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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zuowang

[补缺] 卧龙生《风尘侠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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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9 13:22: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五章  闯虎穴侠女被困

  赤煞仙米灵担心许香萼追赶,背着凌雪红全力向前狂奔,凌雪红本已清醒过来,但故意闭上眼睛,伪装着昏迷未醒。
  待米灵坐下休息,刚一向她俯身低下头来,已吓得她惊魂离体,哪里还顾到自己是在装晕?立时挺身一跃而起。
  米灵见状,先是一怔,继而阴恻恻的一笑,道:“好刁蛮的丫头,我几乎被你骗过去了!”飞身一跃,左掌疾出一招“金丝缠腕”,直向凌雪红手腕上扣去,他怕凌雪红借机逃走,是以出手一招快速绝伦。
  凌雪红几处要穴气血尚未畅通,哪里能躲得过米灵这闪电奔雷的一攫,身体刚一移动,左腕已被米灵右手扣上。米灵刚才目睹过凌雪红神妙的剑招,知她功力非同小可,手指搭上了雪红的左腕之时,又加了几成劲力。
  要知腕上脉门,乃是身上十二主穴之一,别说凌雪红几处要穴气血尚未畅通,就是好人,也承受不了。米灵这加劲一紧,凌雪红啊的一声,半身气血骤然回集内腑,几处伤穴也受震动,人又晕了过去……
  醒来时,看见自己倒卧一处突岩之下,数尺外燃烧着一堆枯枝,米灵盘膝闭目,正挡在突岩出口而坐。她挺身坐了起来,看全身衣服完好如初,心神稍定,暗暗筹思对付眼前环境的方法。
  只见米灵睁开眼睛,笑道:“不要再打逃走的主意,我已用我们玄阴门独特点穴法,点了你双腿的‘涌泉穴’,我这种点穴法,大异一般点穴之法,你如不作剧烈运动,根本就不知被人点了穴道,如果和人动手,或是急奔走路,只要一盏热茶工夫,受点伤穴,立时发作,那可是痛苦难当。”
  凌雪红被他说得一怔,右手接在左腿的涌泉穴上,一阵揉搓,不到一盏热茶工夫,果觉穴道之上,开始麻木,而且逐渐扩大,心头方自一惊,忽觉手触穴道之上,一阵刺心剧疼,犹如针挑筋脉一般,粉脸上汗珠儿立时涔涔而下。这种痛苦虽难忍耐,但她生性极为倔强,咬紧牙齿,一声不响。
  但听赤煞仙米灵哈哈一笑,双肩一耸,盘坐姿势不动,倏忽间跃落到凌雪红跟前。左掌起处,撞在凌雪红伤穴之上,右手伸缩间又点了凌雪红的“气俞穴”,急道:“快些散去抵御伤穴扩大的功力,让我给你医治,再过片刻,受伤阴脉扩大,延展半身,其苦何止眼前百倍。”
  凌雪红用力一收左腿,想摔掉米灵按在涌泉穴上的手掌,哪知一条左腿不听使唤,竟未收动。
  赤煞仙冷笑一声,道:“我米灵有生之年,从未这样对待过人,你如果不听我良言忠功,嘿嘿,可别恨我心狠手辣……”
  凌雪红忽抡右掌,打在米灵脸上,但闻啪的一声,赤煞仙疤痕斑斑的左脸上,登时起了五个紫红的指印。这一掌出其不意,不但打的清脆异常,而且分量相当不轻,米灵想不到她在穴道受制之时,竟然还敢出手,微一怔神,凌雪红挺身坐起,左掌横抡,右掌直击,倏忽间攻出四掌,招招袭击米灵要穴。
  赤煞仙挡开两掌,疾退了三尺,才算把四掌完全让过。
  凌雪红攻出四掌之后,总觉双腿涌泉穴上,一阵急疼。原来她在击出四掌之时,不自觉地运气行功,心知米灵所言,并非危言耸听,不禁心头一寒,暗道:完啦!看来今日绝难逃出这恶贼的魔掌,与其活着受辱,不如早些死的好。正想运齿断舌,脑际忽然闪过一个新的念头:我如死在这深山幽谷之中,尸体绝难停过一日,必为鸟兽分食个尸骨无存,不但秋弟不知我葬身何处,父亲也不知我死在什么人的手中,纵令日后能够查出,也必要相当时间,再说,这丑鬼已起歹念,断舌未必就……
  米灵脸上中了一掌,心中本甚忿怒,正想发作,忽见她颦起黛眉,沉思不语,心中一软,一腔怒火登时消去,暗道:像她这等绝世无双的美女,脾气自然是坏,我如连这一掌之痛也忍不下,还算什么怜香惜玉?心念一转,装出一副笑脸,正待说几句怜爱之言,忽然发觉凌雪红脸色变化不定,似是正在考虑一件极为重要之事,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他本是极为阴沉之人,赶忙把说到口边的话,重又咽回肚中,冷眼旁观,看看凌姑娘下一步的行动。
  突然,他心中想到一件可怕之事,心道:莫非她在考虑自绝之法……果然如此,那我这一番心血算是白费了。当下冷冷说道:“你趁早别打死的主意,别说你死不了,就是真的死了,我也不让你落得清白之身!”
  这几句话,真似一把利剑,穿透了凌姑娘一寸芳心,吓得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寻死之念登时消失,定定神,重新开始考虑眼前处境,暗道:这丑贼说得不错,眼下情况,确不能死,纵然要死,亦必得想出个粉身碎骨的死法,才能保得死后的清白。
  她本是极端聪明之人,只因生平未曾遇过为难之事,养成了一种高傲性情,但此刻处境不同,迫的她不得不委曲求全,念转慧生,忽然幽幽一声长叹,道:“你把我带到这荒无人迹的大山之中,究竟是安的什么心?”
  米灵笑道:“我数番救你性命,和自己人闹的翻脸动手,为什么?难道你真不明白么?”
  凌雪红心里暗骂一声:该死的丑鬼!日后要犯到我的手里,要不把你乱剑刺毙,实难消今宵之恨!她心里虽在暗骂,嘴里却故作冷笑,道:“你数番救我好意,我自然知道,但你这等对我,那还不如让我早些被那道姑杀了的好!”
  米灵看她轻嗔薄怒之态,更增无限娇媚,不禁心中一阵迷糊,道:“怎么?我救你难道还救错了吗?”
  凌雪红道:“你既然救了我,为什么又点了我的穴道,让我多吃很多苦头?哼,看你样子就像笨头笨脑的人,量你也不解我们女孩子的心意,你赶快把我毁掉吧!要不然,你右脸还得吃我一记耳光。”
  米灵人虽阴毒,但他有生以来,从未对任何女子动过怜爱之心,也从未听过这等莺叱燕嗔的责骂之言,一时间倒不知如何是好,咳嗽了两声,道:“我……我……怕你醒来之后逃走,所以才点了你两脚上的穴道。”
  凌雪红看他渐入自己圈套,心中暗自高兴,当下故作微笑,道:“我身受重伤未复,哪里还能逃走?你如真对我好,就不该暗下毒手,分明是一片虚情假意,想起来我就恨不得再打你几个耳光。”说到最后几句,变的声色俱厉。
  米灵被她一阵娇叱,骂得张惶无措,双肩一晃,又来到凌雪红身边,笑道:“你骂的一点不错,唉!只怪我生的太丑,无法和你相比……”他伸手摸着自己疤痕斑斑的丑脸,接道:“可是除了貌丑之外,我应该再没什么缺点,玄阴门中的武功,我虽未能完全学得,可是已得恩师十之六七……”瞥眼见凌雪红紧颦两条黛眉,心中忽然醒悟到她伤穴剧疼正烈,反手自打了一个耳刮,道:“该死!该死!我怎么忘了先替她疗治伤势?”
  凌雪红虽在强忍着伤穴剧疼,但见他自打耳光,却又忍不住嗤的一笑。
  要知凌雪红乃天生尤物,不但艳丽绝伦,而且妩媚撩人,尤其在薄嗔浅笑之时,简直百媚横生,荡人心魂,只看的赤煞仙呆了一呆,忘记了替她疗伤。
  她伤穴剧疼正烈,一笑之后,忽然又颦起两条眉头。刹那之间,两种大不相同的神态,浅笑、轻颦,无不各极其美。
  米灵只看得心里一阵迷糊,说道:“唉!原来一个姣美的女人,不管高兴或者发怒,都是这等好看。”说罢,双手分在凌姑娘伤穴之处推拿。
  凌雪红想到本身处境,如果伤穴不愈,无法和人动手,逃离魔掌之望,更难实现,只得勉强按下心头一股忿慨之气,闭上眼睛,任由米灵推拿。
  大约过有一刻工夫,果觉伤疼轻了不少,而且伤脉血道,亦渐可通行,心道:待他替我疗好伤穴之后,出其不意给他一掌,或可把他毙在掌下,纵然打他不死,也可使他身受重伤……
  她心中正在转这个念头,忽觉米灵在“涌泉穴”上推拿的双手,一齐松开,笑道:“好啦!只要你不再运气行功,就不致再行发作了。”
  凌雪红刚想暗运功力出手,听了不禁心头一凉,睁开眼睛问道:“你为什么不替我完全治好?”
  米灵脸上掠过一抹狡猾的微笑,道:“此后我们厮守一起,即使发作,也不要紧,我立刻即可动手替你疗治。”
  凌雪红只听得由心底升上来一股寒意,暗道:原来这丑鬼有了这等阴险用心,看来不寻死,实难逃他魔掌,死虽不怕,但却抛下了秋弟一人,唉!秋弟呀!秋弟!想不到这次西行,竟成永诀……她想到为难伤心之处,不禁滚下两行泪珠。
  米灵见她忽然伤心落泪,心里无限爱怜,长叹一声,慰道:“不是我不肯替你完全疗好伤穴,实因爱你太深,唉!我自知相貌丑陋,实难讨你欢心,但我当竭尽所能,以求弥补此一缺憾,只要你能应允和我结成夫妇,今生今世,我都愿听候差遣,但有所命,绝无反顾,纵是刀山油锅,亦当赴命不辞!”
  凌雪红倒是想不到他会突然说出这几句话,不觉呆了一呆,看他丑脸上真情流露,几句话倒是发自肺腑。
  但见赤煞仙米灵黯然一笑,接道:“你此时元气未复,又被我用玄阴门中独特手法,点伤体内经脉,我如动手相逼,你是毫无抗拒之能,我一生中杀人无算,自信心够狠,手也够辣,但不知怎地,竟不忍对你用强,数十年来我虽然做过很多错事,但却从未犯色欲之过,我们玄阴门中,又无禁接女色之戒,我尽可用强制手段抢些美女,藏娇金屋,但我至今仍是童男之身……”
  凌雪和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啐的一声,唾了他一脸口水,怒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米灵随手抹去脸上口水,接道:“你如觉着心中气忿难平,尽管动手打我,纵然打死,我也决不还手。”
  凌雪红心道:反正我已存了必死之心,你既然叫我打,我就打他几下,出出胸中一口怨气也是好的。心念一动,果然举手打去,但闻一阵砰砰卜卜之声,一连打了米灵十四个耳刮子。她打了几掌之后,不自觉运起功力,掌势越打越重,待打到十五掌,双腿伤穴复发,一阵急疼,才停下了手。
  可是米灵已被打得双颊肿起寸许,牙齿落了两颗,满口鲜血,泉涌而出,流得满身都是。原来他为诚心示爱,竟不运功抵御,待凌雪红掌势愈打愈重,他快被打晕过去,这才运气相护,但凌姑娘潜运真力之后,掌势何等威猛,他又不敢用内家反弹之力抗拒,只能运气保住要穴,以免被震过去,幸得凌雪红体内经脉受伤甚重,不能用上全力,十成功力只能用上两成,要不然,早已把他脑袋打碎。
  凌雪红停手之后,伤势也逐渐加重起来,只觉体内经脉阵阵麻疼,不禁又颦起黛眉。
  米灵运气止住口中涌出鲜血后,笑道:“告诉你不能运气行功,你偏不信……”说着话,双手又分在凌雪红的涌泉穴上推拿起来。
  片刻工夫,凌雪红麻疼渐失,看着米灵紫肿的双颊,心中又觉好笑,暗道:这人当真是可憎又可怜,看他这般容让我,必已存了非得到我不可之心。
  米灵替她推活经脉血道之后,收了双手,说道:“我今生杀人太多,大概是从你手上得到了报应,唉!只要你肯答应折磨我一生一世,我也心满意足啦!”他满嘴都是破伤,说话极是不便,两句话说了很久时间才说清楚。
  凌雪红冷笑一声,道:“你知道我不能运气行功,所以才让我打,既打不死你,也不能把你打成重伤,要是我伤脉好了,只怕你不会束手让我打了!”
  米灵听得一怔,道:“你话虽不错,但我总会有一天要替你完全疗好伤势,那时你功力恢复,再狠打一顿不迟。”
  凌雪红道:“谁知道你哪一天才肯替我完全疗好伤势呢?”
  米灵道:“时间也不会很久,只要你答应和我结为夫妇。”
  凌雪红接道:“那我要是答应你呢?”
  米灵道:“你口中答应我,有什么用?等我替你治好伤势,以你的武功而论,你要走,我也拦挡不住,必得你有了身孕之时,我才替你完全医好伤脉,那时你纵把我杀了,我也可以有一点骨血留在人世间……”
  凌雪红只听得打了两个冷颤,忖道:看来软骗硬拒,都难逃出他手,只有想个自毁尸体的死法,才能保得清白,才能对得起罗郎,父亲常说我们夫妻有很多波折,原想这些话将会应在秋弟身上,却不料竟应在自己头上了!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凌雪红纵是天生傲骨,也不得不权通应变,展眉笑道:“你刚才对我说的话,可是句句出自肺腑么?”
  米灵见她忽然间和颜悦色,展眉笑语,心中大感快慰,立时正色接道:“我如有半句谎言,必遭乱剑而亡!”
  凌雪红听他一出言就立重誓,而目神色一片虔诚,心中又气又觉可笑,暗道:此人当真是可怜可憎,但眼前情势万分紧迫,如不骗他一骗,只怕难脱魔掌。当下故作一声长叹,道:“你这人长的虽然难看,但心地倒是很好!”
  米灵笑道:“我半生纵横江湖,杀人无数,积恶如山,哪里能说上好人,但如果你肯应允我的要求,今后必当一心向善了。”
  凌雪红道:“你如果真怜惜我,就该把我被点穴道解开,免去我身受之苦……”
  米灵笑道:“我如解开你的穴道,只怕你要挣扎逃走,那时别说我不能拦得住你,就是能拦得住你,也必得大费一番手脚,这件事万万不成,除此之外,只要我力所能及,无不答应。”
  凌雪红心知再求他也是无益,强忍下一腔忿怒,道:“你既然这样不放心我,我懒得再给你解说了,哼!你认为你用这样方法,就能迫使我屈从你么?……”
  凌雪红话还未完,突听山岩外面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大师兄何必和她多费唇舌,磕牙磨口?她既然犯在你的手中,还不早些下手,等什么呢?”
  凌雪红听得心头一惊,转脸望去,只见赤煞仙米灵身侧站了一个身材瘦高的人,脸上一片黑一片白,眉毛有半寸长短,反垂遮目,身着一件黑色道袍,披着羽毛,足着多耳白麻鞋,腰系黄丝带,背上斜背一支似剑非剑的怪兵刃,打扮不伦不类,样子也长得非人非鬼,他和米灵站在一起,那两张怪面孔,可说是各极其丑。
  赤煞仙低声叹道:“师弟,你可是遇上了许香萼么?”
  来人笑道:“不错,许香萼告诉我说,你活捉了一个美貌绝伦的女子,为这女子还几乎和她翻脸动手。其实,你却失去了一个极好的相助之人,如果你求许香萼相赠少许迷魂药粉,只怕她早已乖乖就范,哪里还用得着你这等大费唇舌?”
  赤煞仙米灵摇摇头,叹息一声,说道:“我如要动手用强,不需许香萼迷魂药物相助,一样能够得……”他突然转眼望了凌雪红一眼,只见她粉脸上微现嗔怒之色,立时住口,不再接说下去。
  只听那后来的人哈哈大笑,道:“大师兄素不喜近女色,不知何故,这次竟然一反常态……”说话之间,两道眼光凝注在凌雪红的身上。
  这人正是赤煞仙米灵的师弟,鬼影子王雷。他和米灵都是玄阴门下,两人生得一般丑怪,武功也相差不远,一般的心狠手辣,杀人无数,只有一点却是不很相同,赤煞仙米灵生平不喜女色,从未犯过色戒;鬼影子王雷却是风流成性,数十年江湖行踪,蹂躏了不知多少美丽的妇女。但他一睹凌雪红的芳容之后,不由两眼发直,神态一呆,忘记了下面要说的话。
  米灵见师弟两只眼只管盯着凌雪红瞧,不禁心生怒意,冷笑一声,道:“师弟见识过无数美女,瞧瞧这位凌姑娘,长的是否算好看?”
  王雷哈哈一笑,道:“美中带媚,秀中生俏,小弟数十年来,足迹踏遍燕赵江南,自信一向眼高于顶,能得我一顾的美女,虽未必有闭月羞花之貌,但其姿容,千万人中也难选出一个,可是如和这位姑娘相比,不啻荧光皓月之别,哈哈,当今之世,只怕再难找得出第二个这等艳绝尘寰的美女了!”
  米灵霍然挺身跃起,道:“师弟最好能顾及咱们同门之谊,别转这姑娘的念头。”
  王雷又奸笑道:“哪里,哪里,师兄你看上的美女,小弟怎敢妄动邪念!”两道眼神却始终舍不得离开凌雪红的身上。
  米灵不觉怒火高烧,暗中运起阴煞掌功力,双肩一晃,抢到凌雪红和王雷中间,右手一举,按在王雷的前胸,冷笑道:“师弟可觉着这位姑娘好看么?”
  王雷两眼视线被米灵挡住,正待侧过脸去,忽觉一股阴冷寒意透衣及肤,心头一凛,从心神飘荡中清醒过来,低头看时,只见师兄右掌紫黑,触按自己胸前,不禁大吃一惊。他素知师兄所练阴煞掌歹毒无比,只要他稍一加力,自己立时就得惨受重伤,赶忙笑道:“师兄阴煞掌毒绝人寰,可是开不得玩笑……”
  米灵冷冷地接道:“哪个跟你开玩笑,哼!以后如再这等没有规矩,可不要怪我翻脸无情!”
  王雷笑道:“不敢,不敢,小弟这就告退!”
  米灵右掌不离他前胸要穴,一步一趋地直把他送出岩洞,才收掌说道:“如果见着紫虚道人之时,就说没有找到我,等我事情办好,自会到逍遥山庄见他!”
  王雷一拱手,笑道:“师兄但请放心,小弟自有应付紫虚道长之策。”说完,转身疾奔而去。
  米灵直待他走的目力难及,才转身走到凌雪红身侧,叹道:“我师弟生平最喜女色,咱们既然被他发现行踪,还是另找一处隐秘所在藏起的好。”
  凌雪红目睹他们师兄弟一场闹剧,心中又气又觉好笑,现在又听米灵一番迁避师弟之言,不禁冷哼一声,正待辱骂几句,心中忽然一动,暗道:我眼下被他点伤经脉,难以逃走,他们既是同门兄弟,所学武功,定然不相上下,何不将计就计,利用他们师兄弟间的矛盾,逃此危难?这等通权应变虽非上策,但却是唯一的逃走之望。心念一转,突然盈盈一笑,道:“你那个师弟脸上黑白杂陈,实在是难看得很!”
  米灵伸手摸摸自己满脸疤痕,笑道:“我这满脸疤痕,看来大概亦甚吓人!”
  凌雪红微笑道:“你虽然满脸疤痕,但心地还很老诚,看上去就比他顺眼多了!”
  米灵只听得心头一喜,道:“我自知貌相难配得上你万一,但用心却是一片真诚,只要你应允我常随身侧,今生今世,我都愿遵奉差遣,不管是刀山剑林,投汤赴火,只要你说得出口,我就义无反顾。”
  凌雪红心里暗骂道:也不照镜子看看你那副尊容!但脸上却故作笑意说道:“要是我叫你杀你师弟,你是不是也肯答应?”
  米灵听得一怔,道:“如果他对你有什么无礼举动,我自然不放过他!”
  凌雪红忽然想起自己青冥剑来,那柄剑费尽了父亲心血,威力奇大,举世无匹,一旦落入敌手,不但增强敌人狂焰,而且也枉费爹爹一番苦心,自己心中存自绝之念,只等机会到来,选一个尸骨无存的死法,便无后虑。但那柄宝刃,岂能让它白落敌人手中?当下故意叹息一声,道:“你虽说尽花言巧语,但我心中总是难以置信!”
  米灵急道:“除了要我治好你的伤脉之外,但请吩咐,我无不遵从!”
  凌雪红道:“你如真心待我,先去把我宝剑拿来,那柄剑是我最为喜爱之物,一天不在手中,我就心情难安!”
  米灵笑道:“这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我得先把你迁送到一处隐秘所在,然后才能放心去替你取剑。”
  凌雪红心知此刻再也不能固执已见,如一旦激怒对方,动起强来,只有白白受辱,只得点点头道:“好吧!”
  米灵一伏身,道:“你伤脉难行,让我背着你走吧!”
  这可是一件十分为难之事,刚才她虽被米灵背着奔走了几座山峰,但因那时自己正在晕迷之中,又是对方自行动手背起她的身子,眼下要她自动伏在米灵背上,情形又自不同,虽说事非得已,也是羞于自动,不禁颦起双眉,坐着发起呆来……
  正在为难当儿,突闻得夜空中传来了一声雕鸣,不禁暗喜,她深知灵雕耳目灵敏,只要一闻得自己声音,立时可由空中落下,只是苦于无法显示出自己存身之处,让灵雕落下相救,心中大感愁苦。
  赤煞仙米灵回头望了凌雪红一眼,只见她呆呆的坐在地上,似有无限心事。他轻轻叹息一声,说道:“你在想什么心事?你尽管放心吧,我决不使你受到半点委屈。这地方既被别人发觉,我们换一个地方去住也是情非得已,但这等荒凉的山野中,没有车轿可用,除了我背你之外,实无他法可想。”他说话神态十分恭谨,满脸虔诚之色。
  凌雪红心中正在想着如何招呼那灵雕下来,让它带信给慧觉大师,因她心中很明白,赤煞仙米灵虽然痴情的爱着自己,但他一时决不会解开自己穴道,一旦他发觉了自己有逃走之心,只怕不会再这般迁就,如他真要动起强来,那可是毫无办法抗拒的事。
  米灵看她只管呆呆出神,好像未闻得自己之言,立时又提高声音,说道:“我带你到一处隐秘所在,你可以安心养息,免得再受人打扰,全是为你着想。”
  这几句话,说的声音甚是宏大,凌雪红字字听入耳中,暗自忖道:我如再不理不问,说不定会激怒于他,而且躲在石岩之下,也没法让灵雕看到,倒不如让他背我在外面走动一下,或能使灵雕看到,反正我已存下身殉秋弟之心,如若不能脱出魔掌,只有设法自毁肢体一死。念转意决,盈盈一笑,说道:“我看到你那师弟,心里就有气,咱们迁往别处可以,但如他再暗中跟踪于你,迁地方也没法躲开他。”
  米灵笑道:“这个你尽管放心,他如真敢暗中追踪咱们,我就好好打他一顿,让你瞧瞧。”
  凌雪红心中突然一动,道:“你师弟没规没矩的,杀了他也没有什么可惜。”
  米灵呆了一呆,道:“如他敢对你有什么不规矩的举动,我自然不放过他。”
  凌雪红心知时机未到,再作挑拨,怕会引起他怀疑,嫣然一笑道:“我和你说着玩的,想你们有着同门之谊,谅他还不致对我真有什么……”
  米灵冷哼一声,道:“别的事情,他决不敢拗违于我,但是对于女人,却难逆料,尤其像你这般举世无匹的美人。”
  凌雪红看他逐渐将入自己圈套,心中暗自高兴,忖道:在我未死之前,能挑得他们师兄弟火拼一场,也可消除心中一点忿怨之气。立时欲擒故纵的接道:“你们师兄弟想必情意甚深,岂可为我一个女孩子家,闹成势不两立之局?万一真的有了什么……”倏然一叹住口,伏在米灵背上。
  赤煞仙米灵顿生受宠若惊之感,只觉心头一阵剧跳,说道:“我师弟的为人,我知道的最清楚,但我料他尚不敢对你妄有贪念,哼!要是他敢生邪心,那是自寻死路,师父知道了,也不会怪我对他手辣。”霍然站起身,跃出突岩,向前奔去。
  凌雪红仰脸望天,心中思潮汹涌,想不到自己竟然落在这样一个奇丑无比的怪人手中,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米灵放腿疾奔,迅如划空流矢,足足跑了一顿饭工夫之久,才停下脚步。
  凌雪红伏在米灵的背上,一直仰着脸向空中张望,但见星河耿耿,哪有灵雕的影子,直待米灵停下脚步,她才低头向前面望去,眼前古木参天,原来到了一片原始森林之前。
  米灵回头笑道:“这片林中大都是千年以上的巨树,我想在上面替你建筑一处安息之所,不知你是否同意?”
  凌雪红暗暗想到:住在树上,正好可使到处寻我的灵雕多一些瞧到我的机会。当下笑道:“住在树林之中,自然比住在岩洞中好上百倍,我心中闷了,也可听听林中鸟叫。”
  米灵缓步入林,找了株奇大的松树,提气攀登上去。他内功精深,虽然背负着人,仍然迅捷异常,片刻已攀上巨松。他把凌雪红放在一起枝干交错之处,然后动手把横生的树干编结起来,他腕力奇大,片刻之间,已编好一座吊榻,把凌雪红移放上面,脱了长衫,笑道:“你先在这里委屈一下,用我的长衫挡寒,我现在就去替你取棉被等应用之物。”
  凌雪红看他处处恭谨之态,心中暗自叹道:这人虽然长的难看无比,对我倒是一片痴心真情,日后犯在我手中,倒要替他留下一条生路。心中在想,口里却笑着说道:“我穴道被你点制,全身都没有气力,你离开此地之后,要有什么猛禽、恶兽来攻袭我,怎么办呢?”
  米灵沉吟了一阵,道:“我并非不愿意解开你的穴道,实因我……”
  凌雪红急道:“别说啦,我已经知道了,你不解开我被点制的穴道,总也该替我想个安全之法才行啊!”
  米灵道:“这么办罢,我把你右臂的脉穴推活,真要有什么猛禽恶兽来袭,你可以用暗器对付他们。”
  凌雪红知道再说无益,当下点头一笑。
  米灵推活了凌雪红右臂脉穴后,笑道:“除了一条右臂之外,双腿左臂,都不要任意运用……”他似是言未尽意,但却倏然而止,纵身跃下巨松而去。
  凌雪红目睹米灵去远,暗中运气行功,想自通经脉,活开被点穴道,哪知一提真气,突觉双腿上被点穴道之处,一阵麻木,同时也隐隐作痛,不禁心头大吃一惊,赶忙散去提聚的真气,闭目静息。这时,她才知道米灵不但用玄阴门独特手法点了她的穴道,而且又暗中以极阴毒的内功手法,伤了她体内经脉,如想自疗伤势,决非短时间所能奏效,只好耐着性子,静坐养息。


    第七六章  入禁地故人重逢

  且说罗雁秋见凌雪红放腿向前疾奔,立时便施出全身气力猛追,无如他和凌雪红功力相差甚大,愈追距离愈远,正待开口叫喊,突见一个人影由路旁山石后急跃而出,来势劲急,一闪而至,只得急收疾奔之势,横里向路侧一跃。
  但觉香风拂面,耳际响起了一个十分娇甜的声音,道:“不知兄弟驾到,嫂嫂迎接来迟,万望勿怪才好!”
  罗雁秋定神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玄衣,肩披黑绫斗篷的少妇,面带微笑,拦住去路,正是玄衣仙子杜月娟,不禁一怔,道:“师嫂一个人来此……”
  杜月娟嫣然一笑,接道:“你师兄在武当七星峰下被你那如花似玉的娇妻打伤,我不一个人来,有谁陪我?”
  罗雁秋微一沉吟,说道:“师嫂拦我去路,不知是何用心,难道要小弟硬闯过去吗?”
  杜月娟道:“兄弟的口气愈来愈大了,全不把我这作嫂嫂的放在眼中啦,你就自信一定能闯得过么?”
  罗雁秋不愿和她多扯,翻腕抽出背上的白霜剑,道:“师兄早已叛离师门,彼此已无情意可言,师嫂既要拦我去路,就请拉剑动手吧!”
  杜月娟笑道:“我上次在武当碰到你,不是对你说过,你若到十二连环峰时,嫂嫂要设筵深闺,替你接风洗尘么?”
  罗雁秋冷冷说道:“我看不必了吧!彼此既然相处敌对,势难两立,何苦又多此一举,反而增加尴尬呢?”
  杜月娟笑道:“虽然相处敌对,但未必就势不两立,再说,你师兄和我,对你从未存半点仇视之心,我替你设筵接风,属于私谊,至于你来十二连环峰存心寻衅,那是另一件事,两者不能混为一谈,咱们先尽私谊,再以武功相见,那也未尝不可。你尽管放心,嫂嫂绝无劝你背叛师门之意。”
  罗雁秋仍然冷峻地道:“盛情心领,接风愧不敢当,你如再不闪开,挡我去路,可不要怪我放肆了。”
  杜月娟依旧毫无怒意的微笑着,道:“十二连环峰连绵数十里,到处都是暗桩明卡,我如不带着你,你绝难闯入禁地。”
  罗雁秋一挥手中宝剑,夜色中闪起一道银虹,冷然说道:“师嫂请恕我无礼了!”刷的一剑横腰扫去。
  杜月娟娇躯侧转,轻轻一闪,让开剑势,笑道:“你真的要和我打么?”
  罗雁秋道:“你拦住我去路不放,那如何能怪得我!”
  杜月娟陡然一扬柳眉,冷笑道:“就凭你那一点武功,难道我还会真的怕你不成!老实对你说吧,大雪山十二连环峰不啻是铜墙铁壁,凭你们几个人武功再高,也别想闯得出去,你如不信,不妨随我去看看,就知师嫂是不是危言耸听。”
  罗雁秋心中一动,突然想起大师伯慧觉之言,心中暗自忖道:眼下大师伯和吕老前辈,也许已深入十二连环峰腹地,红姊姊又行踪不明,此人武功不弱,我如真和她闹翻动起手来,不管胜负如何,势必全力相拼,纵然胜了她,也是累个精疲力尽,强弩之末,要想再鼓余勇,闯入十二连环峰腹地,只怕不是容易之事,倒不如借她之力深入重地。心念一转,收了宝剑,笑道:“十二连环峰不过是山峰连接一起,有什么好瞧的?”
  杜月娟嗤的一笑,道:“天然的险阻,再加上无尽的人力,构成了铜墙铁壁,龙潭虎穴。”
  罗雁秋道:“这么说来,我是定得要去瞧瞧了。”
  杜月娟道:“有师嫂带着你走,保管一路无阻,我已经再三声明,我纵有请兄弟加盟我们雪山派之意,但绝无相强之心,这次设筵接风,只不过稍尽我作嫂嫂的一点私情,私不碍公,兄弟如愿留在逍遥山庄相助你师兄,创建武林霸业,横扫江湖门派,我们固然欢迎,如果不愿留居雪山,亦凭兄弟自作主意,我这作师嫂的,既然带你进了逍遥山庄,就有能耐把你安全的送出险地,再见面是敌是友,亦凭兄弟自己决定,我这番话完全出自衷诚,信与不信就全凭你了。”
  罗雁秋道:“师嫂这般厚待我,实使兄弟感激!”
  杜月娟目光何等锐利,早已从罗雁秋神色之间看出了他的心意,微微一笑,接道:“兄弟如果信得过嫂嫂之言,就请随我到十二连环峰逍遥山庄去一趟,看看雪山派中实力如何?”
  罗雁秋笑道:“师嫂盛情,小弟恭敬不如从命了。”
  杜月娟轻盈的一笑,道:“兄弟请随我身后,免得沿途之上让我多费唇舌。”她忽然一整脸色,笑容尽敛,变得庄严起来。
  罗雁秋点头说道:“小弟记下了。”
  杜月娟转身向前奔去,疾如划空流矢。
  她快速绝伦的身法,逼的罗雁秋不得不施出轻功,全力追赶。
  杜月娟自幼在十二连环峰上长大,地势早已了若指掌,她又是雪山派掌门人紫虚道人的师妹,身份至尊,内三堂的堂主,都要让她三分,雪山派中的弟子,大都认识她,埋伏的暗桩,一见是她,果都不便现身喝问,一路上畅通无阻。
  她奔行的速度,愈来愈快,快的使罗雁秋无法瞧看四下的景物。
  大约有一顿饭工夫之久,到了一处险要无比的山峰之下,杜月娟停下脚步,笑道:“兄弟,这是进入十二连环峰的首道险要,你看看容易闯得过吗?”
  罗雁秋抬头望去,只见峭壁千寻,矗然直立,中间一道三四尺宽窄的石级,两边尽是光滑如镜的石壁,除了从石级攀登而上之外,纵然身负上乘轻功,也难飞渡而上,不禁叹息一声,赞道:“果然险要无比,一夫守关,万夫莫过。”
  杜月娟嫣然一笑,道:“这头一道险阻,名叫上天梯,共有石级一千二百二十五级,中间有一十三道暗卡埋伏。”说完话,纵身向上跃去。
  罗雁秋紧随着凌空跃起,一面跃登,一面暗中默数,果然是一千二百二十五级,一级也不少。
  山顶上,是一片空阔的平原,峰上的积冰,都经人工扫去。
  一阵山风吹来,飘起杜月娟的披篷衣袂,她仰脸望着天上的星辰沉思了一阵,回头庄严的道:“兄弟,再往前走,就是十二连环峰了,我们雪山派中规矩十分森严,各堂堂主,虽然都对我谦让几分,但他们也不敢违背我师兄令谕,希望兄弟看在嫂嫂的份上,在踏入我们禁地之后,别使我太感作难!”
  罗雁秋道:“师嫂如有碍难之处,兄弟愿立即折回!”
  杜月娟微微一笑,接道:“你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我并非不让你看,带你深入十二连环峰上禁地,就是要让你看看我们雪山派各处的设施埋伏,只要你不看的太露骨,使我能够有话可讲就行了,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话至此处,一笑而住。
  罗雁秋心中暗感奇怪,忖道:既然不阻止我偷窥雪山派中各处的埋伏布设,不知还有什么重要之事,当下说道:“还是什么?师嫂尽管请说,兄弟力所能及,自当遵从不误!”
  杜月娟笑道:“看你凶霸霸的样子,嫂嫂我实在有点胆寒,说将出来,也许又会引起你疑心的,唉!我看还是不说算了。”
  罗雁秋年来虽然长进了很多经历见识,但他如何能斗得过心机深沉的杜月娟,当下说道:“什么话尽管吩咐,纵有损伤到我之处,我也决不放在心上就是。”
  杜月娟嫣然一笑,道:“你既然这样说,我就不妨直说了,我带你深入十二连环峰中腹地,是以嫂嫂身份,如果咱们们嫂弟二人,说起话来像拌嘴吵架一般,别人瞧到眼中,一定要笑话于我,你以为对不对?”
  罗雁秋道:“这话不错。”
  杜月娟道:“所以你要听我点话,我知道你天生豪傲之气甚重,一言不合,就要和人翻脸动手,这样不但让人瞧了笑话,而且极易引起别人误会,是以深望你能稍按暴躁!我在说话之上,也许会有伤到你的地方,甚望你能忍让一些,纵有难以忍下之气,也别在众目睽睽之下和我争吵,等到无人之时,你骂上我一顿,也不要紧,不过,你先请放心,我当尽量不使你感到什么难堪就是。”
  罗雁秋笑道:“兄弟不敢。”
  杜月娟道:“这句话太过言重,你只要不在别人面前使我下不了台,嫂嫂就很感激了。”说完,转身向前奔去。
  下了山峰,是一道极深的山谷拦着去路,罗雁秋看那山谷不下二十丈宽窄,再好的轻功,也难于飞渡得过,上面既无横架桥梁,亦无下谷级梯,不禁一皱眉头,问道:“这道深谷,要怎么过法?”
  杜月娟笑道:“这叫作碎身谷,过了这道绝壑,就是我们雪山派外三堂所在地了。”说毕,低头一声清啸。
  只听对面山峰之上,飘传来了一声大喝道:“什么人?”
  杜月娟道:“逍遥山庄杜堂主。”
  遥闻对面又传来大喝之声,道:“杜堂主玉驾稍候。”沉寂片刻,突闻鸟羽划空之声,一头灰色的大苍鹰振翅而来,落在杜月娟身前。
  罗雁秋仔细瞧去,只见那苍鹰腿上,拴了一根极细的线绳。
  杜月娟一探臂,抓住苍鹰腿上的线绳,用力收拉一阵,立时现出一条核桃粗细的索绳。原来那苍鹰腿上系的细绳之后,还带着一条粗索。
  罗雁秋望着粗索,仍然想不出要如何渡这千丈绝壑,他年来见识增长,人已稳健很多,虽然想不出杜月娟如何利用这条索绳,横越万丈绝壑,但并不追问,只是静站一侧,冷眼旁观。
  只见杜月娟伏下身去,用手把索绳结在石壁之上,然后挺起身子,回头笑道:“这粗绳由对岸直通过来,是一座随时可拆可搭的绳桥,你敢用它渡过这万丈绝壑么?”
  罗雁秋道:“我有什么不敢。”一上步,伏身探臂,去抓谷中绳索。
  杜月娟皓腕疾伸,抓着罗雁秋肩头,向后一带,笑道:“这数十丈长短的索绳,如果单单凭两手之力,用它攀渡,不但皮肉受苦,而且速度也十分缓慢。”
  罗雁秋回头问道:“不用手攀索而过,难道用吊篮渡过不成?”
  杜月娟笑道:“那倒不必。”双手探怀,摸出一双白环,接道:“咱们就用这对白环渡过这万丈绝壑,平日我一人用双环,今天咱们每人用一只,这白环握手之处,有特制的扣把。”
  罗雁秋笑道:“如果这白环在滑行中途断去,咱们势非要摔个粉身碎骨不可。”
  杜月娟娇躯一侧,左手抓住索绳,右手按开白环机钮,套上索绳后笑道:“兄弟尽管放心,这一双白环,乃百炼精钢制成,坚牢无比,嫂嫂走前面,你可以放心了吧!”
  罗雁秋道:“我要是真怕你害我,也不会答应跟你一起来了。”探臂抓索,套上钢环。
  杜月娟笑道:“你要小心一点!”猛然一松左手,悬空的身躯,突然向前疾滑而去。
  罗雁秋紧随着一放左手,身躯亦向前滑行而下。
  这等悬空滑渡,单凭一个钢环,和一条数十丈长短的索绳,滑行在万丈绝壑之上,看上去真是十分惊险。
  滑行迅速,眨眼间已出了十余丈,罗雁秋虽然胆子很大,但他究竟是初度施用钢环、索绳,滑渡这万丈绝壑之上,只觉滑行的速度,愈来愈快,不由心中微生寒意,暗道:这时只要一个毫不通武功之人,割断那结在石壁上的索绳,我们两人都非跌个粉身碎骨不可。
  杜月娟却是毫无惧色,不时传来清脆的笑语之声,劝慰着罗雁秋不要害怕。
  突然间眼前一黑,杜月娟娇笑道:“兄弟不必害怕,进入这暗谷,就要到了。”
  她语音甫落,罗雁秋已觉着那滑行的速度大减,眼前的景物,亦清晰可见,原来这索绳通入一道山洞之中,洞中宽大,打扫得异常干净,一望即知这山洞是经大批的人工开辟而成。
  在入洞两侧的山壁下,分站着八个劲装大汉,每人手中都握着强弩利箭,只要一发觉来人不是雪山派中人物,立时以强弩利箭对付。
  罗雁秋心中正自忖思间,忽觉身子停了下来,一只柔软滑腻的玉手,轻轻地抓在他右腕之上,杜月娟娇甜的声音,又在他耳际响起,道:“兄弟,放开手吧,到啦!”
  罗雁秋只管留心石洞两侧的景物,没有注意到前面,听得杜月娟的声音,才放开右手,脚落实地,定神瞧去,只见丈余远处,有一道横拦去路的石壁,原来已到了石洞尽处。
  七八个彪形大汉,各着劲装,每人手中横着两根标枪,扇形般散在四周,有的背上插着飞刀,有的带着飞叉,这几人似都是精通暗器能手,除了手中标枪外,每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的暗器。
  罗雁秋仔细瞧去,见几人的标枪和暗器上,都带着一层蓝汪汪的颜色,分明上面都已喂了剧毒,心中暗自忖道:这布设可称得严密二字,一个人武功再高,但在陡然间由明入暗,目力还未来得适应之前,毒箭、标枪、飞刀、飞叉,各种不同的暗器倘若同时飞打过去,确实极难躲避,看来她说十二连环峰重重拦截埋伏,有似铜墙铁壁,倒非危言耸听。
  只听杜月娟大笑道:“再穿过这条石道,就是我们雪山派外三堂管辖之区了。”
  罗雁秋一只手腕被她用力的牵着,身不由主的随在她身后向前走去,转了几个拐后,突觉眼前一亮。抬头看时,满天繁星闪动,不知杜月娟怎的绕了几转,竟然出了洞。他一面暗责自己太过大意,竟未留心她如何出了山洞,一面集中心神不敢胡思乱想,只怕再耽误了瞧看眼前的各种埋伏。
  他这一留心,果然发现所经的道路之上,每隔十几丈远,不是有一丛突立的草丛,就是有一块突立的大岩石,但却看不出什么特异的地方。
  大约走有三四里路,杜月娟突然停步,低声对罗雁秋道:“兄弟,咱们已走完最后一道险阻,再往前走,就是我们外三堂中地虎堂的所在地了。”
  罗雁秋口中含含糊糊的答应了一声,心中却暗暗忖道:所谓险阻,就是沿途所见那些突立草丛和大岩石了,但看那大岩石和草丛,每一处都不过数尺至一丈方圆大小,既不像埋伏着人手,又不似什么机关,倒叫人难以猜出里面放的什么东西。
  沿途的平静,使罗雁秋想到了师伯和那位吕道长、红姊姊还未进入雪山派的重地。
  忽听一阵飒然风声,两边大树上跳落四个佩刀大汉,一排并立,但几人对杜月娟的神态却是十分恭敬,一齐抱拳躬身,垂首拦路。
  杜月娟冷笑一声,道:“好大的胆子,你们连我也敢拦挡了,还不给我闪开!”
  四人好像很害怕杜月娟,果然依言闪让开一条路,转成相对而立,但仍垂着头,抱拳恭身而立。
  杜月娟轻轻一扯罗雁秋衣袖,从四人之间穿了过去。她在雪山派中,不但身份高,而且又是手握生杀大权的诸葛胆夫人,除了几个身份特殊的高人之外,人人都对她存着几分敬畏之心,眼看她带着罗雁秋直入禁地,也不敢出手拦挡。
  罗雁秋昂首由四人之间穿过,微微一笑,对杜月娟道:“师嫂的威风很大呀!”
  杜月娟道:“要是和你那师兄比起来,师嫂这趟排场就不算什么了!”
  罗雁秋还未来得及回答,突觉灯光一闪,两道强烈的孔明灯直照过去,数丈外响起了一个微带沙哑的粗嗓门,叫道:“夫人身份尊高,本座原不敢惊扰玉驾,但因邵堂主已传下虎头令牌,凡非本派中人,一律挡驾,本座职责攸关,故不得不开罪夫人,敢问那位少年是什么人?夫人可是奉命带他进入禁地的么?”
  杜月娟已听出那发话之人,乃是地虎堂下第一号勇士神力撼山金济,如论此人武功,并不在地虎堂堂主神火真人邵文风之下,但因邵文风身负了一种独步江湖、并世无二的火药暗器,紫虚道人喜他身怀火药暗器歹毒,才派他为外三堂地虎堂的主持,神力撼山金济屈居为副,杜月娟身份虽高,但也不敢对此人太过傲慢,当下说道:“金副堂主么?这位乃拙夫昔年师弟,既是由我带他入山,自然由我担保于他,副堂主但请放心就是!”
  暗影中又传来金济的声音道:“既然夫人能担保于他,本座怎敢再多饶舌,夫人请过。”语声一落,两道强烈的孔明灯光亦随着隐去不见。
  杜月娟回头对罗雁秋低声说道:“这两侧暗影之中,埋伏着一百二十名火箭手,如果百弩齐发,片刻间能燃起一座火山,这等火箭的暗器,除了我们雪山派外,只怕举世再难找出第二种来。”
  罗雁秋微微一笑,道:“兄弟还是第一次听人谈起这种暗器,有机会倒是要领教领教……”
  他话还未说完,忽听左侧暗影中冷哼一声,弦风动处,一道火光划空而来,从两人头顶上四五尺外飞过,射在对面山壁之上,爆裂成一团碗口大小的蓝色火焰,贴在石壁上燃烧起来。
  罗雁秋心中暗暗吃惊,忖道:这是什么暗器,如若被它射中一箭,在身上燃烧起来,那可是大大的麻烦。
  杜月娟落落大方地伸出玉掌,牵着雁秋一只手,笑道:“别瞧啦,这有什么好瞧的,还有更好瞧的东西呢!”言下之意,似乎这独步武林的火器,还算不上雪山派中什么厉害埋伏,用力一拉雁秋,继续向前走去。
  沿途之上,虽然又遇上了不少拦路暗桩,但都未出手拦阻,只凭杜月娟一句话,就放两人过关。
  罗雁秋也看出了杜月娟的权势确乎不小,因为从未有一个暗桩严厉的盘问过她,也无人敢对她说什么难听之言,但他同时也观察到,各暗桩都是极勉强放他们过去的。
  这一道崎岖曲折的山径上,果然是布满了暗桩,三丈一卡,两丈一哨,防范之密,飞鸟难渡。
  两人逐渐登上了一座高峰,峰上却突然热闹起来,灯光交投,耀如白昼,十几幢山石堆砌的高楼,矗立在山峰一侧,尽管峰下戒备森严,但这山峰上却丝毫看不出紧张匆忙的行色,虽然有不少带着兵刃、身着劲服的人,但神色间都异常开朗,见了杜月娟后都很有礼貌的闪到一侧。
  罗雁秋放眼望去,只见这连绵的山势,向右后方伸延过去,中间有一座吊桥相通,和另一座山峰连接在一起。
  杜月娟自登上了这山峰之后,始终未对罗雁秋说一句话,连望也未回头望过他一眼,直待踏上了吊桥,才回头笑道:“我们已过了外三堂和内三堂交界中最危险的地区,再过了这座吊桥,就算进了内三堂的属地,相距我住的地方,只不过还有三四里路。”
  罗雁秋听得心中一动,道:“什么?咱们刚才经过那灯光如昼的峰上……”
  杜月娟笑接道:“不错,那十几幢青石砌成的高楼,乃我雪山派中几个身负专技的奇人,数十年心血萃聚,不管武功如何高强之人,只怕也难抗拒得住。”
  罗雁秋暗道:我如正面问她,她决不肯据实告诉于我,不如用话激她一激,或能使她在无意中透露出一点秘密来。心念一转,故作淡然一笑,道:“兄弟常听人言,你们雪山派中有两位身负奇技之人,一人能驯使各种飞禽,一人能役使各种猛兽,师嫂就是不说,兄弟也想得到那青石堆砌的石楼中,不是藏的凶禽,就是关的猛兽,是也不是?”
  杜月娟笑道:“此地不是说话之处,你猜的算对,不过并没有猜想到最厉害的东西,等一下,我都要慢慢的告诉你,现在耳目众多,快走吧!”
  罗雁秋微微一笑,不再说话,默默追随杜月娟身后,向前走去。
  走完吊桥,大约又走了三里左右,到了一处松竹环绕的大庄院外——十二连环峰所有的庄院,都很少连接一起,各自成为一个独立的院落。
  杜月娟指着那高大的红色庄院门,笑道:“这就是你师兄行令发旗的所在,在十二连环峰上的地位,仅次于逍遥山庄。”
  罗雁秋抬头望去,只见红门上横写着“行令堂”三个大字,金碧辉煌,耀目生光,不知用什么质料作成。
  杜月娟款移莲步,牵着雁秋进了红漆大门,触目白沙铺地,满植各色奇花,每隔丈余左右,就植着一株翠竹,竹梢上挑着一盏宫灯,各色流苏,使那灯光互相映射出十分调和的光芒。
  四个提纱灯的垂髻少女,缓步直走过来,迎着杜月娟盈盈作礼,笑道:“夫人回来了!”
  杜月娟道:“回来啦,快准备一桌丰盛的酒席。”她似乎对这四个婢女毫无避忌,回头望着雁秋一笑,伸手拉着他,直向厢房中走去。
  房中布设,像王宫一般的富丽,一色淡绿壁绫,粉红色宫灯垂照,锦墩绣案,极尽豪华。
  杜月娟亲切地举起双手,按在雁秋肩上,让他坐下,笑道:“兄弟,这是你师兄休息的地方,你一路行来,想必已感到劳累,暂请坐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换件衣服就来陪你。”
  她举动自然,亲切热情之中,毫无轻浮的样子,罗雁秋虽想推开她扶在肩上的双手,但却始终难以做得出来,淡淡一笑道:“师嫂尽管请便!”
  杜月娟盈盈一笑,转过身去,举步向内室走去。
  罗雁秋借机打量这房中几眼,这一留神细瞧,忽然觉着这情调优美的房间中,每一件东西置放的地方,似都经过极存细的安排,所有摆在厅堂上的东西,似乎都占着一个有作用的方位,整体的连起来,很像一个阵势。这一发现,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心中暗暗忖道:我这位背叛师门的师兄,果然非同常人,即使在休息的厢房之中,竟也布下奇阵,任何微小之处,均不肯放过。
  他刚刚站起身子,在房中走动两下,瞥见杜月娟身着身着绿绫长衫,含笑站在门边。她似乎刚刚浴罢,高挽的宫髻,已经打开,长发散披肩上,隐隐可见她秀发上还有着未干的水珠。她轻盈的一笑,缓步走到罗雁秋身侧说道:“兄弟,你很聪明,是不是怀疑这房中有什么埋伏?”
  罗雁秋道:“埋伏倒未必有,但房中摆设之物,却似隐含着生克变化,不知是什么阵势,嫂嫂能告诉我么?”
  这一句嫂嫂叫的十分亲热,杜月娟高兴得咯咯大笑道:“你师兄精通九宫易数,所以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要摆上两个阵势出来,不过,你尽管放心,他摆出的这阵图,并没有困人,只是看着好玩罢了。”
  罗雁秋道:“有这等事?那我倒要试一试!”
  杜月娟急道:“别开玩笑,万一带动了阵势变化,嫂嫂可是无能救你。”
  罗雁秋环扫了四周一眼,笑道:“区区一个堂厅,大小不过数丈,纵然阵图奥妙,也未必有什么了不起;即使能困住我,惹得我发火,拔出剑来砍它个乱七八糟,看看它又能怎样?”
  杜月娟笑道:“你们同出东海三侠门下,也许他布的这些阵势,你都已经学过,这是师嫂我的深闺内阁,岂可随便的动刀抡剑……”
  忽见左壁角绿绫掀开,一个青衣婢女启帘禀道:“酒菜已经摆好,请夫人、公子入席!”
  杜月娟趁势接道:“走吧!咱们先吃点东西,然后,我再带你到逍遥山庄去看看。”
  罗雁秋虽然看出这位师嫂用心叵测,但一时间却又无法推断她用心何在,只有暗自提高警觉,以镇静不变的神态对之,当下落落大方的笑道:“深夜搅扰师嫂,实叫兄弟心中难安。”
  杜月娟道:“兄弟肯赏脸,师嫂已是感激不尽,如再谦辞,倒真是令我不安了。”说完,转身向前走去。
  罗雁秋跟在她的身后,心中暗自忖道:想我那师兄是何等聪明之人,但都无法逃过她的手掌,今宵之事,看来她都似乎是胸有成竹的安排,如果一个失神,入她的谋算之中,那可是终身大憾,想念及此,不禁由心底冒上来一股冷气。
  杜月娟揭开壁间的绿绫,立时现出一个门户,穿过一道走廊,又进了一间布设古雅的房间,雪白的壁幔,雕花的窗栏,西壁处,有一个垂着绣帘的通往复室的小门,隐隐可见复室中帐帏绣被。
  这似乎是一座紧靠着卧室的小厅,厅中间放着一张古色古香的八仙桌,一角红烛高烧,中间摆满了细磁杯碗,杜月娟微笑着让罗雁秋落座,玉手挽壶,替他斟上杯酒,笑道:“嫂嫂说过设宴深闺替你接风,今宵果然如愿,来!我先敬你一杯酒!”
  罗雁秋举杯就唇,心中突然一动,暗道:如果这酒中下了什么药物,这杯酒就要我铸错千古。心念一动,哪里还敢喝下,放下酒杯,笑道:“兄弟素来滴酒不沾,这个得请嫂嫂原谅了。”
  杜月娟目光何等锐利,如何还听不懂罗雁秋弦外之音,妙却妙在她既不点破,也不再让,一举手先把自己杯中的酒喝光,笑道:“兄弟既是不能吃酒,嫂嫂也不敢勉强,咱们就撤了酒吃饭吧!”
  罗雁秋道:“那倒不必,我虽然滴酒不进,但可用茶代酒,奉陪三杯,也免得大扫师嫂雅兴。”他心中早经三番五次的忖思,觉着今宵势非要老起面皮,镇静应付,才能洞悉机先,不致落人谋算之中,是以大反常态,装出一派老于世故的样子。
  杜月娟笑道:“以茶代酒,嫂嫂是第一次听人说起,这主意实在不错,那你先喝三杯茶吧!”
  她话刚说完,立时有一个白衣小婢手捧玉盘,莲步款款的走过来,玉盘上一排横放着三杯香茗。
  罗雁秋望着玉盘上三杯香茗,心中大感为难,暗道:怎的她准备得这样周到?酒中既可放药,茶中又有何不可?
  他心生疑念,不肯举手取茶。
  聪明的杜月娟抢先伸出手,取过了一杯香茗,笑道:“三杯茶都让你喝,那嫂嫂未免太吃亏,我先陪你一杯茶,然后再奉陪一杯酒。”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罗雁秋见她先行饮下,心中顾虑顿消,伸手取过玉盘上的茶杯。
  他刚刚吃下第一杯,杜月娟已斟满面前酒杯,端起笑道:“兄弟,你不怕嫂嫂在茶中下毒么?”
  罗雁秋微微一怔,道:“什么?”
  杜月娟道:“那茶中有毒,兄弟吃一杯已经够了,再要吃下第二杯,只怕毒性立刻就要发作。”
  罗雁秋看她说得郑重,不觉疑虑又起,放下手中茶杯,问道:“师嫂此话可是当真的么?”
  杜月娟道:“嫂嫂几时骗过你了,不过,茶中之毒,并非是致命毒药,不但是你,连我也饮下一杯了。”
  罗雁秋只觉一股怒火,由胸口直翻上来,冷笑一声,道:“嫂嫂把我骗入你们十二连环峰上,就是准备用这等手段对付兄弟的么?”
  杜月娟目光如电,望着那白衣小婢道:“什么人在茶中放的毒药?说!”口中问着话,人却一按桌面,轻如飞絮般直掠过来,左手一伸,夺去那白衣婢女手中玉盘,右手一把抓住那白衣小婢的左腕,柳眉倒竖,满脸杀机,但她却仍能保持着心神不乱,镇静而冷漠地问道:“我一向待你们不薄,你竟敢对我下手,快些说,什么人要你在茶中放毒?如若再不肯据实招供,别怪我手段狠辣,要你受尽折磨而死。”
  罗雁秋看她逼那婢女口供的神情,似非装作,心头大感迷惑,暗道:莫非她事先真的不知这茶中有毒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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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30 11:49: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七章  掌门人传讯师妹

  只见那白衣小婢满脸痛苦惊惧之色,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淌下,但却咬牙忍着痛苦,不肯说出那主使下毒之人。
  杜月娟右手一扭,但闻格登一声,那白衣小婢左腕已被扭伤。
  幽静的大厅中,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杜月娟迅快的动作,使那白衣小婢刚刚惨叫出口,娇躯己摔倒地上。
  她在忿怒之下,出手极重,指袭之处,又是人身前胸处“神封”要穴,罗雁秋定神看时,那小婢已气绝而死,眼角间鲜血汩汩而出,他突然感觉到这位一向对自己和善的师嫂,不但心狠手辣,而且心机深沉无比,不禁一皱眉头,道:“你把她一指戳死,如何追问幕后正凶的下落呢?”
  杜月娟摇摇头道:“此时不是追问主谋正凶时机,眼下要紧之事,是先设法把饮入腹中药茶之毒运气迫聚一起,使毒性不能立时发作,以后再设法追查那主谋之人不晚。”说来神态庄肃,郑重其事,不由得人不听她的话。
  罗雁秋道:“师嫂说的不错!”当先盘膝坐下,闭目运气行功。
  杜月娟在他闭上双目之时,娇艳的粉脸上闪掠过一抹诡异的笑容,紧依罗雁秋身侧坐下。
  罗雁秋此时的内功,已较过去进境甚多,这一闭目行功,立觉丹田之中有一股热流直冲上来,全身血脉流动,也骤然加快了速度,真气流转全身经脉之间,通百穴直上十二重楼。运息一周,真气复归丹田,缓缓睁开眼睛瞧去,瞥见杜月娟粉脸上,容色鲜艳,耀目生光,不禁大感诧异。
  杜月娟星目半启,轻轻喊了一声:“兄弟,你觉出哪里不舒服么?”音韵婉转,听来动人心弦。
  罗雁秋经她一声低唤,实感心猿意马,血脉偾张,脸上登时泛上一片艳红之色,举手拍着顶门道:“我……我……”
  杜月娟轻轻的嘤了一声,说道:“我也觉着难过的很,我的心快要被火烧焦了。”娇躯一侧,竟向罗雁秋身上偎去。
  十五年前,杜月娟以一杯暗下迷药的香茗,征服了谈笑书生诸葛胆,使他背叛师门投身到雪山派中,为掌门师兄罗致了一代人才,把雪山派整治的有声有色,十五年后,她又重施故技,想以一杯药茶,让罗雁秋也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罗雁秋虽然已为那饮下药茶中的药力,弄得理性灵智掩没,但见杜月娟向他偎来,仍本能的向侧面一让,杜月娟心中暗恨他不识趣,身躯跟着突然用力一冲,罗雁秋不敢用手推拒,只好上身后仰,希图避开,口中刚才说出:“师嫂,你听……”脚下被椅凳一绊,竟身不由主的仰面摔倒在地上。
  杜月娟似已无法再克制住高涨的欲念,趁势上前俯下头去,伸出两片鲜艳的樱唇,向罗雁秋嘴边送去。
  就在万分危急之时,罗雁秋突然觉着脸上一凉,原来他在摔倒以后,肩头正好压在背上白霜剑的弹簧机纽上,宝刃出鞘数寸,森森的寒锋剑气,一激之下,使他受药力所影响的神智,骤然恢复。
  当他看清了身处危境之后,惊得大喝一声,再也顾不了许多,双臂奋力推开杜月娟,一跃而起,向室外的客厅之中,狂奔而去。
  他因奔出之势异常匆急,撞在一只木椅上,带动了九宫变化,突觉厅中方位大变,他虽然听过大师伯慧觉说过九宫变化的破解之法,但他涉闻极浅,再者诸葛胆在房中布设这九宫阵图,耗费心机极大,九宫方位之中,又暗布了八卦奇门变化,罗雁秋纵然神智清醒之时,也难闯得出去,何况他又正值心悸头热之际,只见眼前景物一变,左奔右闯,始终无法奔出那丈余大小的方位阵图之中。
  一阵急奔,使他周身的血脉,流动加速,心头愈来愈是难耐,因之他也愈跑愈快。
  他虽是有着一身武功之人,但在药茶的支配之下,已难再运气行功,经过一阵奔走,竟累的精疲力尽,摔倒地上。
  这时,突有一条人影,迅疾的闪入室中,穿过九宫阵图,直向杜月娟走去。
  那人来势虽然迅快,但当走近杜月娟后,突然犹豫起来,两道娴炯炯的眼神,盯在杜月娟脸上瞧了良久,突然一咬牙,大上一步,伸手抱起娇喘在地上的杜月娟,直向她卧室之中走去……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罗雁秋才由晕迷之中醒来,睁眼一瞧,立时吓得魂飞天外,挺身坐起,呆呆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原来他横卧在一张紫檀雕花的大木榻上,罗帐低垂,绣被覆体,邻榻还仰卧着杜月娟。
  眼下情景,给了他无与伦比的惨重打击,只觉胸口热血上冲,羞忿欲死,暗自叹息一声,忖道:罗雁秋啊!罗雁秋,你做出这等有背伦常之事,还有何颜生在人世之上?有何面目去见恩师!想到忿恨之处,只觉除了一死之外,别无他法,探手帐外,抓起白霜剑,一按剑柄,呛的一声,宝刃出鞘,举剑就向自己颈边刎去。
  冷森森的剑刃,使他迷乱的神志,骤然间为之一清,马上回忆起自己被杜月娟冲倒地上时,曾为剑气逼醒之事,那片刻的清醒,使他对这场事情的经过,心中生出了很大的怀疑。
  他缓缓的放下了手中的白霜剑,挺身坐起,穿好衣服,跃下木榻,低头瞧去,杜月娟仍然酣卧榻边,好梦正香。
  忽然间,她睁开了紧闭的星目,瞧了雁秋一眼,笑道:“你几时醒的?为什么不再多睡一会?”突又转脸望着屋顶出神,似乎陡然间想起了一件什么重大之事……
  她转动了一下仰卧的身躯,轻轻耸起两条柳眉,凝注在屋上的目光,也移投在罗雁秋的脸上,低沉沉的问道:“兄弟,我们做过了什么事吗?”她乃聪明绝世,心机深沉之人,再加丰富的阅历经验,使她能适当的控制自己的情感,说来娇柔中微泛着羞怩之态。
  罗雁秋怔了一怔,他不能立时答覆这个问题,他记得自己陷入诸葛胆布设的阵图之中,左冲右突,但却终无法出来,最后他筋疲力尽的倒了下去……以后的事,经过如何?他做了些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杜月娟看他呆呆的站在榻旁,低头沉思,但却答不出话,内心暗生惊骇,忖道:也许他怀疑到自己做出铸错千古的恨事,如若他确定了自己仍然是清白之身,他不但将拂袖而去,而且今后对自己定然恨入骨髓,白费一场心机,让别人捡得了便宜不算,还要受到雁秋的歧视,而最可怕的,是他把今宵之事坦然的去告诉诸葛胆。
  她虽然自负机智绝人,但却很害怕谈笑书生,因为诸葛胆的才智,不但较她犹胜一筹,而且城府深沉,很难使人看出他真正的喜怒,他一旦知道了此事,必然要设法追查个水落石出,但在未弄清真相之前,决不肯现露出半点声色……她想到丈夫的才智、阴沉,不觉由心底泛上来一股寒意!暗暗忖道:不管如何,此事非要强行按在罗雁秋头上不可,使他由愧生怯,不敢随便对人说起。
  心念一转,婉然叹道:“可怪那随我多年的小婢,竟然甘心为人所用,在茶中暗下药物,造成这等千古大错,想来实叫人无颜偷生人世了,倒不如早些死去的好!”
  罗雁秋对自已是否仍然清白一事,心中甚是怀疑,听她婉转一说,不禁心中动摇起来,暗暗道:“姑不论我们是否发生违背伦常的错事,单是和她隔榻而卧,已是死有余辜了,不过,她和我同时饮下药茶,此事似非出于她自己的安排,这么看来,倒非她有心陷害我了。”
  念头一转,黯然说道:“师嫂不必太过为此伤心,小弟记忆所及,并无越轨行为,我师兄在厅中布下的奇门阵势,反而救了我们。”
  杜月娟轻揭锦被一角,泣道:“孤男寡女,隔榻而卧,纵然确如兄弟所说,咱们没有越轨行为,但对方既存下陷害之心,必已早有准备,岂能不留证物?一旦传言开去,让我如何做人?你师兄是何等豪气之人,如被他知晓此事,非把我碎尸万段不可,早死晚死都是一样,与其被你师兄杀死,倒不如死在你的剑下。”
  罗雁秋凄然一笑道:“师嫂暂请安心,我究竟做了什么事,一时间我也难以确定,如果我真有了不轨行为,别说师嫂要以死相谢师兄,就是小弟,也深觉唯有一死才能安心,容我多想上一阵工夫再说,当时我们虽然都被药茶麻醉,但总可稍有记忆之能。”
  此时忽闻室外响起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道:“禀告夫人,内三堂太白堂袁堂主和观音堂许堂主联袂相访,现在门外候谕,婢子不敢作主,特报请夫人定夺。”
  杜月娟泪痕纵横的粉脸上,闪掠过一抹惊慌之色,但一瞬间又恢复了镇静,溜了雁秋一眼,道:“他们陷害于我之心,愈来愈明显啦!兄弟请躲入帐帏之后,我倒要看看他们用什么方法对付我!”
  罗雁秋道:“我如躲在帐帏后面,倘被他们瞧到,师嫂更是有口难辩,倒不如我和你一起去见他们,光明正大。”
  杜月娟撩开被子,挺身坐了起来,罗雁秋慌忙别过头去。
  她迅速的穿好衣服,跳下床道:“你既然不怕和人见面,我还怕什么呢?反正师嫂也无颜再见你师兄之面了……”最后一句话,说的幽幽如诉,但却不肯说完,长长叹息一声,侧目凝注着雁秋。
  罗雁秋皱一皱剑眉,说道:“你不要这般的瞧着我好么?假如小弟真的作出了乱……”
  杜月娟黯然一叹,道:“别再往下说啦,我就是被你师兄碎尸万段,也决不会连累到你的身上,不过,你师兄在厅中布设的八卦九宫阵势,能够闯入之人,实在不多……”讲到此处,倏然住口,缓步向厅中走去,言下之意,无疑把一桩千古铸恨之事,赖到了雁秋身上。
  罗雁秋呆了一呆,望着她姗姗而出的背影,说不出心中是一股什么滋味,强烈的药茶,使他无法清晰肯定的记忆起昨宵经过之事,杜月娟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使他的心念更加动摇,怔怔出了一会神,也缓步向厅中走去。
  抬头望去,只见杜月娟端坐在厅上一张太师椅上,一个身躯修伟、年约五旬以上的长衫老者,和一个身穿道装、发挽云髻、背插双剑、手执拂尘的中年女人,正并肩而入。
  大厅上仍然一片零乱,昨宵被罗雁秋撞倒的东西,仍然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但那个被杜月娟点中要穴、当场气绝的小婢尸体,却已不知何时移走了。
  杜月娟看两人联袂而入,微一欠身,待两人坐下之后,问道:“两位堂主移驾相访,不知有何见教?”
  太白堂堂主袁广杰微微一笑,道:“无事怎敢惊动夫人,昨宵……”他望了随来的观音堂堂主许香萼一眼,讷讷的说不出口。
  许香萼一皱眉头,接道:“敝堂主和袁堂主,今晨同时接到了逍遥山庄掌门师祖的手谕……”她似乎也有些说不下去。
  原来杜月娟在雪山派中身份地位极高,又是掌门祖师紫虚道人的师妹,她又极得人缘,人人都对她敬畏几分,以袁广杰和许香萼在雪山派中地位之尊,对她也不敢稍有过分言词。
  杜月娟淡淡一笑,道:“两位这般替我保存颜面,杜月娟心中十分感激,但我师兄既有手谕,自是怪不得两位,有什么事,尽管请说吧!”
  许香萼缓缓道:“不知何人暗报掌门师祖,说夫人……”她微微一顿,又自接不下去。
  杜月娟道:“他们暗报我通敌谋叛,私带强敌进入了十二连环峰禁地,是也不是?”
  许香萼缓缓笑道:“掌门师祖手谕之上,只说要我们联袂相请夫人,和那随夫人同入十二连环峰的少年,一并到逍遥山庄,同谒掌门师祖。”
  杜月娟微笑起身,道:“我师兄既有手谕,杜月娟怎敢反抗?两位且请稍坐片刻,容我去换件衣服。”说完欠身离座,转身步入内室,换了一身玄衣劲装,回头看到雁秋倚门而立,仰面沉思,不知在想什么心事,立时缓步走到他身侧,轻轻说道:“你不是想深入我们雪山派中禁地瞧瞧么?”
  罗雁秋回头道:“我恍惚记得,自己陷身在厅中阵势之内,东突西撞,始终难以冲得出去,力尽摔倒之时,隐约瞧见一条人影,穿入厅中。”原来他正在用心想着昨夜之事,对杜月娟的话竟未听入耳中。
  杜月娟微微一笑,道:“事已至此,不要再用心去想它啦!现下我掌门师兄已知道了我带你进入十二连环峰之事,手谕内三堂太白堂的袁堂主和观音堂的许堂主,请我到逍遥山庄一行,名义是派人请我,其实是押解我,你也在被请之列。”
  罗雁秋道:“令师兄虽是一派掌门之尊,但他的令谕只对雪山派下门徒有约束之力,对我罗雁秋却是毫无效用,要我去逍遥山庄不难,但要他们生擒我后,再把我送去。”
  杜月娟微笑道:“不是师嫂泄你的气,以你之能,决非袁广杰或许香萼的敌手,听我的话决错不了,到了逍遥山庄,不但不会损伤你一寸衣角,而且师嫂保证待你如同上宾。”
  罗雁秋略一犹豫,道:“这生死凶险之事,决不放在我心上,假如真以上宾之礼待我,那可使我大生为难之感。”
  杜月娟轻轻一拉雁秋右手,无限温柔的说道:“走吧!你如真要反抗,不但于事无补,只怕真的要造成大错,而且还将连累于我。”
  罗雁秋微微一叹,道:“好吧!不过,我如受到什么凌辱之时,可别怪我要拔剑出手了。”
  杜月娟笑道:“真有这等事情,我决定保护住你就是。”
  她理理鬓边散垂的秀发,接道:“我师兄虽然是天生霸才,神威慑人,约束属下严苛,但对待我却是十分仁慈,你尽管放心地跟我走吧!决不会使你受一点委屈。”
  罗雁秋道:“我倒不是怕你师兄,他虽是贵派的掌门之尊,但对我罗雁秋却是毫无威风可言。”
  杜月娟笑道:“你是宾客身份,我师兄自然不会对你有什么失礼之处。”因她聪明绝伦,心机深沉,字字言言,无不说的委婉动听,深深的打入了罗雁秋的心坎之中,说的罗雁秋默然无言。
  她理理鬓边散垂的秀发,接道:“我师兄虽然是天生霸才,神威摄人,约束属下严苛,但我师兄对待我却是十分仁慈,你尽管放心的跟我走吧!决不会使你受一点委屈。”
  罗雁秋道:“我倒不是怕你师兄,他虽是贵派的掌门之尊,但对我罗雁秋却是毫无威风可言。”
  杜月娟笑道:“你是我宾客身份,我师兄自然不会对你有什么失礼之处。”
  罗雁秋微一沉吟,道:“好吧!我就去见他一面,看看你那位名满江湖的师兄,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物。”转身直向大厅走去。
  袁广杰、许香萼目睹罗雁秋由杜月娟闺房中走了出来,脸上毫无表情,似是这件事早在两人预料之中一般,既无惊愕之色,亦无忿怒之情。
  杜月娟紧随罗雁秋身后,出了闺房,笑道:“两位既是奉了掌门师兄之命而来,杜月娟焉敢不遵掌门令谕,现下我立时随两位去见掌门师兄。”
  袁广杰一笑起身,接道:“夫人肯这般委屈自己,实叫在下钦佩。”转身向厅外走去。
  许香萼目光如电,冷冷的投给了雁秋一瞥,相随袁广杰身后而去。
  杜月娟让罗雁秋跟在两人后面,自己却走在最后。
  这十二连环峰的内三堂,戒备更是森严,但见山道两边,连续突起着密封的石碉,不知里面藏的什么东西。
  左行约四五里山路,形势突然一变,宽阔的石道,到此处忽又狭窄起来,八九丈后,重现开阔。
  越过狭窄的石道,触目横立着一座青石砌成的巍峨大厦,这座大厦刚好占据了所有空地,再想深入,势非由大厦中穿过不可。
  杜月娟急抢两步,和雁秋并肩而行,笑道:“穿过这一座‘聚英殿’,就进入咱们逍遥山庄的禁地了。”
  罗雁秋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了红衣女飞卫司徒霜来,抬头瞧去,只见巍峨的大厦上,横挂着一块黑漆匾额,上面写着两尺见方的三个大金字“聚英殿”,不禁一阵惘然。
  杜月娟目光何等锐利,罗雁秋神色变化,岂能逃过她的双目,只听她低沉的娇笑着道:“师弟神情不欢,可是想到了司徒姑娘么?她就是守卫‘聚英殿’的护持,片刻间,咱们就可以见到她了。”
  罗雁秋淡淡一笑,也不辩驳,打量了一下眼前形势,问道:“除了眼前这大殿之外,两侧峭壁千寻,深壑万丈,不知咱们如何才能走得过去,难道要穿殿而过不成?”
  杜月娟道:“除了由‘聚英殿’中穿过之外,再好的轻身功夫,也难飞渡这重险阻。”
  两人谈话之间,袁广杰已登上殿前石级,直向“聚英殿”中走去。
  大殿内两扇黑漆大门紧紧的闭着,袁广杰走近门边之后,举手在门上击了三掌,但闻一阵金属低沉的嗡嗡之声,绕耳不绝,敢情那两扇大门是钢铁铸成之物。除了两扇铁门之外,都是坚硬无比的青石砌成,屋顶高达五丈以上,非有绝世的轻功,难以飞跃得上。
  忽见右面一扇铁门中间,现出一个尺许的方孔,探出一个满头秀发的女人头来,问道:“袁堂主可有掌门师祖的召见令牌么?”
  袁广杰探怀摸出一枚铜钱大小,银光灿目的令牌,递入方孔。
  那女人接过银牌,微微一笑,道:“诸位请稍候片刻,我就开门。”说完,缩回头去。
  又等候了约一杯热茶的工夫之久,才听叭的一声,两扇紧闭的铁门缓缓打开,向两侧收缩,约有四尺左右,倏然而住。
  袁广杰当先步入铁门,向里面走去。
  罗雁秋随在许香萼身后,进门一瞧,只见一座可容数百人的广阔大厅,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音,那探头开门的女子,已不知哪里去了,只有袁广杰正举步向前走去。铺地青石,已经人工修磨得光滑如镜,打扫的纤尘不染,只是这等宽大的房子,门窗紧闭,全藉屋顶上几处通风孔透射入一点日光,看上去阴气森森。
  穿过大厅,是一条两面石壁挟持的甬道,走完甬道,山势又呈开朗,放眼景物如画,不少翠羽文禽,翔飞于花树林中。
  这地方一片清幽祥和,和十二连环峰其他各处戒备森严的景象大不相同。
  最使罗雁秋感到奇怪的,就是那翔飞在花树林中的珍禽奇鸟,大半是罕得一见之物,而且见人之后,不知何故,竟然不肯飞逃。
  杜月娟神色异常镇静,仍然满脸笑容,虽在袁广杰、许香萼监视之下,仍是毫无顾忌,遥指着花树林间的翠禽飞鸟,对雁秋笑道:“普天之下,也难寻找第二处逍遥山庄,这里的花树虽是经人工移植而来,但都经过培养,这一片花树,已不知耗费了多少人的心血,记得我年幼之时,经常在这花树林中追逐鸟儿玩耍,这些事已经快近二十年啦,回忆起来,却如同昨日一般。”
  过了花树林,眼前是一片广大的草坪,翠竹苍松,环绕着一片山庄,袁广杰放快脚步,进入林中,只见一幢幢绿瓦粉墙的精舍,分列在青翠的松竹丛中,七星掌袁广杰回头瞧了雁秋一眼,说道:“现下已进入逍遥山庄,不远处那幢高大的精舍,就是本派掌门师祖养息之处,依照本派规矩,凡是晋谒本派掌门师祖之人,都得以下属之礼求见。”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在下并无求见贵派掌门师祖之心,是你们要请我见他,彼此门户不同,在下似无以下属之礼见他的必要。”他乃生性高傲之人,虽明知身处龙潭虎穴之中,但仍不肯示弱。
  袁广杰身列雪山派内三堂堂主之尊,身份极是尊高,听得雁秋倨傲之言,不觉心头火起,正待发作,瞥见杜月娟两道清澈的星目,盯注在自己脸上,不觉心中一动,暗自忖道:我如忍不下一时之气,动手惩戒于他,只怕杜月娟要挺身相护,引出一场无谓争执。心念一转,强自按下心头怒火,大步向前面一处高大的精舍走去。
  几人相距精舍还有两丈左右,忽见两扇篱门大开,四个年纪十三四岁,面貌端秀的青衣童子,鱼贯迎了出来,分列篱门两侧,躬身迎客。
  罗雁秋抬头望去,只见那翠竹篱门之上,横写着三个大字:“逍遥庐”。
  袁广杰低声问:“掌门师祖入定醒来了吗?”
  左首当先一个童子答道:“掌门师祖已在客室等候了。”
  袁广杰抱拳当胸,高声说道:“太白堂主袁广杰,观音堂堂主许香萼,覆命求见。”
  只听一个低沉声音,遥遥飘入耳际,道:“免去常礼,你们进来吧!”声音虽然低沉有力,带有几分威严,但言词却甚和气。
  袁广杰高声应道:“敬领口谕!”举步向里面走去。
  罗雁秋打量院中景物,但见奇花遍植,幽香袭人,一道白色卵石铺的甬道,纵陈于奇花异草之间,几人顺着甬道,走到一座幽静雅室门前。
  袁广杰抱拳过胸垂首而入,许香萼柳腰半躬,紧随他身后而进,罗雁秋却昂首挺胸,大迈一步跟了进去。杜月娟略一迟疑,也躬身跟了进去。
  静室中间,端放着一座尺许高低的玉鼎,鼎中檀香高烧,香雾缭绕,靠壁放置一张松木云榻,其上盘膝坐着一个白髯垂胸,银发结髻的道装老人,两目半睁半闭,嘴角微现笑容,不待几人开口,抢先说道:“你们有话,先请坐下再说。”
  云榻两边,放置两列铺着白缎垫子的木椅,袁广杰、许香萼在左边落座,杜月娟坐在右首,罗雁秋却挺身而立,不肯就座。
  云榻上端坐的紫虚道人,蓦然睁开双目,两道冷电暴射似的神眼,投注在雁秋身上,笑道:“你就是诸葛胆的师弟,悟玄子门下的罗雁秋么?”
  罗雁秋道:“不错。”
  紫虚道人微微一笑,道:“果然是罕见的美质良才,难得,难得。”
  罗雁秋只觉他言笑之间,有一种摄人的威严,竟是不敢出言顶撞,淡淡一笑,道:“多承夸奖,晚辈愧不敢当。”
  袁广杰眼瞧罗雁秋毫无恭敬神情,心中怒火又起,接口道:“这娃儿冷傲的很,该先让他受点教训,再问他的话。”
  紫虚道人笑道:“年轻之人,难免有点火气,如何能够怪他。”
  袁广杰碰了一个软钉子,默然垂头不言。
  紫虚道人目光又缓缓投注在杜月娟的脸上,问道:“是你要他进我们十二连环峰的呢?还是他自己要来?”
  杜月娟欠身答道:“是我带他进咱们十二连环峰的。”
  紫虚道人毫无表情地缓缓转头,望着袁广杰、许香萼,道:“两位堂主,请回。”
  七星掌袁广杰和千手菩萨许香萼,似乎很畏惧紫虚道人,双双行礼而退。
  紫虚道人目光如电,扫掠了玄衣仙子杜月娟一眼,脸色微泛怒意。
  虽是轻轻一瞥,但却如霜刃透胸,看透了杜月娟心中隐秘,只瞧的玄衣仙子心头一震,娇躯微微颤动。
  紫虚道人瞧了杜月娟一眼之后,却回头望着罗雁秋笑道:“令师兄现为我雪山派中行令师爷,权位高过内外三堂……”
  罗雁秋接道:“师兄之事,非我能管,最好咱们别谈。”


    第七八章  蟒怒蛟腾

  罗雁秋此言一出,杜月娟站在一侧脸色大变,担心激怒了掌门师兄。
  哪知紫虚道人不但毫无怒意,而且微微一笑,道:“东海三侠,啸傲江湖,从不卷入武林是非恩怨之中,贫道对三位道兄早已心慕甚久了。”
  罗雁秋暗自忖道:此人被誉为目前江湖上心地最阴险、手段最毒辣的一代枭雄霸主,如今却瞧不出一点阴鸷之气,言词和蔼,风度如苍松古月,令人油然生出敬仰之心。
  只听紫虚道人低沉笑声,荡漾耳际,又道:“你到我十二连环峰来,可是探望令师兄么?”
  罗雁秋暗道:我只身陷入龙潭虎穴,大师伯、红姊姊和吕老前辈,眼下都不知身在何处,他既对我这般的和蔼客气,倒不如和他虚与委蛇一阵,拖延时间。心念一转,微笑答道:“晚辈虽和师兄心志各异,但总算同出一师门下,彼此师兄弟间,情义仍然存在,不过.晚辈除了探望师兄之外,还有一事相求……”
  紫虚道人不待雁秋说完,抢先接道:“你可还要见见天南剑客散浮子么?”
  罗雁秋吃了一惊,暗道:此人当真有点神通,我心中所想之事,竟被他一语说中。略一沉吟,答道:“老前辈料事如神,晚辈佩服至极!”
  蓦闻钟声长鸣,遥遥传入耳际,紫虚道人脸色微微一变,但瞬即恢复镇静,淡淡一笑道:“天南剑客散浮子,乃贫道知己之交;”突然提高声音,叫道:“松月何在?”
  静室外应声跃入一男一女,拜伏地上,同声答道:“松风、月影叩见师尊。”
  这两人也不知隐身何处,声出人到,来势疾如电奔,身法快速绝伦。
  紫虚道人瞧了两人一眼,道:“你们起来,带这位罗小侠去拜见天南剑客。”
  罗雁秋侧脸望去,只见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男女,并肩站在一起,男的身着青色道袍,发挽道髻,面如冠玉,眉清目秀,俊美可比严燕儿,女的一身红衣劲装,双辫垂肩,颜润春花,色凝皓月,唇红齿白,艳丽如画里佳人,两人背后各背宝剑,四道眼神,也正凝注着罗雁秋。
  那青袍道童瞧了罗雁秋一眼,合掌笑道:“罗小侠请恕我先走一步带路。”举步当先出室。
  罗雁秋想不到紫虚道人竟然有这等浩大气度,让他轻轻易易的去见散浮子,反而心中有了怀疑,转眼青紫虚道人时,只见他已闭上双目而坐,神色庄严,凛然生威。杜月娟静静的站在身侧,垂首闭目,已不复见她嘴角间常现的笑容。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那红衣少女已颦起两道柳眉,说道:“我师父已然入定,你还要噜𱓁什么?快些走吧!”
  雁秋听她一开口就毫不客气地给了一个钉子,心中甚是忿怒,剑眉一扬,要待发作,忽然想到万一惹出麻烦,延误了拜见师祖散浮子的大事,那可太不划算,立时忍下胸中一口怨忿之气,大步走出静室。
  那红衣少女紧随罗雁秋身后而出,前面由那青衣道童带路,后面有那位红衣少女紧随,把个罗雁秋挟持中间而行。
  罗雁秋暗中留神,瞧那青衣道童,步履之间,轻灵异常,心中暗自忖道:此人年纪不大,但瞧去武功却是不弱。忖思之间,到了一片水潭前面。
  那青衣道童停下脚步,回头说道:“渡过这逍遥湖,就到散浮子老前辈养息之处了,不过此湖乃山底泉眼主流积成,表面上平静无波,但潭底却波急浪涌,如若不小心跌入湖中,不管有多好的水性之人,也难逃得性命。”
  言下似是警告罗雁秋,不要妄图涉水渡潭。
  罗雁秋抬头看去,只见水波荡漾,一片墨绿,两岸相距大约有五、六十丈,上游层山耸立,也不知这片水如何积成,下游曲入峰后,也不知流向何处;湖面除了山风吹起的微波荡漾之外,却是一片风平浪静,数百只各色水鸟,翔舞游戏水中,山光水色,翠羽文禽,风景幽绝,如登仙界。
  忽见那青衣道童,仰脸一声清啸,啸声破空,震的满山回鸣不绝,罗雁秋暗暗吃了一惊,忖道:这青衣道童中气这样充沛,看来倒是不可轻视的人物。啸声刚落,忽见对面山坳之中,摇荡出一叶小舟,裂波分水而来。
  罗雁秋回头看了挡在身后的红衣少女一眼,那绝美女童,也正瞪着一双亮如秋水的眼睛在瞧他。
  两人目光一接,那红衣女童突然一扬秀眉,冷哼一声,说道:“瞧什么?不懂规矩!”
  罗雁秋看她年龄甚小,微微一笑,道:“我罗雁秋岂肯和你一个女孩子家计较高低?”
  转脸凝目湖波,不再理会于她。
  但闻衣袂飘风之声,眼前红衣一闪,那垂着双辫的红衣少女,已然转到罗雁秋面前,问道:“你骂谁是孩子?”
  罗雁秋笑道:“这孩子两字,难道也是骂人的么?”
  红衣女童道:“如果不算骂人,那么我就说你两句吧!哼!没规没矩的孩子。”
  这时,那一叶扁舟,已然靠岸,青衣道童首先一跃登舟,回头合掌肃客道:“罗小侠请上船吧!”
  罗雁秋正在想着该不该教训眼前的红衣女童一顿,却听得青衣道童呼唤,心中暗自忖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如逞一时意气,和她冲突起来,势必闹出事情,倒不如忍下这口怨气算了。心念一转,纵身向小舟跃去。
  红衣女童不知是有心和罗雁秋较量轻功,还是事情赶巧,就在罗雁秋跃上小舟,她也同时纵身而起,向舟中飞去。衣袂飘风声中,竟抢前了罗雁秋一步,落在小舟之上。
  罗雁秋微微一笑道:“姑娘好快的身法,宝叫在下佩服。”
  如在平时,罗雁秋决不会这般谦恭示弱,但目下情势不同,对方又是一个年轻好胜的小姑娘,虽被她抢得一点先去,也未放在心上。
  红衣女童听得罗雁秋颂赞之言,心中似甚高兴,秀眉微扬,脸上欢容隐隐,口中却故意冷哼一声道:“谁要你巴结我?”
  罗雁秋转头他顾,不再理她。
  小舟划行极快,片刻之间已渡过湖面。
  青衣道童当先跃下小舟,向前走去,罗雁秋仍然走在中间,红衣女童走在最后,鱼贯而行。
  穿过了一片翠竹林后,到了一片广大的草坪之处。
  这是一座很奇怪的建筑,六七亩方圆大小的一片空场中,孤零零地修建着三间瓦屋。
  青衣道童提气一声清啸,说道:“松、月二童带客求见老前辈!”
  那孤立的瓦屋,本来门窗紧闭,听得青衣道童大喝之后,紧闭的双门,忽然大开,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说道:“什么人?请进来吧!”
  青衣道童回头对罗雁秋道:“散浮子老前辈就在那孤立的瓦屋之中,你自己去吧!”
  说完话,也不待罗雁秋回答,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之后,那红衣女童突然回过头说道:“你进了那独立瓦屋……”
  她还待说下去,却被那青衣道童拉住衣袖,倏的回身而去。
  两人去势极快,转眼间走得踪迹全无。
  罗雁秋怀疑那广大的草坪中,有什么机关埋伏,拔剑点地而行,哪知走了一阵,竟然毫无异状,不禁心中大感奇怪。
  他这年余时间之中,连经大战凶险,阅历方面,增进不少,觉着这片广大的草坪十分怪异,遂不自觉的存了戒心,提聚丹田真气,准备随时应变,虽然深入数丈后仍然不见异状,但他并未因此而松懈戒备。
  这一段转眼即到的距离,足足耗去了罗雁秋一盏热茶的工夫,才走到那瓦屋门外。
  抬头看去,屋中空荡荡地,毫无布设,只在正中放着一个红光耀目的奇大石墩,散浮子盘膝坐在石墩之上。
  这一段短短的时日中,他似乎苍老多了,双目微闭,合掌而坐,满脸深重的忧苦之色。
  散浮子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步履之声,忽地睁开双目,惊叫一声:“是你……”
  下面的话还未出口,罗雁秋已纵身入室,扑跪散浮子身前,道:“师祖可是被紫虚道人囚困在瓦屋中么……”
  忽然想到自己一路行来,毫无阻碍,四周又无可疑之物及防守之人,不禁左右顾盼,想看看这瓦屋中,有何可疑之处,竟能使武功高强的一代剑客散浮子,难离此室一步。
  但见四面白壁如雪,地上纤尘不染,不但没有可疑之处,而且房内似还经常有人打扫,顿时疑窦大生,暗道:难道他们伤了师祖的身体,使他无能行动不成?
  散浮子似已瞧出罗雁秋心中所想,长长叹息一声,道:“秋儿,你怀疑我为什么不离开,是么?”
  罗雁秋点头道:“难道他们伤损了师祖的身体不成?”
  散浮子道:“虽然没有伤害到我的身体,但却比伤害更为阴毒!”
  罗雁秋奇道:“师祖请恕秋儿愚昧,不解话中含意。”
  散浮子缓缓举起双臂,只见五条极细的金线,分缚着散浮子腰间、双手、双足,五条金线都直向石墩下面伸去,想是结在石墩之下。
  罗雁秋暗忖道:这等细小绳索,纵然是金线发丝合成,也难困得住人。他心中虽是这般想法,但口中却不敢说出,皱皱眉头问道:“这绳索不知是何物制成……”
  散浮子道:“这个紫虚道人阴险无比,酒中暗下迷魂之药,把我迷倒之后,就把我困禁此处,唉!这五条金线并非普通的绳索,而且每条金线之下,都系着一条毒物,只要我一有举动,离开石墩,牵动石墩下之毒物,这石墩上面的盖子,立时将被金线缚系的毒物冲开,五物齐出,纵然我手足自由,只怕也难制服,何况我手足尽为绳缚,势非伤在五毒攻袭之下不可!”
  罗雁秋听得呆了一呆,道:“有这等事?”
  散浮子道:“除了五种毒物之外,这石墩下面还暗藏一种极厉害的毒瘴,五毒冲开石盖后,毒瘴缓缓上升,纵有绝世武功,也难逃毒瘴侵伤之危。”
  这等囚人之术,实是天下未闻未见之事,听得罗雁秋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
  散浮子黯然一叹,又道:“不仅如此,他们在我食物之中,还暗下了慢性的毒药,我虽无法判定是什么药物,但想来必是蛊虫一类之毒。”
  罗雁秋反手拔出背上白霜剑道:“秋儿此剑削铁如泥,先把师祖身缚金线斩断,再筹逃走之法。”
  说完,挥动宝剑劈去。
  散浮子袍袖一拂,一股强劲潜力逼住剑势,摇摇头,道:“我曾暗用大力金刚指,想捏断此线,哪知空耗半日之力,此线仍然毫无损伤,只怕你那白霜剑也难断此金索;”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紫虚道人肯让你带剑而入,想必早已知这金索非剑所能斩断。”
  罗雁秋道:“他虽知秋儿带剑,但却未必能知我宝剑削铁如泥。”
  散浮子道:“你身负剑鞘和剑式,一见之下,即可辨知不是凡品,纵是平常武林之人,也不易欺瞒得过,何况紫虚道人。”
  罗雁秋道:“师祖束手坐待,总不如让我试试的好,也许能够斩断。”
  散浮子突然双目圆睁,道:“想试可以,但必须听我一句话!”
  罗雁秋垂首答道:“别说一句,就是千句万句,秋儿也不敢不听。”
  散浮子道:“不管你能否斩断我身缚金索,都可能惊动石墩之下的五毒,只要石墩一有动静,你必须立即离开此室。”
  罗雁秋暗忖:我如不答应他,他决然不肯让我试斩金索。当下答道:“秋儿敬领师祖令谕。”翻腕拔出背上白霜剑,寒光闪动,冷气逼人。
  散浮子目注宝刃,冷然道:“如有异状,你就立时将宝剑留此,奔到室外,须知你留室中,不但不能帮我,且将有碍我的手脚。”
  罗雁秋道:“秋儿已记心中,请师祖放心。”暗中潜运真力,一剑劈下。散浮子盘膝而坐的巨石,应手而开,被切下尺许大小一块,但那极细的金色索绳,仍然完好如初,丝毫无损。
  罗雁秋瞧的呆了一呆,心想我这宝剑切金断玉,削铁如泥,怎的连这极细的金索也斩不断?心中不服,第二剑紧随劈下,但闻嚓的一声轻响,坚硬的黑石又被宝剑劈下了一大块,但这细小的金索仍无破损,不觉火起,连连挥动宝剑,一连猛劈了十几剑。
  只听那巨石之下,隆隆之声大作,他不禁心生惊骇,暗道:看来师祖之言不虚,这巨石下果然藏有怪物。心念初动,散浮子已挺身而起,右手伸缩之间,已夺过雁秋手中宝刃,厉声喝道:“快退出去!”
  罗雁秋探手入怀,摸出一把银莲子,蓄势戒备。
  散浮子怒道:“还不出去!”袍袖一甩,直拂过去。
  罗雁秋突然觉到一股强大的推送之力,扑了过来,身不由已的腾空而起,直向室外飞去。
  此时,罗雁秋的武功,已非小可,只因对方是长辈之尊,不敢运气抗拒,被那一甩之力,弹震出两三丈以外,直待力尽将落之际,才突然一挺蜂腰,脚下头上的站在地上。
  定神看去,只见散浮子双目圆睁,挡在门口,望着自己,脸上已微现怒意,高声说道:“你还不退开去,站在这里干什么?”
  罗雁秋道:“秋儿站在房外,用暗器相助师祖一臂之力。”
  散浮子冷笑一声,道:“你这削铁如泥的宝剑,未必就能奏效,何况手中暗器!”
  说至此处,突闻隆隆之声大作,一股浓重尘烟弥漫全室,散浮子立时陷入石沙之中。
  罗雁秋大吃一惊,正待飞跃入室,忽见沙石弥漫的室中,闪起一道白虹,立时辨出正是自己的白霜剑光,心中暗自忖道:难道那巨石之下,金索之上,当真拴有什么毒物、怪兽不成?看剑光强烈,分明师祖散浮子已和怪兽、毒物之类动上了手,疾跃而起,直向室中奔去。
  蓦闻衣袂飘风之声,起自身后,一只手迅快无伦的抓住了他的左臂。
  他这一骇非同小可,赶忙潜运真力,猛然一甩。哪知对方抓住左臂之手,有如一道铁箍一般,劲道奇大无比,只觉左臂一麻,全身气血突然回攻内腑,劲力全失。
  回头望去,只见那紧握自己左臂之人,正是叛离师门的大师兄诸葛胆,不禁看的一呆,还未来得及开口,诸葛胆已抢先笑道:“那室中都是千年以上的毒物,我也不敢招惹它们,你进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罗雁秋脸色一整,大义凛然地说道;“师兄好意,我感激异常。不过,陷身室中之人,乃家父授业恩师,长辈身陷危境,做晚辈的岂能坐视不管!”说话之间,猛然用力一甩,挣脱了被诸葛胆握着的左臂,大步向那尘土沙石弥漫的室中走去。
  诸葛胆骤不及防,被他挣脱,不禁微微一笑道:“师弟功力进境很快!”双臂一晃,疾逾飘风,抢在罗雁秋前面,回头拦住雁秋道:“看在你情面之上,我擅自作一次主……”
  话至此处,仰面一声长啸,恍如龙吟,直冲霄汉,袅袅散入长空。
  罗雁秋道:“师兄可是不忍对我下手,长啸召人来么?”
  诸葛胆道:“召人倒是不错,不过受召之人,并非为了对付你,而是救人。”微微一顿,又道:“室中地下囚禁毒物,连我也不清楚是些什么怪兽,只知其中有一条千年毒蟒,能够口喷毒气伤人,这等毒物、怪兽,已有极久年月的道行,非武功所能对付得了,除去特制的药物和驯服它的人外,纵有绝世武功,也难制服它们,小兄此话,却非危言耸听。”
  正说之间,忽闻有杂沓步履声,罗雁秋定神看去,只见两个装束怪异之人,急奔而来。
  这两人的衣着,十分特殊,从头到脚,都是极厚的象皮衣服,双目也是用水晶石做成的薄片掩住,是以奔行起来,看来很笨。
  两人一见诸葛胆,齐齐躬身说道:“师爷可是召唤我们吗?”
  原来两人闻那隆隆巨震之后,已知出了事故,刚刚穿好衣服,又闻得诸葛胆长啸相召之声,故此急急奔来。
  诸葛胆冷然对两人说道:“那石室下囚禁的毒物、毒兽,已撞开石盖,快些想法把它们制服!”
  两人略一沉吟,左面一人答道:“毒蟒、角蛟,四五年来,都未发过野性,如非那囚禁石室之人惊扰于它,决不致陡然发起狂来,掌门师祖在囚扣他时,亦曾再三警告过他,不要惊动地下蛰藏的毒物。”
  诸葛胆看室中沙石愈来愈浓,隆隆之声震耳不绝,一道白光疾转于沙石弥漫之中,立时辨出乃是剑光,知道那剑定非凡品,而且施剑的人,武功亦达出神入化之境,正以本身深厚的内力,身剑合一,封住了毒蟒、角蛟洞穴出口,于是急忙回头对两个身穿象皮衣服之人说道:“你们还不动手,如被洞穴中深藏的怪物冲了出来,岂止被囚的一人遭殃!”
  两人齐声答道:“掌门师祖有令谕,囚禁之人如若惊了深藏地下的毒物,任他让毒物伤去,也不准下手解救。”
  诸葛胆冷笑一声,道:“掌门师祖如若怪罪下来,由我承担,你们若是再延误时刻,可不要怪我出手惩罚你们了!”
  两人果然不敢再事延抗,同时一抱拳,直向石室之中奔去。
  诸葛胆侧脸对雁秋道:“你告诉他一声,这两人是去救他的,别要引出误会。”
  罗雁秋高声叫道:“师祖不要惊慌,降伏毒物之人入室来救你了!”陡然一跃,紧随那两个身着象皮衣服之人进入石室;诸葛胆亦紧跟随雁秋身后纵入室中。
  这时,室中的沙石尘土逐渐减少,景物已清晰可见。
  凝神望去,只见石室正中约有两三尺方圆大小一个洞口,洞中伸出一颗笆斗大小的蛇头,散浮子手舞白霜剑,化成一片银虹,封住了洞口,剑光闪闪,寒芒电掣,幻出满室银光,森森剑气,逼得人顿生寒意。
  但那巨蟒却灵敏无比,蟒头忽伸忽缩,竟然能适时地闪避那飞舞的剑光。那石洞似是积尘甚多,每当蟒头伸出之时,必然带出一片沙尘。
  两个身着象皮衣服之人,奔入室中后,各从怀中取出两粒药丸,左面一人冷冷喝道:“那巨蟒腹中毒气浓重异常,逼得它性起时,喷出毒雾,纵然功力通神,也无能逃过劫难,还不快些停手!”
  散浮子手脚之上,都为金色索绳所缚,运剑之间,并不灵活,听完倏然收剑而退。
  剑光一住,蟒头忽然疾伸而上,咕的一大声,红舌伸出二尺余长,猛向散浮子停身处冲去。
  两个身穿象皮衣服之人,同时发出一声极难听的怪叫,手腕一扬,四粒龙眼大小的丹丸,齐向巨蟒口中打去。
  说也奇怪,那巨蟒听得两人怪叫之声后,忽然把巨口张开,四粒药丸齐齐飞入口中。药一入口,立时猛然一伸蛇颈,似是得到了极可口的美味,一下吞入腹中,两只碧光闪闪的怪目,首先闭了起来,身体紧接着向下缩去。
  诸葛胆探头向下望去,只见一片黝黑,难以看到洞中景物,腥臭之气,强烈无比,触鼻欲呕,不禁一皱眉头,侧脸望着两个穿着象皮衣服之人,问道:“这毒蟒可是已被制服了吗?”
  两人迅快地脱去了象皮衣服,左面一人躬身答道:“巨蟒一次吞下我特制的药丸四粒,三个月内,都在半眠状态之中……”
  忽闻水声隆隆,从洞内直传出来。
  罗雁秋看那脱去象皮衣服之人,一老一少,老者大约六旬开外,五短身材,留着雪白的山羊胡子,另一个年约二十四五,一身劲装,腰系药袋,黑面无须,除了身材稍显高大一点之外,面形轮廓和那老者极为相像,两人显然是父子之亲。
  那老者侧耳听了一阵之后,脸色突然一变道:“角蛟亦被惊动,此物虽不似毒蟒,喷出毒雾伤人,但其凶残犹有过之,而且行动之间,带着波涛洪水……”
  隆隆之声愈来愈响,一阵冷雾由洞中直喷上来,使人陡生寒意。
  老者回头望了那少年一眼,道:“角蛟显然发动,这怪物如果冲了出来,必然要闹得天翻地覆,快些准备好对付它的药物。”
  那少年探手药袋,摸出两粒其红似火的药丸,分扣两手之中,将头向下张望。
  水雾连续喷出,愈来愈浓,逐渐变成一股水箭,直喷上来。全室中人的衣服,俱被那水柱溅起的水滴喷湿。
  那个执药丸的少年,双目瞪得又圆又大,满脸虽被喷出的水柱打得通湿,但两只瞪得大大的眼睛始终不稍眨动一下。
  罗雁秋凝神望去,看他身子已开始微微在抖动着,不禁暗感奇怪,忖道:此人手中既有降蛟药物,不知为什么还是这等害怕,难道那角蛟果真难降的很么?
  一念及此,好奇之心大动,忍不住缓步向洞口走去。
  只听那老者冷哼一声,道:“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罗雁秋回头问道:“你说的哪个?”停住脚步,不再前进。
  那老者怒道:“自然说的是你!”
  罗雁秋道:“角蛟其物,在下从未见过,难道瞧瞧也不成么?”
  老者道:“有什么好瞧的?”
  诸葛胆微微一笑,急上两步,抓住罗雁秋的一只手臂,说道:“角蛟是什么样子,我也没有见过,咱们一齐上去看看吧!”
  说话之间,人已举步向前行去。
  那老人虽然气的满脸通红,但却不敢发作。
  散浮子手中横握白霜宝剑,静站一侧,脸色庄肃,一语不发。
  罗雁秋被师兄拉到洞口,探头向下一看,只见洞中白浪翻动,水声隆隆,濛濛水雾,笼罩全洞,两团碧光,在水雾中忽隐忽现。但见那水浪愈起愈高,水珠如雨,由洞中直翻上来,声势的确十分惊人。
  蓦闻散浮子闷哼一声,似乎身不由主,直向洞口冲来。
  罗雁秋回头望去,见散浮子手足上的金索,疾向洞中缩下,以他深厚的功力,竟然也无法稳住身躯。
  幸好他身躯冲到洞口之时,那金索突然松了下来,散浮子站住身子,想是洞中各种毒物,吃那角蛟带动水势冲击所致,因而带动金索,把散浮子的身躯向前拖去。
  罗雁秋忙低声问道:“师祖可受了伤……”
  话还未完,忽见石洞中冒起一股水柱,粗如水桶,直射而上,卷护着一只满生鳞甲,似手非手的怪爪,直伸上来。
  诸葛胆大喝一声,一掌劈去,但闻风声呼呼,威势非同小可,一股强劲绝伦的劲道,横里直撞过去,击在那水柱之上,登时被击的化成一蓬水珠,四散飞开,溅得满室一片水雾。水柱虽散,但那满生鳞甲的怪爪,并未缩回,且直向洞外伸来。
  那当口而立,手握药丸的大汉,惊骇得疾向旁侧横跨三步。
  散浮子白霜剑一挥,银光闪动,劈在那怪爪之上,但闻咕嘟一声大吼,那怪爪陡然缩回石洞之中,三片手掌大小带有血迹的鳞甲,落在石洞之外。
  一直站在数尺外冷眼旁观的老者,突然冷哼一声,大步疾上,由药袋摸出两粒红色药丸,分握双手,探头向洞中凝视,也不知是水珠还是汗珠,由他紧张的脸上,滚滚滴下。他虽比儿子勇敢许多,但那支撑身躯的双腿,仍然不停的抖动着,显然他也有着极大的惊震,也许是年龄大了些,虽无法按捺下惊惧之心,但还能沉着不乱。
  大约过了一杯热茶工夫,石洞中重又射上来一道水柱,这次来势更加猛烈,不但水柱加粗了很多,而且也较上次凶恶了许多,激射在屋顶上,如溅珠喷玉,满室水珠横飞,打湿了室中所有之人的衣履,个个有似落汤鸡一般。
  罗雁秋凝目望去,只见晶莹透明的水柱之中,有一颗笆斗大小的怪头,顶上生了一条独角,鳞甲倒竖,血口盆张,红信伸缩,看上去似蛇非蛇,似龙非龙,狰狞可怖已极了。
  只听那老者大喝一声,双拳齐出,直向水柱之中击去。砰的一声,水柱吃他双拳击裂,借势一伸手掌,把双手分握的药丸,投向那怪头盆张的血口之中。
  这药丸投入那怪头口中之后,立见奇效,只见它盆张的血口一合,忽然向洞中缩去,水柱随消,那洞中翻动的波浪,也随着息止,一切均随着极快地恢复了平静,只余满地碎石,积水缓流。
  那老者侧脸望了诸葛胆一眼,说道:“托仗行令堂堂主的洪福,总算把两个最为凶残的怪物制止住了。”
  诸葛胆接道:“这角蛟如此凶猛,实是未闻未见的怪物,行动又能带动滔滔洪流,现在虽然稍敛野性,只怕它药性过后,野性重发。”
  那老者笑道:“这个请堂主尽管放心,不是我吴大涛夸口,我这对付毒物怪兽的药丸,效力之强,敢说天下无双,角蛟虽然凶猛绝伦,但我手中之药,却是此物的克星,只要它吞入腹中一粒,即将眠息个四五十日难醒,现在它一口吞下二粒,至少要三四个月后,才能醒来。”
  诸葛胆笑道:“当今武林之中,盛传你们父子降伏怪兽、毒物之能,今日一见,果是不错。不过,这等借助药物使怪兽、毒物失去抗拒之力,虽然独步武林,但总未免难算尽善尽美,如能借药物降伏之后,再能加以训练,使它为人所用,那就尽善尽美了。”
  吴大涛微微一笑,道:“天下役使怪兽、毒物的能手,无人能出玄阴门苍老前辈之右,以他老人家的天生异禀,和深厚的功力,役使毒物怪兽,自是不必仰仗药物……我们父子当难及其万一……”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不过,像这石洞潜伏的千年毒蟒和角蛟两种怪物,不但力大无穷,而且蟒能喷毒伤人,蛟可掀水作怪,实非人力所能抗衡,纵然武功通玄,只怕也难降伏!”
  诸葛胆聪明绝伦,微微一笑,接道:“这么说来,你们父子,也能役使各种毒物怪兽了。”
  吴大涛道:“这个……”
  他既不敢欺骗诸葛胆,又不能随便泄漏隐秘,过了半晌,才接道:“虽薄有小技,但比起苍老前辈,那就相差千里了。”
  其实,诸葛胆早已知道他们父子有逐蛇役兽之能,雪山派中役逐蛇兽之人,都是吴氏父子一手训练而成,他这般故意相询,一则可使罗雁秋听得十二连环峰上,藏龙卧虎,各种奇人都有,二则他心中一直怀疑紫虚道人把吴氏父子留在“逍遥山庄”之中,定然有所作用,故此这样说法,想借机引他说出一点隐秘。
  哪知吴大涛竟是守口如瓶,始终不肯以真相相告。诸葛胆也不再追问,微微一笑,道:“这石洞之中,除了那千年毒蟒和角蛟之外,还有什么毒物怪兽么?”
  吴大涛道:“这石洞原来是角蛟之穴,数十年前逍遥湖畔,突然出现了一条毒蟒。这两个毒物,每隔一月左右,总要在逍遥湖畔附近大战一场,双方势均力敌,一斗就是几日几夜,难分胜败,直斗到彼此筋疲力尽之时,才停下休息,角蛟回到湖底养息,毒蟒就在附近搜捕鸟兽食用,这逍遥山庄附近的鸟兽,被它惊人的食量搜捕将尽。但却有一宗奇怪之事,就是毒蟒、角蛟二怪不管如何缠斗凶烈,但始终在一定的距离之内,不肯远离。因那巨蟒口中喷出的毒雾异常强烈,是以掌门师祖派去探看之人,无一生还,后来我被掌门师祖罗致上山,奉派对付两个毒物,仗恃家传药物,可避蟒毒,才敢接近两个怪物,一经接近,发觉这两个怪物身上,都被一条极细的金索所缚,那仅如烧香粗细的金索,竟能把这两个力大无穷的怪物制住,如非亲见,实是叫人难以相信。”
  他脸上闪掠过一抹笑容,似是对往事极感愉快,略一停后,接着道:“我费了两三天的时间,查出了这座石洞之处,依着金索寻找,又发觉这石洞之中,除了那毒蟒角蛟之外,还有另外三种毒物,不知道若干年前,已被人用天山蚕丝织成的金索,缚困在此处……”
  诸葛胆听他滔滔不绝,尽泄逍遥山庄隐秘,越说越不对劲,赶忙摇手阻止他再说下去,接道:“好啦!毒蟒、角蛟既被你药物所制,想已不足为患,那三种毒物既无什么动静,想是没被惊动,今日之事,全是由我做主,如果掌门师祖怪罪下来,你就说我要你们做的就是。”
  吴大涛抱拳一礼,向室外退去。
  散浮子暗自一收捆缚在手脚之上的天蚕索,觉着松动了很多,忽的纵身一跃,迅捷无比的冲了上去,左手疾出,施个擒拿手法,抓住了吴大涛的左臂,右脚同时飞起,踢中了那年轻大汉穴道,手中白霜剑划起一片剑圈,护住身子,跃到石室壁角,说道:“这天蚕索如何才能断去?快说!”
  他出手动作迅快无比,连武功高如诸葛胆,也抢救不及,他不禁一皱眉头,对罗雁秋说道:“我看在你的面上,召人相救于他,想不到他竟然突起发难,如我现在出手,你大概不会再怪师兄太过寡情了吧!”
  说完一笑,急上两步,凝神而立,双目圆睁,神光湛湛的注视着散浮子。
  散浮子冷笑一声,对诸葛胆道:“你如再擅进,我立刻把他劈死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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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 11:46: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九章  死里逃生

  罗雁秋本是宅心忠厚之人,一见这情势,不禁大是为难,暗忖:师兄本是我要求他召人前来,解救师祖的危险,现在倒真不好插手再管,好在师祖剑术武功已臻化境,他倒不能把他老人家怎样,于是便只好呆呆的站立一旁。
  他哪里知道,诸葛胆的巧诈心机,刚才那情势,他明着虽是看在罗雁秋的面上,召人前来,暗地里却是为着自己打算。试想,若那五种毒物一齐冲了出来,尽管你逍遥山庄铜墙铁壁,也要被它们闹得个人仰马翻。
  此时只见诸葛胆的右手一伸一缩,便多出了一把铁骨折扇,衣袂飘动,竟直踏中宫欺身进招,折扇直点散浮子前胸“玄机穴”,他竟把那削铁如泥的白霜剑,直视同顽铁一般。
  诸葛胆此举也真是太狂妄了,他竟把一代世外高人散浮子看成了一般武林高手,只听散浮子冷笑一声,直气得长眉轩动,他马步不移,身形不转,左手仍抓住吴大涛的左臂,头胸微向后仰,右手白霜剑,自下上挑,迳削诸葛胆的脉腕。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诸葛胆见人家施出这平凡的一招“拦江截斗”便不平凡,连忙一跃身形,向左横跨三尺,趁势左臂一探,骈食中二指疾点散浮子抓住吴大涛的左手脉腕,喝道:“撒手!”
  他这避招出招,浑成一体,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连散浮子也看得暗暗心折,但他岂能被这一逼撒手将吴大涛放开,只见他左腕一沉,顺势一带,整个身形不动,却将吴大涛踉跄拉回了二步。
  诸葛胆冷笑一声,说道:“瓮中之鳖,尚图作困兽之斗。”转头又向罗雁秋说道:“现在是他自找死路,可怪不得师兄了!”
  说完,把折扇收起,一翻腕,“呛啷”龙吟声中,拔出了背上的双剑,当然,这一对剑是另外铸制的了,他原来那两支百炼精钢宝剑,已被凌雪红的青冥剑削断。
  诸葛胆双剑在手,如虎添翼,散浮子虽是武功超绝,但他因左手还抓着个吴大涛,身形的灵活受制,白霜剑削铁如泥,但也不能尽情施展,直看得旁边的罗雁秋大是着急。
  突然,他童心大发,竟异想天开地想代散浮子抓住吴大涛,这样,他们就可作公平的搏斗了。想着,便一步步往两人战圈中走去。
  须知散浮子身上缚着五条天蚕索,另一端俱系在巨石下的五种毒物之上,在散浮子初与诸葛胆交手时,身形始终保持不动,怕再带动下面的另三种毒物,但目前为诸葛胆的双剑所逼,他也不得不作必要的移动。
  散浮子一见罗雁秋向他左面走来,便已知道他的心意,但无奈自己和吴大涛已被诸葛胆罩在双剑之下,他和吴大涛混成一体,此时,眼看罗雁秋也将要进入弥天剑影之中,大急之下,左脚虚空踢出,带起一堵急风,直撞罗雁秋,想把他逼开,同时大喝道:“秋儿速退!”
  哪知他话声甫落,巨石下又响起一阵隆隆之声,原来左脚踢出,正带动了天蚕索另一端的毒物,接着一股股水箭,自那三尺大小的洞口射出,那水箭越射越高,撞在屋顶上,散开来,犹如倾盆大雨般落下,片刻之后,室内之水竟淹没足踝。
  此时,散浮子和诸葛胆早已停了手,而散浮子仍是抓着吴大涛的左臂不放,他转首一看,只见吴大涛头颅低垂,双目紧闭,探手一试前胸,他早已停止呼吸了!
  散浮子一松手,哗啦一声水响,吴大涛的身躯,便蜷伏在浊水之中。
  须知吴大涛父子虽是精通驯兽驱虫之术,但却不谙武功,他年老体衰,而且又被散浮子抓着脉门一阵折腾,是以便不支死去。
  任诸葛胆是城府深沉,不露声色之人,此时的脸上也变了样,他冷笑一声道:“老杂毛,你这可是自作自受,我好意救你一条老命,你偏偏不想活着,好,我走了。”
  说着,竟再不看罗雁秋一眼,大踏步向室外走去。
  罗雁秋在一旁也看得怔住了,眼看吴大涛父子一个被点上穴道,一个被捏断脉门而死,俱都倒卧深及足踝的水中,而师兄竟要一走了之,他如何不急,忙紧走上两步,抱着诸葛胆一条右臂说道:“师兄,我求求你,你总不能这样就走呀,那祖师和我怎么办呢?”
  诸葛胆不耐地回头一看,只见罗雁秋原是苹果般嫩红的脸儿,此时已吓成了土色,两只水汪汪的灵活大眼,更满现着乞求的光芒。他不由心中一动,柔和地说道:“唉!事已至此,你看我还有什么办法?”
  罗雁秋急得要哭出来,只听散浮子朗声喝道:“秋儿,你快点随他走吧!”
  诸葛胆哄孩子似的拍拍他的肩膀,顺势拉着他的手说道:“我们走吧,你这样对他,也算情至义尽了。”
  谁知罗雁秋陡地将他的手一甩,愤然说道:“你把报答师恩,就看得如此轻易么?哼!无怪你……”
  他下面的话自是要说:“无怪你背叛师门,恬不知耻。”但又怎能说得出口。
  诸葛胆并未发怒,只冷冷地看了罗雁秋一眼,便自向室外走去。
  罗雁秋颓然地转回头来,只见师祖散浮子双目紧闭,皓首微垂,像是正在运功调息。此时,他见诸葛胆已走,倏然睁开如电双目,沉声说道:“秋儿,你快把这吴大涛尸体抱出门外,我来为那汉子解开穴道。”
  此老的心思,也端的缜密,原来他怕那汉子被解开穴道后,发现他父亲已被人害死,父子情深,他还怎肯为你伏虫降兽?
  等罗雁秋把吴大涛的尸体移到房外回来,散浮子也已为那年轻汉子解开穴道,此时那毒物已停止喷水,显现出一种暴风雨前夕的沉闷与平静。
  年轻汉子一醒转来,向室内扫了一眼,诧然问道:“我父亲呢?”
  散浮子知罗雁秋不惯说谎,忙道:“他被诸葛胆带走了,你快准备对付这石洞中的毒物。”
  那年轻汉子一皱双眉,摇头说道:“没有掌门师祖的令谕,在下不敢有所行动。”
  散浮子一翻如电双目,长眉轩动,白髯轻颤,探手抓住那年轻汉子的左腕,威凛无比地说道:“快点出手降服那怪物,不然休怪贫道……”
  他的话尚未说完,突听罗雁秋一声惊呼:“师祖……”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那三尺大小的石洞口中,露出了一个有单扇门板那么大的血红舌头,一伸一缩,不停噏动。
  散浮子见状,暗忖:我不信你这舌头不是肉长的!他一振手中白霜剑,向那怪物舌头砍去。
  只听“嘶!”的一声,那怪物的舌头只被砍破了一条尺余长的裂口,一道血箭,洒了散浮子一身,一股腥臭之气,也在室内弥漫,他知道这种毒物的血液中,也含有剧毒,连忙运气闭住周身要穴,大喝道:“秋儿快出去!”说着,又急挥出一掌,罗雁秋只觉被一股柔柔的微风托起,身不由主,飘落门外。
  谁知那怪物的舌头被砍伤后,更是恶性大发,它突地发出一声闷吼,只觉地动屋摇,那挡住洞口的千斤巨石,已被它吼声中撞开,露出两颗如笆斗大的赤睛来,在洞口闪烁着,端地骇人已极。
  散浮子毕竟是位世外高人,临危不乱,他把罗雁秋用罡力送出后,心中更觉坦然,于是左手一加力,厉声对那年轻汉子说:“快些设法把这怪物制伏下,不然你我都难逃一死!”
  那年轻汉子在此千钧一发之时,实无选择余地,颤抖着怪啸一声,探手入囊。谁知在他手触及皮囊内之时,不禁脸色陡变,左手用力一甩,便想挣脱逃走。
  但散浮子的手如铁箍一般把他扣住,哪里挣得脱。散浮子看得心头火起,厉喝道:“狡诈的狂徒,你还想逃走么?”
  那年轻汉子直急得双眼流泪,哀求道:“我的降毒药丸已被水浸湿,失去效用,道爷,你就发发慈悲,让我逃走吧!”
  散浮子闻言,脸色骤变,他一松手,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而那年轻汉子便没命地飞跑了出去,竟连放在门外,他父亲的尸体也没看见。
  罗雁秋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他疾忙扑向散浮子叫道:“师祖!师祖!你也赶快逃走啊!”惊慌中,他竟忘记了散浮子是被五根天蚕索缚在四肢和身躯之上。
  他叫了两遍,见散浮子只是闭目垂手,不加理会,心中一急,哪还顾得长幼尊卑,竟探手向散浮子抓抱而去。
  但奇怪的是,散浮子毫不运力反抗,竟被罗雁秋拉得踉跄前冲数步,哗啦一声,白霜剑也跌落地上水中,但因散浮子这一动,又带动了另外两条毒物。
  罗雁秋连忙将白霜剑拾起,一抬首,这才看清他师祖身上的五根天蚕索,不禁全身冰冷,几乎晕倒。
  此时那怪物想是已被引发了兽性,闷吼如雷,整栋房屋摇摇欲坠,它像是要冲破这房屋的地基而出。
  罗雁秋眼看师祖散浮子不能行动,而且竟似昏迷过去了一般,真是心急如焚,五内皆裂,怎么也想不出如何救他师祖出难。
  蓦然,室外不远处传来两声暴响,天空两道红光一闪,直冲霄汉,他知道是雪山派中最紧急的讯号,金焰火箭。也许这金焰火箭便是为行将出洞的毒物而放。
  哪知他看到这两支金焰火箭后,突然触动了灵机,暗忖:这天蚕索既不是金属物品,也许怕火,我何不用火烧它一烧?
  他身随意动,连忙点燃了千里火筒,迎着那天蚕索一晃,只听轻微的“哧啦”一声,随之有一股刺鼻的薰焦之气发出,天蚕索果然应火而断。
  罗雁秋大喜过望,连忙将其余四根一一烧断,抱起散浮子飞纵出去。
  就在他刚冲出屋外之时,只听一声震天大响,瓦飞木折,沙尘弥漫,那三间瓦屋已然倾倒,随听一声闷吼,一个怪物冲尘而出。
  罗雁秋一看,惊呼一声,急忙抱着散浮子往来路上那片翠竹林中飞奔。
  原来冲出来的怪物,竟是个有一间屋大小的蛤蟆,两颗赤睛,如笆斗般大,一开一合,煞是吓人,四只爪子也有两人合抱的大树般粗,无怪它能把那片地基撞裂,而使房屋倒坍。但显然那东西十分蠢笨,它看着罗雁秋远去的身形,竟是不追,仍在那里如牛吼似的喘息,想来它撞开这片地基,也耗去了力气不少。
  且说罗雁秋抱着他师祖散浮子一阵奔跑,穿过翠竹林,已来到逍遥湖边,但却不见舟影。他低头看见散浮子仍是昏迷不醒,心下大急,连忙把他放在草地上,企图为他实施推宫过穴手法推拿。
  原来散浮子在与毒蟒、角蛟缠斗时,已中了那蟒口喷出的毒气,因他内功精湛,毒气一时没有发作,直到他发现那降伏毒物之人,亦已无能为力之时,心中一急,全身真气一散,毒气乘机侵入,以致昏迷过去。
  此刻,罗雁秋为散浮子推拿了一阵,竟是毫无效果。他焦急的仰首望逍遥湖彼岸,只见紫虚道人正负手而立,两侧站立着他师兄诸葛胆和师嫂玄衣仙子杜月娟,紫虚道人背后,则是送自己过湖的松风和月影两个小童。
  罗雁秋见他们隔岸观火的姿态,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不由心中有气,他本是心高气傲之人,见状再也不愿求他们派船来接应自己,转过脸来,不再向那边观看。
  突然,一阵劈啪的清脆声响,自那片翠竹林中传来,他立刻看出就是那庞然大物,眼看就越过那片竹林,向湖边匍匐而来。
  他看看仍在昏迷不醒的师祖,心一横,仗剑迎了上去。
  只见那大蛤蟆比血盆还大的口一张,他刚听到一声娇脆的惊呼:“罗兄弟!”便觉身不由主,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吸入那蛤蟆腹中。
  须知那蛤蟆乃是千年以上的成形之物,一呼一吸,都是力大无穷,罗雁秋被吸入蛤蟆腹中之后,只觉得一片黑暗,奇热无比,但空间却甚宽大。他此时理智并未失去,知道是被吸入蛤蟆腹中,于是横剑横扫直劈,但每劈出一剑,便觉得一阵震动,头脑晕眩不已,他想若这样乱砍乱刺,结果虽可能把这大蛤蟆劈死,但自己也要送了一条命。于是他认定了一个方向,向下斩刺,企图从它肚皮下爬出来。
  果然,不片刻,已被他割开了一个孔洞,但觉一股冷澈心骨的寒流,如水箭似的,直射上来。这从火热中陡地一冷,不禁使他机伶伶打了个寒颤,暗忖:这怪物是不是已到逍遥湖中了?
  突然,他又忆起那青衣道童的警告:“……此湖乃山底泉眼主流积成,表面上平静无波,但湖底却波急浪涌,如若不小心跌入水中,不管有多好的水性之人,也难逃得性命……”
  思忖至此,又是心底一冷,暗道:若这蛤蟆潜入潭水之中,那我罗雁秋算是完了!
  但是无论如何,他知道不能停留在这蛤蟆腹中,但显然不能再向下斩割。于是又举剑向上,一阵急刺,上面又有一股水箭泻下,无疑的,这蛤蟆已处身湖中。
  他心想,我且离开这蛤蟆腹中再说,于是心一横,迎着那排水箭跃身而出。
  原来那蛤蟆被罗雁秋一阵斩刺,早已负痛爬入湖中,载沉载浮;而那湖也不过五、六十丈宽,而当罗雁秋自它背上出来之时,它已到达彼岸,露出水面。
  谁知罗雁秋刚要跃身上岸之时,那怪物却又向水底沉去。他连忙跃身上岸,但在惊慌中内力不继,仍然跌落湖边水中。他眼看就要被那蛤蟆带起的漩涡卷下之时,突然,一条人影如电光石火般一闪而至,那人身形未落,已探手抓住了罗雁秋的左肩,将他提了上来。
  他惊魂甫定后,抬头一看,竟然是紫虚道人,他那如满月似的脸上,正现出一副和蔼的微笑。
  罗雁秋连忙施了一礼,说道:“谢谢老前辈相救之恩。”
  紫虚道长仍是微微一笑,双目半睁半闭,并不答话,但罗雁看他眉宇之间,似含一种隐忧。他以一个晚辈身份,自然不好问人家有什么心事,怔立半晌,始如梦初醒似的说道:“请问老前辈,晚辈的师祖呢?”
  忽见紫虚道人双目一翻,笑容尽敛,冷冷说道:“你就不关心你师兄的安危?”
  罗雁秋心神一懔,暗忖:难道师兄出什么事了?但仍作不解地问道:“我师兄又怎么样了?请老前辈不吝示知。”
  紫虚道人忽地长声一叹,幽微地说道:“唉!都是你那师祖做的好事,将那些毒物引出,你师兄被那条百尺雪练蛇咬伤了一口,不久就要毒发身死了。”
  试想,紫虚道人将谈笑书生诸葛胆视如左右臂,雪山派之有今日,诸葛胆的襄助擘划,应居首功,是以紫虚道人,尽管是目前江湖上心地最阴险,手段最毒辣的一代枭雄霸主,亦不禁忧形于外。
  原来,那石洞下的五种毒物,除了毒蟒和角蛟已吞下吴大涛父子的特制药丸,蛰伏不动而外,另三种毒物为千年蛤蟆、百尺雪练蛇和万年元龟。
  那万年元龟虽凶狠,但性喜静,故仍潜隐水底,未曾出来,千年蛤蟆又负创逃入逍遥湖中,惟有那百尺雪练蛇,却非水中之物,早欲返回山林,过其悠游自在的生活,故它一出来,喷雾吐信,轻重不等的伤了雪山派不少高手,然后逃匿无踪。
  罗雁秋一听紫虚道人说完,心中一动,暗道:活该!这也是他背叛师门的一种报应。人算不如天算,雪山派竟玩火自焚,被几个毒物给搅垮了。
  然而,他终是宅心忠厚之人,想起师兄在武当山七星峰下交手时对自己的容让,和来此后对自己的呵护,不禁直急的团团转,搜肠刮肚要想法子救他。
  紫虚道人看他急的那个样子,长叹一声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死生自有定数,何可勉强,你快点到行令堂去看看你的师兄吧,再延迟恐怕看不到了。”
  说完,抬头仰望云天,负手漫步而去。
  罗雁秋连忙向紫虚道人行了一礼,急向行令堂赶去。奇怪的是,他一路行来,虽无人带路,也无人询问阻拦。
  当他走到聚英殿之时,他也学着袁广杰来时,在大铁门上连击了三掌,里面的人伸头一看,便将那两扇铁门轧轧地缓缓打开,只见红影一闪,红衣女飞卫司徒霜正当门而立,一双含情脉脉,但却充满着幽怨的大眼睛,瞪着罗雁秋,一言不发。
  罗雁秋一见司徒霜,不自主地叫了一声:“司徒姑娘……”
  但她并未答话,反身一旁隐去,顷刻不见,只剩下一座空空荡荡的宽大庭堂。
  他暗忖:方才去逍遥山庄,在铁门方洞见到的那张女人脸,是否就是她?那为何开门后就不见了呢?现在为何现身了,又不说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哪里知道,这雪山十二连环峰上,对其党徒一言一行,处处都是控制得十分严密,他们暗中的转话站,只要你说一句话,都可传达到紫虚道人和谈笑书生诸葛胆的耳里。罗雁秋的通行无阻,是这种转话站的功效,红衣女飞卫司徒霜,只敢现身一睹罗郎之面,而不敢说话,又何尝不是这转话站的威势使然。
  逍遥山庄距离行令堂不过五、六里之遥,罗雁秋一路又未受得阻延,他展开轻功,不过盏茶时间即已来到。
  他刚进入行令堂,玄衣仙子杜月娟便已迎了出来,她满脸凄惶之色,一见罗雁秋,就像是遇见亲人似的,拉着他的手说:“兄弟,你师兄为着你,被那毒蛇咬伤,你看怎么办?……”
  罗雁秋闻言,大吃一惊,反问道:“怎么?师兄是为我而受伤,这是如何说起呢?”
  杜月娟一边拉着罗雁秋往她的闺房里走,一边低泣道:“他看着你被那大蛤蟆吞入腹中,便躁舟过去,要把那蛤蟆劈死,将你从它腹中救出,哪知刚跃上船,便被那疾射而来的毒蛇咬了一口,你看他……”
  罗雁秋掀开罗帐一看,不由他吓得倒退一步,只见谈笑书生躺在床上,手脚僵直,整个一条左臂色呈紫黑,而那黑色还正向身体的其他部份扩展,他已到奄奄一息的时候了。
  他正看得惊骇不已之时,又听杜月娟低泣着说道:“兄弟,你看我怎办,你得设法救救他呀!”
  杜月娟这话原只是在绝望中的废话,她也知道罗雁秋无法治好诸葛胆的毒伤,但谁知这句话,竟触动了罗雁秋的灵机,他在身上一阵乱摸,果然被他摸出个白玉小瓶来,拨开瓶塞,撬开谈笑书生的牙关,便往他口里倒去。
  原来罗雁秋在武当山七星峰三元观时,白衣少女差绿云送的一瓶千年灵芝液还没有用完,他这一倒,直倒进诸葛胆口中足足十来滴,方才将瓶收起。
  一旁的玄衣仙子,本正在低头哭泣,却突然地被一股浓烈甜香所惊怔,抬头看时,罗雁秋早把瓶塞塞好,拿在手中了。她忙止住哭泣,叫道:“兄弟,这是什么香味?”她一看到罗雁秋手中的白玉小瓶,又叫道:“你这是什么东西?是不是给你师兄吃了?”
  罗雁秋此时早已恢复了镇静,他微微一笑,道:“这不过是一瓶千年灵芝液,现在我已为师兄灌下了十几滴,想来不妨事了。师嫂,你快点拿杯水给师兄冲下。”
  饶是杜月娟见多识广,心机沉稳,也不由惊怔住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小师弟会藏有这种稀世珍宝。
  她连忙亲自倒了一杯开水,撬开诸葛胆的牙关,给他灌下。果然,盏茶时间之后,谈笑书生身上的紫黑色,渐渐退去,又过顿饭工夫,只见诸葛胆翻了个身,幽幽一叹,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一见罗雁秋在旁,竟一把拉住了他的左手叫他坐下,亲切地说道:“师兄能看到你安然脱险,死而无恨了。”
  听得罗雁秋大是感动,说道:“师兄,你为着小弟而被毒蛇咬伤,小弟抱愧无地!”
  却听玄衣仙子杜月娟在旁咯咯一笑,说道:“看你们兄弟俩怎么啦,只顾说心腹话,连人家都不管了!”她娇嗔地睨了诸葛胆一眼,俏皮地又道:“无怪刘玄德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这也真叫做人妻子的寒心。”她边说边拍着雁秋道:“看你若是这样对待那位凌姑娘,人家会嫁给你不!”
  谈笑书生诸葛胆见自己行将与世长辞之时,爱妻竟说这种话来,不禁冷哼一声,说道:“像你这样的妻子,不要也好!”
  罗雁秋在旁急道:“师兄,嫂嫂是与我们开玩笑的,你怎认真起来啦!”
  杜月娟知道诸葛胆误会了,神秘地一笑,姗姗走至床前,说道:“哎呀,你别说得那么严重了,死不了啦!罗兄弟已给你服下了千年灵芝液,不信你就运气看看。”
  诸葛胆霍然坐起,道:“娟卿,你胡说八道什么,师弟哪里会有千年灵芝液?”
  他说过话,才觉得有点不对,刚才说的几句话,还以为自己是回光返照,现在竟一下子坐了起来,不觉得怔了一怔,又仰首看罗雁秋道:“这可是真的吗?”
  罗雁秋微笑着点点头。
  诸葛胆试一运气,果觉百脉舒畅,蛇毒全消,一笑又道:“当年我虽听师父说过此物,但却不信有其存在,就连师父他老人家也没有见过。”
  他说的“师父”自然是指慧觉大师,罗雁秋听得心中一动,暗道:不知大师伯和吕老前辈怎样了?红姊姊更是急死啦!
  他思忖至此,突然又联想起受了伤的师祖散浮子,方才在逍遥湖畔被紫虚道人岔开了话题,便把他老人家忘记了,他不禁脱口骂了一句:“该死!”
  谈笑书生和玄衣仙子同时一怔,杜月娟惊诧的问道:“兄弟,你怎么啦?”
  罗雁秋霍然站起,望着诸葛胆恳切地说道:“我师祖散浮子他老人家不知生死如何,师兄可否准小弟一见?”
  杜月娟在旁接道:“你师兄受伤时,他还在逍遥湖那边,生死不知,你且耐心地等一下,我去派人给你问问。”说着,姗姗而去。
  约有顿饭光景,她又浅笑盈盈地走回来,望着罗雁秋说道:“兄弟,你别发愁啦!令师祖散浮子老前辈是中了毒蟒喷气所伤,一时昏迷了过去,幸而我们十二连环峰还有那种解药,我掌门师兄已给他服了,正在逍遥山庄另一间房子里休息,你现在最好不要打扰他。”
  罗雁秋愕了一下,刚要说话,却听玄衣仙子又续道:“你对我的话有疑问是不是?其实令师祖和你师兄的伤势不同,一个是中了毒雾,一个是百丈雪练蛇毒牙直接咬伤,所以前者的伤势,我们有解药医治,你那千年灵芝液是稀世奇宝,留着到救人命时再用,别乱糟塌了。”
  罗雁秋闻言,这才放心下来,微微一笑道:“多谢师嫂指示。”
  谈笑书生早已下得床来,此时对杜月娟道:“你吩咐厨下治一桌酒菜,我要与师弟痛饮一番。”
  他对杜月娟和罗雁秋饮茶中毒的事,竟似懵然不知,像是那件事根本不曾发生一般。然而是谁主使那白衣少女在茶中放的迷药?是谁在他们昏迷后,穿过那变化莫测的九宫阵图,将他们抱在卧室内的床上?他们被抱到卧室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八〇章  无边春色

  且说赤煞仙米灵,将凌雪红背到株奇大的松树上,放在一起枝干交错处,然后动手把枝干编结成一座吊榻,把凌姑娘放在上面,又把自己的长衫脱下给她盖上,然后去找许香萼为凌雪红讨回青冥剑。
  他想,观音堂堂主千手菩萨许香萼奉命,今晚负责阻截自北方侵入十二连环峰之人,她必定还在那附近不远,我何不回去找她。于是纵身下树,便往来路方向赶去,走了约盏茶时光,仍不见许香萼的影子,又已来到方才和凌雪红隐身的凸岩之前。
  原来米灵虽是长相奇丑,但心思却精细无比,尤其疑心特重,暗忖:王雷这东西端的色胆包天,十分讨厌,竟然找到我藏娇之所来,若不是也存有坏念头,哼!他跑来干什么?
  他思忖至此,倏然停住身形,找了一处山石后隐住,看看鬼影子王雷是否再度前来。
  此时,夜色沉沉,星月皆隐,十二连环峰竟然一片沉寂,只有那劲厉的山风划空而过,平添一种凄厉萧杀的气氛。
  赤煞仙米灵藉着那冰雪的映照,扫目四顾,约有盏茶时光,仍不见有什么动静,心中正暗暗窃喜,准备离去之时,蓦然,一条颀长的身影,如流星划空,一掠而至,落地后,“咦!”地一声,喃喃说道:“那厮抱着那小妞儿到哪里去了,怎地不见了影儿?”
  赤煞仙米灵一听这声音,不用看便知是他师弟鬼影子王雷无疑,直气得他咬牙切齿,暗暗骂道:“好个淫恶狡猾之徒,看我不好好惩治你一顿!”
  他再也无法按捺下胸中一股嫉恨之气,一跃身,落在鬼影子王雷之前。
  那鬼影子王雷是何等人物,他一见师兄满脸怒容,双目闪射着毒恨之色,心下一凛,知道自己的话,已被师兄听见,哈哈一笑道:“师兄,你怎么来到了这里,我还以为你另觅香巢,做那种销魂的勾当去了呢?”
  他见赤煞仙米灵并不答话,仍是双目火赤的盯射着自己,不禁倒退一步,说道:“师兄,你可看见了一个穿蓝衫的小子,抱着个白衣少女,从这里经过?哈哈,那白衣小妞儿,虽然比不上你那一个,却也标致得很呢!”
  赤煞仙米灵早气得怒火上冲,暗中运起阴煞掌功力,电闪般一掌劈出。
  而王雷既然挣得个鬼影子的称号,其身法之快,自较一般武林高手高明,刚才在那凸岩之下,他便领教过师兄的阴煞掌,若不是见风转舵,知难而退,恐早伤在那悄无声息的掌下了。
  此刻,他只觉得一股阴冷寒气透衣及肤,连忙身形一闪,如幽灵般的转到赤煞仙身后,赶忙笑道:“师兄你尽喜欢以大欺小,你若再这样,我可要到师父那里告状了!”
  这鬼影子也真刁钻得紧,他素知师兄阴煞掌歹毒无比,哪敢硬接,嘴里虽说着开玩笑的话,但心中也早杀机隐现,即使赤煞仙不出手,他也要乘机发难,企图独占那艳绝尘寰的凌姑娘。
  但赤煞仙米灵也是心机沉稳之人,他见一击不中,心中暗道:我先与他虚与委蛇一阵,再伺机出手。于是强忍着怒气淡淡一笑,说道:“谁欺负你来?我不过试试你的反应和身法而已,果是不凡,不愧为鬼影子,你想我要真的打你,在那凸岩下的一掌,只要稍一加力,你还有命在吗?”
  他说完,哈哈一笑又道:“我们师兄弟多年的情谊,千万别为着个不相干的女子闹翻,你说是罢?”
  说着,右手一张,亲热地拍着鬼影子王雷的左肩,但也就在这一拍中,将阴煞掌施出。
  鬼影子王雷机伶伶打了个寒颤,但他也将蓄势待发的一招,三式“玄阴绝户掌”中的“阴阳倒行”反手挥出。
  赤煞仙米灵想不到师弟也是早存恶念,两人相隔本近,再想躲闪已是不及,闷哼一声,飘风般倒退八尺。
  王雷哈哈一笑道:“师兄,这可是你先出手,你既然要把这事情弄得表面化,我们不妨就大打一阵,师父要骂可骂不到我,人家骂我们兄弟阋墙,也骂不着我。”
  米灵在猝不及防中,中的这一掌自也是不轻,他一咬牙,冷冷说道:“你别口舌上逞能,就把你那压箱底的本领都使出来吧!”
  他话声未落,身如飘风欺身而上,也施展那三式玄阴绝户掌中的一招“碧焰玄冰”,向鬼影子的气海穴点去。
  这三式玄阴绝户掌,顾名思义,一共只有三式,是诸葛胆和米灵等人在武当山七星峰下受挫于凌雪红后,玄阴叟苍古虚坐关之前传给他们的,虽只三式,但交互倒转运用起来,变化无穷,每一式中,都暗含着其他二式,米灵和王雷还是他们练就后第一次与人正式交手。
  只见他们刚交上手时,还是缓慢生疏,但越打越纯熟,越打越快,把其中的变化机巧,尽都施展了出来。但这种掌势,却是不带风声,完全以阴寒之气,伤人于无形。
  五十招后,两人仍是不分胜负,但鬼影子王雷中阴煞掌在先,尽管他功力十分深厚,此时那阴寒之气,亦已逐渐发作,他不禁连打了两个冷颤!
  就在他一打冷颤手脚略缓之时,赤煞仙米灵右手食中二指骈曲如钩,直奔王雷脸上抓来。只听一声厉叫,两条人影倏然分开,鬼影子半寸长的左眉,竟被他连皮带肉,扯下来一片,鲜血和着泪水自他一片黑、一片白的脸上点点滴下。
  而此时,赤煞仙米灵的身上也觉一寒,想是那三式玄阴绝户掌的伤势发作,赶忙运气逼住要穴,暗忖:我且把这家伙打发走,赶紧回到那女子停身之处,就说没找到千手菩萨许香萼,先将她奸污了,只要她失身于我,木已成舟,不喜欢我也没有用了,不然,恐怕是好事多磨,迟则生变。
  他想至此,乃转首对鬼影子王雷冷声喝道:“还不给我滚回去,难道在等死么!”
  而鬼影子王雷,也冷哼一声,愤然说道:“你放心,我决不将此事善罢干休,但也决不会去禀告师父,我们走着瞧吧!”
  只见他又在夜空中哆嗦了一下,展开身形疾奔而去。
  须知玄阴叟苍古虚对门下弟子的管束虽不严,师兄弟间的礼法不似其他正大门派严格,但鬼影子究竟对师兄存着一点顾虑,而且明明是错在自己,是以他焉敢向玄阴叟提起。
  赤煞仙米灵见师弟去远,当下捏着鬼影子那片鲜血淋漓的眼皮,迳往来路奔去。
  须知赤煞仙米灵因长得奇丑,自惭形秽,虽活了四十多岁,但还是个童男,此种销魂之乐,还从没经验过。
  但他一想到凌雪红那俊美的娇靥,那丰满的胴体,又幻想到她赤裸着娇躯时玉体横陈的情景,不禁血脉偾张,循环加速,一种奇妙的感觉,自心底升起,欲之火在他的体内燃烧,竟把那所中玄阴绝户掌的寒阴之气掩盖了。
  然而他才走出十余丈远,突地背后传来一声低微浅笑,那浅笑,显是发自一个女子。
  赤煞仙米灵陡地佇足回头一看,只见三丈外正站着一个身穿道装手执拂尘的女人,原来竟是他苦寻中的千手菩萨许香萼。
  他一看之下,大喜过望,暗忖:我先将那青冥剑骗到手,连师弟这片眉毛一起拿着去见那妞儿,说不定不用相强,她也会愿意了。
  此时,那许香萼已姗姗走来,冲着他神秘地一笑,说道:“怎样,此中之乐如何?”
  米灵直被问得丑脸一红,感到不好意思起来,赧然答道:“我……我们……还没有……”
  许香萼虽是名为道姑,但却是最淫毒的女人,采阳补阴,不知在她手中毁灭掉了多少男子。她见米灵的尴尬之状,不由吃吃地笑道:“哟!看你,倒成了柳下惠再世啦,你怎么这般没用,还没弄到手,早听我的话,不就……”
  赤煞仙米灵陡地大喝一声:“住口!”
  他觉得这许香萼说话,大大地侮辱了凌雪红的清白,在他心目中,凌雪红已是他的人了,侮辱凌雪红,就等于侮辱他自己一样。
  千手菩萨许香萼被他喝叫得一愕,随即又冷笑一声,说道:“你这真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看你别想得那么天真,那妞儿不会死心踏地跟着你过一辈子,除非你先占有了她的身体,生个一男半女,不然,这到了口边的肉,很可能又溜掉了。”
  米灵听得一动,暗忖:这谁不知道,要你多啰嗦。于是仍然冷声说道:“许堂主,请你把青冥剑借我一用,用完后再归还于你。”
  他说话的口吻冷漠已极,全是命令的口气。
  须知赤煞仙米灵不仅是十二连环峰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而且依仗着玄阴叟苍古虚,连紫虚道人对他们师兄弟二人,都倍加礼遇,是以把一个内三堂的堂主,全然不放在心上。
  但千手菩萨许香萼又岂是易与之辈,她的武功虽不如赤煞仙米灵的诡异高深,但她仗着冠绝江湖的各种暗器,却也不愿卖米灵这个帐,尤其刚才当面给下不了台,哪里会答应借给他,于是冷冷说道:“阁下之请,本堂主歉难从命,若没有什么公事相商,我可要走了。”
  赤煞仙米灵,在十二连环峰,一向是颐指气使,哪能忍受得了这种奚落,大声喝道:“站住!许堂主,好好把那青冥剑给我,我们不伤和气。”他见借不到,干脆就要强行取回了。
  许香萼慢吞吞地转过身,秀眉一扬,道:“哟!你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说话不算话呀!”
  米灵又语塞,丑恶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终于恼羞成怒地说道:“废话少说,快将剑交出,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千手菩萨许香萼闻言满脸寒霜,冷笑一声说道:“米灵,你要知道我一再容忍,并不是怕你,而是可怜你,像你这副尊容也不拿一面镜子照照,不要说你拿着这青冥剑和王雷的那片眼皮,去给那位姑娘,人家不会动心,就是把你自己的头颅,双手奉上,人家也会觉得恶心,而不愿正眼瞧你一下。”
  俗语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她这番话不单揭开了米灵的刺痛之处,而且竟将他要剑的动机,也已戳穿,实在是恶毒已极。
  赤煞仙米灵直气得哇哇怪叫,他怎能忍受得了这种侮辱,身如电掣,踏中宫,走洪门,一式“二龙抢珠”,双掌同时劈出。
  许香萼之所以说出这番话来,她也是看出如若不把青冥剑给米灵,他不会善罢干休。
  但是这青冥剑乃北极地壳中凝聚地心真气的钢母所铸成,真可谓稀世珍宝,武林中人梦寐求之而不得,她又怎肯轻易给人,是以早打算翻脸动手,暗自戒备,以自己的一身暗器,即使他米灵武功再高绝,也管叫他英雄无用武之地。
  此时,米灵含愤劈出两掌,她哪敢硬接,道袍飘风,向右横跃七尺闪过。
  她突地秀眉一扬,隐现杀机,沉声说道:“这可是你不讲理,如果要动手,我也未必就怕你,宝剑在我手中,你自信能夺得去,就放手抢夺吧!”
  说着,她一挥青冥剑,夜暗中寒光闪闪,带起一片迷迷濛濛的青芒。
  赤煞仙米灵一见那青冥剑,更不愿白白落在许香萼手中,冷哼一声猱身扑上,一招“推波助澜”,挟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直撞而出。
  千手菩萨许香萼,仍是闪身让过,她实在对赤煞仙米灵存有几分顾虑,不说他阴煞掌力歹毒无比,就是冲着他那后台——玄阴叟苍古虚,自己也实在得罪不起,是以连闪过两招,未曾出手还击,而暗中,却在筹思破敌之法。
  但她忽阴忽睛的面色和犹豫不决的态度,岂能瞒过赤煞仙米灵的眼睛,他冷笑一声,说道:“许香萼,你不要捣鬼,有真本事硬功夫,不妨全搬出来,但若转坏念头,暗放什么迷魂弹一类的暗器,我可不吃这一套。”
  正是一语提醒梦中人,许香萼双目一𥅴,突地咯咯一阵娇笑道:“看不出你这个人倒能看出别人的心事,真是人不可貌相。好,就算我的坏念头让你揭穿了,现在我们就约法三章吧!”
  米灵闻言一愕,问道:“什么约法三章?”
  千手菩萨许香萼的俏靥又突转严肃之色,说道:“我们动手凭真本领、硬功夫,我不用暗器,你不用阴煞掌,你看可好?”
  赤煞仙米灵连连点头道:“好好!我们就这样决定吧,我已先出了两掌,现在请你进招吧。”
  谁知许香萼仍站立原地不动,摇摇头说道:“我还附带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米灵不耐地问。
  许香萼道:“我们这次比斗,不管谁胜谁败,都不许禀告掌门师祖,但也不许禀知令师。”
  原来,她还是对玄阴叟苍古虚心存顾虑。
  米灵毫不犹豫地说道:“好吧,你就快点出手。”
  许香萼咯咯一阵娇笑,手中铁拂尘一抖,真力贯注,拂尘根根倒竖,直往米灵全身一百零八处大穴点到。
  赤煞仙米灵向来是目空一切,又从未和许香萼动过手,怎料到她铁拂尘尚有这般功候,当下不敢怠慢,两掌一挫,左手“天王托塔”,逼开那罩洒而来的千万根拂尘,右手“拨云取月”,如灵蛇般自胁下穿出,直点对方左肩井穴。
  两人这一招对拆,显然许香萼仍稍逊一筹,她暗忖:这米灵果然身手不凡,有其值得狂傲之处。当下不敢大意,右手铁拂尘疾收,右腿后撤半步,上身不动,左手青冥剑寒光乍闪,招演“长虹经天”,向米灵的手腕削去。
  米灵嘿嘿一阵冷笑,撤招换式,闪过这一招后,即刻展开幽灵般的怪异身法,穿插游走于满天尘影和弥空剑气之中,他虽是以一双赤手,但在三十招过后,许香萼仍被逼得娇喘吁吁,渐落下风。
  她秀眉一皱,心念动处,歹计已生,暗忖:若不用暗器,如何能将这家伙打发走,我不如仍用勾香迷魂弹对付,此物既不会伤害他,且可成全他一件好事。那女子武功奇高,艳美绝伦,就叫她死心塌地跟着这家伙,也免却了不少后患。
  想罢,早将一粒勾香迷魂弹捏在右手拇、食二指中,趁着铁拂尘出招之际,两指一捏一弹,只听“咔叭”一声轻响,一阵异香,飘散而出。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许香萼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本想将米灵迷倒,而自己则可以从容离去。但在她捏碎弹出之时,突地,一阵劲厉的山风吹来,而许香萼自己恰在下风,是以,她虽将赤煞仙米灵迷倒,而自己也不省人事了。
  两人踉跄退了几步,翻身栽倒,许香萼铁拂尘和青冥剑摔在地上,而自己的娇躯,则正好栽到米灵怀中。
  约在盏茶时间之后,两人俱被一种灼热的欲火所烧醒,而千手菩萨许香萼更是满面含春,娇喘吁吁,转瞬之间,那欲火爆发为烈焰狂涛,紧紧地搂抱着米灵的身躯。
  而米灵却是一生当中,第一次有这种强烈的冲动,只觉绮念顿生,欲火难制,终于把四十多年来,蕴藏的情潮倾出,他双目火赤,把眼前的许香萼,竟幻作成了他梦寐以求之的凌雪红,疯狂地将她抱在怀里狠命的揉擦,终于他掀起了她宽大的道袍,只听“哧啦”一声裂帛声响,许香萼的下衣被撕开,他更像一头野兽般扑抱了上去,于是……
  于是赤煞仙米灵享受着他四十余年来不不享受过的一刻,而许香萼也是欲仙欲死,尽管山风劲厉,松涛如吼,荒山绝岭的夜色,凄怖得怕人,但这一对被欲火焚烧着的男女,却都浑然不觉,渐渐进入了忘我之境……
  约顿饭时间之后,两人欲火全熄,过度的疲劳,又呼呼地睡去了。
  山风吹拂起许香萼宽大的衣角,像是个登徒子,在欣赏这一幕残余的春色!
  但也是对这淫恶狠毒的妇人一记惩罚!
  当赤煞仙米灵醒来之时,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片淡淡的鱼肚白色,他整整衣衫,看了仍然仰面躺卧着的许香萼一眼,一种恶心的感觉,不禁浮上心头。他啐了一口,拾起地上的青冥剑,捏着鬼影子王雷那片血液冻结的眼皮,试行一提气,全身舒畅如初。奇怪的是连中了那玄阴绝户掌的阴寒之气,也已消失了,他怎知那寒气会随着精液的流出,而流入了许香萼的体中。
  他放腿疾奔,转过一座山头,又来到那片静静的幽谷,苍郁的树林中一片静寂,他想:也许她早睡熟了。
  当他奔到那株大树下之时,不禁一愕,只见枝叶满地,零乱不堪,但一想,他又释然地笑了:“那是我昨夜编结树枝时掉下来的嘛!”
  赤煞仙米灵疾忙跃身上树,他似可看到凌姑娘,见他拿着青冥剑,和王雷眼皮时的笑容。
  他心中一乐,直往那座吊榻扑去。
  然而,吊榻中,却是空然无物!
  这一下,他真的惊呆了,半晌,才从惊恐中醒来,游目四顾,这吊榻附近的情景竟似经过抢夺挣扎的一般。
  他仰首天空,此时已有熹微的晨光,自枝叶间隙透洒了下来,但四周高耸的山峰,仍是一片黝黑。
  于是赤煞仙米灵又跃下树,他低头一看,不禁打了一下冷颤,只见地下的衰草一片零乱,他的长衫掉落地上,而且还有一片凝冻了的血迹!
  赤煞仙米灵想起他和许香萼的一幕,又联想到这树下的情景,天呀,难道凌姑娘也被……
  他头脑一阵晕眩,呛啷一声,青冥剑和那片血肉冻结的眼皮都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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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 11:40: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一章  恩怨情天

  且说凌雪红自赤煞仙米灵走后,虽是暂时免去了失身受辱之危,但自己穴道受制,除了一条右臂外,全身不能动弹,但长此被困树上,终不是办法,等米灵回来之后,自己仍难逃过这一劫运。
  想到此,不由幽幽一叹,仰望夜空,只见漆黑一片,唯有阵阵山风,掠树呼啸而过,像是对她的遭遇发出无助的感叹!
  饶是凌雪红身负绝世武功,具有超人的智慧,此时也无施展之地,犹如待宰羔羊一般,只有听候命运的摆布。
  蓦然,一个念头在她脑际闪动,暗忖:在此荒山绝谷之中,莫说无人来此,即使有人来,也救不了我,与其忍辱偷生,不如一死了之,也可保全名节,以不负罗郎的一番情意。
  她想至此,一颦秀眉,倏举右手,便向自己头顶百汇穴拍去。
  但在将拍击到头顶之时,她又突然停了下来,想到被人害死的母亲,和孑然一身的慈父,泪珠儿便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扑簌簌沿着粉颊滚落。
  凌雪红低泣了一阵子,心里似乎觉得平静了许多,举袖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又恢复了方才的坚毅,默祷了一番,微微闭起双目,再度想自击天灵而死。
  蓦然二声鸟鸣,自远方隐隐传来,她一听那鸣声,便知有一声是发自她的神雕,不禁大喜过望,生存的意念,又在凌雪红的芳心中跃起。
  须知蝼蚁尚且偷生,又何况是位居万物之灵的人,生死大事,本来草率不得,刚才凌雪红的理智因一时被情感蒙蔽,是以才想寻短见。此时,她一闻雕鸣之声,立刻长吸一口真气,仰天发出一声清啸。
  啸声悠长清越,如凤鸣鹤唳,划破静夜的长空,那啸声在幽谷中回绕激荡,历久不散。
  她啸声甫落,只听一声雕鸣,已是响自谷外了,显然那神雕也已闻到主人的召唤,凌雪红再度清啸一声,但良久之后仍不见神雕在眼前出现。
  她不由大奇,举目四望,但夜空被浓密的枝叶遮掩,哪里能看到外面的景物,仔细倾听之下,除了山风呼啸,松涛如吼之外,竟是毫无一点声息。
  突然,那谷顶绝壁之上,响起一声少女的惊呼,说道:“哎呀!不得了,白妮被什么人打伤啦!”
  却听另外一个清脆娇柔的声音说道:“你看,那里不也有一只大雕扑在地上吗?它们又打架了,哪里是被人打伤的呢?”
  那先前说话的少女又道:“绿云姊姊,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禀告主人好吗?同时也好要点药来给白妮吃。”
  那叫绿云的少女说道:“好吧,素月妹妹,你可要快去快来,刚才听到啸声,说不定和我们打架的那个黑衣女子会赶到此地来呢!若是看到她的大雕被白妮打成那个样子,她定会找我打架,你想,我一个人怎能打过得她?”
  素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说道:“绿云姊姊别怕,我去把主人请来,好好打她一顿,也好给白妮报仇,替咱们两人出气。”
  那话声愈来愈低微,想是她边说着边已走得远了。
  凌雪红听得说自己的神雕受伤,她知道定是和那只彩鸾打了架,无怪它未闻唤前来呢!她听说神雕受伤不轻,不由得又急痛得落下泪来。
  本来,她还打算请人家救自己出难,但知道那两个女子竟是日间和自己动过手的两个小婢,哪里还能说得出口,于是这一线生机,又变成了绝望!
  只不过顿饭时间之后,又听到绝壁顶上,传来另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绿云,那大雕是谁养的?你怎不把白天的事告诉我,看你们是越来越大胆了!”
  又听那两个少女颤声答道:“贱婢等也不知道那大雕的主人是谁,而且白妮又打赢了,故没有向主人禀报,贱婢等天胆,也不敢欺瞒主人。”
  那少女幽幽一叹,说道:“你们起来吧!还不把灵芝液,给白妮喂下。”
  片刻之后,她们想是已给那彩鸾喂下了灵芝液,只听那少女又道:“没事啦,我们走吧!唉,那只大雕也怪可怜的,不知它的主人哪里去了?”
  素月答道:“刚才白妮打架受伤之前,婢女等曾听到啸声,而且听声音像是发自女子之口,可能还躲在附近,看到主人到来,吓得不敢出来了哩。”
  凌姑娘听那小婢竟然如此说,不由气得银牙直咬,暗忖:你们主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我就不信打不过她!
  她思忖未完,又听那被称做主人的女子说道:“听你说,那个女子的武功也不弱,怎会那般没出息躲起来了呢?嗯,这女了不敢惹我们倒是蛮聪明的,算啦,我们走吧!”
  凌雪红听那女子说出这番狂妄的话来,哪里忍受得住,娇喝一声道:“哼!谁怕你们,有本事尽管下来动手好了!”
  她话声甫落,只听一阵衣袂飘风之声,自己所栖身的大树之上,已飘然落下三个女子。
  当先一人,长发披肩,一身白衣,脸上白纱罩面,夜风轻拂着她的衣裙,显得那么高洁、飘逸,直似月宫嫦娥谪降人间一般,凌姑娘看得不由一怔,竟自然的从心中去除了敌意。
  再看她身后,正是那两个身着青衣,头梳双辫的小婢。
  只见右面的一个小婢,跨前一步,指着凌雪红说道:“喂,你这人怎么搞的,你不是要和我们主人打架吗?怎么还赖着不起来?”
  凌姑娘看这小婢神气活现的样子,不由微微发怒,粉脸上薄现娇嗔,一启樱唇,但想起自己受伤,又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她一愕之间,那白衣少女却道:“嗳!素月,她受伤啦,你不看她连想站起来都不能吗?”
  一顿,向凌雪红微微一笑,道:“你既然受了伤,还怎能和我打架呢?”
  凌雪红一怔,说道:“这……这……”
  白衣少女咯咯一笑,接道:“这么办吧!我先把你的伤治好,我们再打,不过你也用不着感谢我,我只是因为要和你打架,才给你疗伤的,要不然,就是你跪着求我,那还要看我高不高兴呢?”
  凌姑娘听白衣少女说出这番话,知她涉世未深,话虽有点刺耳,但却毫无矫揉做作,于是也不计较说道:“那就请姑娘动手疗治吧,只是我这伤不知道姑娘能否医治得了?”
  白衣少女转身对二婢说道:“你们先把她移到树下,我好替她医治。”
  当即有一个小婢,俯身抱起凌姑娘,跃身下树,把米灵留下的那件长衫铺在地上,再将凌姑娘的娇躯放好。
  此时白衣少女也早下得树来,她俯身探试一遍,幽幽说道:“嗯,你这是受了一种极险毒的点穴截脉手法所伤,不知是什么人下的毒手,你幸亏遇见我,不然别人就是想解还解不开呢!”
  说着,只见她缓卷罗袖,轻舒玉指,在凌姑娘身上一阵疾点,然后站起身来吁了一口气,嫣然一笑道:“好啦,你坐起来,运气调息一番,若觉功力没有恢复,我就给你点千年灵芝液喝,免得你吃亏。”
  凌姑娘依言坐起运气调息,果觉周身舒畅,真气毫无阻滞之感,于是一跃而起,向白衣少女敛衽一礼,说道:“谢谢姑娘解救之恩,现在已不妨事了,不过……”
  白衣少女截断她的话道:“不妨事我们就动手吧,我除了让一个姓罗的刺过一剑外,还从没有和生人动过手,师父教我的都忘光啦!”
  凌姑娘一听她提到姓罗的,不由芳心一动,暗忖:那姓罗的是不是罗雁秋呢?于是一股妒意悄然浮上心头,问道:“姑娘所说姓罗之人是不是叫罗雁秋?”
  白衣少女幽幽一叹,道:“不是他是谁,若不为了他,我也不会跑来这大雪山十二连环峰了。”
  凌雪红听得心中一震,暗忖:哼,他果然在外拈花惹草,还说决不会变心!
  突然,她又想起她父亲苦因大师说过的一段话:“秋儿满身情孽,只怕你们这一对小夫妻很难……”想至此,不由心中一凛,黯然长叹一声,竟扑簌簌落下几点泪珠来。她这种失常的举动,似早已忘记了白衣少女的存在。
  只听白衣少女幽幽一叹,说道:“你也喜欢罗雁秋是吗?”
  她这种单刀直入的问法,把个凌雪红问得娇靥一红,赧然说道:“我们……我们已……”她本是要说出我们已定了婚姻大事,但却当着三个女子的面,一下子又说不出口,是以嗫嚅了半天也未说出。
  白衣少女又是幽幽说道:“你们是一起来这大雪山的是吧?我知道你很喜欢他,唉!我师父告诉我不能喜欢任何一个男人,但我却在见了他一面后,总是忘不了他,现在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此时凌姑娘的芳心中真是复杂已极,眼前这白衣女子既是自已救命恩人,又是一大情敌,真不知对她该是感谢还是妒恨?
  而白衣少女的想法又是不同,她虽是一缕芳心,早属罗雁秋,但毕竟和人家只有一面之缘,而且师父的叮嘱教诲,又使她大惑不解,不知为何不能喜欢任何一个男子,她虽是极端聪慧的人,但因涉世未深,对人生毫无体认,故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二人各自思忖着心中之事,竟把相约比斗之事忘记了,倒是素月在旁边看得心急,忍不住说道:“主人,你还和她打不打架呀?若要是不打,你看天都快亮了,我们也该回去啦!”
  白衣少女轻哦了一声,幽幽一叹,说道:“唉,不打啦,我们还是回去吧!这件事我得好好想想。”
  她后面一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绿云素月两个小婢,自是猜忖不出她说这话的含意,只得恭谨地答了声是,清啸一声,唤来彩鸾白妮,三人站在鸾脊上飘然向西北方向飞去,转瞬消失不见。
  凌雪红至此才突然想起自己的神雕,她正待跳上崖顶找寻,只听一声哀鸣,一团黑影,已飘落在她身前,正是自己的神雕。
  那神雕果是受伤不轻,身上羽毛零落,右腿上更是血迹一片,凌姑娘连忙用那件长衫将血迹擦干,把大还丹嚼碎敷在伤口之上,然后又给它内服了一颗,才乘雕离去。
  此时五鼓已过,东方天际已现出鱼肚白色,凌姑娘在雕上俯视大地,只见十二连环峰一片岑寂,她直在空中盘旋到旭日东升,却也不见罗雁秋的影子,竟连慧觉大师和万里游龙吕九皋也不知身在何处。
  凌雪红刚才虽被那白衣少女解救了一大危难,但却又从她的口中知道了罗郎的一大秘密,她想不到罗雁秋还会有这件事瞒着她,越想越气,恨不得即刻找到罗雁秋问个清楚,但却遍找不获,于是不由把一腔怨愤忧伤之情,益发泄到雪山派之上,暗忖:我不把你十二连环峰搅个天翻地覆,也就不叫凌雪红了。身随念转,早一拍雕翼,飘落地上。
  纵目四望,只见前面峭壁千仞,草木不生,一座绝峰挡住去路,她仔细望去,才看到似有一处出口,凌姑娘也是艺高胆大,一拧娇躯,便飞纵而去。
  只不过几个起落,她已停身在那宽约一丈的谷口之中,举目一望,不觉呆住。
  原来前面是一处方圆百丈的幽谷,谷内遍植梅林,花开十里,香息阵阵,在艳阳照射下,一片银白,耀入眼目。
  凌雪红不觉为之大奇,她自幼在深山学艺,长大之后,也曾游过不少名山,从没有见过在这绝壑幽谷之中,会有这样一片整齐的梅林,因此她立刻想到这必是人工所植。
  思忖至此,她再定睛看去,果然看出,那梅树虽然植满谷中,却又是井然有序,每颗树的间隔,都是一丈左右,树与树连,花与花接,就像在那幽谷之中,铺了一张梅花织成的地毡。
  凌雪红一生习武,幼受庭训,早已看出这乃是反奇门阵首的梅花阵,她知道这梅花阵乃是最厉害的阵法,等闲之人,除了束手被擒,绝难生还。而且主持这阵中的人,只要有一个精通音律的人即可,此人居于阵图之中,若奏起乐曲,那身陷阵中之人,眼前就会现出不同幻象。这些幻象乃是依被陷的人心念所生,最是耗人真元,因此就是武功最卓绝之人,陷此阵中也难于自保。
  凌姑娘正自暗忖,突然听见一声细如游丝的箫声响了起来,那一阵箫声悠扬低细,如泣如诉,真是令人听了回肠百转。
  就在这时,凌雪红突然看到罗雁秋在一颗梅树之下,脉脉含情的望着自己,一见此情形,早把他和白衣少女一段事抛却,不禁脱口叫道:“秋弟,你如何来到此处?姊姊找得你好苦!”人也不觉走向前去。
  梅花树下的罗雁秋,看凌雪红对他走来,竟不答话,只含笑着对她招招手,于是凌姑娘更急步走上。
  哪知就在她刚要跨入梅花反奇门阵里时,突然听到头顶上一声长啸,这一声长啸如一记焦雷,震碎了凌雪红眼中的幻象,她再定睛看去,梅花树下哪还有罗雁秋的影子?
  凌雪红转身一看,只见两条人影自身后那千丈绝壁上如流矢划空,急骤下落,片刻工夫,已到谷内,两人一僧一道,正是东海三侠中的慧觉大师和武当名宿万里游龙吕九皋。她连忙上前见礼,叫了声:“大师伯,吕老前辈。”
  慧觉大师望着凌雪红慈祥地一笑,说道:“女孩儿家也这般粗心,你看不出这明明是一座阵图吗?我和吕道长眺望了老半天还不敢过去,你怎么一来到就要往里面硬闯?”
  凌姑娘闻言娇靥一红,羞赧得微垂螓首。她虽听得出大师伯并无责骂之意,但女孩儿家脸薄,总是觉得不好意思。
  倒是万里游龙吕九皋在旁哈哈一笑道:“莫说是凌姑娘,就是我这个活了七八十岁的人了,还不是看不出所以然来,要不是大师及时拉住,贫道此刻已陷身阵中了。”
  慧觉大师望着万里游龙吕九皋微微一笑,说道:“道兄太自谦了。”又转首向凌姑娘道:“秋儿呢?怎么你们两人也分开了?”
  凌姑娘见罗雁秋没有和两位前辈同来,早是大吃一惊,见问,娇靥上立刻现出愁苦之容,恭谨地答道:“昨晚红儿和他走在一起,因赶急了一步,和雪山派的人动上手,后来红儿交手不慎,中了人家的暗算,幸好被一个白衣女子所救,以后便没再见到他,红儿找了半夜,都没找到。”
  夜间的遭遇,有许多事她自是不便详说,幸好慧觉大师只担心着罗雁秋的安危,故也没详细追问,一轩长眉,神情十分肃穆的说道:“这么说来,秋儿可是遭遇不测了么?”
  他突然看到凌姑娘的焦灼忧伤的神情,知道自己一时焦急说错了话,忙又淡淡一笑道:“也许迷了路,还未深入这十二连环峰呢!以他的武功,对付一些雪山派的外围防守之人,倒是绰绰有余。”
  万里游龙吕九皋也哈哈一笑,望了凌姑娘一眼,道:“罗小侠武功卓绝,机智绝伦,我看大可不必为他担心。”
  两人这般说,原不过是为了安慰凌姑娘的一寸芳心,其实又何尝不暗暗焦急。他们知道,这一次武林浩劫的结果,完全系于罗雁秋一人身上。试想那武林中难得一见的续命双宝和千年灵芝液,他都经常不断,显然,他便和东西双仙有着极密切的关连,苦因大师这边不说,他们昨夜看到的彩鸾和两个武功超绝的小婢,以及方才凌姑娘提到的白衣少女,均使两位武林前辈高手,疑念丛生。
  哪知万里游龙的话声甫落,忽听梅花阵中响起一声低微的娇笑。接着一阵花枝浮动,从里面姗姗走出一个丽人来。
  这边慧觉大师等三人举目看去,只见那女子年约廿五左右,一身玄色衣裙,头挽宫髻,手提玉箫,直生得貌比花娇,美艳至极。她在距离梅林边缘两丈余,停住娇躯,不再前进。
  她打量了三人一眼,噗哧一声娇笑,然后又幽幽一叹,道:“唉!真是天香国色,和那罗姓少年确是一对璧人,只可惜被人抢走啦!”
  凌姑娘冰雪般聪明,她早听出这女子所说的一对璧人是指自己和罗雁秋,但她却不解是被什么人抢走了,心中生疑,但碍着慧觉大师在场,又不好发问。
  慧觉大师仔细打量这女子一眼,见她确是当得起美艳二字,但两只汪汪的桃花眼,却生就淫荡之相,本打算不理她,但听到她这番话,却不由心中一动,于是高喧一声佛号,朗声说道:“老衲东海慧觉和武当名宿万里游龙吕道长及这位凌姑娘,初履宝山,不知女施主上姓大名?”
  那女子见慧觉大师一脸庄肃,显露出不可侵犯之色,使人见而生畏,于是也一敛轻佻之容,正色答道:“晚辈职司大雪山十二连环峰外三堂人凤堂堂主,人称玉面女魔邓玉珍,不知三位驾临荒山,有何见教?”
  慧觉大师两道长眉一轩,暗忖:想不到这女子年纪轻轻,便是江湖上人见人怕的一号魔头玉面女魔邓玉珍,想来武功自是不弱。于是又朗声说道:“老衲久仰女施主大名,幸会幸会。老衲现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女施主能否答应?”
  玉面女魔邓玉珍脸上一愕,随即微笑说道:“大师昨夜率人连闯我十二连环峰,又伤了我雪山派中不少高手,你我既处敌对,不知大师还有何指示。”
  慧觉大师喟然一叹,说道:“女施主可知劣徒罗雁秋现处身何处么?”
  邓玉珍微微一笑,说道:“我不是说过吗?被人抢走啦!现正在我十二连环峰的‘温柔宫’中。”
  慧觉大师顿时一愕,连万里游龙吕九皋也大感惊诧,随口说道:“这大雪山十二连环峰的内部贫道自信略知梗概,怎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温柔宫,该宫是由何人职司主持?”
  玉面女魔邓玉珍又咯咯一笑,说道:“两位不信就算啦!反正罗雁秋现在我们十二连环峰中,而且是他自愿去的,三位如果有兴,就去看看他吧!”
  说完,却故意向凌姑娘诡异的一笑,转身迳往梅林中走去。
  凌雪红见邓玉珍那种轻蔑的神情,哪还忍受得住,娇叱一声,再顾不得这反五行梅花阵的厉害,一纵娇躯,一式“飞燕投林”,早扑入梅花阵中。
  饶是慧觉大师武功超绝,具有非常的定力,心中也是微微一惊,转首瞥了万里游龙吕九皋一眼,苦笑说道:“吕道兄,请紧随老衲冲吧。”两人衣袂飘飘,一前一后跃入林中。
  此时,那悠扬低细的箫声又起,跃入林中的三人,同觉眼前一花,因各人心意不同而各异的幻象又生。
  慧觉大师虽是学究天人,精通五行生克之学,不为幻象所惑,也被这一片耀眼的花海,弄得心荡神摇,只见他左旋右转,穿插游走于花树之间,渐渐深入。
  而万里游龙吕九皋虽紧随慧觉大师身后,不为阵势变化所困,但却眼前幻象丛生,他忽见松溪真人张慧龙枯坐一株梅树之下,满脸凄苦神色;忽见七星峰三元观已成一片火海。但他毕竟功力深厚,知是幻象,他不由微微一叹,赶忙闭上双目。
  惟有凌雪红姑娘冲入阵中之后,既不谙阵势变化,又思念罗郎心切,甫走了几步,便觉眼前景象大变。
  她只见一只彩鸾背上,正并肩站着罗雁秋和那白衣少女,两人轻怜蜜爱,情意横生,微风吹得两人衣袂飘飘,直像是一对神仙眷侣。
  这景象看在她眼里,只觉五内如焚,妒意陡生,眼泪珠儿直似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沿着粉颊,扑簌簌的往下滴落。
  忽然,她止住悲泣,突地娇叱一声,一掌向那彩鸾上的白衣少女和罗雁秋挥去。
  但听一阵劈啪大响和簌簌之声,几株梅树已吃她掌风震断,那千万朵梅花,直如漫天瑞雪一般,迎风飘舞。
  她一掌挥出之后,眼前幻象顿失。
  只听一阵嘿嘿冷笑之后,一条人影自花树丛中施施走了出来。
  凌姑娘定神一看,只见那人身材又瘦又长,脸上一片黑一片白,右眉有半寸长短,反垂遮目,而左眼上眉毛和眼皮皆无,却是血红一片,只剩下一个白多黑少的眼珠,煞是吓人。身着一件黑色道袍,披着羽毛,足着多耳白麻鞋,腰系黄丝带,背上斜背一支似剑非剑的怪兵刃,打扮得不伦不类,样子长得非人非鬼。她认识这人就是赤煞仙米灵的师弟鬼影子王雷,但却不解为何他左眼的眉毛和眼皮没有了。
  只见王雷的两只眼睛在凌姑娘的脸上一打转,哈哈一笑道:“小妞儿,你果真神通广大,关在笼中的鸟儿,居然又能逃了出来,哈哈,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这送上口的肉,大爷是不得不吃了。”
  凌雪红知道鬼影子王雷乃是色中饿鬼,不是好东西,听他说出这番话来,直气得把银牙咬得格格作响,娇叱一声,一掌劈去。
  鬼影子王雷见她这轻描淡写的一掌,却十分凌厉,嘿嘿冷笑两声,并不硬接,闪身让过。只听又是劈啪之声大响,首当其冲的几株梅树立刻花飞枝断。
  看得王雷心惊不已,暗道:这妞儿好深厚的内力!
  惊骇之下,哪敢力敌,即展开仗以成名的“幽灵身法”,加杂着三式玄阴绝户掌,伺机应敌。
  却说慧觉大师依着反五行生克之数,左旋右转,在到达阵中心的枢纽之时,一回头万里游龙吕九皋早已不见,他不由心下大急。方才他在这谷口的峭壁之上,早将这反奇门阵首的梅花阵看得清楚,此时再不犹豫,运气施起太乙气功,双掌连环劈出,一股无形无声的罡气,如一堵铜墙铁壁向外逐渐扩展,只听𠳭嚓连声大响,这主宰此阵变化的数十株梅树,全部齐根折断,阵图变化效用顿失。
  慧觉大师一跃身形,拔高五丈,扫目四顾,这才看清吕九皋正与玉面女魔大战一起,而凌姑娘则和另一个男子酣战,于是跃落梅树之上,施展开登萍渡水的罕世轻功,向凌姑娘停身处奔去。
  那鬼影子王雷本不是凌姑娘的敌手,此时又见慧觉大师赶来,不由一慌,正想撤身逃走。但凌姑娘岂肯放过这绝好机会,她秀眉一颦,杀机立现,暗运起太乙气功,遥空一掌,向鬼影子王雷胸前拍去。
  慧觉大师刚飘落地面,便见一条瘦长的身影,被一股无形的罡风振起,那人连一声闷哼都未发出,便跌落地上死去。他不由长眉一轩,低低喧了声佛号,冷电似的目光,又掠了凌姑娘一眼。
  凌姑娘被看得不由低下了头,只感一阵委屈,眼圈一红,几乎落下泪来。
  慧觉大师慨叹一声,语声突转祥和,说道:“红儿,你可知这被你震毙掌下的是什么人么?”
  凌雪红道:“那人是玄阴叟苍古虚的二弟子,大师伯不认识他么?”
  慧觉大师冷笑一声,道:“不认识他我也不会问你了,你震毙了这人不打紧,只怕要为你爹爹凭空带来很多麻烦,唉!我一再告诫你不可多造杀孽,你偏是不听。”
  凌姑娘见受到大师伯的责斥,不由又羞又急,她乃是任性惯了之人,现在和长辈在一起,处处受到拘束,昨晚有罗雁秋在一起还好,此时一连串不如意的事,和无限屈辱都一齐加到她的身上,闻言不禁嘤咛一声,再也控制不住那怨妒忧伤的情绪,哀哀痛哭起来。
  她这一哭,倒把个慧觉大师哭得没有主意,他本是个慈祥和蔼的长者,对凌雪红又爱护得如同自己的亲生女儿,只因怕她多造杀孽,而杀死此人更会给苦因大师带来麻烦,是以才说了凌姑娘两句,但他又怎知凌姑娘芳心中另有着如许重大的负荷呢?
  他黯然一叹,走到凌姑娘身前,抚摩着她一头秀发,慈祥地说道:“红儿,难道大师伯说你两句,也算丢脸的事情么?孩子,别哭了,赶快随我去将秋儿救出来。”
  凌姑娘本不是因慧觉说她两句而哭,那是积压了多少屈辱和忧伤的爆发,是以一听大师伯之言,连忙止住哭泣,举袖擦干了泪痕,展颜一笑说道:“红儿天胆也不敢生大师伯的气,我也不知怎的,突然忍不住哭出来了。”
  慧觉大师微微一笑道:“好啦!我们先去看看吕道长,不知他和玉面女魔邓玉珍打得怎么样了。”当先向西北方向奔去。
  此时,梅花阵的功效早失,两人直线奔行,几个起落便已至万里游龙吕九皋停身之处。
  只见他一人浩然卓立,玉面女魔早不知去向。他一见慧觉大师到来,一拂胸前银髯,哈哈笑道:“大师来得正好,那玉面女魔虽被贫道打发了,却怕乱冲乱闯无益。”
  他略顿,微微一叹又道:“这座梅花阵确实厉害绝伦,方才我紧随大师身后,只是稍一闭眼,便不见了你的踪影,至于那使人产生的幻象,更令人怵目惊心!”
  慧觉大师微微一笑道:“这座反奇门阵首的梅花阵,在我们刚来之时,老衲也未完全看出其中变化的奥妙,倒是后来跃上了峰顶,才给我看出一点端倪。好啦,现在此阵效用全失,我们就放心前进吧!”


    第八二章  恨海难填

  慧觉大师、万里游龙吕九皋和凌雪红三人,穿过那座幽谷中的梅花阵后,本来是千仞绝壁阻路,但此刻却现出一处高约丈二竟有八尺的通道。原来这通道自对面看正被梅林所遮掩,直至近处始能发现,想那玉面女魔邓玉珍便是由此处遁走。
  三人一看有此通道,先是十分高兴,但仔细察看之下,不禁同时双眉紧锁,站立原地不动。
  原来这通道深不见底,任是运足目力,也只看到模糊一片,阵阵阴寒的狂飚自洞中涌出,把挡着洞口的一片梅树,吹得枝摇花颤。
  慧觉大师和吕九皋都是上一代武林高手,在未看出端倪前,自是不会轻举妄动,唯有凌姑娘看二老沉吟不前,想起罗郎生死,不由心下大急,忙急步到慧觉身前,一礼说道:“大师伯,红儿先进洞去看一下好吗?”
  慧觉微微一笑,还未发言,万里游龙吕九皋却抢先说道:“大师和凌姑娘在外稍候片刻,贫道曾来过这十二连环峰数次,地势比两位熟悉,还是让贫道先行一步,一探虚实吧!”不待两人回话,只见道袍飘风,白髯散动,身形如龙翔九霄,早已跃入洞中。
  慧觉大师暗暗一叹,忖道:此老真不愧享有这万里游龙之名,身法确是了得,他若能练成太乙气功,只怕成就还要比我高上一筹呢!
  而吕九皋当先入洞,也自有他的想法,因他知慧觉大师谨慎持重,凡事不肯率而从事。但他却又不能让一个后生晚辈,奉先涉险,再想到东海三侠,一向啸傲江湖,从不卷入武林是非恩怨之争,此次应邀助拳,使武当山七星拳三元观得免一场劫难,早存下报答之心,是以此时挺身而出。
  哪知吕九皋进入洞中顿饭之后,仍不见有任何动静,慧觉大师虽是见多识广,心思缜密,也不禁如坠五里雾中,他转首看了凌姑娘一眼,说道:“吕道长只身涉险,乃全是为我等之事,红儿,你且紧随我身后,不可造次。”
  他因知凌雪红年轻气盛,虽是武功高强,但江湖中险诈百出,并非全靠武功所可解决,是以叮嘱了她几句。
  凌姑娘轻轻嗯了一声,慧觉大师便当先向洞中扑去。
  两人一进入洞中,只觉阴风扑面,刺骨生寒,除此之外,倒是毫无异状。又深入了十数丈,才见地上横卧着几个疾装劲服之人,慧觉大师俯身一看,俱被点了穴道,犹如死了一般。
  又前进了十余丈,只见光线逐渐开朗,慧觉大师心情一松,左掌护胸,右手蓄力,一个纵跃,已到洞口。
  凌姑娘飘落大师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觉一怔。
  只见数十丈外的一处山腰之上,建着一座院落。那院落气势雄伟,雕梁画栋,极尽华丽,当中虽有两扇红漆大门,此时却是院门深锁,只余下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着“人凤堂”三个大字,仍然在阳光之下,耀目生光。
  慧觉大师又扫目四顾,只见这洞口两侧又横躺着两名被点了穴道的暗桩,但却仍不见吕九皋的身影。
  他一轩长眉,不再说话,当先向那人凤堂纵去。
  哪知他们刚刚到人凤堂前,突的看到一条人影,也于院内跃出,慧觉大师登时将步收住。原来那从人凤堂跃出之人,正是万里游龙吕九皋。
  万里游龙轻拂银髯,微微一笑,说道:“贫道还以为雪山派如何了得,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浪得虚名,想这人凤堂乃是大雪山外三堂之一,为其安危所系之地,方才神秘诡异的地道中,只不过布置了几名暗桩,而这人凤堂,却是空无一人,难道他们就这样不战而退了不成?”
  慧觉大师两道长眉一扬,缓缓说道:“道兄既是看过院中无人,定不会虚假,不过以贫僧之见,院中定然还有蹊跷,我们何不再进院搜查一番,再定行止?”
  吕九皋似乎也觉这话有理,于是颔首答道:“大师此话极是有理,还是由贫道先行引路。”当先向院内纵去。
  慧觉大师和凌雪红也同时飞身跃入。
  他们定睛一看,果然当中是一座整齐的四合房,房舍不但考究,而且院子极大,地下是一色青砖铺地,纤尘不染。
  三人经过了一座大厅,又绕过了一列矮矮的照壁,眼前突地一亮,只见修竹数丛,迎风微摇,鲜花数盆,遍植两厢,竟仿佛来到了富家千金的绣阁。
  慧觉大师乃是得道高僧,怎好亲自到这种所在搜查,乃转首望了凌姑娘一眼,说道:“红儿,我和吕道长在外观看动静,你到各房中去看看,小心了。”
  凌雪红一直跟在两老身后,不敢擅自行动,早感拘束得不耐,此时一听慧觉大师吩咐,立刻答道:“红儿省得。”举步直对正房走去。
  她一脚踢开虚掩着的房门,走入内室,突觉一阵淡淡幽香,扑鼻而来,举目再一环视,只见罗帐低垂,妆台宛然,一切毫无异状。
  凌姑娘一看那房中布置,就知道必是玉面女魔邓玉珍所居之处,房中既是无人,立刻又往别的房中找去。
  她逐室搜查,足足花了顿饭工夫,却始终没发现半个人影,然后又回到慧觉大师身前,躬身禀道:“红儿搜遍全院,并未见可疑之处,只怕玉面女魔邓玉珍真的率众逃走了?”
  慧觉大师点点头,转首向万里游龙微微一笑,说道:“吕道兄,以贫僧之见,这其中定有诡谋,但俗语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等此次本为救天南剑客散浮子道兄,但现下不见秋儿,又多了一层麻烦,我们势必要弄个水落石出才好,道兄方才辛苦了一程,该轮到贫僧开路了。”
  说着僧袍一拂,身形如一只巨鹤,已然飘出院外。
  万里游龙吕九皋和凌雪红也紧随纵出。
  然而出了人凤堂,只见后面除了一块广场之外,四外却都是怪石巨岩所环抱,不但并无异状,就是再向前进都是不易,于是三人又不觉怔住。
  这时也是事有凑巧,凌姑娘见大师伯正与吕九皋低声商量,她因觉那些怪石殊为狞恶,一时兴起,不觉走近岩石仔细观看,哪知她这一看,竟发觉岩石中有一处洞穴,那洞穴入口高可及人,里面却是一片漆黑。因为有了这个发现,凌姑娘不觉脱口叫道:“大师伯,吕道长,这里有个山洞!”
  慧觉大师和吕九皋方自委决不下,听了凌雪红这一声喊叫,登时双双走去。
  慧觉大师此时早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心,将那山洞入口打量片刻后,迳自当先向洞中走去,吕九皋和凌雪红紧随跟进。
  三人一进山洞,里面虽是阴寒无比,但却无风,霉腐之气,中人欲呕,只见那山洞之内,钟乳怪石成千倒挂,显是人迹罕至之处。
  那山洞曲折盘转,既深且远,三人脚下虽快,也走了约有一盏茶时候,才觉眼前一片明亮,来到一处绝妙的所在。
  原来那个地方乃是两座高峰夹着的一处幽谷,两旁高峰竟是矗立千丈的巨岩,两峰相接之处,并未完全合拢。因此,在正午时分,阳光还能直射而入,可是如由外面看起来,却是不易发现这两峰夹峙当中,还会有这片峡谷。
  慧觉大师刚一进入谷中,便知上了大当,想要退出,但哪里还能够。
  只听这峡谷上端和石洞之外隐隐传来叫喝之声,登时火光照耀,一团团浸油的易燃之物,由那一线天窗上落下,那火种又点燃了堆积在洞中的干柴,不过片刻谷中已成一片火海。
  万里游龙急急大喝一声;“大师速退!”但甫一转身,却见一股股浓烟,自石洞中涌入,显然那洞口也为烈焰堵住。
  慧觉大师毕竟艺高胆大,虽处此进退不能之境,仍不露惊慌之态,大喝一声,全身立时布满太乙气功,两只宽大的袍袖一拂,立时有两股刚猛无俦的罡气,将浓烟逼得倒涌而出,接着身如飘风,一跃五丈。待吕九皋和凌雪红赶到之时,大师的太乙罡气,又已挥出。
  如此两个纵跃,已近洞口,隐隐可见熊熊烈焰,火舌乱吐。
  须知以三人武功,冲出这一片烈焰,自非难事,但若在冲出之时,能不被烈火烧及肤发衣服,却是万难。
  凌姑娘见慧觉大师正自微皱眉头,犹豫不前,立刻知道大师伯也是为此而发愁。试想以他们在江湖中的声望辈份,若被火烧得个须焦衣烂,今后岂不大损威望。
  凌雪红望着万里游龙吕九皋微微一笑,说道:“老前辈,把你的剑借我一用好吗?”
  万里游龙一愕,翻腕拔出背后古剑,惊诧地交在凌姑娘手中。只见她又微微一笑,俯下身去,将内家真力,逼至剑身,向地下一阵挖掘,然后把剑身擦干净,还给吕九皋,一笑说道:“大师伯,我已挖出泉水来,我们把衣服须发浸湿,就可向外冲啦!”
  慧觉大师嘉许似的一笑,说道:“唉,还是年轻人心思灵敏,我想了半天也未想出。”
  于是三人乃将须发衣服就水浸湿,慧觉大师看着自己这狼狈之状,不由得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他虽是有道高僧,贪嗔之念早除,此时也不由嗟叹不已,低诵了一声:“阿弥陀佛!”
  凌雪红看两老犹如落汤鸡一样,早忘记了大敌当前,竟忍不住噗哧掩口轻笑了起来。
  万里游龙吕九皋也是年近古稀之人,但却忍不住怒火上涌,低呼了一声:“大师,贫道要当先开路了!”两掌推出一波强劲罡风,身形当先向那熊熊火光中冲去。
  三人这一跃起,俱施展出上乘轻功,一掠便是五丈,恰巧飘落在那洞口的烈焰之外。
  三人尚未站住身形,便听对面响起一阵哈哈大笑,但那笑声发出一半,倏然又止。
  万里游龙吕九皋冷哼一声,怒喝道:“笑什么?难道这点火势会把贫道等烧得焦头烂额不成!”
  对方也是冷笑一声道:“变成落汤鸡,还不是和焦头烂额一样狼狈?”
  慧觉大师抬头一看,只见前面广场上,并排站着三人。
  中间一人六旬开外,紫面短须,身着青布长衫,手握鸠头杖,背上负着四个大如轮月的钢环,一看便知此人是雪山派外三堂天龙堂堂主双飞环郑元甲。左面一人道袍背剑,年约五旬,乃地虎堂堂主神火真人邵文风,右边是人凤堂堂主玉面女魔邓玉珍。
  本来邓玉珍这火攻之策,也未打算能把这三位武林顶尖高手困住,只是想把他们烧得发焦衣烂,大大折辱一番,然后再合外三堂三位堂主之力决一死战,不料竟连这一目的也未能达到,是以双飞环郑元甲只笑了一半便自愕然止住。
  万里游龙吕九皋早已大怒,一见郑元甲反唇相讥,哪还按捺得住,翻腕拔出长剑,使出一式“龙翔九霄”的身法,飘前四丈,大喝一声,手中剑划起一道银虹,迳向双飞环郑元甲胸前玄机要穴点去。
  双飞环郑元甲在外三堂的三位堂主中年龄较长,武功亦最高,他眼见吕九皋长剑点到,却不慌不忙,鸠头杖上击,左手横扫,一招两式,挡住了万里游龙这挟怒出手的一招。
  吕九皋冷笑一声,侧身避开袭来一掌,右腕疾收,长剑也同时避开了鸠头杖,右手一挥之间,幻化出三点剑影,分指郑元甲三处大穴。
  哪知郑元甲确有着不凡的武功,鸠头杖上击一半,突然收回,一收一推之间,已把吕九皋长剑封架开去,随手反击一杖,拦腰横扫。
  万里游龙想不到这郑元甲的鸠头杖竟有这等功候,冷哼一声,疾退三步让开。
  这一次吕九皋已动了真火,立即把武当绝学,九式追魂夺命的太极慧剑展开,顷刻之间,强弱易势,双飞环郑元甲被迫居下风。
  须知这九式太极慧剑,乃是武当剑术中的精华,刚劲中带着绵绵不绝的阴柔之力,最妙的是这套剑法,一经展开,施剑人浮躁的心情马上恢复了平静。看上去这套剑法的招式非常缓慢,而且施用之人也像毫不用力,其实太极慧剑是一种内外功揉合一体,才能施展的剑术,也只有吕九皋一人会这全部九式的精妙绝学。
  地虎堂堂主神火真人邵文风,一见双飞环郑元甲已与万里游龙吕九皋交上手,他虽震慑于东海三侠之名,也不得不扑身而出,又见慧觉大师未带兵刃,不由放心不少,大喝一声,翻腕拔出长剑,向慧觉大师右肩井穴刺去。
  慧觉大师低喧一声佛号,双目微闭,满面肃穆之色,直待邵文风长剑刺到胸前,他才一翻慈眉,闪射出两道冷电似的光芒,朗喝一声:“邵施主小心了!”
  大和尚两脚像生根似的立地不动,右肩疾然下沉三寸,邵文风长剑擦肩刺过。他因这一招用力过猛,身形自然前冲半步,慧觉大师左脚斜上半步,左手反扣邵文风持剑腕脉,只听呛啷一声,邵文风只觉右手一麻,长剑把持不住,摔落地上。大师顺势一推,邵文风踉跄后退数步,直羞得他满面通红,俯身拾起长剑,一言不发。
  就在慧觉大师刚与邵文风交手之时,凌姑娘也如获大赦一般,一式“飞燕投林”,疾扑玉面女魔邓玉珍。
  凌姑娘虽无青冥剑在身,但光是一双纤纤玉手就非这一般武林高手能敌。玉面女魔早在七星峰下见识过她的厉害,心一慌,长剑还未刺出,便被凌雪红以空手入白刃的手法夺去。
  慧觉大师和凌雪红双双奏捷,而万里游龙吕九皋和双飞环郑元甲的一战,也已分出胜负。
  万里游龙在施出太极慧剑之时,只见他好似蜗牛慢步一般,长剑忽的变得绵柔异常,但却似乎有一种极强的潜力,自剑身逼出,不管郑元甲的鸠头杖施出多狠多快的招式,但一接触到吕九皋的长剑,就觉着劲尽力卸,勉强又支持了廿个回合,已是汗落如雨,头晕目眩。
  郑元甲扫目一看,邵文风和邓玉珍才一招功夫,便双双落败,他心中一凛,虎吼一声,鸠头杖演“横断巫山”,挟着虎虎劲风,猛扫吕九皋中盘。
  但吕九皋已是胜券在握,气定神闲,他知道郑元甲已存心硬拼,连忙闪身让开,剑化“金丝缠腕”,功运右臂,剑锋贴杖推进。
  这一来郑元甲封躲全都不易,逼的双飞环情急拼命,他厉喝一声:“老杂毛,不是你就是我……”
  右手松杖落地,右掌运起全身功力,“手挥琵琶”,猛劈吕九皋前胸,发难既出意外,出手迅如电火,掌带劲风,迎胸打到。
  万里游龙此时自是顾不得再伤人,顺着打来的掌势,全身陡然后仰,施起铁板桥工夫。两人动作都够快,吕九皋背脊尚未贴地,双脚跟一旋,借力向左一翻,挺起身来。郑元甲一掌打空,用力过猛,全身向前栽去。
  万里游龙顺势吐剑,招化“白蛇吐信”,双飞环猛觉背后剑刃劈风,赶忙脚尖一点,借前栽身子向前飞去。万里游龙岂肯放过这个机会,立时挫腰腾跃,追个如影随形,郑元甲刚刚落地,万里游龙长剑又到。
  只听慧觉大师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吕道兄剑下留情!”
  吕九皋劈到郑元甲背后的长剑,轻轻一扫,只把双飞环右臂上的青布长衫裂开了一道五寸长的口子,便收剑跃回原处。
  再看郑元甲,直吓得脸色苍白,那裂开之处,鲜血泉涌而出,若是慧觉大师晚叫一声,他早已丧生剑下。
  这三人一出手,便已制服了雪山派的三位堂主,这确是使人惊骇之事,其实这并非邓、邵、郑等三人武功大弱,实因慧觉大师等三人武功太以卓绝。
  凌雪红的身手早在七星峰下大露锋芒,自不必说,而万里游龙吕九皋更是武当派第一高手,武功超过现任掌门松溪真人张慧龙多多。
  至于慧觉大师,虽和悟玄子及一萍生同列东海三侠,但他的武功,却又较其他两人高出多多,绝非一般武林高手可比,他的太乙气功已练具相当火候,虽是雪山派掌门紫虚道人,恐亦非其敌。
  就在这外三堂堂主全军覆没之时,陡然,一声长啸,划破长空,震得满山回鸣不绝,接着响起稚嫩悠长呼喝:“掌门师祖驾到——”
  场内诸人齐都举首向喝声处看去,只见那千丈绝壁上,如星飞丸泻一般,跃下来十余条身影,片刻之间已到眼前。
  那最前面两人,却是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男女,男的身着青色道袍,发挽道髻,面如冠玉,眉清目秀;女的一身红衣劲装,双辫垂肩,颜润春花,色凝皓月,艳丽如画里佳人。两人胸前各抱一把宝剑,神态庄肃之极,显然那呼喝之声便是这男女二童所发出。
  两童之后,卓立着一个道人,但见他长髯垂胸,银发结髻,身着宝蓝色道袍,足登福字逍遥履,手持一枝通体雪白的细长竹杖,正是紫虚道人。
  紫虚道人身后,一字横立着内三堂堂主,玉皇堂堂主百步凌波谭玉笙、太白堂堂主七星掌袁广杰、观音堂堂主千手菩萨许香萼,及紫虚道人二弟子金眼神佛吕萱,三弟子追魂手魏英等一流高手,独不见谈笑书生诸葛胆和玄衣仙子杜月娟夫妇。
  紫虚道人冷眼扫了全场一匝,早已看出这种尴尬的情势,他乃城府深沉、雄才大略之人,心中虽微感惊骇,但却不形诸于色。只听他哈哈一阵长笑,笑声直震得在场之人的耳鼓嗡嗡作响,显示出他深厚的内力,然后一打问讯,向慧觉大师说道:“贫道以为有宵小犯山,却不料大师佛驾莅临,东海三侠隆誉满武林,萍踪遍天下,但却是初莅荒山,真是幸会幸会!”
  他这番话先骂后捧,慧觉大师听得两道慈眉一扬,暗忖:这紫虚道人虽是雄才大略之人,论武功才智,也算是当今武林中杰出的人材,但言行气度,究竟有点邪魔歪道,不足以领袖武林。
  慧觉大师低喧了一声佛号,也早将佛家狮子吼功力渗入其中,直震得在场各人心神一凛,只此一答话,两人已互较了内力。
  慧觉大师双目微垂,合掌当胸,缓缓说道:“道兄过誉,贫僧当受不起。贫僧乃东海草莽之人,今日有幸拜谒宝山,亦为生平幸事!”
  他见紫虚道人对一旁的万里游龙吕九皋竟理也不理,不由微感不安,于是又继续说道:“容贫僧为两位引见,这位是武当名宿万里游龙吕九皋道兄,那位是雪山派掌门紫虚道长,想来两位素未谋面,故不认识。”
  慧觉大师这一介绍,立刻打开了这两人间的僵局,万里游龙毕竟气度恢宏,不失大派名宿风范,拱手微笑,道:“惊扰大驾,吕九皋深感不安。”
  紫虚道人干笑两声,道:“好说,好说,吕道长驾临荒山,恐不止一次了,贫道未能一尽地主之谊,抱歉之至。”
  吕九皋面色微红,正想反唇相讥,却听慧觉大师朗诵了一声“阿弥陀佛”,接口说道:“贫僧约吕道长前来宝山,旨在探视一位友人,并相偕他一齐他往……”
  紫虚道人哈哈一笑,打断慧觉和尚的话,说道:“大师可是说的天南剑客散浮子道兄么?”
  慧觉大师合掌答道:“尚望道兄准贫僧之请。”
  紫虚道人面容倏然一整,笑容尽敛,说道:“散浮子道兄乃贫道多年知友,我等切磋武功,钻研炼丹成道之术,极尽欢洽,但如他自愿离此,那贫道自亦不会相阻。”
  慧觉大师听他竟说出这种欺妄之言,不由微感震怒,但他乃得道高僧,故仍然强自压抑着心头怒火,平和的说道:“既是如此,不知道兄可否允准贫僧等一见?”
  紫虚道人又是微微一笑道:“大师想会见散浮子道兄自无不可,不过……”
  他略一沉吟,续道:“不过他目前却是不能,若大师等不辞跋涉之苦,就请一月后再来相邀,若是大师愿在荒山等上一月,贫道亦是竭诚欢迎。”
  慧觉大师不禁慈眉微皱,正欲答话,万里游龙吕九皋却已按捺不住怒火,冷哼一声说道:“道兄以一派掌门之尊,说出此等自欺欺人之言,不觉有失身份么?”
  紫虚道人双目微阖,淡淡一笑道:“好说,好说,吕道兄若不是来我大雪山十二连环峰挑衅比斗,只是为他人作嫁,就请免开尊口吧。”
  万里游龙吕九皋纵然涵养再深,也是无法忍受这等奚落,他正想发作,却听慧觉大师高喧一声佛号,说道:“吕道兄暂请息怒。”又转向紫虚道人说道:“贫僧尚有一事,想借助道兄之力?”
  紫虚道人突然哈哈一笑道:“大师可是想知道令徒罗雁秋的行踪么?”他不等慧觉大师说话,又道:“令徒只身来访,声言除拜谒其师祖散浮子之外,并探访一位在本派司职的旧友,是以本派守山之人并未与以留难。”
  慧觉大师闻言心下一宽,凌雪红姑娘也是芳心窃喜,但她却不知罗郎有什么旧友在这十二连环峰上,又不由疑窦丛生,只是碍于慧觉大师在场,不便出言相询。
  慧觉大师合掌微微一笑,说道:“道兄豁达大度,如此对待劣徒,贫僧等亦无任铭感,现就请道兄遣人召罗雁秋前来,我等也好离此,免再搅扰。”
  紫虚道人转眼瞟了凌雪红一眼,然后说道:“令徒罗雁秋来时是出于其自愿,走不走那也要看他自己的抉择,贫道如何相强?以贫道之见,他遇着一位旧相识之人,恐怕目前不愿离开了。”
  慧觉大师想起紫虚道人,以其师妹玄衣仙子杜月娟,勾引谈笑书生诸葛胆的一段经过,不由惊凛得身形一颤,半晌答不出话来。
  须知,当今武林之上,俱知道紫虚道人统御之才和罗致人材之能,玄衣仙子并非世间绝美之姿色,以谈笑书生的英姿俊朗,并不难获致诸多美女的芳心,但他却甘愿触犯武林大忌,落得个背叛师门的骂名,而矢志效忠雪山派,这一层道理,就无法令人想得通了。
  一旁的凌姑娘听得两人对话,只因慧觉大师在旁,而无插口的余地,早已憋得不耐烦,她本是任性惯了之人,此时再也顾不得长幼尊卑,娇叱一声:“老杂毛,你胡说什么,还不叫人把他找来,若再故意拖延,姑娘要踏平你这十二连环峰!”
  她此言一出,紫虚道人仍是笑意吟吟,面色不变,但他身后的内三堂堂主及随行诸人,俱都满现怒容,各个上前一步,手握兵刃,于是这舌剑唇枪的静寂场面,立刻变得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慧觉大师此时的心情,虽极复杂痛苦,但表面上仍能保持如常的镇静,他喝止住了凌雪红,缓缓说道:“道兄可否遣人将劣徒罗雁秋找来,贫僧当面问他一问,若他不愿离此,贫僧亦决不相强就是。”
  紫虚道人哈哈一笑,说道:“如此甚好,贫道即刻遣人请令徒前来,请大师当面问清,以免误会我雪山派,不择手段,勾引别派弟子。”转首向观音堂堂主千手菩萨许香萼低声吩咐了几句,她便合拿一礼,纵身而去。
  凌姑娘看着这用勾香迷魂弹迷倒自己的女子,不禁银牙咬得格格作响,恨不得一掌把她劈死,娇叱一声,如飞燕掠波般,飘身向许香萼扑去。
  慧觉大师方待喝止,只见玉皇堂堂主百步凌被谭玉笙早飞身而出,呼地一掌,将凌姑娘的追势阻住。
  万里游龙吕九皋刚才被紫虚道人一阵奚落,早已跃跃欲试,见此情形,翻腕拨出长剑,直刺紫虚道人。
  慧觉大师长叹一声,高喧一声佛号,只见僧袍飘动,他已截住了想代替掌门抢战吕九皋的太白堂堂主七星掌袁广杰、独行尊者康泰,以及紫虚道人二弟子金眼神佛吕萱。
  剩下的追魂手魏英,却恐谭玉笙独战凌雪红不下,也加入战团。
  且说紫虚道人一看万里游龙吕九皋扑来,一拂长髯,冷笑一声,手中那拇指粗细的白色竹杖一抖,化作千万条银蛇盘空,将吕九皋这蓄力而出的一剑封住。
  须知这紫虚道人的雪竹杖,乃是藏边喜马拉雅山顶峰的产物,生于万年冰雪之中,不但坚逾钢铁,而且出招对敌,会自竹中发出丝丝侵人寒气,若再能配合阴柔之功,则能虚空点穴伤人,更具无上威力。
  万里游龙和紫虚道人一交手,不仅觉得这招“铁树银花”诡异迅速无比,而且感到随着漫天杖影而来的寒风刺肤透体,不禁一凛。他乃久经大敌之人,立知这一战讨不了好去,于是一面运起护身罡气,封闭住全身各大要穴,一面即刻施出太极慧剑应敌。
  二十招过后,紫虚道人已然略占优势,他扫眼一看,追魂手魏英与百步凌波谭玉笙被凌姑娘那奇妙的身法掌势迫得险象环生,而慧觉大师也把已方三人逼得团团乱转,他不由暗自着急,忖道:我若不立施杀手打发走吕九皋,岂能挽回今日颓势?
  于是手中雪竹杖一紧,杖化“游龙回空”,挟着一缕尖锐厉啸,往吕九皋胸前“神封穴”点至。
  万里游龙一凛之下,急挥掌中剑封格,但宝剑还未碰上雪竹杖,那细长的竹杖如灵蛇一股,摇首上翻,直点自己右肩井穴,一缕寒气早已刺肤透体的袭到,他猛提一口真气,身如飘风,向左横跃五尺。
  哪知紫虚道人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着,雪竹杖原式不变,倏然横扫,万里游龙大惊之下,立刻施出一式“倦龙归海”的身法,全身笔直地向前扑去。只听一声裂帛轻响,吕九皋俯身时被微风拂起的后衣襟,已为雪竹杖挑去一角。
  须知万里游龙这仗以成名的“云龙游空”轻功身法,冠绝江湖,而这一式“倦龙归海”是在扑前的身形,将要落地之时,再藉脚尖旋转之力,一个“云中翻”的式子挺起,这比铁板桥的功夫要难练得多。
  紫虚道人见在他这“幽鬼附身”的夺命三招施出,吕九皋仍然逃出杖下,不由一愕,正想乘势进击,只听一声闷哼,响自左侧,他扫目一看,只见玉皇堂堂主百步凌波谭玉笙身形一阵踉跄,退后八、九步,一跤跌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而凌姑娘的纤纤玉手,却正向自己的三弟子追魂手魏英拍去。
  紫虚道人情急之下,陡地厉喝一声:“住手!”
  他这一喝,乃是提聚全身真力而发,只震得空谷回响,群山呼应,一时间满山满谷尽是“住手”之声,良久方歇。
  在场动手诸人,果然为他这喝声所震,各自跃退数步。只听紫虚道人仰天哈哈一阵大笑,向慧觉大师说道:“东海三侠神功盖世,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大师挟技不露,心怀慈悲,贫道十分佩服,我们目前双方虽未分出轩轾,但因大师所要召见之人已至,只得暂时停手,若大师有兴,不妨待问话之后,再决一胜负。”
  原来慧觉大师心存慈悲,力战三人,犹有余力,但却未伤一人,紫虚道人岂是看不出,故而说出这番话来。
  慧觉大师闻言,低喧一声佛号,并不答话,举目看去,只见自逍遥山庄方面,疾驰来四条人影,不禁一愕。而凌姑娘运目一看,不禁一忧一喜,既妒又爱,芳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紫虚道人又是微微一笑,向慧觉大师说道:“令徒罗小侠即至,大师有话,尽管请问,不过他若是闭口不答,自是不愿离此,谅大师乃以德服人之世外高僧,自亦不会相强。”
  他这几句话,直听得慧觉大师疑念丛生,他素知这紫虚道人,乃是当今武林中心地最阴险,手段最毒辣的枭雄霸主,不知这其中有何阴谋,但他深信自己以大师伯的身份问话,罗雁秋不会不答,于是只得一笑说道:“这是自然,道兄说出这般话,也是太多虑了。”
  两人说话之间,只见千手菩萨许香萼、玄衣仙子杜月娟和红衣女飞卫司徒霜三人,簇拥着罗雁秋,已在紫虚道人身侧停下。
  凌雪红见罗雁秋紧靠着红衣女飞卫司徒霜的娇躯而立,对自己竟似未闻未见一般,她哪能忍受得了这种刺激,咬了几下嘴唇,终于哇的一声,扑倒在慧觉大师怀中痛哭了起来。
  慧觉大师见罗雁秋对自己竟似视若无睹,任他修养再深,心中不由感慨丛生,又想起被自己百般珍爱的弟子谈笑书生诸葛胆,两滴晶莹泪珠,已自他低垂着的眼帘中,滚落而出!
  他慈祥而略带歉疚的拍了拍凌雪红的香肩,喟然一叹,低低说道:“情孽纠缠,造化弄人,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红儿,随大师伯走吧!”
  一声雕鸣,几行归雁,衰草凄凄,北风呜咽,这是令人肠断的情景,心酸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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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3 11:45: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三章  疑云诡雾

  且说罗雁秋以千年灵芝液疗好了谈笑书生诸葛胆的蛇毒之后,歉疚之心稍安,而诸葛胆也大为感激,连忙吩咐厨下,准备一桌丰盛的酒席,要与罗雁秋开怀痛饮。
  但罗雁秋却是心悬两地,大师伯和红姊姊情形不明,师祖散浮子又无法救出,他想至此,不由愁聚双眉,喟然一叹!
  谈笑书生诸葛胆像是早猜透了他的心事,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一拍罗雁秋的肩头,爽朗地一笑,说道:“你可是为令师祖天南剑客散浮子老前辈担忧么?其实那大可不必,我保证他还是安然无恙,待我们痛饮一番之后,你随时都可以去看他,只要别再为难我这个做师兄的就是了。”
  罗雁秋听诸葛胆的话风,果觉心头一宽,正待称谢几句,却见玄衣仙子杜月娟神秘地一笑,说道:“你这话只猜对了一半,其实师弟最担心的,还是那位凌姑娘,你不见他们在七星峰下那般轻怜蜜爱的情景吗?”
  她这番话直把个罗雁秋羞得玉面微红,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只见谈笑书生剑眉微微一皱,但又倏然舒展,一笑说道:“那位凌姑娘的容貌,当真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而且武功超绝,真和师弟是天生的一对璧人,愚兄十分艳羡!”
  三人说说笑笑,酒菜早已备齐,当即由两个垂髻小婢,为三人斟满了酒,只见酒色碧绿,香气四溢,虽是不嗜杯中物之人,也看得出定是上好美酒而垂涎三尺。
  谈笑书生豪放的一笑,举杯说道:“愚兄这条命,可说是由贤弟从阎王手中讨回,你我是自家兄弟,不必客套,愚兄就先敬贤弟一杯!”
  玄衣仙子杜月娟想到昨夜的情景,不由玉面微红,她瞟了诸葛胆一眼,见他像是毫不知情一般,于是微微一笑,说道:“兄弟,来,师嫂也来敬你一杯。”
  罗雁秋心中一凛,不禁略一犹疑,只见诸葛胆早已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哈哈一笑,说道:“愚兄心意已到,若是贤弟不会吃酒,自是不便相强。”
  罗雁秋亲见两个小婢,同自一壶中斟的酒,既然师兄都已喝下,想不会再有什么人暗做手脚,又听诸葛胆说出这番坦率的话,不由暗骂自己多心,于是尴尬一笑,说道:“小弟不敢,这杯酒借花献佛,就敬师兄师嫂一杯吧。”举杯一饮而尽。
  玄衣仙子杜月娟盈盈一笑,也自举杯饮下,在酒甫咽下之时,她不禁“咦”的一声,满脸惊诧的望了谈笑书生一眼。
  但诸葛胆正自举箸夹菜,神色自若。
  酒过数巡之后,谈笑书生诸葛胆突然离坐而起,向罗雁秋说道:“你师嫂再陪着你畅饮几杯,我伤愈之后,还未向掌门人亲自禀告,此时是正午时刻,正是掌门人料理派务之时,午时一过,便不再接见拜谒之人了。”
  他不等罗雁秋回话,迳自向行令堂外走去。
  杜月娟却是在沉思着一件极难破解之事,半晌才道:“你师兄也中毒啦!”
  罗雁秋一凛说道:“什么,师嫂说这酒中有毒么?”
  玄衣仙子咯咯一笑,说道:“我何时说这酒中有毒来?我是说你师兄这次居然也中了蛇毒,他以前没中过。”
  罗雁秋心说:这不是废话么?但他一想,这其中又似有什么蹊跷,忙问道:“师嫂,我们这次所饮的酒中,可也有什么毒么?”
  杜月娟摇摇头,茫然说道:“不会吧,兄弟你可有什么异样感觉么?”
  罗雁秋道:“兄弟也许不善饮酒,又多喝了几杯,所以只觉得头脑有些晕眩,别无不适之处。”
  杜月娟点头道:“我也有此感觉,兄弟,别再多喝了,让嫂嫂扶你到师兄房中歇息一刻。”
  说着,她伸出纤纤玉手,迳自去扶罗雁秋。
  罗雁秋抬头一看,见玄衣仙子也是摇摇晃晃像是喝醉了一般,神态还和平常一样,自己也没有昨晚那种心猿意马,血脉偾张的感觉,不禁放下心来,于是道:“小弟不要紧,想来在这椅子上略一休息就好了。师嫂若觉不适,就请自便吧。”
  说完,只觉一阵昏昏沉沉,困倦已极,不知不觉间,已自踏入梦境。
  矇眬中,他看到了凌雪红姑娘,只见她粉脸上,容色鲜艳,耀目生光,娇喘吁吁的向他身畔偎来。他此时也觉周身火热,情波荡漾,一伸手轻抱着凌姑娘的玲珑娇躯,直觉着她身上一阵阵香泽袭人,如兰似麝,令人欲醉,他一颗心早已把持不定,两人各自宽衣解带,重作巫山襄女之会……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才从绮丽梦境中醒来,睁眼一看,仍然仰卧在椅子上,晕眩虽失,疲乏未除,侧首窗外一看,只见日影西斜,已是未初时刻,他这一觉竞足足睡了一个时辰。
  此时,谈笑书生诸葛胆正从行令堂外步入大厅,他身侧随行之人,乃是一个身穿道装,发挽云髻,背插双剑,手执拂尘的中年女人,正是今晨曾和太白堂堂主袁广杰来此的观音堂堂主千手菩萨许香萼。
  诸葛胆向罗雁秋一笑,亲切地说道:“怎么,你师嫂竟把你一个人留在客厅里呆坐,也不来陪你谈谈,又是在想什么心事么?”
  罗雁秋连忙起身向谈笑书生行了一礼,急急说道:“师嫂吃多了酒,还在内室休息,也许还未醒来……”
  他话还未说完,忽听一声娇笑,说道:“早醒来啦,嫂嫂看你躺在椅子上睡得很甜,所以没敢吵闹你。”
  客厅中三人只觉一阵淡淡幽香扑鼻而入,玄衣仙子杜月娟身着一袭绿绫长衫,姗姗走出,她虽说是醒来多时,但仍不脱慵懒之态。
  谈笑书生脸上倏然闪过一抹奇异的神色,但一闪即逝,谁也没有看见,他转首看了许香萼一眼,向杜月娟说道:“你私自带师弟来十二连环峰的事,掌门师兄已因师弟救了我一命,不予追究了,许堂主特来转达此事。”
  杜月娟淡淡一笑,向许香萼道:“有劳许堂主啦!”又转向罗雁秋道:“兄弟,你喝多了酒,现在可觉得干渴么,师嫂给你拿杯茶来?”
  谈笑书生接道:“我也觉得口渴,你就一齐拿来吧。”
  转瞬之间,已有一个小婢献上四杯香茗,只见谈笑书生从怀中取出一包白色粉末,一笑说道:“酒喝多了最是伤神,我这‘提神清心散’对宿醉最有功效,我们三人都喝多了酒,也正需此物。”
  说着,举手将那包粉末倾入自己的茶杯之中,然后又取出两包,分别倾倒在罗雁秋和杜月娟的杯中,再转向许香萼说道:“许堂主既未吃酒,想来勿须浪费我这‘提神清心散’了,这可不能算是厚此薄彼,把你当作外人看呀!”
  许香萼微笑说道:“好说,好说,我一向滴酒不尝。”
  诸葛胆举杯就口,将那杯茶一饮而尽,罗雁秋昨夜余悸犹存,不禁大感犹豫,直待杜月娟也将茶喝干,他才在浅尝觉出毫无异状之后,才一口饮下,他也是实在太干渴了。
  哪里知道这一杯茶,竟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铸成了无可弥补的大错!
  原来罗雁秋就茶饮下的那包白色粉末,是玄阴叟苍古虚的一种秘制药物“离魂失神散”,服下之后,脑子立刻失去记忆,但仍可在他人指使下行动。武林中均知道苍古虚是一个极端神秘的人物,武功诡异难测,且精于逐蛇役兽之术,但却不知他在藏边吸收到外人许多炼丹制药之法。
  是故,慧觉大师在看到罗雁秋对自己视若无睹时,大怒之下,一言不发,便带领着凌雪红离去,以他那种见闻广博的世外高僧,竟然也不知道世间有这种奇妙的药品。
  当罗雁秋恢复记忆之时,已是申末时分了,他睁目一看,千手菩萨许香萼早不知何时离去,谈笑书生诸葛胆也不知去向,客厅里只剩下玄衣仙子杜月娟一人,罗雁秋一看之下,不禁暗吃一惊!
  只见杜月娟娇靥之上,满是已干的泪痕,一双星目,也是微微红肿,他不便出言询问,但猜想不出这其中的原因,只好叫了一声:“师嫂!”
  玄衣仙子像是在沉思之中,闻呼霍然惊觉,向罗雁秋强自展颜一笑,说道:“兄弟,你怎么这般贪睡,大家还在坐着谈话,你又去梦见周公了,你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啦?”
  罗雁秋向窗外一看,日影早已隐没,暮色四合,已是掌灯时分。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不知为何这般贪睡,只是尴尬一笑,说不出话来。
  玄衣仙子杜月娟突地幽幽一叹,说道:“人生在世,一切功名利禄,犹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到头来是一切归于空幻,剩下一抔黄土,若是活一辈子连一个祭坟扫墓之人都没有,那就更觉凄惨了!”
  罗雁秋怎会料道杜月娟会说出这番话来,方自愕然不知以对,却听玄衣仙子杜月娟又幽幽说道:“兄弟,你可记得这样一首歌谣吗?
  ‘百年三万六千场,
  风雨愁肠一半妨;
  眼儿里觑,
  心儿上想,
  叫我鬓边丝怎的当?
  一天一回浅斟低唱,
  一夜一个花烛洞房。
  能有得几多时光?’”
  她轻启朱唇,微阖星目,轻轻唱来,如泣如诉,唱完,已是泪水盈睫,一闭眼,几滴晶莹的泪珠,已自扑簌簌滚了下来。
  须知谈笑书生诸葛胆虽是英俊挺拔,望之二十许人,但实际已逾不惑之年,他和杜月娟结褵十余载,迄无子嗣,就无怪玄衣仙子会发出这种幽怨的感叹来,但为何在此时发出,却是大大令人不解之事。
  罗雁秋本来稚气未脱,虽在幼年遭逢惨变,但恩师慈爱,尤逾父母,而凌姑娘一片似水柔情与萧俊等各位盟兄的照拂,更使他享尽人间幸福和温暖,对世事毫无体认,现经杜月娟这幽幽一叹,不禁豪气顿减,也自黯然一叹!
  只见杜月娟突地破涕为笑,转悲作喜,说道:“嫂嫂真是糊涂死啦!对着你讲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兄弟,你别听我这些胡说八道,你年纪轻轻,前途未可限量,我怎能这样泄你的气!”
  罗雁秋的心情始始被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此时闻言,不禁心中一凛,暗自狂呼道:“罗雁秋呀,罗雁秋!你身负血海深仇,不惟仇人下落不明,抑且连父母葬身之处都茫然不知,而师祖现又被囚此处,自己无能救出,怎可如此颓丧!”
  杜月娟看着罗雁秋脸上的表情,变换不定,显示内心的冲突,不禁“噗哧”一笑,说道:“兄弟,别胡思乱想啦,看我们两人这个样子,等下你师兄来了,看着你这般不愉快,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罗雁秋朗然一笑,说道:“小弟无什么不快之事,师嫂亦更不会欺负小弟。”
  他突然想起在大巴山之时,师兄玉虎儿说过,昔年杀害他父母的仇家,追命阎罗马百武等江洋大盗,都投奔了雪山、崆峒两派,暗忖:我何不问她一下,也许我无意中能探出仇人的下落,于是说道:“师嫂,小弟想打听一人的下落,不知能告诉我么?”
  玄衣仙子杜月娟一笑,说道:“兄弟,你要找什么人?若是在我这大雪山十二连环峰上,总可以找得出来,不然,便只有转托你师兄派人打听了。”
  罗雁秋编了一个谎,说道:“此人是先父的一个挚友,名叫追命阎罗马百武……”
  他话尚未说完,只见两个劲装彪形的大汉,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罗雁秋一看那全身捆绑,被押来行令堂之人,年约五旬,高有六尺,两条扫眉,一双豹眼,高颧阔口,颚下留半寸短须,两太阳穴高隆起,分明内功已达火候,再看他穿着,知是雪山派中之人,但不知触犯了什么条规,被押来行令堂受审。
  他再仔细看了一遍,竟觉那人有些面熟,不知在哪里见过,凝神思索了半天仍是想不起来。
  只听玄衣仙子一笑说道:“兄弟,你怎么话还未说完就停下了,你问的可是叫什么追命阎罗的?”
  罗雁秋方才说出追命阎罗马百武之名时,那被押解之人已隐约听见,现经杜月娟一重复,他不由一愕,转首到这边来。
  那被押解之人的此种情形,更使罗雁秋大感惊诧,忖道:莫非这人就是追命阎罗马百武那厮么?
  此时,谈笑书生诸葛胆也已步入行令堂,内三堂玉皇堂堂主百步凌波谭玉笙、太白堂堂主天星掌袁广杰及观音堂堂主千手菩萨许香萼也相随鱼贯而入。
  原来谈笑书生这行令堂内,一边是他的私邸,一边则是议事之所。那议事所乃是一栋约有三间的房子,与他私邸的客厅仅有数丈之隔,是以罗雁秋看得十分清楚。
  四人进入议事所后,谈笑书生毫不谦让即就了中间的主位,其余三位堂主分坐两侧,把那浓眉阔口大汉推到堂前,那两个押解之人向谈笑书生单膝一点,说道:“启禀行令堂主,潜伏本派太白堂下奸细一名押到,谨候发落。”
  罗雁秋此时早已身不由主地站了起来,他要听听这看似面熟之人究竟是谁,但那押解之人却未报出那奸细的姓名,不禁大失所望。
  只见谈笑书生诸葛胆表情十分肃穆,他转向太白堂堂主袁广杰,说道:“袁堂主,你可知这人的真实姓名吗?”
  七星掌袁广杰见问微一欠身,恭谨地答道:“此人是敞堂属下的弟子,名司徒雷福……”
  谈笑书生不等他说完,又自冷漠地说道:“本堂主是问这人的真实姓名,司徒雷福只是他混入本派的化名而已,难道袁堂主连这点都不知道么!”
  袁广杰面上顿现惶惑之容,嗫嚅了半晌仍是无言以对。
  罗雁秋仔细倾听,但仍未听说出这被押解之人的真名,不禁十分焦急,却听玄衣仙子杜月娟的声音已在他耳畔响起,说道:“兄弟,师嫂的话没有夸大其辞吧,昨晚你还羡慕我的威风,你看,比起你师兄来差的远了呢!”
  罗雁秋转首强自一笑,并未答话。
  却听诸葛胆冷笑一声,喝道:“来人!”
  一阵脚步声响,行令堂外匆匆走来一个瘦小的尖嘴汉子,他来至谈笑书生身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然后又向太白堂堂主袁广杰倒身下拜,起来肃立一旁。
  谈笑书生扫了袁广杰一眼,问道:“袁堂主,此人可是贵堂弟子?”
  袁广杰欠身答道:“是!”
  谈笑书生说道:“看来此事是本堂主越俎代疱了。”然后向那瘦小汉子喝道:“你怎样知道他是潜伏本派的奸细?据实说来。”
  那瘦小汉子恭谨地答道:“启禀行令堂主,小的在夜晚睡眠之时,由他梦呓中得知……”
  诸葛胆又道:“你且将他的真实姓名及潜伏的目的说出。”
  那瘦小汉子又道:“此人真实姓名叫周冲,人称飞天鸽子,乃是十余年前名满江北的大盗,他潜入本派的目的,却是在寻觅其仇人追命阎罗马百武等……”
  他的话突为一阵裂帛似的狂笑所打断,飞天鸽子笑声一止,慨然一叹,说道:“恩兄呀,恩兄,我周冲三年练技,五年寻仇,受尽千辛万苦,却不料皇天无眼,我周冲也要含恨九泉了。”说罢,竟然号啕痛哭起来。
  谈笑书生向左右三位堂主扫视了一眼,微微一笑,说道:“为了保障本派弟子的安全,想三位堂主不会责怪本堂主越权了吧?”他突的面容一整,笑容尽敛,一字一字的说道:“五——刃——分——尸,极——刑——处——死!”
  这八个字直如同八声震撼山岳的平地焦雷,把在过度悲哀与激动中的罗雁秋轰醒了过来,他高呼一声:“周叔叔!”形如疯狂般向飞天鸽子周冲扑去。


    第八四章  留客三月

  罗雁秋一听说那即将遭受五刃分尸之人,是八年前向衡山雁鸣峰只身报警,血战群贼,虎口余生的飞天鸽子周冲,不禁心胆俱裂,大叫一声:“周叔叔!”形如疯狂一般冲了过去。
  那押解周冲的两个大汉,刚要上前拦阻,被罗雁秋呼呼两掌,震出了四、五步远,摔倒地上。
  方要离座而起的谈笑书生诸葛胆和内三堂的三位堂主,也不由同感错愕,怔在当地。
  飞天鸽子周冲本来在看到罗雁秋时,就觉得这少年有些面熟,又听到他和玄衣仙子杜月娟提到追命阎罗马百武之名,更感惊诧,后来一想,以为他们在谈论自己之事,于是也就没再注意。
  此时,见罗雁秋高呼“周叔叔!”向自己扑来,一愕之下,才想起这少年便是恩兄罗九峰之子。他一见故人有后,真不知是悲是喜,一运全身真力,只听得𠳭吧吧连响,那缚身绳索,已被震断,双臂一伸,将冲扑而来的罗雁秋抱住,不禁全身抖颤,老泪纵横,激动地说道:“孩子,你可是秋儿么?”
  他紧抱着哀哀痛哭的罗雁秋,突地仰天大呼道:“苍天有眼,我周冲错怪你了!”声音豪迈悲怆,流露出真挚的情感。
  罗雁秋也已止住了哭声,但星目中仍是泪光濡濡,他仰脸望着飞天鸽子道:“周叔叔,小侄自听师兄玉虎儿说,你也逃出虎口后,就一直留意寻找你,想不到皇天见怜,在此处见到了你老人家。”
  飞天鸽子倏然扫了谈笑书生和三位堂主一眼,慨然说道:“在我死之前能看到贤侄,恩兄昭雪仇恨有望,我已放心了,虽遭五刃分尸,复有何憾。”
  罗雁秋一闻此言,随转向谈笑书生诸葛胆及三位堂主,躬身一礼说道:“在下想请行令堂堂主及三位堂主法外施恩,放过我周叔叔。罗雁秋愿代为承受一切裁处。”
  他说话之言生冷已极,显然他不愿意仗着和谈笑书生的关系代周冲求情。
  诸葛胆尚未开口,太白堂堂主袁广杰刚才受了诸葛胆一肚子蹩气,没处发泄,此刻却冷哼一声,缓缓说道:“小兄弟若愿代此人受死,自无不可,只是……”
  却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冷冷说道:“只是什么?袁堂主,这件事情虽是你太白堂之事,但你却懵然不觉,这失职之罪,若报与掌门师兄知道,你袁堂主自信能辞其咎么?何况本案既是由行令堂堂主处理,你也未便插嘴。”
  说话之人正是玄衣仙子杜月娟,太白堂堂主七星掌袁广杰虽向为紫虚道人所倚重,但怎能与掌门人师妹以及行令堂堂主夫人身份的杜月娟相匹敌,他脸上微微一红,强自压下心头的羞愤之火,一言不发。
  谈笑书生双眉一轩,但随即一笑说道:“夫人请回去休息,这件事我总要依照情理法三者处置。”
  杜月娟微微一笑说道:“那我就和师弟一起回去吧!”
  罗雁秋尚未等谈笑书生说话,便感激地注视了玄衣仙子一眼,和缓地说道:“师嫂请勿以小弟为怀,小弟将静候行令堂堂主及各位堂主发落,我周叔叔既是触犯贵派条规,行令堂堂主又岂能以私害公。”
  他知道雪山派对叛离一类的条规严酷,若是要请求诸葛胆对飞天鸽子完全赦免无罪,为绝不可能之事,是以说出这番话来,想逼得诸葛胆以他代替周冲受过,一死以报答飞天鸽子对他全家的恩情。
  谈笑书生诸葛胆望着罗雁秋赞许地一笑,又回顾了三位堂主一眼,说道:“你这份干云的豪气,本堂主十分佩服,只是于情理法三者之上,均似说不过去,须知一人做事一人当,岂可以他人代替?”
  百步凌波连连颔首,表示同意,观音堂堂主千手菩萨许香萼只是诡异地一笑,始终未发一言,而天星掌袁广杰连番受了两次闷气,再也无话可说。
  玄衣仙子杜月娟却在一旁说道:“兄弟,你怎说这样的傻话,生死之事,岂可由他人代替的!”
  罗雁秋陡地面容一沉,由悲伤之情,突化为满面严肃与坚毅之色,冷冷说道:“师嫂的好意,小弟心领,但这件事却不是你能解决得了的。”
  杜月娟微微一笑,转向谈笑书生诸葛胆说道:“你师弟既是想一死了之,干脆你就成全了他吧!死对人生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呀!”
  她此言一出,在座之人,齐都瞿然一惊,不知杜月娟为何一改方才的态度,说出这番话来。
  飞天鸽子周冲搅不清罗雁秋和谈笑书生与玄衣仙子的关系,不禁迷惘的转首向罗雁秋注视。
  罗雁秋乃是心高气傲之人,闻言冷笑一声道:“生死之事,我罗雁秋虽不放在心上,但却并未把死看成一种解脱!”
  杜月娟又微微一笑说道:“人死了一切恩怨情仇都完了,还不是一种解脱么?”
  她这恩怨情仇四字,却把罗雁秋说得心中一动,是的,他不能死,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了,连九泉之下的父母也不会原谅他的。想至此,不禁喟然一声浩叹!
  谈笑书生生平是心机沉稳,机智百出之人,但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中间一插进来一个罗雁秋和杜月娟,他也不由感到作起难来,又听到玄衣仙子提到恩怨情仇四字,他突然想起罗雁秋对他有救命之恩,大丈夫恩怨分明,岂可真要罗雁秋代死?但周冲的违规处死却又不能赦免,他心念一动,两道剑眉一轩,倏然想起一个主意,朗声说道:“看在罗小侠身为本派上宾的份上,周冲之死,暂缓三月,三月期满之后,再禀明掌门师祖裁处。”
  他说完之后,又转首扫了三位堂主一眼,道:“三位堂主对本堂主的裁决,可有什么异议吗?”
  三位堂主俱都欠身抱拳,说道:“本堂悉听行令堂堂主高裁。”说完转身辞出。
  罗雁秋待三位堂主去后,乃向谈笑书生诸葛胆说道:“师兄法外施恩,小弟感激不尽!”说着又转向飞天鸽子周冲道:“周叔叔,你老人家且再耐心等上三月,到时小侄也许能设法救你。”
  飞天鸽子老脸上满现感激之色,说道:“秋儿,别为你周叔叔担心了,我这一把年纪,死了也不算夭寿,你赶快设法为父母报仇,唉,惭愧得很,我这么多年来,只打听到……”
  他说至此处,瞥了仍在一旁未去的谈笑书生和玄衣仙子二人一眼,倏然住口。
  罗雁秋正急于要听周冲打听到仇人下落的消息,却见玄衣仙子杜月娟又姗姗向自己走来,仍是微微一笑,亲切地说道:“兄弟,我们走吧,你有什么仇人,等三个月期满之后,都请你师兄把他们抓来杀死就是了。”说着又回首向谈笑书生嫣然一笑。
  罗雁秋刚才虽因杜月娟出言讥讽,而略感震怒,但事后心平气和的想想,人家也实是一片好心,此时又见她不因自己的出言顶撞而生气,不觉大是感激,俊面一红,嗫嚅地说道:“我……我……”
  玄衣仙子噗哧一声娇笑,调侃的说道:“我……我什么呀?兄弟,男子汉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也不怕嫂嫂笑你么?”
  罗雁秋见杜月娟竟当着飞天鸽子周冲的面,与自己开玩笑,不禁大觉难以为情,双眉一皱,微带怒意地说道:“你们把我周叔叔要怎样安排?”
  玄衣仙子杜月娟见罗雁秋虽已长成堂堂七尺之躯的健美男子,但稚气仍存,一切任性得很,心中虽被他这生冷之极的话,问得大是不悦,但仍不形诸于色,却转向谈笑书生问道:“喂,你要把罗兄弟的周叔叔怎样安排呀?不过,无论如何,千万不能让人家吃亏。”
  谈笑书生自从爱妻玄衣仙子搅入此事之后,一直是三缄其口,双眉微皱,似乎在想着一件重大的心事,直待决定了暂缓三月议处周冲的裁定以后,才又舒展了眉头,面上重现笑意,此时闻言,竟哈哈一笑,说道:“这点你们放心,我下令绝不会亏待他就是!”
  说着,向那押解飞天鸽子前来的两名大汉看了一眼,见两人跌坐地上面现痛苦之色,想是被罗雁秋情急挥出的两掌伤得不轻,不禁微微一皱眉,喝道:“你们两人还不起来,将周侠士带去原处休息!”
  罗雁秋转身紧握着飞天鸽子的双手,激动地说道:“周叔叔,小侄在这三月期间,若侥幸不死,必设法救你老人家离此!”他不等周冲说话,又向谈笑书生及玄衣仙子道:“罗雁秋身感两位大德,今生若无能为力,来世亦当结草衔环以报!”
  玄衣仙子杜月娟嫣然一笑,娇嗔地说道:“别说什么报不报的啦,还不快随嫂嫂回去。”边说着边伸出一双柔荑般的玉手,拉着罗雁秋便向谈笑书生的私邸走去。
  罗雁秋回头一着飞天鸽子周冲,只见他满面豪壮愉悦之色,也正看着自己,两人目光一接触,只听周冲大声叫道:“秋儿,别挂记你这个没用的周叔叔了,快设法给我恩兄夫妇报仇吧!”转身大步向行令堂外走去,两名押解他来的大汉,连忙快步追随。
  罗雁秋也被杜月娟拉着走,脑中也边自思潮起伏,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死,关系着许多爱护他之人的安危,目前,师祖天南剑客散浮子和谊叔飞天鸽子周冲的性命,似乎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三个月漫长的时间,不知道红姊姊和武当山七星峰三元观的兄弟姊妹们,会急成什么样子,三个月以后,自己的行止又如何?他能救出这两位被囚禁的前辈么?他能轻易地被允许离开这大雪山么?这都还是一个难以破解的谜。
  罗雁秋与玄衣仙子杜月娟回去之后,便在这行令堂中住了下来,平常他很少有机会见到诸葛胆,每天除了饮食睡眠以外,终日觉得恍恍惚惚,如在梦中,而梦中又似经常与红姊姊做着巫山云雨的勾当,渐渐,他他玄衣仙子杜月娟也不再看到,红姊姊的丽影也随之在脑海中消失,终于,连过去的一切人事,全都不复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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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4 11:40: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五章  首座弟子

  一抹斜阳,照着两条在荒山绝岭上奔驰的人影,一个是身着红色劲装的艳丽少女,一个却是青色疾服的少年俊彦。
  那少女轻颦黛眉,不时转首望着紧随身后的少年,满现怜惜之容。
  只见那少年两颊瘦削,双目深陷,苍白的脸上,一片茫然之色。
  这一对少年男女正是罗雁秋和雪山派的红衣女飞卫司徒霜。
  原来罗雁秋在大雪山十二连环峰一住就是三月,他因服用了谈笑书生诸葛胆在饮食中暗放的“离魂失神散”,由于药性的累积,使他逐渐丧失了记忆,犹如白痴一般,且体力大大损耗,那英姿勃发的外表,也变得槁木死灰。
  然而他这种遭遇的情形,红衣女飞卫司徒霜却因着诸葛胆的关系尽知其中秘密。须知谈笑书生也是风流成性,他早已觊觎司徒霜的美色,这数月中乘着杜月娟终日陪伴罗雁秋,便软硬兼施,迫使司徒姑娘就犯。其实她也是伤心人别有怀抱,为了罗郎的安危,方才委屈顺从。
  本来罗雁秋在十二连环峰上,因着诸葛胆和杜月娟的关系,他的一切行动自如,此次司徒霜又从谈笑书生身上偷得“行令堂”的“龙头令牌”,于是冒着五刃分尸的严厉派规制裁,将罗雁秋带出了十二连环峰。
  她知道诸葛胆给罗雁秋服的“离魂失神散”,是玄阴叟苍古虚的秘制,也惟有找到苍古虚,罗雁秋此种慢性中毒,方始有治愈之望,所以只有冒险往唐古拉山一行。
  但是司徒霜却不知道唐古拉山的确切地点,更不知能否找到玄阴叟苍古虚,她只是被一股对罗雁秋的爱心所支持,不辞山川跋涉之苦,直奔西北行进,她们走的又尽是荒山野岭,人烟绝迹,连想探询一下路径,都不能如愿。
  此时,已是日色西沉,暮色四合,司徒霜看着那无尽绵延的群山,不禁愁聚双眉,发出一声幽幽长叹!
  蓦然,只听一声怪啸自远处响起,片刻之后,一条人影自一个峰顶上跃下,身形如风驰电掣一般,直向两人奔来。
  司徒霜一看那人影,觉得好生眼熟,仔细一看,不禁大吃一惊,但随又感到一阵狂喜。
  只见那人一身黑衣,黑如油泥的怪脸上,满生铜钱大小的麻子,颚下黄须如针,大顶门,尖下巴,那长相就根本没有一点人样,原来此人正是赤煞仙米灵。
  米灵一奔到两人面前,先是微微一怔,随又嘿嘿一笑,说道:“司徒姑娘,你怎么跑来了这里,是与那小子私奔么?”
  红衣女飞卫司徒霜一见赤煞仙米灵出现,知道玄阴叟苍古虚住处亦必离此不远,不由大感高兴,她知道这米灵因为长相奇丑,故行为也极怪异,于是强自展颜一笑,娇嗔地说道:“米堂主,你怎么一见面就开玩笑,我还以为你是来迎接我们的呢?”
  说着一探手自身上取出了“行令堂”的“龙头令牌”,续道:“喏!这是行令堂的龙头令牌,是行令堂堂主派我送这人前来拜见苍老前辈。”
  原来赤煞仙米灵在师弟鬼影子王雷被凌雪红击毙后,真是感到一喜一忧,喜的是王雷死去,师父再也不会知道他扯下王雷眼皮之事,忧的则是眼看着佳人在抱,却又让她溜走,但他却一直不知凌雪红是被谁所救,他再也想不到当今武林中会有人解开他玄阴门独特的点穴截脉手法。是以特地跑来唐古拉山,一方面将师弟鬼影子王雷被杀之事禀告玄阴叟苍古虚,同时则请教这解开他点穴截脉手法之事。但饶是玄阴叟见闻广博,也是微感惊诧,百思不解。
  此时,赤煞仙米灵见红衣女飞卫司徒霜取出行令堂的龙头令牌来,又是嘿嘿一笑,不屑地说道:“司徒姑娘,就是你拿出紫虚道人的‘九龙令牌’,我米灵也不把它放在心上,你可知道雪山派若没有家师的扶持,又岂会有今日?”
  司徒霜娇靥一红,将龙头令牌收起,微笑说道:“米堂主在本派中地位尊崇,自是不把这龙头令牌放在心上,我之所以要拿出来,只是表明我们因公来此罢了。”
  赤煞仙米灵两只黄眼珠直在司徒霜的身上打转,露出了贪婪的神色,把个红衣女飞卫看得心神一震,不自主地低垂下螓首。
  米灵粑她看了半晌,嘿嘿一笑说道:“司徒姑娘带这小子来有什么事?”他这才发觉罗雁秋一直呆立一旁,面部毫无表情,不由“咦”了一声,又道:“这小子可是有病吗?”
  红衣女飞卫又爱怜的转首看了罗雁秋一眼,漫应道:“嗯!行令堂堂主便是差遣我送他来此,请苍老前辈为他治病的,就请米堂主带我等去见令师吧。”
  赤煞仙米灵又诡异的一笑,说道:“这倒容易,不过……”
  司徒霜早从米灵神色中看出有异,此时芳心中更是卜卜乱跳,暗忖:万一这魔头要向自己强行非礼,那便如何是好,即使合自己和罗郎两人之力,也不是此人的敌手。
  心中正自惊惧之际,赤煞仙米灵身形如风,两手疾点,以红衣女飞卫司徒霜的身法、功力,还未来得及躲闪,只觉一阵晕眩,已被点上了背后的“风府穴”,而罗雁秋也早已扑倒在地。
  须知这赤煞仙米灵本非好色之徒,但自从凌雪红被人救走后,已是深自后悔,不该以那等温和的手段对付,同时经过与千手菩萨许香萼一度春风后,也似领略到此中妙处,何况红衣女飞卫司徒霜亦是风华绝代,虽没有凌雪红特具的秀媚风度,但也是千万人中难选出一个的美人,是以他一见面,便存了邪念。
  赤煞仙米灵将两人点倒后,像是一只饿狼,扑到红衣女飞卫的娇躯之上,此时夜幕已垂,长空上星月无光,只有微微的春风,轻柔的在他们身上拂过。他似毫无顾忌,便要对这娇艳无匹,遭遇凄惨的司徒姑娘横施强暴。
  蓦然,一条人影,疾如流星划空,一掠而至。那人一见米灵这般光景,不禁羞得掩面回头,叫了声:“师兄,你!……”
  米灵倏然惊觉,欲火顿熄,霍然跃起一看,只见来人身躯高大,相貌威严,身着一袭灰布道袍,碧眼长须,背插宝剑,正是他师父玄阴叟新近才收的弟子碧眼神雕胡天衢。
  原来这碧眼神雕胡天衢自从伤在江南神乞尚乾露手下之后,见罗雁秋、罗寒瑛姊弟已知道他是杀死父母的仇人,六指仙翁白元化既归入了雪山门下,他却因一个偶然的机缘,被玄阴叟苍古虚收为弟子,他本来练的五鬼阴风掌又是阴柔功夫,与玄阴门的武功相近,是以虽只入门数月,但功夫已是大进。
  碧眼神雕一见米灵跃起身来,连忙抱拳一礼,米灵“哼”了一声,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碧眼神雕恭谨地答道:“恩师他老人家差小弟找师兄有话说……”
  赤煞仙米灵又狠狠地瞪了胡天衢一眼,扫视了一下躺在地上的司徒霜和罗雁秋,说道:“你把他们两人背起来,随我一同去见师父,他们的穴道,到洞中再解开。”说完,当先向前跃去。
  碧眼神雕胡天衢俯身抱起两人,也未细看,随后疾追。
  玄阴叟苍古虚的修练之所,是唐古拉山九幽谷谷底的阴风洞,那九幽谷在千仞绝峰的环抱之中,终年不见阳光,谷中云封雾锁,奇寒无比,而阴风洞内更是阴风飕飕、鬼气森森,毫无生人气味。
  碧眼神雕胡天衢将两人抱入阴风洞中放下,替他们解开了穴道,仔细一看之下,心头陡地一震,他再也没想到那少年竟是罗雁秋!
  他正想暗施杀手,却听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自内洞传出,道:“快把那两个娃儿引进来,让我看看是不是可造之材。”
  碧眼神雕胡天衢再想下手已是无及,而且红衣女飞卫司徒霜也早苏醒过来,他只得答应一声,将两人带入。
  片刻之间,三人已停身在一所宽大的石洞之中,司徒霜举目看去,只见石床上正坐着个身形瘦小黑面无须的老者,想来便是玄阴叟苍古虚了,她连忙俯身拜倒,低声说道:“弟子司徒霜拜见老前辈。”
  哪知玄阴叟却是浑如不见,他睁着一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向罗雁秋注视了良久,一皱眉头,喟然说道:“东海三侠的弟子,一个个都是仙露明珠,人间龙凤,这娃儿的资质,又不知比诸葛胆强出多少倍,想不到竟落得这般光景,可惜呀可惜!”
  说完他才瞟了红衣女飞卫司徒霜一眼,说道:“这娃儿可真是诸葛胆派你送他来的么?”
  司徒霜早把生死置之度外,见问银牙一咬,硬着头皮答道:“晚辈天胆,也不敢欺瞒老前辈。”
  苍古虚双眼半开半阖,缓缓说道:“这娃儿虽是吃了我独门秘制的‘离魂失神散’,但因服食过量,连老夫也无法医治,你还是将他带回去吧!”
  红衣女飞卫一听,陡然间真如跌落在万丈深渊之中,头脑一阵晕眩,娇躯微晃,几乎翻身栽倒。她微一定神,两颗晶莹的泪珠,已不由自主的夺眶而出,一扑身跪倒地上,呜咽说道:“老前辈,他……他真的……无……望了……么?”
  苍古虚突地一睁双目,两道冷澈的神光电射而出,𠹳𠹳一阵怪笑道:“有望,有望!老夫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他这突然的转变,把赤煞仙米灵等三人全都怔住,司徒霜更是惊惧参半,不知他这话究竟是吉是凶,跪在地上竟忘记了起来了。
  苍古虚又冷冷的看了米灵和胡天衢一眼,十分严肃地说道:“你们且先过来拜见这入门最晚的师兄。”
  饶是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都是年近半百之人,见闻又十分广博,一时也如坠入五里雾中,不由面面相觑。
  只听苍古虚又厉声喝道:“孽徒!为师的话尔等也敢违背么,快快拜见师兄!”
  赤煞仙米灵拜在玄阴门下已二十余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师父这般疯狂的神情,他知道苍古虚行为十分怪异,当下再不敢怠慢,一拉碧眼神雕胡天衢,双双向始终枯立一旁的罗雁秋行了一礼。
  苍古虚突地哈哈一阵狂笑,笑声中充满了得意,然后又扫了红衣女飞卫司徒霜一眼,沉声说道:“怎么,你这女娃儿不愿意要这个师兄吗?”
  红衣女飞卫司徒霜本是冰雪聪明之人,一听玄阴叟此言,连忙就势向他叩了三个头,叫了声:“师父!”然后又起身向罗雁秋、米灵及胡天衢三人各行了一礼,低呼师兄,暗忖:既拜了苍古虚为师,也不怕雪山派五刃分尸了。
  这是一个大大的转变,三人虽凝神苦思,也猜不透玄阴叟苍古虚的心意,仍在错愕之间,却听他正色说道:“这娃儿将是唯一能继承我全部所学,光大我玄阴门户之人,你们两人虽入门较早,也要以师兄之礼待他。”
  碧眼神雕胡天衢闻言,不由暗自着急,心忖:这小子既成为我的师兄,那今后不是杀剐由他了么?
  赤煞仙米灵方才虽是为势所迫,以师兄之礼拜过了罗雁秋,但仍是心有未甘,诧然说道:“师父,他既是服用本门秘制‘离魂失神散’过量,不已是无药可救,成为废人了么?你老人家怎还能把他收……”
  苍古虚蓦然一声厉喝,打断了米灵未完之言,说道:“就是因他服用本门秘制‘离魂失神散’过量,为师才将他收入门下,你以为师父是傻子么?”
  碧眼神雕胡天衢恭谨地说道:“弟子愚昧,尚望恩师指示,以开茅塞。”
  苍古虚又是一阵仰天狂笑,说道:“你们不知,这也难怪,不过至于这娃儿骨奇神清,是练武的上上之选,你们可看得出来么?”
  赤煞仙和碧眼神雕齐声答道:“这点弟子省得。”
  玄阴叟冷笑一声,说道:“你们知道这点就好,今后不要以为入门较早,而心感不平。”
  两人又齐都脸上一红,默不作声,只有司徒姑娘芳心窃喜,娇靥上也不自觉的显现出一团笑意。
  苍古虚见两人低头不语,颔首说道:“你们的师兄虽服用本门秘制的‘离魂失神散’过量,失去记忆能力,但为师的解药和玄阴九柔神功可助他恢复头脑的机能,不过他以往的经历之事,却已不复记忆,治愈之后,亦将成为一个新人了。”
  红衣女飞卫司徒霜闻言一惊,但瞬即又恢复了喜悦之色。
  碧眼神雕胡天衢的脸上,也不似方才那等忧急、凝重。
  只有赤煞仙米灵因失去了首座弟子之位,心感郁郁不乐。
  苍古虚又扫了四人一眼,向米灵和胡天衢说道:“你们两人先出去,待为师给你们师兄治疗,没有我的呼唤,不准进来。”
  说完,缓缓下得床来,自灰色长衫中取出一个绿色小瓶,倒出来五粒黄豆大小的红色丹丸,给罗雁秋服下,然后顺手点了他全身十二处大穴,把罗雁秋放在石床之上,又在石洞墙壁上一拍,拿下一块尺许见方的青石,露出个黑森森的洞孔。顿时,一股阴冷之极的寒气,自那尺许见方的洞中缕缕散出,一旁的司徒姑娘不禁连打了两个冷颤,竟然昏迷了过去。


    第八六章  红豆相思

  须知玄阴叟苍古虚乃是武林一代怪才,修练的虽是左道旁门之学,但除了号称东西双仙的天山神尼和空空大师外,当今武林之中,再无第三者可与匹敌,其武功已达出神入化之境。罗雁秋服用了他五粒“九转生原丹”,复经他以“玄阴九柔神功”打通任督二脉,不惟毒伤霍然而愈,功力亦大大增进。
  他苏醒以后已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周遭的一切人、事、物对他全然陌生,他看到一个灰衣老者和一位红衣少女正自含笑站在一旁,不禁一怔。
  红衣女飞卫司徒霜一见罗雁秋苏醒过来,面色红润,双目神光湛湛,不由大喜,说道:“师兄,还不快点起来拜见师父,要不是他老人家救你,你早成为一个废人啦!”
  谁知玄阴叟闻言却是脸色一沉,两只细小的眼珠一瞪,阴恻恻地说道:“女娃儿,谁叫你多嘴,今后你若再提他过去的事情,当心我一掌将你劈死!”
  他说的声色俱厉,直把个司徒姑娘吓得立时低垂螓首,上牙齿紧咬着下嘴唇,几乎哭了出来。
  罗雁秋听着两人的对话,仍是两眼睁得大大的,茫然不解,玄阴叟向他微微一笑,却又对司徒姑娘说道:“你们两个娃儿叫什么名字,怎么也不禀告师父?”
  司徒霜受了委屈,本是一肚子气,此时闻言却又不禁觉得好笑,暗忖:你自己老糊涂,连姓名都不问就收人做徒弟,却反来问我。心中虽如是想,嘴里却恭谨地答道:“弟子双姓司徒名霜,师兄叫罗雁秋。”
  她说完,略一迟疑,又向罗雁秋叫道:“师兄,请起来拜见师父。”
  罗雁秋虽对过去的事物,记忆全失,但对新的事物学习,则是快速无比,他又是聪明绝顶之人,凡事一点就透,他一听司徒姑娘叫他,连忙下得石床,望着苍古虚叫了一声:“师兄拜见师父!”
  他这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直把个玄阴叟听得哈哈大笑,司徒霜虽没敢笑出声,却也是掩口忍俊不住,终于还是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但同时也暗暗为罗雁秋着急。
  玄阴叟长笑声罢,冷冷地向司徒霜说道:“无知的丫头,笑什么?你叫他师兄,他便以为自己叫师兄,同时你光叫他拜见师父,他不知道怎样拜,便只好学着你的话说,这自然不能怪他。”
  说完又向罗雁秋微微一笑,道:“秋儿以后见了为师之时,只叫声‘师父’就行,不要什么拜见不拜见的了。”
  苍古虚为人虽是阴沉狠毒,对其门下弟子也是严厉冷酷异常,但独对罗雁秋慈祥钟爱,视同赤子,司徒姑娘在大感惊诧之后,芳心中也大是快慰。
  自此之后,玄阴叟即专心一志在这九幽谷中传授罗雁秋绝艺,他先天禀赋良好,武功根基未失,且任督二脉又被打通,功力进境,直是一日千里。
  在罗雁秋和司徒霜来此一月后,谈笑书生诸葛胆也来过这阴风洞一次,一方面是打探失踪两人的下落,而最重要的却是玄阴叟百日坐关早已期满,请他出山为雪山派撑腰,但没料到罗雁秋司徒霜都逃来这里,而且又被苍古虚收为门下弟子,自是不敢再提捉拿之事,只好说是专程来请师父出山。
  须知谈笑书生诸葛胆也是苍古虚的亲传弟子,平常对他的钟爱远远超过米灵和王雷之上,但自从收了罗雁秋,便已不再把诸葛胆放在心上,甚至连为王雷报仇的事也绝口不提,结果谈笑书生是有兴而来,败兴而返,由此称霸武林的雄图,也只得暂缓实行,使得这波翻浪涌的江湖,表面上又暂时归于平静。
  雁秋在玄阴叟全力调教之下,转瞬半年已过,平时,他虽也和赤煞仙米灵、碧眼神雕胡天衢及红衣女飞卫司徒霜等人一起切磋武功,但玄阴叟大都是使他单独受教,而一些武林掌故,江湖经验却由三个师弟、妹向他讲述。
  这唐古拉山的九幽谷方圆数十里,在半年多来,几乎无一处没有罗雁秋的踪迹,而他最常去练功的地方,却是谷北方玉柱峰腰的一片宽广约五六丈的台地。
  一日凌晨,罗雁秋起得床来,又迳自往玉柱峰驰去,他自任、督二脉通后,轻身功夫已甚了得,一跃四、五丈,在濛濛晨雾下,远远看去,直如一条飘忽的轻烟,使人看不到他真切的身形。阴风洞恰在九幽谷的南方,距玉柱峰约有二十余里,但罗雁秋只不过奔驰了顿饭时光,便抵峰下。
  这玉柱峰确是形如其名,圆圆的如一支冰柱,插入缭绕云雾之中,高不可测。峰腰的那片台地,亦距峰下百余丈,罗雁秋在峰下长啸一声,挫腰张臂,施展出节节登空身法,捷如猿跃鹤纵,转瞬攀援而上。
  此时正是初秋景色,秋风萧杀,荒草萋萋,旭日早升,但非至正午,却无法照进谷内,是以仍是云封雾锁,光线十分幽暗。
  罗雁秋先将三式“玄阴绝户掌”及“阴煞掌”练了一遍,然后又一招一式演练起玄阴叟百日坐关期间,所修习的“玄阴九柔神功”,那掌势缓慢已极,亦无破空之声发出,但他每出一掌,衰草之上却是一片银白,原来那奇寒的掌风,已使露水冻结成霜。
  他正在全神演练之间,蓦然,一声清越悠长的鸟鸣,划破这静寂晨空,在谷内回响不绝。罗雁秋收势抬头一看,只见一只巨大的彩鸾,贴着峰壁,冉冉下降,那彩鸾大得有点唬人,两翅平张,少说有一丈二三,从头到尾,纵长约有九尺左右,罗雁秋惊喜得睁大两只水汪汪的星目,不禁看得呆了。
  那彩鸾到离罗雁秋十余丈之时,下降之势倏然加快,他刚收回仰望的目光,彩鸾早已飘落在台地之上。
  罗雁秋再一注目,不禁又是一怔。
  只见鸾背上轻飘飘地跃下来三个女子,中间一人,身穿曳地白绫衣裙,秀发披肩,头顶上束着一条淡蓝色的发带,而面部却蒙着一块薄如蝉翼似的白纱,秀美的轮廓隐约可见。
  白衣女子左右,站着两个头梳双辫,一身青衣,秀美绝伦的小婢,正自看着他掩口轻笑。
  罗雁秋在九幽谷乃是放纵惯了之人,不惟对三个师弟、妹颐指气使,即使对玄阴叟苍古虚除了叫声师父以外,也是毫无礼数。他一见那两个青衣女子向自己掩口轻笑,也不知是善意抑是恶意,微皱双眉冷哼一声,怒道:“你们笑什么,不懂规矩!”
  他自己虽是不知“规矩”为何,但平时却常听玄阴叟责斥司徒霜,故不知不觉,学来用上。
  白衣少女一听,转首睨了两个小婢一眼,微带娇嗔地说道:“别笑啦,被人家骂得好不好意思!”她又缓缓转过来,轻叹一声向罗雁秋说道:“这两个丫头都是随我在深山长大,我师父没教她们规矩,我也不知怎么教,唉!我找了你好几个月,差不多关内关外都找遍了,今天才见面,你就生气,真是……”
  罗雁秋一怔,诧然说道:“你找我干什么?”
  白衣少女幽幽一叹道:“我也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忘不了你。”
  罗雁秋本来就只和白衣少女见过一面,而且又经过那一次大变,哪还认得她,是以闻言更感大奇,道:“天下居然有这等奇特之事,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何忘不了我,你大概是认错人了吧!”
  那两个青衣小婢一闻此言,两人面现怒色,跨前了一步。
  罗雁秋冷哼一声道:“你们要干什么?”
  白衣少女怔怔地看着罗雁秋,纤手向后一摆,轻叹一声,说道:“唉,你们这两个丫头,刚挨过骂,又忘啦!以后再要这样,我就永远不带你们出来。”
  右边一个年纪较小的青衣小婢嘴唇一翘,不服地说道:“主人,不管你怎样骂我们,婢子都没有话说,可是这人毫无良心,你给了他那么大的好处,他却翻脸不认人了,你看气不气人!”
  白衣少女凄然一笑,说道:“这也不能怪他,一共才见过我一次,而且又是时隔年余,哪还能认识?”
  那两个小婢也是一愕,但左面的那个小婢却不以为然地说道:“那也不见得,他即使不认识我们,也该认识白妮呀!”
  白衣少女樱唇启动,刚要说话,对面的罗雁秋直听得莫名其妙,大感不耐,说道:“你们有话,在哪里不好说,偏偏跑到这里来,打扰我的练功,真是岂有此理!”
  两个青衣小婢见罗雁秋居然如此顶撞她们的主人,早已怒火冲天,但刚被主人责斥了两次,又不敢有什么行动,只是翘着小嘴,狠狠地盯着罗雁秋。
  白衣少女因为认定和罗雁秋年余不见,他已记不起自己,是以不论他出言如何无状,也毫不生气。
  罗雁秋见她们三人不走,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阵飒飒秋风,吹拂起白衣女子的宽大衣袂,显得那么圣洁、高贵、超逸,他心里虽不知这是什么感觉,但也不由看得一怔。
  半晌之后,却听白衣少女自言自语地说道:“不管你还认不认识我,但是你却不该这般对待我,唉!他变了!变的这么多!”
  她说着,缓缓仰首长叹,幽幽又道:“白云苍狗,沧海桑田,天地万物皆是如此,人事又岂能不变?……”
  罗雁秋尽管平时不谙世俗礼数,有时且直是蛮横,但此刻却也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感染,垂下头黯然一叹!
  须知罗雁秋行为上虽受了玄阴叟等几个性格乖僻之人的影响,但却仍保持着他善良敦厚的本性,正如一块蒙尘的浑金璞玉一样。
  白衣少女闻到叹息之声,倏然收回凝视长空的视线,惊诧地问道:“你叹的什么气,难道也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情么?”
  罗雁秋的喟叹,本是不自觉间,受了白衣少女神情的感染而发出,见问不禁大感尴尬,冷哼一声,怒道:“你能叹气,难道我就不能么,我才没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情!”
  白衣少女凄然一笑道:“我知道你没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情,你有那么一位艳绝人寰的女子相伴,若再有奢望也就太不知足了。”
  罗雁秋怒道:“你说什么?什么艳绝人寰的女子?”
  白衣少女幽幽说道:“她已找你来啦,我说她怎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练功呢?”
  罗雁秋纵目往峰下一看,只见谷中仍是飘散着薄薄的晨雾,哪里有什么人影,不禁惊诧地问道:“你说谁找我来啦?”
  白衣少女转首望了两个青衣小婢一眼,说道:“我们该走啦,快把白妮叫来。”原来那彩鸾早在她们说话之间飞走了。
  只听左面那青衣小婢撮口发出一声清啸,啸声低细悠长,好像十余丈外,便听不到一样。
  但是片刻之后,却见玉柱峰上,一点黑影如天边流星似的往下急泻,一声鸾鸣未歇,那大彩鸾早已双翅一收,飘落在那片台地之上,落势虽疾,双翅却丝毫未带起一点尘土。
  罗雁秋见白衣少女未回答他的问话,不禁有气,说道:“你说谁找我来啦?话不说清楚你就别想走!”
  白衣少女缓抬手臂,遥向峰下一指,淡然说道:“你不会自己看嘛!”
  罗雁秋再一看去,果见山下数里以外,飞驰来一条人影,仔细一看,竟是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女子,他不禁“咦”了一声,怔在当地。
  此时那白衣少女和两个青衣小婢已站在鸾背上,罗雁秋还在望着山下飞奔而来的玄色劲装女子出神,却听白衣女子幽幽一声长叹,说道:“以后我不会再来找你了,我师父以前告诉我不能喜欢任何男人,我偏不听她老人家的话,这是我自找苦吃。”她凄然一笑,又道:“我这里有颗珠子是无意间捡到的,就当作一粒红豆送给你吧!”
  说着取出一颗色呈艳红,光华夺目,足有龙眼大小的珠子,留恋地看了一眼,曲指微弹,那颗珠子如被人用手掌托着一般,缓缓地飞到罗雁秋面前。
  他伸手接过,并不道谢,却讶然赞叹了声:“好精深的御气役物之术!”
  当他仔细把玩了一下,再抬起头时,那彩鸾已冉冉飞起,去势慢极,仍可看到白衣少女那娟秀纤长的身影,但在他耳边却响起一声低微的叹息,并传来了极细微但极其清晰的吟哦之声: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但罗雁秋仿佛只听懂了头两个字,喃喃念道:“这原来是粒红豆呀?”
  此时那峰下的玄衣劲装女子正自攀援而上,片刻之后便已上得峰顶,罗雁秋哦了一声,释然说道:“是你!怎么换了衣服啦?”
  那玄色劲装女子原来是司徒霜,她低低呼了声:“师兄!”看了自己身上一下,嫣然笑道:“觉得奇怪吧?我那身红衣早破得不成样子了,其实既不当什么红衣女飞卫,也不必再穿那么鲜艳触目的红衣服了。”
  罗雁秋惊诧地说道:“你说什么?”
  司徒霜微微一笑说道:“没说什么,我跑来看看你,该回去吃饭了。”
  罗雁秋也不追问,漫应了一声,仰首往天上看去,那大彩鸾早已不见了影儿,他突然像是若有所失一般,轻叹一声,转身向峰下奔去。
  司徒霜紧随而下,不解地问道:“师兄你看什么?”
  她方才只顾向前奔驰,并未看到彩鸾和白衣女子,但那白衣女子内力何等精深,早在数里外便看到司徒霜了,不过她误认为是凌雪红而已。
  这几个月来,司徒霜对罗雁秋更是百依百顺,那一寸芳心,早化作万缕柔情,倾注于罗雁秋身上,但她自知以残花败柳之身,此生再不能委身相事,却将儿女私情升华为姊弟的呵护,但罗雁秋却是终日埋首武功,浑然不觉。
  两人回到阴风洞中,用罢早点,却是该三位师弟、妹向他讲述武林掌故和江湖经历之时,他便将那粒白衣少女所送的珠子取出,扫视三人一眼,说道:“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
  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虽都是见闻广博之人,但一看之下,也不由愕然发怔,歉然答道:“这恕小弟等不知,看来像是佛家的念珠,但这珠子如此大,且又无穿系的眼孔,故又不像……”
  罗雁秋傲然冷笑一声,说道:“你们连这个都不认识,还要终天为我讲述武林掌故,江湖经历!”
  米灵和胡天衢两人这几个月来,早已习惯了他这颐指气使的态度,立刻恭声说道:“师弟等孤陋寡闻,还望师兄明教!”他们嘴里虽是这般说,但心里却是十分不服气。
  罗雁秋冷哼了一声,说道:“这是粒红豆,你们都不知道么!”
  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闻言不禁怔住。胡天衢一向在北方,虽读过“红豆生南国”的诗句,但却从未见过红豆此物,而米灵则是个粗人,更不知这红豆寄相思之事,惟有司徒霜姑娘一方面是生长在南方,而女孩儿家又细心,见过红豆是什么样子。此时见罗雁秋说得神气活现,把两个师兄说得当场怔住,不禁噗哧一笑!
  罗雁秋一翻眼,还未说话,只听一个阴森森的话声说道:“霜儿,你笑什么?”
  司徒霜听出是师父玄阴叟的声音,不禁瞿然一惊,立刻站起身来,惶然的垂下螓首,米灵和胡天衢也同时肃立。惟有罗雁秋仍大模大样地坐着不动,他转首看了慢步而来的玄阴叟一眼,说道:“师父,你可认得红豆么?”说着将那粒色呈艳红、光彩夺目的珠子递了过去。
  玄阴叟接过那粒珠子,一看之下,竟是脸色大变,急急问道:“秋儿,你这是从哪里得到的,快说与师父听!”
  罗雁秋一见师父如此神情,也大感诧异,不慌不忙地说道:“你急什么,我告诉你就是。”随将巧遇白衣女之事说了。
  玄阴叟手中紧紧握着那粒佛珠,面色十分肃穆地说道:“你们都给我坐下,为师的有一件将使武林轰动的大事对你们说。”
  米灵和胡天衢及司徒霜三人全都十分紧张,惟有罗雁秋仍现出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神情,不耐烦地问道:“师父要说什么事么,还不快说。”
  玄阴叟道:“这是一桩已为武林遗忘了的隐事,发生在一百年前,那件事便和这粒珠子有关。”他扫视了四人一眼,见八只眼睛全都瞪得大大的,注视着他手中的念珠,继续说道:“一百年前有一位得道的高僧,法名‘普济大师’,他在圆寂之后,自己精心特制的一百零八粒百妙佛珠,却突然不见,他的两位弟子,便因此互相猜疑,而闹得门户分裂,各居东西,从此誓不相见。”
  罗雁秋道:“这一串念珠即使是稀世珍宝,他们师兄弟也不应如此。”
  玄阴叟连连颔首,似是赞扬罗雁秋的豁达胸怀,但瞬即又摇摇头,说道:“那一百零八颗百妙佛珠,倒确是稀世珍宝,但另外还牵连着男女之私的关系,原来那是师姊弟二人。”
  赤煞仙米灵眨了眨那黄黄的眼珠,问道:“那师姊弟二人,可就是号称东西双仙的天山神尼和已圆寂的空空大师么?”
  玄阴叟一阵哈哈干笑,说道:“你这丑八怪还算有点鬼聪明,倒猜得不错!”
  米灵脸上一红,他被这一褒一贬,也不知是难过还是高兴。
  却听玄阴叟又道:“他们师姊弟分裂以后,互相猜疑那串百妙佛珠被对方窃去,是以便未再追究下落,而这一百余年之间,江湖上却也未见过这佛珠出现。”
  罗雁秋不解地问道:“那你怎知道这就是那种失去的百妙佛珠呢?”
  玄阴叟正色说道:“这百妙佛珠的大小颜色,江湖上老一辈的却是人尽皆知,不知是他们师姊弟间,哪一个传扬出来的。”
  他略顿,又向罗雁秋道:“那白衣女子给你之时,可说是从哪里得来的么?”
  罗雁秋道:“她说是偶而捡来的,当红豆送给我,我还真以为就是红豆哩!”说完望着三位师弟妹尴尬的一笑。
  碧眼神雕胡天衢心机深沉,一向沉默寡言,此时却迷疑地问道:“这百妙佛珠究竟有何妙处?”
  玄阴叟道:“这倒是人言人殊,有的说这一百零八颗佛珠各具妙用,像医病、疗伤、祛毒、避寒暑、免水火等,各具妙用,还有人说,其中只有九颗珠子是真的,里面藏有绝世武功秘笈,普济大师连他两个徒弟都未传授,但究竟如何,却是无人知道。”
  罗雁秋听得兴趣盎然,雄心勃发,说道:“师父,那串佛珠既突然有一粒出现,看来便不在东西双仙手中了,我出去找回来好么?”
  玄阴叟一怔说道:“你这话倒有见地,可是天涯海角,你又到何处去找呢?”
  罗雁秋本是聪明绝顶,心思剔透玲珑之人,他把两颗明亮的星目一转,说道:“那老和尚普济大师是什么地方圆寂的,师父知道么?”
  玄阴叟道:“他生前参禅之所是在东北关外的长白山,但是否也在长白山圆寂,就不得而知了。”
  罗雁秋道:“那还不好办么,他生前既是在长白山参禅,圆寂想也不会在外边,我们到长白山去找就是了。”
  玄阴叟呵呵一阵干笑,说道:“你这推断倒不错,俗语说:‘树高千丈,落叶归根’,想那老和尚一定死在长白山。”
  罗雁秋道:“那师父是答应我去长白山了?”
  玄阴叟一怔,说道:“这倒要考虑考虑,若是武林中各门各派,和一些不属任何门派的侠隐人物,也都闻讯往寻,势将掀起一场空前未有的轩然大波,这其中高手如云,风险万端,你虽是得我十之六七的真传,但江湖阅历毫无,恐怕应付不了波谲云诡的情势变化。”
  罗雁秋道:“这点师父尽可放心,武林掌故,江湖阅历,我已从三位师弟、妹口中听到很多,决不会吃亏就是。”
  赤煞仙米灵深恐罗雁秋获得全功,忙道:“师父既是不放心,让我陪师兄一行就是。”
  碧眼神雕胡天衢接着道:“弟子对北方的武林情况较熟……”
  玄阴叟突地阴恻恻一笑,打断他的话说道:“你们的心意,为师的全然知道,你们三个师弟、妹就一起陪着师兄去,不准勾心斗角!若是你师兄有任何意外,就拿你们三人是问。”说着从衣袋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铜牌,上铸九个白色的骷髅,交给罗雁秋,又道:“这九幽令牌代表为师亲临,你手持此牌,不独可命三个师弟、妹赴汤蹈火,也可使紫虚道人以下的雪山派门徒上刀山、下油锅,不过——”
  玄阴叟扫视了四人一眼,又缓缓说道:“不过若为取得那百妙佛珠,即使九幽令牌亦不能阻止,尔等应尽一切手段,知道么?”
  四人齐声应是,罗雁秋将那九幽令牌把玩了一阵,然后放入贴身内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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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5 11:40: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七章  七绝一艳

  罗雁秋带好应用之物,和赤煞仙米灵、碧眼神雕胡天衢及司徒霜,辞别了玄阴叟,取道玉树、西宁,向东北关外的长白山进发。
  他们一路所经之地,尽是边荒地区,此时又是深秋时节,触目草黄叶落,林木萧萧,显得一片凄凉!
  这秋天的景况,最能引起人的愁怀、乡思,他们虽是四人结伴而行,但却各人有各自的心事,尤其罗雁秋这一离开唐古拉山的九幽谷,更像是离开家一样,想到家,他又不由思念起自己的父母。关于他的父母之事,半年多来,他也曾多次问过玄阴叟,但却从未得到一次满意的答覆。因此,这在罗雁秋的童稚之心中,便隐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暗影。
  四人俱有着上乘轻功,又是在绝无人迹的荒山野岭中,是以可毫无顾忌的施展,他们奔行了十余日,眼看所携干粮将尽,仍是在高峰峻岭、连绵山势之中。
  这日已是夕阳衔山时刻,四个人方自感到十分焦急,蓦然,远方一座峰顶上,响起了一阵“呜——呜——”的笳声,不禁心中狂喜,暗忖:笳声起处,必有人居。几个人精神一振奋,各紧脚程,向那峰顶上奔去。
  只不过顿饭时光,便抵峰下,此时日早西沉,暮色苍茫,山雾渐起,但找遍那座峰顶,却是不见半点人影。
  饶是赤煞仙米灵及碧眼神雕胡天衢都是江湖阅历极为丰富之人,也不由大感迷惑,本来在这等荒山绝岭之上闻到笳声,已是奇迹,但笳声突然隐没,而又无人踪出现,则更令人不可思议,难道真有山魅鬼怪不成?
  思忖至此,四人全都心中一凛。
  但就在四人迷疑惊骇之时,那“呜——呜——”的笳声,又在远处峰顶响起。笳声甫落,一阵轻微的枝叶簌簌之声,随从一株巨大翠柏上,如幽灵似的飘落下两个人影。
  只见那两人俱是穿着紧身黑衣,连面部也是用黑巾罩起,只露出两只神光湛湛的眼睛。
  赤煞仙米灵一见两人现身,早气得五内皆裂,他𠹳𠹳一阵怪笑,说道:“原来是你们这两个小子装神扮鬼,吓唬大爷,今天算是你们碰到了煞星!”
  说着身形如风,欺到那两人身前,十指箕张如钩,迳向那两个黑衣人胸前抓去。
  谁知那两人轻轻一闪,便自闪开,却齐都恭身抱拳,朗声道:“朋友误会了,我家主人有请!”
  这一突兀的变化,四人全都怔住。
  罗雁秋奇道:“你家主人是谁,怎会无缘无故的请我们?”
  那两个黑衣人仍是躬身答道:“这恕在下不能奉告,等四位会见到我家主人时,自然便知一切。”
  碧眼神雕胡天衢冷冷一哼道:“这两人鬼鬼祟祟,师兄别着了他们的道儿。”
  罗雁秋傲然一笑道:“就是龙潭虎穴也未必就能困得住我们,又有什么好怕!”一顿又道:“既如此,你们两人前行引路吧。”
  那两个黑衣人又是躬身答道:“请四位由此西行,转过前面的山峰后,我家主人自会派人迎接。”说完身形一晃,便自消失不见。
  四人满腹疑团,不知他们所说的主人是何等人物,但凭四人的武功,自是毫无所惧,随按照两个黑衣人所示的路径,直往西方奔去。
  不到盏茶时光,四人便抵峰下,只听当当两声锣响,紧接着响起两声朗喝:“贵客驾到——”
  四人急止脚步,只见一块大石之后,缓缓走出两人,也是一身黑衣,黑巾罩面,见了四人,同时躬身行礼。
  赤煞仙米灵冷哼一声,道:“我倒要看看你们玩些什么名堂!”
  那两个黑衣人也不答话,转身向前行去。
  转过山脚,已来到一处谷口,四人仰首一看,只见高峰夹峙,峭壁千仞,而这谷口也不过两丈余宽,真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入的天险要隘。
  四人方自微感惊骇,只听一阵轧轧轮响,放眼望去,只见一辆翠幔绣帷,金辕红轼,四马牵曳的豪华大车,已然停在身前。
  两个黑衣人转身恭声说道:“四位贵宾请移驾登车,我家主人已在庄前恭候了。”
  罗雁秋虽是愈来愈觉惊疑,但也不再多问,当先登上,米灵等三人默然相随,但全都运气凝神,功聚双臂,准备必要时全力一击。
  四人进入车内之后,两个黑衣人当即将垂帘放下,只听车把式一声吆喝,那华丽的翠色车辇掉转头往谷内驰去。
  车轮辘辘,蹄声得得,马车拐了几个弯后,忽然峰回路转,眼前景物大变。
  从帘缝中望去,但见一片松竹,环绕着一座巍然矗立的高大庄院,紫瓦红墙,辉煌壮丽,庄外灯烛辉耀,把漆黑的山谷,照映得如同白昼。
  只因那环绕在庄院外的松竹,浓密异常,纵有锐利的目光,也很难看清那庄院的全景。
  松竹摇动之间,隐现出幢幢人影,那华丽的马车已正自穿行于松竹之间,越过一座吊桥后,戛然声响,便停在一对红漆大门之前。
  四人刚一下车,那两扇红漆大门,已然大开,现出七个身着华服的老者。
  那最右面一人,身高七尺,生的方面大耳,长眉慈目,白髯垂胸,气度雍容,年龄约有六旬开外,依次站着的六人,面目身材和第一人相似,只是年龄各有差别,那最左面一人,至多亦不过五旬。
  七个华服老者同时向罗雁秋等四人一拱手,却听右面那年龄最长的老者,朗声哈哈一笑,说道:“我们这‘七绝山庄’已是二十年没有生人涉足,今晚四位贵客来此,也算是与敝庄有着一大机缘,请进,请进!”
  说完,七人身形一闪,让开一条道路,同时抱拳肃客。
  赤煞仙米灵呵呵一阵干笑道:“好说,好说,你们这般……”
  他一瞥罗雁秋的冷澈目光,倏然住口。
  那七位华服老者看了赤煞仙米灵一眼,眉头一皱,但瞬即又恢复欣悦之色。
  罗雁秋本是丝毫不谙世俗礼数之人,也不谦让,当先大步而入。
  碧眼神雕胡天衢道:“我等师兄弟、妹四人惊扰各位庄主大驾,深感不安。”
  那六旬开外的华服老者哈哈一笑说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有朋自远方来,乃为人生一大乐事,又何况诸位赶的如此凑巧,况且若不是四位路经此处,就是请还请不到呢!”
  罗雁秋也是嘻嘻笑道:“你这话倒说得不错,我师兄弟等要不是奉了师命,远赴关外长白山去找那……”
  下面的话突被司徒霜所打断,她娇嗔的转首睨了罗雁秋一眼,说道:“大师兄,你怎么啦?你即使不再说下去,人家各位庄主也知道你去关外找什么了。”然后转向七位华服老者嫣然一笑道:“就请各位老庄主猜猜我师兄妹等人去关外长白山找什么好么?”
  那七位华服老者一见司徒霜从旁打断罗雁秋的话,不觉微感诧异,俱都转首向她看去,但七人一看之下,齐都发出会心的微笑,互相交投了一瞥目光,这次却是那最年轻的华服老者说道:“贵师兄弟、妹等四人远赴关外的长白山,想必是寻找什么最为珍贵之物是么?”
  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两人,刚才在罗雁秋说话之时,惟恐他脱口说出找寻百妙佛珠之事,幸经司徒霜从旁岔开,现见那七位华服老者交投一瞥的神态,不觉心头起疑,又见这最年轻的华服老者,一开口就猜出自己四人去关外长白山,是找某种最珍贵之物,不禁大急,冷哼一声,说道:“你们胡乱猜些什么,谅你们猜上个一年半载,恐也无法猜到。”
  哪知罗雁秋却哈哈一笑,接口说道:“这位庄主已猜得八九不离十,我师兄弟四人确是去找一种人间极为珍贵的东西,再请哪位猜上一猜,便可猜中了。”
  这边三人都知道罗雁秋平时任性已极,又毫无江湖阅历,不知人心险恶,这种重大之事,岂可轻易说出,不由大是着急,一个个纷纷向罗雁秋抛递眼色。但他却是浑作不觉,仍然面带微笑,目光投注在七位华服老者的脸上。
  此时那七位华服老者见这四人之间的神情,又是眉头一皱,但都是还未待人发觉即行消失,只听那年纪最长的华服老者肃容说道:“老朽等既是猜上一年半载都猜不出,我看就不必猜了。”
  说话间已来在一座大厅之前,四人在途中俱曾留心打量,见这座山庄是依山而建,房舍少说也有百间,疏疏落落,散筑各处,而各栋房舍之间,却满植着苍松翠柏,奇花异草,在这等深秋时分,却仍然不时随风吹来阵阵袭人的花香。原来这间大厅是在山庄的极北面,是以直走了一盏热茶的工夫始到。
  那七位华服老者再度抱拳肃客,罗雁秋仍是当先拾级而上,昂然走入。
  这大厅足有六七间房子大小,里面红毡铺地,红绫掩窗,在熊熊的烛光映照下,令人有置身炉火中的温暖感觉。那厅内墙壁之上,挂了几幅名人的字画,点缀得甚是雅致。
  各自落座之后,早有四个青衣童子分别执壶,为四人斟满香茗,只见茶色澄碧,芳香四溢,他们四人一路行来,早觉干渴,罗雁秋一探手,便端起茶杯,就待喝下。
  那七位华服老者同时投过一瞥奇异的目光,看着罗雁秋一言不发。
  就在司徒霜等人暗暗为罗雁秋着急之时,他却又突然放下茶杯,一笑说道:“我们去长白山找什么你们还没猜出呢,各位只要再猜上一猜,我保证便可猜中。”
  这边三人方为罗雁秋放下这随意饮茶的一颗心,他却又把他们带入另外一种焦急与紧张之中。
  只听那年纪最轻的华服老者说道:“你们远去长白山,莫非去找……”他瞥了其他六个老者一眼,竟倏然住口,不再猜下去。
  罗雁秋哈哈一笑,道:“各位既是不愿猜,我就说出来吧,免得你们疑神疑鬼。”他说至此微微一顿,瞟了米灵等三人一眼,一笑又道:“我们去关外长白山找千年成形人参,去为师父治病,这千年成形人参也算得人世间珍贵之物了。”
  七位华服老者同时释然地轻哦了一声,又是相视一笑,而赤煞仙米灵、碧眼神雕胡天衢和司徒霜也才嘘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其实罗雁秋虽是毫无江湖阅历,但却是冰雪聪明之人,刚才在途中被司徒霜一打断话头,他便已体会到她的用意,但若是不说到底,又恐人家起疑,于是灵机一动,想起师弟们平时和他谈起东北关外的特产人参,临时编了个谎出来。
  赤煞仙米灵冷眼旁观,见七位华服老者十四只眼睛,总是不离开司徒霜身上,经过颠鸾倒凤之乐的赤煞仙,已对男女间事特别敏感,暗忖:这七个老头子最少也都在五旬以上,难道还是好色之徒不成?平常他总是对司徒姑娘念念不忘,但因碍着师父师兄等人,无机可乘,此时不禁大起妒恨之心,他阴恻恻一笑,说道:“七位庄主对我师兄弟、妹四人如此热烈的接待,不觉太为隆重么?”
  那七位华服老者,似是对赤煞仙米灵的那副尊容最无好感,闻言一怔之后,齐声哈哈大笑,其中最年长的一人说道:“隆重?这确是本庄内先祖建庄以来,百年中最隆重的迎宾大典,因这中间有着一大渊源。”
  他转首吩咐那站在门首的四个小僮叫厨下开始上酒菜之后,续道:“七绝山庄系一百年前九九重阳节那天建立,因地处峻岭绝峰环抱的深山之中,极少外人到此,故先祖曾制定了一项遗训,凡是来到我们这七绝山庄之人,都算有缘,今天系重阳佳节,为建庄百周年纪念,而各位又恰是本庄二十年来的第一次来客,缘份更是深远,是以接客之礼也最为隆重。”
  罗雁秋等人听得连连点头,但赤煞仙米灵却仍是心中狐疑,暗忖:你这话算是有理,但为何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师妹微笑,那又是打的什么鬼主意!
  他思忖未完,只闻阵阵菜肴的香气,扑鼻而入,只见一个小僮以托盘先端了四盘菜来,犹自热气蒸腾,色香俱是一等,想来味道自不会差。四人十余天来吃的干粮,喝的白水,即使在九幽谷阴风洞中也没吃过这等上好的菜肴,不禁一齐瞪着那几样菜,咽下去一口口水。
  那七位华服老者同时起身肃客入座,而此时又是一个小僮端来一盘白银精制的酒壶酒杯,后面紧跟着的两个小僮,却各捧着两坛美酒,那年纪最轻的华服老者,举手将泥封劈掉,只闻一阵浓烈的酒香,弥漫整个大厅,想来定是不知陈了多少年的上好佳酿。
  罗雁秋本不善饮酒,两眼只是注视着桌上菜肴,馋涎欲滴,急道:“快拿饭来,光摆着菜不吃,我可受不了啦!”
  那年长的华服老者和颜一笑,吩咐身边的一个小僮道:“你先去把馒头取来,并把其余的菜一齐端上。”
  此时另一个小僮已为其余各人斟满了酒,那银杯俱是半尺高的巨觥,司徒霜本会吃一点,但一看那么大的酒杯,便吓得一伸舌头,笑向小僮道:“我不会吃酒,别给我斟啦,我要先和师兄一起吃馒头呢!”
  罗雁秋一向生长在南方,很少吃过面食,只有在年前北上徐州,探望他舅父时吃过,不过现在早已不复记忆了。
  盏茶工夫,大厅门口弥漫着一片蒸气,一个小僮端了两大盘雪白的馒头来,另外三人,却又上来四盘八碗,俱是美味珍馐。
  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虽然仍怀疑酒茶中有什么蹊跷,但见七位华服老者各各举起酒杯,先自一饮而尽,于是疑虑顿失,也各自举杯饮下。其实,即使其中有毒,他们此时也顾不得了。
  七位华服老者殷殷相劝,又正好碰上几个饕餐勇士,一阵鲸饮大嚼,直吃个杯盘狼藉,酒足饭饱。
  此时罗雁秋等四人早对七位华服老者消除了戒备之意,已然相谈甚欢,而和那年纪最长和最轻之人所谈尤多,但他们却绝口不提自己的姓氏,更不问对方的姓名来历,这使得多疑的赤煞仙米灵有些莫测高深。
  酒饭一过,立即有小僮端上来一盘山果,果色艳红,入口甘美,罗雁秋等人竟是从来没有吃过。
  蓦然,一阵悠扬的乐声,遥遥自大厅外飘传而来,七位华服老者同时相视微笑,霍然站起,迳自缓缓向厅外走去。
  赤煞仙米灵看得起疑,他人本莽撞,此时见此情势,更未多加思索,大喝一声,纵身而起,一探臂抓住那年纪最长的华服老者,用力往回一带,那华服老者竟被他拉得跄踉退后四、五步,一交跌倒。
  其余六位华服老者同时伫足转身,愕然相顾。
  这一来直把赤煞仙米灵弄得如坠入五里雾中,怔在当地,他再未想到这七位华服老者居然不谙武功。
  罗雁秋虽是不谙世俗礼仪,但对赤煞仙米灵的粗暴举动也是大感不满,连忙上前搀起那跌倒的华服老者,怒声向米灵说道:“你这是成何体统!”
  那摔倒的华服老者先是一皱眉头,然后又向着罗雁秋慈祥的一笑,仍自向大厅外走去。
  他这一举动,连碧眼神雕胡天衢、司徒霜甚至罗雁秋也感到大惑不解,同时紧随七位华服老者向厅外走去。
  此时夜已初更,仰望长空,月明星朗,俯视七绝山庄,仍是处处灯火,一片通明,这虽是深秋的夜晚,但却显不出一点萧条与寂清。
  那悠扬的乐声仍是不断响起,离大厅愈来愈近,罗雁秋几人正自惊诧不已之间,突见两对绿衣少女,手中各挑一只宫灯,自一丛翠竹中缓缓转出,直对大厅走来。
  赤煞仙米灵本还在大厅内生他的暗气,一见此状,连忙急走几步,站在碧眼神雕之后翘首观看。
  两对挑灯少女方自前行了丈余,那翠竹丛中又转出四对绿衣女子,齐都奏着丝竹管弦,发出韵律悠美的乐声。
  此时,那年纪最长的华服老者倏然转首,向罗雁秋等四人抱拳说道:“先请各位贵客厅内落座,小女即来相见。”
  其实,他们四人早已看出,这随后而来的必定是一个女子,只是不知是什么人,有这么大排场,一闻此言,疑念顿去,于是齐都返回厅内。
  四人甫行落座片刻,那年纪最长的华服老者,也相随而入,他突地哈哈一笑,说道:“老夫等七个弟兄膝下,仅得小女一人,且平日又极少在家,是以娇纵惯了,不识什么礼数,等下还望各位不要见笑。”
  碧眼神雕胡天衢抱拳欠身答道:“好说,好说,老庄主千金定是仙露明珠,愚兄弟今得一睹芳容,福缘不浅。”
  赤煞仙米灵这才恍然大悟,无怪七位华服老者总是微笑的注视着司徒霜姑娘,原来是爱屋及乌。
  他们正寒暄之间,乐声已悄然而止,一顶绿色软轿,已在八名绿衣少女的前护后拥下,停在大厅前石阶之上。
  轿帘起处,缓步走出一个面蒙薄如蝉翼般绿纱,风华绝代的绿衣少女。
  罗雁秋等四人,齐都瞪大眼睛,痴呆呆地向那少女看去。
  那少女步入大厅后,使得厅中的一片红色,顿时柔和。
  她星目扫了厅内四人一眼,然后转向那年纪最长的华服老者,嫣然一笑说道:“爹爹,你老人家就是要女儿见这几个人么?”
  那华服老者脸上满露慈爱之色,说道:“琼儿,快上前与几位贵宾见礼,他们在今天来七绝山庄,真与我们机缘不浅。”
  其余那六位华服老者也是满现慈爱之情,微笑地注视着绿衣少女。
  那绿衣少女又缓缓转过脸来,向罗雁秋四人幽幽一叹,说道:“唉!我还以为是什么贵宾呢,原来其中有一个女儿最不愿见之人。”
  在场之人齐都一愕,暗觉惊诧,而赤煞仙米灵自惭形秽,最为敏感,不禁丑脸一红,冷哼了一声。
  那年纪最长的华服老者慈祥地一笑,说道:“琼儿,你在胡说些什么,这四位贵客今晚刚到,你为什么不愿见他们?”
  那绿衣少女又是幽幽一叹,道:“男人都是这般没良心,才十几天不见,就把人忘得一干二净了。”她说完这话,似又发觉不妥,忙回首看了七位华服老者一眼,一笑说道:“女儿说男人没良心,爹爹和各位叔叔不算数,你们千万别见怪!”
  七位华服老者同时对她微微一笑。
  罗雁秋听她骂男人没良心,不由有气,他本是极为任性之人,冷哼一声,说道:“你说谁没有良心?”
  那七位华服老者一见罗雁秋对绿衣少女出言顶撞,齐都瞿然一惊,移步站到她的后面,随来的绿衣小婢,也都柳眉倒竖,微现怒意。
  绿衣少女黛眉微颦,姗姗前行数步,一伸皓腕,指着罗雁秋说道:“我说你没有良心,怎么样,你还想与我打架?”
  罗雁秋方才那句话,本只是为天下男子打抱不平,眼下见她竟冲着自己而来,不由大是震怒,脱口说道:“我为什么没有良心?”
  绿衣少女突又浅浅一笑,道:“当然啦,那个骑雕的女子你不要了,现在又换了一个,还不是没良心么?”
  罗雁秋哪会知道她所指骑雕的女子是凌雪红,闻言不禁莫名其妙,但略一思忖之后,却是哈哈一笑,说道:“姑娘定是认错人了,我罗雁秋从未见过什么骑雕的女子!”
  绿衣少女一撇樱唇,不屑地说道:“哼,你还想赖,没出息!”
  罗雁秋被她骂得一愕,怒道:“你骂谁,难道我就不能打你?”
  绿衣少女幽幽一叹,道:“我说过不再见你,才躲到家里,并且把白妮也交给了师父了,打算把此生老死在这七绝山庄中,想不到你又鬼差神使的找上门来。”
  罗雁秋听得如坠入五里雾中,茫然道:“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绿衣少女摇头说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把那颗红豆给他,他只是虚有其表,什么也不懂。”说完缓缓转过身来,便待离去。
  罗雁秋一听她提起红豆,不禁灵机一动,大喝道:“什么红豆,是不是那颗佛珠?”
  绿衣少女倏然停步伫足,转身说道:“我以为你全都忘记了呢?我给你的那颗不是和我这串佛珠一样么?”她缓缓举手,抚摩着胸前,在怔怔的出神。
  这时,罗雁秋四人才看到她颈间挂着一串佛珠,刚才,因为都被她绝世的姿容和高贵的气度所吸引,而且那佛珠又是红色,与室内灯光一样,故没有看清楚。
  罗雁秋刚自一凛,赤煞仙米灵身形疾如飘风,乘绿衣少女出神之时,一把将那串佛珠抓入手中,只听一阵劈劈啪啪的脆响,早有十余颗掉落地上。
  赤煞仙望着手中那串佛珠嘿嘿一笑,说道:“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说着俯身又想捡落在地上的珠子。
  罗雁秋见米灵竟突然对一个娇弱的女子,如此粗暴,不觉有气,冷冷说道:“站住!你从一个弱女子手中抢得,难道还是什么光荣之事么,我以‘九幽令牌’命你将此串佛珠还给她!”
  谁知赤煞仙米灵竟又发出一阵𠹳𠹳怪笑,说道:“师父吩咐过为了取得这串百妙佛珠,不惜采取任何手段,你的九幽令牌也吃不开了。”
  碧眼神雕胡天衢从旁接口道:“师父倒真是这样交代过。”
  此时,那绿衣少女早气得泪珠盈睫,但一听到罗雁秋这般说,娇靥上却又现出安慰之容。
  那七位华服老者早气得身形抖颤,齐声大喝道:“你们这些丫头是死人,还不将他们围住!”
  随护那绿衣少女前来的八个女子,同时娇叱一声,身形晃处,早将罗雁秋等四人团团围住。
  四人扫目一看,只见那八个绿衣少女手中各执着一样东西,竟都是她们原来所持的乐器和宫灯。
  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久走江湖,一望之下,立时看出这八个少女各取方位,摆出了一种阵势,不禁一凛。但转而一想:即使你们是摆的什么阵,光凭那灯笼和乐器也奈何不了我们。他两人嘿嘿一笑,翻腕拔出背上的兵刃,喝道:“你们要干什么?”
  正北一方站的一个绿衣少女,似是这八女的首领,轻轻一摇手中洞箫,冷然说道:“不要多说话,眼下只有死、残两条路,任你们选择一条。”她声音尽管娇柔如黄莺出谷,但言词神态却冷峻至极。
  赤煞仙米灵𠹳𠹳怪笑两声,道:“女娃儿,好大的口气,我就不信你能将大爷们困住。”倏地一振手中长剑,直向正北方那绿衣少女刺去。
  碧眼神雕胡天衢却迳攻南方的绿衣少女。
  司徒霜依偎在罗雁秋的身边,看他还在痴呆呆的发怔,两人一时都未出手。
  哪知米灵长剑攻到,只听那绿衣少女冷笑一声,右手洞箫横向上面一撩,直向来剑撞去,出手迅快绝伦。
  米灵阴阴一笑,贯注剑身的内力陡的加到十成,他想一举震飞那绿衣少女的纤细洞箫。但是剑箫才一接触,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绿衣少女身形不动,而米灵却感手腕一麻,长剑几乎脱手,惊骇的疾然后退三步。
  在他想来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子能有多大功力,纵然从一出娘胎就练武功,也难有什么成就。他哪里知道这站在北方的绿衣女子,就是小婢绿云。
  而在赤煞仙受挫的同时,攻向南边的碧眼神雕也吃一次暗亏。
  罗雁秋一看情形,哪容他再袖手旁观,翻腕拔出背上的白霜剑,但见银芒闪耀,寒气侵人,大喝一声:“让我者生,挡我者死!”一剑“起风腾蛟”,白霜剑幻化出三朵剑花,点向那南方拦路的少女。
  那守住南方的绿衣少女,手执一盏宫灯,此时烛光早熄,只见她纤手一抖一抛,却以那系住灯笼的绳索,向白霜剑缠绕而去。
  罗雁秋哈哈一笑道:“这倒是别致的兵刃,别致的打法!”白霜剑往回一缠一带,却用剑刃向那细不可见的绳索削去。
  只听一声“噗哧!”娇笑,响自圈外,那一向冷眼旁观的绿衣少女娇声说道:“你上当啦,别看你宝剑锋利,也削不断她那系住灯笼的天蚕丝!”
  果然,罗雁秋的白霜剑滑了开来,那持灯的绿衣少女也是嫣然一笑,状甚得意。
  罗雁秋初试身手,竟连一个弱质女子也战不下,不由大怒,白霜剑一抖,招化“浮云掩月”,“八方风雨”,“飞凤出巢”,唰唰唰一连三剑,洒起万道寒芒,似劈似点,忽东忽西,同时攻袭三个不同方位的少女。
  他这一招诡异绝伦,威势奇大,那三个绿衣少女又都是手执乐器,不敢硬撞,故只得闪身让开,罗雁秋才待乘机冲出空隙,却又被邻近站立的少女补上。
  赤煞仙米灵见有机可乘,身形倏然跃起,右手剑“长虹经天”探臂右扫,左掌一式“雷霆万钧”反臂拍出。一片森森剑气,夹着一股强凌绝伦的阴煞掌力,直冲过去,正西和正南的两个持灯少女,吃那剑气和掌风一逼,迫得疾向两侧退去。他就借那反臂拍出之势,向前疾跃出七八尺,落出包围圈外。
  但见绿衣飘飘,守在南方的两个女子,同时振袂飞起,迅速无比的抢在米灵之前,一抖纤手,两盏宫灯,直向米灵当头打去,赤煞仙米灵还手不及,又被逼回圈内。
  司徒霜姑娘在雪山派中是有名的红衣女飞卫,论武功也算是一流高手,但在这八个绿衣女子面前,却是无法施展,每向外冲出一次,未将人家逼退,自己反被人家迫回。
  这七个华服老者,却是始终站立一旁,一言不发,但一个个双眉微皱,显是在思索着一件难决之事。
  此时,那站在圈外的绿衣少女突然长长地舒了口气,说道:“好了,别打啦,你们既然想要那串珠子,就拿去吧,其实,你们这些人也真笨的要死,既然想要,为什么不明说,而要乘人不备,猝然出手抢夺呢?”她又微微一笑,转向七位华服老者道:“又有客人来啦,事情也真凑巧,二十年没来过一个外人,今天大家都来赶热闹,爹爹和各位叔叔再出去迎接他们吧,看看是否又是一些毫不讲理的人。”
  说完瞥了罗雁秋等四人一眼,又道:“你们也先别走,看看是什么客人来了再走不迟,反正我不为难你们就是了。其实不给你们带路,让你们走上一辈子,也出不了这七绝山庄。”


    第八八章  薄怒轻颦

  绿衣少女她黛眉微颦,望着那年纪最长的华服老人说道:“爹爹,庄外又有你的贵宾来啦,唉!女儿一生当中,除了你老人家和各位叔叔外,只被一个男人看见过,而今晚立刻因着你的什么隆重接客大典,让女儿抛头露面,被几个俗不可耐的人看见,真是……”
  罗雁秋冷哼一声说道:“你说谁俗不可耐?”
  绿衣少女幽幽说道:“唉!到今天我才知道你也是个俗不可耐的人。”
  那年长的华服老人一皱眉头,但仍是满现慈爱之色,道:“琼儿,这是你祖父的遗命,你又不是不知,怎么可以说出这番话来?”转首又向罗雁秋道:“因老朽等兄弟七人,只此一女,且她平日又不常在家,故疏于管教,不识礼仪,尚望各位勿怪!”
  罗雁秋听那绿衣少女讥讽自己,本待发作,后来听完华服老人之言,才强忍下一口怒气。
  赤煞仙米灵既将那串百妙佛珠抢到手中,早无所求,但现在一看这绿衣少女,她的娇靥,虽在薄如蝉翼的绿纱覆罩下,一颦一笑仍然隐约可见,而且是娇媚横生,看上去比凌雪红还要胜上一筹,不禁怦然心动,方自偷眼向她看去,正巧绿衣少女的目光,也向他们四人这边扫来,他只觉得道丝衣少女除了美拟天人之外,还有一种高贵超逸的气质,一望之下,使人邪念顿消,他不自觉地垂下了头。
  绿衣少女黛眉又是一颦,道:“爹爹,女儿要回‘飞琼院’去啦,我看你们也不必到庄外去接来访的贵客,人家都早到了!”
  她语音甫落,便听一阵哈哈大笑,响自厅外十余丈处,随之一个如破锣似的语音响起,道:“想不到在我‘祁连八全’的辖境内,还有这片化外之土,一但传扬开去,那真是太大丢脸之事!”
  那七位华服老人同时长眉一皱,转身迎出厅外。
  而罗雁秋等四人在这一刹那也是暗自心惊!以他们目前的功力,自忖可辨十丈外飞花落叶,但有人来至厅外,竟还是浑然不觉,更令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那绿衣少女早已不知何时离去,厅内的绿衣小婢,也都踪影不见!
  此时,那自称“祁连八全”的八个人,已停身在大厅之前,原来是八个奇装异服的汉子。
  司徒霜姑娘向八人扫了一眼,竟然“噗哧!”娇笑出声。
  原来那八个人不但穿着服式,身材高低胖瘦等各自不同,而其中断腿缺臂,少耳没鼻者,亦有四人之多,再看他们指手划脚的表情,似乎盲哑聋跛俱全,倒真是名副其实的“八全”!
  那为首之人,是个身材瘦长,穿一件古铜长衫的眇目老者,他用阴冷的独目,向厅内外扫了一眼,哈哈大笑道:“你们哪一个是主人,我祁连八全到来,居然大模大样,不到庄外十里之处恭迎?”
  七位华服老人,同时长眉轩动,面现不悦之色,那年纪最长的华服老人,嘴唇微动,方要说话,突地从祁连八全中,闪出一个身材粗短,着红色劲装,缺少右耳的中年壮汉,厉喝道:“你们这七个老鬼比我‘千里听音’穿得还要讲究,这像什么话!”
  说着疾探右臂,伸手抓出,只听一声裂帛大响,将离他最近一位老人的华服撕下来一大片。
  罗雁秋在一旁看得大是气忿,冷哼一声,便待挺身而出,却听赤煞仙米灵阴笑一声,说道:“事不关已莫闲管,师兄,我们还是别趟这种浑水!而且人家没请我们帮忙,你就是出手,人家也不一定高兴!”
  罗雁秋一皱眉头,心想:这话倒不错,那绿衣女子所率领的八个小婢武功似都不弱,连她们都不管,想来定有所恃。
  那眇目老者哈哈一阵大笑道:“这位兄台说的是,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他说到此,倏然住口,探臂向地上抓去。
  赤煞仙米灵这才发现,那眇目老者拾起的,是方才滚落地上的一颗佛珠,但再想抢夺已是无及,索性装作未见。
  那眇目老者独目瞟了佛珠一眼,“咦!”的一声,面容陡变,回头大喝道:“把这七个老儿拿下!”
  祁连八全中其余七人,闻声各跨一步,振臂抓住了七个华服老人的右臂,手下微一加力,七位华服老人齐都闷哼一声,脸色惨变!
  此时,赤煞仙米灵见此情势,黄眼珠一转,向那眇目老者怪笑道:“阁下说得对,你我井水不犯河水,现在不多打扰,就此别过。”
  他因已取得那串百妙佛珠,目的已达,虽然被那眇目老者捡得一颗,但也无关紧要,他知道祁连八全将七位华服老人抓住,便是要逼他们说出那百妙佛珠的下落,是以便想乘机开溜。
  碧眼神雕胡天衢又何尝不知此点,于是瞟了罗雁秋一眼,也忙附和道:“师兄说得是,我们立刻就走!”
  罗雁秋方一皱眉头,赤煞仙米灵又𠹳𠹳怪笑道:“若师兄不愿走,小弟等也不敢相强,只是恩师在我等临行时有吩咐,为了……”
  他干笑两声,状甚得意,大步向厅外奔去,碧眼神雕胡天衢也飞身相随。
  只剩下司徒霜姑娘,仍默默地站在罗雁秋身旁,见状急道:“师兄,我们也走吧?”
  罗雁秋见赤煞仙米灵胆敢如此,不禁又急又气,冷冷道:“你若愿走,也跟他们走就是!”说完,转首他视。
  司徒霜见罗雁秋如此对待自己,大是伤心,眼圈一红,几乎哭了出来。
  七位华服老人,虽被祁连八全扣住脉门要穴,痛苦不堪,但也同时转首注视着司徒姑娘,面现爱怜之色。
  那眇目老者见赤煞仙米灵及碧眼神雕胡天衢走后,不禁哈哈大笑,好像为求之不得的事,罗雁秋和司徒霜虽然不走,但他已大大的放下心来,说道:“这位小兄弟既是不愿走,就留下看个热闹罢!”
  转首又向七位华服老人喝道:“快将百妙佛珠献出,饶尔等狗命不死,不然,老夫就把你这片山庄夷为平地!”
  七位华服老人诧然互望一眼,齐声道:“百妙佛珠?”
  那眇目老者一伸手,把方才捡起的那粒佛珠托在掌心之中,举在七位华服老人面前,喝道:“不错,就是这百妙佛珠!”
  七位华服老人不禁“啊!”了一声,那年纪最长的老人说道:“这串佛珠共有一百零八颗,可惜你们来迟了一步,被方才走的那两位拿去了。”
  那眇目老者阴阴一笑道:“想不到你这老不死的还是这般狡猾,你以为这句搪塞的话,就能骗过老夫么?”
  他冷哼一声,续道:“不给你们点苦头吃,谅也不肯交出。”
  转首向祁连八全大喝道:“紧扣脉腕,加八成功力!”
  七位华服老人同时一声惨呼,俱皆晕厥过去,委顿地扑倒地上。
  罗雁秋在一旁看得一呆,忖道:这七位老人难道真的不会武功?
  连祁连八全不禁也大感意外,一时怔在当地。
  此时,厅内外俱是一片寂然,只有那唧唧瞿瞿的虫鸣和微风拂叶的簌簌轻响。
  蓦然,一声轻叹自厅外花丛中传来,祁连八全不禁霍然一惊,齐声大喝道:“什么人?”
  他们声音甫落,只见一阵枝摇叶落,自花木扶疏的大厅左端,缓缓走出了一个绿衣少女,直到面前,才看见她娇靥之上,覆着一片蝉翼似的轻纱,隐隐约约仍可看见她那秀美的轮廓。
  祁连八全不禁同时一愕。
  罗雁秋却暗忖道:原来她没走?
  绿衣少女缓步至大厅前,看了地上的七位老人一眼,向祁连八全微笑说道:“他们是我的爹爹和叔叔,你们知不知道呀?”
  祁连八全虽俱是穷凶极恶之辈,但一见这个少女,却如严冬沐浴了暖和的阳光,暴戾之气顿去,都如木雕泥塑似的注视着她,一言不发。
  绿衣少女轻舒皓腕,向地下七位华服老人一指,又向祁连八全微笑说道:“我说这七位老人,是我的爹爹和叔叔,你们听到了没有,怎么不说话呀?”
  祁连八全齐都哦了一声,道:“原来他们是姑娘的尊亲长辈,这我兄弟等不知。”
  绿衣少女又微笑说道:“我知道你们一定不知道,所以才打伤了他们,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不会这样心狠了。”
  祁连八全俱都茫然地点点头。
  罗雁秋在一旁看的大是不解,暗忖:莫非这绿衣少女早和祁连八全相识不成?但她方才为何又说除了她爹爹和叔叔外,没被其他男子见过?他略一思忖,不禁“啊!”了一声,忖道:她总是以那幅薄如蝉翼的绿纱覆面,自然别人看不到她的庐山真面目了。
  绿衣少女睨了罗雁秋一眼,嗔道:“我和他们说话,你插的什么嘴!”
  罗雁秋一怔,怒道:“我何时插嘴来?”他忽觉此话不妥,改口说道:“就是我插嘴,你也管不着!”
  绿衣少女道:“你‘啊!’了一声,也算是插嘴,在我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你啊也不能啊一下,知道么?”
  祁连八全听得不禁哈哈大笑。
  罗雁秋本是任性已惯之人,哪容得她当着这多人面前,如此奚落,冷哼一声道:“嘴长在我身上,说不说话你管不着!”
  绿衣少女凄然一叹道:“我当然管不着啦!”她纤手一指站在罗雁秋身旁的司徒霜姑娘,幽幽说道:“他不懂规矩,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插嘴,就请你管管他吧!”
  司徒霜听得玉面飞红,但芳心中却感狂喜,偎在罗雁秋身旁,低低唤了声:“师兄……”
  罗雁秋向一侧横跨了两步,冷冷说道:“当世之中,谁也管不了我!”
  司徒霜连番受罗雁秋冷落,大感伤心,不禁黯然地垂下螓首。
  绿衣少女幽幽一叹,向司徒霜道:“你也别觉得难过,他仍然是喜欢你的。”
  转首又向祁连八全道:“我和你们说话,他从旁插嘴,以致把你们冷落了半天,唉,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若知道他们是我的爹爹叔叔,一定不会打伤他们了,是吧?”
  那眇目老者见这绿衣少女,似懂事似不懂事,但在一颦一笑之间,皆令人对她发生无比的爱怜,早把逼取百妙佛珠的事放在一边,闻言微笑道:“这是自然,若我兄弟知……”
  绿衣少女打断他的话道:“那你们赶快就把我爹爹叔叔们治好吧!”
  祁连八全果都俯下身去,为七位华服老人推拿。
  绿衣少女又转向罗雁秋道:“人家不知道七位老人家是我的爹爹叔叔,才出手误伤,你既然知道了,却也任他们被人打伤,不去制止或救援,看来你连这八个坏人也不如。”
  那七位华服老人本来便是被祁连八全扣住脉腕,用力过猛疼痛的晕了过去,所以经他们各在“命门穴”上拍了一掌,便悠悠醒来。但祁连八全却听那绿衣少女骂自己是坏人,不觉大怒,就势一探手,又将七位华服老人的右手抓住,齐声怒喝道:“你说谁是坏人?”
  绿衣少女转首一笑道:“自然是说你们啦!”
  眇目老者疑怒参半,说道:“姑娘骂我们是坏人?”
  绿衣少女道:“呃,不错。不过你们都只是外形坏,比那些外形好,内心坏的人好得多。”
  祁连八全漫应一声,怒气全消,各各松开了七位华服老人被扣的脉腕。
  绿衣少女又转身对罗雁秋道:“你是个好人。”
  罗雁秋本是聪明绝顶之人,闻言哪还听不出她话中的含意,冷冷说道:“我本来就是好人,难道还用你说!”
  七位华服老人刚刚清醒过来,不知是怎么回事,但他们一见罗雁秋出言顶撞自己的爱女,不禁面容齐变。那年纪最轻的华服老人,似是火性较大,怒道:“你这人怎的如此不识抬举,说你是好人,还不好么?”
  司徒霜知道七位华服老人误会,接口说道:“老人家你们不知道……”
  她话尚未说完,绿衣少女打断她的话说道:“是啦,你们不知道……不知道那个人有多坏。”
  罗雁秋怒道:“你说哪个?”
  绿衣少女笑道:“怎么,你又不高兴?”
  罗雁秋道:“我说你坏,难道你也高兴么?”
  绿衣少女一闻此言,竟然眼圈微红,疾转娇躯,偎在那年纪最长的华服老人怀中,像受了无限委屈似的,呜咽说道:“爹爹,我长了这么大,还从来没听人说过我坏……”
  七位华服老人同时移身到绿衣少女身旁,脸上满现焦灼与慈爱,其中一位华服老人大声喝道:“你们这些丫头都死啦,还不滚出来伺候小姐!”
  祁连八全蓦然一惊,齐都转首望去,只见绿衣飘飘,八个绿衣小婢疾掠而至。
  绿衣少女倏然离开那华服老人怀中,直向罗雁秋走去,八个绿衣小婢急步相随。
  罗雁秋不由自主地退回一步,左掌当胸,右手蓄力,冷冷说道:“你要干什么?”
  绿衣少女走到他身前二尺之处,轻舒皓腕,说道:“拿来!”
  罗雁秋一怔说道:“拿什么来?”
  绿衣少女道:“把我给你的佛珠还我。”
  祁连八全闻言一惊,一阵身形晃动,将罗雁秋和司徒霜两人围住,大厅内顿呈剑拔弩张之势。
  罗雁秋冷哼一声,道:“做事出尔反尔,真是——”
  祁连八全中突有人敞声大笑道:“俗语说:‘惟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是也不是?哈,小娃儿你别在孔夫子门前卖文章,我‘绝圣’却是个此中的大行家。”
  众人齐向发话之人看去,只见是个面皮微白,身着蓝色文士长衫的中年人,他得意地向前跨了两步,生怕人看不到他似的,但举步之间,身形忽高忽低,原来是个跛子,引得八名绿衣小婢齐都掩口轻笑。
  罗雁秋微皱眉头,探手摸出那颗佛珠,掷还绿衣少女手中。
  眇目老者大喝一声,祁连八全齐探手向绿衣少女手上抓去。
  八个绿衣小婢齐地一声娇叱,各挥手中乐器和宫灯迎上。
  祁连八全冷哼一声,撤掌收势之间,也各将兵刃亮出,严阵以待。
  罗雁秋将那颗佛珠掷过绿衣少女后,似乎连看也不屑看她一眼,向司徒霜说道:“咱们走!”大步向厅外走去。
  绿衣少女娇躯一阵颤抖,直待罗雁秋和司徒霜跨出厅门,她才娇叱一声,道:“你真的要走么?”
  罗雁秋伫足转身,冷冷道:“不是真的,难道是摆样子给你看么?”
  绿衣少女轻移莲步,也缓缓向厅外走去,说道:“这佛珠还是给你吧!”举手将那颗佛珠向罗雁秋递去。
  罗雁秋冷冷说道:“纵然那颗佛珠是稀世珍宝,我罗雁秋也不屑一顾,你还是留下送与别人吧!”
  绿衣少女轻喟一声,道:“你以为天下最贵重之物,就是稀世珍宝么?”
  罗雁秋一怔道:“那个自然。”
  眇目老者哈哈一笑道:“这位小兄弟既是不要,姑娘就送与我兄弟吧!”
  绿衣少女道:“你们既想要,就拿去好啦!”随手将那佛珠向眇目老者抛去。
  罗雁秋刚才只是和绿衣少女赌气,此时一见有两颗百妙佛珠都落入祁连八全手中,怎肯甘休,大喝一声,探臂向那眇目老者手中抓去。
  那眇目老者哈哈大笑,道:“小兄弟,你怎么这般不讲理?”飘身让开。
  祁连八全中,突然闪出一个独腿拄拐老者,单拐点地,铮然有声,望着罗雁秋不屑地说道:“你再不乖乖地给我滚,我‘钢拐镇关西’就打发你回老家。”
  他话声未落,手中钢拐一顿,拐化“乌龙穿云”,呼地一声,迳向罗雁秋上盘击去。
  罗雁秋冷笑一声,身形向右斜跨三尺,避过拐势,同时翻腕拔出白霜剑,只见寒芒乍闪,一招“云雾弥天”,反手劈出,直扫对方中盘。
  那自称“钢拐震关西”的断腿老者眼见剑气袭人,不禁暗生惊骇,虎吼一声,身形笔直地向后倒去。但在刚刚避过白霜剑以后,钢拐借势向后一点,身形反向前疾飘,那支独腿一伸一缩,迳踢罗雁秋的气海重穴。
  这一式避招还招,怪异己极,罗雁秋虽是武功高强,但毕竟对敌经验不足,迫得他猛吸一口真气,急收小腹,同时向后飘退五尺。
  罗雁秋这一交上手来丧失了先机,不禁大怒,长啸一声,喝道:“你们这些老残废就一齐上吧!”
  “铁拐镇关西”哈哈大笑道:“小娃儿,白白的面皮这般不害臊,倒是你们两个一起上,也未必是老夫单拐的敌手。”说着,单脚一跳,抡动钢拐,呼的一声,迳向司徒霜袭去。
  司徒霜早已蓄势戒备,但见拐势沉重,却也不敢硬接,娇躯微晃,闪在一旁。
  那“钢拐镇关西”这一拐本是虚招,拐至中途,倏然横扫,招演“伏地追风”,直奔罗雁秋下盘。
  罗雁秋大喝一声,全身功力尽聚右腿,迳以血肉之躯,向扫来的拐势踢去。
  “钢拐镇关西”阴阴一笑,道:“小子你找死!”半途中功力加至九成。
  谁知腿拐相触,“钢拐镇关西”只觉虎口发麻,一阵疼痛,钢拐把持不住,“当啷!”一声,被踢飞出去三丈!
  在场之人俱都大惊失色,尤其是祁连八全,更想不到这娃儿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功力。
  那绿衣少女嗯了一声,星眸中闪射出奇异的光芒。
  片刻的惊愕之后,眇目老者凄然大笑两声,翻腕拔出背上长剑便要出手。
  陡然,一个身着灰色短裤短褂之人,两眼发直,犹如僵尸般,一声不响,举起虬龙棒,向罗雁秋当头压下。
  “钢拐镇关西”犹如惊弓之鸟,急喝道:“哑巴小心!”
  罗雁秋冷笑两声,右手白霜剑,硬撞时方虬龙棒,左掌招演“赤手搏龙”,由侧面抢攻,右脚同时飞起,踢出一招“巧叩天门”。这三招攻守各异,力道分用,不但使祁连八全中的“鬼哑”吃了一惊,就是连那眇目老者也感心头一震。
  鬼哑一上手,立时被迫落下风,只听他“哇哇”两声,左掌招化“推窗迎月”,硬接罗雁秋一击,顺势转身,让开一脚,但虬龙棒却无法避开对方白霜剑,只听“哧!”的一声,那儿臂粗细,三尺二寸长的精钢虬龙棒,已被切为两段。
  瞬息之间,罗雁秋连挫祁连八全两名高手,在场之人,无不大大惊骇。
  眇目老者气得须发颤动,冷笑两声道:“小兄弟,好俊的武功!你可有胆量闯闯我的‘八全大阵’么?”
  罗雁秋见自己连胜两人,豪气大炽,傲然说道:“你就是十全大阵,罗雁秋也要冲得它七零八落!”
  眇目老者脸色倏变,回头大喝一声:“各就方位!”
  一阵人影闪动,祁连八全已在大厅之外各就方位,将罗雁秋围在中间。
  罗雁秋扫目一看,只见祁连八全各抱兵刃,垂首闭目,面容一片肃穆,他哪里知道这是“八全大阵”发挥神妙威力的关键,反而哈哈大笑道:“你们先都把眼睛睁开来,别要装模作样故作神秘。”
  他环视一周,见祁连八全仍然闭目垂首,一动不动,对他的话直如未闻一般,不由冷哼一声,怒道:“你们若是想死得糊里糊涂,那也怪不得我!”手中白霜剑一挥,划起一道银虹,一招“直叩南天”,直往正北方眇目老者扑去。
  那眇目老者听风辨位,知道长剑袭来,独目倏然一睁,微一侧身,一招“宇宙混沌”,封架来势。
  两人这一交手,“八全大阵”立时起了变化,那眇目老者长剑挥出时,并不与罗雁秋的白霜剑相触,虚晃一剑,忽然向旁侧避去。
  罗雁秋一得空隙,不禁哈哈笑道:“冲出去,还不是易如反掌?”
  他声音未落,身形急向那空隙纵去,突然人影闪动,那西北方的红衣缺耳壮汉,已欺身挡住去路,手中两支判官笔,一招“两仪初开”,幻化出两道长虹,分向上下两路点到。
  罗雁秋冷笑一声,白霜剑上格下封,那红衣缺耳壮汉,想是对他削铁断玉的宝刃心存顾忌,在笔剑相接之时,他已撤招收势,晃身闪开,原守在西方的“绝圣”,却又舞起一片扇影攻上。
  须知祁连八全这“八全大阵”,乃是“聋道”参研八卦之变化原理,演练而成,变化精玄。罗雁秋虽然未为“八全大阵”彼进此退的连绵攻势所困,但却大感不耐。
  罗雁秋毕竟年轻气盛,对敌经验不足,他方才连克两敌的骄狂之气,在经过八全大阵两招变化之后,仍不知其中厉害,虎吼一声,凌空跃起,剑化“长虹贯日”,迳向正南方的“聋道”攻去。
  “聋道”想不到罗雁秋突然向自己施袭,惊慌之下,铁拂尘仓促扫出,他方自警觉收回,但见一片细丝飘飞,拂尘尖端已被白霜剑削断。
  只听一声娇呼,那绿衣少女在阵外说道:“别打啦!这样打下去,谁胜了都不算本事。”
  罗雁秋一怔,道:“为什么?”
  绿衣少女不答他的话,却向眇目老者说道:“你们凭什么‘八全大阵’,仗着人多势众和阵势的变化,即使困住他,也不是件体面之事。”
  罗雁秋见她如此说,心中暗暗高兴,忖道:这才是公平之论。他乃是恩怨分明之人,一切全凭自己好恶,既听绿衣少女帮着自己说话,不禁面现感激之色,冲口说道:“这话不错,你们即使困住我,也不是件体面之事!”
  但绿衣少女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接道又冷冷说道:“不过若凭仗兵刃的锋利,使对方不敢招架还击,则胜了也是大大的丢脸。”
  祁连八全闻言,齐都纵声大笑。
  但罗雁秋却羞得俊面微红,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眇目老者微笑说道:“若依姑娘的高见,怎样才算公平呢?”
  绿衣少女道:“你们都别用兵刃,一个打一个,各凭拳掌分胜负,就公平啦!”
  眇目老者不禁暗暗踌躇,心忖:这娃儿刚才能以血肉之躯和钢拐相撞,内力定是大得惊人,若单打独斗,仍难有必胜的把握。
  他方自犹豫不决之间,突听身后响起一声虎吼,说道:“俺恨地无环先和这小子打上一架!”
  众人举目看去,原来是个高大粗壮,虬髯红面的和尚,手中提着个重逾千斤的方便铲,左边大袖飘飘,显然断去一臂。他说完话,把方便铲住地下一顿,只见火星四射,整个铲头没入铺地青石之中。
  眇目老者哈哈大笑道:“这位小兄弟若能在拳掌上胜过这酒肉和尚,我们祁连八全立时认罪服输,并且将两颗佛珠交出。”他想这“恨地无环”一掌击出力逾千钧,裂狮毙虎,尚是易如反掌,若还不能胜这年纪轻轻的少年,那便再也无话可说了,是以说出这番大话来。
  罗雁秋傲然一笑道:“既如此,就请进招吧。”
  “恨地无环”大步而出,行走之间,带动虎虎劲风,煞是吓人!
  绿衣少女秀眉微颦,微微一笑道:“嗯,看你这野和尚倒有点蛮力。”
  “恨地无环”哈哈一笑,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十分得意地说道:“谢谢姑娘的夸奖,俺的‘满力’使出来,能把地弄翻,可惜地上没有下手的地方,所以才叫‘恨地无环’。”
  他把“蛮力”说成“满力”,直逗得八位绿衣小婢,齐都噗哧一笑!
  绿衣少女也忍不住格格一笑,然后正色说道:“你等下打架的时候,下手可要有点分寸,我们这七绝山庄内不准死人。”
  罗雁秋冷冷接道:“难道你们七绝山庄的人都不死么!”
  七位华服老人闻言,齐都面色微变,那年纪最长的老人不悦道:“今天是我们七绝山庄百年来的大喜之日,岂可说出这等不吉利的话来?”
  罗雁秋道:“生死乃必然之事,也没什么吉利不吉利。”
  眇目老者哈哈干笑两声说道:“动手比试,拳脚无眼,死伤亦甚平常。”
  那年纪最长的华服老人道:“那就请诸位到庄外动手吧。”他仰望了一下天色,又道:“眼看子时即至,本庄百年盛典行将结束,诸位请吧,恕老朽等不远送了。”
  绿衣少女回首瞟了那年纪最长的华服老人一眼,娇憨地说道:“爹,既然有人想死,就叫他死吧,人家老远赶来,要以一死来庆祝我们七绝山庄建庄百年大庆,这番好意,你还忍拒绝么?”她说完之后,故意瞟了罗雁秋一眼。
  “恨地无环”哈哈一笑,说道:“姑娘你真会说话,俺可不是专门跑来送死,你可是说的他吗?”
  罗雁秋傲然说道:“只怕未必,野和尚,废话少说,你尽管出手就是。”
  “恨地无环”再不答话,呼地一掌向罗雁秋胸前拍去,掌挟虎虎啸风,威势端的惊人,吓得七位华服老人纷纷避开。
  罗雁秋虽是豪气干云,也自不敢大意,疾向一侧跃开八尺,饶是如此,他的衣袂也被掌风震得飒飒作响。
  “恨地无环”仰面哈哈大笑,道:“要打就打实在的,躲躲闪闪可不算数!”
  他语音甫落,蓦觉一阵奇寒透骨而入,不自觉地机伶伶打了个寒噤,愕然说道:“怎么天气忽然冷起来啦?”
  原来罗雁秋并未如何作势,已轻描淡写地将阴煞掌施出,还算他存心仁厚,若将“玄阴九柔神功”施出,“恨地无环”当场便要寒发而死。
  绿衣少女在一旁却看得清清楚楚,轻叹一声,说道:“别打啦!再打下去你就非要冻死不可了。”
  “恨地无环”一怔说道:“姑娘你可不能老帮着他,刚才你怕俺一掌把他打死,说什么七绝山庄不准打死人,其实俺也没存心将他打死,只是想教训他就是了,现在怎么又不叫俺打了,这不是太偏心么?”此人浑浑噩噩,但心地却很善良。
  绿衣少女道:“他练的是一种左道旁门的阴柔掌功,你已受伤了,还怎能再打?”
  罗雁秋不解地说道:“‘左道旁门’是什么?”
  祁连八全中突有一人敞声大笑道:“左道旁门就是邪魔外道,不是好人,小娃儿,看你武功不弱,怎的处事却这般差,我看你还是拜我‘绝圣’,念上几年四书五经吧!”
  罗雁秋一听绿衣少女讥讽自己,不禁俊面微红,怒道:“你若再敢出口伤人,就别怪我和你们女孩子一般见识,哼!真是惟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他确是聪明绝顶,记忆惊人,方才祁连八全中“绝圣”的一句话,早已印入他的心中。
  此时,那眇目老者果然将两粒佛珠交给罗雁秋。祁连八全虽是草莽之人,但却也极重信诺。
  绿衣少女轻移莲步,走到罗雁秋的面前,但却向司徒霜说道:“他连你也骂上啦,你怎么不生气呀?”
  司徒霜姑娘一直在旁默然不语,思索着许多难以解决之事,不料绿衣少女竟突然向她这般说,错愕了半晌,微微一笑,却是未说出话。
  绿衣少女冷冷一笑道:“看你挨了骂,还觉得很得意呢!”
  司徒霜怒道:“他是我师兄,就是骂我两句,也不是什么丢人之事!”
  绿衣少女轻舒皓腕,“啪”的一声脆响,打在司徒霜娇靥之上,冷冷说道:“天下女子若都像你一般不知人世间羞耻之事,那……”
  她话尚未说完,罗雁秋蓦然大喝一声,道:“住口!”
  绿衣少女回过头来,秋波流转,看了罗雁秋一眼,格格笑道:“怎么,我打她,你心疼了是么?”
  罗雁秋冷哼一声,说道:“你再疯疯癫癫,胡说八道,我就不客气了!”
  绿衣少女又走前了一步,微笑说道:“难道你还要替她报仇么?”
  罗雁秋不自主的退后一步,道:“你以为我不敢打你!”
  七位华服老人与八个绿衣小婢齐都脸色大变,纷纷向罗雁秋和司徒霜立身之处走去。
  祁连八全却乘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刻,扶着受伤的“恨地无环”离去。
  罗雁秋向周围环扫了一眼,冷哼一声,翻腕拔出背上的白霜剑,大喝一声道:“你们要想打,就一齐上吧!”
  此时,司徒霜也将长剑握在手中,恨恨地瞪视着绿衣少女。
  绿衣少女看了罗雁秋手中的白霜剑一眼,不屑地说道:“你仗着那把剑吓唬人,但在我眼中,却不过是块顽铁而已。”
  罗雁秋道:“不服气就动手试试?”
  绿衣少女道:“你真敢和我打?”
  罗雁秋傲然说道:“堂堂七尺男子汉,难不成还怕了你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
  绿衣少女娇躯微动,皓腕轻举,只听“啪”的一声,罗雁秋面颊之上也挨了一掌。
  罗雁秋想不到她说打就打,脸上挨了一掌,不禁羞愧万分,大吼一声,右剑左掌,虎扑而上。
  绿衣少女身旁的八名小婢,娇叱一声,飞身迎上。
  却听绿衣少女说道:“你们还不退下,难道真要人家说我们以众凌寡吗?”
  她又转向七位华服老人一笑,说道:“爹爹和各位叔叔放心,他打不到琼儿的。”
  罗雁秋含怒出手,右手剑招招绝学,左手掌着着杀手,一连十余招,那绿衣少女皆未还手,身形犹如穿花蝴蝶般,在掌风剑影中游走,对他的森森剑气与阴狠至极的玄阴九柔神功,也似全不放在心上。
  二十招过后,罗雁秋倏然收剑停手,满面羞愤地向司徒霜说道:“我们走!”当先转身大步而去。
  那绿衣少女看着罗雁秋渐去渐远的背影,痴呆呆的一言不发。
  七位华服老人齐都面现紧张之色,走到绿衣少女身前无限慈爱地说道:“琼儿,你怎么啦?”
  绿衣少女仍是不言不动,对七位老人的关怀垂询,恍如浑然不觉,一双明亮的星眸,仍然注视着罗雁秋的去向。
  一阵夜风,吹拂起她的绿衣长裙,也吹得周遭花草树木起了一阵簌簌轻响,大厅外十几个人都痴呆呆地站着,尤如木雕泥塑一般。
  约有盏茶时光之后,那绿衣少女才发出一声幽幽轻叹,喃喃说道:“错了!错了……”
  她语声幽怨凄切,在飒飒秋风和沉寂夜色中,听来分外哀怨撩人。
  七位华服老人像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同声说道:“琼儿,什么错了?”
  绿衣少女柔和的目光,缓缓的睨了七位华服老人一眼,静静地说道:“爹爹和各位叔叔做错了。”
  七位华服老人同时须眉颤动,惶惑地说道:“爹爹叔叔等哪里错了?”他们因爱女心切,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以心中惶惶不安。
  绿衣少女道:“唉!别说啦。”她倏然别过头去。
  那年纪最长的华服老人满面爱怜之色,颤声道:“琼儿,若爹爹做错了什么事,使你不快乐,爹爹就……”
  绿衣少女凄然一笑道:“爹爹,你看琼儿不是很快乐么?”
  七位华服老人见绿衣少女说话时,星眸中泪光隐现,不禁大为伤痛,齐声说道:“琼儿!”
  绿衣少女嗯了一声,道:“爹爹叔叔喊琼儿有什么事么?”
  那年纪最长的华服老者凄然说道:“明天你还是回到你师父那里去吧!”
  绿衣少女道:“我若在师父那里,不穿这身绿色礼服,也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
  七位华服老人又都愕然说道:“你这身绿色礼服可有什么不妥?”
  绿衣少女幽幽道:“唉!别说啦,以后我再也不穿这捞什子绿色礼服了,若穿着那身白衣,也许……”她倏然住口,转向那八个青衣小婢道:“天不早了,我们回飞琼院去啦。”
  庄外梆锣三响,原来已是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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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6 13:06:2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zuowang 于 2025-12-8 21:36 编辑

    第八九章  黯然神伤

  且说罗雁秋见自己连攻了绿衣少女二十余招,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沾上。他乃是心高气傲之人,一旦败在一个女子的手中,不禁大是懊恼,随和司徒霜向七绝山庄外奔去。
  走出庄外,人家仍然以待客之礼相送,又回到他们初进七绝山庄的谷口。他闷了一肚子的气和满腹委屈,无处发泄,竟然不辨方向,低头向前疾奔。司徒霜见他这般情形,也不敢多言,只好紧随身后。
  他们在崇山峻岭中一连奔行了两个多时辰,天已大亮,此时已不知离开七绝山庄多远和置身何处。
  朝阳初升,晨风轻拂,枝头的鸟雀,也在歌颂这宝贵的一刻。
  罗雁秋经过两个多时辰的奔行,愤怒之情全消,他登临在一座峰顶上,茫然四顾,脑子中也像是一片空白,半晌之后,他才啊了一声,失声叫道:“我们现在置身何处了?”
  司徒霜一怔,连忙接道:“我们离开七绝山庄后,好像是一直往东北方向奔行,现在也不知身在何处,师兄且坐下休息片刻,待会找个猎人樵夫问问住唐古拉山的路径,再行登程吧。”
  罗雁秋喟然一叹道:“我学得师父六、七成武动,却连一个女子也打不过,还有何颜面回去。”
  司徒霜一颦秀眉,说道:“那绿衣女子的师父不知是什么人,看她的武功已至出神入化之境,就是师父自己,也不一定打得过她,你又何必为此耿耿于怀?”
  罗雁秋钢牙猛挫,恨声道:“不雪此耻,誓不为人!”他忽然想到连师父都可能不是她的敌手,自己报仇雪耻之事,大成疑问,不禁又垂下头,发出一声黯然长叹。
  一阵山风吹起他身上的衣袂,变得那么孤独、忧伤和沮丧。
  司徒霜想起他的种种遭遇和血海深仇,与弥天情孽,不知未来结局如何,又想起自己的伶仃孤苦与命运的捉弄,不由悲从中来,泪水凝睫,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喟。
  罗雁秋倏然回首,瞥了司徒霜一眼,诧然说道:“你叹的什么气?”他一眼看见司徒霜的凄苦神色,不禁大是怜惜,温和地又道:“你可是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情么?”急步向她身前走去。
  司徒霜被他这一问,顿时引起一腔愁怀,满腹辛酸,嘤咛一声,竟伏在罗雁秋的胸前大哭起来了。
  罗雁秋本是天生情种,自是深悉司徒霜对他的情意,但因他是首座弟子,下面还有两个比自己年龄大的多多的师弟,必须自持身份,是以装作浑然不知。此时一见她伤心得痛哭起来,而且又无他人在场,不禁动起怜香惜玉的情怀,他用手轻拂着司徒姑娘的如云秀发,微带歉意地说道:“唉!我使你受了委屈是么?”
  他这平平常常的一句话,说出来,每一字都充满了真挚的情感,听得司徒姑娘芳心中大是感动,只此一句话,已胜过千言万语。她倏然抬起头,星眸中散发出激动的神色,道:“你哪曾使我受过半点委屈来,都是我不好,有时说话惹你生气。”
  她说的柔顺无比,在罗雁秋面前,变得如羔羊一般。这昔日叱咤风云的雪山派红衣女飞卫,一旦为情所缚,英风豪气全失。
  罗雁秋举袖擦干了她娇靥上的泪痕,柔声说道:“别瞎说了,我从来就没生过你的气。”
  司徒霜展颜一笑,娇若春花,楚楚动人,他沉湎在从未有过的幸福之中。但片刻之后,她的笑容尽敛,如中天丽日,被突然飞来的一片乌云所遮掩,然后幽幽说道:“那绿衣女子也很喜欢你,你知道么?”
  罗雁秋闻言,愕然说道:“什么,她会喜欢我?”
  司徒霜嗯了一声,漫应道:“不错,她喜欢你,而且喜欢得很厉害。”
  罗雁秋摇摇头,说道:“不可能,不可能,她处处与我过不去,那里还谈得到喜欢。而且她打过我一巴掌,此耻不雪,岂能算得上男子漠!”
  司徒霜闻言,再不作声,此刻,她心中实是烦乱已极,她自知以残花败柳之身,不能对罗雁秋委身相事,是以便想如能促成他与那绿衣女子结合,不唯是珠联璧合,天成佳偶,而且以那绿衣女子超凡入圣的武功,可为罗雁秋解决一切难决之事。她虽是抱定牺牲自己成全他人之心,但却又不能抑制一股自胸中自然浮出的妒意。
  她正自天人交战之际,却听罗雁秋说道:“你发的什么怔?走吧,若是在日落前找不到人家,我们就得挨饿了。”当先向峰下奔去。
  他一面走,却也在暗暗思索,经司徒霜这一提醒,他对那绿衣女子的行径,也是大觉可疑。但一想到被她打了一掌,不禁冷哼一声,怒上心头。满腔羞愤,化成坚强的毅力,奔行的速度,又自加快。
  他们本无目的,只顾低头狂奔,两个时辰之后,也不知又走了多少路程,仰首天空,丽日高悬,原来已是正午时分。两人在七绝山庄折腾了一夜,又奔行了一上午,早觉饥肠辘辘,放缓脚步,游目四望,但见空山寂寂,哪有半点人影?
  司徒霜内力本不如罗雁秋精湛,何况女子的先天秉赋又差,她全力跟随着罗雁秋奔驰,早累得娇喘吁吁,举袖轻拭香汗,说道:“别跑啦!休息休息再说罢。”
  罗雁秋回首看了她一眼,随拣了一片浓荫坐下,苦笑道:“看来饿是挨定啦!我们且坐下运气行功一遍,也许会好些。”说完,便即垂首闭目。
  他们两人各把真气调匀,周游四肢百穴,奇经八脉,走九宫雷府,度十二重楼,一遍行功完毕,气纳丹田,神归紫府以后,便觉心静神和,天君通泰,疲乏饥渴之感顿去。
  两人正想动身前行,蓦然,一阵朗朗的吟哦之声,遥遥传来:
  “乾坤一转丸,
  日月双飞箭。
  浮生梦一场,
  世事云千变。
  万里玉门关,
  七里钓鱼滩。
  晓日长安近,秋风蜀道难。
  休干,
  误杀英雄汉,
  看看:
  星星两鬓斑!”
  那吟哦之声,虽是遥遥传来,但入耳却清晰异常,罗雁秋虽不完全懂得其中含意,但却不禁脱口说道:“此人好深厚的内力!”
  司徒霜一听,那歌词中充满着人生哲理,而出世的思想更为显著,知道此人定是一位风尘中的侠隐人物,好奇之心大起,说道:“既然有人,我们就去看看好么?现在虽是暂时不饥不渴,但若能问问路或置办点干粮,也好留着明天吃。”
  罗雁秋早被那人的深厚内力所吸引,说道:“好,我们就去看看。”当先向那发声处奔去。
  二人越过一座峰头,举目看去,不禁怔住!
  只见一座山坡之上,建着一椽茅舍,后面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森森树林,前面却是数株老梅,两丛修竹,另外一棵如盖大树下,正坐着一个白发如银,身着玄色布衣的老婆婆,她正自聚精会神地纺纱。
  两人伫足愕然之间,那老婆婆已停止纺纱,颤巍巍的站起来,望着他们一笑说道:“你们两个娃儿可是迷了路?不然怎会误打误撞的跑到这里来。”
  罗雁秋和司徒霜紧走一阵,已到那老婆婆身前,他一见老婆婆满面慈祥,顿感如沐春风,不禁想起自己的母亲,他虽是不谙世俗礼数之人,但也不由变得十分恭谨,一笑说道:“老人家,你这大年纪了,怎么还要自己纺纱,可别累……”他突然想起方才听到的那内力充沛的吟哦之声,知道这老婆婆决非常人,是以倏然住口。
  那老婆婆一笑,赞许地说道:“你这娃儿竟有这般好心,难得,难得!”
  司徒霜上前敛衽一礼,道:“老前辈,就只你一人住在这里么?”
  老婆婆微微一笑道:“我那老伴终日在深山大泽中采药,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几次,唉,差不多就算我一个人住在这里!”
  罗雁秋冲口说道:“老人家,那你不觉害怕么?”他想着这老婆婆虽会武功,但孤单单的一个人,住在荒山野岭之中,不觉大是关心,是以流露出真挚的情感。
  那老婆婆慈祥地一笑,说道:“我这大年纪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她仰望了一下天色,又道:“你们两个娃儿都还没吃午饭吧?我正好炖了一只肥大的山鸡,你们就快点来吃。”说着,颤巍巍的向茅舍走去。
  罗雁秋和司徒霜虽说行功过后,饥渴顿去,但那也只是一种暂时的抑止,此刻一听说有得吃,不由垂涎三尺,频咽口水,也不推辞,大步随后跟去。
  老婆婆当即在厨下端上来一只菜锅,揭开锅盖,里面犹自热气蒸腾,然后又拿来几个馍馍,说道:“你们来吃吧,虽是野味,但味道还不错。”
  罗雁秋从不知道客气寒暄,但却对这老婆婆由衷发出感激,微微一笑道:“谢谢你老人家啦!”扯下一只鸡腿,就着馍馍,大嚼起来。
  司徒霜轻颦黛眉,娇笑地说道:“看你,老人家还没吃哩!”
  那老婆婆一笑说道:“这山鸡肉我都吃腻了,你们别客气,尽管吃就是。”说着,把一只鸡腿却递到司徒姑娘手里。
  片刻工夫,罗雁秋已先自吃饱,离座而起,司徒霜也跟着放下碗筷,虽未吃饱,但也不好意思再吃下去。
  蓦然,一声长啸划空而来,那老婆婆微微一笑,道:“你们两个娃儿赶的真巧,我那老伴儿回来了,这位姑娘别客气,请继续吃,我去接接他。”说着,原坐姿势不动,腾身向门外飘去。罗雁秋被那迅捷的身法一惊,再急步至茅舍门前时,那老婆婆的身形已在数十丈外了。
  只听对面山峰上一声龙吟大笑响起,一条人影如流矢划空,一闪即至,竟是一个须发皆白,面貌清癯的玄衣老者。
  他笑止,调侃地说道:“老婆子,看你有了客人,我这老伴儿要不要,倒是无所谓了。”
  两个老人说说笑笑,伉俪情深,连罗雁秋和司徒霜也看得十分羡慕。
  那玄衣清癯老者距罗雁秋还有数十丈之远,便听他“噫”的一声,大呼道:“罗兄弟,你还认得我这老哥哥么?”他撇开老伴不顾,竟自当先向罗雁秋疾奔过来。
  须知,罗雁秋对那老婆婆生出孺慕之情,将她视如己母,此刻一见那玄衣老者撇开那老婆婆不管,呼喊自己,先是一怔,继之,则为那老婆婆抱不平,大感不悦,冷冷说道:“你这老头儿,大喊大叫个什么?我虽是姓罗,但却不是你的罗兄弟!”
  那老者愕然伫足,又向罗雁秋仔细打量了一阵子,才喟然说道:“罗兄弟,我们才年余不见,难道就把你葛大哥忘了么?唉!自武当山七星峰下一别,我就回浙东点苍山将老伴迁来此处,一方面为雪山派玉皇堂堂主百步凌波谭玉笙已然打听到我的隐居之处,再者我也想为兄弟打听仇人的下落,才……”
  罗雁秋冷冷截断他的话道:“你这老头儿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哪里有什么仇人?”
  那老者双眸中突然神光暴射,须眉轩动,神情激动异常,却向司徒霜大喝道:“你可是雪山派的红衣飞卫司徒霜么?”
  司徒霜不知道老者就是三十年前名震武林的南天叟,而且也不知道老者和罗雁秋是什么关系,是以只在一旁静听,见他竟认识自己,又提起自己的来历,不禁娇靥微红,赧然道:“晚辈正是司徒霜,但已不是雪山派的红衣女飞卫了。”
  南天叟诧然道:“这话怎说,你是不是勾引了我这位罗兄弟,一起私奔来此?”他想起玄衣仙子杜月娟勾引谈笑书生诸葛胆的事,而且见司徒霜羞赧的神情,更以为罗雁秋不认自己,是因为她的关系,是以急怒之间,口不择言,说出这番话来。
  司徒霜还要开口,罗雁秋却怒吼一声,说道:“她是我师妹,和我一起出来,是奉师父之命,你说哪个私奔?”
  南天叟更感惊疑,说道:“令师东海三侠,何时收她做的徒弟?”
  罗雁秋冷哼一声,道:“我师父是玄阴叟,我才不知道什么东海三侠。”
  南天叟突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而忧伤,喃喃说道:“果然我猜忖的不错,和诸葛胆一样。”
  那老婆婆在一旁听得怔住,此时插口道:“你说这娃儿姓罗,可是一年前在大巴山慨赠紫红灵胆,救活我这条老命的罗雁秋么?”
  南天叟点点头,但瞬即又摇首说道:“这哪里还是赠我紫红灵胆时的罗雁秋。”
  那老婆婆说道:“也许你认错人啦!天下之大,同名同姓同像貌的人,也就不见得没有。”
  南天叟突地目现奇光,大声说道:“不错!”他激动之情顿去,和颜悦色地向罗雁秋问道:“小兄弟,你身上可有一块青翠玉珠吗?”
  罗雁秋剑眉一皱,噫的一声,说道:“你怎知我身上有一块青翠玉珠?”随即探手取出。
  那老婆婆的神情,也自微感激动,脱口说道:“那不是龙凤佩玉吗?”
  罗雁秋一笑说道:“不错,上面确隐现着一龙一凤,老人家若是想要,我就送与你吧。”伸手将那块龙凤佩玉送至那老婆婆的面前。
  那老婆婆方接在手中,南天叟脸上早已变色,厉喝道:“还他!我以龙凤佩玉换他的紫红灵胆,救活了你一条老命,虽然尚不足报答,但在武当山七星峰下我却也救过他一次,现在是谁也不欠谁的人情,他不认我就算啦!”
  罗雁秋见南天叟对那老婆婆疾言厉色,大是不满,冷冷道:“这块玉是我的,我愿给她老人家,你管不着!”
  南天叟闻言一愕,却不知为何罗雁秋对自己的老伴如此好,于是诧然问道:“他们两人来此多久了?”
  那老婆婆答道:“才比你早来了半个时辰,一顿饭还没吃完呢,问这干吗?”说着,又向罗雁秋一笑道:“我只不过是想看看这块玉是否和我的一样,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于是又交还罗雁秋手中。
  司徒霜从他们的对话中,已对罗雁秋和这老者的一段渊源,知道了个大概,她微启樱唇,低低说道:“老前辈,这是个误会,晚辈想……”
  南天叟冷哼一声道:“什么误会,还不是因为你这不知羞耻的女子!”
  司徒霜本想将罗雁秋的遭遇说出,哪知南天叟先入为主,认定是她勾引罗雁秋,像玄衣仙子杜月娟勾引谈笑书生诸葛胆一样,不愿听她说下去,而且还骂她不知羞耻,这大大损伤了她少女的自尊,银牙一咬,强自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向罗雁秋说道:“师兄,我们走吧。”
  南天叟此时不再理会两人,大步向茅舍内走去。
  那老婆婆喟然一叹,说道:“你总算救过老身一条命,我这里有几粒丹丸,功能疗伤解毒,培元益气,你就带在身边,日后也许会有用处。”说着,取出一个羊脂般的玉瓶,里面盛了三粒色呈艳红,绿豆大小的药丸,交在罗雁秋手里,转身也向茅舍走去。
  罗雁秋茫然地接过玉瓶,看着老婆婆颤巍巍的身形,视线逐渐模糊……
  转过身,他星眸中已滴落下两颗泪水!
  他像是得到了什么,又像是失落了什么。
  他们似两只迷途的羔羊,开始在人海中沉浮……


    第九〇章  轩然大波

  罗雁秋和司徒霜离开南天叟隐居之处,迳自往南方奔行,司徒霜听他说不愿回唐古拉山的九幽谷,现下又似朝着来路奔去,不禁微觉诧异,说道:“我们可是回去见师父吗?”
  罗雁秋摇头道:“我们若去大雪山十二连环峰,这方向可对么?”
  司徒姑娘一听他提起大雪山十二连环峰,不禁微生凛赅,反问道:“问这干什么?我们又不去那里。”
  罗雁秋道:“我正是要去那里,所以才问。”
  司徒霜离开大雪山十二连环峰之后,无异于脱离虎口,重还她自由之身,虽说她已拜在玄阴叟门下,不虞雪山派再以派规制裁,但想起和谈笑书生诸葛胆的一段暧昧关系,不由娇靥一红,是以半晌说不出话来。
  罗雁秋见她沉吟不语,不悦道:“我问你,怎么不说话呀?”
  司徒霜期期艾艾地说道:“我们到大雪山十二连环峰干什么?”
  罗雁秋目现奇光,说道:“我在离开师父时,他不是给我一面九幽令牌么,你可还记得那令牌的用处?”
  司徒霜道:“当然知道啦,持那面令牌之人,就如师父亲临,不独可命令玄阴门下的多子,赴汤蹈火,也可使紫虚道人以下的雪山派门徒上刀山下油锅,难道你要去大雪山十二连环峰,就是要叫他们上刀山下油锅么?”
  罗雁队微笑道:“我要叫他们……”说至此处,突发出颓然一声长叹,道:“男子汉大丈夫,岂可仰仗他人之力。”
  司徒霜道:“你要叫他们做什么?”
  罗雁秋道:“别说啦,眼下最紧要之事,是置办一些干粮饮水,再决定行止。”当先向前飞奔。
  数日之后,他们已离开祁连山区,在一个小镇上备好了干粮饮水,却转向东方关内而行。
  一日正午时刻,他们正在一个山坡的大树之下,吃着干粮,远处突地隐隐传来喝叱之声,罗雁秋内力精厚,他仔细一听,已知数里外,正有人相搏,当即一跃而起,将随身东西带好,面现兴奋之色,说道:“你听到打斗之声没有?我们看热闹去。”他也不管司徒霜同不同意,迳自向那发声处奔去。
  两人各展上乘轻功,一阵奔驰,便来在一个小小的山坳之中,只见四人两对,打成一团。罗雁秋和司徒霜在打斗处十丈之外一个大石后隐住身形,运目看去,不禁愕然怔住。
  原来其中两人,正是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另外两人,一个手舞一对子母鸳鸯圈,身着浅灰破衣,足登草履,腰中横扣一道淡黄丝带,满身的油腻,一头蓬松乱发,看样子疯疯癫癫;一个是五短身材,大头环目,天蓝色破大褂长仅及膝,赤足草履,满脸油光,鄂下留着稀疏的花白胡须,手中使的却是一根软索蛇锤,看来两人俱是五旬左右。
  四人正打得难解难分,看武功,赤煞仙米灵最高,但碧眼神雕胡天衢却是最弱,扯平起来,正是个半斤八两,一时难分胜负之局。罗雁秋因对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擅自离开感到不悦,是以也不愿现身相助。
  这是一场武林中罕见的搏斗,奇招百出,变化无穷,直看得罗雁秋眉飞色舞,大是高兴。
  蓦然,又是数声长啸,破空传来,只见三条人影,如流矢划空电射而至。
  为首之人,年约六旬,身着宝蓝色道袍,足登逍遥福字履,背插宝剑,胸前白髯飘飘,气度雍容,后面两人,一年约五旬,花白胡须,脸型瘦长,双目威凌,一个黄面长发,双目深陷,俱是道家装束。
  这三人一现身,那手持软索蛇锤的老者,陡地施出一招“推波逐浪”,将赤煞仙米灵迫退一步,跳出圈外,哈哈大笑道:“牛鼻子,来得正好,我老要饭的还以为你们‘华山三剑’驾返道山,西归极乐了呢,是哪股风把你们吹到这里来?”
  那白髯道人高喧一声无量寿佛,朗声说道:“十年不见,尚大侠风采依旧……”
  手持软索蛇锤的老者晃晃大脑袋,哈哈笑道:“牛鼻子,快别来这一套,我老要饭的一向口快心直,心窝里存不住话,我问你,你们华山派离祁连山最近,是不是也听到了百妙佛珠出现的消息?”
  那白髯道人乃是华山派现任掌门皓首云龙司空长卿,花白胡须,面目瘦削的道人是阴手纯阳师巩,黄面长须的则是回天剑施璿。
  皓首云龙司空长卿又低喧了一声无量寿佛,说道:“出家之人戒打狂语,我们华山派确闻得百妙佛珠在祁连山出现的传闻,但这等大事,自有东西双仙出头!……”
  那疯疯癫癫,手持子母鸳鸯圈之人,仰天狂笑两声,冷冷说道:“牛鼻子说话少要转弯抹角,我疯子想问问你们华山三剑,已十年不履江湖,却突然来此作甚?”
  阴手纯阳师巩哈哈干笑两声说道:“柳疯子,明人面前不说假话,我华山三剑,此行正是为百妙佛珠而来。”
  疯侠柳梦台咧嘴一笑道:“这还像话,你这阴手纯阳的手虽阴,嘴巴还算光明。”
  皓首云龙司空长卿朗声说道:“我三清门下弟子,最戒贪念,我们华山派并未存抢夺那‘百妙佛珠’之心,但却不愿让这种稀世珍宝落入匪徒手中,那不但贻害武林,而且,咱们侠义道中人也被人齿冷!”
  他们说至此处,赤煞仙米灵不禁心中一凛,但表面上却装作镇静,阴阴说道:“臭化子,你还要不要和大爷较量,若再和那几个牛鼻子噜噜𱓁𱓁,大爷可没工夫等了!”
  那被称做臭化子的人,正是江南神乞尚乾露。他和疯侠柳梦台,呆在武当山七星峰三元观,听万里游龙吕九皋回去说罗雁秋和谈笑书生诸葛胆一样,被紫虚道人以美色诱惑,背叛师门,这两个怪侠俱是性情中人,别人还没作声,他们先气得哇哇大叫,要联袂去大雪山十二连环峰,将罗雁秋抓来大大教训一顿,也不管别人劝解,当即离开武当山。哪知他们到大雪山时,正值罗雁秋被诸葛胆留客三月之时,自是不得其门而入,于是,便在康、川、秦、甘一带游侠,却不料巧遇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两人,这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于是,不分清红皂白,就大打了起来。
  江南神乞尚乾露听赤煞仙米灵一说,刚要开口,却听疯侠柳梦台向皓首云龙司空长卿说道:“牛鼻子,你别说得冠冕堂皇,要夺那百妙佛珠,只管出手,我疯子和老化子还是两个好帮手,不过你们可知道那百妙佛珠是落在什么人的手中么?”
  阴手纯阳师巩瞪了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一眼,打个哈哈说道:“这抢得百妙佛珠之人,远在天边,不过……”
  疯侠柳梦台和江南神乞尚乾露表面上虽是不修边幅,说话做事似是疯疯癫癫,但却俱是聪明绝顶之人,他这语意,哪还听不出来,齐将目光投在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身上,哈哈大笑,江南神乞说道:“无怪这两个兔崽子想溜,原来是作贼心虚。”
  碧眼神雕胡天衢知道江南神乞尚乾露厉害,在山东崂山灵水崖吃他“单掌摄魂”绝技震伤,余悸犹存,以赤煞仙米灵的功力,刚才苦斗百十回合,也不过战个平手,此时又来了华山三剑,若他们五人联手,那可是无法抵挡,他沉思良久,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脱身之策。
  却听疯侠柳梦台向华山三剑一笑说道:“你们这三个牛鼻子十年不履江湖,想是练出了一点新玩意,现在正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他微微一顿,又道:“不过,若你们三人要养精蓄锐,保存实力夺取那百妙佛珠,我疯子仍愿再打上一阵,想他老化子也不会推辞。”
  华山三剑本想在一旁坐收渔利,此时被疯侠拿话一挤,回天剑施璿首先沉不住气,冷哼一声道:“疯子少贫嘴,贫道师兄弟三人,自信可收拾得了他们!”
  江南神乞尚乾露哈哈一笑道:“如此甚好,我老化子正要休息休息,喂喂肚子里的酒虫。”当即盘膝坐下,取下酒葫芦,咕咕噜噜喝了起来。
  赤煞仙米灵眼看脱身不得,怪啸一声,翻腕拔出青冥剑,只见寒光森森,银虹爆射,看得华山三剑同时一凛,各各翻腕拔剑,阴手纯阳师巩和回天剑施璿双双纵身迎去。
  皓首云龙司空长卿朗喝一声:“两位师弟小心,对方的宝剑碰不得。”他早看出那青冥剑必是神兵利器,是以出言警告。
  赤煞仙米灵怪笑两声,道:“老杂毛你倒识货。”猛然振腕,径向阴手纯阳持剑手腕削去。
  阴手纯阳师巩只觉宝剑未到,冷风先自袭体,不禁一凛,哪敢用剑封架,急忙振袂跃起,让开一剑,大喝一声:“果是神兵利器!”振腕一剑“起凤腾蛟”,直刺过去。
  回天剑施璿长剑疾出,一招“八方风雨”,幻化一片剑影,迳袭碧眼神雕胡天衢。
  须知华山派素以剑术驰誉武林,其“太极三十六式”打遍江湖罕逢敌手,而华山三剑十年不履江湖武林,剑术又是大大精进,他们只这起手一招,已见精奥。
  疯侠柳梦台在旁大叫道:“华山牛鼻子,果然有点名堂。”
  赤煞仙米灵阴阴一笑道:“剑术不错,但却不能入我赤煞仙米灵之眼。”右手青冥剑一招“孤雁回空”,舞起漫天青虹,直取阴手纯阳师巩左肩井穴,左掌“手挥琵琶”,当胸拍去。
  阴手纯阳只觉那剑风掌影各挟透骨冷风,哪敢硬接,侧身避开袭来一掌,左肩一沉,也同时让开了青冥剑,左腕挥动之间,一招“乱点鸳鸯”,幻化出三点剑影,分指赤煞仙米灵三处大穴,一面口中喝道:“好蛮的打法。”
  华山派“太极三十六式”,虽是招招奇绝,威力惊人,无如赤煞仙米灵手中青冥剑,乃是极北地壳中蕴藏的钢铁精英、钢母所炼成,功能削金断玉,一般宝剑不敢与之硬碰,是以吃亏不少,且玄阴门武功又是以诡异见长,故四、五十招过后,阴手纯阳师巩即渐落下风。
  碧眼神雕胡天衢和回天剑施璿的一对,却是半斤八两,不分轩轾,但回天剑扫眼一看二师兄渐被赤煞仙米灵迫居下风,不由心下一急,掌中剑一紧,“王母卷帘”、“进步回环”、“斜踩七星”三手绝招连环出手,剑聚一片银光,势如排山倒海,碧眼神雕顿时被迫得连连后退。
  这双方的形势互有消长,因而又保持了四、五十回合不分胜负之局。
  转瞬间,百招已过,江南神乞尚乾露醉眼惺松,转首向皓首云龙司空长卿大叫道:“牛鼻子,你还摆什么臭排场,再不出手,你那个纯阳老祖就活不成啦!”
  果然阴手纯阳已渐形危殆,只累得气喘吁吁,汗如雨下,皓首云龙再也顾不得自持身份,高喧一声“无量寿佛”,说道:“施主请恕贫道联剑并攻了。”一招“江河倒泻”,从右侧攻上。
  阴手纯阳一见掌门师兄出手相助,不由精神一振,奋起余勇,剑演“伏地追风”,迳削赤煞仙米灵下盘。
  这不过是眨眼工夫,华山二剑联手各出一剑,同是“太极三十六式”中的杀手绝学,这等奇奥的招术,一人一剑出手,已是威猛奇奥,兼具并有,眼下华山二剑联手攻出,更是声势慑人,但见两柄长剑挥动之间,幻出一片剑山光幕,把赤煞仙米灵罩入弥空剑气之中。
  赤煞仙米灵见华山三剑中,仅两剑联手,便有如是威力,不由暗感凛骇,纵是神兵利器在手,也在片刻之后,被迫居下风。他怪啸一声,青冥剑唰唰唰向皓首云龙连攻三剑,左手运起“阴煞掌”,无声无息地向阴手纯阳师巩胸前拍去。
  须知,阴手纯阳师巩既有“阴手”之称,手掌之上自也有其独到的功夫,赤煞仙米灵拍出这一掌,虽是无声无息,但行家眼中,一看便知,他微一凛骇之下,周身真气疾转,将其独自修为的“百柔罡气”运至左掌之上,向赤煞仙米灵击来左掌迎去。
  两人掌风一触,俱各打了一个冷颤,同时飘身后退。
  但听一声朗喝:“施主小心!”只见银虹一闪,皓首云龙司空长卿的长剑,早从背后向赤煞仙米灵右腋下刺到。
  赤煞仙米灵再想躲闪,已是无及,急向左一跃,但听“哧啦”一声裂帛大响,随听哗啦一声,他那揣在右侧口袋中的百妙佛珠,霍然滑出。
  此时,碧眼神雕胡天衢和回天剑施璿一对,也倏然住手。
  就在众人方一错愕,惊呼尚未出口之际,只见一块大石后,凌空飘飞来一条身影,来势迅疾,眨眼工夫,已将那百妙佛珠抢在手中。
  江南神乞尚乾露一揉惺松醉眼,一跃而起,大喝一声,道:“你这娃儿可是罗雁秋么?”
  罗雁秋一看那竟是个叫化子模样的老人,在他敦厚善良的心中,不禁先起了几分怜悯之意,随和颜说道:“正是,老人家怎知道在下的名字?”
  疯侠柳梦台哈哈一阵大笑,抢着道:“好个背叛师门,翻脸不认人的小子,你就是把骨头烧成灰,我疯子也能嗅得出是你的臭味道!”
  罗雁秋剑眉一皱,冷哼一声道:“看你疯疯癫癫的样子,也是个可怜之人,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江南神乞尚乾露大叫说道:“好!好!原来你觉得我老化子可怜,才没出口骂我,却不知最可怜的还是你自己。”
  罗雁秋自丧失记忆起,从不知自己的身世,终日形单影只,早有身世悲凉之感,此时江南神乞正触着了他的隐痛,不由大怒,喝道:“胡说!我有什么好叫人可怜?”
  华山三剑不知道这眼前之事,但眼见一串颜色鲜红,光泽夺目,龙眼大的佛珠,落在那少年手中,想来便是武林中人梦寐难求的百妙佛珠,任那皓首云龙司空长卿是一派宗师身份,也不由怦然心动,当先向罗雁秋走去,阴手纯阳师巩和回天剑施璿紧身相随。
  江南神乞尚乾露顾不得再和罗雁秋斗嘴,一晃大脑袋,边走边道:“牛鼻子,你不是说,出家之人最戒贪心么,你们这是干什么?以老化子看,这倒应验了一句俗话。”
  皓首云龙面上微红,愕然伫足道:“哪一句俗话?”说完又继续向前走去。
  赤煞仙米灵、碧眼神雕胡天衢和司徒霜三人,倒如众星拱月一般,齐都站在罗雁伙身后,各执兵刃,蓄势以待。
  江南神乞尚乾露见问,哈哈一笑道:“这句俗话就是出家人不爱财,多多益善,牛鼻子,你说是也不是?”
  皓首云龙司空长卿默然不语,回天剑施璿却冷哼一声,狠狠地盯了江南神乞一眼。
  疯侠柳梦台噫的一声,叫道:“怪!怪!”
  场中各人齐都转首向他注视,江南神乞道:“疯子,你叫什么,这般大惊小怪!”
  疯侠道:“在这荒山野岭之中,还有人躲着看热闹学缩头乌龟,这不是怪么?”
  忽听一声呵呵干笑响起,自一块大石之后,飘然走出一个人来,说道:“疯子,你真是狗嘴里长不出象牙来,一开口就骂人,我敖某几时得罪过你。”
  众人举目看去,只见那人又高又瘦,面貌奇丑,身着灰色长袍,腮下留有短髭,背插一奇形兵刀,把上飘着一缕红穗,刺目已极。
  江南神乞朗声大笑道:“冬天没过,你们九大门派的人倒一齐出了蛰,你瘦鬼怎么也赶上了这场热闹?”
  那奇瘦之人咧嘴一笑道:“好说,好说,机缘巧合,可遇难求。”他瞟了罗雁秋手中的百妙佛珠一眼,道:“各位如此不声不响,要将此稀世珍宝吞没,不觉太贪心么?”
  阴手纯阳师巩哈哈一笑道:“这么说,峨嵋派是置身事外了?”
  奇瘦之人正是峨嵋派掌门人五绝神翁匡茂澜的师弟,瘦钟离敖融,他一柄吴钩剑堪称武林一绝。
  瘦钟离干笑两声,说道:“不敢!不敢!峨嵋派并未说出家人最戒贪念的不惭之言。”
  皓首云龙司空长卿面上微红,朗声说道:“贫道只是不愿让此稀世珍宝流落匪徒手中,实则并未存独占之心。”
  罗雁秋冷哼一声,怒道:“你说哪个是匪类?”
  瘦钟离敖融一笑说道:“你看这娃儿骨奇神情,虽是有点阴沉,但却不似什么坏人……”他用手一指罗雁秋背后的赤煞仙米灵,继续说道:“可是你和这种人在一起,就令人善恶莫辨,锱珠难分了。”
  赤煞仙米灵眼见目前情势,越来越于已不利,心中虽狂怒如焚,但却不得不强自压抑,阴阴一笑道:“想不到阁下还精于鉴人之术,你可曾照过镜子,相相你自己那副尊容?”
  瘦钟离敖融虽是城府深沉,喜怒哀乐甚少形诸于色之人,但却独对人当面批评他的尊容,最是难忍,大喝一声:“胆大狂徒,利口找死!”长衫飘飘,向赤煞仙米灵逼去。
  赤煞仙米灵嘿嘿一笑道:“瘦鬼的火气倒不小。”面容一正,翻腕将青冥剑拔出。
  瘦钟离敖融一见那宝剑,也不过是一尺五、六寸长,但青芒闪动,耀眼生花,剑身剑尖,被一种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濛濛青光罩住,微一挥动剑身,立刻有数尺长短的青虹射出,知非凡品,暗凛之下,也反手将吴钩剑拔出。
  他这吴钩剑虽是装在一个剑鞘之内,但却是雌雄合体,只是剑身黯淡无光,看去不甚锋利。
  然而赤煞仙米灵,毕竟见闻广博,知道这雌雄同体吴钩剑,自有其可贵之处,当下不敢大意,气运周身,蓄势待动。
  瘦钟离敖融被赤煞仙那一句讥讽之言,竟已牵动了真火,两柄吴钩剑左右一分一振,剑风带起轻啸之声,一式“分花拂柳”,迳向赤煞仙米灵双肩“肩井穴”攻去。
  赤煞仙米灵看他出手一剑,竟有这等威势,心中甚感惊骇,暗道:无怪此人吴钩双剑威震武林,功力确有过人之处。左手疾拂,身躯飘出了六七尺远。
  瘦钟离敖融大喝一声,如影随形而上,手腕挥舞之间,一双色彩黯然的吴钩剑,竟幻化出朵朵剑花,分取赤煞仙上、中盘。
  赤煞仙左手一招“飞钹撞钟”,劈出一股强劲绝伦的劲力,迎向瘦钟离撞去,右手青冥剑一振,拦腰横扫。
  瘦钟离眼见赤煞仙的掌风剑影接踵而来,双剑一收,猛吸一口真气,飘身疾退三尺。
  赤煞仙嘿嘿一笑道:“瘦鬼,你别认错了人,若是那百妙佛珠被人抢去,那你可是得不偿失之事。”
  瘦钟离微一错愕,扫目看去,只见华山三剑已逼至罗雁秋身前五尺之处。他心下一凛,呵呵干笑两声道:“司空牛鼻子,你以华山派一派掌门之尊,三人联手去围攻一个后生晚辈,不觉有失身份么?”也向罗雁秋逼去。
  阴手纯阳师巩冷哼一声,说道:“你若是想出手,大可不必找什么藉口,各凭本领夺取就是。”
  江南神乞尚乾露一晃大脑袋,说道:“你们华山、峨嵋乃是堂堂的名门正派,怎好做出此见不得天日的行径,若是一旦传扬开去,你们两派还有无脸面去见天下英雄!”
  瘦钟离呵呵干笑两声道:“尚兄说得不错,不过这百妙佛珠难道就叫他们带走不成么?”
  疯侠柳梦台倏然举手,抚摸着满头乱发,皱眉说道:“那就让老要饭的和我疯子作一次大头罢。”
  忽听一声长啸,对面峰顶上奔下来两条人影,势如星飞丸泻,转瞬便到跟前,那为首之人朗声大叫道:“柳疯子,你要耍什么花样?也不等我矮子一下。”
  众人闻言,齐都一惊,此人竟在数里之外,听到了疯侠的语声,内力堪称已达炉火纯青之境。
  举目望去,只见那自称矮子之人,身不过三尺,穿着件蓝缎面的羊皮长袍,秃顶红面银须,双目细小如线,右手中拄着一支虎头铁杖。他身后之人年约三旬,一身玄色劲装,背插雁翎刀,高矮也是和那老者一般。
  皓首云龙司空长卿一见此人,面色微变,高喧一声无量寿佛,朗声说道:“聂兄二十年前名震武林,想不到……”他想起此人不唯武功高绝,而且出名的难缠,他虽是侠义道中之人,但却对各大门派怀有岐见,是以不禁心中一震,话说到一半又止住了。
  那老者嘻嘻一笑,说道:“老道士,你觉得我的命活得太长了是么?你自己不是也没有死?”
  皓首云龙乃是不善辞令之人,在场诸人中,只有他一人是一派掌门宗师身份,但碰到的却偏偏都是些游戏人间的风尘奇侠,而这夺取百妙佛珠的行为,又不是件光明正大之事,是以,不由显得局促不安,大是为难。
  疯侠柳梦台哈哈一笑道:“二十年不见,矮子还听得出我疯子声音,就凭这一点,你矮方朔聂耳便是我第一个知音。”
  矮方朔聂耳左手一拂长髯,嘻嘻笑道:“幸好那书呆子儒侠华元不在,不然,他岂不要大吃飞醋。”
  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一听此人便是二十年前,名震黑白两道的矮方朔聂耳,不禁齐都一惊,暗暗思忖着脱身之策。
  瘦钟离呵呵干笑两声,说道:“凡事夜长梦多,各位别忘记了来此的目的。”
  他心知这百妙佛珠出现武林的传说,必将招致江湖上黑白两道人物争夺,现下争夺之人,越来越多,已使此事更为复杂棘手,是以出言提醒。
  江南神乞尚乾露一晃大脑袋,说道:“华山派掌门皓首云龙已声言在先,无意于百妙佛珠,咱们武林中人最重信诺二字,华山派既是恪遵三清教规,戒除贪念,那就不妨退出。”
  皓首云龙一皱双眉,但却未发一言。
  疯侠笑道:“这是最好不过,兄弟想夺得那百妙佛珠之后,把它封存起来,由咱们在场之人比剑决定谁属,若是再有一大门派,自持身份,愿意放弃,这事就更好办了。”转首望了瘦钟离敖融一眼。
  瘦钟离冷哼一声道:“少废话,兄弟志在必得。”
  阴手纯阳师巩见掌门师兄自持身份,不愿说话,他哪肯甘心,冷笑一声道:“古来天下宝物珍品,有德者居之,不管什么人得到,也并不就算贪心。”
  矮方朔聂耳一笑道:“各位既都是当仁不让,我矮子师徒也算上一份,现在就请动手吧。”当先向罗雁秋走去。
  华山三剑、瘦钟离、疯侠、江南神乞紧跟着向罗雁秋逼进。
  罗雁秋蓦然疾退三尺,大喝一声,声如雷鸣,群山回应,肃容说道:“各位是真的要出手抢夺么?”
  瘦钟离呵呵干笑两声道:“小娃儿,你若是乖乖的把百妙佛珠交出来,我等也不愿落个以大欺小之名……”
  罗雁秋朗声一笑,傲然说道:“各位就自信能把这百妙佛珠抢到手中不成?”
  阴手纯阳师巩一笑说道:“这个,想来已不成问题。”
  罗雁秋冷哼一声道:“若是我把这百妙佛珠毁了,你们都抢不成呢?”
  他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齐都霍然一惊。
  就在众人微一惊愕之际,只听“波!”的一声轻响,自罗雁秋手中发出,于是,齐都凝神看去。
  原来,一粒百妙佛珠已被罗雁秋捏得粉碎,但粉屑仍在他手中。
  赤煞仙米灵站在罗雁秋身侧,离他最近,电闪般一探右手,将那百妙佛珠的另一端抓住,阴阴笑道:“你疯啦!”疾地往回一带,只听“啪!”的一声,便自从中截断。
  罗雁秋不禁大怒,反手一掌,向赤煞仙米灵拍去。
  碧眼神雕胡天衢大喝道:“不可!”探手迳扣罗雁秋击出手掌的脉门。
  司徒霜大急之下,纤指轻舒,却向胡天衢肘间曲池穴疾点。
  这四人几乎是同时出手,但也几乎是同时收势。
  就在他们自呈混乱之间,环伺周围的武林高手,各以极快手法,齐向罗雁秋和赤煞仙手中的百妙佛珠抓去。
  赤煞仙米灵早已有备,阴阴一笑,便施出幽灵身法闪开。
  罗雁秋却大喝一声,两手潜运功力,只听一阵“波!波!”声响,那半串百妙佛珠,立刻被他捏毁二十余颗,然后手腕一抖,把完好的佛珠,向四外撒去。
  他此种举动,大出在场之人的意外,一个个都是目瞪口呆,一时竟未注意他把手中佛珠丢往何处,也未看清他手中仍紧紧握着那捏碎了的粉屑。
  罗雁秋仰天发出一阵狂笑,道:“既是大家都想要这百妙佛珠,干脆大家都别要。”目注群雄,傲然而立。
  赤煞仙米灵向碧眼神雕胡天衢一使眼光,趁在场之人尚自错愕之时,转身疾奔而去。
  矮方朔聂耳大喝一声:“鼠辈哪里逃?”身如行云流水,当先追去。
  华山三剑如梦初醒,飞身相随。
  疯侠柳梦台望了江南神乞尚乾露一眼,叫道:“老要饭的,你还发的什么呆?”两个人联袂纵起,疾追不舍。
  瘦钟离敖融一晃身形,也是踪迹不见。
  一时间,这山坳中只剩下罗雁秋和司徒霜两人,罗雁秋扫目四顾一眼,不禁仰天哈哈大笑。
  司徒霜一怔说道:“你这人真是发疯啦,怎地把百妙佛珠毁的毁,丢的丢了呢?”
  罗雁秋一笑说道:“你不知道这百妙佛珠珍贵之处么?”
  司徒霜道:“师父说过,当然知道啦,其珍贵之处虽是传说纷纭,人言人殊,但最可贵的却是其中九颗佛珠之内,隐藏着绝世神功。”
  罗雁秋紧握着的双手一张,说道:“好,我们就来看看这其中有无隐藏着绝世神功?”
  就在两人聚精会神低头寻找之时,一个幽灵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掩到他们身后,双指疾点。罗雁秋和司徒霜背后的风府穴,同被点中。
  那人嘿嘿一笑,在山坳内疾快地打了一个转,手中已多了半串色泽艳红,光彩耀目的百妙佛珠,然后,几个纵跃,便已失去他的踪影。

    ————
    注:回天剑施瓊,因于飞琼之“琼”并未写作“瓊”,简化为施琼似不妥,施璿或施琁应更为合适,现统一校对为施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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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7 14:06: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一章  生死边缘

  此时已是申初时刻,一抹斜阳,微弱地照着这座小小的山坳,也照着横倒地上的两条身影。
  在夕阳残照,飒飒秋风中,那两个蜷缩地上的人影,显得那么凄凉、孤独,就像他们的身世一样。
  一个时辰之后,罗雁秋和司徒霜的身躯微一蠕动,被点穴道竟自行解开,两人惊愕之下,一跃站了起来。
  他们自然不知道隐身暗处,突然下手施袭之人,便是生性阴沉,机智百出的峨嵋掌门人五绝神翁匡茂澜的师弟瘦钟离敖融,此人虽是有失大派门人的身份,但心地还算不太阴险,下手施袭时,点穴手法恰到好处,一个时辰后被制的穴道自解。
  司徒霜曾为着罗郎的安危,委曲求全,而与谈笑书生诸葛胆发生过暧昧之事后,那身为红衣女飞卫之时的英风豪气早失,直变得如同深闺弱女,楚楚堪怜。她一见百妙佛珠被人劫夺而去,不禁一颦黛眉,急道:“好不容易才得到那串百妙佛珠,不想竟被人抢去,而且连那抢夺之人也不知道,这倒要去何处寻找?”
  罗雁秋闻言,冷笑一声道:“我不急,你倒急起来了?”
  他本是憋了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是以听司徒霜说话,也不管她是好意坏意,便即出言顶撞。
  司徒霜听得大是伤心,立时眼圈一红,星目中滚落下两滴泪珠,幽幽说道:“我这句话难道说错了吗?”
  罗雁秋不耐烦地说道:“谁说你说错了?在我不快之时,你最好少开口。”
  司徒霜满面凄然之色,轻叹一声道:“我们在‘七绝山庄’时,那绿衣女子对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么?”
  她突转话题,而且说得没头没脑,连急怒中的罗雁秋也听得一愕,冷冷说道:“她向我说的话,我还不完全记得呢,又岂能管得了那么许多!”
  司徒霜娇靥之上,竟渐渐浮现出坚毅之色,柔弱的语音中也带着漠然之情,说道:“她说你表面上虽对我不假词色,但心中仍是喜欢我。”她说出这话之前,心中早作决定,既是流水无情,那落花有意也是徒然的了,是以便立定决绝而去之心。
  罗雁秋怎知司徒霜此话用意,还以为她恬不知耻,不禁剑眉微皱,冷哼一声道:“这种话,你自己竟也好意思说出!”
  司徒霜娇靥微现赧然之容,但瞬即消失,长叹一声,幽幽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绿衣女子那句对我说的话,却正好可以用在你身上,就是你表面上虽对她恨之入骨,但心中却是对她念念不忘……”
  须知人类的情感,最是微妙复杂,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憧憬希冀,而一旦得到后,却又不去珍视它。罗雁秋对司徒霜的感觉是后者,对绿衣少女,则是一种说不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微妙感觉,现在司徒霜再度提起绿衣少女对他的态度,不禁痴呆呆地玄想不已,一时竟忘记了回答司徒霜的话。
  司徒霜方才虽立定决绝而去之心,但她对罗雁秋的恋慕之情,仍难立时摒除,是以说出上面一段试探之言,但她一见罗雁秋此状,芳心中登时一冷,强忍住无限辛酸之情,高声说道:“你既是讨厌我,我就离开好了。”那双哀怨欲绝的目光,投瞥了罗雁秋一眼,缓步走去。
  岂知罗雁秋仍在玄思之中,对司徒霜最后一句话和临行时的一瞥,恍如未闻未见,直待司徒霜的纤细身影,在夕阳残照中消失,他才蓦然惊觉。
  罗雁秋秉性敦厚,本非负义忘情之人,他惊觉之后,不见了司徒霜的身影,知道定是自己言行态度,损伤了她一寸芳心,想起这位师妹对自己的百般顺从,不禁大生内疚之心,于是朗声叫道:“师妹,师妹!……”
  他此时真情流露,呼声中充满悔恨急切,但空余四山回响缭绕,荡漾不绝,哪有一丝应答之声?
  他本是绝顶聪慧之人,略一冷静思考,便猜出司徒霜一定回唐古拉山九幽谷而去,于是仰望天色,辨认方向后便展开上乘轻功往西南急赶。
  岂料司徒霜在伤心欲绝之下,哪有心情辨认方向,只是没命狂奔,这一来却正好和罗雁秋背道而驰。她虽曾听到罗雁秋的呼叫,但以为他定会赶来,是以不但未停住脚步,反而加速奔行。
  罗雁秋向西南赶了一阵,仍不见司徒霜的倩影,不禁心头大急,愧疚之心更甚,眼见天色将晚,想到她孤单单的一个女流之辈,处身此荒山绝岭之中,大是放心不下,一面纵目四顾,一面扬声大叫道:“师妹!师妹!……”
  他任督二脉自被玄阴叟苍古虚打通后,内力大增,此刻又是情急呼喊,声达四野,一时之间,满山满谷尽是他呼叫“师妹”之声。
  夕阳衔山,暮色顿时笼罩大地,罗雁秋的呼声,已渐渐变得嘶哑低沉。
  他正感焦急惶惑之时,蓦然对面山峰上奔下来两条人影,在相距数十丈之遥,只听那两人噫的一声,齐地驻足停身,四只眼睛,愕然向罗雁秋这边投来。
  罗雁秋又继续前奔了一程,已到那两人身前,他瞥了两人一眼,竟强自展颜一笑道:“两位可是迷路了么?”他生就侠肝义胆,又兼具菩萨心肠,一见那两人穿着打扮,不禁动了悲天悯人之心。
  原来右面一人,是个二十岁上下瘦小的叫化子,身穿百绽大褂,一头短发,浑身漆黑如炭,但却生就一排白牙;左面之人,则是个面如锅底的小和尚,穿一件涂满油污的浅灰僧袍,一颗光秃秃的大脑袋,五短身材,赤足僧鞋,虽是个出家之人,但却也和叫化子一般。
  这两人正是江南神乞尚乾露的弟子小乞侠诸坤和一心大师的传人黑罗汉三宝和尚。
  小乞侠诸坤不屑地瞥了罗雁秋一眼,冷冷说道:“你可是叫罗雁秋么?”
  罗雁秋一愕说道:“不错,在下正是罗雁秋,不知……”他虽不谙世俗礼数,但悟性和摹仿力均强,这些日来,已从他人谈话中学得不少,是以对人言谈,也懂得一点谦虚。
  他下面的话突被小乞侠一声冷笑打断,说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叫化和你这笔帐,要在此一并清算了!”
  小乞侠诸坤在武当山七星峰三元观之时,见罗雁秋辜负了余栖霞的无限情意,便已感不满,后来听说他背叛师门,在大雪山十二连环峰下和玄衣仙子杜月娟及红衣女飞卫司徒霜在一起,连已定终身的凌雪红也不认了,直把这位嫉恶如仇的小乞侠气得黑脸发白,恨不得立刻将罗雁秋抓来,击毙掌下,以偿他薄情寡义之罪。
  于是便和黑罗汉三宝再度偷下武当山,两人直奔大雪山十二连环峰,伺机找罗雁秋出气。但雪山派的十二连环峰无异龙潭虎穴,如何能探出罗雁秋的行踪?若不是他仗着七孔黄蜂针,击伤了追赶之人,说不定早已命丧荒山。但饶是如此,他和三宝和尚也都各带轻伤,是以说出和罗雁秋算帐的话来。
  岂知罗雁秋记忆全失,连他说话的含意也没听懂,仍是强自展现笑容,说道:“两位可是肚子饿了,在下身边倒还带有干粮,暂可充饥。”
  黑罗汉三宝和尚一晃光秃秃的大脑袋,故意闭目垂首,朗声说道:“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小乞侠诸坤双眼一瞪,怒喝道:“你这狗肉和尚胡说八道些什么,他刚才的呼叫之声,你可曾听见?”于是又转向罗雁秋冷然说道:“你在呼叫师妹,你师妹又是谁?”
  罗雁秋一听小乞侠提起师妹,尚以为他会看见,连忙说道:“不错,在下正追寻师妹司徒霜,两位可是看到了一位妙龄玄衣少女?”
  黑罗汉三宝和尚未等小乞侠诸坤答话,便即大声叫道:“怪!怪!真是怪事年年有,唯有今年多……”他一瞥小乞侠,倏然住口,原来他不知罗雁秋和司徒霜俱拜归玄阴叟门下,一听罗雁秋说司徒霜是他师妹,是以连连称怪。
  诸坤冷笑一声,说道:“我看你是少见多怪,连背叛师门,抛弃发妻,都是司空见惯之事,当今之世,还有什么比这更怪。”
  罗雁秋听得大感茫然,只得搭讪着说道:“背叛师门、抛弃发妻,乃是违反人之大伦,此等之人,当真是人人可得而诛之。”
  黑罗汉三宝和尚突地爆发出一阵大笑,说道:“小要饭的,这种话由此人口中说出,小和尚再大声叫怪,你可不会干涉了罢?”
  小乞侠冷哼一声道:“反正他是不要脸了,还有什么话不能说了。”
  罗雁秋虽是不谙世故,但他聪明绝顶,看到小乞侠诸坤那种神情,已猜出他们对自己似是不怀好意,不由玉面变色,怒道:“你们这两个人猥猥琐琐,故作神秘,不知在说些什么?”迳自大步而去。
  小乞侠和黑罗汉三宝同时横身一跃拦住去路,小乞侠面现不屑之容,说道:“猥琐?我小要饭的人虽长得丑,但心地却光明正大,比起那般人面兽心的人好得多!”
  黑罗汉也接着说道:“小要饭哥哥这话不错,我小和尚人虽黑点,但心地也不错。”
  罗雁秋见两人俱都自吹自擂,心中又是气,又是好笑,但他想起在“七绝山庄”那绿衣少女也是这般说法,又不禁暗暗点头,忖道:他们这种说法,也许不错,人心善恶,似是和面容美丑无关。
  他思忖未了,只听小乞侠诸坤又道:“你先别走,小要饭的还有话问你。”
  罗雁秋一皱眉头,说道:“你有话若是好好的问,在下自也愿意好好的回答,但若再要那般盛气凌人,莫怪我罗雁秋三缄其口。”
  小乞侠一正脸色,肃容说道:“你可有胆量和小叫花子往武当山七星峰三元观一行么?”
  罗雁秋闻言微感不悦,傲然说道:“莫说是武当山七星峰三元观,就是龙潭虎穴,也未必就吓得住我罗雁秋,不过无缘无故,去那里作甚?何况我目前最为紧要之事,却是要寻得师妹司徒霜的下落。”
  小乞侠诸坤也是先入为主,认定罗雁秋是故作不知,遂冷笑说道:“师父妻子不要倒还罢了,难道连你人世间惟一的亲人也不想去看看么?”
  罗雁秋见他又说些和自己不相干的话,大是不耐,说道:“你说些什么?”他突地灵机一动,却又含笑说道:“两位一定是认错人了,在下孑然一身,举世之间,再无亲人,连生身父母也不知下落。”他说至此,想起自己的身世之谜,不禁黯然一叹!
  小乞侠冷笑一声道:“像你这种人,还会把父母亲人放在心上么,又何必惺惺作态!”
  岂知罗雁秋自服下过量的“离神失魂散”之后,对以往一切,完全不复记忆,但子女对父母的情感,却是与生俱来的天性,在他记忆中,虽不知父母是谁,却早在脑子内虚构出两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形象,此时一听小乞侠讥他连父母都不放心上,不禁激起真怒,大喝道:“胡说!父母养育之恩,犹如海深天高,而作人之道,首重孝行,我罗雁秋怎会不把父母放在心上!”
  黑罗汉三宝和尚鼓掌大叫道:“好!好!只此一点,足见你尚非不堪救药。”
  小乞侠诸坤仍是冷然说道:“任你舌灿莲花,我小要饭的也不听这一套。”
  罗雁秋怒道:“难道我说这话,是给你听的么?”他说完,再不理会两人,夺路向前走去。
  小乞侠大喝一声,道:“站住!你既不认我小要饭的,想来知道这‘七孔黄蜂针’的厉害!”一探手,自腰间将七孔黄蜂针筒摘下,手按机簧,便待发出那见血封喉、霸道无伦的暗器。
  罗雁秋微微一愕,傲然说道:“哼哼!天下之间居然有你这等毫不讲理之人,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却不知为何这般苦苦相逼,休说你那什么‘七孔黄蜂针’,就让你尽展所能,也不一定伤得了我!”
  原来他在唐古拉山九幽谷阴风洞跟女阴叟苍古虚习艺之时,由赤煞仙米灵、碧眼神鹏胡天衢及司徒霜三人,向他讲述武林掌故,以及各门各派的武学,但他们三人也不知是有意抑或无意,独对和罗雁秋有关之人的情形,只字未提,是以他便不知道这七孔黄蜂针的厉害。
  小乞侠生就嫉恶如仇的性格,又见罗雁秋出言如此狂傲,不禁大怒,厉喝道:“看我伤不伤得了你!”右手七孔黄蜂针筒机簧一响,一道极细黄光,随手发出,疾逾电闪,向罗雁秋身上撒去。
  他们两人距离既近,罗雁秋又不知道这七孔黄蜂针的厉害,眼看便要被细如牛毛的一蓬针雨击中,却听呼的一声,自斜侧方冲来一股掌风,将那篷针雨震得不知去向。
  小乞侠诸坤一怔之下,见这出掌震飞自己七孔黄蜂针之人,竟是黑罗汉三宝,不禁大怒,右脚疾跨两步,探手抓住三宝和尚的右手脉门,叫道:“好哇!连光着屁股和我一起长大的小和尚,也给我作起对来啦!”
  黑罗汉三宝和尚脉腕被扣,直疼得龇牙咧嘴,急急叫道:“小要饭的哥哥,我小和尚天胆也不敢和你作对。”
  诸坤冷笑一声道:“你不是和我作对这是干什么?”左手将三宝和尚的右手松开,仍是怫然不悦。
  黑罗汉长叹一声,一反平时嬉戏之态,说道:“我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他背叛师门,抛弃发妻之举,也不见得当杀……”
  小乞侠冷然一笑,打断他的话道:“谁不知我师徒心狠手辣,杀人无数,但却从不曾误杀过一个好人,你做和尚的要慈悲为怀,证道成佛,和我小要饭的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请便罢!”
  黑罗汉脸上满现惶惑之容,正要说话,却听罗雁秋冷哼一声,说道:“这种朋友,不交也罢。”
  诸坤冷冷说道:“我小要饭的事情,你最好少管,有本领我们就打上一架!”
  罗雁秋哂然一笑,面现不屑之容,说道:“你只怕除了那‘七孔黄蜂针’外,再无可恃之物?”
  诸坤把两只怪眼一瞪,反唇相讥道:“你还不是就仗着一柄白霜剑?别看人长的漂亮,其实也一样是个银样蜡枪头,除了能在女人面前献点小殷勤,若论真本事硬功夫,也不见得比我小要饭的强得好多。”
  他说出话来刻薄已极,尽管罗雁秋尚未完全听懂,但已气得玉面变色,怒道:“你说谁在女人面前献殷勤?”
  小乞侠仰天狂笑道:“远的不谈,光只你这满山遍野乱跑,喊叫师妹,还不足证明你在向女人献殷勤么?”
  罗雁秋本是天生情种,但经过一次剧变后,记忆全失,而且受了苍古虚等几个人阴沉性格的影响,再度出道后,又被那绿衣少女打了一记耳光,是以深埋心底的热情,尚未发出,此时被小乞侠一讥,不禁有些怨恨起司徒霜来,因而连带对其他年轻女子也起了恶感。
  黑罗汉三宝和尚见罗雁秋闭口不答,正好劝小乞侠诸坤见好收场,嘴巴一咧,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带笑说道:“小要饭的哥哥,俗语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他既然知错不敢还嘴,我求求你放过他吧。”
  小乞侠诸坤生就宁折不弯的性格,而且有时刚强的有点过份,方才自己气愤之下,将那见血封喉,霸道已极的七孔黄蜂针打出,早已大是追悔,复经黑罗汉三宝和尚出掌震飞,他心中虽感一宽,但颜面丧失,是以才骂了黑罗汉三宝一顿,此时一见有机下台,便也不为已甚,才要说话,却听罗雁秋冷哼一声道:“瞧你这小和尚当真是没有出息,刚被人骂了一顿,还要这般低三下四!”
  黑罗汉三宝和尚毫不动怒,嘻嘻一笑道:“我小和尚反正挨惯了骂,你就是骂上两句,我也能忍得下去。”
  小乞侠将要消失的怒火又炽,冷笑道:“你敢骂我三宝兄弟,小要饭的第一个就不答应。”
  罗雁秋道:“我罗雁秋从不惯骂人,但碰上你们这般无理取闹之人,我非骂上一顿,难消这口怨气。”
  三宝和尚嘻嘻笑道:“骂人如骂己,你尽管骂吧,我小和尚绝对一声不吭。”
  小乞侠跨前一步,指着罗雁秋道:“想不到你除了生得一副好招牌外,还长了张骂人的嘴巴?”
  罗雁秋一愕,道:“你说什么?”他聪明绝顶,略一思忖,便知小乞侠不是说的好话,怒道:“我岂止会骂人,两只手打起架来,怕也非你能敌!”
  黑罗汉三宝和尚拍手大叫道:“好!好!你们就各以一双肉掌打上一架,我小和尚有热闹看,绝不反对,只是我小要饭哥哥的‘八卦游身掌法’再加上‘三十六路擒拿手’,怕是当今武林之中,无人能敌。”
  小乞侠一瞪怪眼,佯嗔道:“你这酒肉和尚,最好闭起嘴巴,想不到今儿竟然做起吃里扒外的勾当,专和我小要饭的作对。”
  罗雁秋早听出三宝和尚明着是替小乞侠诸坤吹嘘,暗中却是提醒自己动手时留神戒备。于是向黑罗汉微微一笑,复向小乞侠傲然说道:“你尽管展尽所能,连你那什么七孔黄蜂针,也不放在我一双肉掌之下。”
  小乞侠面罩寒霜,他此时倒真的被罗雁秋这种托大骄狂之言所激怒,冷冷说道:“你自信能躲得过见血封喉,称为江湖上一绝的七孔黄蜂针吗?”
  罗雁秋道:“你有多大本领,就请尽管施展,我罗雁秋死而无怨。”
  他此言一出,三宝和尚大是着急,忙道:“别打啦!你们先说好各凭一双肉掌,较量一下功力,我小和尚才赞成,现在……”
  黑罗汉三宝的未了之言,被小乞侠一声冷笑打断,说道;“看你小和尚这副德行,难道还真想证道成佛么,今天怎的大发起慈悲来啦?”说完,呼的一掌,一招“腕底翻云”,直向罗雁秋撞去。
  罗雁秋任督二脉已通,功力大进,且六月所习,又尽是阴柔之学,以柔克刚,专门化解各种阳刚之力,是以一见小乞侠一掌劈来,虽是风声虎虎,来势惊人,但也毫不放在心上,不闪不避,全身真气疾转,右手徐挥,一招“回风拂柳”,轻飘飘的一掌推出。
  一招对拆,强弱立见,小乞侠虽是尽得江南神乞尚乾露真传,但比起此时的罗雁秋,却差得多多,其实即使尚乾露本人,也非罗雁秋的对手。
  小乞侠觉得罗雁秋掌势飘忽得如游丝飞絮,似是毫无力道,不由哂然一笑,但笑容刚现,只觉一股阴寒之力,已先掌势而到,不由机伶伶打个寒噤,幸而他机警乖巧,乘势收掌,飘身后退五步。
  黑罗汉三宝和尚知道小乞侠已得江南神乞尚乾露真传,近来苦练“夺命八锤”的招式,功力又精进许多,是以兀自为罗雁秋担心,两人一招对拆,又快如电光百火,乍合即分,是以他并未看出门道,还以为小乞侠有意相让,于是哈哈大笑道:“还是我小要饭哥哥的心肠好,若你也当了和尚,准能上西天成佛。”
  小乞侠眉头紧皱,怪眼连翻,只狠狠的瞪了罗雁秋一眼,便又挥掌扑上,这第二招一出手,使施展出江南神乞尚乾露的独门绝技“夺命八锤”所演化而出的掌式,拼命抢攻。
  这“夺命八锤”虽只有八个招式,可是每一招式都费了尚乾露无数心血,这是他一生中积研各种武技精华,采长补短,创出的八式奇招,八招翻覆运用,变化层出不穷,最妙的是每出手一招,后面七招暗藏于出手一招之中,八式连环,绵绵不绝。小乞侠眼看自己不是罗雁秋的敌手,但又不肯示弱,是以将这连江南神乞尚乾露自己也不轻用的“夺命八锤”施出。
  但他却忘了这夺命八锤还是罗雁秋代尚乾露所传,而罗雁秋一看之下,也不禁暗感惊奇,怎的这八招自己似乎全会?
  原来武功一道,乃是经过千万遍的演练,直到得心应手,十分纯熟,方能用以克敌,故凡熟谙一种武功,即成为一个人的本能,不同于一般靠记忆而知觉的事物,是以罗雁秋对过去记忆虽失,但独对以前所学武功未忘,只是年来未曾演练,稍感生疏而已。本来这夺命八锤的招式便难不倒罗雁秋,这一来他更是在小乞侠未发招前,便已先知破解趋避。
  小乞侠一见夺命八锤的奇奥招式无功,不由又急又怒,长啸一声,一招“降龙伏虎”,再度施出,在撤招换式之间,已然将七孔黄蜂针筒自腰间摘下。
  罗雁秋虽声言叫小乞侠尽展所能,连见血封喉,霸道绝伦的七孔黄蜂针也可任意施为,但小乞侠诸坤究竟是侠义道中的人物,想起他师父江南神乞尚乾露一生当中,只用过三次,非遇到穷凶恶极,而又武功高绝之人,绝不可轻易使用。方才自己竟因一时气愤,率而出手,若不是被黑罗汉三宝和尚出掌震飞,他便几乎落得个不义之名,铸成终身大错。
  岂知他在摘下七孔黄蜂针筒,略一犹疑之间,罗雁秋已然看得十分清楚,傲然说道:“你不出手,难道还要我先出手不成?”身如飘风,疾探右手向小乞侠持筒右手脉门抓去。
  小乞侠诸坤略一错愕,撤手退步,想闪避过这一抓之势,但罗雁秋出手何等迅快,他右手腕才退数寸,罗雁秋的右手已到,正好捏在小乞侠握筒的手掌之上,只听机簧一响,罗雁秋但见一片黄光,那细如牛毛的一蓬针雨,早已笼罩了他下半截身体!
  须知这七孔环筒是昔年一位异人,为报复大仇,采五钢精英,费数年苦功制成,发出劲力绝大,可打五丈开外,又无破空之声,本就不易闪躲,而今罗雁秋和小乞侠近在咫尺,要想躲闪,哪还能够?
  但罗雁秋为武林一代英才,武功机智均自不同,他大惊之下,凝聚丹田的一口真气,张口疾吐,自上而下吹向那蓬针雨,同时疾收右掌,向右横跃八尺!
  饶是他应变快,吐出的那口真气也是力道奇猛,但却没有那蓬针雨笼罩的面积大,故在腿上仍然被击中数根。
  从小乞侠将七孔黄蜂针筒自腰间摘下,到罗雁秋出手抢夺以至飘身侧跃,只不过一瞬之间,等黑罗汉三宝和尚看清了是怎么回事,不由跌足长叹,叫道:“糟了!糟了!”
  小乞侠诸坤见罗雁秋中针后,惊惶之下,竟然怔在当地,现在听黑罗汉三宝和尚一叫,登时如梦初醒,但他生性倔强,作事果决,即使做错了事,他当面也不肯认错,于是怪眼一翻道:“你叫什么?他这是自作自受,死了活该!”
  罗雁秋身中七孔黄蜂针后,只感股间一麻,便知此针果然厉害,连忙运气闭住周身要穴,此时闻言,便即哈哈笑道:“不错,我罗某人死了,也决不会怪你。”
  黑罗汉三宝和尚知道此针霸道已极,据说除江南神乞尚乾露有独门解药,在一个时辰内可以解救外,简直是无法可医,他黑脸上满现焦急之容,向小乞侠诸坤道:“小要饭的哥哥,你身上可带着解药么?”
  小乞侠尚未开口,罗雁秋却哈哈一笑道:“他就是有解药,我罗雁秋也不吃,为人在世,生而何欢死而何惧?”
  小乞侠冷哼一声,道:“你就是要,我小要饭的也不一定会给你。”他虽是如此说,但心下也是暗暗着急。
  黑罗汉三宝和尚喟然一叹,道:“当今之世,什么人都能死,独你死不得。”
  罗雁秋一怔,诧然问道:“为什么?”
  黑罗汉三宝说道:“因为人世间有那么多使你留恋之人。”
  罗雁秋纵声长笑道:“天下之人皆不可死,独我罗雁秋在这人世之间,毫无留恋。”笑声凄厉,语音悲凉,显露出英雄末路之情。
  他虽是内力精深,运功闭住周身要穴,但觉两腿麻木之感却是愈来愈重,逐渐扩展到全身,知道此针奇毒,自己内功纵然再深,也无法将奇毒逼出,即便想闭住血脉穴道,使毒伤不再蔓延加重,似是亦不可能,是以说出这番话来。
  罗雁秋本是心高气傲之人,年来的连番遭遇,那原来爽朗的性格,也变得有些阴沉。此时他自知必死,但又不愿死在小乞侠和黑罗汉之前,仰首一望天色,日影早隐,起伏山岭中已笼罩上一层薄薄的暮霭。
  他再度向小乞侠瞥了一眼,朗声说道:“我早说过这件事决不怪你,你也不必把此事放在心上,只望我走时,你们别再无理取闹就是了。”转身向前奔去。
  黑罗汉三宝和尚大急,叫道:“罗兄弟,我小和尚还有话说。”语声中充满亲切。
  原来小乞侠诸坤和黑罗汉三宝等人,对罗雁秋本都极具好感,但诸坤因为师妹余栖霞抱不平,以为罗雁秋确是见异思迁之人,他心中先入为主,生性又嫉恶如仇,是以对罗雁伙不惟全不谅解,而且恨之入骨。但黑罗汉三宝和铁书生萧俊等拜兄弟,对罗雁秋的背叛师门,为雪山派中人的美色所迷,仍然疑信参半,尤其三宝和尚因罗雁秋曾以天山“回生续命散”救过他师父一心大师一命,是以忙出手震飞诸坤的七孔黄蜂针。但又深知小乞侠和罗雁秋之间,难免一战,才主张以拳掌互较功力,至多是一方受伤。想不到罗雁秋武功奇高,把个生性孤傲的小乞恢逼得又将七孔黄蜂针筒摘下,终至因误会而造成一件大错。
  罗雁秋一闻呼叫,随驻足转身,淡淡说道:“你可是喊的我么?”
  三宝和尚疾走两步,说道:“不错,小和尚正是喊的你。”
  罗雁秋俊面变色,傲然说道:“我说过你们别再无理取闹,怎么……”他忽见三宝和尚满面亲切和焦灼之色,似是对自己伤势大为关心,又怎可这般冷言诘责,是以未说完,便倏然住口。
  黑罗汉三宝和尚一叹说道:“罗兄弟,你怎么会……”他本是要问:“你怎么会背叛师门,为雪山派中人的美色所迷?”但又怎能问得出口。
  但罗雁秋却并未注意到三宝和尚突然住口不言的原因,只清楚的听到,这个小和尚叫他罗兄弟,不由大感惊诧,说道:“我听说不论和尚道士,对人均称呼施主,你怎么叫起我罗兄弟来啦?”
  黑罗汉三宝一愕,尴尬的说道:“我小和尚百无禁忌,除了不近女色外,喝酒吃肉,甚至连杀人都干,看样子我比你大上两岁,就叫你一声兄弟,有何不可?”
  罗雁秋一笑说道:“无怪那个小要饭的叫你酒肉和尚,你既然喝酒吃肉,不遵佛家戒律,还怎能证道成佛?”
  黑罗汉三宝和尚嘻嘻一笑道:“罗兄弟,你别看我小和尚喝酒吃肉,也一样能证道成佛,不过酒能误事,列为戒规,自无不可,但吃肉可以强身,却不知为何也不允许?其实人生在世,只要生活得快快乐乐,心中无牵无挂,不做坏事,不杀好人,虽是喝酒吃肉也是生佛,可叹世人坏事做尽,自知罪孽深重,怕沦入地狱受罪,才去吃斋念经,妄想死后成佛,岂不是做梦?”
  罗雁秋想不到这小和尚竟然说出这番话来,听得津津有味,连那麻痹之感似乎也觉不到了,于是一笑说道:“你这话确有道理,看你这个和尚倒是当的快快乐乐,我若不死,也要去当和尚。”不禁黯然一叹。
  他此言一出,黑罗汉三宝和尚大叫一声,急道:“该死!我只顾说些不相干的话,几乎把大事都忘记了,罗兄弟,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求求你别再嘴硬,我去问问小要饭的,他可曾带有解药?”转身便向小乞侠诸坤立身处奔去。
  罗雁秋急叫道:“小和尚哥哥,你回来,我有话说!”
  黑罗汉三宝驻足转身,说道:“罗兄弟,你要说什么?”
  罗雁秋笑道:“你急什么?使用独门暗器的人,哪能没有解药,你且回来,我还有话问你。”
  三宝和尚又回到罗雁秋身前,道:“这话不错,我想小要饭的一定有解药,只要你别再嘴硬,冲着我小和尚这张黑脸,他也会送上两颗,一个时辰之内服下,便可保无事。”
  他略顿,又道:“罗兄弟,你还有什么话说?”
  罗雁秋道:“你方才讲的那番道理很对,再多讲点好么?”
  黑罗汉三宝嘻嘻一笑道:“我哪会讲什么道理,只是信口开河的乱扯,你怎麽就信了呢?”
  罗雁秋道:“你这番话,恐怕就是东西双仙也讲不出来。”
  三宝和尚高兴得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说道:“罗兄弟,无怪妞儿们都喜欢你,原来你不但人长得俊,嘴巴也很会说话,像我这般得道高僧,也被你捧得心花怒放了,无怪世人都喜欢人巴结奉承。”
  罗雁秋正色道:“你去要解药吧,我若不死,一定和你去当和尚。”他略顿又道:“我们就以你这番话做规戒,另创一派,就请你当掌门好么?”
  黑罗汉三宝和尚大吃一惊,浑身直冒冷汗,说道:“这……这怎么成,你叫我背叛师门?”
  罗雁秋笑道:“若是你师父不如你,他的道理没有你的好,背叛师门也不算什么丢人之事,至于武功,就由兄弟教你。”
  原来罗雁秋自丧失记忆后,玄阴叟苍古虚惟恐他出道后,别人会以他背叛师门相讥,是以将此武林中最大戒禁,说得轻轻松松,是以罗雁秋才会说出这番话来。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黑罗汉三宝和尚,一听罗雁秋这等恬不知耻,方才对他的关切之情顿去,忖道:此人当真是不可救药,显见他又要背叛雪山派,另创门户,倒是野心不小,哼!
  罗雁秋见他半晌不答,愕然说道:“你怎么啦?若再不去要解药,恐怕那小要饭的等得不耐烦了!”
  但站在十数丈外的小乞侠诸坤,似对两人这半晌交谈,浑然不觉,原来他正皱眉苦思着一件极感为难之事。
  黑罗汉三宝和尚冷哼一声,说道:“就是那小要饭的要给你解药,我小和尚也不愿意!”转身向小乞侠停身之处奔去。
  罗雁秋闻言一呆,不知道小和尚为何忽冷忽热,但他也是生性高傲之人,虽是不解何故,但见黑罗汉那等态度,也不愿再问,反而傲然说道:“你就是把那解药放到我口中,我也要把它吐出!”竟也转身向前奔去。


    第九二章  弥天恨事

  且说黑罗汉三宝奔到小乞侠诸坤之处,见他正在凝神苦思,不禁诧然问道:“小要饭的哥哥,你在想什么心事呀?”
  小乞侠一笑说道:“三宝兄弟,你回来啦。”
  黑罗汉三宝和尚见他毫无怒意,心中反而大感不安,他素知小乞侠刁钻古怪,自己撇下他和罗雁秋谈了半天,这在任何人也要生气,现下见他面现微笑,顿觉此事颇不平常,于是惶然说道:“小要饭的哥哥,我错了,实在对不起你,你打我一顿出气吧!”
  小乞侠一笑道:“兄弟,你什么事做错了?”
  黑罗汉道:“那姓罗的小子当真该杀,我不该……”
  小乞侠打断他的话道:“你不该出手震飞那七孔黄蜂针是吧?”他不等黑罗汉回答,接着道:“其实你小要饭的哥哥也错了!”
  黑罗汉闻言一愕,像小乞侠诸坤那样的人,居然也在人面前认错,那更是闻所未闻之事,不禁更觉惶然,说道:“小要饭的哥哥,你没错,我后悔把你那七孔黄蜂针震飞,不过他现在也活不成了。”
  小乞侠道:“就因为他活不成,所以才铸成我的大错!”
  须知江南神乞这独步武林的七孔黄蜂针,一生当中仅用过三次,而且杀死之人,尽是武功高绝的元凶大恶。而今罗雁秋的罪名,仅只是背叛师门,而背叛师门之罪,亦仅应由其师门惩治,而今罗雁秋却是死在七孔黄蜂针下,虽不完全是他的错,若一旦在武林中传扬开去,因罗雁秋已死,江南神乞尚乾露师徒就是百口莫辩,恐怕连东海三侠对此也不谅解,更别说雪山派中的人物,无怪一向连天塌下来也不在乎的小乞侠诸坤,会变得这般光景。
  黑罗汉三宝和尚虽也知道这层道理,但还是故作轻松的说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你既没错,何必管那些世俗之人的议论,你若是怕连累了尚师叔的清誉,我们就追上去,等那小子死后,把七孔黄蜂针从他身上取下来得啦!”
  小乞侠诸坤一翻怪眼,怒道:“你把我小要饭的看成什么样人了?我岂可一错再错!”
  黑罗汉道:“可是这……”
  小乞侠道:“别说了,我小要饭的早已立定决心,你这个酒肉和尚别多嘴管我的闲事就行了。”他说话时,面上现出从未有过的庄肃之色,连黑罗汉三宝和尚也看得暗暗心惊,不知他立定了什么决心。
  他正想询问,却见小乞侠诸坤又把那七孔黄蜂针筒自腰间摘了下来,缓缓举起,黑暗中仍可看到那针筒闪闪发亮,光只这黑油油的针筒,便使人触目心惊。
  小乞侠诸坤脸上一阵扭曲,十分可怕,他把七孔黄蜂针筒举在面前,喃喃说道:“好汉做事好汉当,我不杀伯仁,伯仁为我而死……”
  黑罗汉三宝和尚像是突有所悟,惊叫道:“小要饭的哥哥,你不能死!”
  小乞侠诸坤回首看了他一眼,笑道:“小和尚,你说什么?”他只因被一件难解难决之事所困扰,是以未听清黑罗汉说的什么。
  三宝和尚满面惊慌之色,嗫嚅说道:“小要饭的哥哥,你可是要去见佛祖么?”
  小乞侠突的哈哈大笑道:“我即使要去见佛祖,恐怕他也嫌我穷而不肯收留我。”他略顿续道:“小和尚,你身为佛门弟子,不来渡化渡化我,怎的却盼我死?”
  三宝和尚尴尬一笑道:“我看你举起七孔黄蜂针筒,还以篇你要寻死呢?”
  小乞侠怪眼一翻,正色道:“我小要饭的还不会那么没骨气!”
  他又向那七孔黄蜂针筒看了几眼,手一扬,竟向面前丈余外一块山石砸去。
  但听“咔吧!”一声,只见火光四溅,碎石纷飞。
  等黑罗汉三宝和尚发觉,再想阻止,已是无及,他再也没料到小乞侠所作的重大决定,是将这人称为江湖一绝的七孔黄蜂针筒摔毁,惊呼一声,便向那块山石纵去。
  但见那块大石之上,现出了一个尺余深广的裂口,那七孔黄蜂针筒,已然不知去向。
  黑罗汉三宝和尚,有时也是粗中有细,他惊噫了声,说道:“怎么那七孔黄蜂针筒没了影儿?”
  小乞侠诸坤一笑说道:“小和尚,你咕噜什么?莫非想发个横财不成?那七孔黄蜂针筒虽是五钢精英所制,但也禁不住我运足内力一摔,早都变成碎片飞走啦!”他此时的心情像是轻松了许多,说起话来,又恢复了平时的嬉戏之态。
  三宝和尚见小乞侠诸坤做出这般重大的事情,居然毫不惊慌,像是若无其事一般,佯怒道:“谁要发这个横财?你摔了这命根子不要紧,可惜在这人世之间,我将再无志同道合之人了。”
  小乞侠哈哈一笑道:“我小要饭的能有你这个心腹之交,就是被师父一怒打死,也是不虚此生了。”
  黑罗汉三宝说道:“我小和尚活了二十多年,今天才见到第一个视死如归之人。”
  小乞侠道:“常言道‘士焉知己者死’,你既认我小要饭的是唯一志同道合之人,何不陪我同死?即使到阴曹地府,也好作个伴儿。”
  三宝和尚见他嬉笑怒骂,竟不把此等大事放在心上,不由也宽心许多,笑道:“我就是陪你死,咱们俩的阴魂也到不了一块儿!”
  小乞侠哈哈一笑道:“我就不信你这酒肉和尚死后,还真能到西天去见佛祖,人家闻到你这股臭味就要恶心了。”
  三宝和尚咧嘴笑道:“你小要饭的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难道忘记了‘钱能通神’的话么,我只要送上祂几只元宝,还怕祂不收留我?”
  小乞侠大笑说道:“不错!不错!我小要饭的身无分文,看来只好进地狱受罪了!”
  他话刚说完,突地连打了两个寒噤。
  黑罗汉三宝说道:“你看天都黑啦,我们晚饭还没吃,快走吧,空着肚子身上就冷,赶快找个客栈或村落讨顿饭吃!”拉着小乞侠诸坤便向东方奔去。
  两人奔行一个多时辰,才离开崇山峻岭来至一个山脚之下,此时已是二更时分,一轮皓月,高挂夜空,照得大地一片银白。
  黑罗汉纵目四顾,只见东方平地一片茫茫旷野,不见半点灯光,北面数里外,一座峰腰之上,倒隐隐现出屋顶墙角,想是一座庙宇。
  他一皱眉,转向小乞侠诸坤,只见他黑脸上微现苍白,站在当地,身形不住打颤,诧然问道:“小要饭的,你可是病了么,怎的这般怕冷?”
  小乞侠生性倔强,心中虽然是不适,也不愿开口说出,笑道:“小和尚,你还自诩是我的心腹之交,十几年来,你几曾见小要饭的生过病来?”
  黑罗汉光秃秃的脑袋连晃,说道:“我也不信你生了病,想是真的饿啦!你看四野茫茫,就是跑上一夜恐怕也找不到村落客栈,我看还是到那庙中歇息一宵吧!”当先向北方那座峰腰奔去。
  小乞侠只觉得身上寒意愈来愈重,暗忖:我和那姓罗的小子交手之时,曾感寒风刺骨,莫非受了内伤?当下试一运气,但气血却是畅通无阻,不禁又放下心来,也展开轻功在黑罗汉身后急追。
  他哪里知道罗雁秋跟随玄阴叟苍古虚所练的尽是阴柔之功,施展开来,可以伤人于无形。罗雁秋若不是见小乞侠乱施杀手,打出七孔黄蜂针,也不会施出这种玄阴九柔神功。
  两人一阵奔行,盏茶时间,便抵峰腰,在如银月光照射下,老远便看出是一座庙宇,虽有十几栋房屋,里面却是漆黑一片,似是阒无人迹,两扇高大的山门倒是关得紧紧的。
  三宝和尚一向做事莽撞,他看清楚是一座庙宇之后,便回首大叫道:“小要饭的,这回我小和尚算是到了家啦,我们快进去瞧瞧!”
  小乞侠一皱眉头道:“小和尚你叫什么,难道是怕人不来迎接么?”
  他话音甫落,也就在三宝和尚正待举手扣门之时,两扇高大山门“吱呀呀”一声轻响,竟自缓缓打开!
  深夜空山,虽有皓月当空,也看得两人毛骨悚然。
  小乞侠在说话之间,也已赶到门前,他不自主的后退两步,连打了两个寒噤,右手本能的却向挂七孔黄蜂针筒的腰间摸去,并连呼道:“见鬼!见鬼!”心中知道这庙中必有武林人物。
  黑罗汉嘻嘻一笑道:“我小和尚武功不济,但捉鬼降妖却是大行家。”一伸手将二尺六寸降魔杵握在手中。
  他两人这略一犹疑之间,那两扇山门却又缓缓关上。
  小乞侠此时虽是身受内伤,连打寒噤,但依旧不失他那嬉笑怒骂,游戏人间的本性,他暗中凝神戒备,却拉长脖子,扯起喉咙叫道:“庙里是什么鸡鸣狗盗在装神扮鬼?若再不亮相,我小要饭的可要骂啦!”
  他语音甫落,只听噗哧两声娇笑,那沉沉山门,霍地打开,姗姗走出两位玄衣少女,只听一人带笑说道:“师兄,你怎么一开口就要骂人?看我见了师父时,不告你一状才怪!我和瑛姊姊想试试你们两人的胆量,果然都是胆小如鼠。”
  原来设话的少女,正是余栖霞,另一位则是罗雁秋的姊姊罗寒瑛。
  三宝和尚一咧大嘴,露出两排白牙,嘻嘻笑道:“余姑娘,你这位令师兄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他不骂人就嘴唇发痒,这可真是山水易改,本性难移,我小和尚想渡化他,也渡化不过来。”
  小乞侠呲牙一笑,也不以为忤,却向余栖霞道:“我的好师妹,你怎么也离开武当山了?要是被师父知道,我这个做师兄的准得挨一顿好骂。”
  余栖霞一笑说道:“师父和柳师叔最先离开三元观,我们做晚辈的追随师父之后,他老人家临行时又没吩咐你我不准离开,就是见了我们,应该也不会责骂,师兄放心好啦!”
  罗寒瑛一旁接道:“不光我和霞妹妹一起出来,就是一心大师和儒侠华老前辈也都同时离开七星峰三元观了呢。”
  三宝和尚一听说他师父一心大师也已离开了武当山,不禁急道:“罗姑娘是说我那个太上皇也到这里来了么?”
  罗寒瑛抿嘴一笑,道:“一心大师到哪里去了,却不知道。”
  小乞侠哈哈一笑道:“小和尚,你说话可要当心点,俗语说,‘天无二日,民无二王’,你当了皇帝,要把当今天子放到哪里去?”
  黑罗汉嘻嘻一笑道:“小要饭的你别尽挑刺,我小和尚几时说过要当皇上来?”
  余栖霞一笑道:“你称一心大师是太上皇,你不是自封皇帝么?”
  三宝和尚故意摇摇头叹道:“你们到底是师兄妹,我小和尚说错一句话,就联合起来欺负我了,罗姑娘,你帮着我吧,不然我就要跳洗脸盆了!”
  罗寒瑛噗哧一笑道:“你跳洗脸盆干嘛呀?”
  三宝和尚道:“自杀呀!若是跳井跳河,我小和尚是旱鸭子,岂不要淹死?”
  他说着话,态度却是一本正经,把其他三人都引得笑了起来。
  三宝和尚一叹又道:“其实我说我师父是太上皇,一点也没有错,你们就说我是皇上也未尝不可,若就无忧无虑,逍遥自在来说,恐怕皇上也不如我呢!”
  小乞侠嘴一撇道:“你这么说,皇上没人做,都去当和尚啦!你们若是知道当叫化的好处,恐怕连和尚也不当了。”他说完连打了两个寒噤。
  余栖霞道:“师兄,你觉得冷么?我们还是到里面再谈吧!这庙里黑漆漆的好怕人,我和瑛姊姊尚未敢进去,就看到你们来了。”
  三宝和尚一晃光秃秃的大脑袋,说道:“女孩儿家究竟不如男子,这有什么好怕?”当先向里面走去。
  余栖霞一笑道:“三宝师兄真不愧为男子汉大丈夫,小妹无任敬佩!”
  岂知三宝和尚在刚踏上第—座大殿的石阶之时,那殿门竟又咿呀一声,缓缓打开,三宝和尚机伶伶的打了个寒噤,倏然退后数步。
  后面小乞侠等三人边走边自交谈,是以未注意这殿门自行打开之事,余栖霞一见三宝和尚裹足不前,笑道:“三宝师兄,你可是在等我们么?”
  她这无心之言,却说得黑罗汉脸上一热,道:“我的好姑娘,你们怎么还在殿内留着人吓唬我,到底还有什么人和你们一起来啦?”
  罗寒瑛和余栖霞齐都诧然说道:“什么?……”只见那开着的殿门竟又缓缓关上。
  小乞侠却是哈哈大笑道:“小和尚,你现在不逞男子汉大丈夫了吧?你既不敢进去,还是看我小要饭的。”
  蓦然,一声狂笑,自殿内传出,随之殿门大开,一人当先走出,说道:“小要饭的,你可是又要拿出老叫化的独门法宝——破口大骂?”
  殿外石阶上的四人先是一惊,但随之又是一阵狂喜,齐都高声叫道:“是你,疯师叔!”
  原来这人正是疯侠柳梦台,他又哈哈一笑道:“你们光喊疯师叔,难道不怕老叫化子吃醋么?”
  只听一声冷哼说道:“柳老二,看你活了这把年纪,还硬要和这些后生晚辈们开玩笑,我看你是返老还童啦!”
  另一个人影摇摇晃晃的走出,正是江南神乞尚乾露,吓得小乞侠一伸舌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其他三人也连忙行礼,余栖霞低低叫了声:“师父!”
  疯侠一笑说道:“免啦!免啦!做叫化子的哪里这多臭排场,我疯子第一个看不惯。”
  江南神乞尚乾露一笑说道:“你们这些孩子,我老叫化子几时教过你们这一套?还不快点起来。”
  他说完之后,见小乞侠仍然伏地不起,不禁“咦!”了一声,怒道:“小叫化,你耳朵聋了吗?”
  其实小乞侠诸坤方才见了罗寒瑛和余栖霞之时,还强自隐忍,未曾将以七孔黄蜂针误伤罗雁秋之事说出,但一见了他师父,便立觉惶恐难安,是以长跪不起,此时闻言,不禁颤声说道:“弟子罪该万死!……”
  江南神乞尚乾露,双眼一翻,喝道:“起来!什么事这般大惊小怪?”
  小乞侠连忙又磕了一个响头,从地上爬起来,方要禀告以七孔黄蜂针误伤罗雁秋,以及自己将七孔黄蜂针筒毁去之事,却听疯侠一笑说道:“你且等等,让老老化闷一会,我要代大和尚教训教训这小秃驴。”
  三宝和尚咧嘴一笑道:“柳师叔,你要教训小和尚,可是怨我没给你磕头么?我这就给你补上一个。”说完,果然跪倒地上,向疯侠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
  疯侠哈哈一笑道:“你这小和尚才跟小要饭的在一起年把,就学得这般乖巧,看来员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江南神乞一笑说道:“柳老二,你这是损我还是捧我?”
  疯侠道:“又捧又损,不捧不损,这只是一件事实。”
  三宝和尚摇晃着光秃秃的大脑袋,赞道:“柳师叔,你这话倒有点禅机……”
  疯侠纵声大笑道:“你这酒肉和尚,也来谈什么禅机,别叫人笑掉大牙!”他一顿又道:“小和尚,以后别乱逞英雄,我若不是听着你自吹自擂有气,也不会关门开门的吓唬你了。”
  余栖霞道:“柳师叔,你和师父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我和瑛姊姊一点也不知道?”
  疯侠道:“要叫你们知道了,还配当师父师叔?其实我和老叫化也只比你们两个娃儿早到一步,这两块宝不是也比你们晚到一步么?”
  江南神乞插口说道:“你们疯师叔想考量一下你们的胆量,才没立刻现身,后来……”他说至此,倏然住口。
  疯侠笑向尚乾露道:“后来我怕小叫化施出师门绝招,就沉不住气了,老叫化,你该引篇自豪呀!”
  江南神乞微微一笑,但瞬即面色大变,冷哼一声,道:“小叫化,你那命根子呢?”原来他听小乞侠方才说“罪该万死”,知道事有蹊跷,故一面说话,一面冷眼旁观。此时,他突然发现小乞侠身上没有七孔黄蜂针筒,不禁大感惊诧,是以出言相询。
  小乞侠一见师父怒容满面,早是一阵惶恐,又跪了下去,颤声说道:“徒儿罪该万死,那七孔黄蜂针筒,被徒儿毁去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在场之人,除黑罗汉外,俱各一怔。
  江南神乞皱眉说道:“快点滚起来,把毁去七孔黄蜂针筒的理由说出,你以为磕几个头,做出一副可怜相,我就饶了你么?”
  小乞侠也是生就的硬骨头,他一听师父要他讲出毁去七孔黄蜂针筒的理由,反而觉得理直气壮,缓缓说道:“徒儿感到那七孔黄蜂针见血封喉,过于歹毒,身为侠义中人,使用此种暗器,实是有失身份,是以擅自将它毁去。”
  他此言一出,连疯侠也自暗暗替小乞侠担心,因为他似乎竟连江南神乞尚乾露也骂上了,至于三宝和尚、余栖霞和罗寒瑛等更是十分惶急。
  在如银月光映射下,仍可看出尚乾露紧皱双眉,脸上阴暗不定。
  小乞侠又连连打了两个寒噤!
  疯侠知道尚乾露性情古怪,做人行事往往越出一般常规,生怕尚乾露一怒之下,将小乞侠立毙掌下,明知道这等事打不好圆场,却又不得不硬卖个面子,于是打个哈哈,说道:“小叫化说的不错,我辈中人,施用那七孔黄蜂针筒,确实已显过毒,不过擅自毁去,却是大不应该,小叫化罪不当死,老要饭的看在我疯子面上,罚他禁闭三年算啦!”
  江南神乞怪眼一翻,大叫道:“妙!妙!我老要饭的想做而没做出来的事情,小叫化给完成了,我嘉奖他还来不及呢,又岂能罚他?”
  此人为人做事,当真大出一般常规,连疯侠柳梦台也大感意外。
  却听江南神乞又道:“只是我还有一事未明,那七孔黄蜂针筒,已传给你三年,为何今天才想起把它毁去,这其中可有什么原因,触发你的灵机么?”
  三宝和尚知道以七孔黄蜂针误伤罗雁秋的事,瞒也瞒不了,倒不如代他说出,以免得他在提及第一次使用七孔黄蜂针之时,碍难出口,于是乘小乞侠略一犹豫之间,硬起头皮,把遇见罗雁秋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说了。
  罗寒瑛在听到胞弟罗雁秋误中七孔黄蜂针而死,竟一下子伤痛过度,晕厥过去。
  余栖霞暗恋雁秋已久,在听到他抛弃凌雪红移情司徒霜之时,还是爱恨参半,此刻竟是伤痛欲绝,把一缕柔情,化作万点珠泪,沿着粉颊滚滚而下但却未痛哭出声,其实像她这种无声的悲哀最是伤人。
  江南神乞尚乾露长叹一声,手指连点,便将罗寒瑛拍醒过来,然后向小乞侠哈哈一笑,道:“我的好徒弟,你真做得好事,看来我老要饭的还要再嘉奖你一次!”他笑声凄厉,语音悲怆,听得在场之人,心神全都一凛!
  罗寒瑛强自压抑住心底的哀伤之情,接口说道:“尚老前辈,舍弟之死,完全是他咎由自取,又怎能怪得诸师兄呢?”
  尚乾露仰天一声浩叹道:“罗小侠对我老要饭的有过救命之恩,想不到我徒儿竟然恩将仇报,从今以后,我尚乾露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余栖霞知道小乞侠诸坤对罗雁秋不谅解,完全是为她抱不平的关系,现在见师父将一切罪责加在小乞侠身上,大是不安,于是低低说道:“师父,你老人家也别责怪师兄,都是霞儿不好!”
  江南神乞黯然说道:“霞儿,别说了,为师的并不会责罚你那不成材的师兄,但一个人若是作错了事,最大的惩罚,却是他自己良心的谴责,你说是么?”这一代游戏风尘的怪侠,竟然一改平常嬉戏之态,说出这段深具哲理的话来。
  他略顿又道:“不过这件事归根结底,却是错在师父,我不该光传给他七孔黄蜂针而未传解药……”
  疯侠柳梦台一旁插口道:“老要饭的你也用不着为此事自责,试想你一生当中,仅用过那七孔黄蜂针三次,而且所杀又尽是些十恶不赦之人,自然勿须解药了。”
  小乞侠听得师父师妹之言,心中大是不安,说道:“弟子既是作错了事,愿受师父一切惩处,不过在师父未惩处之前,弟子想恳求一事。”
  尚乾露冷哼一声,道:“什么事,你说吧!”
  小乞侠道:“弟子想连夜赶到罗兄弟受伤之处,将他的尸骨背回来。”他说完之后,连打了两个寒噤。
  尚乾露冷然道:“你早该这样做了。”
  小乞侠向他师父和疯侠各行了一礼,然后向罗寒瑛道:“罗姑娘,小要饭的做下这等弥天恨事,再也无话可说,俟我将罗兄弟的遗骸找回,我这把穷骨头便交由姑娘发落……”他说完,眼中早滴下两滴泪水。
  罗寒瑛凄然一叹道:“诸师兄,你若是不辞跋涉之苦,就请带我一行吧!舍弟之死,我已说过他是咎由自取,诸师兄也不必为此自责。”
  罗寒瑛这一要去,自然余栖霞和黑罗汉三宝和尚也齐都要跟着去,最后却是疯侠柳梦台说道:“老要饭的,既是几个娃儿都要去,难道我们两人还留着给人看庙么?”
  江南神乞道:“我老要饭的就是怕你疯子不去,这么说,我们就一起走吧!”当先向庙外奔去。
  此时已近四鼓时分,繁星渐稀,皓月早隐,惟有劲厉的山风,不时掠过山间林梢,谱成一曲单调凄凉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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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8 11:34: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三章  不死之谜

  江南神乞尚乾露一行六人离开那座庙宇之后,直向西南方奔行,黎明时分,已到达小乞侠和罗雁秋相遇之处。
  六个人散开找了一阵子,却未发现罗雁秋的踪影,尚乾露一想到那七孔黄蜂针见血封喉,射中后一个时辰之内,若不服他独门解药,即告无救,谅来在一个时辰之内,他也走不了太远,于是又继续向西南找去。
  直找到旭日东升,六人仍然未找到罗雁秋的尸体,一个个俱都十分焦急。
  三宝和尚暗忖:在这等崇山峻岭之中,经常有野兽出没,莫非他的尸骨被野兽吃了?想至此,不禁脱口念了声:“阿弥陀佛!”
  疯侠看了他一眼,摇着头叹了口气。
  罗寒瑛想起父母大仇未报,连他们安葬之处也不得而知,而今这人世间唯一的亲人又已与世长辞,其结果却更惨,尽管她强自压制着心中的悲痛,但一念及此,也不禁珠泪莹然,哀伤欲绝!
  六个人各怀心事,信步而行,犹如失魂落魄一般,连江南神乞和疯侠那等人物,一时之间,也失去了主意。
  罗寒瑛姑娘见几人俱是为找她秋弟的尸体而来,自已若不说出停止,他们自是还要寻找下去。于是强自止住哀伤之情,伫足转身,方要说话,蓦然一声长啸,自正西方响起,随见两条人影,一前一后,疾如电闪,转瞬即至。
  那为首之人身不过三尺,穿着件蓝缎面的羊皮长袍,秃顶红面银须,双目细小如线,右手拄着一支虎头镔铁杖。后面一人,一身玄色劲装,背插雁翎刀,高低也和那老者一般,原来这两人正是矮方朔聂耳师徒。
  矮方朔嘻嘻一笑道:“柳疯子,你们可是财迷心窍,想找那百妙佛珠么?”
  疯侠一见矮方朔现身,不禁精神一振,笑道:“聂矮子,昨天若不是你一时发疯和华山三剑打起来,合你我与老叫化三人之力,真可轻而易举的把那百妙佛珠抢到手中。”
  矮方朔又嘻嘻笑道:“你柳疯子疯得江湖闻名,以至成了外号,还说我矮子疯,岂不令人笑掉大牙?至于我和华山三剑打起来,一方面固然是看不惯那般自命不凡的九大门派中人物,故意找他们出出气,另方面也是给你和江南神乞尚大侠制造个机会,夺得那百妙佛珠,怎么样,后来可是弄到手了么?”
  尚乾露一晃大脑袋,说道:“矮子,你也用不着和我老要饭的客套,你我虽是初交,但我颇觉得彼此气味相投,以后还是管我喊老叫化子吧。”
  矮方朔聂耳左手一捻长髯,嘻嘻笑道:“我看你要饭的倒是个老滑头,我问你们那百妙佛珠的事,你却是罔顾左右而言他,你们两人是不是想独吞啦?”
  须知疯侠和江南神乞俱是游戏风尘,看破人生的一代怪侠,天大的事情也不会老放在他们心上,是以此时和矮方朔聂耳一谈,早把寻找罗雁秋尸体之事放下,又恢复他们嬉笑怒骂的故态。
  疯侠柳梦台和矮方朔乃是二十年前的刎颈之交,说起话来,百无禁忌,闻言哈哈大笑道:“独吞就独吞,难道你矮子还有份么?”
  江南神乞接道:“柳疯子,你这么一说,矮子真的信以为真啦,你光死要面子也不行,还是把经过说出吧!”
  疯侠两眼一瞪,叫道:“你老要饭的没有嘴巴,叫我说?”
  矮方朔嘻嘻一笑道:“看你们这对活宝,不但没把百妙佛珠弄到手,可能还没占到人家的便宜,是吧?”
  疯侠道:“矮子说的一点没错,我和老要饭的若不是见机开溜,说不定还真要丢人现眼,伤在他们歹毒的阴寒掌力之下,聂矮子,你别光盘问我们,也说说你的吧!”
  矮方朔道:“有道是双拳难故四手,我爷儿俩怎能打得过华山派那三个老杂毛,我一不见了你们的踪影,也就溜之大吉啦!”
  他一顿,又恨恨的说道:“这般人自命出身正大门派,骄狂自大,妄图独霸武林,我矮子第一个不服气,若是一对一,不管是哪一个,我也可和他们大打一架!”
  小乞侠等人只有听的份儿,插不上嘴去,但却听得个莫名其妙。
  却听江南神乞说道:“九大门派中,少林、武当门下,尚不失正大门派风范,其他各派门下,便很难说了。”
  矮方朔摇头道:“好了,不谈这些啦,我倒问你们这一行老老小小,要到哪里去?”
  他此言一出,江南神乞等六人一时全都答不上话来。
  罗寒瑛和余栖霞两人只是追忆着罗雁秋以前的种种,对疯侠等几人的谈话直如未闻,此时一见众人全都一言不发,罗寒瑛反而霍然惊觉,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说道:“尚老前辈,既是找不到,我们可要先返回武当山一趟么?”
  江南神乞一怔说道:“不错,不错,我等此次匆匆而别,倒是应该先回去告知松溪真人张慧龙一声。”
  矮方朔聂耳嘻嘻一笑道:“你们还怕张慧龙不来找你们么?”他自知此话说得没头没脑,别人无法了然,便又补充上一句道:“自从百妙佛珠出现江湖的消息传出后,只怕各门各派,都不会袖手旁观,置身事外,你们等着看好了,不出三天,这西倾山附近必定要演一场群英大会。”
  疯侠一笑说道:“高见高见,只怕群英大会上演之时,那演出地点将要改在唐古拉山了。”
  矮方朔聂耳微微一笑道:“那你是多虑了……”他倏然住口,大喝一声:“什么人,鬼鬼祟祟,胆敢躲在暗处偷听!”
  他那矮胖的身形,竟如箭离弦般,迅疾地向十余丈外一棵乔松奔去。
  但他身形还未到达,便见一阵枝叶摇动,从树上落下来一个人影。
  这边江南神乞等人齐都将目光投去,只听两声娇呼,罗寒瑛和余栖霞两人当先奔去,齐声叫道:“哥哥!”“秋弟!”
  原来那自古松落下之人,正是中了七孔黄蜂针的罗雁秋。
  矮方朔聂耳不禁为眼前的情景愕住,急忙收势停身,回首说道:“你们这两个女娃儿可是叫的他么?”
  但罗寒瑛和余栖霞两人悲喜交集,哪还听得到矮方朔的问话,直向停身乔松下的罗雁秋奔去。
  罗寒瑛早已珠泪盈眶,一时之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方自颤抖着说道:“你是秋弟么?”
  此时江南神乞等一行也都赶了过来。
  罗雁秋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对罗寒瑛的问话直如未闻一般,傲然说道:“你们可是都冲着我罗雁秋来的么?”
  罗寒瑛听得大是伤心,她声泪俱下的说道:“秋弟,你当真连姊姊也不认了?”说着,直向罗雁秋身前走去。
  罗雁秋冷哼一声,退后两步,厉喝道:“站住!”他又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怒道:“你们想夺得那百妙佛珠,竟然施出此等卑劣手段,我罗雁秋并非三尺童子,怎会这般容易上当!”
  罗寒瑛被他一声厉喝,也不知是伤心过度,还是突受刺激,竟然一言不发,痴痴地呆立当地。
  余栖霞直看得肝肠寸断,哭叫道:“哥哥,哥哥!她是罗寒瑛,你的亲姊姊呀,难道你连这人世间惟一亲人也不要了么?”
  罗雁秋倏地仰天一阵狂笑说道:“姊姊!哈哈,我连父母都没有,哪来的姊姊?你们若是想利用这种手段,骗取那百妙佛珠,那算是白费心机了!”
  他一见在场之人,除了两个女子外,俱是在昨天与他为敌作对之人,是以认定连这两个女子也必定是受他们指使,而罗寒瑛和余栖霞光喊了两声哥哥、弟弟,怎能令他相信?
  矮方朔聂耳看得如坠五里雾中,诧然向疯侠柳梦台问道:“柳老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你们可把我矮子弄糊涂了!”
  疯侠摇头一叹,喟然道:“这种事情说也说不清楚……”
  此时江南神乞尚乾露在罗寒瑛的命门穴上拍了一掌,她便又恢复知觉,但却不再哭泣,幽幽一叹道:“秋弟,你用不着这样对待姊姊,你尽管背叛师门,抛弃了已定名分的发妻,但姊姊还是疼你……唉!只望你早日寻得仇人,报却父母大仇,姊姊就是一死,也心甘情愿的了……”
  余栖霞也凄然接道:“哥哥,你更不必把妹妹已往之事放在心上,我今后决不再使你为难就是了……”若是在平常,当着这多人,这番话她是再也不好启口说出,但此刻却是毫无顾忌了。
  小乞侠诸坤见罗雁秋中了七孔黄蜂针后,仍然好好的活着,不禁大惑不解,他偷眼看师父,见江南神乞也是面现诧然之色,他想了半天想不通,便再也不去想它,此时见罗寒瑛和余栖霞均诚恳倾诉,想起自己对罗雁秋的误解,和用七孔黄蜂针将他误伤之事,不禁大感愧疚,他也跨前了两步,垂首说道:“罗兄弟,我小要饭的真是对不起你!……”
  这三人之言虽都是发自肺腑,真挚感人,但听在罗雁秋耳里,却直如马耳东风,对他毫不发生关系,却反而引起他一阵狂笑,用手一指三宝和尚,笑道:“他们说完了,你这小和尚可也有什么话说么?”
  三宝和尚摇头一叹,歉然道:“罗兄弟,就是我小和尚说话,你也不会相信的。”
  罗雁秋一笑说道:“你还算有自知之明,这几个人说了半天,我也不知他们都说的些什么?”
  江南神乞尚乾露哈哈一笑道:“若是我老要饭的想说上几句,那一定也是白费唇舌的了?”
  罗雁秋冷哼一声道:“你这叫化子也不是什么好人!”
  罗寒瑛见罗雁秋对江南神乞如此无礼,不由心下一急,脱口说道:“秋弟,你怎敢对尚老前辈如此无礼!”她说出之后方知此话已是多余,惶然的望了江南神乞一眼,低低说道:“尚老前辈,瑛儿向你赔罪了。”
  尚乾露微微一笑道:“罗姑娘放心,就是他骂上我两句,我也不放在心上。”
  罗雁秋冷哼一声道:“我罗雁秋向来不惯骂人!”他冷冷地环扫了众人一眼,说道:“你们屡次对我截杀暗算,如今又以这两位姑娘和我称兄道弟,也不过是想夺得那百妙佛珠,不过我也告诉你们,那半串百妙佛珠早已毁的毁,没毁的被人抢走了!”
  矮方朔聂耳虽听出了一些端倪,但个中详情仍是无法了解,他一听说那半串百妙佛珠被人抢走,却脱口大叫道:“什么?你这娃儿若是信口开河,妄图搪塞两句,那可是自讨苦吃。”
  疯侠一旁急道:“矮子,这娃儿是东海三侠的弟子!”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矮方朔哪里听得懂,一怔道:“怎么,他不是玄阴叟苍古虚老怪物的门下么?”
  罗雁秋大怒道:“你敢骂我师父?”他轻哼一声续道:“你这大把年纪,开口不干不净,还不如早点死了的好!”
  他在唐古拉山九幽谷阴风洞中,虽仅有半年时间,但玄阴叟苍古虚对他却是爱护得无微不至,早在他纯洁的心灵中,深植下强烈的感情,此时一听有人骂他师父,自是不能忍受。
  疯侠柳梦台为人诙谐成性,他见罗雁秋骂了矮方朔一顿,却高兴得哈哈狂笑道:“不错,不错,算来你这矮鬼已活了七十多岁,早该到阎王爷那里报到了!”
  矮方朔不生气,却是嘻嘻一笑道:“我矮子有儿有女,死了也无什么遗憾之事了。”
  罗寒瑛等几个年轻后辈,见这疯、矮二侠在此等情势之下,仍是嬉笑怒骂,不禁齐都微皱眉头,却不好说出口来。
  江南神乞干咳一声,说道:“此时此地,你们也居然闲磕起牙来,不觉得有些不调和么?”
  矮方朔一拂长髯,诧然道:“老化子,我和柳疯子二十年没斗过嘴,今日机会难得,闲磕个牙又有什么不妥?”
  疯侠接道:“我们要找之人,仍是安然无恙,难道不该高兴一番么?”他此言一出,各人面上果都微现霁色,连罗寒瑛芳心之中,也自暗忖:是呀!秋弟既然好好活着,他就是不肯认我这个姊姊,我也该满足了。
  罗雁秋见他们尽说些不关痛痒之事,当下冷冷说道:“在下方才声言在先,身上没有那百妙佛珠,你们最好别再无理取闹了。”转身跨步欲去。
  罗寒瑛一见罗雁秋要走,一种生离死别的黯然之情,再度充满心头,娇呼一声:“秋弟!”飞身挡住他的去路,说道:“秋弟,你既是不认姊姊,做姊姊的自是不能强行留你,你的未来行止,可能告诉姊姊么?”
  她说话之时,语音委婉,娇靥上一片凄然之色,连罗雁秋也看得心中一动,他竟然不忍出言顶撞,长叹一声,说道:“我罗雁秋但愿有一个像姑娘这样的姊姊!”
  罗雁秋一顿,又自喃喃说道:“我有那样一个师妹,也该满足了。”
  他第一句话说得在场之人齐都一愕,而罗寒瑛姑娘从他这一句感慨之言中,又重新看到了她一年前的秋弟,芳心中方自感到安慰,罗雁秋却又说出来第二句话来,不禁心中一惊,幽幽说道:“难道自己的亲姊姊,还不如你那师妹么?”
  她此言出口,但罗雁秋并不理会,身形往旁边一闪,让过挡在面前的罗寒瑛,大步向前走去,口中大叫道:“师妹!师妹!你现在哪里?”声音中充满着关切之情。
  须知罗雁秋丧失记忆后,在唐古拉山九幽谷阴风洞中,跟随玄阴叟苍古虚学艺之时,因终日埋首武功,心无旁骛,且有赤煞仙米灵、碧眼神鹏胡天衢及红衣女飞卫司徒霜日夕陪同,并不感到孤寂。他离开九幽谷后的这段时间,耳濡目染,受到外界影响,便不时想起自己的父母,潜意识中已有思亲之情,此时孤单单的一人,便自然而然想起那对他百般柔顺的师妹司徒霜来,是以虽知她不在附近,也竟然脱口喊出。
  小乞侠诸坤为人最是古怪,一见罗雁秋连自己同胞手足都装作不识,却大声喊起师妹来,不禁心中有气,身形一纵,便挡在罗雁秋身前,两只怪眼一翻,怒道:“你这人当真禽兽不如,我小要饭的就是看不顺眼!”
  罗雁秋此时心急如箭,想早些找到师妹司徒霜,一见这小要饭的不但挡住去路,且又出口骂人,不觉大怒,朗喝一声道:“你找死!”一掌向小乞侠胸前拍去。
  小乞侠这才想起他掌风的厉害,急忙纵身闪开,饶是如此,也连打了两个寒噤。
  江南神乞见闻广博,他和赤煞仙米灵及碧眼神胡天衢数度交手中,已知道玄阴门阴寒掌力的厉害,叫道:“小要饭的,那娃儿的掌力不可硬接!”
  他师徒情深,犹如父子,急忙飞纵过去,关切地问道:“小要饭的,你可是被他掌风击中了么?”
  小乞侠又连打两个寒噤,道:“师父,小要饭的昨晚便被他击中一掌,但是并不要……”他下面的话却被两个寒噤打断。
  江南神乞怪眼一翻,怒道:“你身受这等重伤,居然还敢逞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虽是责备之言,但却显示出舐犊深情,当下命小乞侠盘膝坐下,将一双手抵在他背心命门穴上,以本身内力,帮他驱除身上寒气。
  罗雁秋并不理会,仍自大步向前走去。
  阵阵山风,微微飘拂起他的衣袂,他昂首而行,显示出无比的孤独!
  矮方朔扫视了众人一眼,诧然说道:“你们当真都放他轻易离去么?”
  疯侠摇头叹道:“你就是想留,恐怕也留他不下,何况……”
  矮方朔细眼一瞪,胸前银髯根根直竖,怒道:“二十年不见,就是你疯子也不知矮子有多少斤两,我就不信他的什么阴寒功夫,能胜得了我这二十年修为的‘纯阳掌’!”
  此老一生,从不轻易动怒,但却最怕人家瞧他不起。
  眼见罗雁秋已走出数十丈之外,矮方朔却陡地大喝一声:“小娃儿慢走,试试我矮子的纯阳掌!”声出人起,疾向罗雁秋扑去。
  罗雁秋此时只是为司徒霜担心,他恨不得立刻将她找到,倾吐出对她关切怀念之情,是以也不辨方向,信步而行。
  矮方朔这一声大喝,乃是运足生平之力而发,直如平地焦雷,把附近树林中的鸟儿也惊得振翼飞起,但罗雁秋却似浑如不觉。
  罗寒瑛眼看矮方朔向罗雁秋追去,深恐他伤了自己的秋弟,当下向余栖霞道:“妹妹,你在这里陪着尚老前辈吧。”也不管她情不情愿,便迳自向罗雁秋奔去。
  疯侠、黑罗汉三宝和尚和矮方朔的弟子也随后急追。
  这几人都是身具上乘轻功,且和罗雁秋仅相距数十丈之遥,是以,只不过片刻工夫,已先被矮方朔追上。
  罗雁秋再也没想到这几个人又追了上来,心中大感气恼,他只得伫足转身,极不耐烦地说道:“你们这般人一再无理取闹,究竟不知是什么意思?”
  疯侠柳梦台此时已来到矮方朔聂耳身边,他一见罗雁秋面含杀机,不由心中一凛,忙向矮方朔道:“矮子,你这大把年纪了,怎好还和这后生晚辈争强斗胜?就是赢了,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罗雁秋一怔,说道:“怎么,你们可是要来打架?”
  矮方朔嘻嘻一笑道:“不错,老夫要看你的阴寒功夫厉害,还是我这纯阳掌厉害?”
  罗雁秋淡淡说道:“可惜我眼下没有工夫。”他一心只想着司徒霜,脑中并回忆起她的万般柔顺,是以说话之间,不知不觉便消失了孤傲之气。
  矮方朔一怔,又自嘻嘻笑道:“你可是害怕了么,那就干脆认输!”
  罗雁秋仍是淡淡说道:“认输就认输,只希望你们别跟着打搅就行了。”
  他此言一出,众人齐感大出意外。
  矮方朔嘻嘻一笑道:“这娃儿倒颇知趣,不过这场架打不成,老夫总觉着不大过瘾!”
  罗雁秋并不理会,转身继续向前行去。
  此时,想是他怕人再跟着不放,随尽展上乘轻功,只见一点身影,犹如一缕飘忽的轻烟,向前疾驰。
  罗寒瑛一见他走得远了,不禁大是焦急,但以她的轻功,却又无法追上,只是放声大叫道:“秋弟!秋弟!”
  一时之间,满山满谷,尽是呼唤秋弟之声。
  罗姑娘用力喊了几声,便觉喉间一阵疼痛,只得住口不喊,望着罗雁秋渐去渐远的背影,呆在当地。
  但奇怪得是,那呼叫秋弟之声,却仍然不断响起,只是声音低微,众人仔细倾听之下,却是自一座山峰之后传来。
  三宝和尚一皱浓眉,喃喃说道:“好奇怪的回音?”
  疯侠冷冷道:“少见多怪,连回音也没听……”他话未说完,竟自倏然住口。
  矮方朔聂耳略一倾听,说道:“这哪里还是回音,分明有人在山峰那边喊叫。”
  果然,那呼叫之声,似是愈来愈近。
  疯侠道:“不错,那也是个女娃儿的呼叫之声,我们瞧瞧去。”
  他回头一看,只见江南神乞师徒三人,也飞奔而来,于是便当先向那发出呼声之处奔去,众人俱都紧紧跟随。
  罗雁秋似是也听到那呼叫之声,他疾奔的身形稍一停留,便也向那边奔去。
  那座山峰原不太高,只不过盏茶时间,疯侠等一行便已到达那峰顶之上,居高临下,齐都纵目看去。
  这一看之下,不禁为眼前的景象怔住。
  只见数十丈外一个身着玄衣的少女,头发披垂,上下身的衣服也有几处撕破,隐约间露出雪白的肌肤,神情十分狼狈。
  她声嘶力竭,但口中仍不停地喊着:“秋弟!”直向山峰上奔来。
  山峰下是一个里许方圆的山谷,谷中正有五个疾服劲装之人,也向峰上奔来,显然是在追逐这个神情狼狈的女子。因为两下相距过远,是以那五人的面孔均尚看不清楚。
  此时,罗雁秋早向那神情狼狈的女子迎去,那女子娇呼一声,张臂投入罗雁秋的怀中。
  疯侠一行和那山下的五人,俱都向站在峰腰的罗雁秋和那玄衣女子奔去,但罗雁秋和那玄衣女子却是浑如不觉一般。
  两下之人渐行渐近,彼此看清之后,俱是大喜过望,三宝和尚迳自开口叫道:“萧师兄,你也来啦?”
  原来那山下五人,正是武当三老中老二神医侠万永沧、白面秀士铁书生萧俊、玉虎儿、万翠苹和严燕儿。
  当疯侠等一行看清上来的五人后,却不禁眉头一皱,暗道:他们怎把那玄衣女子折腾得这般狼狈,看她那身上破烂的情形,好像……
  他思忖未完,却听矮方朔聂耳冷哼一声,说道:“看来这武当派中人和其他八大门派,也都是一丘之貉了!”
  此老虽是侠义道中之人,但却对各大门派怀有歧见,是以一见此状,也不问青红皂白,便说出这种话来。
  幸而三宝和尚大叫之声,把他的话遮掩过去,没被神医侠万永沧等听见。
  罗雁秋一见众人即将来到身前,他缓缓推开胸前的玄衣女子,柔声说道:“师妹,我实在对不起你!”
  他一顿又道:“你一路大喊秋弟,难道是喊的我么?”
  那女子竟是司徒霜。他不知司徒霜在阴风洞学艺之时,因他是苍古虚的首座弟子,才在表面上叫他师兄,其实她的年龄本比罗雁秋大上两岁,加以和谈笑书生诸葛胆发生过暖昧后,一缕柔情,早升华为姊姊对弟弟的呵护,是以方才便自自然然的呼叫出秋弟来。
  司徒霜见问,缓缓抬起头来,现出一个泪痕纵横微带苍白的娇靥,那一双星眸之中,仍自泪水凝睫,显得楚楚可怜,说道:“我……”
  她话声却被萧俊等的呼叫声打断。
  严燕儿仍是一派天真,微带顽皮,他高呼一声“秋哥哥”,便上前将罗雁秋的一只右手拉住。
  此时的罗雁秋完全沉浸在司徒霜的柔顺情态之中,俊面上除却一片关切之情外,竟是毫无怒容,他一见一个十三、四岁的俊美幼童笑嘻嘻的对他说话,随也微笑说道:“小兄弟,我想你一定也和他们一样,认错人啦?”但却对铁书生萧俊和玉虎儿的呼叫“五弟”之声,犹如未闻。
  严燕儿小脸蛋上刚浮现出笑容,一闻此言,便又愕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秋哥哥,你连严燕儿也认不得了么?”
  罗雁秋微微一笑,推开了他的手,又向司徒霜说道:“师妹,你昨夜之中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可觉着害怕么?”
  司徒霜几曾享受过这种轻怜蜜爱之情,她突然觉得过去的一切牺牲,俱皆有了代价。眼前虽环伺着这许多武林高手,她竟直如未见一般,只觉得心中充满了阵阵甜蜜,连那羞赧之情,也不觉得了,她见问,摇头说道:“我一心之中,却只惦记着你,自己却反而不觉害怕了。”
  罗雁秋又是微微一笑道:“这般人可是欺负你了么?”
  他看到司徒霜狼狈不堪的情景,又见那五个人随后追来,便以为定是他们欺负了她。
  司徒霜迟疑了一下,方要说话,罗雁秋便又又道:“不用怕,他们即便人多,却还不放在师兄心上。”
  罗雁秋虽是年纪轻轻,但他在玄阴门下,身为首座弟子,对赤煞仙米灵那等年近半百之人,尚且以师兄自居,无怪他此刻对司徒霜如待幼童了。
  铁书生萧俊本是聪明绝顶之人,他喊了一声“五弟”后,一见罗雁秋置之不理,而罗寒瑛等人也是一言不发,于是便不再说话,却在冷眼旁观,他想起谈笑书生诸葛胆被女色所迷叛离师门之事,再看到眼前情形,不禁慨然一叹,说道:“五弟,你真连小兄也不认了么?”
  他一顿又道:“这一年多来,小兄无时无刻,都想离开武当山,去打听你的下落,可是未奉师命却又无法离开,此次乘着找寻那百妙佛珠之便,才得赶来此地,也算是上苍见怜,你我兄弟又见面了……”
  铁书生的一字一句,皆是出自肺腑,把在场的几个后辈小侠,也都听得潸然泪下。
  岂知罗雁秋却仰天发出一阵哈哈大笑,说道:“又是百妙佛珠,又是百妙佛珠!你们这等骗取百妙佛珠之法,也真是太以无耻了!”
  他笑容倏敛,俊面上如罩寒霜,冷冷说道:“是谁把我师妹弄成这般模样,若不挺身出来,在场之人,一个也别想离开!”


    第九四章  香消玉殒

  铁书生萧俊微一错愕,说道:“五弟,你可是怀疑大哥欺负了司徒姑娘么?”
  罗雁秋又疾快的瞥了司徒霜身上一眼,冷冷说道:“你们以多为胜,把她弄成这般模样,难道还想抵赖不成!”
  武当三老之一的神医侠万永沧见这两个小辈说话,本不愿插口,但见他们一个言者谆谆,一个却是听者藐藐,他虽是涵养功深,也不禁微生怒意,轻咳一声,低低说道:“俊儿,我看你也不必多费唇舌了!”他声音虽低,但却有着极强烈的命令意味。
  罗雁秋冷哼一声道:“不费唇舌最好,反正你们说的这一套,我也不愿听。”
  铁书生萧俊轻轻一叹道:“五弟,雪山、武当两派既是势同水火,你不认大哥,大哥自也不能怪你。”垂首退了回来。
  罗雁秋爱怜地看了司徒霜一眼,然后又傲然扫视一周,说道:“是哪个欺负了我师妹,就快点站出来!”
  神医侠万永沧仍是和缓地说道:“这个就请问问令师妹吧!”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就是不问我也知道。”他轻轻推开司徒霜,大步向万翠苹走去。
  玉虎儿本想和罗雁秋说上几句,但一见他对萧俊那般态度,不禁心头一惊,且萧俊被他再传恩师神医侠喝退,自是不便再说,此时一见罗雁秋竟向万翠苹走来,大出他意料之外。他和万翠苹之间,已是被公认为理想的一对儿,就是神医侠也早看在眼里,默许心头。此时见状,本能地跨前一步,挡在万翠苹身前,急道:“秋弟,你要干什么?”
  罗雁秋道:“谁是你的秋弟,叫得这股亲热,不觉难为情吗?”他怒视了玉虎儿一眼,喝道:“让开!”
  万翠苹见罗雁秋对司徒霜那般爱怜之状,早已看不顺眼,小嘴一披,说道:“玉哥哥,你就让开,看他又能奈何得了我?”
  司徒霜也看得大惑不解,不知他奔向那女子作甚,急急叫道:“你……你回来。”她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称呼罗雁秋才好。
  罗雁秋止步回身,一笑说道:“你可是喊的我么?”
  司徒霜“嗯”了一声,道:“她没欺负我,你就……”
  罗雁秋一笑,打断她的话道:“你放心吧,我只是向她借点东西。”身形一闪,便绕到万翠苹身后,探手向她背上抓去。
  玉虎儿一旁早已有备,哪容他抓上,大喝一声:“不得无礼!”举掌向罗雁秋右手脉门切去。
  罗雁秋冷笑一声,说道:“你这是自找苦吃,怪不得我!”他疾抓而出的右掌不变,右腿却向玉虎儿下盘疾扫。
  他这一腿扫出,迅如电光石火,且又出人意料之外,众人惊呼声中,夹杂着一声闷哼,玉虎儿踉跄后退数步,跌坐地上,万翠苹背上的包裹,已被罗雁秋抓到手中。
  罗雁秋又大步回到司徒霜身旁,笑道:“你打开看看,这包里可有换洗衣物?”
  原来他一见司徒霜身上衣服破裂,而她所带的一个包裹也已不知去向,灵机一动,想起那女子背后包裹中,一定带有换洗衣物,是以出手抢夺过来。
  万翠苹惊魂甫定,她一见玉虎儿仍然跌坐地上,立刻奔了过去,说道:“玉哥哥,你受伤了么,伤在哪里?”她这自然流露出的关切情怀,玉虎儿的伤痛像是顿时减少许多,霍然站了起来,笑道:“不要紧。”
  此时司徒霜早从万翠苹的包裹中找出一套玄色劲装,套在外面,竟是十分合身,然后把剩余之物包好。
  罗雁秋把那包裹掷还万翠苹,说道:“你们五个人欺负我师妹一人,我本来都不放过,现在一个挨了我一腿,一个借给我师妹衣服,再除掉一个孩子,就只有两个人了,你们两个就一齐出手吧!”
  在他纯洁的心灵中,以为这等做法,已是恩怨分明,但万翠苹哪里忍受得住,娇叱一声道:“你休要卖狂,先接我几招试试再说!”一招“粉蝶穿花”,向罗雁秋左肩拍去。
  罗雁秋何等功力,冷笑一声,道:“我罗雁秋却不愿欺负一个女子。”闪身让过,双掌一错,分向神医侠和铁书生袭至。
  饶是神医侠万永沧身列武当三老之一,功力深厚,也不禁心生微凛,大喝一声道:“俊儿闪开!”他自己也向横里一跃,让开三尺。
  原来他一见罗雁秋双掌轻飘飘的拍出,不带丝毫破空之声,知是一种阴柔掌力,故而不敢硬接。
  矮方朔聂耳突地拍掌大叫道:“好!好!好不要脸!”
  罗雁秋冷哼一声,怒道:“老头儿,你说谁不要脸!”
  矮方朔嘻嘻一笑道:“小娃儿,你急什么!我又不是说的你。”
  神医侠冷笑一声道:“我万某人和阁下素无仇怨,你这般出口伤人,不觉有失身份么?”
  矮方朔冷哼一声道:“你这大把年纪,和一个小孩子打架,还要躲躲闪闪的,难道还算要脸么?”
  疯侠知道矮方朔聂耳生具侠肝义胆,但却独对各大门派中人最不谅解,他唯恐两人弄僵,随哈哈一笑道:“聂矮子,你可是肚里酒虫作怪,说起话来额三倒四……”
  他话未说完,却被江南神乞尚乾露一声冷笑打断,说道:“柳疯子,我老要饭的刚赶上来凑个热闹,你就想打我的主意,来来,我们三个酒鬼索性把这半葫芦黄汤灌尽,也好叫你死心!”
  这两位风尘怪侠一拉一唱,轻描淡写地把矮方朔聂耳,和神医侠万永沧之间的紧张情势缓和。
  矮方朔为人虽怪,也不好太为己甚,干笑两声道:“我矮子只要有黄汤可灌,连这张老脸也不要了。”两眼眯缝着瞟了万永沧一眼,大步向江南神乞身前走去。
  他那从未开口说话的徒弟,如同影子一般,一步一趋,紧随矮方朔身后。
  三人一阵说笑,立刻把这场中尴尬的气氛冲淡许多。
  罗雁秋见矮方朔聂耳帮着自己,童心中大是高兴,面现微笑,注视着矮方朔,竟暂时停手,未再向神医侠和铁书生出手进袭。
  铁书生萧俊眼看罗雁秋这一笑之间,仍流露着往日稚憨的神情,喟然一叹道:“五弟,此处人多不便,你可愿与小兄找一处僻静处所,促膝长谈么?唉!你我年余不见,小兄实是有很多话要说。”
  罗雁秋闻言,那方自浮现在俊面之上的稚憨笑容,倏然尽敛,冷冷说道:“阁下和在下素昧平生,不知有什么好谈?而且你们以众凌寡,欺负我师妹一个女子,这一过结,我们还未了断。”
  铁书生强自展颜一笑,却向司徒霜说道:“司徒姑娘,在下等可是真的对你有什么不是之处么?”
  司徒霜见罗雁秋明明是因为看见她被铁书生等人追赶,方自显露出无限关怀之情。她本来自知以残花败柳之身,今生今世,无法委身罗郎,是以将一缕芳心,升华而为姊弟间的呵护之情,她甚至愿意背叛师门,将罗雁秋一身经历说出,使其回复往日那种幸福愉快生活,但而今面对着罗雁秋的胞姊、拜兄,她却因一己之私,而无此勇气说出,她娇靥上一阵羞红,缓缓垂下螓首。
  但罗雁秋却误以为司徒霜有什么隐衷不便说出,对铁书生的一再追问,大生反感,冷哼一声道:“你这般连番追问,不知是何用意,难道在下亲眼目睹之事,还要她来解说不成!”
  神医侠万永沧见闻广博,亦富机智,他一衡量眼前情势,暗忖:这娃儿武功看似颇高,但若在场之人,联手出击,将他们两人制住,然后带回武当山交东海三侠发落,亦不失明智之举……
  他想至此,先自轻咳一声,却向罗寒瑛说道:“寒瑛姑娘,令弟之事,可容老夫插手么?”
  罗寒瑛见罗雁秋变得这般景况,旱无主意,此时闻言,黛眉微颦,当下裣衽为礼,幽幽说道:“舍弟之事,任凭老前辈处置,不过……”她似是有话,不便当场说出,便即倏然住口。
  神医侠早猜出罗寒瑛未出之言,微微一笑,说道:“姑娘放心,老朽决不对他有什么伤害就是。”
  罗雁秋怔怔地听着两人说话,却不知其中含意,但一旁的司徒姑娘,则大是焦急,纤手一牵罗雁秋的衣襟,低低说道:“我们走罢!”
  罗雁秋一愕,说道:“怎么?他们欺负你,难道就算了不成?”仍自卓立原地不动。
  神医侠向司徒霜冷笑一声,道:“你以为能走得了吗?”环视在场之人一眼,提高声音说道:“柳老二、老要饭的,老朽承罗寒瑛姑娘授权,你们两人都听到了?就烦你们两位赐助一臂之力,先将这两个娃儿制住,然后带回武当山,听候东海三侠发落。”
  矮方朔聂耳又是有隙可乘,突地纵声大笑道:“若是你们这几个老不死的真要联手对付一个后生小辈,一旦传扬开去,岂不被江湖上的朋友笑掉大牙?”
  神医侠一整面色,冷冷说道:“这种事,阁下最好自重一点,还是少打岔!”
  矮方朔方自冷哼一声,正要反唇相讥,却听疯侠柳梦台打个哈哈说道:“不错!不错!你矮子既是喂饱了肚子里的酒虫,就找个地方打瞌睡去吧!”
  矮方朔嘻嘻一笑道:“你们以大欺小不说,还要恃众凌寡,我矮子一向是济弱扶倾,对此决不置身事外。”他似是有意与神医侠万永沦为难,是以半真半假的说出这番话来。
  神医侠万永沧直气得须眉皆动,大喝一声,翻腕拨出长剑,一指矮方朔,说道:“既如此,你就先接我几剑试试!”
  这两人剑拔弩张之势,直急得个疯侠柳梦台六神无主,把一头蓬发扯得缕缕飘下。
  矮方朔冷哼一声道:“如此最好,我矮子自信以一双肉掌,可接你百合。”右手一顿虎头镔铁杖,琤然声响,杖头没入石头中数寸。
  蓦闻罗雁秋朗喝一声,傲然说道:“你先就欺负我师妹之事还一个公道再说!”身形一晃,早拦住神医侠的去路。
  神医侠冷哼一声,仗剑疾退两步。
  江南神乞尚乾露突地哈哈大笑两声,道:“东海三侠有徒如此,也应值得自豪,居然一个比一个狂。”
  此时神医侠万永沧,被矮方朔聂耳和罗雁秋挑逗的已现真火,但他身列武当三老之一,地位尊崇,仍是自持身份,沉声向罗雁秋说道:“既是要和老夫动手,为何还不亮剑!”
  罗雁秋一笑说道:“我若亮出剑来,谅你这老头儿也不是敌手。”他想到自己白霜剑切金断玉,在祁连山七绝山庄和“祁连八全”比斗,削断“鬼哑”精钢打制,儿臂粗细的虬龙棒一事,便自自然然地说出口来。
  神医侠万永沧再是涵养功深,也已气得须眉根根直竖,大喝一声:“好狂妄的小辈!”手腕一振,一招“神龙摇尾”,剑化万点银虹,向赤手空拳的罗雁秋身上洒罩而落。
  罗雁秋冷冷一笑,展开玄阴叟精研独创的“幽灵身法”,轻轻闪过,说道:“看你这一大把年纪,定是体衰力弱,我就先让你三招。”
  他说话之间,神医侠第二招“梅花落地”,又已挟着弥天剑气,呼啸卷到。
  须知神医侠万永沧在太湖隐居十余年,自创的一套“三才剑法”,威力仅在武当派失传绝学“太极慧剑”之下,但他连攻三招,居然连罗雁秋的一点衣襟也未沾到,当着这多后生晚辈,一张老脸,怎能放得下,早羞愤得无地自容。
  罗雁秋让过三招之后,傲然一笑说道:“你这老头儿,方才不是要联手群攻吗?你若是自信单打独斗,不是我的敌手,就索性一齐上罢!”
  神医侠万永沧年届花甲,毕竟修为功深,方才因一时气愤淹没了灵智,几乎自蹈危机,此时方自蓦然惊觉,立刻静气凝神,摒除浮躁,脸上一片和平,闻言,竟自哈哈一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端的是后生可畏……”
  他尚未说完,突被江南神乞尚乾露一声低哼所打断,只见他怪眼一翻,冷冷说道:“万老二,想不到你和这娃儿交手三招,就变得这般心服口服,显出摇尾乞怜的模样,我老要饭的就是不信邪,你若怕死,先让我来试试,反正叫化子的命不值钱!”说完,早从腰间取下软索蛇锤,大步向罗雁秋走去。
  一旁的余栖霞却看得暗暗着急,禁不住叫了声:“师父!……”便即倏然住口,羞赧的不再说下去。
  江南神乞止步回身,一怔说道:“霞儿,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么?”
  此老一向是玩世不恭,嬉笑怒骂,作人行事,甚少遵循世俗礼法,但对他这位女弟子,却一向另眼看待,关怀之情,犹逾父女。他一见余栖霞喊了一声“师父”后,又自低垂螓首,方要再问,却听疯侠哈哈一笑道:“老要饭的,我看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不退回来,还站在那里发的什么呆?”
  疯侠之名,果是名不虚传,此情此景,说话仍是毫无顾忌。
  江南神乞干咳一声,说道:“柳老二,你发的什么疯,难道我老要饭的活了这大把年纪,还会怕死不成?”
  疯侠道:“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你和那娃儿谁有了差池都会有人痛哭一场,我疯子先拼上条疯命给你垫个底罢。”
  他说完,子母鸳鸯圈一抖,一阵钢环交击之声,直似虎啸龙吟,同时大步走了上去。
  江南神乞一叹说道:“我叫化子死了也不打紧,倒是这小娃儿曾在阎王手里把我这穷命要回来……”
  疯侠又是哈哈一笑打断他的话道:“想不到你叫化子倒有这么好的良心,须知此一时彼一时,你就是杀了他,也算不得以怨报德。”
  罗雁秋见他们尽说些不相相的话,早感不耐,冷哼一声,道:“你们这般废话连篇,不知是什么意思!”
  疯侠柳梦台边说边走到罗雁秋身前五尺之处,子母鸳鸯圈一挫,狂笑一声道:“我疯子也怕废话,咱们就动手吧!”子母鸳鸯圈一招“寒云捧月”,由腕底翻出,迳往罗雁伙头上砸去。
  罗雁秋宅心忠厚,他自知道自己的白霜剑切金断玉后,便不想仗着兵刃的锋利,与人交手,是以此时仍是赤手空拳,他闪过一招后,傲然说道:“我也先让你三招,免得厚此薄彼,有失公平。”
  疯侠狂笑两声道:“好!好!连万老二都占了你这点便宜,我疯子承让,也不算丢人。”
  子母鸳鸯圈突化“双龙卷云”、“二龙剪水”,一连两招,几乎是同时攻出。只听四只连环钢圈一阵哗啷啷急响,圈影旋绕,金光闪闪。
  疯侠柳梦台子母鸳鸯圈,本是四个钢圈环连而成,招术自成一家,专门锁拿别人的兵刃,而且和人动手时四个钢圈互击,响声不绝,又可收分敌心神之效。
  可是碰到罗雁秋不用兵刃,自是无从发挥其锁拿之功,而且他自随玄阴叟习艺后,受那九幽谷阴风洞阴沉环境的影响,年纪虽轻,却极沉稳。疯侠一连抢攻三招,均被他轻轻闪过,连那阵阵响声,似是对他也毫无影响。
  疯侠心中微凛之下,罗雁秋让过三招后,已挥掌反击。他击出的掌势,看上去轻飘飘的,毫无力道,但他一拳一掌,皆是运足玄阴九柔神功而发,疯侠一觉得冷气侵人,寒风刺骨,便知不好,连忙运起混元一气功,护住全身要穴,但饶是如此,仍是禁不住连打寒噤。
  十数招过后,神医侠万永沧已看出不对,若一任他这样拼斗下去,积寒侵体,疯侠必定受伤,遂朗声大叫道:“柳老二,快点退下!”
  哪知疯侠一生狂傲,从不服人,他暗中虽惊,但当着这多后生小辈,仍然不肯认输,一听神医侠喊叫,却更激发了他的执拗性情,狂笑两声道:“我疯子早说好拼上这条疯命,先为老要饭的垫底,不死怎休?”
  他心一横,钢牙咬得格格作响,抖擞精神,子母鸳鸯圈招法突变,连演绝学,走险招,避正锋,尽向罗雁秋要害处下手。
  哪知他这冒险求胜,却疏忽了自己门户,被罗雁秋看个空隙,左手虚空一晃,右手“灵蛇游空”,自胁下电闪穿出,直点疯侠胸前“玄机穴”。
  神医侠万永沧大吃一惊,情急之下,震声大喝道:“住手!”翻腕拔出长剑,疾扑而上。
  江南神乞尚乾露也是一凛,一抖软索蛇锤,再度纵了过来。
  罗雁秋毕竟存心仁厚,而且对敌经验又差,被神医侠这声大喝,微一错愕,手下自然略慢,当他探出的右掌已点到疯侠玄机穴前三寸之时,神医侠长剑与江南神乞软索蛇锤也已分袭到他的上盘要害。
  罗雁秋冷哼一声,收掌飘身,向后疾退八尺,扫了三人一眼,不屑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们叫我住手,有什么话要说,原来是乘机偷袭,这种不光明的行为,也算是英雄?”
  神医侠脸上微红,一时无话可说。
  疯侠惊魂甫定,心中犹有余悸。
  江南神乞尚乾露哈哈一笑道:“不是英雄,就算是狗熊吧!我们都活得这大把年纪,生平骂惯了人,却很少挨骂,你就是骂上两句,我老要饭的也不以为意。”
  他怪眼一翻,瞪着神医侠和疯侠说道:“我叫化子代你们认了帐,自称狗熊,你们还不一起上,难道是硬要称英雄么?”转首又向罗雁秋喝道:“小娃儿,你先接我老叫化子一锤试试。”一上手就施展出他精研独创,威力无俦的“夺命八锤”。
  神医侠和疯侠互望一眼,同时扑上。
  在一旁安静了半晌的矮方朔聂耳见状大叫道:“你们三个老不死的联手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后生小辈,不觉得脸上发烧么?我矮子可看不顺眼了!”
  神医侠一皱眉头,倏的跳出圈外,大声说道:“聂兄说的不错,我们还是各凭肉掌将那娃儿制住吧!”反手将长剑归入鞘中。
  矮方朔嘻嘻一笑道:“谁是你的聂兄?别叫得这么亲热,令我矮子作呕!”
  万永沧冷哼一声,江南神乞和疯侠也登时各将兵刃收起,四人八掌,再度拼搏苦斗。
  罗雁秋占了玄阴九柔神功的便宜,逼得神医侠等三人不敢近身相搏,虽是以一敌三,仍是毫无败象,但剩下司徒霜孤单单的一人,面对环伺强敌,却大感恐慌。
  她知道在武当派一般人的心目中,罗雁秋的背叛师门,她应是惟一的罪魁祸首,而余栖霞、罗寒瑛和万翠苹等几个巾帼英雄,更对她怒目相视,恨不得食肉寝皮,她们此时一见有机可乘,一个个不约而同的齐齐向她逼去。
  以司徒霜的武功,一对一虽是绰绰有余,一敌二尚勉可应付,但三人齐上,她却是捉襟见肘,无能为力。原来她虽也拜在玄阴叟门下,但若论所学,与罗雁秋相较却是差得多多,此时眼见余栖霞等三人各亮兵刃,齐逼而来,当下暗咬银牙,一翻玉腕,拔出三尺青锋,蓄势以待。
  罗雁秋耳目何等灵敏,他虽是力战三人,但也看到三女向司徒霜进逼,心下不由一急,大喝一声,道:“你们若再欺负我师妹,我就和你们拼了!”
  须知他心目之中,认定司徒霜是这人世之上,除了玄阴叟苍古虚外,唯一对他关心之人,自是不容人对她侵犯。他情急之下,俊面之上,杀机隐现,星目尽赤,一咬银牙,玄阴九柔神功运足十成功力,一掌向江南神乞尚乾露击去。
  原来他聪明无比,心知其中一个青衣女子既是这老叫化的徒弟,自己若将他击伤,岂不解去师妹司徒霜的一份压力?
  江南神乞尚乾露一见罗雁秋俊面上隐现杀机,心知这一掌决非等闲,也立即凝聚十成功力,双手平推,硬接一掌。
  但觉一股阴柔之力,绵绵不绝涌来,尚乾露的劈空掌力,竟无着力之处,他才暗道了声不好,便即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连打了两个冷颤,便即翻身栽倒。
  而与江南神乞栽倒的同时,却响起一声凄厉的呼叫:“秋弟——”那语音未完,便即倏然中断。
  在场之人循声看去,俱各发出一声惊呼,别过头去,不忍卒睹。
  原来司徒霜见万翠苹等三人逼近,自知不敌,因不愿分散罗雁秋的心神,情急之下,反掌自击天灵,一代英雌,就此香消玉殒!
  罗雁秋一见,不由五内皆裂,双目尽赤,大喝一声,左右手各拍一掌,分向神医侠万永沧和疯侠柳梦台拍去!
  这两掌乃是他情急悲愤之下发出,又适当万、柳二老错愕不备之时,他们再想躲闪,哪还能够,各自闷哼一声,翻身栽倒。
  罗雁秋突地发出一阵凄厉狂笑,翻腕拔出白霜剑,跳至司徒霜身前,一手仗剑,一手将她抱起,环视了在场诸人一眼,恨恨说道:“想不到世间之人,俱是这般卑鄙污秽,见利忘义,为着那一串百妙佛珠,纷纷与我罗雁秋为敌,这笔血海深仇,我们改日再算罢!”
  他一晃掌中白霜剑,大喝道:“让我者生,挡我者死!”大步向前冲去。
  铁书生萧俊看到这一悲惨的结果,倒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尽管他平时机智百出,干练沉稳,此时也没了主意,不知对这一连震伤三位前辈武林高手的拜弟,究竟该拦阻,抑是让他从容走去?
  他这略一迟疑,几个同辈的兄弟姊妹,自是不敢有所行动,却纷纷向三个受伤的前辈走去。
  就在罗雁秋的身影于西北方视线以外消失时,却于西南方出现了四五点人影,电奔而来,以轻功而论,俱是当今武林一流高手。
  铁书生萧俊一看那五点人影,不禁剑眉微皱,暗道:此地离大雪山十二连环峰甚近,这般人若是与我武当派势成水火的雪山派人物,那可是极为棘手之事。
  江南神乞尚乾露、神医侠万永沧和疯侠柳梦台三人,虽是受伤不轻,但他们俱是修为数十年,功力深厚,强忍周身奇寒之苦提聚真气,运功调息,神医侠又从怀中掏出一只羊脂玉瓶,倾出三粒红色丹丸,三人各服一粒,帮助驱除体内寒气。但玄阴叟所创的“玄阴九柔神功”何等歹毒,他们要想痊愈,却非立时可以办到之事。
  盏茶时分,那自西南方疾奔而来的五条身影已来到两丈之处,铁书生等举目看去,只见为首一人白髯垂胸,银发结髻,身着宝蓝色道袍,足登福字逍遥履,手持一支通体莹白的竹杖,气派神情甚是不凡,但他对此人却不认识。
  再看他身后四人,则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是雪山派外三堂的三位堂主,天龙堂堂主双飞环郑元甲、地虎堂堂主神火真人邵文风和人凤堂堂主玉面女魔邓玉珍,这三人俱曾率众入侵过武当山七星峰三元观,铁书生萧俊自然认识;至于另外一人,萧俊曾在山东济宁府“双英楼”客栈之内,与他交过手,更是不会忘记,那便是紫虚道人的大弟子,黑神君吴兆麟。
  不用说,那当中而立的,便是雪山派现任掌门紫虚道人了。
  紫虚道人双目电扫了在场之人一眼,双眉微皱,却是一言不发。
  矮方朔聂耳却嘻嘻一笑,道:“老杂毛,我矮子在这里,难道你没看见么?”
  紫虚道人双目微阖,脸上毫无表情,并不答话,站在他身旁的黑神君吴兆麟却大喝一声,道:“你这矮子是什么人,胆敢对掌门师祖如此无礼!”
  矮方朔两只细小眼睛一瞪,说道:“你这小子连我矮方朔都不认识,还配在江湖上走动!”
  须知矮方朔聂耳之名,三十年前,即已轰传大江南北,黑神君吴兆麟虽是大感震怒,但也暗自心凛。
  紫虚道人突地微微一笑道:“道兄何必在这后生晚辈面前,摆此威风。”他一顿又道:“这三人是被何人所伤,道兄可是在为他们护法吗?”
  矮方朔冷哼一声,说道:“这个你管不着,最好少问。”
  紫虚道人仍是双目半阖,微笑说道:“道兄一向和九大门派为敌,但不知怎独和武当派攀上交情?”
  矮方朔只觉脸上一阵发热,哪受得了如此讥讽,大喝一声道:“胡说!我矮子是什么人,岂肯和九大门派中人沆瀣一气?”
  紫虚道人何等阴鸷之人,他虽是为了百妙佛珠重现江湖一事而来,但一见有此机会可乘,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他若能把武当派一干人等掳去大雪山,哪还怕松溪真人张慧龙不肯屈服就范?矮方朔如此声言,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于是阴阴一笑,说道:“以道兄一生清誉,一身武功,谅不至依附他人,想来贫道要在此与武当派交代一项过节,道兄自不会过问?”
  矮方朔被紫虚道人拿话一捧一套,心里觉得甚是受用,冲口说道:“这个自然,我矮子岂会管你们这等拉屎放屁之事!”
  紫虚道人身后的外三堂堂主与大弟子黑神君吴兆麟,听矮方朔最后一句话,俱都面色微变,而紫虚道人却突地纵声长笑道:“不错!不错!道兄在此现身,也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
  铁书生萧俊一见紫虚道人等现身,便已惊凛十分,此时一听连矮方朔师徒,也将处身事外,更觉得情势严重,即使神医侠等三人未受伤,尚不知合已方全力,能否是紫虚道人等五人敌手,现在更是优劣悬殊,不由暗暗着急。
  双飞环郑元甲在外三堂中居于领导地位,他一听矮方朔师徒置身两派纷争以外,知道紫虚道人即命随来四人出手,于是跨前两步,躬身说道:“请掌门师祖谕示,敝堂先将几个武当小辈拿下!……”
  矮方朔突地大声叫道:“你们若要以大欺小,恃强凌弱,我矮子可不能袖手旁观,嘻嘻,刚才我说的话,不算数了。”
  双飞环郑元甲怒道:“你这人怎么出尔反尔,难道本堂主就怕你不成!”大步走了出去。
  紫虚道人仍是毫无怒意,微笑说道:“郑堂主且慢!”他声音虽极柔和,且却有着极强烈的命令语气,双飞环郑元甲立刻伫足停身,低声称“是”,退了回来。
  接着紫虚道人又道:“以你们这等身份,怎能与几个小辈动手,将来一旦在江湖上传扬开去,岂不要真如聂道兄所说,我雪山派以大欺小,恃强凌弱么?”
  矮方朔一怔道:“怎么,你们可是先要和我矮子打上一架?”
  紫虚道人冷笑一声道:“若道兄要插手这档子事,那也就说不得了!”
  矮方朔大喝一声,道:“臭牛鼻子,你少要转弯抹角的说话,先接我几杖试试!”
  他忽的一顿虎头镔铁杖,陡然间凌空而起,身形悬空,一杖横向紫虚道人上盘扫去。
  但听数声喝叱,一阵金铁交鸣,矮方朔闷哼一声,收杖飘落地上,直气得一蓬银髯根根直竖,略一喘息,冷然说道:“你们这般倚多为胜,算不得是什么英雄!”
  原来他在空中一杖扫出时,雪山派三位堂主及黑神君吴兆麟,一齐出手,尽管他内力深厚,也吃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暗亏。
  黑神君吴兆麟不知此老功力,冷哼一声,道:“单打独斗,也未必就怕你!”一抖手中奇形兵刃双蛇扎,带起一股冷风,迳向矮方朔胸前点去。
  矮方朔冷哼一声道:“萤火之光,还想与皓月争辉,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杖带排空劲气,迎着双蛇扎砸上。
  黑神君吴兆麟既是紫虚道人亲传首座弟子,功力自亦同小可,手中双蛇扎点至中途,倏然下沉,一带一扫,一招“泼风八打”,两个蛇头呜呜作响,却向矮方朔腰间袭去。
  紫虚道人见两人动起手来,嘴角间微现笑意,回首向随来的三位堂主说道:“你们看这矮子可是以大欺小?”
  双飞环郑元甲等俱是闯荡多年的老江湖,怎还听不出他此话用意,齐地大喝一声道:“他能这样,难道咱们就不能么!”各亮兵刃,齐向萧俊等几个男女小侠攻去。
  紫虚道人却一拂银髯,发出一阵得意的阴笑,步履飘逸,迳向神医侠等三人运功调息之处走去。
  须知练武之人,在运气调息之时,毫无抵抗能力,即使一个毫无武功之人,也可在举手投足之间,使其走火入魔,轻则终身残废,重则当场殒命。
  紫虚道人嘴角上含着阴沉的微笑,一步步向静坐的三人走近。
  眼前情势,直使铁书生萧俊五人心中如焚,但他与严燕儿两人却被郑元甲一对飞环裹住,脱身不得。
  而神火真人邵文风一柄长剑,独斗黑罗汉与矮方朔弟子二人,似是仍然游刃有余。
  玉面女魔邓玉珍力战万翠苹、罗寒瑛和余栖霞三女,却是毫无败象。
  实际上为三老护法行功的,则仅有玉虎儿和小乞侠二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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