神龙不见首尾而闻名,但是他竟没参与大破天全教之战,却是使人百思而不得其解的。
何摩是天全教的第一号公敌,查汝安只能算第二号。因为,第一个向世人公布天全教真面目的是他,第一个挺身而斗天全教的也是他。
因为他坚决的主张,他们三兄弟才到处追剿蛇形令主——天全教主。但是,出人意料地,这次围攻天全教之战,他们三兄弟都没有参加。
陆介是中了天全教主计,葬身于沉沙谷中,这是世人所公知的。但是,韩若谷和何摩又到了哪里去了呢?他们除了武林公仇之外,更应该挺身而出,为陆介报仇啊?人们疑惑了。
世上关心韩若谷的人不多,因为他的师承及一切行动,都不大为外人所熟知,但何摩则不然,崆峒门下凡已出山的弟子,都奉了掌教的飞谕,找寻他的下落。武林中无疑地将引起一阵骚动。
但是,大家都不知道,却有人比崆峒掌教更关心何摩的下落,那便是武当山上一个默默无名道士——陆小真。
她直觉地认为,何摩是不在人世的了,她想:要不然,他决不肯袖手旁观的。
陆介的死和何摩的失踪,不啻是两起响雷,在她平静的心海中震吼著。
这短短的几个月,对陆小真的影响真大了。幸福得而复失,这是何等的残酷!
自从她在沉沙谷听到陆介的恶讯之后,心中便是失常,而后,大破天全教之战的详情在江湖上流传出来了,于是她更是心乱了。
× × ×
一个月明的晚上,武当山清虚峰背的一个松林里,忽然传出了阵阵幽怨的笛声,那声音甚是清脆,竟不是寻常的丝竹之声?
何人月下弄玉笛?随风飞舞不知寒。
顺着那细致的月光,穿过了黑密密的松针看去,只见在令人生津的夜风之中,横著一支黄脂般的玉笛,在那六个圆圆的笛眼上,正自有六支春葱般的玉指在上下舞动着。
那魔幻般的音符,便是从这笛中发出。
陆小真那幽幽的心境,仿佛已随着口口兰气,脱胸而出,化在这上下抑扬的音乐中一般。
她胸中的思潮也随乐而起,本来,她想把烦恼融化在音乐之中,哪知反而勾起了一阵阵的遐思,把她带到了虚无的国度里;陆介耿直的脸孔,以及何摩那摄人的眸子,此时又在她心头浮现。
于是,她闷气地放下了手中的玉笛,幽幽地长叹了一声。她沉默了半晌,又缓缓地用笛子轻轻敲著左手掌。
松枝婆娑地摇曳著,搅碎了月光,那破散了的光华射在陆小真的道服上,只见她的身影也和她的心一般地,是破碎的。
月光投在一株苍翠劲拔的松树下,月光儿移动了,那树影也一分一分地转移著。
忽然,在树影旁,又添了半个黑影,静静地躺在地上。
那黑影静止了半晌,方才轻轻的往有光处移了一步,于是,整个影子都暴露在月光下了,那是一个穿了文士服的人。
陆小真背对着那人,但清清楚楚地见到了他的影子,她双掌微微发抖,低下头来,轻启朱口道:“尊驾大名?”
那人并不作答,只是极迅速地跨了一大步,走到了陆小真的正面。
小真心中多渴望这人是何摩?她记得就在此山上,何摩也曾意外地与她相遇过。
她看到了那人的双脚,于是,她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渐渐由下而上,终于,停在那人的脸上。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虽然,他长得比何摩还清秀。
刹那间,小真内心冷却了,她呐呐地道:“你……”
她心中仍存著一线希望——神龙剑客是精于易容之术的。
那人浅浅地苦笑了一笑,但笑得仍是何等醉人。
但他的目光却不如何摩锐利,何摩眼中那摄人的光辉,将是小真永世所不能忘的。
她终于迸出口道:“你是谁?”
那人眼中忽然也迸出了一串晶然的泪珠,上前半步,跪倒在地,啜泣道:“陆姐姐!”
陆小真已近麻木的神经,最初是极为震动的,因为,那人是个男子啊!但听他一出声,竟又是个女子,陆小真有些手足失措,她不知如何称呼那人才好。
那易钗而弁的女子止住了啜泣道:“陆姐姐,我是畹儿。”
陆小真微微吃惊,忙上前扶住她道:“你是姚小姐?”
她曾在沉沙谷边,听查汝安提到过姚畹,知道姚畹是伏波堡主姚百森的妹子,当然,她并不知道畹儿对陆介的情愫。
× × ×
畹儿猛地抬起头,决然地道:“陆姐姐,陆大哥一定没有死!”
她虽是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一句,但陆小真并不觉得突兀,因为陆介的死一直困扰着陆小真的心,一刻也没停过。
陆小真一怔道:“但是,那是沉沙谷啊!”
语气之中大有沉沙天险,无人能生免之感。
姚畹被她自地上扶起,牵着她的右手,诚恳地道:“陆姐姐,别人不关心陆大哥,就是关心,他们男人也不会相信我的话,但你一定要和我合作,陆大哥是好人,他绝对不会不明不白地死掉的,况且……”
陆小真紧张地问道:“况且什么?”
她何尝不希望陆介死不了?
姚畹略略一顿,方才道:“你看我是不是一个好端端的活人?”
陆小真还道她在说笑话,看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反而噗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这是她近来唯一的一次笑声。
姚畹郑重地一个一个字地说道:“但我曾从黄山上摔下来,现在还不是活着吗?”
陆小真才知道她方才问话的意思,她微微地考虑了一下道:“姚姑娘你先说说你的经历。”
姚畹悠悠地望着皎洁的明月道:“我被张大哥无意推落了悬崖,当时真有茫然之感,只觉得两耳呼呼生风,胃中直想翻出来,下降的速度实在惊人,我本以为从高丈石壁上翻落下来,一定没有幸理了,当时心中真是千头万绪,也不知道平素自以为很平淡的生活中,竟有如此多值得追怀的事。我本已束手待毙,忽然觉得呼呼几声,身子附近的空气一阵震荡,我觉察到是树木下落受阻的声音,双手便不假思索地翻出去,牢牢地抓住那东西,我这才想起,我本坐在崖下的一株古树顶上张大哥误击我一掌,也把树枝大半击折,随着我的身形在我脚下一齐下落,大约是有老藤或石壁凸凹不平之处,将那些大树枝挂住了,心中正在庆幸重获生天,不料因我下降的速度太大,身形虽然受阻,但树枝也受不了如此大的力量,又啪地一声,齐齐折断,我连思考都来不及,便直线地坠落在地上,摔昏了过去。幸好树枝悬挂之处与地面不远,所以才留得性命。”
“你想,旁人还不以为我是必死的么,但冥冥中自有定数,我仍不是逃出了生天了么?陆姐姐,陆大哥难道运气会比我差了吗?”
当然,姚畹的推论是可笑的,但是,少女是以直觉来行事的,而畹儿和陆小真又都是年轻的女子。
陆小真的眼中,含着两滴豆大的泪珠,她的内心在绞磨著,她竭力想使自己相信畹儿的话——陆介必能生还的!
但是,她直觉地判断,陆介又必无幸还之理,她的双唇一阵嚅动,终于吐出了几个字道:“畹妹妹,那不是黄山,那是沉沙谷呀!飞鸟不渡,鹅毛不浮的沉沙谷!”
她曾目睹沉沙谷的威容,她认为人力对大自然是无法抗衡的。这是第一次,使她觉得个人力量的渺小了。
姚畹眼中流露出沉毅不拔的目光,她低声对陆小真道:“陆姐姐,正是因为是沉沙谷,我才以为陆大哥会生还的。”
这话多不合情理!陆小真愕然了,她抬起头来,双目诧异地盯着畹儿那稚态犹存的脸儿,畹儿被她盯得怪不好意思地,羞赧地浅笑道:“你想,听说我们伏波堡有张龙涎香的藏图,而且古来便盛传是藏在沉沙谷中,试想有人能够进入谷中藏宝,便当然有人能从谷中生还,这不是很合理的么?”
陆小真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妹妹,这机会太少了。”
姚畹大声急急地道:“姐姐,陆大哥是全真门下,为人又忠厚,老天一定保佑他,如果他都不能生还,天呀!有何人能在沉沙谷中进出自如?”
陆小真被畹儿的一片真诚所感动了,她不料除了自己之外,世上还有其他的女子会关心陆介的,而且,其情更胜于兄妹的手足之情。
同时,她迷惘了,她漫不经心地把笛子放在唇边,轻轻地吹出了一曲幽怨的调子,那是古人送别的曲子——阳关三叠。
西出阳关无故人。
但是,即使在阳关之东,孑然一身的陆小真,现在又有什么故人呢?唯一的哥哥陆介已葬身于沉沙谷中,而心目中寄托终身的何摩,也失踪了多日,可说是凶多吉少。她虽有师父、师姑,但他们不是一个少女寄付感情的对象!
她暗暗纳罕,为什么畹儿如此关切陆介呢?那天,在沉沙谷边,查汝明也曾闻讯而昏绝,难道,她们都钟情于大哥哥么?
想到钟情二字,陆小真的脸儿绯红了。
她是一个情怀初开的少女,她喜欢以己度人,把一切的事都用一个情字来度测它。于是,她觉得自己能深入于畹儿及查汝明的心了,因为她也在挂唸著何摩。
她低下头去,低垂了玉笛,那凄幽的曲调忽然中断了,这广大的山谷中反而更觉凄寒,她低声道:“妹妹,你要我作什么?”
姚畹心中大喜,她激动地道:“陆姐姐,谢谢你,我知道你会和我合作的。我们明早就出发,到沉沙谷去,我们一定会找到陆哥哥的。”
她抬起头来,以一种威严而冷静的目光瞪视明月。加重了语气,重复了一遍道:“我们一定会找到陆哥哥!”
陆小真被她的音调所震眩了,她惊讶地发觉,姚畹不只是一个年轻的少女,而且,也是一意志坚强,极有信心的女子。
从一个垂著双辫畏羞的大女孩,到能不惜长途跋涉去寻找陆介的姚畹,这是何等的转变!谁说爱情的力量不是伟大的?
虽然,姚畹还不懂何谓爱情……
月儿惨然凝视著大地,不知是不是为了这行将远出塞北的女子而惋叹?
夜风更盛了,使人有清凉的寒意。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
× × ×
“疯子!疯子!”
一群顽皮的孩子,拍着手跟在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的后面,不断地在鼓噪著。
那人穿着一件破旧不堪的文士衣,那文巾已乌得微微发出臭味来,脸也不知多少日没洗了,一块黑、一块青的。他的发髻松了,几绺长发垂在肩上,有些枯黄。
他的双目大大的,但显得是一片空洞,滞重而有茫然之感的眸子,紧紧地望着自己在地上移动着的影子,嘴中吱吱呀呀地咧著唱道:
“世人都说神仙好,我嫌神仙死不了,子弑父来姑毒嫂,如此世界,一死倒也图个干净了。”
他的歌词也不大押韵,倒像樵子的山歌。
他身后那些顽童,也纷纷拍手和著,倒引得街巷中的老老少少,都聚拢来看。
忽然,那人抓住身旁的一个人道:“大叔,你可有兄弟姐妹?”
众人听他问得好笑,都轰然大笑,只有被他抓住的那人,想笑也笑不出来,挣扎不脱,脸孔急得躁红。
旁边有凑热闹的,故意怪声道:“有又怎样?”
那疯子闻言轻轻用手一推,把手中这人推出十来步远,他吭声道:“列位老乡,如有兄弟姐妹,劝你们快回去通通杀掉,以免养虎成患,悔之莫及。”
他说到这里,忽然悲恸起来,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众人被他这一哭,倒也没了兴趣,便散了去,只有那些顽童仍聚在他身边十来步处,直往这边望来。
有一个顽童牵了一条猛犬,也张牙舞爪地望着这疯子。众小孩哪知轻重,便鼓噪著把狗放了,那大獒犬呼地一声便扑了上去。
那疯子哭声未止,随手一挥,那獒犬竟闷闷地痛吼一声,直在地上翻滚。一干小孩吓得哗然四避,其中胆子小些的,竟哭出声来。
别人这一哭,疯子可不哭了,他用污秽不堪的双袖抹了抹脸,登时脸上也变了个大花脸,他慢条斯理从地上爬出来,一步一步地往村子外走去,嘴中嘻嘻哈哈地鬼唱着:
“友即是敌,敌就是友,哭即是笑,笑便是哭,人若道我疯,我便说人痴!”
× × ×
约摸过了五六个时辰,太阳也依依地没入了西山,黑夜笼罩着大地,明月皎洁地挂在天空中。
有两个行色匆匆的人,走入了林子,前面一个是书生的打扮,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的书僮,幸好是晚上,不然人们会觉得这一主一仆皮肤洁白的可怪。
她们是私逃的姚畹和陆小真。姚畹仍扮作书生,却让陆小真扮了书僮,装作考完还乡的读书人。
姚畹看看周遭没人,便轻轻道:“陆姐姐,我们今天赶了不少路,可以休息吧?”
陆小真虽不是第一次入江湖中,但可是第一次私逃下山,她心中真是惶惶如丧家之犬,只因她师父白柏道长和师姑虽偏爱她,但也不能违背祖师爷传下来的祖训的。陆小真在接受姚畹的鼓动时,便考虑到了后果,但她有个天真的想法。
她认为,如果此行能找到陆介和何摩,她决定不回武当山去了,如果两人之中连一个都找不到,而且能证实了他们的死讯,那么,她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了呢?
爱情是少女的全部生命!而她只有与陆介的手足之爱,以及与何摩的……
但等她行动了之后,才感受到事情并不太简单,因为她若在中途为本门抓了回去,一方面自己的幻梦固然会因之破灭,而且也一定会连累到姚畹,更而过之,可能会引起一场武林中的大争斗,因为武当派和伏波堡都是不可一世的,况且两家之间尚有前人争龙涎香藏图的宿仇?
所以,陆小真虽然感到疲乏,但仍把畹儿的建议否决了。畹儿和她又匆匆地走出了林子,径往北面走去。
村外十多里处,有一座不小的林子,穿出了这座树林,便是一条十来丈宽的大河,这条河是汉水的支流,因为地近山边,所以水势颇急,但平时多半是干涸的,只有在春夏之交,发山水的季节,才会有汹涌的水流。
村中人为了渡河方便,平时又没有水,所以在河中每隔三两步便竖了块大石头,上面铺着一块块重重的石板,以防水涨时被冲走,如此便连成了一条狭长的石板桥,在河床干涸的季节中,石板桥便像一道彩虹似地临空而立。
畹儿和陆小真见到前面有林子,心中暗暗高兴,因为宿在树林中,追赶她们的武当弟子便不容易找到她们了,如果宿在村店或破庙之中,都不容易脱身。
正当她们在林中仔细搜寻了一遍,而要觅个枝头小息一会的时候,忽然在林子外边,淙淙的水声之中,传来了一声尖尖的怪声道:“此桥是我搭,此路是我开,若要过江去,留下脑袋来。”
畹儿心想这强盗可怪得紧,怎能把人的脑袋留下来,她心中一股好奇心油然而起,忙和小真蹑手蹑脚地挨近了林边,轻轻地拨开了眼前的树叶。
只见三五丈远之处的河岸边,立了一个道服的人,正扬声道:“无量寿佛,借光借光!”
小真听到那老道的声音,心中一个寒噤,忙用手捏捏畹儿的左掌,轻轻道:“糟了,是我大师兄来追我了。”
说著,想抽身便走,畹儿正看得有趣,忙一把抓住她轻声道:“我们躲在这里看看也不妨,反正你师兄要过河去,我们再换一条路走好了。”
小真并不怕她师兄的武功,况且她师兄素来也喜欢她,当然不会动武,怕他身上一定带了武当信符的金牌,她身为武当门下,见牌如见祖师,自然是不能抗命的。
遥见一个汉子,背对着道士,坐在狭桥的当中,口中仍是不三不四的唱道:“若要过桥去,留下脑袋来。”
道士显然极不耐烦,但现在正是发水的季节,浪涛十分汹涌,但石桥又太窄,那疯汉跨坐在桥上,两条腿软软地挂在石板的两侧,不时在水面上点着,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那道士心头火起,猛吸了一口气,舌如绽雷地发出了洪钟般的声音道:“无量寿佛!借光!”
那疯汉还不任他说完,忽然发出了一声尖锐而漫长的“唷”声,活像一个戏班子里的丑角,他头也不回地道:“道爷先别气,我这座桥叫做免渡桥,桥上有三个规矩。第一,僧尼道娼要过这桥,必须现货现钱,因为大家都做的是没本钱生意,俗话说得好,光棍不挡财路!”
道士听他竟把僧尼道和娼并列,哪有耐心去听他下面的两个规矩,大喝一声,便大步走上桥去,哪知一时气急之下,也不知是否是眼睛一花,那疯汉已背过身来,面朝着自己,两只脚仍是点在水面上。
道士是武当门下的首徒,胸中暗抽了一口凉气,知道是遇到了高人。心想他不吃硬,为了找到师妹,就是软一下也算了。
便是畹儿和陆小真也没注意到那疯汉是怎样转过身来的。
× × ×
道士强自按下心头火气,一扬手中拂尘,长长一揖道:“小道沈妙玄,奉师命下山,尚请高抬贵手。”
那人大刺刺地道:“喂!你从哪里来?”
沈妙玄见他疯疯癫癫的,不禁一皱眉头,脾气又要发作,但一转念,又为了小师妹的下落,只得再作一次矮人,心想罢了罢了,只得沉住气道:“武当山。”
那人把头一歪,自言自语地道:“武当山,武当山,这名字好熟!”
说著一抬头道:“喂,先不管你那武当山是什么,你现在要哪儿去?”
沈妙玄心中不太高兴,但转念一想,这人霸住这桥,如果师妹走的是这条路,大约他也会知道一二,便道:“去找敝师妹!”
那人没头没脑地加了一句道:“我怎么晓得你去找师妹是真还是假?”
沈妙玄还当他是要放自己过去,不过是要盘问是真是假?老道宅心忠厚,忙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和一张朱谕,手一扬道:“我唬你做什么?”
那人笑道:“有理,那就拿过来看看。”
老道正要递过去,但转念一想,他若把这两件东西吞没了,可不是耍的,便一迟疑,那人大笑道:“你别怕?这玩意儿送我我还不要呢!我吞没了你的作甚?”
沈妙玄听他说的有理,但这是武当信物,自然未便轻易与人,但急切之间又找不出搪塞他的话来,十分狼狈。
那人笑道:“那我自己拿了。”
沈妙玄这时手本已伸出了一半,没缩回来,脑中正在找言语,闻言大惊,右手迅速缩回,左手拂尘往来臂扫去。但饶他再快,也只觉手中一空,金牌已然被夺去,而那人两指仍夹着朱谕口中大叫道:“你再不放手,我便撕掉这劳什子。”
沈妙玄被他一吓,右手忙一松,但左手的拂尘已攻出一招,虽想撤回,已然不及,他自己心中叫苦,生怕因这一击那疯汉把金牌和朱谕毁了。
哪知拂尘一卷一送,竟然没拂着他,倒使沈妙玄一招递空,重心陡然不稳,忙拿了个桩,才立稳了马步。
沈妙玄定下神来一瞧,暗暗叫苦,只见那疯汉把金牌当作坐垫,塞在股下,还露出个亮晶晶的金把子,双手执著朱谕,迎著月光仔细地瞧着,忽然,听他口中喃喃地念道:“陆小真,陆小真,天呀!这名字是谁,怎么那么熟!”
说著猛用手敲著自己的头。
沈妙玄想乘他不注意便上前夺回信物,哪知他正要移动脚步,疯汉猛地一抬头一瞪眼道:“道爷,你师妹可是个娘子?”
沈妙玄见偷抢不成,又听他口中仍是不干不净,心中虽是不快,但现在主客形势,自己哪能再惹翻他?只得道:“敝师妹系带发修行。”
那人眼中忽然浮起一丝晶然的光芒,口中喃喃地道:“她是不是很白,很会说话,眼睛又大又漂亮……”
沈妙玄见他竟说出了陆小真一部分的特点,以为他已见过了小真,心中大喜,正要问他,但心中一转念,暗道一声不好,右手轻摘佩剑,怒喝道:“你把她怎样了?”
那人眼色一变,又恢复了茫然不明地道:“如果她是你师妹,趁早杀了便好。天下哪有真的手足之情,还不是糖衣毒药!”
沈妙玄更证实了他心中的想法,以为师妹已遭了这疯汉的毒手,不禁咬牙切齿咒喝道:“我和你拼了!”
说著抡起手中长剑,便要砍将下去,畹儿和小真远远在旁看了,心中不禁大惊,暗暗为这疯汉着急,但只见他右手一扬,一道金色光芒在月下浮起,沈妙玄手中的长剑去势顿阻。
原来沈妙玄是名门弟子,见疯汉并不出手抵抗,所以剑势去得并不急,不料那疯汉不知是偶然的,还是存心的,忽然在股下摸出了那块金牌,径迎著老道的手中长剑,武当弟子见金牌如见师祖,这一剑岂敢再劈下去?
× × ×
沈妙玄长剑一收,手中按了一个剑诀,正要说话,不料那疯汉却若无其事地把金牌凑著月色翻了两翻,口中咦了一声道:“老道,你这牌子是那家字号替你打的呀?只有九成多金,还不是上好的赤货,别给那些家伙骗了去,你们化了几多钱哪?”
他这没头没脑的两句,倒把老道心中的火头又点起了另一堆,沈妙玄扬声道:“少囉嗦!快把金牌和朱谕还来!”
疯汉笑嘻嘻地道:“道爷先别气,我有十个字送你。”
老道心想真倒霉,一下山就遇到了个武功高得出奇的疯子,他虽是竭力在想,也记不出江湖上有这么一号的人物,只得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那人咧著嘴,左手一拍石板桥面喝道:“身出三界外,心在四大中!”
这分明是笑老道的道行还不够,老道心中当然没得好气,但他俊目一扫,不由心中暗抽一口冷气,原来硬硬的青石板上,已现出了寸许深的一个掌印。他心中更加着慌,因为丢失了师门信物及朱谕,兹事体大,他身为首徒,平日便得战战兢兢,否则树大招风,难免有人会窥视他那未来掌门的资格的。
但目下要想硬抢也是不易,所以沈妙玄真是狼狈之极。他以武当掌门的首徒的身份,自然不能低声下气地去求人家,所以一时反而怔在当地,心中起了十多个念头,但就是没可用的。
啪的一声,那疯汉竟用手中金牌轻轻地敲起石板来了,口中不断地吟哦著,洋洋得意了一阵子,方才道:“老道,你会不会算卦?”
沈妙玄没好气地道:“会又怎样,不会又怎样?”
疯汉道:“你若能算出一个问题,我便把这两件劳什子还你。”
老道一听,可有意见了,但仍恶声道:“如果不会,又怎样?”
疯汉道:“那这件东西我也不要,到时候弄成粉碎,往江中一抛,喂王八去不就得了。”
沈妙玄心中一寒,他可知道这家伙不是唬人的,其功力已可以碎石成粉了。因此,老道心中暗暗盘算,反正瞎猫追耗子,听天由命了。老道忙一清喉咙道:“算卦这等功夫,真是彫虫小技,何足道哉,道爷精五行八卦之理,前算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你有什么疑难,灵不灵当场便知。”
正常人一听便可以知道老道在胡扯,听得畹儿和小真直想笑,但她们哪敢笑出声来,只得互相盖住对方的嘴,才忍了下来。
那人听了一翻白眼道:“那你先坐下来,我的问题难算得紧。”
老道上过一次当,忙道:“万一替你算出来,你还赖我,怎办?”
疯汉一拍手道:“有道理,你先拿一样回去。”
老道暗道:金牌是镇山之物,朱谕虽然重要,但只要师父成全,似可以补发一张的,他喜道:“那先还我金牌。”
疯汉唏唏一笑道:“不成,谁要你这张破纸!我偏不给你金牌。”
说著从怀中抽出了纸儿一看,那朱谕便平平地飞到沈妙玄的身前,老道心中懊悔,方才应该说要朱谕的,但此时只得伸手去接,哪料到触手之处,那纸儿竟自动落在他掌上,沈妙玄大惊,不料疯汉的算计是如此之准。
他收好了朱谕,连多瞧一眼的机会都没有,那疯汉道:“我要你算算我叫什么名字。”
× × ×
沈妙玄一怔,天下岂有让别人算自己的名字的,这不是笑话么,他忍不住喝道:“这算什么话,难道你竟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人若有所思地仰头望着明月道:“我若知道,便不要你算了。”
老道把这人的言行前后仔细一想,心中恍然大悟,原来那人是患著“失心疯”,大概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或打击,丧失了全部或大部分的记忆力,怪不得连他自己的名字也记不清楚,而且有语无伦次之感。
老道暗道:这可难算了。他问道:“你先告诉我你的生辰八字,我给你排排看。”
疯汉拍拍脑勺子道:“记不起来了。”
畹儿和小真见沈妙玄真的帮那人算起命来,真是愈看愈有意思了。她俩不知不觉之中,又挪近了一些距离,但仍藏身在树丛之中。
那疯人的耳目极为灵敏,双目忽然精光霍霍地往这边望来,小真透著树叶和他的目光一接触,不禁一怔,脑中一股热流迅速盘旋而起,她的双唇抖颤了,眼中的泪珠夺眶而出,畹儿从她微抖的右手中发觉了她异样的冲动,不禁惶然地注视着她。
沈妙玄这时正在极力思索,他想:这人一身的打扮好像多日没有漱洗了,但身上的衣服虽然破烂,仍能穿,可见他发疯还不过是几个月的事,而且此人又穿的文士服,一身功力如此之高。
他竭力想把近来武林中失踪的高手的名字,一一在他心中提出来。终于沈妙玄大声道:“你是罗迪宇!”
罗迪宇名列武林三英之二,失踪已近半年,其实他已葬身在天全教总舵之中,但外界只知道一部分围攻天全教的人的名字,却并不知道三英中硕果仅存的老大老二,在援救华山老拳师的时候,被蛇形令主所擒,竟投靠了天全教的这回事。
那人牙齿轻咬下唇,略略思索了一会道:“不大像是我。”
沈妙玄又想了一会,兴奋地道:“你可是陆介!”
敢情沈老道在武当山上闭关静修,还不知道陆介坠入沉沙谷之事,也未见过陆介,那人听了这话,陡然一震,但又迅速大摇其头道:“这名字虽然熟,却不是我。”
姚畹本来正在注意陆小真的异常的行动,听得沈妙玄大喊一声陆介,心中吓了一跳,忙把眼光凑向那边,但她虽然只能藉著不太明亮的月光,也一眼瞧出了那人不是陆大哥,因为那人的肩膀远不如陆大哥来得宽健。
姚畹第一次认得陆介,是在陆介赶马车助她的时候,当时,在马车里,畹儿只能看到陆介的背部,所以陆介异常结实的肩膀,在畹儿的心目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同样的,在陆小真而言,何摩那摄人的光辉也至为深刻地嵌在那颗少女的心中。
一见钟情虽未必是常事,但钟情以后,人们对第一见总是不易忘怀的。
× × ×
沈妙玄用宽大的手掌拖住了自己的下颚,他心中迅速出现了一连串的名字,都是近年来崛起的少年英豪,老实说,他对他们的近况都不大了解,他只是一个苦修的道士,武当山上的气候远比天下武林大事对他还重要的多。
畹儿听到他报了一大串的名字,有时隔了半晌才提出一个,有时接着说出五六个,但那疯汉顶多是偏过头来略微地想了一下,便又否定了。
沈妙玄越想越气,越气就越要猜,老道有时急得直搔头,直咧嘴,把道冠也抓落了发髻也抓散了,额上挂著汗珠,而人中上的汗痕也斑斑可见。
那疯汉每想一遍,便要用力咬下唇一下,此时下唇已被咬破了,鲜血缓缓地往下滴著。
畹儿愈看愈有意思,愈听愈来劲,完全忘记了周遭的环境。
忽然,老道爬起身来,背着双手,在石板桥上踱起方步来了,他猛地一止身,指著疯汉的鼻子道:“你是韩若谷!”
疯汉闻言忽然双目赤红,两手直拉自己的头发狂叫道:“我不是韩若谷,我是另外一个人!”
畹儿震惊了,她不知道人间竟有如此的惨事,一个失去了自己名字的人。
忽然,她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却代表了同样的一个名字:“何摩!”
一个是沈妙玄声嘶力竭的声音,只见他双目圆瞪,双手戟指如剑,直指著疯汉,活像一个正在捉妖的老道。
另一个,使畹儿极端震惊的,竟是出自身边的陆小真之口,其声调是多么的令人心伤!
那疯汉闻言一怔,缓缓地抬起头来,双目圆瞪住沈妙玄,嘴中反复不已地念道:“何摩?何摩?何摩?——”
忽然,他喉咙中暴出了一种迥异于人类的声音,他歇斯底里地嘶喊道:“我是何摩!我是何摩!哈哈哈!我是何摩!”
忽然,他又静了下来,却迅速地站起身来,反身往河那岸奔去。沈妙玄迷惘地注视著发疯了的何摩的背影,如惊鸿一瞥地消失于黑暗之中。
方才何摩坐着的那块石板上,却静静地躺着一块闪闪发光的金牌。
树林中,畹儿抱起了已然昏迷的陆小真,她的口中仍然间歇地发出呓语道:“他不认识我了,他不认识我了……”
沈妙玄披散著头发,静静地站在石板桥上,他心中不知是清爽,还是增加了几分烦恼——失踪的师妹和发疯的何摩。片刻之间,他心中涌起了无数的问号。
忽然,一片乌云遮住了明月,大地沦于黑暗之中。
在半里多的地方,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嘶叹之声,依稀可辨出是:“我是何摩!”
天空中应之而起的是一幅灿烂的电花,大雨沛然而降,这是杨柳乍绿,发山洪的季节呀!
难道是天上的神龙在庆贺着人间的“神龙剑客”再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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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邪难胜正



六盘山英冢峰上,白云悠悠地挤在山峰边,衬得那天色比海水还要蓝。
黄土山峦上全是耸天的古树,山风过处,树枝簌簌而摇,送来了北国的春意。
一片如茵草坪边上,全是这样一排高树,树下坐着五个胡子雪白的老头儿。
他们静静地坐着,面上都显出一种不寻常的严肃,似乎在思索著一个难题,也似在等候一个人。
过了一会,居中的那个开口道:“唉,咱们五人分头找遍塞北,就没有一点线索,看来——陆介是难于幸免了。”
他左右的四人都没有说话,大家的脸上都有着一种难言的沉重。
最左边的一个开口道:“反正我任厉主意已经打定了,要是陆介完了,哼,魔教五雄立时恢复昔日面目!”
他身边的一人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陆介仍在人间,他今天必会到此的,如果他没有来,那就是……”
他们又恢复了沉默。
× × ×
太阳渐渐地上升,朝来的露气逐渐散去,他们五人像是入定一般闭上了眼睛;山上只有树林披风的声音,连鸟鸣都是稀稀落落,许久也不听见一声。
忽然,他们像是有心电感应一般,竟然同时睁开了眼,只见十步之外,一个白衫的少年静悄悄地站着,那不是陆介是谁?
他们五人同时一跃而起——
十只眼睛牢牢盯着少年人,少年的脸上流露出异样的感情——
“陆介!”
“陆介!”
“哈!陆介,好小子,真有你的——”
“他妈的,小子你躲到哪里去了?”
“哼!像你这种人,便是死了,咱们老人家们也毫不关心!”
一连五句话,开始时,表现出这五个老儿乍见陆介仍在人间时的狂喜,后面的几句却越来越显示出五个老儿的本性,表示这五人已经渐渐恢复了镇静,他们又装着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
陆介从那一刹那间而流露出来的真情感中深深地感动了,大劫余生后的他,感情变得异常地脆弱,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胸中汹涌著的情怀,朗声叫道:“全真教门下第三十三代弟子陆介,应约一了三十年来之旧债!”
五个人的脸上流露过一阵肃然之色,他们一齐站了起来,风伦跨前一步,大声道:“不错,陆兄,咱们一直在此恭候大驾!”
陆介全身精神一凛,他紧张得微微有些口吃,但他的身形稳重得有如一座泰山。
他把胸中准备好的讲辞复习了一遍,然后冷静地道:“当年在竹枝峰上,家师青木道长预言今日必有全真弟子能破五位前辈的‘魔教五行万罗阵’,弟子陆介今日便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接着道:“弟子今日便想以身一试‘魔教五行万罗阵’!”
风伦和其他四人都暗暗吃了一惊,以他们的看法,陆介虽是武林中数一无二的大奇才,但是在功力上较之当年的神州第一高手青木道长仍有距离,他们想不到陆介会如此回答,以陆介的为人,他说出这一句话必然有他相当的理由,这就使他们五人大大惊疑了。
陆介的心中正在盘算著:“本来我的功力虽然屡有进展,但是较之恩师自是万万难及,但是,我的杀手锏是‘飞龙十式’啊!嗯师当年就是因为没有练这十式才落得如此下场的……还有,这连我自己也弄不清楚,究竟是少林天一大师的秘笈还是那奇异的龙涎香气,使我的功力一日千里?”
风伦只微微愣了一愣,立刻又口如悬河地说下去,他自从百花生日那一日在黄鹤楼上唇舌上大大占了便宜,出足了风头,自觉风大爷的口才委实是苏秦复生,张仪再世,只听他娓娓道来:“嗨,陆小哥,还有一层道理,我可得先给你说明,打个比方说,十年前你和咱们五人功力是辎珠并称,不分高下,十年来,你的功力进了一分,咱们的功力也进步了一分,所以咱们这边就等于进了五分,你便算进了四分也还差那么一成呀,你说对不对?”
陆介仍摸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他道:“纵使晚辈明知不能在五位前辈手下接过十招,晚辈今日也得勉力一试!”
风伦笑道:“好说,咱们要说的话都说了,陆兄动手吧!”
人屠任厉道:“这样罢,当年咱们赌的是八十一招,今天还是八十一招罢!”
风伦道:“陆小哥,你说怎样?”
陆介想道:“我持以破阵的,乃是‘飞龙十式’,打的时间一长,与我只有害没有利……”
于是他答道:“好,就这么说!”
他说完,吸了一口气,两股天下第一的内功在这少年的百穴之中运行起来,他退了五步——
风伦的脸上也收敛了那说不尽的欢乐表情,他郑重地向前微微一耸,他的身体仍然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却已腾空前移了三尺!
同时间里,金银指丘正和三杀神查伯一左一右地飘出,端坐在陆介左右五尺之处。
五雄之末的云幻魔欧阳宗双掌在地上一按,从陆介的头顶上飞过去,这个五雄之中轻功第一的云幻魔身姿依然保持坐姿,乍看之下,真如莲台观音飞掠而过——
欧阳宗落在陆介的左后方,是的,就是这阵式,陆介熟悉得宛如当年曾经目击,就只差右后方的人屠任厉了。
任厉仍然没有动,他微微噙著微笑,注视著日光沐浴下的少年,愈升愈高的旭日在陆介的身躯四周镶著一圈可爱的金黄,在这一霎时间,任厉的心中感到一丝飘渺的满足,能看到陆介仍活在世上,其他的一切都显得次要了,甚至胜负之心都淡褪了一些!
终于,人屠微一晃身,飞落到陆介右后方的空位上,他们五人随意地一落,可真是一分一毫也不会差,陆介的内家真气堪堪运满一周天。
× × ×
四周静极了,只有稀稀落落的几声鸟啼……
虽然五人坐着一动都没有动,甚至五人都是阖着眼皮,但是在陆介这等高手的心中却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就如陡然之间陷身在千百层的密网之中。
陆介双足牢牢钉立,他忽然向右一转身,双掌一前一后作势欲拍,抬眼一瞥,只见三杀神查伯双目低垂,但却一掌齐眉,掌心红如朱砂!
他双足不动,猛然疾逾旋风地反转向左,五指探掌如爪,但是立刻他停止住了,因为他看见丘正的右手食指翘立如戟,一股白烟正从指尖突突而出。
陆介前后左右试了十个架式,无一不是妙绝人寰的奇招异式,但是他发觉竟然无懈可击!
他在考虑如何发这第一招,像他们这种高手,第一招的些微得失足以影响第八十一招!
就在这时候……
有一个潇洒的身影飘了上来,那人是个老道士,他又轻又快,就像是往云雾中飘浮而致,他一飘上这块草坪的第一刹那,他便呆呆地立住了,然后,他伸出双手拚命地揉眼睛,睁大了眼再看,伸出手指在嘴中咬了一下,这一切动作证实了那阳光下的英俊少年不是幻景,于是他如同全身瘫痪了一般紧抱着了身边的一棵大树。
他在心底里嘶哑地狂呼著:“介儿,介儿,原来你还在人间……师父想得好惨啊!”
“介儿,你没有死,那真……真好……”
他再揉了揉眼,然后他似乎恢复了镇静,喃喃地对自己暗道:“青木,好了,有了介儿,你老道今日不必自己出手啦!”
他向前走了一些,已经十分靠近五雄和陆介了,但是仍然没有人发现他的到临。
× × ×
五雄虽然阖着眼,但已各自都已把功力提到顶峰,此时周遭五丈之内,松针落地之声也逃不过他们之耳,但是这个老道走到如此之近,竟没有一人察觉。
他像是微微有一些不耐烦,用脚在地上顿了三下,到了第三下,五雄和陆介才同时向这边看来——
“师父——是你!”
“青木小道——是你!”
陆介呼地一声跃出了阵圈,他一把抱住了青木道长,激动地叫道:“师父,师父……”
青木道长也紧抓住陆介,他说不出话,只省得低声地道:“介儿,你可是被天全教的那家伙推入了沉沙谷?”
陆介强压抑住激动道:“师父,我……我两世为人……”
他们之间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青木抬起头来对五雄道:“五位可容贫道耽搁小徒一刻?”
风伦虽然玩世一生,但这时乍然碰著了神功恢复,一生恩恩怨怨的青木道长,也不禁哑然无言,他只点了点头。
青木抓着陆介的手,跃过一排矮树,他一落地,就蹲下身来,伸手抓起五个石子,他随手一放,五颗石子散在地上成了一朵工整无比的梅花,他指著左侧的一颗道:“这是金银指——”
接着,又指著左后方的一粒石子道:“这是云幻魔——”
他紧抓着陆介的手腕道:“第八十二招——当年的第八十二招,你可记得?”
陆介对答如流地道:“记得——金银指发出指上神功,其他三人背侧一卷,使受掌者不得不退入云幻魔的掌力之中。”
青木道:“不错,你只要硬接下那一卷之力,记着——立刻‘飞龙在天’!”
陆介聪敏无比,他略一闭目思索,已经全然了解,他想到飞龙十式的最后一式“飞龙在天”,他不禁奋然喃喃地道:“是的,是的!‘飞龙在天’!”
× × ×
呼的一声,陆介回到了魔教万罗五行阵中,他对于发动的第一招已有了决策,他方才一落地,已经猛一伸手,发掌攻向“三杀神”查伯!
“三杀神”查伯双目一开,抱拳迎空一挡,轰然一声,陆介昂然不动,查伯感到手上猛然一震,他心中霍然大惊,他虽然知道陆介这少年具有一身不可思议的神功,但是他绝没有料到陆介会有这么雄厚的掌力,这种掌力要出自青木道长、天一大师、破竹剑客之流方始不奇,他忍不住大喝一声:“好掌力!”
陆介掌势方出,立刻万罗五行阵发动,紧配合著三杀神查伯的劈空掌,云幻魔和任厉拍出一掌。
陆介把全真教独步武林的“玉玄归真”功力提到十成,双手一刚一韧,还了一掌!
青木道长伸脚一拨,一粒石子滚向右边!
陆介立在原地,身形转了三圈,双掌攻守之间渡过了第一阵九招!
青木紧张地拨过了九粒石子,他对这魔教五行阵是身历其境地体味过,他望着那严谨无懈可击的阵式,陆介生龙活虎般的身手,昔年竹枝山上的往事一幕幕又印入他的脑海。
十五招一过,陆介初出手时的一点生涩之感完全消除,只见他大喝一声,猛可从丘、风两人之间递出一招,这正是“飞龙十式”的第一式“雷惊蛰龙”!
五招一过,身居阵首的白龙手风伦首先发觉到不对,本来这魔教万罗五行阵一经发动,便是神仙也难逆其势而抢攻,但是这时他忽然发现,陆介一连对逆阵式攻了五招,居然丝毫无恙!
他轻喝了一声:“老三!注意了!”
人屠任厉居于右后方的生门,他虎目暴睁,立刻看出了蹊跷,他沉哼一声,一口气拍了三掌,第三掌方发,丘正的一指破空而到,陆介被迫得放弃了飞龙十式中的第七招,他用大北斗七式中的坚固守式挡了一招!
但是陆介心中已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他已经试出这飞龙十式对于“魔教万罗五行阵”确有奇异的克制之力,他想到第八十一招时的“飞龙在天”,他不禁心中充满了把握,他暗道:“师祖的看法真了不起啊!这飞龙十式只怕是天下唯一能破此阵的了!”
青木拨出了四十颗石子,他看见陆介愈打愈快,五雄的阵式也愈转愈快,五个人虽然坐在地上未动分毫,但是他们的招式就如一百个高手在轮番出击!
蓦然——
一声尖锐的啸声划破这宁静的山峰,陆介掌重如山,他的掌上已发出了傲视天下武林的先天气功!
但是青木道长马上发现陆介的先天气功有一种大出他意料的现象,以陆介的功力来说,他发出先天气功时应该是毛发直竖,形貌极为霸道,但是此时陆介竟然举重若轻,好一派潇洒之态!
在表面看来,似乎陆介所发的威力减低了许多,但是在青木这位世上把全真先天气功练得最纯的高手眼中看来,可就大大不同了——
他发觉这分明是功力已臻炉火纯青之境,难道介儿功力已精进如斯?
他又怎能料到陆介在生死悬于一线的沉沙谷中得到了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龙涎香,又得到了濒于绝传的少林心法,如今,少林和全真佛道两门至高武学已在这少年的身上水乳交融了!
“砰”!一声暴震——
陆介和欧阳宗硬碰了一掌,陆介居然不动,欧阳宗心中有数,他知道陆介的掌力竟然已不在当年的青木之下了!
青木的脚下已拨过了五十粒石子!
太阳渐渐高移,四处林木被震得簌簌然如被大风吹刮,天空一朵白云停在他们的头顶上,似乎也对这百年难得一见的高手拼斗留恋注视。
这一场大战已进入了决胜的阶段。
× × ×
日正当中。春日的太阳并不十分炎热,温暖地抚揉着大地,使得一切生物,有一种淡黄的彩色,柔和中欣欣向荣。
六盘山上,已是一片青翠。山顶端还有一片积雪未曾溶化,但那满山遍野的嫩草绿色,已一反岁暮穷冬的枯寂凄凉,令人的视界为之一新。
微风不断地送拂著,野花的清香在空气中飘扬著,一切都洋溢着生气。这时候,山端上,全真教和魔教五雄正在作殊死斗。
这时候——
山腰的羊肠道上,出现了一个疾奔的人影,这个人的身形也不见得有多快,只是疾奔的时候,身形平稳已极。
六盘山这等奇险奇绝的山道,他视如无睹,身形掠过那嵯峨乱石,有若足履平地。
那人一身白色的布衫,阳光照在白布上,反映一种柔和的光彩。
逐渐的,那人已来近了,再翻过几个陡坡,快到达山巅,那人突然一收足步,停了下来。
回过头来,看清那人约摸是一个中年,但那面容上的光彩,令人无法猜出他的年龄。
他停下足步,皱了皱眉头,微风送过,一阵人声隐隐传来,那声音这样微弱,以至他非得运足耳力,才勉强能够分辨出来。
他聆听了一会,思索忖道:“天下这等广大,畹儿到什么地方,要找她可真如大海捞针。”
那边的人声稍微增大一分,但立刻又为一种沉闷的声音所遮。
他放弃思潮,又仔细听了一下,仍然分辨不出,于是他的思路又继续下去:“……唉,这些日子来,我踏遍名山大川,茫目乱碰,倒给我碰到不少奇事,只是我无心出手,像上次在三峡边那个什么……鹰……爪王以一敌十的惨烈拼杀……唉,这儿绝峰上,竟又发现人声……嗯,准是又有人在上面拼斗,我的运气倒不错——”
才想到这里,上面人声又隐隐传来,他稍一踌躇,终于一顿足,掠上一个斜坡,继续向上翻去。
连翻过两座陡坡,人声陡然清晰,他这时已可清楚地辨出是有人在拼斗。
他知道自己再一走近,立刻要为对方发觉,心中不由一紧,伏身在一个土坡下。
微风掠过,忽然一个清楚的声音传来!
“……好一式‘玉虚传针’……我老风几乎著了道儿——”
他陡然有若雷击,这个声音是何等熟悉,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回忆著,他喃喃忖道:“……是他……又是风伦那老头……”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际:“对,准又是那五个老头一起来这儿邀拼斗啦——但,天下有谁是他们五个人的对手……”
灵光一闪,他心中狂呼:“天一,天一,难道又是天一?大师仍在世上?”
陡然间,他几乎狂呼出声,努力吸了一口气,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再也顾不了太多,一跃翻上土坡,又近了一些。
现在,他已可以清楚地瞧见场内的事了,一点也不错,魔教五雄各踞一方,盘膝而坐。
他的目光一掠,只见和五雄对敌的,竟是一个白衫少年!
那个少年的背对他,他看不见面孔,但他可真大大吃惊,怎么名盖天下的五雄,竟会联手一起,对付一个少年?
他一点也不明白,不过他直觉感到有无限的失望,因为,那个少年并不是当年箫声斗五雄的天一大师。
他把目光掠到旁边,只见数丈外一个青衫的道人静静的站着,也是背向着他,他从那道人的背部,竟隐隐瞧出一丝威严的气魄。
现在,那个少年长身直立,在五雄所围的圈中,来回走动。
他可是武学的大行家,一瞧便知,敢情那少年竟以上乘的内力,和五雄拼斗。
那个少年向右走了两步,身形陡然一挫,双掌一扬,左边的金银指丘正身形一仰,闪电般点出他那名震天下的金银指。
一朵白烟轻轻冒出,少年一击而下,猛然张口一吹,那朵白烟微微散去。
隐伏在暗处的他不由大吃一惊,几乎脱口呼妙,这种“龙王气”的功夫,少年竟已全得真传。
转目一瞧,那个道士笔直的身形却一动不动,生像这妙绝人寰的一式,早在预料中。
他心中一震,缓缓将目光从那青衫道人的背影上,移到场内。
丘正身形微微一挪,呵呵道:“好,好,静中带动,动中带转,已是一代宗师手法——”
云幻魔欧阳宗嗯一声道:“喂,你们说,自从和这小子的师父拼了一次过瘾的,这么多年来,有没有像如今这等过瘾的?”
风伦想想道:“有,有——”
任厉也嗯了一声道:“那年和天一大师拼内功,可不够劲?”
暗处的中年心中一震,他瞥见那道人平静的身形也微微动了一下。
突然,那少年低吼一声,双掌一拼,缓缓推向人屠任厉。
任厉的双手不动,身形陡然往后平平一移,那少年大吼一声,掌心外吐。
任厉只觉自己向后移的身形,又重陷入对方掌力范围之中,也是一声大吼,双掌一齐飞出,一左一右,抹向少年双肋。
少年不退反进,一袭而入。
任厉闪电般一沉双掌,啪一声,四掌拍对,两人一站一坐,动也不动。
少年身形陡然笔直向上飞起,盘空一匝,直掠而下——
五雄的面色陡然一齐沉重起来,呼的一声,风伦站了起来。
唰的一声,四个人也都站了起来。
少年身形不落又再弹起半天。
风伦陡然疾喊一声,遥遥推出一掌。
那少年在空中一接,双手一挥,借力又提气上飞半丈!
魔教五雄一反平日嘻嘻哈哈的面容,一个个脸上神色紧紧绷著,目不转睛的盯住少年。
少年身在空中,长啸一声,双掌各自向外画了一个半圆,在胸前一合。
在暗处的中年,知道双掌一合,必有极厉害的内力要推发而出,心中不由一凝。
这一霎时,五雄的头顶上,个个有如蒸笼,冒出丝丝白气。
少年的双掌一合,陡然疾推而出。
“呜”一声怪响,五雄的十只手掌一起迎了上去,少年在这一霎时,通体玉白。
“玉玄归真,原来——原来是全真的——”
暗处的中年人,打心底中狂呼。
真力划过长空,有一种丝丝的破空声,少年的身形陡然又弹上大半丈。
五雄陡然大吼一声,五条人影竟尔腾空而起,飕地窜向少年。
少年的鬓发陡然齐举,口发长啸,缓缓推出一掌。
名震天下的全真先天气功发出,魔教五雄个个扬声大叱,全力护身。
轰一声,少年的身形陡然一窒,这石破天惊的一击,竟然抵住魔教五雄联手的一掌。
但是,这一霎时,少年的内力已走老,五雄的掌力,又再度袭到少年的身上。
那个中年人再也忍不住,站了起来,脱口而呼,那个青衫道人,也一掠向前。
危险!危险!危险!
那少年的处境,可真是危险到了极点。
这时候,中年人不知道,那个青衫道人的足前,已放下了第八十粒小石!
唰地一声,那个少年的身形,陡然有若鬼魅,一沉而下。
魔教五雄的十只手掌一起走了空,合击起的劲风,一直荡开有五六丈方圆!
少年的身形比一块陨石还要快,唰的落地。
呼一声,几乎是同一时刻,五雄的身子,也飘落地上!
那中年人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他再也忍耐不住,脱口高呼道:“少林心法,少林心法——”
魔教五雄的每一个人,心中同样地在狂喊这话,那青衫道士也呆在当地,好像他们大家都没有发觉有一个陌生人,已来到当地!
× × ×
少年人的心中一动,但他不敢分心丝毫,魔教五雄中每一个人,都紧张到极点。
只剩最后一招了。那一年,他们和青木拼斗时,也是这一招时分出上下啊!
五雄的脑海中,飞快地掠过一式相同的招式,但他们却不敢骤然发出。
因为这是最后一个机会,失去了它,便失去了一切。
中年人呆呆的站了一下,蓦然一个念头掠过他的脑际,他脱口叫道:“陆介——你便是陆介?”
圈中的少年微微一惊,中年人大叫一声,一个剑步竟抢入圈内。
少年大大震惊,他不知道这中年人是谁,这一瞬间,他再也不能维持高度的镇定……
中年人身形直奔战圈而去,魔教五雄僵立不动,圈中少年暴声疾呼!
唰地一声,一道淡淡的青光一闪,中年人陡觉一股劲风袭体而至。
这劲风好生古怪,他奔得如此迅速的身形,登时被窒在当场,而且连连后退。
中年人心中大吃一惊,狂呼一声,右掌一煽,内力悉涌而出。
“啪”一声,两股力道一触——
中年人瞧清了,那个发掌的是青衫道士。
啪一声,中年人只觉混身一震,一个跄踉,倒退半步。
他的心陡然狂跳起来,他现在知道这个道士是谁了,于是他沉住一口气,低低道:“青木道人!”
这时候——
魔教五雄在这刹那,向注意力突然分散的陆介发出最后的一招!
陆介陡然将全力集中在战圈上,然而这一霎时,那魔教五行万罗阵已转了九圈。
霎时风云变色,日光都好像黯淡下去,这时,一如当年,阵势转到金银指丘正面前——
照阵法,他是应该左跨两步,由身后的白龙手发掌,哪知——
丘正的身形,陡然反往右方跨出一尺,霎时阵式倒转,他暴叱一声,发出名满天下的“金银指”。
陆介迟了一步,猛可一震,遑然不知所措,他猛吼一声,先天气功对准丘正发出——一如青木昔年!
这一霎时,五行万罗配合的威力,在这将发未发的一刹那,施出了最大的功效!
云幻魔欧阳宗无声无息地发出一掌。
全真教又在这一霎时,失去了机会,欧阳宗的一掌,眼见印上了陆介的背脊——
猛可,陆介全身一震,他竟然收回了发出的先天真力,双足陡然极其奥妙地一错——
嘶一声,旋转身体的速度太快,以致衣袂飘飘飞起,划过长空。
他——全真的门人,在这生死关头之际,再一次动用了少林无上的心法。
云幻魔陡然只觉对方全身四周似乎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力道,这种力道,和全真那神采飞扬的气氛截然不同,但却有一种无可抗拒的威力。
这是最后一招,云幻魔的双目,陡然血红,他大叫一声,改变发出的一掌,骤而一撤。
一刹那间,整个五行万罗阵式大变,白龙手全身功力也在这一刹间,悉发而出。
到底——他们是为了争夺信誉及声名!
这几招式,也许整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够了解,也没有一个人能破解,更可怕的是,也绝对没有一个人曾经见历过……因为,这是魔教五雄近年内的精心杰作。
陡然一股古怪的旋转力逼至圈内,整个五丈方圆的大圈中,空气为之疾旋成涡。
陆介无可奈何的在原地打了一个圈儿。
双足由于全力施出“千斤坠”的神功,在地上深深划了一道坑痕!
旋力再起,陆介又打了一个圈儿!
霎时,一个念头陡然掠过陆介的脑际,登时他清楚地知道,他应该怎么办!
然而,然而,由于那一刹那的分神,出手稍稍缓慢半分,他永远失去了那个机会!
呼一声,陆介又打了一圈儿,那疾旋之劲不减,第三个圈儿才转完,他全身的护身真力,已然烟消云散!
三杀神查伯的身形,比风还快,一掠而前,轻轻在陆介的身后按了一掌。
陆介没有能力护身,查伯也没有发出内力,只是轻轻拍拍陆介的肩头,于是……
这时候——
那边中年人和青木道人对了一掌,脱口道:“青木!”
青木道长冷冷哼了一声道:“施主作什么啊?”
那中年人不好意思的一笑道:“在下姓张,草字天行,这一位陆介陆壮士,正是在下千山万水所寻……”
青木道人的双目中闪过一丝奇光,忽然,身后的一切声音都停止了!
青木道人迟迟不敢回身,他不敢去看看这许多年的希望,所获的结果是什么?
× × ×
“师父,我输了!”
青木道人陡然有如雷轰电击,呆了一呆,许多年的景像一起浮过心头,陆介那稳定的声音还没有在耳边消失,青木道人的右足,重重地顿在地上。
他头都不回,突然,一腔无名怒火冲上心田,他冷冷的瞧着张天行道:“张施主满意了么?”
张天行呆了一呆,当然他懂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呐呐解释道:“啊——道长是说,在下打扰了令徒的战斗?道长法眼明察,在下一时情不自禁,出声相扰,绝非,绝非出于有意。”
张天行一生高傲,这番话可算说得十分委婉了,这也是由于他说话的对像是天下第一人青木道人。
青木道人的身子逐渐坚强了起来,他冷冰冰的说道:“不是有意相扰——不是有意?”
张天行的脸色一红,呐呐不悦道:“在下昔年和天一大师及这五位魔教五雄也有过见面之缘。”
青木道人心中一震,冷然道:“天一……天一又怎样?”
这可是含愤而发,张天行脸上可有点挂不上了,冷冷一哼道:“不怎么样,青木道长请吧!”
青木道人冷然不答。
陆介忽然走出五雄的圈子,走到青木道人的身边,微微低声道:“师父——弟子有辱使命——”
青木道人忽然回过首来道:“孩子,这已难为你了。”
他尽量用平淡的声音说出,陆介的声调却是出奇的平淡,他低声道:“师父,弟子——弟子有把握,能破此阵。”
他的声音虽弱,但在场的人,全都清楚听到耳内。
陆介旁若无人,自言自语的道:“只要方才不被分去心神,能夺此先机——唉,这也许是天意使然。”
青木道人到这时,倒是怒火全消,他轻轻拍拍陆介的背,慢慢道:“你如先用那飞龙十式,便必成功!”
陆介点点头道:“现在,徒儿的胸中陡然融会贯通,平日百思不解的疑难,此时都不足一思,我清清楚楚知道我的功力如何,和如何方能——方能……”
在场的都是并世一流高手,他们都有这样的经验,他们知道,一个练武的人,一天能达到这一层地步,一天他便迈入第一层最高的境地。
他们料不到,陆介在二十岁上下,便臻此境地,陆介喃喃道出心中感觉,数人不由相对骇然。
风伦轻轻咳一声道:“陆小哥,你说方能如何?”
陆介的双目一闭,神光陡然内敛,好像他让那威猛的目光完全消失,才缓缓道:“方能——天下第一!”
青木的双目一亮,风伦回首看看伙伴,陡然五人一齐大笑起来。
陆介微微低声道:“师父,他们笑我么?”
青木道人几乎忘去了一切的失望,他也喃喃地对徒儿道:“是啊——他们笑你。”
陆介提高声调:“徒儿把心中所思说出来,他们便不会笑了!”
丘正和查伯几乎同时叫道:“有趣,有趣,说来听听!”
陆介道:“先不说那飞龙十式,我只要在最后的那一霎时间中,施出‘反臂降魔’,‘金刚不动’,立刻可以化去那绝大的旋力,然后,然后——‘飞龙在天’!”
他肯定地收住话头,全场的人没有一个知道他的招式是如何施法,只有张天行嗯了一声。
陆介看了看五雄,沉声道:“那是……少林心法!”
“少林心法!”五雄的心中同时一震,天一大师的功夫,他们一同领教过,少林心法的威力,他们一致承认。
× × ×
陆介低低嘘了一口气道:“我失足沉沙谷,死中逃生,巧得少林无上心法,是以得施此招。”
魔教五雄一齐点点头。
陆介突然道:“师父,那天一大师,弟子见过——”
张天行大叫道:“什么?天一大师仍在人世?”
陆介还来不及回答,风伦和丘正一齐抢著瞧他一眼,说道:“姓张的好哇,好久不见?你怎么就是老记着天一那和尚?”
张天行笑笑不语,陆介道:“天——那是大师遗体!”
青木大吼一声道:“沉沙谷?天一在沉沙谷中?”
每一个人的面上掠过一层阴影,陆介沉重地点了点头!
张天行陡然颓然地倒退一步,不发一言。
陆介奇异地瞧瞧他,又说道:“当我陷入那旋劲之中,我脑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清楚地知道,我应该怎样做,只是先机已失——”
大家都点点头,他又道:“我忽然想到,想到一事——”
五雄沉默不语,青木道:“如何?”
陆介道:“当五位老前辈十掌齐出之时,我陡然用少林心法脱身,我便知道,少林心法,贵在和穆。”
青木嗯了一声,陆介忽道:“师父,我瞧见了,天一大师,他——练成了……”
青木呵了一声,缓缓道:“天一练成了那失传百年的‘一苇渡江’?”
陆介点点头。
魔教五雄和张天行都张大了双目。
陆介忽大声道:“有一天,少林和全真的心法合一,举世绝无敌手!”
青木的双目中射出光芒:“介儿,你有这个把握么?”
魔教五雄忍不住一齐哼了一声。
陆介陡然一个反身,右足虚虚踏出,左手微抱,右手反臂抓出,嘶一声,一股古怪的力道,击在地上,登时砂土飞扬。
青木微微一笑,张天行哈哈道:“好,‘反臂降魔’。”
魔教五雄的面色,陡然大变,五个人的颔下长髯,簌簌而动。
陆介身形不停,真气突地下转,双掌一前一后,贴体而立,双足并立,外表庄穆已极,往那全身一丝不动方面看来,陆介的全身,充满著一种令人见而生敬的气派。
张天行的双眉一轩,他不料陆介的少林心法,已领悟其中精髓,喃喃道:“天纵奇才,天纵奇才。”
陆介撤招默然不语,白龙手风伦面色灰白,半晌才道:“金刚不动,果真稳若磐石,伙伴们,咱们认输了!”
陆介和青木都呆了一呆,陆介呐呐道:“晚辈的性命,是老前辈掌下留情,胜负早已分明,何出此语?”
风伦叹息一声,欧阳宗摸摸长髯,微笑道:“好说,好说。”
任厉嘻嘻一声,忽然面色一正道:“陆小哥说得对,少林和全真的心法一旦合并,举世无敌。”
金银指丘正介面道:“咱们五个老头子一生浪迹江湖,大小战争,经历千万,但唯一佩服的,除了那破裤剑客——”
三杀神查伯道:“便是青木小道和天一小僧,哈哈,全真少林为武林正宗——”
云幻魔欧阳宗,不待三杀神的话说完,便介面说道:“今日之战,咱们的武术是如此,再练十年,咱们的武术越行越邪,而距那正宗武学差之万里,那一日,咱们的功力,虽到绝顶,但也无补!”
青木道人和陆介的心中,不断地狂跳着,狂跳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风伦挥了挥手道:“今日一会,咱们这间的事,也应该作一个了结了。陆小哥的一番话,竟释去老夫多年之死结,咱们就此别过!陆小哥说得不错,若是陆小哥不被分神,咱们是败定了。”
他一摇手,五个人鱼贯而去。
青木道人只觉双目中热泪满眶,张天行在一边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欧阳宗反首瞪他一眼道:“姓张的笑什么?”
张天行呵呵道:“今日张某才知武学真言,那是——”
风伦的身形已在三十丈外,但他那雄沛的中气,稳稳的传来。
“那是……邪不胜正!”
唰一声,魔教五雄的身形,登时消失在六盘山的峻岭中。
张天行又是呵呵一声道:“青木道长请了,今日张某亲见全真扬威,心中可真感慨之极!”
青木慌忙道:“张施主那里的话,方才贫道失礼之处,尚乞见谅!”
张天行哈哈道:“好说!张某此行原是寻那姚家畹儿,却巧知陆小哥仍在人世,哈!……”
笑声中,陆介的心中猛可一跳,脸上无端红了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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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百蛊毒珠



峻峭的山壁冷冷地屹立在大地之上,青色的大石块在山壁上构成了纵横交错的图案,那山壁的表面并不是光滑的,但每一道凸起的棱角,都如恶魔嘴中的利牙般地刺向空中。
云雾在山谷中涌起,冉冉而升,又盘旋而降,白色的气流仿佛无数条飞龙,在沉沙谷的上空飞舞。
在烈风中,有一个人在山壁上跳跃着上升,他每一步都点向石缝或棱角上,但奇怪的是,以他这般庞大的身体落在如此坚利的所在,那不算太厚的棉布鞋,竟能护着他的双脚而不被割伤?
狂风吹得他周身的衣服扬然欲飞,那宽大的衣袖笔直地顺风而张著,远远地,透过乳白色的气流远望,只见他如一头凶猛无比的苍鹰,正贴著山壁而往山巅飞升。
他抬头望着顶上十来丈之处,嘴中自言自语地道:“上面有块小平台,咱也可以歇歇脚了。”
忽然,他那正要往下点的脚猛一改劲,全身便迅捷无比地横移了三丈,他身子往微湿的山壁上一扑,竟紧紧地黏在山壁上。
原来在雾气之中,那小平台上,竟露出了一个如鬼魅般的人影,他静静地站着,凝视着迷雾濛濛的山谷,隔了半晌,他忽然张口一呵,只见他身前数丈处的空气,起了一股迅速无比的变动,隐隐然竟如一股旋风般地,在他身前打转,便是惊人心寰的狂风也吹不透这层气流来。
他劲力一停,洋洋自得地笑了起来道:“师父,这陇南灵芝草的效力真不差,弟子又精进多了。”
应声而出的是另一条人影,那人放声道:“便是那姓陆的不坠入谷中,也不会是今日你的敌手了。”
那人期期艾艾地道:“陆……介那回事,师父,我……”
后出来的那人脸色一沉,阴阴地喝斥道:“别胡思乱想,这是先下手为强!你想姓陆的若是真个知道了你素来的心怀,他会饶过你去么?”
那徒弟介面道:“师父,教里还有些事情未了,我想下山一次。”
那师父倒背着双手,在小平台上来回地踱了几个方步,然后才说:“萧文宗那般匹夫的事都已了结了,你那蛇形令主和天全教主的身份也已经暴露了,那么从今天开始,你要重新换上一副面目才行,对,有没有什么人怀疑过你那公开的身份?”
蛇形令主道:“我想只有何摩那厮,但他已经死了。”
那师父——金寅达略带些疑问的味道说:“你能确信他已死了么?”
蛇形令主一字一字地道:“是我亲手把他推下断肠崖下去的。”
他语气中是何等冷酷!
金寅达满意地道:“断肠崖!不错,那厮非死不可,那么,今后你就用本名行走江湖,哈哈!武林中有了下一代的新盟主了。”
他狂笑声忽然打住,身子缓缓地打了个转道:“记住,咱们最后只有两个目标,那是,打倒伏波堡,和——”
蛇形令主大声接下去道:“统一天下武林!”
金寅达点点头,泪水含在眼中,仰首狂呼道:“崂山和寒热谷两战,我金某终生不忘,婉妹,你决不白死的,哈哈……”
他的笑声中杂着撕裂的哭声,壁上黏着的那人听得“婉妹”两字,心中不由一个寒噤。
金寅达缓缓地蹲了下来,两手翻弄着衣角,煞像是个小孩似地道:“婉妹,他已成人了,你可以瞑目了,而且——”
他的语气一变而为极端的严肃,深沉地道:“我已把天下英豪,都葬身在沉沙谷中,作为你的陪葬,曾欺侮我们的八大宗派和伏波堡都要在我们父……师徒两个手中摧毁,你够满意了吧,我也没有多久,便会来看你了,你等着我吧!”
× × ×
蛇形令主怔怔地道:“寒热谷?寒热之谷?”
他忽然扬声道:“师父,这三个字与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
金寅达忽地站起,打断了他的话头道:“你这趟要几时回山?”
蛇形令主只得改口回答他道:“约摸五六天的工夫。”
金寅达道:“那你在五天之后,便能知道了,我先要考虑考虑整个事情,才能说给你听。”
蛇形令主露出欣喜的口气道:“师父,真的?我心中早就觉得奇怪了,你不会骗我吧!我是不是孤儿,我的父母是谁?你为什么老是不告诉我?”
金寅达站了起来,竭力按捺住自己,装出极端镇定地道:“傻孩子,我哪次骗过你了?五天之后,你都会知道了,现在,你下山去吧!”
蛇形令主也冷静起来了,他道:“好,我先进去拿佩剑。”
说著,身影消失在雾气之中,金寅达问道:“你有没有忘了切口?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蛇形令主微笑道:“师父,你真是的,那不是‘盛夏结冰,严冬汗淋,寒热之谷,天下奇景’么?”
金寅达道:“对了,嘿,自从令狐真和白三光死了之后,天下只有你我两个知道这切口了,你懂什么?上次破竹老鬼揭穿了我的身份之后,我总有个不祥的预感,幸好也只有五六天的工夫了,以后咱们离开这沉沙谷,反正上次武林大会的情形大家也可以猜出了,咱们留在这里,也封锁不了什么东西,嘿嘿!五天之后,江湖上又找不到我姓金的啦!而你又要换副面目来称霸武林啦!”
蛇形令主又走了出来,这次背上已背了一支长剑,金寅达又哈哈大笑道:“你甚至可安排一个场合,使大家都相信你亲手杀了蛇形令主,如此一来,不是昨日的你反抬高了明日的你了么?”
蛇形令主催促他道:“师父,我走了,你这次不必送我下山了。”
金寅达拍拍他的肩膀道:“傻孩子,我这座山,天下能攀登的,绝不出十个人,你怕什么?哪有这样巧的事!”
说著,一拉蛇形令主的手,身形往山下落道:“记住,如果碰到了伏波堡的张天行、青木老道、破竹剑客和魔教五雄,你可不要轻易和人家动手,至于其他的人,管他三五个,杀了也省得以后碍事!”
× × ×
他们的身形飞快地消失在千丈的山石之下,原先黏在山壁上的那人,此时才一翻身而上,不过三五次跳跃,已上了那小平台,他口中道:“嘿!这师徒俩口气好大,要不是他临走那句话捧了咱们一下,我姓风的就要斗斗他们。”
他是五雄的老大——白龙手风伦。
风伦见到这平台后面便是一个石洞,心中好奇心大起,因为蛇形令主的神秘行动,风伦近来也有些耳闻,而且就今日看来,他师徒俩的功夫都颇惊人,使得童心依然的风老儿,焉能不查个究竟?
他跨进了石室,只见里面整理得颇是井井有条,靠壁是两张石床,上面铺了几束干草,便成了两张舒适的卧铺,铺上除了一些覆蓋用的被子之外,便是两个硬硬的枕头,这种枕头是用檀香木雕成的,上面裹了厚厚的绒布,也并不使人觉得不舒服。
风伦大模大样地往榻上一坐,嘴中道:“这姓金的和伏波堡有牵连,又有个‘婉妹’,岂不是太巧了一点,难道是我那‘畹妹’不成?但他的婉妹已死啦,而我的畹妹还年轻呢。”
他爬山也爬得颇累了。自从上次和陆介大战之后,五雄便散了去,当时随口约定今日在沉沙谷边上聚会,本来也是随便约的,不料风伦误打误撞又遇上了蛇形令主师徒两个。
他往榻上一卧,咧著嘴对着黑黑的石壁道:“待会儿那口出狂言的家伙回来,我倒要见识见识他长得是怎么样的三头六臂?可惜刚才隔得远,又透了一层雾气,不然那爬爬虫(指蛇形令主),我也可以一见庐山真面目了。”
说著,又坐了起来,用手拍著那檀香木的枕头,口中数着蛇形令主的罪状道:“你这爬爬虫罪名可大得紧,你知罪不?第一,你不该在陇西大豪家中和白三光一唱一和,吓跑老夫的千年灵芝草,害得我险些在老二面前丢了大人,哼!”
“第二,我三番五次说过,这一年之中,谁都不许伤了姓陆的一根汗毛,你偏和我姓风的过不去,最初是要令狐真那老家伙伤了陆介,后来更妙了,索性把姓陆的推下沉沙谷去啦!推下去也就算了,偏偏又让他跑了出来,功力竟精进如斯,要不是我们五个老家伙有一手,不是硬生生被你害了么?嘿!”
五雄一辈子就是自得其乐,敢情风伦还自认是胜了陆介。
他愈说愈气,手上加了几分力量,只听得哗啦一声,那檀香木雕就的枕头,竟硬生生被他劈开成了几块,里面剥落剥落地滚出了两粒大珠子,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
风伦只觉眼前一亮,倒是吓了一跳,他定眼瞧去,只见其中的一颗珠子光华四露,另外的一颗却似上面蒙了一阵云雾似地,黯然失色,似乎是只旧的。
风伦暗道奇怪,这两颗珠子虽然大了些,但为何那姓金的要如此看重,而藏在枕头中?他拿起两颗珠子,凑近了一瞧,只见珠子中好似嵌著一条飞龙,张牙舞爪地,隐隐欲现,风伦用力往旁一掀,那珠子丝毫不动,风伦不知这珠子质地竟如此紧凑,凭自己这份功力竟震不碎它,奇道:“这么大的一颗蛇珠!”
原来蚌珠是蚌类吞泥沙而成,所以质地要松动得多,而蛇珠是蛇身上的骨类,自然坚硬。如是蚌珠,这两颗珠子并不算大,但要是蛇珠,试问蛇头能有多大?所以这是百年难遇的了。
风伦老实不客气,收在怀中,他见室中已没什么东西了,正要走出洞去,忽然想起一事,又再拿起了另一个木枕头,劈开了一瞧,竟是空空如也,方才下山去。
× × ×
云雾的浓度渐渐稀了,但是山风却更大得吓人。风伦下得山,便往沉沙谷边上走去,他步子好不轻快,身形飘在空中,好似随风飘之一般,他心中坦荡荡,并不为取了这两颗珠子而心虚。
忽然,他止步道:“前面什么人?”
从一块奇大的青石之后,如幽灵似地转出了一个青袍的人,他那脸色黄蜡般地,一丝儿血色也没有,他扬声笑道:“阁下好机警!”
风伦一听,竟是方才那姓金的,他也装作无事般地道:“不错!”
金寅达一怔道:“阁下往何处去?”
风伦道:“你猜。”
金寅达大怒,上前了一步道:“此处无戏言!”
风伦一指自己的胸道:“此人偏是好作戏言!”
金寅达又逼近了一步道:“嘿!此人与此处不能两存!”
风伦白眉一扬道:“这话你不配说。”
金寅达的脸罩在人皮面罩内,也看不出喜怒哀乐来,他一皱眉,想不起以前见过这个老头儿来?他心想五天之后便要功成身退,今日姑且忍让一步了吧,他狠狠地一顿足道:“今日破例放你一遭。”
说著正要起脚,风伦冷冷地一扬手道:“你往哪里去?”
金寅达怒气不由上升,心想我不管你,你倒反管起我来了,他尖声道:“呸!你管不著。”
风伦也存心气他道:“罢罢!只怕那檀木枕头已破了呀!”
唰地一声,金寅达迅捷无比地转过身来道:“老头子,你方才说些什么?”
风伦大模大样地道:“好话不说第二遍,谁叫你听不清楚咧!失陪失陪。”
金寅达左肩一沉,已无声无息地挡住了风伦的去路,口中却道:“你方才说什么檀木枕头破了?”
风伦咧嘴一笑道:“关你屁事。”
金寅达见他没什么动作,已摆脱了自己的纠缠,知道这家伙也是个高手,心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心中一急,脱口而出道:“嘿!还我百蛊珠来。”
风伦心中一惊,不料那两颗珠子竟是南疆百蛊珠,心中又一乐,更不想还他了,口里却学方才金寅达的口气道:“老头子,你方才说些什么?”
金寅达微哼一声,左掌闪电般地拍出,风伦左肩一沉,左脚一滑,已然避过,金寅达怒道:“你要死还是要活?”
风伦一弯腰,往金寅达身旁一蹿,左手在他衣襟上一扯道:“相好的,你要死还是要活?”
嘶的一声,金寅达的袍角已被他硬生生扯去了一长条,露出了素色的里衣。当年鸠夷子和破竹剑客联战五雄,徐熙彭一大意,也曾尝过这记怪招的滋味,以致终生有破裤之辱。金寅达一时轻敌,也吃了这记暗亏。
金寅达呼地一声,转过身来,双掌迅速拍出十招,只见满天掌影纷纷盖下,风伦闷哼一声,身体蓦地向右一晃,再向左蹿出二步,又猛地一停,身子硬生生折了个方向,又向左后退了五丈。
金寅达诡异无比的掌势完全落了空,怒道:“咱们耗上啦!”
风伦左足速踏碎步,身子笔直地往后直退,左手掬出了一颗珠子道:“来,拿去!”
金寅达疾哼一声,一顿足跟,整个身子登时如箭般掠出。
× × ×
风伦往乱石堆中直穿,金寅达心中暗喜,只因沉沙谷边上的一木一石,十多年来,他真是摸得一清二楚,他眼看风伦闪入了一块人形巨石之后,他左足一顿,身子飘向另一块巨石。
风伦方从那块人形巨石后绕出,蓦觉眼前人影一晃,那披着人皮脸罩的怪人已在身前不到一丈之处,他反应极快,迅地一掌拍出,蓦然听得金寅达轻吼一声道:“相好的,你躺下吧!”
轰地一声,两股刚猛无比的力道在空中相遇,天空中飞舞著大大小小的碎石,金寅达不料对手在自己伏击之下,竟能猝然发招,也被震退了两步,待他定睛一瞧,哪有风伦的影子?他正待破口大骂,把风伦激出来,不料远远有一人在大叫着:“来,拿去!”
金寅达一拧身,便上了一块高高的青石,便见到那白眉的老头儿手上托定了一枚晶莹发光的珠子,正笑嘻嘻地向这边招手。
金寅达不怒先笑,原来他看准了风伦所站的位置,正是沉沙谷的边缘,便一声不响,跃下了巨石,猛然向那方向扑去。
待他到了风伦方才所站的崖上,不由纳罕了一声道:“怪了,这老头儿到哪里去了?”
猛听到沉沙谷中有一人哈哈大笑,金寅达只见有一个人,如大鹏似地紧贴著沙面飞步而渡,美妙之极,脸色不由一沉,他喃喃自语道:“天下能飞渡此谷,而我尚未见过的,只怕只有魔教五雄中的五个家伙。哼!你以为我金某人便怕了你么?”
噗地一声,他轻轻地落到了沙面上,他脚尖一点,身子已前移了五丈之多,只见他三起三落,每一步都是双足交错而荡。这十多年来,他已试过横渡此谷不下百十次,所以经验丰富,每一步的力道都恰到好处。
还差半步,他便要置身在沉沙谷中的孤峰之上了。
蓦然沙舟之上人影一晃,那人喝道:“滚回去!”
金寅达临危不乱,身子在空中猛然一勒,微微右侧,右肘自左手下翻出,一招硬挡了回去。
啪地一声,他身形一窒,但左足一提,足跟正好落到了沙舟之上,若差了半分,他便要葬身在沉沙谷中。
那人脸色一沉,又发出了一招道:“还想贪生么?”
金寅达双拳一扬,全身忽然往下一躺,左足跟紧抵着地面,身子却临空悬著,平行地微贴著沙面。
他只觉手中有如受了千斤巨石地一击,幸而他拳势与来力有个交角,他左足跟猛地抵住地面,全身迅速一荡,已滚上了沙舟。
他身子上了地面,双足连环踢出,腰上一用力,人已然迅速弹起。
那人冷笑了一声,便往山石后闪入,金寅达哪能容他从容逃去,身形尚未停止,左足在空中连连虚踏,身子在空中,掠向那人的背影。
那人猛然一转身,躲入二块大石之间,金寅达左掌当胸,右掌护顶,硬生生地也从大石中穿过,他忽觉眼前一花,竟有一人从容不迫地盘坐在地上。
× × ×
金寅达虎吼一击,双足如飞燕般地踢出,那人漫不经心地左手往来足一拂,五指竟然全是指向金寅达足背上的重穴。
金寅达心中一惊,勉强刹住去势,往地上一落,再详细一看,此人虽也是个老头儿,但可不是先前那白眉毛的,但见他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心中也没好气,他叱道:“你在此谷中做什么?”
那人微捻白花花的长须道:“皇皇上天,我为何来不得此地?”
金寅达怒道:“此处是鄙人的私产。”
那人道:“哼!有何为凭?”
金寅达向背后的沉沙谷一指道:“天下英豪都可以为区区作证。”
那人脸色一沉道:“天下英豪何在?”
金寅达木然地道:“全部在此谷底下相聚。”
那人一惊,白须无端飞起道:“可是拜阁下之赐?”
金寅达道:“哼!正是区区。”
那人闷哼一声道:“当年天一大师也在其列么?”
金寅达狂傲无比地道:“大约不差。”
那人怒道:“你可知罪么?”
金寅达一怔,那人扬指道:“你无端害了天一大师,叫老夫六七十年前的老账都无处去讨。”
金寅达一惊,听这人口气怕有百多岁的年纪了,他情知上当,莫非前后这两个人都是五雄中的,他退了一步,双掌交错胸前道:“阁下怎生称呼?”
那人听了,微微把头一侧,俊目半闭道:“名姓久已忘去,只记得当年曾独除关中四十九寇。”
金寅达又退了半步道:“阁下可是云幻魔欧阳宗?”
那人一拍巴掌道:“不错,多谢你提醒啦!”
金寅达一沉声道:“方才那老鬼又是谁?”
欧阳宗咧嘴笑道:“你罩在那蛤油似的死人肖中,不难过么?”
金寅达逼近了一步,朗声道:“方才那老鬼是谁?”
欧阳宗回头喊道:“喂,风老儿,有人骂你是老鬼啦!”
金寅达冷笑道:“果真是风伦,你们倒会冤人,还不还我珠子来!”
欧阳宗别过头来道:“什么珠子?”
金寅达气冲冲地道:“你还装胡羊?”
欧阳宗耸耸肩膀,装出一副莫可奈何的样子道:“风老儿人品不好,我可不负责,你自己找他去。”
叮地一声,金寅达长剑出鞘,又逼近了一步道:“还我百蛊珠来!”
欧阳宗脸色一变,随即哈哈大笑道:“我当是什么珠子,原来是百蛊珠啦!喂,死人皮,难道天下只有你才能有百蛊珠么?嘿!”
金寅达一想不好,莫不是人家五雄也有一对百蛊珠,只因百蛊珠虽是百年一见,极是罕有,但人间存在的,千百年来,自然仍有两对的可能。
可是金寅达一想风伦方才说的檀木枕头之事,分明话中有刺,天下哪有这样凑巧的事?但目前的情况对自己极为不利,因为五雄素来不落单,现在此谷中已现身了老大及老五两个,自己过五天就要远走了,犯不着为了误会而功亏一篑,折在此地。
他拿定了主意,存心激五雄道:“哼!不料五雄也是耍无赖的人!”
果然,云幻魔欧阳宗怒道:“死人皮,你嘴巴干净些。”
他口口声声骂别人“死人皮”,还要人家干净些,可真是怪事。
金寅达尖声道:“你若真有一对百蛊珠,可知道使用的咒语么?”
欧阳宗哈哈笑道:“这有何难?”
说著,一顿道:“但是死人皮,你也得写出一份来,否则我焉知你是否耍赖?”
金寅达道:“好说!”
金寅达疾退三步,欧阳宗却迅速站起,两人互相往地上一瞧,金寅达不禁微噫一声,原来金寅达用足尖在地上所书的“蚯蚓文字”(苗文)和欧阳宗所写的竟一模一样。
金寅达灵机一动道:“这不能算数,你大可看了我所写的,再写上去。”
这倒不是诳话,因为依金寅达或欧阳宗的功力,双方的动作虽快,但仍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对方所写的抄下来。
欧阳宗也故意模仿金寅达怒极而发的尖声道:“死人皮你要怎地?”
金寅达道:“那符语一共有二十个音节,你我轮番各念五个看看。”
欧阳宗道:“如果我念对了呢?”
金寅达道:“错了呢?”
欧阳宗胸有成竹,往颈上一拍道:“这颗头颅送你。”
金寅达一怔道:“那你要什么?”
欧阳宗哈哈大笑道:“你这沉沙谷不错,便送了给我如何?”
金寅达心怀鬼胎,心想反正自己五天之后便要离去了,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况且素闻五雄脾气古怪,有他们五个盘踞在此,便连破竹剑客也不敢往里硬闯,岂不是又代自己看守着十多年来武林中最大的秘密了么?
他狠狠地跺了一脚道:“好!你先念,可要大声一点。”
欧阳宗闭上了眼,仰头念道:“啊咪呵地吧——”
金寅达也大声接下去道:“噳噜噡嗳哒——”
欧阳宗一口气接完道:“噢噶当嚂蠖哜嚅噶嘿。”
金寅达嘴上挂出一丝诡笑道:“好,十天之后,你们来接收此谷。”
他缓缓地转身离去。
× × ×
欧阳宗目送他又横渡了沉沙谷,然后回头喊道:“风老儿,你还不出来?”
风伦哈哈一笑道:“出来啦!出来啦!”
便从上块巨石后跳了出来,欧阳宗道:“你偷的那珠子还不拿出来看看!”
风伦一指欧阳宗身后的一条石缝道:“方才我已把两颗珠子都丢进去啦!”
欧阳宗看了那石缝道:“藏得好,我们先去找老三他们,反正十天之后再来拿着耍子,整个沉沙谷都是我们的啦。”
风伦喝道:“走!”
呼地一声,两人同时跃出了沙舟。
远远的山崖上,金寅达目睹着他们在沙上飞奔,口中喃喃地道:“好个魔教五雄,五天之后我便来收你们的尸。哼,百蛊珠的神秘毒瘴,连天一大师都抗不住,你们……哼哼!……”
他以为百蛊珠仍带在五雄身上,方才又念动了咒语,五天之后,包管死无葬身之地,却不料风大爷把珠子塞在石缝里,五天后死的不知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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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同室操戈



时间是在风伦大闹沉沙谷的前半个月,地点是在江南扬州城外的一处地方。
黑密密的林子里,只能透进了极细微的月光。林外是一个极大的池塘,池塘与林子间有一条环形的土石路,路旁的荒草间坐着一个沉默的人。
林中不知有多少对的目光,盯住他的一举一动,也不知多少对耳朵,在凝听他的一言一语,黑暗吞噬了一切,而使人有莫测高深之感。
那人面对着平静的水面,双目失神地注视著水中倒映着的月亮,嘴里轻轻地在蠕动着,倒像是个疯子。
黑暗中,一株小灌木旁,忽然轻轻地发出了一丝极低微的索索之声,但又迅速归之于平静了。
姚畹觉得身边的陆小真一动,她意识到这一丝声音,便可能使多日跟踪的结果——前功尽弃,她忙右手一伸,轻轻抓住了陆小真,制止住她冲动。
姚畹转过头来和陆小真的目光不期而遇,她震眩了,她觉得陆小真那幽然的神色像是在要告诉她:“我已不能再忍受了!让我出去见他吧!”
她只得表露出安慰及同情的姿态,但畹儿实在不能有所表示,她只是嘴角微微往下一沉,那是莫可奈何的苦笑!
唰地一声,水面上突起了一道丈来高的水柱,但又突突地,迅速地消失了。
湖边那人又捡起了一块石头,漫无目的地贴著水面抛去,于是,接连发出了极清脆的三下的声音,石子在水面上跳出跳入,终于沉入了湖底。
那人忽然抬头仰视著目光,嘴中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声道:“我是何摩!我不是韩若谷!”
畹儿心中一酸,眼中浮起了晶然的泪痕——在这漫长的追踪里,要不是免得增加陆小真的悲戚,面对着失去理智的何摩,畹儿真想大哭三天。
何摩的声音变得徐缓了,但仍是可闻。
“韩若谷是谁?我不是韩若谷,韩若谷又是谁?”
他激动极了,他紧紧抓住了头发用力往四边扯,他的双脚在水中不停地打着,发出了哗啦哗啦的打水声。
畹儿只觉得手背一凉,她不看也知道,这是陆小真的伤心之泪。她有什么话好说呢?她自己也想号啕大哭呀!
× × ×
东方渐渐地泛出了一丝鱼肚般的白色,远处传来了几声早起的鸡啼。
何摩扬起头来,歪著脖子仔细地听着鸡啼,头儿不停地点着,在计数着它的次数,嘴上浮起了一丝茫然的微笑。
他的动作仍不失迅捷,他站起身来,毫不迟疑地沿着土石路往西北方走去,他的步子很大,但走了三五步后,总要停下来略作考虑,然后大步前进。
他走过了池边的一座破庙,头也不偏一下,仍放步前进。
这在常人是几乎不可思议的事,因为他一夜未曾阖眼,只是枯坐在池塘边,而不过十步之遥,便是一个可供息脚的小破庙。
晨风轻轻地在林中嬉戏著,顽皮地把美如少女肌肤的湖面,吹起了道道绉痕。
她也吹起了何摩的长发——他的发髻早就散了,长发垂在肩上,从背影上望去,倒就像一个早起还未及梳妆的妇人。
当何摩的身影消失在林子彼端之后,几乎是在弹指的一瞬间,林中飘然跨出了两个人。
畹儿和陆小真正要跨出去,追踪何摩,不料眼前一花,这两人走出来,竟占了先著。
畹儿心中大喜,正要喊出口:“查姐姐!”
忽然,她止口了,因为她注意到环境十分复杂。查汝明的神色是默然的,她的脸色已失去了往日的娇艳,她的目光是幽怨的,而且不亚于自己身边的陆小真。
畹儿纳罕了。
数月前,当陆介被推下沉沙谷的时候,谷边的一幕已在武林中喧嚷出去了。八大宗派的后人最近所常提到的是六个字——“沉沙谷”和“金寅达”。
同时,陆小真和查汝明在谷上昏倒的事情,也被江湖上的人在乐谈著,因为在陆介的时代里,女子在外面走走的人可真是绝无仅有,何况又是如此美貌而且武功高强呢?
其实畹儿、查汝明及陆小真都是不正常的家庭生活中的牺牲品;姚畹自幼失去母爱,父亲又早逝,查汝明及陆小真自小便自家中失落,所以她们在成年左右的时候,偶而在江湖中走动,并不是没有原因的,而且多半有些迫于环境的意味。
尽管是在江湖中奔走的男女,在那风气未开的年代里,仍是向往著正常的家庭生活的,只是他们或她们多多少少比常人的渴望要淡薄些,这或许是因为见多识广,不易安于斗室的缘故。
畹儿知道查汝明曾在沉沙谷边昏了过去,但仍有三分稚气的她,却想不通她为何会昏过去?她以为查姐姐是病了,尤其是在今天她见了查汝明苍白的脸容之后。
伴着查汝明的,是一个年纪极大的老头儿,一身粗布大褂,腰间斜斜插著一枝短短的破竹,倒像是一杆旱菸管。
畹儿虽没见过他一面,但想来是鼎鼎大名的“破竹剑客”了,她平时听姚百森和王天等人口中提起此人,都要肃然起敬,心中极是向往,但现一见之下,却不免有些失望,不料破竹剑客,却是一个貌不惊人的老头儿。
也就是因为有了徐熙彭在场,使得姚畹硬生生把“查姐姐”这三个字吞回了腹中。
破竹剑客眉目一扬,脸上木然地道:“明儿,这人真是何摩么?”
查汝明无力地道:“我在会川见过他一面,确是他。”
由会川大破天全分舵之战,查汝明内心中又不能自抑地连想到了陆介,她记得就是在那一天,在山背的斜坡上,她亲口告诉了陆介,他就是自己行遍天下所找的男子,她当时是何等的羞涩与激动!但是,陆介在分享了她心中的秘密之后,却一言不发地舍她而去。
然后,她和陆介——她未来的丈夫,最接近的一天,应该是在沉沙谷边上,但是,却是人鬼异途了。
于是,查汝明无声地流泪了。
徐熙彭慈祥地抚着她的秀发道:“明儿,别哭,金寅达他师徒两个,我姓徐的早晚有他们好瞧的。”
查汝明低下头去,泪线有如珍珠般地在她白玉般的双颊上滚动着。
破竹剑客面对着这个伤心欲绝的少女,平时的一股机灵,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急得搓搓双手,干笑了两声道:“过几天,各派的门人要到沉沙谷找姓金的晦气去,看样子这何摩想来也是投那条路,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如何?”
一听到“沉沙谷”这三个字,查汝明的心情更悲痛了。她一生的幸福都随陆介埋葬在那滚滚黄沙之中了。
× × ×
其实陆介复出,力拼五雄,已是多日以前的事了,但一方面五雄不会向人提起,二方面青木及陆介师徒为了陆介的家仇,以及何摩的“杀身之仇”,尚待清算,所以也不曾和江湖中其他人接触,因此武林中对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竟一无知悉,而且就是慢慢地知道了,传播的也不会如此之快。
所以不管是陆小真、查汝明或破竹剑客,大家都以为陆介是已葬身在沉沙谷中,只有天真的姚畹仍因坚信自己的直觉,倒反而不伤心欲绝。
破竹剑客话一说出口,又暗道糟糕,自己一提沉沙谷岂不是“火上加油”?他连忙一把抓住查汝明的左臂道:“明儿,咱们跟上他,快!”
他脚下一使劲,只见他虽带上了查汝明,但身形仍如行云流水般地,一点没有拖泥带水之感,真把畹儿看了吓了一跳。
但更使畹儿大吃一惊的是,林外破庙的两扇柴木门这时忽然呀呀地打了开来,无风自动,而且庙门里如鬼魅般地显出了一个人影。那人一身青色长衫,脸孔隐在黑暗之中,只听他口中道:“久闻神龙剑客素精易容之术,这回是真疯还是假疯?”
畹儿大喜,脱口喊道:“张大哥!”
那人唰地一声,跨出庙门,身子转向这边道:“是畹儿么?”
畹儿连跳带跑地奔了出去,张大哥见到真是她,微微叹了口气,一副莫可奈何的样子道:“你还不快回去,你大哥真要急死了。”
畹儿嘟起了小嘴道:“张大哥,你真扫人家的兴,唷!你怎么也会在这里的?”
张大哥慈祥地拍拍她的肩膀道:“小娃子,我不能来不成?”
畹儿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怪不得我总觉得有人跟踪着我,原来是你,来!我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
她牵住了张大哥的右手,往林中走去,口中扬声道:“陆姐姐,这位就是我常说的张大哥啦!”
张天行笑道:“人家早就走了,你还穷吼什么?”
姚畹一怔,脸色一沉,但迅又笑道:“我不来了,你又唬人,陆姐姐不会丢下我的。”
她拨开树叶望去,只见方才她们伏著的灌木堆下,冷清清的一片草地,哪还有陆小真的影子。
姚畹心中涌起了莫名的惆怅,寒星似的双目中,迅即浮现了一片红霞。张大哥左掌轻轻抵起了她的右掌,右手在她手背上缓缓地抚摸著,用类似父亲的口吻道:“你从黄鹤楼下来后的一举一动,直到目前为止,疯疯癫癫地在江湖上鬼混,你还小……”
畹儿略一挣扎,收回了右手,毅然地道:“我不管,我要去找陆姐姐。”
张大哥一个旋身,挡住她的去路道:“上次你是放不下你那查姐姐,这次又闹毛病啦!”
畹儿左肩一晃,身子却往右硬挪了两步,嘴中道:“陆姐姐的心碎了,我怎能让她一个人在江湖上走?”
她的口气之中,俨然有保护陆小真的责任。她的动作虽是机灵,而且迅速无比,但她只觉眼前一花,张大哥仍是挡住了自己的去路道:“好,我让你去,但是我还有许多事要说,咱们先谈谈。”
畹儿往林子的那端望了一眼,张大哥知道她的心意,遂笑道:“你放心,你那陆姐姐不会放弃何摩的,而凭何摩这走三步停一停的走法,你就是明天起程,也追得上他们的,要不然,我用五鬼搬运大法把你搬去如何?”
畹儿哪会不知道他是在鬼扯,但听他说得有理,心中也定了不少,却又被他逗得轻轻一笑道:“唷,你什么时候和太上老君打上了交道啦。”
张天行道:“我这五鬼搬运大法可与众不同,你那五个老鬼拜兄只要我遇上了,待略施小计,他们一定会把你搬到你那陆姐姐的身边去的。”
畹儿被他这一哄,嘴中薄嗔道:“哼!我道是真的,你又知道些什么啦?”
张大哥脸色一正道:“可真知道的不少。”
畹儿笑道:“就是说不出来,是不是?”
张大哥颇有些洋洋得意地道:“错了,我正要说给你听,咱们先找个地方谈谈。”
畹儿玉指一指方才何摩所坐的地方道:“就在这池边如何?”
× × ×
他们走到了池边,找了一块干燥的地方坐了,张大哥略为考虑,方才缓缓地道:“我有一件事,不能不管,但又不能管,所以我要说给你听,你愿不愿意照着我的话去做?”
畹儿听他说得严重,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张大哥长长地吐了口气,仿佛放下了心头重担地道:“我已誓不再入江湖,但这件事不但危及整个武林,而且严格地说,也和你有关,你知道吗?”
畹儿一怔道:“和我也有关系?”
张大哥点了点头道:“因为,这是我们伏波堡的一宗不可告人的内幕的余波荡漾。”
畹儿心直口快,不知天高地厚地道:“是不是你的‘金师弟’的事情?”
张大哥脸色一变,但又迅速转为平和地道:“不错,正是你上次在黄山上听到的那件事。”
畹儿捡起了一块石头信手往池中一丢,只听得哗地一声,冒起了一支水花,她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道:“是不是金师兄还活着,没有死在寒热谷中?”
张天行大惊,声音都变了道:“你怎么知道的?”
畹儿心中虽是十分激动,因为她的推理正确了,好胜之心在她心中猛烈地发扬著,她好不容易克制了自己的激动,才笑道:“唔!只是猜猜而已。”
张大哥沉默了半晌道:“你有个大姐姐,也叫做‘姚婉’,你可知道?”
姚畹缓缓地抬起头来,她的眼中迸出了一滴珍珠般的泪水,她没有说话,但是,此时无言胜有言啊!
× × ×
张大哥平视著水面,他不忍,也不能面对着此时的姚畹,他口中仍不能抑住多年来积压下的情感道:“她的名字是从女旁,你的是从田旁,当时师父为你取名的时候,我知道他心中是后悔不及的。”
姚畹口中迸出了一句道:“但是,他毁去了我的大姐姐,我恨他。”
她自己也为这句话所震惊了,她自从在黄山听到了三四十年前的秘事之后,她就想说这句话,但她一直把这话积压在心中。她早年丧父,母亲又难产而死,自从知人事之后,她极力把父亲在心目中描述成为一个伟人,这样多多少少可在潜意识中补偿了一些她应得而失去的慈情。所以,她不忍批评自己的父亲,但忍耐是有限度的,而现在的姚畹已超过这限度了。
张大哥忽然一转话题道:“我第一次怀疑到金师弟仍未死,是在上次大家挑我伏波堡梁子的时候。试想百年来,天下皆知我伏波堡藏有一张不可捉摸而形同废物的龙涎香藏图,但却能相安无事,俗语说得好,无风不起浪,为何大家会来找我伏波堡的麻烦?而且,这张图的秘密,当世应该只有二个半人知道,我和你大哥是清楚的,此外便是掌管藏宝楼的李总管,也只知道藏处,可也没打开来看过。但是,为何来人用声东击西之计,轻易便取走了这张图,当时害得你大哥还以为万无一失,连追都不追,这事奇怪透了。”
姚畹道:“可能是事出偶然啊!”
张大哥一摆手道:“这机会太少了,我在离堡之后,便四下探听消息,最后证明,这次风涛全是一个人掀起的。”
姚畹好奇地道:“是谁?”
“陶一江!”
“但是,他已被天全教杀死了。”
张大哥说:“不错,但大家虽是间接或直接地从陶一江处得到消息而事实证明陶一江也受了别人的欺骗,因为当时他也在大厅中,和大伙儿杂在一块,只有在后面下手的那人才是原始发起人。”
张大哥说到这里,忽然问道:“前天晚上,你们在一个破庙中是否发现了两具无头的尸首。”
姚畹犹有余悸地道:“真怕人,但下手的那人刀法可真利落,陆姐姐几乎吓昏了。”
须知人在激动的时候,譬如与别人作生死之斗的一刹那,就是多杀了一两个也不会害怕,但一冷静下来,便是见了尸骨都会心中一个寒噤的。
张大哥道:“我正好赶上动手的那一幕,那二个人是陶一江的朋友,他们正好谈到了谁欺骗了陶一江之后,只听的嘭的一声,房门已被踢开,他们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便已身首两处,那人一击成功,口中狂傲地笑道:‘你们以为出了家,便能逃过我这一剑么?’”
“那人黑巾蒙首,又长啸了一声道:‘灵芝草真灵。’”
“就大踏步走了。”
姚畹脱口道:“蛇形令主!”
张大哥也一惊道:“原来他便是蛇形令主。但是,那二个和尚说是北辽派的一个人在沉沙谷边上告诉他这消息的。那人的名字我还没听到,惨案已发生了。”
姚畹也觉得内中大有蹊跷道:“我听说沉沙谷中有一个怪人叫金寅达,据神笔王天说是北辽派的,而且那金寅达还是蛇形令主的师父。”
张大哥喃喃地道:“金寅达?金寅达?莫非他就是金师弟么?对了,金师弟在眉间有一颗小红痣,那金寅达有没有?”
姚畹摇摇头道:“听说此人蒙了一个人皮面罩,做事鬼鬼祟祟的,便是破竹剑客揭开他面罩之后,也只不过是惊鸿一瞥,王天才认出他,他便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张大哥略略思虑了一会道:“除上次伏波堡的事之外,还有一个理由使我怀疑到金师弟还没死,近年来,蛇形令主不是在北五省干了不少灭门血案么?”
姚畹道:“一共二十七起。”
张大哥道:“这二十七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你可知道?”
姚畹迅即介面道:“都是正派的人,譬如萧文宗、张青、雷镇远……”
张大哥打断她的话题道:“不止如此,他们在四十年前曾连手大战金师弟于崂山,那次没挂彩的有二十个,负伤的有十六个,后来又死了九个,但经过蛇形令主这一狂杀,现在一个也不剩,这难道也是巧合么?”
姚畹也介面道:“对了,听说前次陕甘武林集会要找蛇形令主报仇的时候,他曾在林子里说过一句话:‘只许你们报仇,难道就不许我报仇么?’”
张大哥右拳一击左掌,怒道:“报仇!报仇!人家可没错,是金师弟先错的。”
畹儿站起身来道:“你要我做什么事?”
张大哥从怀中掏出了一支小旗子道:“你告诉金师弟,说师父弥留的时候,已收回了逐他出门墙的誓言,他若重新改悔,再想作我伏波门下,便收下这支旗子,否则的话——”
姚畹紧张地等着他的下一句,张大哥略一踌躇道:“四十年前的那一幕又要重演了。”
张大哥沉痛地注视著初起的旭日,姚畹知道他心中的矛盾和痛苦,她曾偷听过张大哥在黄山上祭金师弟的祝辞,她几乎不能相信,这前后截然相悖的两段话,竟是同出于一个慈祥无比的张大哥的口中。
× × ×
姚畹接过了那枚三角形的小旗子,仔细地看了遍道:“这不是堡门口屋角上插著的那支么?”
张大哥站起身来道:“此旗是堡中外姓弟子的信物,但在你大哥这一代,因为金师弟的缘故,并没有收过一个外姓弟子,所以世上只有三把,就是我、陆师弟和金师弟的。”
姚畹收起了旗子道:“这把原来就是金师兄的了。”
张大哥点点头道:“师父当初把他逐出门墙,也就缴回了信物,但是临终又撤回了前誓,所以你大哥把这旗子插在堡门口的屋角上,原来有向金师弟招魂的意思,哪知道,咳!”
张大哥不忍再说下去,发出了一声幽然的长叹。
畹儿和他走上了池边的土石路,张大哥道:“你先往沉沙谷去,我料何摩虽是疯了,但仇恨天全教之心恐怕并没减少,这次天下武林群赴沉沙谷找金师弟和天全教主师徒俩报仇,何摩一定会去的,所以你那陆姐姐也会去的,我随后就赶到,我得先去找一个人的下落。”
畹儿随口问道:“找谁?”
张大哥望着云天道:“陆师弟!”
姚畹惊道:“但是……”
她止住了口,因为她发现张大哥的脸色极其难看。
但是,她觉得张大哥举止失常了,因为他和陆师兄已有四十年不见面了,在三两天之中哪找得着?
良久,张大哥始夷然道:“我已打听出十五年前,陆师弟曾搬到附近的一处大宅院中,现在我得去查问一下,听说他已有了一子一女,我想总不会讯息全无罢。”
姚畹这才知道,张大哥平日也默默地下了不少功夫,她心中暗暗佩服,口中却道:“那我走了。”
她正要起步,张大哥道:“且慢。”
姚畹转过头来,张大哥欲言又止,最后终于畅声道:“你若遇上了金师弟他师徒俩,除了我吩咐的之外,你最好不要动手。”
姚畹知道张大哥仍是眷恋着昔日与金师兄的友情,她由衷地感动了,她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异然的微笑,却不知是同情还是赞美?
张大哥默然地注视着她的背影,迅速地消失在旭日的霞光之中。他木然地长叹了一声,仿佛自己也回享了少年时的快乐。他沉痛地喃喃自语道:“畹儿,不是我不告诉你陆介未死的事,实在是你不能再纵情啦!唉!”
× × ×
乌云轻轻地遮住了月儿,天空中忽然响起了一丝电花,那又白又黄的光激,在黑黑的天上织成了一幅令人心寒的图案。
电光照着一株奇大的槐树,槐树下静静地立著一个青衫的人,他那脸色白的比电光还要惨然,他口中喃喃地道:“不错,这地方应该是叫古槐园,这株高达云霄的大槐树不是一个绝佳的标志么?但是,又哪来的宅第呢,咳!附近又没人家,难道……”
忽然,他机警地往附近的林子里一躲,片刻之间,在漆黑中,飘然走来两人。
他们默默地走着,有若鬼魅一般,忽然为首的一人抬头一望黑暗中屹立的大槐树道:“不错,正是这儿。”
另一人迫不及待地道:“师父,你终于要告诉我的身世了。”
“师父”一字一字地道:“十三年前的一个晚上,我路过此地,恰巧遇到有人寻仇的事,便救下了你,但我只从一个临终的妇人口中得知你的名字,此外便一无所知了。”
他们便是青木师徒了。
陆介呃声道:“天哪!难道我陆某人就此不明不白地度过了一生么?”
听得“陆某人”这三个字,林中人不禁一怔,老泪夺眶而出。
青木道长道:“往事已矣,你只有再加努力,咱们走吧,你的仇人尚在沉沙谷边等你呢。”
陆介凝声道:“不诛金寅达,誓不为人。”
青木语重心长地长叹了一声。
呼地一声,他们又消失在黑暗之中。
良久,林中传出来了一声痛苦的嘶喊声,那青衫的人心中狂道:“金师弟,你好狠心,竟会下此毒手!陆师弟为你折了一臂,还被逐出堡去,你、你、你怎能下手!陆介啊陆介,原来你就是陆二弟的儿子……老天啊,你真会作弄人啊……”
又是猛地一声霹雳,那大槐树猛然一摇,电光正中树梢,刹那间火势熊熊。仿佛是冥冥天意之中,大槐树已尽了指路之用,而把它收归天上去了。
那株槐树瞬刻之间已烧去了大半截,这时哗啦一声,大雨沛然而降,那青衫客茫然地从林中走了出来,他每走一步,心中便是一阵绞痛,他注视著槐树后的荒废之地,但是十多年来,时光已埋藏了一切。
张天行只觉得这堆废墟,也埋葬掉了他那唯一可留恋的少年情趣,虽然,那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但是,他却像一个大梦初醒的人,一睁眼,猛然发觉出此生竟都是南柯一梦。
他沉痛地往那大槐树一挥袖,在那烧焦了的残干上,此时竟显出了四个大字:
“同室操戈!”
他停下来望着那四个大字,脸上浮起了一股莫名的悲愤。
大雨仍淅淅沥沥地落着,但是,他的头上浮起了一股蒸气,他身边半丈之内,竟都是一片干燥之地,滴水不入。
天一大师唯一的高徒使出了失传已久的少林先天气功!
雷声隆隆,但仍比不上他心中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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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5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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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一日数变



时间是在五雄大闹沉沙谷后的第二天。
在陕西长安以西约百来里的一座山的山腰上,烈日虽是炙人。但是山风却是可人,所以在一览千里之余,并没有炎炎夏日之感。
一个年纪老得胡子全白了的老者,懒散地斜靠在一株大松树下,嘴中咿咿呀呀地唱着山歌。
呼地一声,树上掉下了一只松果,来势甚疾,径奔这老者的泥丸大穴,那老者忽然仰面一吸再一吐,那松果来势一窒,反射而上。
树上一人哈哈笑道:“老五,你又进步些啦!到底是年轻人。”
树下是五雄中的老五——“云幻魔”欧阳宗。他不高兴地道:“老大,你今年贵庚啊?”
风伦坐在粗树枝上,其实应该是“浮”在松针上,咧著嘴笑道:“老夫一百零七岁又十三个月啦!”
欧阳宗道:“我不过比你少五个月,哪里算是年轻人。”
风伦一吐舌头道:“乖乖,你我这份年龄,这五个月可少不起啦,一日便是一年,你少了百多年,不算年轻又算啥?”
欧阳宗一摆手道:“不和你胡闹,喂,你望望老三回来了没,可带了些什么样的东西请咱们吃。”
原来五雄在这山上修身养性,只待八日之后,便去接收沉沙谷。他们早有退隐之意,但一来实在没有个清静的所在,二来没有传人,三来尚有十年之约未了,非和陆介大战一场不可。现在三事皆了,还不归老,只怕将来不容易,五个人一齐身退了。
这是老年人的悲哀——朝不保夕。
风伦仰起头来,用鼻子深深一嗅道:“老三回来啦!不对,还有别人的味道,待我仔细瞧瞧。”
欧阳宗道:“算你狗鼻子灵。”
风伦站起身来,用手招住额前,眼睛眯成一缝,煞有介事地道:“哈!今天加菜了。”
欧阳宗一跃而起道:“是什么东西,兔子还是獐?”
风伦坐下道:“是人子。”
欧阳宗一怔道:“人子?”
风伦摇头摆尾地道:“人子者,食人肉也。”
此时老四“三杀神”查伯闻声也从石洞中走了出来道:“那老三变成名副其实的‘人屠’啦!”
欧阳宗戟指笑骂风伦道:“听他胡吹,老三现在是咱们中间的圣人!”
风伦道:“信不信由你,反正他一早去打猎,现在扛了个人回来便是了。”
老二“金银指”丘正这时也出来了道:“我偏不信,让我瞧瞧。”
没见他什么动作,便已上了树,他“咦”了一声道:“怪哉,那人长发垂肩,还是个女的。”
风伦冷冷一哼道:“我偏说是个男的。”
他们一个说男的,一个硬说是女的,两人在树上便吵了起来,吵声忽然停止,原来“人屠”任厉正满头大汗地扛了一个人走出林子来。
风伦和丘正一齐跳落到地上,任厉旁若无人地扛了那人直往石洞走去。
欧阳宗见他两眼已发了直,连招呼都不向老弟兄们打一个,暗道一声不好,莫非任厉的老毛病又发了。
他们四个不敢离他太近,以免任厉在神志不清的时候,出其不意地来一下。四个人无声地排成一列,跟在他后面。
× × ×
风伦身为老大,只得干咳了一声道:“喂!老三,你请客也得把客人介绍给大家啊!”
任厉冷峻地哼了一声,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脚下却一点也不放慢,已然走进了石室。
风伦讨了个没趣,丘正在旁边帮腔道:“喂,老三,菜在哪里,午饭没得着落啦!”
任厉又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却把肩上的人仔细地放在一张石榻上,他跪在石榻旁,轻轻地分开了覆蓋在那人脸上的头发。
欧阳宗蹑手蹑脚地挨近了过去,瞥了一眼,惊道:“这不是神龙剑客何摩么!”
任厉头也不回,但却是第一次开了口道:“谁说不是。”
“三杀神”查伯道:“喂!老三,你真的要作人屠不成?”
任厉迅捷无比地转过身来,大喝一声道:“谁敢碰他一丝毫毛!”
四人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退了一步,心中都在奇怪,这次任厉的疯病可犯大了,但这何摩又与他非亲非故,他为何要无端发疯?
风伦连忙摇手道:“大丈夫说不碰就不碰,别凶,别凶。”
大概普天之下只有任厉发疯才能镇住他们四个了。
任厉这才悻悻地回过身去,又跪在地上,他缓缓地拂著何摩的头发道:“小眉,你放心,我一定会医好你的外孙的,我一定会还你一个完整的外孙的。”
风伦他们当然知道这个“小眉”是谁。
但是,鼎鼎大名的后起之秀何摩,怎会又变成了“小眉”的外孙,他们不约而同地有了个念头,只怕任厉又疯得认错人了。
欧阳宗走上一步,扬声道:“老三,这位何小弟犯了什么毛病呀?”
他特别强调了“何小弟”这三个字,来提醒任厉不要再认错了人,前回他莫名其妙地救了青木,这会可没了千年人参,自然不能再轻举妄动了。
任厉沙哑地道:“失心疯!”
白龙手风伦惊道:“那岂不是坎离二脉倒置了么?”
任厉白了一眼道:“便是短了这二条大脉我也不怕。”
查伯想上前又怕任厉误会,只得大声道:“老三,千万不能乱下手,咱们从长计议。”
金银指丘正耐不住喝道:“老三,你要放明白些,你若下手救他,就要废去自己一身功力,而且两股力道的反震之力,足以使你坎离两脉倒置!”
任厉声调不改,仍是老话一句道:“便是短了这二条大脉我也不怕。”
欧阳宗道:“咱们兄弟一场,八天之后,便要洗手江湖,你何苦为了这人而牺牲了大家的天年之乐,和百年来的愉快合作。”
任厉抬起头来,瞪视著石壁,显然的,他心中对这句话颇有些动心,但他迅速克制了自己的情感,毅然地道:“我管不得那许多了,他是小眉的外孙。”
他举起右手,食中两指,并指加戟,眼看便要落下。
风伦猛喝一声道:“老三,你这般好差使,为何不让我也分些光彩?”
任厉一怔,风伦一个箭步跨上前去,双手搭在任厉的肩上,查伯、丘正和欧阳宗也不再迟疑,依次搭住了线。
任厉激动了,他别过脸来,眼角中含着泪水,瞟了这四个有百年交情的老友一眼,然后又回过脸去,猛喝一声,长长地吸一口真气,右手双指如闪电般地往何摩身上戳去。
他们唯一的希望是,藉著五人的合力,可以强制住何摩肌肉和经脉中潜在的反震之力。
须知常人平时用力,其实都未用尽,譬如一个人平常每日走十里路,便气喘如牛,若有个虎子在他身后追着,他便是一口气跑了百里路,还会嫌慢,哪会觉得累呢?这种潜在的力量,是惊人的。何况何摩又是一流的高手呢?
这是一幅静态的画面,唯一的动态是,五人头上的汗水都已蒸发成气了,石室的壁上蒙上了细细的一层薄雾。
良久,风伦发出了一声声漫长的叹气。
然后是任厉激动的声音。
“小眉,得救了!你的外孙得救了。”
榻上的何摩唔了一声,撑开双眼,茫然地望着五人。
× × ×
冷酷的原野浸浴在沉静的黑暗之中,不管是山林或沼泽,都使人有毛发直竖的感觉,望而生畏。
月光无力地洒在地上,晚风吹乱了她的足痕。
蓦然,原野中响起了一声凄惨的喊声,像是野兽垂死时的呼唤!更加深了恐怖的意味,震人心怀。
黑暗中,从四面八方,有几点黑影往声音起处扑去。
月光透过了林子,素称柔静的她,竟无助于阻止这幕惨剧。
林中有一块丈方的场子,上面长满了茵茵芳草,草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另外,还有一个垂死尚在挣扎的人,他跪在地上,双手捧住腹部。
他腹部有一条深而长的伤口,血液和肠子往外面迸出,他的双眼仿佛要夺眶而出,瞪视着眼前的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衫,面目隐于黑暗之中。
跪在地上的那人喉咙中一阵咕噜,终于抱憾地离开了人世,而且死不瞑目。
黑衫的那人缓缓地用衣角抹去了剑上的血痕,冷笑了一声道:“天全教这番真个冰消瓦解了。”
他胸中一股豪气在激荡,他仰天长啸了一声,道:“请看今后之域中,谁是我韩若谷之对手!”
他意气洋洋,长袖信手一挥,一丈多远的一棵碗口粗的树枝,应声而折,他低声说道:“哼,灵药真灵。”
忽然,他迅速转身喝道:“什么人?”
林中应声而出了两个年青文士,其中一人道:“阁下可是韩若谷,韩大哥么?”
韩若谷一怔,笑道:“姚姑娘为何要易钗而弁?”
姚畹更是一怔,心想他怎会认得我的,但口中却道:“这两位又是谁?”
韩若谷漫声道:“还不是天全教那些杀不尽的贼子。”
他脸上浮起了一阵杀气,姚畹的眼皮忽然直跳,她不慌不忙地走过去瞧了一眼道:“阁下的手法好利落,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韩若谷一怔,但迅即笑道:“姚姑娘说笑了,这覆面躺在地上的是天全教陇北分舵的舵主,另外一个是——”
姚畹抢先说道:“天全教沙河分舵的舵主,入地龙胡天鹞。”
韩若谷脸色一寒,有意无意地走近了姚畹一步道:“姚姑娘知道的可真不少。”
姚畹头也不抬地道:“我也只晓得这个人,还是不打不相识呢。”
韩若谷脸色忽然开朗起来,姚畹道:“来,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
韩若谷笑了笑,也不出声,姚畹招了招手,陆小真仍是有些带羞地走了过来,韩若谷见她发上带了孝花,不禁一怔,姚畹道:“这位是韩大哥。这位是陆大哥的妹妹,陆小真。”
韩若谷大惊失色,退了一步,指着陆小真道:“你,你是陆二弟的妹妹?”
小真的泪珠落了下来,她那苍白的脸容告诉了一切的事实,韩若谷猛然憬悟到自己的失态,忙郑重地道:“陆妹妹,二弟的仇我姓韩的一定代他报掉,我正在四处翦除天全教的羽翼,嘿,总有公道来临的时候。”
他逼近了两人一步,右手抓住剑柄,额上青筋涨起,仿佛极端激动的样子。
畹儿和小真不料韩若谷竟是如此血性的一个汉子,一提到陆介,他便会冲动起来。小真想到自己苦等了多年,好不容易才见到了亲哥哥,不料又祸生不测,陆介竟葬身在沉沙谷中,心中一阵翻滚,不由低下头去,轻声哭了起来。
畹儿虽然笃信陆介不会死,但见到陆小真如此悲痛,韩若谷如此的冲动,心中也十分难过。
× × ×
韩若谷忽然仰天长啸一声,长剑已然拔出半截,啸声未止,林外一人大笑着走进来道:“韩兄好深厚的功力。”
韩若谷一惊,长剑雷电火光似地在空中划了一道圆弧,堪堪掠过姚畹和陆小真身前五吋之处,一株冬青树应声而折。
他口中豪壮地道:“查兄来得正好,为在下作个见证,天全贼子在韩某剑下,必若此树。”
来人竟是天全教的第二号大对头,“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第一号是何摩)。
查汝安笑道:“便是查某也要韩兄作这个见证。”
他回头对二女招呼道:“现在伏波堡和武当派为了你们的出走,正闹得天翻地覆呢。喔,还有一件大好喜事,三位可知道不?”
韩若谷剑眉微皱,查汝安笑道:“你可知‘神龙剑客’何摩的下落?”
韩若谷脸色微变,口中却道:“我那何三弟素来神龙不见首尾,我已有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了。”
陆小真和姚畹也脸色大变,幸好林中黑暗,别人也不注意,自然不晓得,查汝安朗声道:“武当门下有人在湖北境内遇到过他,只是有些奇怪。”
韩若谷额头迸出豆大的汗珠道:“什么时候?”
查汝安心中有些奇怪,但仍不动声色地道:“约摸一个月不到些。”
韩若谷怔怔地立了半晌,方才说道:“查兄请原谅小弟的失态,我实在久未听到何三弟的消息,所以十分激动。”
查汝安道:“这是人之常情,只是韩兄尚未听完。有件事十分奇怪,韩兄可知道不?”
韩若谷脸色大变,眼中露出奇异的光芒,黑暗中有如两盏明灯。
查汝安道:“何兄竟患了失心疯的绝症,这真是怪事了。”
韩若谷紧张地问道:“他有否提及在下之处?”
查汝安想了一想,摇摇头道:“没听白柏老道说起过。”
韩若谷这才问道:“我那何三弟现在何处?”
查汝安道:“据江湖上纷传,他先是往南走,到了扬州附近,又折向西北,大约总在附近了,大家判断他是去参加沉沙谷大会。”
韩若谷怔道:“沉沙谷大会?”
查汝安惊道:“怎么韩兄还不知道?我以为你也是上这条路的,听说是当今武林三十多派的传人,要上沉沙谷找那姓金的查问十年前的大会的细节,当然,大家希望把蛇形令主的问题也作个了结。”
韩若谷的脸色又一变,变得青灰色,只是隐在黑暗中,没人看得清楚,他凝声问查汝安道:“在什么时候?”
查汝安道:“总在这几天了,我也是道听途说,拿不住准儿。”
韩若谷一顿足道:“我先去找何三弟,然后咱哥儿俩上沉沙谷去,三位,在下先告辞了。”
三人目送着他走进了林子,查汝安有意无意地加了一句道:“他真个是神秘的人。”
不知怎地,姚畹心中冒起一个寒噤。
× × ×
黑夜匆匆地退走了,阳光又普照人间。
一个斜斜的山坡旁,姚畹和陆小真靠在一株大树下,畹儿信手折下了一朵花儿,放在鼻子上深深地嗅了一下,然后,她顽皮地把花朵在陆小真的耳朵上轻轻地拂著,逗陆小真发笑,玩了一会儿,畹儿用中指和拇指把花朵一弹,目送它飞得老远,落在地上道:“昨天那个韩大哥真有点古怪。”
小真眉色不展地道:“人家三兄弟折了二个,如何不气。”
畹儿道:“他那剑好厉害,就在咱们脖子前面五吋处掠过,要是再递得前面一些,咱们岂不是要咔嚓一声,脑袋搬了家?”
说著用手在陆小真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小真推开了她的手道:“你又胡思乱想了,人家杀了多少个天全教徒啦。”
畹儿薄嗔道:“哼!谁知道他为什么杀人啦!唉,对了,你可记得上次在破庙中发现的两个无头尸首?”
小真用手掌压住了心道:“你还要提,吓都吓死了。”
畹儿认真地道:“昨天他那剑对着咱们的什么部位?”
小真略一思索,用手比了一比道:“大概是在脖子的中点,刚好是上下各一半的地方。”
畹儿一拍手掌道:“那两个无头和尚的伤口也是在那地方。唉,真怪,昨晚那两个天全教徒连刀剑都没拔出鞘呢,他又穿了那身衣着,莫非——”
小真一跃而起,打断了她的话题道:“你又说是直觉了,这次你不说些充分的理由来,休想我听信你一句话。”
畹儿嘟起小嘴道:“我当然有道理了,听不听由你。”
小真忙抱住了她的双肩道:“好好,我听就听,大小姐,你千万别生气。”
畹儿笑道:“你坐好,我说给你听。昨晚我们在林子里,不是听他说灵药真灵吗,张大哥告诉我,他看到蛇形令主杀了那两个和尚之后,也曾说过灵芝草真灵的。”
小真道:“这话不成理由,光是我们武当派就有三百多种灵药,你知道他说的是哪一种灵药啦?”
畹儿被她一句话便说倒了,急得直搓手,她想了一会儿,又被她想出了一个理由,乐得她直拍手道:“有了,他昨夜听到何摩尚在人世的时候,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楚,试想,如果是平常的分手一次,值得如此紧张么?除非他本以为何摩已经不在人世了的,这才会手足失措。”
小真见她倒有三分道理,小真略作一思索便驳她道:“他若是蛇形令主,陆哥哥他们不早就完了?”
畹儿低下头道:“但是,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啊!”
小真一想,果然二人都没有善终,心中一阵绞痛,泪水又汩汩流出。畹儿忙叉开话题道:“我最初怀疑到他,是因为他诛了两个天全教徒之后,不说‘二弟,又杀了二个仇人。’反而洋洋得意,自认天下无敌。这还是好人么?古人说君子慎独,等到我们现身之后,他又装出一副咬牙切齿为陆哥哥报仇的话来,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么?”
小真被她这一说,回想到当时的情况,真是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汗毛直竖,她惊道:“如果查汝安不及时赶到,我们岂不险哉?”
畹儿扮了个鬼脸道:“好啊!你终于听我的咧!”
忽然,从他们背后有一人冷冷地道:“我可不信。”
畹儿大惊,正要拔剑,小真一把扯住了她,头也不回,冷冷地道:“何大侠还记得我们吗?”
其实这句话应该是“何大侠还记得我吗?”才对,但她硬扯上了姚畹。
何摩的音容,无时无刻不印在陆小真的心中,此时虽是乍遇,又背着面,但他那磁性的声音,早在小真的心中起了共鸣,怎会认他不出来?
× × ×
何摩脱口喊道:“陆真人!”
畹儿机灵地站起身来,口中道:“该我去打水啦!”
她眼角忍不住飘向何摩一眼,想再看看他那副潦倒的窘相,哪知竟是一个翩翩的浊世佳公子,早已打扮停当了。
小真羞愧地低下头去,一把抓住了畹儿的衣角,口中半带哀求,半带喜悦地道:“不要走嘛!”
畹儿的天性是喜欢促狭的,她轻轻地哼了一声道:“唷,没水喝不要干死了吗?”
何摩上前了一步道:“姚姑娘,我也有一个口讯带给你。”
姚畹一怔,心想真是怪事,何摩又怎会认得自己了,其实她不知上次陆介冒何摩之名大闹伏波堡的时候,何摩早已在暗中窥探著了,所以自然认得姚畹了。
畹儿故意拉长了脸道:“何大侠又有什么见告的啦!”
何摩本来也是一个机灵的人,但不知怎地,只要有陆小真在场,他就会口齿不清的了。
他道:“我方才和五位老前辈分手,他们都向你问好,还有,还有——”
何摩的眼角飘了陆小真一眼,畹儿还以为下面指的是小真的事,她故意催促他道:“快说啊!”
何摩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激动地道:“陆二哥安然无恙,而且功夫大进……”
他话还没说完,畹儿忽然大叫一声,抱住了小真道:“我又对了,陆哥哥没有死,陆哥哥没有死。”
她简直是手舞足蹈了,但是,奇怪的是,作为亲妹妹的陆小真可没她这样冲动。
于是,陆小真内心中自我惊讶了,她惊讶地发觉到,尽管她不时故意把陆介放在第一位,但是经过这次考验之后,她知道那应该是何摩的位置。
她并不是不高兴听到这好消息,只是她的惊讶远胜于喜悦。她直觉地连想到,如果畹儿的另一个推想是正确的话,那简直是太恐怖的事了,韩若谷竟是蛇形令主的化身,不,这是不可能的!
畹儿是充分失态了,在冲动的时候,她是不自觉的,为了避免她以后的难堪,何摩不声不响地转过了身去,大声道:“至于五雄和陆二哥之战的结果是——”
他故意顿住了不说,果然,小真和畹儿异口同声地问道:“结果如何?”
何摩这才说下去道:“陆二哥没有输。”
畹儿高兴得眼泪都笑了出来,忽然,她想到自己是五雄的结拜妹妹,和武功的传人,岂有为陆介的胜利而鼓舞的道理?于是,她收敛了笑声。陆小真只是含蓄地轻轻笑了一下。
何摩又接下去道:“但是除了人屠任厉老前辈之外,五雄都不认败。只承认是没有得胜而已。”
陆小真以为是两败俱伤,心下又着急了起来,畹儿笑着拍拍她的肩膀道:“姐姐,你放心,要我那五个拜兄认输,恐怕黄河先要清了才行。”
小真心海渐渐平静了,她觉得如果不再理会何摩,会把他激怒的,她竭力装出平淡的声调来说道:“你的病好了?”
何摩奇道:“我的病?”
原来患失心疯的人,在治好之后,便又把患病时的经历给忘了,在近代人术语,那便是因脑震荡而引起的记忆力丧失症。
畹儿读过一些医书,在旁忙又问出一句道:“陆姐姐自己有心病,偏说别人也害了病。”
陆小真一跃而起,薄嗔道:“看我饶不饶你这小长舌妇。”
畹儿顽皮地把舌头一吐,装了个鬼脸道:“唷!你过河拆桥,没良心!”
说著一拧身,跑得无影无踪,小真被她说得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正要追上去,何摩仓急地喊道:“陆真人!我,我有话要和你说。”
陆小真停下脚步,故意缓缓地转过身来,轻轻一笑道:“你,你有话和我说?”
她为自己的一笑而羞赧了,她低垂了粉脸。
何摩神色间有些焦急,显然他本来是无话可说,他急欲打破这窘局,终于迸出了一句话道:“陆二哥很好,他真的很好。”
小真忍不住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的脸更红了,嘴中轻轻而缓长噢了一声,她折了一朵花儿,用两只手慢慢捻著,好像专心在玩花似地。
何摩急得脖子也红了,千百下句话在他脑海中掠过,但是,他不能选出其中的任何一句来,他急忙凑出一句道:“谢谢你点破了迷津。”
小真把头一偏,口中又噢了一声,充分显露出一个少女的娇憨来。
何摩急忙道:“方才你们怀疑韩大哥,现在我想起来,倒有些道理。”
小真听他也这般说,心中一惊道:“这话怎么说?”
何摩凑近了两步道:“上次我在断肠崖上,遭到令狐真及白三光两人的夹击,我奋战了半晌,心中挂唸著韩大哥及安氏父子的安危,便放出了一支红色的火箭,不久之后,山上冲下了一个黑衫的人,竟比旋风还快,我只听得令狐真闷哼一声,被他逼退了半步,这时白三光向我逼攻,我只道是韩大哥来施救,他口中道:‘何三弟别怕!’”
“我就转身去抵御白三光,把令狐真交给他,哪知他冲到我身边,蓦然暴喝一声,我只觉罡风扑背,忙横移一步,哪知下面是万丈深渊。”
陆小真虽然明知何摩已经康复,而且站在自己身前一步之处,但此时也不禁惊叫一声。
何摩感到她的关心,心中暖暖的,劲也大些了,他朗声道:“我只记得顺手一抓峭壁上的老藤,身子一荡,后脑碰上坚硬的石壁,然后醒来之后,已是身在千里之外,而且是在数月之后,五位老人家经我再三相询,但是都不肯告诉我其中经过。”
陆小真想到这一个月来,她天涯追踪著疯狂的何摩,自己心中是多么地委屈,眼睛不由红了起来,何摩误以为她是在一洒同情之泪,激动地抓住她的手掌道:“陆……小真,我没有受伤。而且一点也没有变。”
他最后这句话是双关之语。小真尚是第一次接触到男子的手,何况又是芳心默许的人,心头突突地跳动,呼吸也变得短暂而急促了,脸上已红过耳根。
× × ×
何摩默默地凝视著含羞的陆小真,良久,他才如梦初醒,想到自己越轨的行动,忙放下了小真的手,斜斜靠向树干上道:“我虽和韩大哥结义已久,但我和陆二哥对他的出身都不清楚,而且常常不聚在一起。现在想来,那天他本来是要除去陆二哥的,要我去取水,但是我不肯,结果陆二哥去了,幸好如此,否则岂不让他太称心如意了一点?”
陆小真也靠在树干上道:“真奇怪,昨天查汝安问你那韩大哥的时候,他竟推诿不知你最后的行踪,好像完全没有断肠崖这回事似的。”
何摩霍然一惊道:“难道,那天推我下崖的真是他不成?”
陆小真为人忠厚,她道:“你这话还要再考虑,你仔细想想以往和他相处时的情形再说。”
何摩唔了一声道:“我本就对他那神秘的行动感到兴趣,我本以为他只是要称霸武林,所以可能会暗害陆二哥,但可并没想到他竟是蛇形令主。”
“我们是在华山结拜的,现在回想起来,他第一件可疑的事,是我们一路追赶蛇形令主,老是差了一步,有一天在路上发现了铁烟翁张青的尸首之后,有三条叉路,当时我随口说这三条路可能会汇合,他却一口咬定不能会合,好像已走过了似地,我心中虽是奇怪,也不料有他,结果我和陆二哥都先后坠入了‘枉死城’中。”
陆小真眉儿一跳,惊道:“枉死城?”
何摩知道她误会了,笑道:“那是一个绝谷。”
何摩接着道:“后来,我们去赴黄山虬髯客的约会,他在信女峰下匆匆而去,说是打先锋,我们赶去,照着他的记号,但每到一处,蛇形令主总是先犯了案,而且总比他留下的记号早个一两日,当时我还对陆二哥说,蛇形令主莫不是冲著咱们来的。结果一到了兰州城,才进城门,便被天全教的骗了,当晚跑到兴隆山,和温嘉他们同时受愚,而蛇形令主同时便在兰州城内安府闹事。岂不是太凑巧了一点?”
陆小真道:“你们在路上或许太招摇了一点。”
何摩断然道:“我们买了一部旧马车,陆二哥扮车伕,我扮一个书生,怎会招眼,一路沿着韩若谷的指记走的,偏碰上了好几起天全教的高手,现在想来,他是早有了计算我们之心了。”
陆小真抢著说道:“再下次便是在会川天全分舵,你们正要下手之时,韩若谷突然现身了,对不对?况且当时你所找到的蛇形令主的面巾,余温尚在,又是也不是?”
何摩一惊道:“你怎会如此清楚的?”
陆小真本想说,你的事我怎会不关心的呢?但她到底是个少女,这话又怎能说得出口?她心中又羞又急,暗暗气何摩不知自己的心意。
何摩也没有和女子相处的经验,实在弄不清楚为何她又要脸色一变了,只得急忙岔开话题道:“同时更奇怪的是,蛇形令主那套衣服也不翼而飞,现在想来,他杀了九尾神龟也是灭口而已。”
陆小真惊叫了一声,何摩奇怪地望了她一眼,小真道:“方才姚畹说蛇形令主就是他,我还不相信,因为他为何也要杀天全教徒,原来是为了灭口,怪不得昨晚那两人刀剑都未及出鞘,而且查汝安还无意说他的衣衫像煞了蛇形令主,对了,一切都对了。”
何摩不知昨夜之事,但也不便细问,何摩闭起眼睛道:“再下面,就是轮到你和我见面的那次了,后来听说陆二哥和查汝安合战天全三大高手的时候,他竟愿意独战查汝安,而让令狐真及白三光来对付陆二哥,可见他是怕被陆二哥认出来。
“再然后,就是我和陆二哥上武当山了,那次——”
何摩情不自禁地想把话题扯到陆小真和他在后山不期而遇的事上,陆小真却轻轻地笑了一声道:“那次他又怎样啦?”
何摩无可奈何地窘笑着道:“我下山来赴援陆二哥,正好遇上蛇形令主逃进一个竹林,我和陆二哥赶到,他却忽然装着被蛇形令主从林子中打了出来,其实是撞住我们的追赶,啊!他若是被蛇形令主用推力击出竹林的,但是为何前胸衣上有一大块破洞,这分明应是抓力所致,可见是他自己抓破的,唉,当时我只要走进竹林子去,一定能发现他脱下来的黑衫及黑面罩!”
何摩痛苦地扳著指节,陆小真知道他心中真是十分懊悔,终日追逐蛇形令主,终日要破天全教,但蛇形令主兼天全教主,竟是自己的结拜大哥,这岂只是丢人而已,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于是,陆小真半带安慰地道:“亡羊补牢,犹未晚也,骗人也只能骗一次啊!”
何摩忿恨地道:“他何止骗了我一次!”
不料山坡上有一人尖声道:“他何止骗了我一次,啊!”
何摩一怔,陆小真羞得急忙道:“畹儿,你!”
畹儿从山坡上蹦跳跳地走下来道:“谁骗了你啦,是不是陆姐姐?”
何摩向她一揖道:“多谢姑娘指点我的迷津,要不然我被韩若谷欺骗了一辈子还不得知呢。”
哪知畹儿头一扬道:“唷,你的迷津可真不少,她也指点,我又指点,哼!”
何摩一怔,知道畹儿把话都偷听了去,陆小真虽然没说什么私话,但孤男寡女处在一起,被人偷听了去,到底不好。陆小真被畹儿这一说,真是又羞又急,话也说不出来了。
× × ×
姚畹笑道:“其实说起来,何大侠也不是我的外人。”
何摩当然知道陆介和姚畹的感情的,他有机可乘道:“是呀,陆二哥是我的结拜兄弟。”
姚畹白了他一眼,赌气道:“谁说陆大哥啦!你那结拜大哥韩若谷是我的师侄。”
何摩及陆小真异口同声大吃一惊道:“什么?”
姚畹得意地笑道:“你们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的师父是金寅达,而金寅达又是我的小师兄,哈哈,你们两个都比我矮了一辈。”
陆小真见她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也啐了她一口道:“不害臊,凭什么做人家的长辈?”
姚畹一指何摩道:“就凭著韩若谷是他的大哥!”
何摩忽然郑重其事道:“姚姑娘,你有没有姐妹?”
畹儿脸色一变道:“你问这个干吗?”
何摩踌躇了一下道:“是风伦,风老前辈要我打听的,他说,去问问看,伏波堡可曾另有个姚婉?”
小真听成“姚畹”,还以为是何摩故意轻薄,怎么直呼姚畹的名字?她心中微微一惊,为何一向拘泥的何摩怎会如此说话?
但姚畹脸色一沉道:“正是亡姐姐!”
何摩不料问起了别人的秘事,心中真是像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姚畹从怀中拉出了一面旗子道:“这便是金师兄的信物。其中的事情可真是说也说不尽了。唉!”
何摩好奇地接过手来,陆小真也凑上来看,因为伏波堡在武林中素以神秘和闭关自守著称,百年来见过姚家的人可真不多,更无论这类信物了。
小真乍见之下,好像见过这面旗子似的,何摩却啊了一声道:“陆大哥也有一面这样的旗子!”
姚畹像中了一箭似地一跳道:“陆大哥是不是姓陆?”
她这话脱口而出,自己也没考虑,把何摩逗得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陆小真笑着道:“废话,我哥哥不姓陆又姓什么?”
姚畹忽然抱住陆小真道:“陆姐姐,咱们是一家人!”
她高兴得眼泪也流了下来。
这一来,倒把何摩及陆小真弄糊涂了,姚畹静下来才说道:“陆姐姐,你家可曾住在江南的扬州?”
陆小真低下头去,姚畹这才想起她从小和家中失散,哪会记得?口中忙道:“该死,我怎么忘了,上次青木道长曾告诉我,他是在江南扬州救出了陆大哥的,对了!张大哥找的正是陆大哥他们!对了,青木道长曾说过一面旗子和伏波堡。对了!我想起来了。”
姚畹见他们仍是一脸茫然之色,一时自己也呆了,她心中飞快想起一个念头,她抓住陆小真的双肩道:“陆姐姐,你记记看,你父亲是不是一个断了左臂的人?你曾否见过这面旗子?”
淡薄的记忆在陆小真茫然的心海中浮沉着,她闭起了双目,但飞过她胸中的都是一片一片的空白,忽然,她觉得身形一晃,那是姚畹激动地在推她的身体,突然,她脑中飞快地掠过一幕往事。那是一个白天,她坐在父亲的身上,好奇地玩弄著父亲的衣袖,忽然,她抓了个空,从父亲身上摔了下去。
空荡荡的衣袖——断臂在她的脑中起了连锁的反应,她热泪盈眶了,她无力地点了点头。
姚畹哇地一声,抱住了她,骄傲地笑道:“只有我们伏波堡才能出得了陆大哥这般的人。你父亲是我的二师哥,我们是一家人了,陆姐姐你高兴吗?”
何摩缓缓地回过了身子去,他迅速地想起了一个问题:“姚畹是陆介的师姑,这多残酷啊!”
忽然,他沉声喝道:“什么人?”
畹儿和陆小真机警地分了开来,山坡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二个人——查氏兄妹。
× × ×
查汝安见是何摩,不禁一怔,随即笑道:“何兄不认得敝人了?”
何摩实在是被一连串的事情弄得糊涂了,自己的突然置身于塞北,韩若谷和蛇形令主竟是一人,金寅达师徒和陆介都是伏波堡的门下,姚畹一变而为陆介的师姑……世事不是太可笑了么?
何摩忙摄住心神道:“查兄神出鬼没,何某焉能不错罪了。”
畹儿和查汝明同时叫了一声,畹儿往山坡上奔去,查汝明也露出了罕见的笑容,奔下山坡来。
她们自有说不完的絮事,陆小真不久也参加了她们的集团。
查汝安心中虽然奇怪何摩怎么又好了,但他还以为是江湖上的误传,或者是何摩“易容术”的又一杰作,自然不能多问,他低声对何摩道:“关于令义兄韩若谷……”
何摩打断了他的话头问道:“蛇形令主?”
查汝安不料何摩已说了出来,便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何摩好奇地问道:“查兄怎么也会怀疑到他身上去的?”
查汝安本来以为要说服何摩是一件难事,不料竟如此容易,他本已安排好了语句,他胸有成竹地道:“蛇形令主野心不小,但每年只现身极短的一段时间,便是以天全教主身份出现的时间也不多。上次天全教总舵被捣毁了时候,我赶晚了一步,却见他从废墟中走出来,安然又躲过一劫,试想这等情况之下,他尚且可能不在场,那么平时他必定又有另一副面目。”
“其次,最近几天以来,天全教残余的分舵舵主,竟先后都失踪了,一个不剩,我好不容易钉住了一个陇北分舵的舵主,想追踪出那些天全教舵主的下落,不料那人昨晚仍不免被杀在荒林之中,只怪他下手太快,太毒,但是他从杀人到离开现场的每一个动作,都没有漏过我的眼睛,直到他想杀害两位姑娘,我才现身。”
何摩并不是明知故问,其实他仍希望自己的推论错了,他问道:“那人是谁?”
查汝安脸色一沉道:“蛇形令主,也就是天全教主,也就是韩若谷。”
何摩痛苦地道:“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那二十七个老武师与他无怨无仇呀!”
查汝安道:“我这年的工夫,全力花在调查个中原因上,那二十七个老武师,虽然地处南北,有僧道,有俗子,但是在过往的经历上,只有一点相同之处,就是曾在四十年前联手战过一个姓金的伏波堡的叛徒。”
何摩接下去问道:“后来那姓金的呢?”
查汝安道:“听说是被伏波堡另外两个大弟子张天行及陆季安杀死了。不过,这只是伏波堡主交待给武林的话,大家也不知个中真伪,我虽然亦在伏波堡中作过客,也只见到过张天行,姓陆的却从没见过,也没听过。姓金的却从来未再出现于武林之中。”
何摩笑道:“错了。沉沙谷畔的怪人金寅达便是那姓金的。”
查汝安一惊道:“这话是谁说的?”
何摩把嘴一偏,暗暗指向姚畹道:“姚姑娘说的。”
查汝安双眉紧皱道:“那么韩若谷倒是代师复仇了,只是下手下得太狠了一点。不过,韩若谷又不是忠厚之人,他为何肯为师父拼这死命?恐怕他们不是寻常的关系。”
何摩猛然记起风伦告诉他的关于沉沙谷边山崖洞外偷听的一段事,他正要和查汝安提,查汝安却神秘地拉了拉他的袖子道:“我还有一件事相托,待会儿我妹妹问起陆介来,你千万要捏造一个平安的消息。”
何摩心中虽是十分奇怪,但口中却道:“我也不用捏造啊!陆二哥不但在沉沙谷中脱了险,而且如有神助地功力大进,还打败了五雄。”
查汝安喜气溢于眉目地道:“这话当真?是谁透露的消息?”
何摩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关心陆介,心中虽是狐疑,口中仍不动声色地道:“五雄亲口告诉我的,总不会是诳话吧?”
查汝安拔脚就想往查汝明走去,道:“何兄告罪了,我得赶快告诉愚妹去。”
何摩一把抓住他衣袖道:“且慢,令兄妹为何如此关怀陆二哥。”
查汝安怔怔地望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反正何兄又不是外人,告诉你也罢,你可见过陆兄手上的玉环?上面又刻的是什么字?”
何摩惊道:“令妹正是唤做查汝明么?”
查汝安点了点头道:“陆兄正是我未来的妹夫。”
何摩只觉得天昏地暗,这十个字不啻十记焦雷击在他的心中,他声音都抖著道:“查兄,你可知道姚姑娘的事?”
查汝安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我曾在伏波堡住过,怎会不知道?但我那妹子一往痴情,我和她自幼分离,这话叫我怎生说得出口?我能劝她退让么?”
何摩道:“陆二哥知不知道?”
查汝安点了点头,何摩追了一句道:“他的反应如何?”
查汝安低头不语,何摩心中已是了然。
× × ×
这时,那边传来了三个女孩子的笑闹声,只听到查汝明在嘻嘻哈哈地笑道:“好好,我说,你们不要再呵痒了。那沉沙谷怪人的切口是‘盛夏结冰,严冬汗淋,寒热之谷,天下奇景!’”
陆小真嚷道:“这四句话太费思量,你说是不是莫名其妙?”
畹儿凝声道:“寒热谷,寒热谷、韩若谷,唔!寒热谷、韩若谷!韩若谷就是‘寒热谷’的谐音,金师兄为纪念从寒热谷上落下未死,便把他的孩子取名韩若谷……啊!对了,韩若谷便是金师兄的儿子,没错,绝没错!”
又听得查汝明和陆小真同声尖嚷着道:“对了,对,寒热谷,韩若谷……”
× × ×
查汝安意味深长地望了何摩一眼道:“愚妹已有数月不展笑容了,你叫我怎么办?”
何摩沉声道:“查兄对这等形同儿戏的指腹为婚的看法如何?”
他这话分明是帮姚畹的,果然查汝安脸色一变道:“我个人自然不十分赞同。”
何摩气势咄人地道:“何以见得?”
查汝安双眉一扬道:“何兄非要在下说出不成?”
何摩情知陆介对姚畹是情有独钟的,他觉得自己如能帮陆二哥解决这毕生的难题也好,所以他仍毅然地道:“空言无凭。”
他存心要逼出查汝安反对查汝明和陆介的婚姻的这句话来,哪知查汝安反而平和起来,悠悠地望着苍天道:“那面有一位陆真人,何兄可认得否?”
何摩一愣,查汝安凝声一字一字地道:“如果在下一味赞成那种形式的婚姻的话,陆真人和区区正是另一对。”
何摩脸色变得苍白,查汝安在囊中掏出了一个玉镯,何摩一看竟和陆介的一式一样,只是上面刻了“陆小真”三个字,而不是“查汝明”,何摩的手有些颤抖地道:“她知道么?”
查汝安收回了镯子道:“她自小与家中失散,恐怕连另一只锡子都会失落了,怎会知道?但我并不固守这镯子上的三个字,人与人之间是缘分问题,怎可以强求?但舍妹的行动,在下可不能控制。”
何摩是明白人,心中立刻了解到全盘事实,他朗声道:“查兄可去把佳讯告知令妹,但先请姚姑娘先过来和在下一谈。”
查汝安缓缓地吐了一口气,望瞭望何摩道:“那就有劳何兄。”
说著,深深地一揖到地。
× × ×
何摩目送他走了过去,见到姚畹兴高彩烈地走了过来,心中不由一股绞痛,他实在不忍把话对畹儿说明白,这真是太残酷了。
他闭起眼睛,回想方才姚畹听到陆介安全时的那股兴高采烈,与即将面临的事实,何摩觉得这任务太重了,他可能会毁去了三个人的终身幸福——陆介、姚畹和查汝明。
但是,事实上也不能再耽搁了,这是感情上的泥沼,时日愈久,越来越陷的深,只有抱着壮士断腕的心情才能侥幸获救。
姚畹笑着走了过来道:“何大侠,又有什么迷津要在下指点了啦?”
何摩示意她绕过山坡去,姚畹轻快地跟了过去。
于是,查汝安觉得周遭的空气仿佛冻结了一般,宁静的可怕!
突然,山坡背后传来了一声畹儿尖锐的叫声。
查汝明和陆小真惊讶地注视著那方面,查汝安用手势制止了她们的行动。
片刻之后,何摩茫然若失地从山坡后走了出来,时光虽只隔了这一片断,他的神情仿佛已老了十年了似地,他的步子和他的心情一般沉重。
查汝安开口了,只有一个字:“她!”
何摩痛苦地用双手遮住了脸道:“她走了!我们不要追她……”
查汝明和陆小真发出了惊呼!是惊讶和焦急的混合。
查汝安沉重地道:“咱们上沉沙谷去吧!”
春风吹着他们的身子,但却吹不进他们的心,何摩的良心不断地自责著,他觉得每一步都像征著三个人即将失去的幸福。
沉沙谷,似乎是在遥远的世界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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