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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旧雨楼newng

[连载] 鞠鹏高《试剑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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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章、释谜定计
  饭后百步走,已成为老庄主范子瑾的习惯。
  他总爱沿小溪,过木桥,绕竹林,转村道,吮吸这江南山水的灵气以养蓄精神。一年四季,无论是晴空丽日,还是雨雪风霜,他都坚持这样做。
  早饭后,他又走出了庄门……
  只不过,他改变了习惯的路线,直过了木桥走上村道,朝着大路遥望,等待儿子回家。
  柳庄事发后,他就一直挂念着儿子的安危。
  这期间,他的范庄曾有贵客临门。石珣兄妹一行为寂寞的老人带来欢乐与安慰。然而,随着日子的推移,老人却渐渐坠入忧思与悲哀之中。
  “连柳庄主那样的大侠也身遭劫难,何况儿子……”
  “出差在外,为何一去不归?”
  老人心中总是盘桓着这一连串的疑问。
  这一天,早饭之后,老庄主又走上了村道。
  怀着一颗老父的心望眼欲穿,……仍然不见儿子的身影。他只好又带着失望的心绪转身回庄。
  然而,就在这时,范子瑾却发现大路上有两乘小轿朝着范庄方向走过来。
  轿夫们的步伐很快,小轿越来越清楚地映入他的眼帘。前面的是一乘绿呢轿子,绿漆轿身,后面这乘轿子为紫红呢顶盖,紫红漆轿身。两乘轿子之间保持着十余丈的距离。走在前面的绿呢轿由于轿体更大一些,故而显出一种气派。
  大轿后面,还跟了一名骑马的青年男子,马镫子前挂着一个包袱。转眼之间,两乘轿子便已走到老庄主跟前。
  范子瑾只好闪在路边,让这一行轿马过去。
  然而,绿呢小轿的窗门倏地推开,轿里透出了一声娇脆的话语来:“叔爷爷,你老人家好!”
  声音甚为生疏。范子瑾一时想不起轿中人是谁。轿窗上挂着纱帘,使他无法看清这人是谁。
  正当他愣神之际,绿呢轿子已经到了跟前,并且停了下来。
  矫帘撩起,探出一个女人头来。这是一位美丽而又端庄的少妇,云鬓高髻,发压金钗,光彩灼人。
  “大伯你老人家亲自出庄迎接,可折煞侄女了。”话音未落,轿中人便要掀帘出轿来。
  “噢,是艳萍!”范子瑾眼中闪出喜悦的光,欢呼道,“你总算没有忘记你的大伯呀!……不必下轿了,到家里去再说。”
  绿呢轿伴着范老庄主慢慢走。
  艳萍道:“大伯是爹爹唯一的兄长,侄女怎敢忘怀?再说几年没到西湖游玩,心头闷得要命。……只是,大伯怎会知道我今天要来呢?”
  范子瓘叹了一口气道:“哎!我在等你的大哥,他已出去很久了。”
  艳萍浅浅一笑:“大哥那样精明能干的人难道会掉呀?等不着大哥却等来了侄女,你高不高兴呢?”
  范子瑾道:“高兴得很。我不是早就邀请你们全家到杭州来玩吗?怎么今天你却不陪爹爹、丈夫同来?”
  艳萍道:“他们爷儿俩上京经商,我就偷闲来看望你老人家了。”
  叙谈之间,两乘轿子已进了范庄。
  轿帘打起,紫红呢轿中走出了一位穿戴不俗的少女,她的手中提着一只金漆的鸟笼,内装着两只青灰色毛羽的鸽子。行家一见便知,这是一对信鸽。
  少女一只手提起鸟笼,另一只手已替绿呢轿打起了轿帘。
  被称为艳萍的美丽少妇袅婷出轿。只见她发挽乌云,面若春花,眉似细柳,眼睛有如一对明媚的星星,一身合体的鹅黄色软缎绣紫花的衣裙,透出照人的光彩和高贵的气质。
  “大小姐到了!”
  “大小姐你是稀客呀!”
  仆妇丫环们搀扶着艳萍到了客厅。
  艳萍却对提鸟笼的少女道:“这就是我常说的杭州范庄。有不懂的地方,多向婶婶、姆姆、姐妹们请教。”
  听见府中一片欢悦的迎客之声,上官紫烟已经从后院走了出来。
  这位青年美妇令她不禁一惊,虽然并未刻意装饰打扮,却显出一派高洁与华贵。紫烟总觉得这人似曾相识。仔细一瞧,这模样又实感陌生。
  不容她多想,老庄主已开口向客人介绍:“这位是紫烟小姐。”
  又对紫烟道:“她是我的嫡亲侄女儿,范艳萍。她比你大,就叫她姐姐好了。”
  范艳萍又叫过提鸟笼的少女道:“画眉,快叫紫烟小姐。”
  “紫烟小姐!”画眉甜甜地喊了一声。
  紫烟方才知道这个画眉本是艳萍的贴身使女。
  画眉见紫烟好奇地瞧着这只鸟笼,便说道:“这是姑娘的爱物,特意带来放飞,看看它们的本事。”
  艳萍似唯恐画眉多嘴,便对紫烟道:“我们从南昌来,一路很累,要去歇歇,改日再陪你叙谈吧!”
  紫烟从客厅出来,心头总觉得艳萍其人恐非平庸之辈。她这个提鸟笼的使女,也是一个很有特色的人。
  艳萍小姐到范庄已经三天,紫烟却没有再见到过她。她很想再找画眉问问话,可她始终未现踪迹。
  不过,紫烟却发现,自从艳萍小姐到来之后,老庄主那忧愁的心绪仿佛一下子化解开来。他每天吃过早饭仍然出庄散步,只是再也不去村道等候儿子了。
  本是些微妙的变化,怎奈上官紫烟心细如发……
  从邓庄押解回来的那个老丐于三天之前逃走,公孙玉已去寻踪追杀,至今未归。
  石珣、青青兄妹去桃花村寻求解毒之药,吉凶未卜。
  孤零零地留下紫烟带着久病方愈的花如雪,她实在感到忧心忡忡,而又寂寞异常。
  老庄主虽为忠厚长者,可信赖,可依托,可倾诉,可商量,然而,老人家好像忙于对侄女的接待应酬,很少同紫烟照面。这就令她更感烦恼。
  她已决意明日启程去绍兴桃花村接回石青青兄妹。
  这天晚饭后,紫烟便开始打点简单的行装。
  然而,这时门前却响起了老人的喊声:“紫烟姑娘!”“噢,范爷爷,快请进屋来坐。”
  紫烟打开了房门,把老人让进了房中。
  老庄主在窗前坐了下来,问她道:“石珣、青青兄妹为何至今还不回庄?”
  紫烟仍在隐瞒着兄妹两人中了毒香的真相,说道:“他们去绍兴访友,近日定会回来的。”
  老庄主问:“究竟到了绍兴的什么地方?久出不归,恐有意外,我决定明天派人去接他们回庄。”
  紫烟道:“我也正要告诉爷爷,明天我想亲自去接回他们呢!”
  老庄主道:“这样也好。不过,我要派一个人给你打帮手,以免出了事情,孤掌难鸣。”
  紫烟道:“不必了,我一个人能够应付局面。爷爷只需借一匹快马给我就成了。”
  老庄主略一思忖,说道:“那就依你了。不过,要十分小心,江南道上并非处处太平。”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次日吃过了早饭,老庄主便领着紫烟去马圈里选了一匹通身金黄的高头大马,叫人装好了鞍镫,亲自送她出庄去。紫烟飞身上马,一骑轻尘直向武林门方向驰去。
  然而,刚要到达武林门之时,紫烟姑娘的眼睛突然闪出了两朵晶亮的火花。
  她看见了一骑白马和一匹小黑驴子。
  “青青、石珣!”她的喊声尚未出口,快马却已来到两人面前。果然是他们兄妹两人。
  见石珣已康复如初,紫烟那颗悬吊的心,一下子就落实了。
  探访谢家药园的收获如何,紫烟已明白了一大半。她没有过多询问,此地非倾谈之处。
  倒是石青青先开口了:“紫烟姐,你到哪里去呀?”
  “接你们呢。等煞人,想煞人了!”
  “你就晓得我们今天回来?”石青青问。
  紫烟笑道:“这叫不约而同嘛!”
  “小财神呢?”石青青甚觉稀奇,“怎不见他?”
  紫烟挨过身去小声对她说:“老丐逃脱,他去追捉。”
  三人拨转坐骑,径直回范庄去了。
  范庄。小庭静悄悄。
  过了一座花圃,便来到中庭。
  屋檐下挂着一只红漆鸟笼,一个梳了长辫子的小丫环正在为笼中鸟添喂食料。
  花如雪正专心地看着笼中之物。这本是一对青灰色的鸽子。
  听见脚步声,花如雪便掉头过来。他顿时欢呼了一声:“小仙女!”便朝石青青跑了过来。
  见着石珣,他却一时叫不出名字,只得怯怯地喊了一声:“哥哥!”
  花如雪的神志已经完全清醒,但对于石珣的印象浅于石青青。
  他的这一声欢呼,却惊动了正在聚精会神喂鸽子的小丫环。
  小丫环也转过身来对着紫烟等人一笑。
  紫烟便对石青青道:“她叫画眉,是艳萍姑娘的使女。”
  画眉仍在对着石青青笑。
  石青青略一愣神,突然,困惑的眼睛焕出了异彩,狡黠地眯起了眼睛哂道:“八哥,你在我青大侠面前搞什么鬼?”
  “八哥?”紫烟若有所悟,问道:“她是八哥?我怎么没有看出来呢?”
  未等石膏青答话,小丫头已经躲进上房中去了。
  “好个小东西,敢来哄我?”石青青哪里肯放过她,轻叱间,追赶而去。
  进入小厅,撩开上房的门帘,石青青见房中正有一位淡妆女子侧身而坐。她正对着梳妆镜匣在梳头。
  石青青本欲冲进门去速出小丫环,却只好停步在门前。
  这时,淡妆女子发话了:“青儿,你还没有闹够?还不给我进来!”口气是严肃的,严肃中却又透出温暖。
  “娘!”石青青欢呼着扑了过去。
  淡妆女子转过身来,石青青正好投入她的怀中。“娘,你几时到的?”石青青在母亲怀中撒起娇来,“半年多来,我天天想你,想得好苦啊!”
  她的头在母亲怀中攒动,弄得她好痒,遂正色道:“最受苦的是我和你的外婆。你可明白惹下了多大的祸?牵动了多少人?”
  母亲沉着脸色,不让石青青的几句甜蜜话儿软化了。
  门帘又已撩开。石珣、紫烟、花如雪站在门口。
  淡妆的范艳萍已经变成了智女朱萸。
  “阿莫姑姑!”上官紫烟扑了过去,欢悦地道,“我说嘛,范姑娘似曾相识却又似不相识。……请恕我未曾迎接之罪。”
  “娘!”石珣也挨到了朱萸身边,低声道,“这次我差点儿……”
  朱萸浅浅一笑:“你和紫烟都是好孩子,我很满意,应该得到奖赏。就是这个青青——”说着朱萸伸手点了点头青青的额头:“唉!你哥哥差点儿被你赔了进去。”
  石青青撅起小嘴道:“妈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道哥哥这回险些儿丢命,可不知道我还帮你们赚了一个回来。再说,……唉,一言难尽。等会儿你们知道了全部情况之后,不但不会怪我、罚我,而且还要重赏我了。”
  “青妹,你还小呀?”石珣见青青在母亲怀中磨磨蹭蹭的样子,便也严肃了起来,“妈妈长途跋涉,你还嫌她不累吗?”
  石青青只好从母亲怀中站起身来,却又白了石珣一眼。
  朱萸慈爱地对孩子们说道:“歇了几天,我已精神如常,你们都坐呀。来,挨着我!”旋又吩咐道:“八哥,快出来给少爷、小姐们沏茶。”
  画眉变成了八哥。
  八哥出来沏茶,第一盏便捧给石青青。
  紫烟笑道:“青妹好眼力!一下子就认出画眉本是八哥易了容。”
  石青青道:“她的模样虽然变得无可挑剔,只是一些特征却不好掩盖,你忘了她右耳垂上的两个耳坠孔儿?”
  听青青这一说,八哥竟不自觉地伸手捏了捏长长的右耳垂。
  朱萸嗔道:“又在耍小聪明。”
  朱萸是虽嗔犹爱。这种微妙的情愫,机灵透顶的石青青把握得恰到火候,她挪了挪凳子,贴近了母亲。
  “你就是雪儿吧?”朱萸温存地对花如雪道,“快把凳子挪过来,像哥哥姐姐一样。”
  来庄三天,她已从老庄主的指点中了解到花如雪的身世与遭遇。
  四人围着朱萸而坐,屋里一派亲热气氛。在四个如花少年的环绕下,朱萸犹如花蕾丛中的一朵盛开的鲜花,又似群星拱卫的一轮月亮。
  彩云仙谷的风水加上不毛内功心法的修为,使得今年虽已三十六岁的朱萸娇嫩如少女。由于她曾经沧海,早具大家风范,又经过超尘出世的情操熏陶,故而气质典雅高贵,不同凡俗。
  无论是内在或外在的因素都使得智女朱黄光彩照人。这颗隐匿于彩云谷中的智慧之星复出之日,当是中华武林上空云开雾散之时。朱萸仔细地看了看石珣的脸色,并翻看了他的眼睑,见颜色已经正常,方才放下心来。
  母亲的手指轻柔如春风,石珣感到一阵温暖。在谷外闯荡半年,江湖所投给他的大多是风霜雨雪,明争暗斗。
  石珣问道:“妈妈,你为何直今天才来到杭州?”
  朱萸道:“你与烟儿走后,我便跟你外婆辨识卢大镖师带出来的那些白色药粉。这东西类似阿芙蓉,却比阿芙蓉毒一万倍。然而,对它的炮制方法与化解之法,却始终找不出所以然来。”
  石青青却道:“母亲不必挂心。你所说的两个问题,我都把它们解决了。”
  朱萸闻言不禁一怔,旋即将眼光转向石珣。
  石珣却对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朱萸已了然于心,但仍严厉地对石青青道:“二十年前我跟你爹爹陪同外婆隐居彩云谷时,曾经有一誓约,此身绝不再涉江湖中事。想不到二十年后,逼我违约的人竟是我的女儿。”
  石青青不服,却道:“我有一句话想问妈妈,又怕……”
  朱爽道:“你说嘛,我来找你就是要听你说的。”
  石青青道:“其实,你们的誓约就很不实际。难道祖爷爷的大仇也忍而不报吗?……你们想明哲保身,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朱萸道:“胡闹!前辈的事情,爹妈自会处理。你晓不晓得?由于你的瞎闹胡闹,牵动了彩云谷、上官山庄和武林侠义道多少人的心?稍一不慎,将会酿成何等样的恶果?”石青青却不以为然地道:“妈妈,您也把事情看得太可怕了。我们不是好好儿的嘛?”
  朱萸摇了摇头:“我不跟你说这些。世间的事情生与死、危险与平安常常是一步之差。今天,我要你对半年来的所作所为老实作个交代。紫烟、珣儿给我听着,凡有不实之处记下来,下一步再行发落。”
  闯入江湖半年多时间,石青青明白了许多事理,识透了好些秘密,然而仍有一些谜团猜不透,解不开。母亲盘问,正是她的所求。人世间,她最为佩服的便是母亲。即使朱萸不问,石青青也会求她释开那些谜团。
  石青青详叙了出谷之后便直奔花家庄去的缘由,以及花庄惨祸的前前后后。
  朱葜听得那么认真,那么细心。
  “只是,妈妈,那余不土既然只充当了一个打接应的配角,那么在花庄制造惨祸的主将是谁呢?”
  朱萸好像陷入了沉思。
  俄顷,她将深邃的眼光投向花如雪,问道:“雪儿,花庄出事那天晚上,果真是余不土在婆婆房里向老人家索要藏宝图吗?你可看清楚了?”
  花如雪语气肯定地说:“就是余不土。他在对着婆婆狂吼。”
  朱萸又问道:“当时婆婆是什么样子?”
  花如雪面呈恐怖之情,说道:“婆婆头发散乱,伸出舌头怪笑,好吓人哟!”
  朱萸悲悯地摇了摇头,一声轻叹。
  石青青道:“看来在余不士进入花奶奶房中之前,她已经癞狂了。”
  石珣问道:“何以见得呢?”
  石青青道:“余不土吼叫着索要藏宝图,本是失望的表现。他是个聪明人,决不会把人逼疯之后,再去问这个疯子要东西。”
  紫烟感到这种说法很有道理,不禁点了点头,又把眼光投向朱萸。
  朱萸眼若秋水,深不可测。又浓又密的睫毛微微有些儿弯曲,在晶亮的眸子上投下两片柔和的晕彩,令这一对智慧的眼睛带着一种特殊的魅力。
  紫烟心里暗道:“姑姑非但一点儿不老,简直是美艳如少女……”
  石青青又道:“何况雪雪回忆,在去祖母那儿之前先已找过了父母亲。父母却早已不知去向。”这时她又问花如雪:“雪雪,你说是不是?”
  花如雪不住地点头。
  石青青接着说道:“可以认定有一个比余不土更重要的人物走在了前头,制造了庄主失踪,奶奶癫狂的惨案。只是这个人究竟是谁呢?妈妈——”
  朱萸看了看孩子们满含疑团的眼神,反问石青青道:“花奶奶寿诞前夜,前去花庄的外姓人不是只有殷亦柔和两个轿夫吗?”
  石青青道:“那天早上我亲眼看见殷亦柔惊吓已极,逃出了花庄大门。”
  朱萸却道:“殷亦柔不是对你说过她为老夫人送去一尊白玉观音吗?老夫人非常喜爱,当晚就叫花庄主将它锁在立柜里面。令殷亦柔大感稀奇的是第二天清晨,玉观音又出现在老夫人床前,并且还变了颜色,是不是?”
  石青青点头道:“亦柔姐说,白玉观音变成通体绿荷色。”
  朱萸轻轻嘘了一口气,说道:“毒!剧毒!只有剧毒才能使玉身变色。变成碧荷之色,必是阴奇之毒,看来这尊白玉观音身上粘了一层毒汁。”
  石青青道:“我也一直在这样想,有人投合老夫人的喜好,借殷亦柔之手把剧毒带进庄内。殷亦柔干了这件事,却蒙在鼓里。毒源就在那白玉观音身上。妈妈,你看那是什么毒呢?”
  朱萸摇头道:“不知道。不过,绝不是普通的毒药。能够使用这种毒药的人一定是当今天下的施毒高手。”
  石青青道:“玉观音本是亦柔的父亲交给她的,而殷大伯又是请荆州著名玉匠赛卞和亲手雕琢而成,金刀大侠殷骏嘉本是声名赫赫的武林台柱子,难道他会——他同花庄主是亲如手足的结义兄弟呀!”她困惑地摇了摇头,望着母亲。
  朱萸的神情却显得十分平静,她在听小女儿讲述。
  石青青道:“紧接着,殷大侠暴死,赛卞和被人调包。”
  朱萸的一对长眉微蹙,问女儿道:“关于她的父亲,殷亦柔有何表示?”
  石青青道:“花庄事发之后,她好像预感到家里要出事,就急急赶回夔府去。果然,殷大伯已经死了。亦柔姐悲痛万分。同时发现了几桩异事:一是殷大伯临死之前曾经接待过两位远客,客人留下来的拜帖上面发出奇怪的香气;二是殷大伯遗体未留伤痕,死因不明,但死后脸色却逐渐变红;三是他手上的一只玉戒指被人调换了。”
  朱萸顿时警觉,问道:“他的什么玉戒?又被换成了什么?”
  石青青道:“本来是一只碧空凝霞玉戒,被人换成了桃花玉戒。”
  朱萸叹道:“碧空凝霞、‘桃花玉’都是宝戒呀!……那就是说换走玉戒的人不愿意让那枚碧空凝霞埋入土中,又害怕换成一事被人识破,就来一个以宝掉宝。”
  石青青不解,说道:“既然都是宝贝,这个人舍不得碧空凝霞却舍得桃花玉,真无法理解。”
  紫烟道:“只能说明碧空凝霞对于换戒者有特殊意义。”
  石青青道:“殷亦柔也是这样想的。不过,我们不懂得这两枚玉戒的渊源,故而就去荆州找赛卞和请教。……当然,找赛卞和还为了查探那尊白玉观音。……哎!想不到真赛卞和被害,假赛卞和又自杀灭口,那线索就断了。”
  朱萸问道:“这些事情都是你听殷亦柔亲口说的吗?”
  石青青道:“是我亲眼所见。那天早晨在枫树林中见了雪雪,又遇殷亦柔从庄门口仓皇奔出,我已发现花庄出了大事,便尾随她到了殷家集……”
  石珣揶揄道:“这本是青妹最得意的经历。小老头无影子多次出手,演出了一出出英雄救美人的戏来。”
  石青青得意地摇了摇头,对哥哥一笑。
  朱萸却是一声轻叱:“胡搅蛮缠,哎,真放肆。”紫烟补了一句:“青妹在大宁河密堡又救了殷亦柔一次呢!”
  朱萸“噢——”了一声,却不言语。
  石青青道:“荆州假赛卞和想将殷亦柔朝彩云谷支引,而大宁河的清风妙玉古堡又成了囚禁她的一个密窟。我总感到有那么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直想把她控制起来,却又并不杀她。”
  朱萸陷入了沉思,好像又在自语道:“有时控制也是一种保护的方式。”
  众人愕然相向。
  石青青道:“妈妈,我总觉得殷大侠之死是一个难解的谜。”
  朱萸语气深沉而又有些惋惜地说道:“殷骏嘉这个人,可借了……”
  紫烟问道:“喂,青妹,是不是出了大宁河堡之后,你就一直跟殷亦柔在一起呢?”
  石青青回忆道:“武昌是我们出夔门后的第一站。在黄鹤楼上我遇上了另一个有趣的小老头。那老头见我会两手仙鹤门的招式,就硬要收我为徒弟,我却逗了他一场。”
  朱萸问道:“仙鹤门的一个小老头?莫不是郭杞?”
  石青青笑道:“噢,对了。就是那个郭老鹤。”
  朱萸肃然道:“郭老前辈本是江南武林的冲天一鹤,很有名气。你竟然如此没有礼貌!”
  石青青涎脸道:“他偏要当一个小老头的师父,未免也太倚老卖老了。”
  石珣道:“小妹哄得郭大侠的欢喜,还偷了人家的东西。”
  朱萸正色道:“简直是越发胡闹了!偷了人家的什么东西?”
  石青青无所谓地道:“妈妈别听珣哥的状告。既不是银子,也不是兵刃,只是一封信。不过,正是这封信替我解了柳庄之围。那个阵仗,紫烟姐和珣哥都是亲眼看见的。”
  石珣对石青青道:“好像你永远都是对的。分明做错了事,说去说来却又成了正确的开端。母亲说了,你对郭大侠不礼貌就该打。”
  石青青伸了一下舌头,说道:“太礼貌了,我拿什么东西去镇住仙鹤门与余不土等人呀?”
  石珣道:“只能说你的运气好。其实在你偷郭大侠的信时,根本就没有想到会派那样的用场。”
  石青青道:“这叫有备无患。在谷中之时,妈与外婆常这样教我的。”
  石珣道:“你这丫头竟然把事情说到母亲身上。母亲、外婆就没有教我们去偷……”
  朱萸道:“好了,好了,你们别争了。青儿,你把离开武昌过后的事情好生说一下。”
  石青青道:“殷亦柔要去投奔他爹唯一的义兄,我要去打听祖爷爷的死因,都得去柳庄,找柳大伯,我们便不约而同去了。”
  朱黄点头。
  石青青道:“只是,仙鹤门掌门人徐化羽却走在了我们前头。后来就发生了真柳荷藏尸冰窖、假柳荷执掌柳庄,以及殷亦柔、绿娘小姐突然失踪的事情。”石珣对朱萸道:“又算是青妹运气好,要不是当晚去偷探柳香斋冰窖,必然会与她两人同归于尽。”
  石青青道:“所以说不能太礼貌了。如果到柳庄规规矩矩地当客,只有老老实实地受缚。”
  朱黄问道:“绿娘小姐是柳荷的掌上明珠,听说有江南第一美女之称。青儿,你看她是不是很美?”
  石青青道:“绿娘确实是一个大美人儿。她,很淡雅,极具江南山水的灵秀,又蕴藏着可人的风华与出身门第的高贵,这是她的内在气质。而她的外表,确实称得上淡妆浓抹总相宜。”
  一听青青如此称赞,朱萸顿生爱惜之情,问道:“真的是这么漂亮?你再说具体一点,我们认识的人当中,她像谁?”
  石青青抿嘴一笑,说道:“脸型轮廓有点儿像紫烟姐,只不过绿娘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文弱闺秀。”
  紫烟的脸颊顿时绯红,嗔道:“青妹又饶舌了。”
  石青青对朱萸道:“我可说的是真话。不过,她的眉眼又很有点像妈妈。只是绿娘的眼睛里面好像有无尽的云雾;而娘的眼中却是海水、阳光与月色。”
  这一说,可将朱萸也说得嘻嘻笑了起来:“小妮子出门半年就学得这一副油嘴滑舌……”
  石珣取笑道:“是甜嘴蜜舌。怪不得她总是处处得宠。”
  朱萸仿佛沉入了一种极为痛心的情思之中,摇了摇头道:“唉唉,这样一个冰清玉洁的人儿,太可怜了!”
  石青青道:“到头来,果然又应了我原先的预感;总有那么一只黑手罩在殷亦柔头上,在荆州顽石庐、大宁河密堡就想将她控制起来,但两次都被我救出。因此在柳庄雏凤馆亦柔与绿娘失踪,看来并非偶然现象……故而,我总又觉得殷亦柔与柳绿娘都不会死。”
  对于石青青的这一看法,朱萸未置可否,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儿这一对聪慧的大眼睛。它们好像是心灵的窗户,又好像是智慧的深潭……
  朱萸好像在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们注意到武林大侠一个个地失踪,可长期来忽略了另一个现象,江湖之中的名妓名媛也一批批失踪了。”
  紫烟叹道:“柳庄的里里外外都布置得十分周密,称得上固若金汤。柳大伯又吸取了花庄和殷家集的惨痛教训,想不到还是……”
  石珣道:“柳大伯本已闭门谢客,却偏偏又接见了仙鹤门的掌门人徐化羽。”
  紫烟道:“徐化羽与柳庄主素无深交,好像是为什么人带了一封信。听说柳大伯看了这封信就欣然会见了徐化羽。青妹,是不是这样的?”
  石青青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专门问过范大管家和吴余姚老爹,都说信是密封着送到柳大伯手中的。柳大伯没有将信的内容和写信人的姓名告诉过任何人,竟连徐化羽来访的事他也叫严令保密。”
  朱萸问道:“他连绿娘小姐也没有告诉吗?”
  石青青点头:“如果告诉了绿娘,殷亦柔定会知道。”
  她的话引起了朱萸一种深深的思索。
  石膏青道:“地窖里的冰砖把柳大伯临死时的神情也冻结在了脸上。好惊诧、好失望、好痛苦的表情呀!……我们查过了,他全身无伤,唯独第六脊椎处被重手法击中,骨头也断脱了。那地方显然是他的练门……”说这番话时,石青青感到全身一阵冷瑟,禁不住激灵灵打了一个寒噤。
  她不禁问道:“究竟是什么人能够叫柳大伯临死之前生出那样的表情?又是什么人能够突然击中他的练门吗?妈妈。”
  石珣道:“必定是大力金刚掌,并且要又稳又准又狠。”
  紫烟道:“柳大伯无论文韬武略都是当今的顶尖儿高手。本人又是极细致、极冷静的人。谁有那么大的本事,一封信就骗过了他。”
  石殉道:“徐化羽绝不可能掌握柳大伯的练门秘密,更不可能有那么高的武功。”
  紫烟道:“问题是徐化羽确实进了柳庄又失踪了。后来才有仙鹤门纠集余不土等人去柳庄要人的事。”
  石珣也皱起了一对浓眉:“仙鹤门人也被人利用了。有人妄图挑起仙鹤门发难,歼灭江南武林侠义道。事情实在纠缠得太复杂了。”
  朱萸道:“看来,好像那个余不土与假柳荷才是一家子。”
  石珣感佩地道:“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石青青也不住地点头。她拉着朱萸的手摇动道:“妈妈,我实在不明白,柳大伯究竟是谁杀死的?徐化羽忽现忽隐又是怎么一回事?”
  石珣、紫烟的两对眼睛也在望着朱萸,眼神满带着疑问和渴望。
  花如雪好像在听着一个又一个神奇而诡异的故事,也拉着朱萸的衣袖求道:“阿萸姑姑,你说呀。”
  朱萸眼中闪过了一缕瑰丽而灿烂的虹彩,这本是一连串希望的火花与智慧的光芒的融汇与焕发。
  围她而坐的少年们仿佛也从中获得了一种启迪与策动。
  不过,她的眼睛倏地又静如深沉的秋水。
  她好像有些答非所问地自语道:“柳荷本是一个精明细心的人呀……”
  众人面面相顾,都好像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又都不甚明白话中的韵味。
  大家都没有再刨根究底地问,因为他们很了解朱萸的脾气,有的事她不愿说透,要你自己去想。
  朱萸叹道:“唉!花、殷、柳桃园三结义都相继陨灭了,真是武林侠义道的一大灾难!对手实在太强悍太阴毒!”
  石青青淡然一笑,说道:“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了不起,在柳庄七星楼客厅,我们就同他们当面较量过一场。到头来,那个假柳荷只好伙同余不土一道屁滚尿流地溜走了。”
  朱萸突显严厉,斥道:“青儿,我很不喜欢你凭着一点小聪明去冒大风险。缺乏纵观全局的行动就是盲动。即使获得了胜利也是一种侥幸。那个吃掉花、殷、柳三家的阴谋团伙的最后目标指向谁,难道还不清楚?”
  石青青道:“彩云谷,上官山庄。不过,他们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朱萸柳眉紧蹙,满脸冷肃:“你的胡碰瞎闯,错一步就可能给彩云谷、上官山庄带来无法预料的灾难。你知道吗?”
  石青青不吭气了。这时她才感到事态确乎严重,因为她从未见过母亲如此严肃地生气。
  室内一片沉默。
  朱萸好像感到自己太凶了一点,便放松了口气,说道:“江南之行,几年前我就同你爹议论过,本为计划中事。想不到青儿逼得我们提前出山。……我出来,可不能单人独骑,装个小老头胡乱闯。之所以迟迟未到,一来是赶着试验那毒粉的解药;二来是联络上官山庄,作第二步第三步的部署。青儿的爹、紫烟的爹都在调动力量整装待发。唉,青丫头,你看你惹了多大的祸!”
  这么一说,石青青也认识到,事态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上官山庄的探子遍布各地,也不是吃白饭的。母亲得到的情报绝对不少。
  朱萸道:“你气得外婆也差点生了一场病。红、黄二姑姑往漠北找你去了。”
  石青青问道:“她们为啥要去漠北找我?”
  朱萸道:“你不是给八哥说过,要去色目国吗?”
  石青青顿脚叫道:“糟糕!……我是逗八哥玩的呀!”
  朱萸道:“你闯了大祸,该如何受罚?”
  石青青看了看紫烟、石珣,两人都噤若寒蝉。
  不过,她并不相信母亲的确是动了真气,便怯怯地道:“就算我犯了错误,将功补过该可以了嘛。”
  朱萸冷冷地道:“你还有功?说出来大家评一评,看算不算得上是功?”
  石青青道:“第一件功劳是请钟馗捉鬼,搬出真柳荷,吓走了假柳荷。”
  朱萸摇了摇头,哂道:“那一仗不能说不漂亮。不过,要是没有公孙玉与花木神君援手,没有你哥哥和紫烟的配合,会有那样的结果吗?”
  石青青道:“公孙玉的事你也晓得啦?”
  朱萸道:“我来此已经三天了。”
  石青青道:“他们虽然援手配合,可我是总提调呀。”
  朱萸未作嘉许,只是看了看石珣和紫烟的眼睛。
  两人的眼神里面流露出了赞许之色。
  “你的第二件功劳是什么呢?”母亲问她。
  石青青道:“计杀余不土替祖爷爷报了血仇!”
  朱萸的眼睛倏然一亮。这时,紫烟、石珣都在心服地对她点头。
  石青青取出那枚青玉长命锁对朱莫道:“想不到祖爷爷留下的这把玉锁竟是一只锁形玉匣。我们被骗进铁笼中那阵,雪雪闹着要彩云石鼠,我便将玉锁给他玩,哪知无意之间他把玉锁掷开了,其中竟然夹着一张藏宝图。”
  说着,石青青便将玉锁打开,双手呈给母亲。
  朱萸接过玉锁。真没想到,这块小巧的锁形玉牌会是一只精致绝伦、契合得天衣无缝的小玉匣儿。内中果然藏着一张细薄柔韧的皮宣纸。
  她将这张纸片拈起来打开一看,上面绘着大宁河独龙山密窟藏宝图的位置、路线、山间秘道分布、机关的设置,以及藏宝的具体洞穴编号。这是一张详尽而具体的藏宝图,各个关键部位都用蝇头小楷和朱笔标明。由于绘成的时间长达二十年,图纸的颜色已经变得淡黄了。
  捧着青玉锁和这张珍贵的宝图,朱萸心潮澎湃,暗忖道:“老人家当年将几件古玩交给冯楚天老伯,就是为了这张宝图。而他毅然戒了酒,只身前往上官山庄,便是发现了有强敌为抢夺这张图,随时可能施以毒手,而去找大智山人上官博援手。只是,老人家还来不及道出锁中秘密,就中途遇害了。”
  朱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二十年前这段公案,真是踏破了铁鞋呀!”
  石青青道:“妈妈,想不到这张图还成了我计杀余不土的利器。”
  朱萸激动地看着小女儿,摸了摸她的头顶说道:“事情那样巧,实在是你的祖爷爷在天有灵。”
  石青青道:“更实在的说法是精诚所至,‘玉’石为开。”
  朱萸点头道:“倒也是。我们好几辈人的精诚所至,”玉“石为开了。”
  紫烟也道:“就是那个时候,雪雪也开了鸿蒙,一下子从疯痴中清醒过来。真正是精诚所至,‘玉’石为开了!”
  朱萸这时也不禁嫣然而笑。
  她的笑容仍然美艳如春花,她的神韵仍然是纯净如少女。
  然而,一笑之后,她却又转为严肃,说道:“可也是得中有失,你的哥哥与紫烟差一点儿也给赔了进去。”石青青道:“要不是去给哥哥找解药,我们就不会认识苗疆药姥的小徒弟谢翩翩,就不会晓得鲁南神鞭卢明丘从九岭山中带出来的药粉名叫仙子散。”
  朱萸大感诧异:“那药粉名叫仙子散?是苗疆药姥手下之物?”
  她既在问石青青,又在问石珣。
  兄妹俩都点了点头。
  朱萸不禁捏住了女儿的手问道:“这么说,谢翩翩定有解药了?”
  石青青道:“没有。苗疆药姥制出这种毒药之后,也一直炼不出它的解药。”
  朱萸问道:“现在呢?药姥姥老人家可——”
  石青青道:“药姥已经辞世了。听谢翩翩说,药姥还有一个大徒弟。而金面山寨施用的仙子散又绝非出自谢翩翩之手。因为多年来她就一直在试制仙子散的解药。她要了结一桩师门的恩怨。”
  “噢,仙子散,多好听的名字!”朱萸微微地摇头,面呈严峻之色,“分明是亘古奇毒,却要冠之以这么美的名字。……真是,就像是愈毒的药苗总是开着愈鲜艳的花朵一样。”
  石珣道:“母亲勿虑,青妹已同谢姑娘一道找出了仙子散的解药。”
  “什么?”朱萸激动地站起身来,问道,“珣儿,你说什么?找到了仙子散的解药?”
  石珣对石青青道:“小妹,你快给妈妈讲呀!”
  石青青道:“又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说来也简单:仙子散本是仙雾草的果实——奶头果提炼成的,而仙雾草的茎叶,特别是茎中的浆汁便是仙子散的解药。只要种活了仙雾草,开了花结了果,就既有了那种毒药,也有了解药。”
  朱萸不禁将小女儿搂在了怀中,又拍了拍她的脸颊,说道:“算得上奇功一件,可以将功补过了。”
  石青青道:“妈妈,但愿我还能给你赚回一个媳妇。”
  石珣已是脸颊通红,恨恨道:“小丫头,你再乱说,小心我捏碎你的下巴!”
  石青青道:“妈妈在这儿,谅你也不敢欺负我。”
  朱萸却笑问道:“谢翩翩究竟长得怎么样?有多大了?”
  石青青道:“十八岁。如烟似柳的一位江南俏佳人。面冷心热,毒理精深,算得上当今第一制毒施毒高手,少见的一个奇女子!”
  紫烟闻言却笑道:“尽是褒奖之辞,可见青妹已对谢姑娘五体投地了。我们倒很想见识见识。”
  朱萸脸上也呈露出欢悦之色。
  就在这时,室外的客厅里却有人说话:“可别忘了我这个引荐人呀,要不是我,你们怎会找到谢翩翩?”
  石青青叫道:“小财神——”
  紫烟、石珣都将眼光投向门外。
  果然,屋门口出现了一位白衣潇洒的长身少年。
  “喂,小财神,你到哪里发财去了?跑了那么多天?”一见到公孙玉,石青青就更活跃了起来。
  公孙玉道:“发什么财呀?累死人了。追踪老丐,那个家伙跟我整整兜了三天圈子,最终坠岩身亡了。”答话时,他却将眼光投向房中这个陌生高雅的女子。
  紫烟这时已经看清,公孙玉虽然换过一身整洁的衣衫,却面带疲惫之色。眼皮下面,罩着两片黑影。
  她忙对公孙玉介绍道:“公孙大哥,这是——”
  朱萸却接过紫烟的话茬儿,打招呼道:“噢,公孙公子,请进来坐呀。”
  八哥已经安好了一张椅子。
  公孙玉进得屋来,对朱萸略一抱拳,说道:“艳萍姑姑,在下有礼了。”说话间,也不再谦虚,便撩开袍角,对着朱萸坐了下来。
  众人见状顿时一愣,彼此很快地递了一记神秘的眼色。
  入室落座,换了一个角度,通过窗户透进的阳光正照着朱萸。
  公孙玉这时暗自一惊,这个艳萍姑姑是好气派、好聪慧的一个美人呀!秀雅高贵,英气勃勃,就像光芒闪闪的月华。
  当他正暗自惊异之间,众人不禁都爆发出一阵轻笑。
  这时,朱萸却在端详着公孙玉。
  这一来,公孙玉就更是诧异莫名。他便左右地看起自己的身子来。
  紫烟正要介绍,石青青却对她做了一个眼色,问公孙玉道:“喂,你难道真的没有听清我们说话,就忙着朝房里闯?”
  公孙玉道:“刚刚回来,家丁们就说艳萍姑姑来了,你们都在姑姑房中。进厅之时,我只听见你们在说起谢翩翩”石青青道:“看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哪里有这个样子的艳萍姑姑呢?”
  经她这么一点,公孙玉茅塞顿开。他的一对眼睛中顿时闪出两朵灿烂的火花来,心中涌起欢悦、崇敬之情,惊呼道:“前辈是——”
  这时,紫烟正好接过话来:“她就是彩云谷主,朱萸姑姑呀!”
  其实,公孙玉也正已猜中。经紫烟一介绍,他就慌忙离座,深深一揖,拜倒在地。口中说道:“多年来,晚辈就恭闻姑姑大名,欲一睹圣容,聆听教诲,如大旱之望云霓。今幸得一见,却又有眼不识泰山,望前辈恕晚辈失敬之罪。”
  朱黄笑了一笑,说道:“好啦,好啦!不知者不罪嘛。就像刚才进屋那样随便自然就好。其实,我倒要谢谢你,你帮了青儿,又救了紫烟、珣儿。快起来,坐着歇歇。这几天,你也太累了。”
  堂堂巾帼大侠、名噪武林的智女朱萸,不仅美如玉,灵如仙,慈爱如春晖,而且话语似春风春水。她的头上没有神灵的光圈,竟然是温柔、细致、重情尚义如常人。几句话之后,公孙玉顿时感到她是那样容易接近。
  石青青叫道:“小财神,快起来呀!你在哪儿学得这样酸溜溜、文绉绉的?”
  这一番话,把个紫烟也说得嘻嘻一笑。
  八哥已给公孙玉沏好了一碗茶。
  石青青对公孙玉道:“喂,你不是说过见了我娘你才坦露你的根底吗?今天再遮遮掩掩,我们就只好分道扬镳了。”公孙玉看了看紫烟的脸色。她的眼神在对他说话,鼓励他讲出他的身世,因为这实在是她最感兴趣的事情。
  沉默有顷,公孙玉说道:“关于我的身世,我自己也很不明白。因为我从小就没有母亲,也不晓得母亲是什么人,长得什么样子,还在不在人世。所以说,我的身世有一半是混沌不明的。另外,父亲这边,有许多事,我也很不明白。”
  室中人静静地都在听他说。
  “譬如:七岁的时候,每天夜里都有一个黑袍蒙面人教我武功。先是练一心内功,后又练公孙剑法。这样一直到了十五岁。整整八年当中,每夜必练,只是我那师父却一直不让我见到真面目。因此,我也就一直不晓得师父是谁。
  “又譬如,我爹爹公孙宝本是北国巨商,平日不会武功。每天午饭之后,他却有闭门静卧的习惯。在这段时间,若有人擅自闯入禁地,爹爹就会在睡梦之中杀人。后来,我家绍兴大药房老管事公孙禄因要事打扰了爹爹静卧,竟当场死于清凉轩中。”
  石青青问道:“怪了。……你检查过他身上受了什么伤吗?”
  公孙玉道:“通身无伤,只是左胸肋骨间出现了一块隐隐如掌形的紫斑。不过,我却看见爹爹将公孙禄从清凉轩中提出来。平时不会武功的多爹却轻轻将公孙禄的尸体提起来了。”
  朱萸也在很有兴趣地听他讲故事。
  公孙玉道:“十五岁那年的一天晚上,我家后花园里出现了另外一个比我的师父矮一些的黑衣蒙面人。他告诉我两件大事,第一件是教我武功的是我的老爹公孙宝;第二件是公孙宝并非我的生身父亲。我娘在我出生之时曾经在我胸前挂了一只寸半长的桃花玉蝴蝶。这是唯一的信物。黑衣蒙面人也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却说,凭着这只桃花玉蝴蝶可能找到我的亲娘。”
  紫烟感到这故事真是奇诡至极,就问道:“这些事情难道是真的?”
  公孙玉道:“我也怀疑过。后来我从老爹那里果然打听到,家中确实有一只桃花玉蝴蝶,不过他却说那是公孙家的传家宝,根本就否认它是我亲娘留下的信物之说。蒙面人的话不可不信,公孙宝的话也不可全信,……”说着,公孙玉便从怀中将贴胸佩挂的一只桃花玉蝴蝶掏了出来。
  多美的一只玉蝴蝶呀!纯白的玉体中自然泛出一朵朵、一瓣瓣粉红的桃花,天然的桃花正好组成蝴蝶翅膀上美丽绝伦的图案。
  室中众人的眼里也焕出了莹莹的虹彩。
  公孙玉又道:“不久,我又发现了公孙宝的另一个秘密,他的两只大藤箱里装满了柳记恒泰钱庄的崭新的银票。不过,那是仿制得逼真的假货,两只藤箱里足足装了几百万两呢!”
  公孙玉又困惑地说道:“桃花玉蝴蝶是真的,我的武功确实是神秘的蒙面人手把手教的,公孙禄实实在在死于公孙宝的禁地清凉轩中,两大箱柳记假银票实实在在藏在公孙宝室内。这一切实实在在的东西都证明了我的身世系连着一串大谜结。为了解开这些谜结,我跟踪公孙宝二下江南。于是,我才知道了绍兴城郊桃花村的谢家药园,也了解到公孙宝本与余不土很有交情,他们相约在太湖杨柳岸湖亭聚会,后来公孙宝却失踪了。……稀奇的是,两次跟踪公孙宝,他都好像发现了我,却又装做视而不见,有时还在途中故意等待,似乎并不愿意同我突然脱钩……”
  石珣道:“在太湖那次,你就为的是跟踪他?”
  公孙玉点头道:“不过,他与余不土在湖亭中一会之后,就把我给甩掉了。”
  石青青问:“到柳庄找玉谱,原来你是为了弄清楚这只桃花玉蝴蝶的来历?”
  公孙玉道:“正是为了这个。”
  他虔诚地望着朱萸道:“阿萸姑姑,晚辈所言全是实情,祈望指点迷津。”
  石青青的奇闻怪遇、公孙宝诡异的身世已在朱萸心中掀起了一个又一个的波澜。波峰的汇聚升华,将她那本为纷挈繁乱的思绪凝幻成智慧的云光霞彩,在她心灵的广袤原野中云蒸霞蔚。原本只是为了寻找爱女,替爷爷报那血海深仇的动机,升华而成为一个大智大勇的计谋,朱萸顿时悟道:“攻打金面山寨,铲除武林大害的战机已到。”她激动得两眼灿然生辉,丰腴的双颊上也泛出一重重红霞来。
  公孙玉刚一出现,朱萸便看出他本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何况,与她的儿女们又是甘苦与共,珠联璧合,这就更深得朱萸的器重与喜欢。
  朱萸对公孙玉道:“黑衣蒙面人的话很有道理,教你学武的人就是公孙宝。他不仅会武功,而且是深通一心内功心法与公孙剑法的当今武林高手。比如,用一心内功杀死公孙禄就是一个证明,因为公孙禄发现了他正在练功的秘密。桃花玉蝴蝶实属桃花仙子炼铸桃花玉剑所剩的玉块,也许找到了桃花玉剑便真能找到你的生母。要解开桃花玉剑以及你的父母身世之谜,首先要解开的第一个结子就是这位北公孙。他私藏柳记假银票及与余不土的特殊关系,又直接牵联着柳荷之死。明明是武功大家,偏又装作不会;分明是要教会你武功,却又长期隐藏真实面目;分明知道你在对他长途跟踪,却佯装不知,反而为你引路,而关键时刻又把你甩掉了。看来,公孙宝必是金面山寨中的重要角色。他比余不土、假柳荷更加深藏不露,更为诡异。这种种自相矛盾的现象在谜底揭开之前,常常不可思议。不过一旦公开,露出了底细,有时又觉得既简单而又合理。”
  朱萸的话令众人深受启迪。
  石青青问道:“妈妈,公孙宝这个谜结如何解开?它与我们所要反击的目标有何关联呢?”
  朱夷道:“出谷之前我同你外婆和爹爹商议,大家一致认为攻打九岭山中的那个阴谋团伙的老巢尚需做三年的艰苦准备。令我大感欣慰的是你们为彩云谷、上官山庄铸成了时机的早熟。我想,攻打金面山寨之事应该立即动手了。”
  “真的么?妈妈!”石青青和石珣同时拉住母亲的手。朱萸感到了急速的心跳。
  紫烟与公孙玉也激动得摩拳擦掌。
  石珣道:“太好了!为武林除害,解救那些被囚禁的英雄,就是洒尽一腔热血,我也在所不惜。”
  公孙玉却问道:“阿萸姑姑,我们如何行动?”
  石青青也道:“妈妈,快说出你的计策呀!”
  朱萸已是成竹在胸,她略一思忖,便道:“这次攻打金面山寨,第一步我要借重一个人,第二步借重一样物件。其其实就是”一人一物“四个字。”
  众人臆目以对,惶惶然不知所指。
  四对困惑的眼光又自然地投向朱萸。
  朱萸淡然一笑,说道:“你们附耳过来……”
  一个时辰以后,八哥打开了红漆杆子鸟笼的笼门,两只喂足了食料和水的青灰色信鸽扑翅飞起。
  范庄上空环绕起一阵悦耳的鸽哨声。
  顷刻之间这对信鸽已化为两点青灰色的流星,向南方天际飞去……
  石青青等人站在中庭的台阶之上,望着南飞的信鸽,心中升起了跃然欲试的豪壮之情,犹如一柄柄鸣啸着的宝剑,随时在盼望着“呛啷”出鞘。
  朱萸又发话道:“珣儿、青儿,你们立刻启程,速去桃花村接来谢翩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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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一章、欲取先与
  北方初夏夜,清风挟露,夜凉如水。
  明月在天之际,风也透明,露也晶莹。
  公孙府邸的后园有一座与沟渠相接的人工湖。湖中遍种绿荷。四月南风中,荷叶已亭亭如少女,并已举起了粉红色小拳头般的花蕾,摇曳摆动间,好像在擂击着爱花人的心扉。
  湖边有一座船形的水阁。这儿,既是观赏满湖春色的好去处,又是通向庭院的一座过厅。水阁旁边满是浓密的垂柳,长长的条儿拖着嫩绿的柳叶儿,坠入湖面,给人以依依恋恋的感觉。
  这湖,名为大明湖。这水阁,名为历下亭。
  都是北公孙给它们取的名字。有人说他附庸风雅,因袭了济南大明湖与历下亭的名字。
  其实,却体现了富甲北国的巨商公孙宝的狂妄与野心,连大明湖这样的名园胜景他也想据为己有。然而,世间的东西又并非全都能用金钱所购得。所以,他便借了它们的盛名聊以自慰。公孙宝还请来文人墨客在水阁的正门之上写了一副对联,找工匠篆刻为竖挂匾。这副对联倒也堪称风雅。
  上联:大明湖水半池香
  下联:历下亭边柳线长
  单是这一对竖匾,从撰写到刻成就花了百两纹银。
  百两纹银,对公孙宝来说,算得了什么呢?
  这历下亭边的杨柳绵密,沿着湖岸,一直接向墙边。
  围墙既高又厚。高得让那些只有二三流轻功的角色,望墙兴叹。
  柳丝连接着湖堤在靠墙的角落里形成了一个丛生着荆棘与芦苇的小港,这一个秘密而又极不起眼的地方却成了玩童们的天国。
  里面有鱼,有蛙,还时常栖息着一些羽毛绚美的水鸟。
  此外,芦苇当中还藏着一只姨娘们洗澡用的红漆大木盆。木盆被几张又大又厚的芦苇片遮盖得严严实实,既遮挡日晒雨淋,又成了很好的掩体。
  小时候,公孙玉常到这儿来玩。木盆是他的船舟,他最爱划着木盆在亭亭如伞盖般的荷叶中穿梭,摘荷花,采莲斗,打掏菱藕……
  木盆比莲舟更好驾驭,既灵便又小巧,在荷叶之间滑行,大人们又最不容易发现。
  公孙玉虽已长大成人,每年夏天却总要去划木盆游湖。故而,芦苇小港中,仍藏着红漆大木盆。
  少年时期,公孙玉还发现了另外一件趣事。围墙南端本有一座极小的土地庙,而墙外也有一座极小的土地庙。有趣的是,两座土地庙的庙中却塑着同等大小的土地菩萨,好像一对双胞胎。更有趣的是两座土地庙背靠背地隔墙而建。
  有年夏天,公孙玉半卧在大木盆中吃够了新剥的莲子,借着头顶上的遮天荷叶带来的荫凉,正在昏昏欲睡之时,突然被不远处一阵“嚓喇喇”的划船声惊醒了。
  他透过荷叶荷秆间的缝隙,看出了这个划船人,不禁大为惊异。这人并非那些穿红着绿的丫头,而是老爹公孙宝。
  老爹竟有兴趣划釜船,公孙玉已是睡意全消。
  老爹划船轻手轻脚,近乎鬼鬼祟祟,这就更唤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的一对灵锐的眼睛随着轻舟追了过去,一直到小舟停下来。
  小舟就停在小土地祠庙前的石阶旁边。公孙宝离舟登岸,对着土地爷看了半晌,便去扭动他的官帽的帽翅,接着便伸手进香炉中摸了一阵。
  这时,公孙玉听见墙边上那道连接墙外沟渠的铁栅“咔嚓”一响,栅门自动启开了。
  栅门有四尺宽,铁栅条粗几如臂,任凭多大力气的人也无法把它启动。平时,总以为这是一道固定的铁栅,因为它既无枢纽,又不见锁扣。
  公孙宝竟驾舟从门洞中驶出去,一直到了墙外的沟渠中。
  显然这是府中的一道秘密的后门,这条水路是公孙宝应急的秘道。
  小船划出之后,铁栅就自动掉了下来。
  这个偶然的发现令公孙玉大为惊奇。他自然就联想起了墙外那座极为普通的土地庙,平常只觉得它与墙内的土地庙相似得有趣,而今,他却感到了它的作用非凡。
  公孙玉偷偷地找了一个机会,扭动了一下墙外的土地爷的官帽翅儿,并探手进炉内,摸到了底板上有一个凸起如拇指形状的机栝。他用力搬动,果然,铁栅门启动开来。
  可见,进出铁栅门的开关就在两尊土地爷的官帽翅上和香炉内。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公孙玉一直将这个秘密深藏内心,从不道与第二个人。
  只不过,当时他把公孙宝的这一行径理解为一个富翁的狡诈。钱太多了,总怕强盗来抢。狡兔三窟,这道栅门只是三窟中的一窟而已。
  跟随公孙宝一下江南之后,他开始觉得这条秘道的作用并不那么简单。
  虽然,它到底担负着何等使命,公孙玉还吃不准。
  公孙玉一直在湖湾里藏着木盆。好在这个被柳树遮掩着的死角一直没人注意。公孙宝也未曾发觉。
  初夏夜,月光如水。夜已深沉。
  公孙玉潜至家园后墙外的土地庙前。
  他进庙后,伸手扭动了土地爷头上的帽翅,又把手探进香炉内搬动机栝,紧接着,淙淙流水声里传出了铁栅启动的一记钝响。
  渠水深及人肩。公孙玉钻进了栅门,直向那柳枝丛中的湖湾划去。
  木盆已被划动,钻进了荷秆之中。
  当他正欲驶向历下亭水阁时,突然听见湖中响起“哗啦啦”的拨水之声。公孙玉急忙返身藏进了小港,借丛密的湖柳隐蔽起来,同时又监视着湖上的动静。
  透过柳枝间的缝隙,借着那明亮的月光,他看见湖面上出现了一串装满了货物的木船。这一串木船首尾相接,成“一”字形轻轻划过湖面。每艘木船上面都严严实实地盖着篷布,看不出装载的物体。但船只吃水都很深,可见载货极为沉重。
  打头的是一只柳叶轻舟,轻舟直指土地庙。公孙玉看见舟上跃起一人,熟门熟路地打开了铁栅门的机栝。
  栅门开启。满载货物的木船不大不小,刚好从洞中擦了过去。
  公孙玉暗叹,这些船只看来是根据门洞大小专门制造的。
  不过,他却犹自纳闷:究竟装的是什么货物,如此沉重呢?
  第一艘船钻越栅门时,却在门洞之上碰擦了一下,发出两石相击的一声钝响。
  “栅门的洞框是石头砌的。船上呢?难道运的也是石头?”公孙玉在猜测。
  这时,却听得第二艘船上有人发话:“小心!盐砣子落入水中就泡汤了!”
  “噢,是盐!老爹还在秘密地贩运私盐。”公孙玉大为惊异,“食盐本是官府专管的商品呀!这一船船价格昂贵的盐砖,老爹从何处买进?又运往何处?”
  不过,公孙玉却更明白了老爹修大明湖、造铁栅门、开秘密水道的真正意图了。秘密贩运,湖外渠沟直通大江、大河。
  他又骤然明白,去年冬天在公孙宝房中发现那两藤箱新印的假银票,就是从这条秘密水道之中运进府来的。而那个秘密的制票所同公孙府中的联系,通过这个秘密水道当然更为方便、隐秘。
  这一来,他就更为佩服朱萸的判断。公孙宝比余不土更深沉隐蔽,在金面山寨那个阴谋团伙中的地位可能还更高。
  公孙玉点着数,足足有十七艘盐船钻进了铁栅门。
  他咋舌暗叹,好家伙!十七艘满载的盐船,相当于十七船银子,又该上缴多少税金?无论是这些盐砖的价值,还是公孙宝敢于如此大干所具有的胆略,都令公孙玉自然地联想起了那个势力极大、实力雄厚的阴谋团伙——金面山寨。
  正基于此,公孙玉才想起了先要悄悄潜入府内摸一摸情况,明日再正大光明地回家来。
  在柳树丛中潜伏到货船全部钻出去了,栅门复又关上,他坐的木盆才又悄悄划向历下亭。
  第二天晌午时分,公孙玉回到了府门前。
  “少爷回府了!”“少爷回府了!”
  家丁报到了二门,丫环报进了府中。
  年轻美貌的姨娘们闻报,都纷纷跑出房来欢迎这个离家数月的游子。
  莺莺燕燕的一大群。其中不乏陌生的面孔,可见公孙宝的侍妾当中又换了新人。
  大家都围着少爷问长问短。然而,公孙玉却一反常态。仿佛这几月的外出游历,令他突然一下子就长大了几岁。他神情疲惫,神态抑郁,忧心忡忡。
  “我爹呢?”公孙玉问赵姨娘。
  “你爹也是前几天方才回来。这会儿,好像是朝清凉轩去了。”
  正说话间,公孙宝却大步从后院走了出来。
  公孙玉迎着他喊了一声:“爹——”
  比起儿子,老爹显得心宽体胖,容光焕发,一副财运高照的富商模样。
  “玉儿,听说你出门访友,是吗?”公孙宝好像是在装糊涂,“我也是刚回家,哎,生意上的事情……”
  见公孙玉疲惫不堪的样子,公孙宝爱惜地说道:“先回你房里去好好休息一下。”
  公孙玉说道:“没有先向爹爹请安问好,儿子我可睡不着。”
  公孙宝却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说道:“那就到小花厅坐坐,反正你的屋子也得先收拾一下。”
  两人来到小花厅,丫环献上了茶点。
  “孩儿向爹爹请安。”公孙玉行跪拜之礼,公孙宝却搀住了他。
  心想,这小子满脸抑郁之态,究竟是为着何事呢?便问道:“玉儿,难道你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公孙玉摇了摇头,神色黯然。
  公孙宝越发关心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快告诉你爹呀!”
  公孙玉的脸上现出了惊惶之色:“儿子惹祸了。”
  公孙宝见状、闻言,心中兀自一惊,忙问:“惹了什么祸?你快说明白嘛。”
  “我……我杀死人了。不过,是慌乱中失手,不是故意的。”
  “你怎会杀得死人呢?”公孙宝的侧重之点却放在儿子为何能杀死人这个问题上,看来他显得有些吃惊。
  “我——”公孙玉也有些警觉,“我实在是大意失手。”
  公孙宝遂问道:“你杀的是什么人?”
  “一个乞丐,——老叫化子。”
  “杀一个叫化子也值得那么紧张?最多花几个钱就是了。”
  “那不是一般的乞丐,是一个丐帮的头目。”
  “丐帮头目?”公孙宝神色严肃起来,“你能杀得死丐帮头目?……你又怎么知道他是丐帮头目?”
  公孙玉道:“这些事我自当告诉爹爹,不过,您可一定要救救我。”
  公孙宝道:“只要花钱,天地间没有做不到的事情。你的事,爹爹怎会袖手旁观呢?不过,你可要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公孙玉道:“那我就先谢过爹爹了。……公孙禄大伯去世之前,他除了告诉我桃花玉蝴蝶的事之外,还告诉我,杭州的柳庄主家中藏有一本《玉谱》。那《玉谱》之中记载了天下的美玉、奇玉的出处及渊源。故而,我就到了杭州。”
  公孙宝故作吃惊状,问道:“你也到了杭州?何时起的身?”
  公孙玉道:“我是跟着你的马车去的。难道你不晓得?”公孙壁摇头道:“不晓得。否则我会等你能驾而行的。……只是,你跟我的车到了何处呢?都看见塑什么?”
  公孙玉道:“其实,也只跟了一段路程,我的马无论如何也赶不上您的那匹宝马的脚力。”
  公孙宝问道:“你可曾找着了柳庄?进庄没有呢?”
  公孙玉道:“不但找着了西子湖边的柳庄,我还顺利地进入了庄内。”
  公孙宝脸上掠过一丝诧异的神色,说道:“南柳荷是当今天下唯一能同我们北公孙匹敌的人,然而,他的名气却大于北公孙。这由于他不仅有雄厚的财力,而且还有非凡的武功。听说柳庄的防范极为严密。”
  公孙玉道:“我还是进去了,用的是一种极其简单的办法,钱!我记住了爹爹平时的教诲,有钱能使鬼推磨。就去给守庄的兵丁塞了银子,给了买路钱。”
  一听这话,公孙宝点头一笑,他的眼中放出了晶亮的光。
  旋又闪露出一丝疑虑来,问道:“听说柳庄之中步步为营,处处设防,还摆了阵图,你即或是进了庄,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公孙玉却道:“我不仅进了庄,而且还深入了腹地,进得秘窟。因为我充分发挥了银子的威力。——钱能通神,自然就能通人。”
  “秘密?”公孙宝大感兴趣,“什么秘密?”
  公孙玉道:“地下冰窖。——我还发现了一个极大的秘密。”
  公孙宝道:“你快说,看见了什么?”公孙玉道:“我没有找到那本《玉谱》,却找到了一具冰尸,你说算不算得上一个极大的秘密?”
  公孙宝忙问:“这是体是谁?”
  公孙玉道:“是柳荷。”
  公孙宝吃惊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反问道:“是柳荷?你认得柳荷?”
  公孙玉道:“领我进庄的人指给我看过。我吓得逃出了冰窖。这实在是一桩怪事,吓过,我相信,两个柳荷当中又必定有一个是假的。为了看个明白,我呆在了柳庄中。”
  公孙宝点头不语。
  “几天以后,又出现了一桩大事,扬州仙鹤门约了丐帮上柳庄要人来了。”
  “要人?”公孙宝好像不解。
  “是呀,他们要柳荷交出仙鹤门的新任总堂主徐化羽。据说徐化羽在几天前到柳庄来拜访过柳荷,之后便失踪了。”
  公孙宝道:“仙鹤门,丐帮,一个富,一个穷,也能合流?你认不认识丐帮的人?”
  公孙玉道:“两个门派确实合流了。仙鹤门的武器是钱,钱能通神。丐帮的人,我是一个也不认识。”
  公孙宝问:“你说杀死了一个丐帮头目又是怎么回事呢?”
  公孙玉道:“事情的缘由还是要从柳庄谈起,才能说得清楚。”
  公孙宝在默默地听他说。
  “两个仙鹤门堂主领着几十个门人纠集了丐帮,浩浩荡荡开进了柳庄客厅。”公孙宝又生了疑,问道:“你不是说柳庄防范极严吗?外面的人能够随便开得进去?”
  公孙玉道:“是柳荷下令开庄接客的。”
  公孙宝道:“进了客厅又怎么样了呢?”
  公孙玉道:“柳荷还请来了江南武林道的各派掌门人同仙鹤门、丐帮论理。然而,仙鹤门却逼着柳荷要他交出徐化羽来,否则便要血洗柳庄。”
  公孙宝问:“这些事情你是听谁说的?”
  公孙玉道:“是我亲眼所见,当时我就混坐在厅内的客座之中。”
  公孙宝问道:“后来呢?”
  公孙玉答道:“正当厅内闹得不可开交时,厅外来了一个本事很高的小老头。仙鹤门的人一下子被他镇住了。这个小老头就是老总堂主郭杞大侠。郭老鹤当场揭穿了丐帮头目与仙鹤门堂主的诡计,告诉众人,徐化羽早已上了峨眉山。不过,丐帮头目余长老却一口咬定徐化羽是到了柳庄。正当双方就要兵刃相见之时,厅内又出现了一桩事情。”
  公孙宝问道:“出了什么事?”
  公孙玉道:“屏风突然倒下,一具尸体被抛了出来——正是柳荷的冰尸。……顿时厅内大乱,座上那个柳荷对丐帮余长老递了一个眼色,便溜出厅外,逃离了柳庄。显然,逃走的柳荷是冒牌货。”
  “有这样的事?”公孙宝显出异常吃惊的样子。不过,他的心中却暗忖道:“这小子所言,倒与实际相符。”
  公孙玉继续道:“柳庄乱成了一锅粥,盗玉谱的事更无法进行了,我就溜出庄去,在西子湖边选了一家干净、舒适的临湖旅舍。……这家旅舍有一个很美的名字:仙草客店。仙草客店,推窗可望白堤之上的断桥,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公孙宝也道:“客店取名为‘仙草’,大约是根源于白娘子救许仙,上峨眉山盗仙草的那段传说吧。而白堤上面的断桥,正是当年白娘子初识许仙之处……”
  公孙玉点头:“我想正是的——”他心中却暗自诧异,老爹何曾是一个满身铜臭的富商呢?他本是文武双全,深藏不露……
  “你不是说你杀死了十个乞丐吗?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公孙宝发觉自己因被西湖美景所陶醉而吐露了情怀,实为不妥,便打断了公孙玉的思忖。
  “到了杭城,游西湖本是我多年的愿望。于是我便从‘三潭印月’开始了西子湖之游。参谒了岳王坟,过了苏堤、白堤,游湖心亭、断桥,又登孤山。孤山不高,却是花木茂盛,品类繁多,小桥水池,曲径幽深,文物古迹,遍布其间。我游转得累了,便坐在一块石凳上面歇息。无意间我便摸出一只装丸药的小瓷葫芦来玩。哪里料到,却惹出了一场麻烦——”
  说到这儿,公孙玉顿住了。他看了看老爹的脸色。公孙宝听得认真而急切,忙问道:“惹出了什么麻烦?”
  公孙玉的眼神幻出了一种迷离之色,叫人看来确实已坠入回忆之中:“正玩着小瓷葫芦歇息之际,突然身后伸来一只手欲行抢夺。不过,他手抓空了,我已将瓷葫芦瓶儿握在了掌中,同时却逮住了他的这只手。——原来,这是一只瘦小的脏手。我已瞟眼看出,身后的这个人本是一个少年。这只手潮湿而又油腻,我不由得将他放了……”“他跑了吗?”公孙宝问道。
  “没有。”公孙玉继续道,“他在对着我笑,攀着我的肩头问我要这只瓷葫芦。我看清楚了,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清秀,面容憔悴,不像是那种长期乞讨的小叫化子。奇怪的是,我抓住他的手时,使了一些力气,一般人承受不住,而这少年却无痛感,反倒对着我笑。可见,他是练过武功的。”
  “噢!”公孙宝顿生兴趣,问道,“这少年是谁?你可——”
  公孙玉道:“他的神志确已错乱,就是报出了姓名,也未必可靠。不过,后来我却得到了证实。”
  看来,公孙宝十分注意疯少年,忙问道:“这个人究竟是谁?来自何地?”
  公孙玉却不慌不忙地说道:“这是后话了。这少年攀住我的肩头叫道:‘哥哥,你的葫芦好乖好乖,快给我嘛!’我唯恐他的脏手弄黑了我的衣服,便急忙将他甩开。这一来,他可伤了心,脸色顿时变得凄楚至极,差点儿落下眼泪。……少年确实有些可怜,不过,我与他素不相识,便起身欲下孤山。哪知,他却又拉住了我的衣角,可怜巴巴地求我道:‘哥哥,你别走呀,我拿一件东西与你换那葫芦,好不好?’说着,少年已解开了套在颈上的一条丝绦儿,拿出一只长命青玉锁来。”
  痴癫少年又佩戴着长命青玉锁,这一切令公孙宝大感兴趣。他好像已猜到了事情的六七分,心情已是十分激动。然而,却是语气平淡地问道:“那只青玉锁是什么形状?”
  公孙玉道:“大约一寸宽,寸半长,普通青玉,雕工却极为细致。背面刻着云松图案,正面是‘长命富贵’四个字。少年执意要用玉锁换我那只葫芦。比起来,玉锁还比瓷葫芦有价值得多。我不忍心去赚他,何况我对长命锁不感兴趣。于是,我只好把瓷葫芦送给了少年。不过,他却一定要拿出玉锁来交换。看来,这少年极重义气,守信用。盛情难却,我只好勉强收了下来。少年得到了瓷葫芦,高兴极了。高兴之际,他的神智反而显得清醒了,他记起自己的姓名,好像叫花如雪。花如雪真是一个好孩子。尽管他神智有些不清,我却对他产生了同情、怜悯。我给他买了一身衣裳,带他去洗澡、吃饭,让他住进仙草客店与我为伴。说实话,我还很想访求名医替他治病呢!……接连三天,我带他差不多游遍了西子湖的各处风景名胜。第四天上头,我与花如雪一道去游了天竺山。哪知,在上天竺到龙井的路上却出了大事。崖谷松竹间冲出了一群蒙面人突然出手将花如雪与我点了穴道。孩儿我顿觉周身麻痛,寸步难行,跌倒在山路之上。蒙面人立刻用黑布蒙住了我们的眼睛,将我们分别塞进两乘小轿子,飞快地抬走了。”
  公孙宝两眼炯炯生辉,他在静听着儿子叙述。
  “当我们脸上的黑布被揭下时,才发现已被关进密室之中。那是一间石室,除了铁窗、铁门之外,四壁全用青石条砌成。我与花如雪正在惊诧莫名之际,铁门开了,进来了两个强悍的乞丐,对我们二人来了一个细致彻底的搜身——”
  “搜身?花如雪给你的那把青玉锁岂不落入了他们的手中?”公孙宝忙不迭地问。
  “没有呀!”公孙玉摇头,“除了几锭银子之外,他们什么也没有搜到。那把青玉锁,我早就放在包袱里面,寄放在仙草客店的库房之中。那些人倒是从花如雪身上搜到了那个瓷葫芦瓶儿,弄得他又哭又闹,神经好像又有些术正常起来了。搜完了身,两个乞丐又关上了铁门。我安慰劝哄着花如雪,好不容易使他平静了下来。这时候,铁窗外面却有一个人在哈哈怪笑。我抬眼一看,原来这个人正是大闹柳庄之后同假柳荷一道逃跑的丐帮余长老。余长老自报姓名说他叫余不土。接着,便叫人打开了铁门,走进了室中,直逼花如雪,要他交出藏宝图来!”
  “藏宝图?”公孙宝陡地站起身来问道,“什么藏宝图?花如雪可交给了他?”
  公孙玉却继续道:“花如雪困惑、沉默,余不土却恶狠狠地说:‘我们搜遍了花庄,清理了每一个人,唯独你漏了网。赶快把藏宝图交出来!否则我叫你求死不得,求生不能!’当时余不土又威胁我道:‘你小予是不是帮他藏了那张图?你也等着去陪这个小疯子死吧!’说着,余不土就要动手——”
  “他真的动了手?”公孙宝打断了他的话。
  公孙玉道:“正在危急的当口,铁窗外突然爆出一片喊杀声。刀光剑影中,丐帮的人已倒在血泊里。……铁窗上面露出了一个老头的面孔来。这人原来就是大闹柳庄的郭大侠——郭杞。郭老鹤的突然出现,令余不土大吃一惊。趁他愣神发怔之际,我便抖开了缠在手腕上的软电宝匕直刺余不土的胸口。”
  公孙宝大吃一惊:“你把他杀死了?”
  “软电匕一直穿透了他的心脏。”
  “你不是被他点了穴道吗?连动也动不了还能杀人?”公孙宝甚为怀疑。
  公孙玉道:“在上天竺出现了蒙面人,实在意外,我没有反抗。接着又点了我的穴道,这就令他们对我大失戒备。软电匕薄如绸带,缠在手腕上那些恶丐们以为是一般的护腕带子,也就不当成一回事。这些都是我反击的好条件。……郭老鹤的出现便为我提供了好时机。”
  公孙宝道:“我是问你既然被人点了穴道,为何能够出手?”
  公孙玉道:“我自个儿打通了穴道呀!”
  “你会武功?”公孙宝有些惊诧,“你几时学过武功?”
  “八岁到十五岁这八年当中,每天深夜都有人教我武功。”
  “有这样的事?”公孙宝深表诧异,“谁教你武功的?……我怎么一点儿也不晓得呢?”
  公孙玉皱起了眉头:“我的师父一直蒙着脸,从不告诉我他是谁。这件事我一直就苦恼得很。一个人连师门也报不出来,简直就像一个很不体面的私生子。……我总以为八年当中爹是多少听到过一点儿风声的。”
  公孙宝淡淡一笑:“真想不到呢!”
  他又继续查问:“蒙面人教你些什么武功?”
  “一心内功,八八六十四式公孙剑法。”
  公孙宝暗想,这小子倒也没有撒谎。看样子他并没有认出谁是他的真正师父。
  他又问道:“软电匕本系先祖公孙大娘传下来的镇家之宝,我一直作为传家秘宝珍藏在箱底,你又是怎么找到这件兵器的?”公孙玉道:“上次找寻桃花玉蝴蝶时我发现了这件宝物,就悄悄拿了出来。”说着他亮开了手腕,露出缠在腕上的软电匕来。
  公孙宝又问道:“被你杀死的那个人有何特点?你怎么晓得他是余不土呢?”
  公孙玉道:“那个人瘦高身材,面色暗黑,扫把眉、三角眼、狮子鼻、大嘴。左眼皮上有一条斜长发亮的疤痕。”
  他一面描述余不土的外貌特征,一面瞅着公孙宝。
  公孙宝尽力做出一副淡然超脱的样子,然而,眼中的神色却在微妙地变化着。公孙玉愈是说得具体,公孙宝的瞳仁收缩得愈小,一丝惊慌的神色禁不住流露出来。
  他摇了摇头:“唉,你惹了祸。”
  公孙玉道:“爹也认识余不土?”
  公孙宝道:“爹为经商的事走南闯北,虽不会武功,却又必需结识一些黑白道上的朋友。丐帮长老余不土这个人我曾经见过一面,此人不正不邪,勾挂八方,是江湖中场面上的人。你杀了他,必会惹来大麻烦。”
  公孙玉道:“所以我请求爹爹救我。”
  公孙宝叹道:“我除了有几个钱就别无本事了。这一回,恐怕——”
  公孙玉道:“爹不是说也结交了一些黑白二道的朋友吗?”
  公孙宝却问道:“你杀死了余不土之后又如何出得那间石室的呢?”
  “是郭大侠放走我的。……他还带走了花如雪。”
  “花如雪送你的那块青玉锁呢?后来你可回仙草旅店去取?”
  公孙玉道:“取到了。”
  “拿给我看看。”公孙宝伸开了手掌。
  “我赶着回家正是要把玉锁献给你。”公孙玉已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绸布小包,小心打开,一块琢工精细的青玉锁灿烂生辉。
  公孙宝接过玉锁,放在掌中端详着。
  玉锁的背面是云竹图案,正面果然是“长命富贵”四个楷体字儿。此锁贵在工精,不在玉质,显然出自大家之手。他不明白,琢玉大师为何选了这块凡料?
  “你专门带回来把它献给我?”公孙宝眼光困惑。
  公孙玉道:“这块玉锁贵在内瓢。”
  “本是块普通青玉,恐怕是贵在表面的雕琢之功吧?”公孙宝好像也在小心试探。
  公孙玉却将这块玉锁拿过手来,用指甲在锁边上巧妙地一拨。玉锁的底与面忽地分开,变成一只小巧别致的玉匣儿。匣内夹着一张淡黄色的皮宣纸。
  公孙玉拈出这张皮宣纸,小心地展开来——
  “大宁河独龙山藏宝图!”公孙宝惊呼出口,忙从儿子手中拿过来。
  他的两眼射出了贪婪的光辉,细看着这张标注得十分详尽的藏宝图。
  不过,他的眼光一闪之后却又黯淡了。他又起了疑心,问道:“你怎么会知道锁中有图?”
  公孙玉道:“我当然不知道,我本不想要这个劲儿的项上之物。只是那天回到仙草旅店取到了包袱之后,我无意之间将玉锁掉在了地板上,玉锁竟被震动得变成了一只玉匣儿。这张图就夹在其中。要不是余不土逼着花如雪要这张图,我便会将它当作废纸扔了。”
  公孙宝点头:“正是那张江彬藏宝图。”
  公孙玉道:“所以我赶回来献给爹爹。爹爹出动人力,按图所指,我们定能找到这笔巨大的宝藏。不过,发了大财爹爹可别忘了我。”
  公孙宝顿呈严肃之色,问道:“你杀了余不土,郭老鹤又杀了多少人呢?丐帮弟子跑掉了多少?”
  公孙玉道:“郭大侠已将石室外的丐帮人众斩尽杀绝。余不土被杀的事,除郭杞之外别无他人知道。其实余不土究竟是被何种兵刃所杀,混乱之间,恐怕连郭老鹤也未必清楚。”
  公孙宝放心点头:“干得好,干得干净利落。不过,那个郭杞究竟是谁呢?”
  公孙玉忙问:“郭杞难道有假?”
  公孙宝深沉地一笑,却是笑而不言。
  这时他却竖起了大拇指连夸儿子:“杀得好,杀得好!余不土这个恶棍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你能够当机立断,孺子可教。”
  他又拍着胸口向儿子担保:“玉儿勿虑,一切由我负责。”
  公孙玉却故作担心地问:“这笔宝藏到手后,爹爹究竟如何处置?”
  公孙宝已喜形于色:“做生意,赚大钱。爹老了,本利还不都是你的?”公孙玉信服地点头一笑,却问道:“万一丐帮到家来找麻烦,可怎么办呢?”
  公孙宝道:“就是为了对付可能发生的事端,我决定明天亲自出门去拜托江湖中的朋友探听消息,作些防范。如果情况不妙,你就出去避避风。……就是去避风,我也要给你选一个安全的避风港呀!”
  说话间,公孙宝已把江彬藏宝图装进玉锁,藏进怀中。
  一切都正合公孙玉的心意。
  一切都已纳入智女朱萸的锦囊妙计之中。
  小财神对着老财神的背脊暗暗地笑了。
  显然朱萸借重的一个人就是公孙玉,借重的一样物件便是藏着秘图的青玉锁。
  这就是打入金面山寨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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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二章、偷香劫玉
  “棒儿,从今天起,你给我多去茶坊酒肆乐苑转转。脚步要勤,有消息新闻立刻回来报告。”
  棒儿本是公孙玉的贴身侍童。
  这孩子十六七岁,长得敦实,圆脑袋,圆眼睛,活像一根擀面棒,故称棒儿。
  棒儿虽是愣头愣恼,可是心眼儿极灵。平日做事很讨主人欢喜。
  公孙宝离家外出的当天下午,公孙玉便在后园湖边的水阁之中,对棒儿下了如上命令。
  一眨眼三天已经过去。三天当中,棒儿报告过六次街市见闻,每一次都被公孙玉挥手遣走了。
  公孙玉日益烦躁、不安。
  第四天正午时分,棒儿又敲响了公孙玉的房门。
  “有什么事?”公孙玉正在临帖。他侧过脸望了一眼帘外站着的小厮。
  “少爷,有了——好消息。”棒儿压低了声音。
  “什么事情?你快说!”公孙玉揭起了门帘。棒儿进得房来,神情狡黠地躬身说道:“小的打听到了一个骚动半个济南城的消息——”
  公孙玉瞟了这棒儿一眼:“我叫你快说呀,卖什么关子?”
  棒儿道:“银池乐苑中来了一位金陵名妓小娥皇姑娘。这位小娥皇貌似婵娟,能歌善舞,会做诗,会画画儿,一到乐苑就压倒了群芳。连那位红得发紫的花魁娘娘牡丹小姐也自惭形秽,再也不敢妄自清高,逼得笑脸接客了。”
  棒儿一边报告这个消息,一边认真观察公孙玉的脸色,看他的反映。
  公孙玉一听这消息,着实是欣喜之极,心想,她们终于来了!不过,他却不动声色地问棒儿:“我当是什么惊人的新闻,原来遇风月场中的花信儿。你这个小东西呀。”——说着,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棒儿的额头。
  棒儿心领神会,说道:“这确实是震动济南的一件事情呀。少爷不是叫我拣有震动性的消息打听吗?除此之外,小的就没有打探到别的了……”
  公孙玉却问道:“关于这件事你还听到些什么?”
  棒儿道:“场面上的人都说小娥皇乃是金陵第一名妓,本已名噪江南。这个姑娘身价很高,一般的达官贵人她不轻易接见。这回是应乐苑里长邀请到大明湖观赏荷花、游千佛山,而银池乐苑也乐得借小娥皇芳名抬高声誉。”
  公孙玉道:“花魁牡丹就已美压北国,乐苑老板却请来金陵名妓抬高地位。这么说小娥皇真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见了。那些热心吹捧的人是不是都亲眼看见过她?”
  棒儿道:“小娥皇在金陵也是深院独居,金屋娇娃。除了一个小丫环和一位贴身使女之外,一般的人就很难见到她。就是她的丫环与使女也是天仙美人儿。这济南城中的茶客酒客们都很想一饱眼福。小的一听见这个消息便亲自到银池乐苑去核实。”
  公孙玉叱道:“小奴才,你竟胆敢去那青楼妓院?”
  棒儿笑道:“小的不敢。不过小的姑母在乐苑当厨子,小的也就顺便去看看她。姑母说市面上的言传并非夸张,就连小娥皇的小丫头也是一个美人胚子呢!”
  公孙玉问道:“你的姑母亲眼见过小娥皇吗?”
  棒儿道:“怎么见得着呢?一应的事儿全由小娥皇的丫环使女照应。……不过,城中的名流显宦富商巨贾却早已纷纷递上名帖,送上彩礼,切望一睹江南名妓的芳容呢!”
  公孙玉道:“小娥皇总不至于令众人招兴吧?”
  棒儿道:“强龙难压地头蛇嘛。小娥皇知会过乐苑老板,定于后天夜晚为府内名流献一曲越调吴歌以答谢青睐。”公孙玉问道:“小娥皇难道不单独接客?”
  棒儿道:“她还要在众多的名帖中来一次精心筛选,最后定弦。”
  “这些事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公孙玉问。
  “从姑母那儿。近水楼台先得月嘛!……错过这个机会就很难看到小娥皇了。她游了湖山,看了七十二泉,就又要香车南移了。”
  “噢,是这样的。”棒儿带回的消息与公孙玉已知的锦囊妙计步步契合。他点了点头。
  棒儿道:“公子侠送上名帖彩礼,别错过鉴赏名花的大好机会。再说这济南城中无论从人品、才学、武功,还是家境,能与公子攀比的恐无第二人了。小的认为公子定能得到小娥皇垂青。也叫那几个江南女子看看,咱们齐鲁之地是不是全都是些莽汉、棒槌?”
  公孙玉沉默半晌道:“也好。我倒要去看看那小娥皇究竟是何等样的绝色人物?你马上去传我的话,叫管家备一份上等彩礼,要贡缎、宫粉、金钗、明珠,加上金雀玉搔头管儿、黄金钻石步摇各一对。这份彩礼的用途要绝对保密。明天早上你拿着我的名帖亲自送到乐苑管事手中。”
  棒儿高兴地道:“这事包在小的身上。乐苑管事的黄大爷最爱吃我姑母做的点心,我跟他早就认识。”
  公孙玉道:“这事儿办好了本少爷定有重赏。”说着,他便从写字台抽屉里拿出一块足足有四两重的镇纸银锭,顺手给了棒儿:“这个小锭儿,你先拿去买些糖果吃。”
  棒儿兴高采烈,施礼退出。
  公孙玉望着棒儿的背影不禁大喜,自语道:“你们终于到了。唉,棒儿呀棒儿,你可是我的一根敲开神秘之门的金棒槌呢!”
  四月的泉城正进入一年中最美好的时期。
  家家泉水,户户垂杨,街面整洁,市集繁华,比起那绮丽的江南风景,更有一种特别的情致。
  江南风景,细腻而又秀媚;济南春光旖旎中透出一种豪放、雄浑。拿绘画来作比方,一个是细致的工笔山水,一个却像刚柔相济的工笔兼写意画儿。
  初夏的大明湖又极像是嵌在济南城郊的一块无价的翡翠美玉。湖中已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灿烂景象。秀丽葱郁的千佛山上,梵宇僧楼,红墙碧瓦,相映成趣。
  真个是“四面荷花三面柳,半成山色半城湖”。
  就在这大明湖边、千佛山下的一个岔港之中,千条绿柳丝儿却掩罩着一个脂粉世界。
  ——这就是名噪一方的银池乐苑。
  这地方原为湖边的几条散乱街巷。也是沾了大明湖的名气儿,几条街巷之中,客店、酒肆、赌场、妓院应有尽有。
  年复一年,经过好几代商贾投资经营,到了嘉靖皇帝当朝的今天,这儿已形成一个小小的脂粉天地。
  几条街巷自成一体。处处调脂弄粉,户户品竹弹丝。各地的公子王孙、官绅商贾都麇集在此,图欢贪乐,把它认作纸醉金迷地、富贵温柔乡。
  乐苑的里长在这大明湖的南湾立起一座牌坊,上书“银池苑”三个大字。
  三个大字背后是三盏琉璃大灯。入夜红灯彩焕,映着三个风流的字儿,令人销魂。
  华灯初上之际,公孙玉在棒儿的陪伴之下,骑马来到这乐苑之中。
  苑内红灯处处。染着淡淡荷香的夜风,夹杂着脂粉气味拂上人面,撩得人怪痒痒的。
  绿柳荫里,绣阁红楼鳞次栉比,隐隐传出一派檀板丝竹之声。浓荫深处,有一座朱阁飞檐、工致如绘的三层楼台,那雕花的金漆门窗一应装了透明的琉璃片儿,灯火辉煌,更是晶莹透明,宛如仙宫琼阁。
  棒儿指着前面富丽堂皇的楼台道:“那就是苑内最高的百花楼。乐苑的里长今晚就在楼厅里摆设茶点,安排小娥皇亮相。”
  果然,离这百花楼尚有百步之遥,路两旁就停放起了一长排车马轿子。可见泉城名流对这位江南名妓真是倾慕之至。
  丝竹管弦之声已是阵阵飘出。
  迎客、招呼之声不绝于耳。
  楼外数十步是一圈粉墙。一条甬道将楼门与院墙的大门连接起来。
  公孙玉主仆两人的两匹马就拴在院墙门外一株粗大的柳树下。
  黑漆的院墙门外悬挂着一对硕大如斗的红圆纱灯。
  胖胖的苑主亲自站在灯下接客。
  ——接待这些送了厚礼的贵客。
  苑主身边站了两个精壮的干办。棒儿走上前去递了名帖。
  干办高呼道:“北公孙府公孙少爷驾到!”
  门房中走出一个穿绸着缎的小姑娘来,领了两人直向百花楼去。
  甬道两旁花木扶疏。柳树上挂着两行红纱小宫灯,一直接拢百花楼门。
  小姑娘一副楚楚可人的样子,倒也招人喜欢。
  她告诉公孙玉主仆:厅里虚席无多。有的客人从半下午一直等到了上灯。
  百花楼主冯芸仙率了姐儿们在阶下恭迎冯芸籼原为济南名妓。三十岁之后被里长升为楼主,作为脂粉班头,接客之事她已多年不染。虽说如今她已年过三十五岁,而身段姿容却姣好如少女。今晚,在百花楼的艳史上实属光辉一页。故而她也来守楼门,接贵客,为金陵名妓小娥皇撑堂子。
  “冯芸仙也亲自出马了,可见小娥皇是何等样人物呀!”棒儿附着小主人的耳朵。
  “公孙少爷到?”又是一声燕语莺啼。
  红灯下,公孙玉见姑娘们打扮不俗,仪态高雅,百花楼中的姑娘端的高出一筹。
  冯芸仙上下端详了公孙玉一眼,抿嘴一笑道:“公子姗姗来迟,厅里人众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小娥皇姑娘却坚持要等到每位送了帖子的贵客光临方才出来亮相。……快请进厅用茶点!”
  厅里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大厅北端搭起了一段两尺来高的平台,红灯数盏照着台面。
  平台中央放了一几、一椅,都饰了锦缎绣花的围帘与椅垫。
  平台下面摆起一排排客座。桌上各式瓷盘置了时鲜果品,盖碗茶已冲出了阵阵清香。
  公孙玉起眼一看,果然已是虚席无几了。
  他拣了一张空位落座。这是角落的一个位子。
  佳座早被占满,大家都想争睹名妓姿容以饱眼福。
  厅里坐了二百余人。老的、少的、臃肿的、风流的,全是城中风头上的人物。窃笑,低语,有人等得不耐烦,开始埋怨;有人却在猜测、打赌,说小娥皇像这、像那……
  内中有几位富贵的老爷子竟然拿出了白铜水烟袋,当众过瘾。一阵呛鼻的烟气散漫开来,周围的阔少们都皱起了眉头。有人还掏出洒满了香水的手帕。
  厅内嗡嗡嘤嘤,有如群蜂扑花。香水脂粉气又夹杂着烟酒味,弄得这大厅之中不是个滋味儿。
  正在这时候,平台顶端一排仿古金漆屏风后面闪出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红灯辉映下,小姑娘一身合体的薄苏缎裙衫,衬出她的窄腰身、美风姿。如云的秀发,荷花般的面颊,柳叶眉,杏子般甜美的眼睛,闪烁辉耀。
  宛如一颗紫光熠熠的明星。
  座中已有人站了起来——吃惊地站起来。
  小姑娘展示给人们的,不仅是一种罕见的美,而且有一种内在的吸引人的气质。
  站起来的人发痴地张大嘴巴。不过却有人在拉他的衣袖,提醒道:“喂,别慌了神儿呀!别忘了,小娥皇芳龄十九,这个妹子好嫩哟!”
  果然,大家便见小姑娘捧出了一大叠装潢精美、大小不一的名帖来,整整齐齐地一张张排列在平台前方的八仙桌上。
  “听说小娥皇有一个俊丫头,我看这小妞就是!”
  “先锋出马,主帅就快露面了!”
  两个阔老头在公孙玉座旁议论。
  厅内仿佛也滚过了一阵低声的躁动。摆好了两百来张名帖,小姑娘便退进了屏风。
  场中顿时雅静。大家都在引颈而待今夜的皇后——小娥皇姑娘。
  然而,却又是空场。
  窃议之声已变成了嘈杂与埋怨。厅内已经失去了那种温文尔雅的气氛。
  这时候,屏风后面又闪出了几名手执管弦牙板的妙龄少女来。
  厅内气氛稍安,有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这下子好了。”
  乐妓登台,歌后即将露面。
  四位少女围成半月形落座。平台上一派吹管拨弦之声。
  大红纱灯仿佛也亮了许多。
  那个俊俏的小丫环又轻盈地从屏风背后飘了出来,径直走向台中的交椅,将那大红绣花锦缎垫儿整理得伸伸展展。
  这时间,四个乐伎已吹奏起一曲妖娆的曲调来。
  ——溢彩流光,华丽风流的《绿腰舞》曲。
  场内气氛顿时热烈。
  小丫环亭亭玉立于交椅之侧,低眉垂目,在等候主角登场。
  厅内人众屏息呼吸,似深怕那蛮憨粗野的出气之声煞风景。
  《绿腰舞》曲快要奏完之际,屏风后终于袅袅婷婷走出一个丽人儿来。
  众人眼前又是一亮。
  这女子十八九岁妙龄,身材高挑。一色水绿罗缎衣裙。窄肩、细腰、广袖,云鬓花颜。
  ——一位如烟似柳的俏佳人。
  ——一个工致秀雅的江南仕女。
  “哦!”场中漾起了一阵轻嘘。
  “小娥皇果然是不同凡俗。”几个衣衫华贵的少年公子在轻声赞美,他们的眼光已经粘在了这位绿衣美人身上。
  绿衣女娉婷地走到绣几侧面,却未在交椅上落坐。
  公孙玉前排有两个老头已在嘀咕:“真有点怪,小娥皇为何不让侍儿扶持,却是独自走出来?”
  “我也感到有点蹊跷。”
  这时,绿衣丽人却发话了:“我家小娥皇姑娘偶染风寒,忽感头痛,今夜无法赴会,望各位大人老爷多加原谅。”
  场中人顿时都呆住了,接着便是一片叹息呻吟之声。
  绿衣女又道:“我家姑娘应乐苑里长之邀访泉城、游明湖,借百花楼暂住。幸蒙诸位赏识抬举,实感荣幸。……至于独室欢谈之事,姑娘实在无法一一应酬。经与里长商定”
  说到这儿,绿衣女害羞地低下了头。因为她刚才宣布这几件事时,实在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
  她停了下来,用眼睛看着乐苑的里长。
  马里长正站在平台前面,他接着说道:“小娥皇姑娘同意,由众位推举两个代表,当场摇签对码,对中了谁,算是谁的福气。小娥皇再单独会见。这样子就可以避免纠纷。”
  “噢,这绿衣女子原来是小娥皇的使女。”
  “我的天,使女都这么俊,何况小娥皇。”
  “唉,见不着小娥皇我决不罢休!”厅内一片嗡嗡之声。
  马里长本是一个精明的中年人。所谓里长,实际上是官府下设分管妓院的一个官员。
  马里长已亲手抱起了一只签筒,对大家说道:“诸位客官,这签筒之中一共是二百零五根竹签,每根签上写着一个号码正对着各位名帖的编号。现在请三位客官上台验签对号,检查一下有无差错。”
  厅中人很快地推出了三个代表,东城翰林府大管家庄裕如大人,守备使王将军的大公子,以及祥和绸缎庄的肖老板。
  三个人都是经常出入银池乐苑的风流嫖客、情场老手。
  三人上台,与其说是监察签号,不如说想借此以亲绿衣女和紫衣丫环的芳泽。
  就是这两个人,其美色与鲜嫩,都超过了花魁娘子——牡丹。
  查对无误。三人又推出庄大管家抽签筛选。
  庄老头胡乱从签筒中拈出五根签来——对号;于是,两百来张扑放着的名帖筛得只剩了五张。
  紫衣丫环又拿出一只小签筒放在几上,五根初筛出来的竹签投入筒中。于是又开始了众目睽睽之下的第二次抽签。
  第二次的规矩是三人各抽一签,共三轮。若其中有两人所抽竹签号码相同则中签者入选。
  第二次由小丫环摇篮。
  巧得很,三人三回都抽着了一百七十七号签。
  一百七十七号签对上了编号为一百七十七号的名帖。翻开来一看,正是公孙玉的名帖。满座哗然。
  这位姗姗来迟,坐在后排角落里的公孙少爷竟然成了今夜的夺魁状元。
  里长、乐伎、丫环、侍女全都拥来向公孙玉道喜。
  厅内人众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是运气不好,还是受了捉弄?
  不甘心的人自是有的,当然只好另打主意了。
  众人纷纷退出大厅之后,公孙玉便被绿衣使女、紫衣丫环拥上了百花楼三楼的一间秀雅的香闺之中。
  百花楼高,推开琉璃花窗正好远前眺大明湖、后望千佛山。这儿真是既幽静,又清雅。
  要不是置身于脂粉堆中,谁会相信淫邪与优美有时竟真能够契合统一,相安而协调,仿佛世界本该如此。
  其实,这世界原本是善与恶、丑与美、黑暗与光明、荒唐与合理的混合体。黑与白、好与坏相交相混相触之后,亦黑亦白,亦好亦坏,生出些中不溜儿的芸芸众生来。
  进得百花楼头香闺之中,江南名妓小娥皇早已端坐于靠窗的绣凳之上,恭候这位有福气的郎君了。
  小娥皇头挽乌云高髻,一只纯金的凤头钗儿妖娆地斜插在云鬓之上。身披紫羽闪光缎孔雀薄氅,果然是艳光四射。
  她以手支颐,正在专心看那窗外朦朦胧胧,碧树红灯的繁华夜景。
  “小姐,贵客来了!”绿衣使女轻声报告。
  小娥皇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不禁哑然失笑。“紫烟小姐!”
  “公孙大哥!”
  两人轻呼,却又立刻停声。
  公孙玉欣赏着紫烟,易容之后,变得更美了。
  见他出神的样子,小丫环冲着他做了一个怪相,说道:“如何?小财神!今夜要不是多亏了我,那三条蠢驴绝不会同时都抽着你。”
  这个有着大本事的小丫头就是石青青。
  公孙玉却道:“首先还是多亏了阿英姑姑,要不是她的锦囊妙计……”
  “别——”紫烟劝止道,“你们两个见面就有辨不完的理。这儿虽是三楼之上,谁能担保隔墙无耳?还是赶快说正事的好。”
  石青青闻言便立刻出房去守着楼道口。
  公孙玉对紫衣使女道:“翩翩小姐,我可早已认得你。那是——”
  谢翩翩嫣然一笑,却已退出房外。
  公孙玉对紫烟道:“叫人好等呀,你们终于到了济南。……那位马里长,我总觉得他好像过于懂事。”
  紫烟警觉:“马里长难道露了什么馅儿?”
  “不是。”公孙玉道:“他处事精明干练,我只是觉得——”
  紫烟道:“我们来此确实要多谢马里长的精心安排。他本是家父的好友。”
  “他是上官山庄的……”
  紫烟点头道:“里里外外多亏他周旋。”她又问公孙玉:“府上的事情进行得顺利吗?”
  “依计行事。”公孙玉道,“老爷子得了青玉锁、藏宝图,欢天喜地,拍胸口担保,余不土死后如有风波,一概由他承担。……四天前,他已离府出门了。”
  紫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块悬在心上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公孙玉道:“这次回家我还有一个意外的发现,老爹利用后园荷池的秘密水道贩运私盐。而那些恒泰银庄的假银票,也正是通过这条水路运输的……”
  紫烟道:“正如阿英姑姑所料,北公孙必与金面山寨有极亲密的关系。运送私盐一事,又是一个证明。”
  正在这时候,楼道上传来了说话声。
  两人侧耳细听,一串轻盈的脚步已经响到了房门前。
  谢翩翩打起了绣帘,石青青已捧进了一只大漆盘儿,内装四只小盘,一对细瓷碗。
  小盘里装着济南城的甜咸名食罗汉饼、金钱酥、聚丰德的油旋、便宜坊的锅贴。另外还有两小碗万紫巷的馄饨。
  石青青对两人眯了眯眼睛,皱了皱鼻头,说道:“冯楼主着人送上夜宵,客官、姐儿请品尝。小妹在外站岗放哨,你们就长话短叙吧!”
  紫烟白了青青一眼,也没有同她多加辩说。这妮子生性顽皮,只好任她取笑去。
  这时候,石青青已将又酥又脆又香的油旋子拈起来塞在了口中。
  谢翩翩在门外抿嘴一笑。
  石青青却已快步溜出房去。紫烟品尝着北方名食,果然别有风味。
  不觉间,苑中街巷间传来了三更的梆锣之声。
  楼外万籁俱寂,夜色正浓,月在中天。
  “下一步如何走?”公孙玉问道。
  紫烟道:“北公孙回府之日,你就立刻失踪。这期间,你要派心腹常到百花楼来同青妹联系。”
  公孙玉问道:“究竟用什么方法失踪?失踪之后又到何处去?”
  紫烟神情肃然:“照阿萸姑姑的第三只锦囊行事。不过,必得在公孙宝回府之时方能启封。”
  公孙玉关切地问道:“你们要在这儿周旋多久?”
  紫烟道:“第四只锦囊有详细指令。那得在你开拆了第三只锦囊之后方能启封。”
  公孙玉又道:“今夜厅中人失望而去,有人必不甘心。我害怕你们会遇到更多的麻烦。”
  紫烟点头:“阿萸姑姑说过,小娥皇被争得愈凶,名声愈红,下一步的计策就愈能生效。不过,我们是要处处小心才对。好在我们上官山庄的人已经——”
  说到这儿她打住了。因为石青青已在门外轻咳了一声。
  她已擦帘进屋来收拾盘盏,催促道:“还有好多话说不完?三更半夜,人家都快要困死了。”
  公孙玉与紫烟互递了一个眼色。
  “我去了。”楼窗已被他推开。
  白光一闪,公孙玉飞身出窗,坠落于第二层的飞檐之上。
  月光下,他施展燕子三抄水轻功,几个闪射,飞出了银池乐苑的大门外。
  自此之后,小娥皇芳名大噪,成了人们茶余酒后的重要谈资。
  除了对百花楼抽签接客的事加油添醋,渲染得神乎其神之外,还不时有丽人芳踪的新闻传播。一忽儿说小娥皇已去千佛山朝拜;一忽儿说她在侍儿陪伴下游览铁公祠、历下亭;一忽儿又说她去了灵岩寺;一忽儿又传说珍珠泉、黑虎泉、趵突泉、琵琶泉留下了她的足迹……
  还有传说,守备使主将军的公子打算横刀夺美,弄得银池乐苑人心惶惶,却又不知何故,突然就偃旗息鼓,自动收手了。
  不多几天时间,小娥皇一行就成了济南城家喻户晓的头号新闻人物。
  小童棒儿成了串连公孙府与百花楼的出色使者。谁也没料到,这个表面上浑浑噩噩的小哥儿,却是完成这一秘密差使的出色人选。
  半月之后,公孙宝风尘仆仆地回到府中。
  当天深夜,在百花楼上,上官紫烟当着公孙玉、石青青、谢翩翩之面拆开了朱萸密封的第三只锦囊。
  第二天夜晚,公孙玉借秘密水道之便,“失踪”了。
  拆看朱萸的第四锦囊之后,银池乐苑又放出了一则更具轰动性的新闻:
  “小娥皇近日将在百花楼举行答谢献舞。”
  “这一回是拒收彩礼,只接名帖。”银池乐苑果然又为这次盛大的活动而忙碌起来。
  厅堂、舞台全都布置妥当,日期也已择定。
  就在小娥皇决定献舞谢客的前一天深夜,一件出人意外的奇事发生了。
  百花楼三楼几间房屋的窗外同时漫进了一种淡如荷叶气味的清香。
  紫烟独居一室。石青青与谢翩翩住在隔壁房中。
  淡淡荷香漫入春闺,谢翩翩与石青青同时警觉。
  翩翩凑着青青的耳朵道:“青妹,闻到了吗?他们来了!……你赶快闭着气,我这儿有‘万应散’。”
  她已从枕下掏出一个扁形瓷瓶来。
  “你已吃了这药?”石青青问。
  谢翩翩摇头,闷声道:“快!”她已在拔瓶塞了。
  不过,她终于没有拔开塞儿,因为她的手已麻木无力。
  ——石青青出手点了她的麻穴。
  她还飞快地将扁形瓷瓶藏进了床草之中。
  谢翩翩大愕,正要问话,却已被一阵迷香熏得昏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石青青也被熏得失去了知觉。
  隔壁屋里的小娥皇自然也乖乖地着了道儿。
  接着便有人撬窗。
  几个蒙面大汉跳进屋中,背起了驯顺如羔羊般的娇娃便要越窗而去。
  小娥皇、绿衣使女正值妙龄,自然是蒙面人掳掠的对象。然而,在背不背走小丫环时,有人却生了犹豫。
  领头的却道:“这丫头乖巧伶俐,弄回去孝敬夫人正好!”
  小娥皇一行三人一时间全被背走。
  最妙的迷香加上高超的轻功,事情做得干净利落顺利无阻。
  乐苑的高墙外面、柳树林中早已停好了八辆骏马香车。
  次日早晨,百花楼主才发现江南名妓主仆被劫。同时,本楼的花魁娘子牡丹与几名艺妓也失踪了。
  这一来可掰了百花楼的摇钱树,要了她的老本。冯楼主直喊苍天。
  不过,她那失望、浑漠的眼神却又忽地生起了奇异的光彩。因为她在卧房的桌上找到了劫掠者留下的两件东西:一大包金叶子,一大叠银票。
  足足有二十两黄金,三千两银票。
  这是一桩何等稀奇的掳劫呀!
  这是一种特殊的金属棒儿。
  两寸长,筷子头粗细。其功能是,但凡碰击石头,就会溅出火花来。
  无论是花岗石、红砂石、青石、白云石、玉石、矿石……只要是石头,经这种棒儿一碰撞,都会迸出火星来。
  火星子溅在特制的火炬头上,“呼啦”一声便燃起一团火光。
  这是一团白炽的火光,光团比一般火炬小,而光焰却炽烈得多。仅点燃了三柄火炬,偌大的一个山洞便被照亮了。
  山洞有如一座圆顶的穹庐,圆得很像一座巨大的蒙古包。穹顶上悬挂着各种形状的石笋、石钟乳。五颜六色,晶莹透明,映着火炬的光芒反射出灿烂的华彩。穹顶有如满天星月般的石钟乳光点反射,使得这三只火炬显出更明灿的亮度。
  这宽大的洞窟不只是突然明亮,而且称得上热烈辉煌。
  地面上有亭、台、花、树、桌、凳,全都是利用石笋石钟乳,随其自然形态巧妙琢成。
  火光与山石的照映之中,活脱脱一个世界。
  火光罩着一团人众。一共是三十六个精壮汉子。年轻的二十岁上下,年长的也超不过五十岁。
  三十六人,有的是猎户,有的是山货商,有的又是药农打扮。背上背着打猎的弩箭茅索,采药用的筐箧锄刀等物。灯火照出他们满身的山野之气。谁都不会怀疑这些人是成年累月在山沟里钻来钻去过日子的人物。
  三十六人都有粗豪的大山气,不过,又显得麻木而呆滞。
  三十六人中,有三十五人都在恭谨地望着一个中年人的脸。
  这人四十岁上下年纪,中等身材,脸皮清白,短眉毛,细眼睛,一身山货商打扮。不过看样子他倒更像是一位衙门里的师爷。
  三十六个人中间,这人最为与众不同之处是,有一对精锐而狡黠的眼睛。他的眼睛不大,却是晶亮灼人。
  看得出来,这个人丝毫也没有沾染那种倦慵、呆滞、麻木的神态。也许正是这种原因,这个斯斯文文的山货商人竟成了群雄之首。这个人名叫商伊尹。
  不过,三十五人都不知道这个名字,大家都叫他“耳朵”。
  “耳朵”是他的代号。奇怪的代号。
  江湖中人的代号或外号形形色色,但都名出有典,不是取其形就是取其音或义。
  商伊尹的一对耳朵不大不小,极为平常,毫无特殊之点。
  故而“耳朵”一名就必然另有玄机了。
  “耳朵”确实是一个既神秘而又有权力的人。
  三十五个人都屏息着呼吸,在这座深山中的宽大石厅里,聆听“耳朵”发话。
  一支火炬放在厅中的一张石桌上,桌面浑圆光滑,虽然已经铺上了一层尘灰,落满了蝙蝠粪,但仍可看出石桌质料很细,桌边还雕满了花纹。可见这厅中曾经有人活动,这张石桌定然派过很大的用场。
  石桌前面,便站着这个“耳朵”。
  他的声音低沉,言语简练:“过了九道关口,七座机关,进得独龙山宝窟独龙厅。看来藏宝图的确可信。找到了独龙厅算是我们的第一步胜利。图中标示独龙厅有如蛛网的中心。从这里辐射出去,还有七条秘道连着七个洞窟。图上虽已将每个洞窟的机关标示出来,但具体的藏宝处却要去寻找。现在我宣布名单,被念出的第一个号码为班头。一号洞:七八六、三二九、一三八、四零六;二号洞:三二一、一九八、四七七、五三六……”
  分完了七个班组,人众就自然结成了七团。“耳朵”又宣布道:“各组班头过来领图。”
  七条汉子很快趋到石桌旁边。“耳朵”已从怀中取出一小叠共七张洁白的纸来。纸上按洞窟编了号,分别标明了各条秘道的方位、伏高低、机关的控制及洞窟的概貌。七张图全用狼毫笔精心描成,做到了最大程度的准确、具体。
  班头们对号领取了图纸,就着火光细看起来。
  其余的人都整肃地站在原地,不交谈,不低语,眼光直射各自的班头。这一群剽悍的汉子如雄狮,似虎豹,只是眼神略显昏滞,情态微带木讷,因而又像是被禁锢、被迷幻着的狮子、虎豹。
  “耳朵”的眼光扫过众人的脸,眼角眉梢闪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他又环视这座穹顶厅堂,石笋、石钟乳造成的桌、凳、亭、台、花、树千姿百态,巧夺天工。心想,这座洞厅必是项玉杰当年修建独龙山宝窟的指挥中心,项大帅真是天下奇人。要是山寨能有这种人才多好!可惜二十年前他造好了宝窟之后,终于没有逃脱江彬的毒杀。他太能干了,太能干的人活不长久。
  想到这里,“耳朵”倒抽了一口冷气,因为他也是一个很能干的人。
  “洞窟分支图”绘得很明白,班头们已了然于胸。
  “现在宣布纪律。”耳朵的声音严肃而平缓,“一、进出各个山洞的行动全由班头指挥。二、取到财宝全交班头,由班头送回大厅。三、各班之间不得相互串联交谈,不准互通情报。”
  众人都听得很认真。“各位班头听我点号前来领取仙丹。”“耳朵”当众用剑劈开了一根手臂粗的竹竿。
  想不到这根平平常常的竹竿里面竟然装满了一包包仙子散。
  每个小包上面都编了号,而这些编号又正对着各人腰牌上的号码。
  众人一见了仙子散,呆滞的眼神里立刻焕发出光彩,禁不住“哦——”了一声。
  仙子散本是他们的生命之丹,因而藏放就要绝对保密。如果散失,这支精锐的队伍也就瓦解了。
  仙子散是动力,也是紧箍咒。
  由于各人每天药毒发作的时间不同,而进洞的时间又较长,故而“耳朵”预先就分发了丹药。
  人们从班头手上领到了丹药,都小心珍爱地将纸袋揣进怀中。有了它众人就都心实而胆壮了。
  “点火进洞!”
  一声令下,班头们都点燃了火炬。
  探寻二号洞的班头“三二一”号本名李雄,三十来岁左右的一条精壮汉子。此人曾是江湖中颇有名气的一位侠士,人称无情剑。
  他的剑势凌厉,出剑无情,必夺人命。
  只是,无情剑李雄正在江湖之中叱咤风云之际,突如明星沉落,一夜之间就无声无息地神秘消逝了。
  原来,李雄落入了金面山寨之中,成为一名腰悬面具形腰牌的诡秘人物。
  五年来,无情剑李雄擢升为山寨的一个小头目。在群雄麇集的金面山寨能够当上一个小头目,到了山外,少说也抵得上朝廷的一位将军。
  像受制于山寨的群豪一样,李雄的心情极其痛苦。只是命脉既已握于别人手中,也只好忍受。
  李雄等四个人举起了两只火炬,进得二号洞窟。
  巷道成蛇形蜿蜒,不过,两旁石壁平滑,顶微拱,地面却很平坦。
  按图索骥,李雄一行平安闯过“千斤闸”、“飞刀”、“陷坑”、“毒水池”等数道机关,进得二号洞腹部。
  腹部又有洞口,名叫“香蕉洞”。
  四人都惊叹起来:“香蕉洞,真是名副其实,洞口真像是一扇香蕉的‘柄’。”
  李雄点头道:“这扇香蕉共分为四瓣。你们看,香蕉柄形的洞体正好连着四个长圆形的小洞。”
  四人手中霎时间就亮起了四柄火炬。
  四柄火炬分别探入四个洞中。
  李雄进得一洞。
  举火探入,弓行十余步,方知洞内有天。
  火炬光照中出现了一个石钟乳上下突兀的奇异天地。
  有的地方,穹顶倒垂的石钟乳竟与地面上的石笋对接,成了一根奇形怪状的石柱。
  在石林之中,李雄找到了一朵圆圆的大蘑菇。——由石钟乳堆凝而成的大蘑菇。
  李雄感到稀奇,走近仔细一看,却看出了蹊跷。
  ——这蘑菇的伞形柄儿原是用几块石钟乳状的岩石粘合而成。只不过做工极巧,稍不留心就会误认为天生的。李雄将火炬插在石缝之中,便去扳动这蘑菇的伞柄儿。
  伞柄一旋即转,原来是活的。
  李雄把这一大柄石蘑菇挪开,那茎柄与地面相接之处竟露出了一面光滑的青石板盖。他小心提起石板,火光下面出现了一座方坑。
  三只巨大的花岗石匣平放在坑中。
  李雄浑浊的眼神中顿时焕出一道奇彩来。
  一阵特殊的兴奋竟然催出了一种激变。
  他的全身上下冒出了一层汗水。
  冷汗。虚汗。
  接着便是一阵疲软。
  虚汗、疲软;本是药毒勃发前的预兆。
  李雄惊觉:“时近午牌,该服仙子散了。”
  每天午时便是他的毒瘾勃发之刻。他必须马上服药,刻不容缓。
  幸好宝藏已经露面,李雄心头踏实。他已是胜券在握。
  他把火炬移放到一个更适当的位置,就着火光伸手入怀去取出仙子散来。
  吞服了这种灵丹才有力气开启花岗石匣。
  可是,就在他伸手入怀之际,情势发生了奇变。
  李雄突感肩臂骤麻,一阵眩晕兜头袭下。
  迅雷急电之间,他身上的八处大穴已同时被制。点穴的手法既准且狠。
  李雄把持不住,软瘫于地。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他便坠入了昏迷之中。
  “万大爷,快过来!”李雄面前已经多了一个白衣人。
  白衣人正向着岩角打手势。
  明亮的火把照耀着如雪的白衣和英俊的面孔。——这人正是小财神公孙玉。
  被称为万大爷的老头已应声而出。
  背微驼,一身黑衣,戴一顶小草笠,整个人显得黑不溜秋。
  这个黑不溜秋的老头动作却极快。公孙玉的手势未落,他便已如陀螺般旋了过来。
  就着火光可见,万大爷肩头呈十字形交叉挎了两根皮带,左边背着又脏又黑的木箱,右边却挎着一个大葫芦。
  老头取下木箱,揭开箱盖,露出了箱里的多层木格子。格中有小木盒,装着各种颜色的软胶、特制的颜料、特种胶泥、小刀、小铲、细钢丝刷、小铁杆以及装满了各种染料、胶水的小瓶儿。
  此外还有一叠薄如蝉翼般的人皮面膜。
  木箱里堪称琳琅满目,藏着一个奇妙的天地。
  万大爷打开木箱,却从底格取出一个小纸包来递给公孙玉。
  公孙玉小心地打开了纸包,两人都同时闻到了一股淡雅如兰麝的香气。
  万大爷顺手从箱中取出一根小铁杆,用它撬开了李雄的牙关。
  公孙玉已把纸包里的药粉倒进了李雄口中。万大爷拨开葫芦塞儿,葫芦中的水酒便将药粉冲下咽喉。
  灌完了药,万大爷便伸出右手小指朝李雄额前轻轻划拨。
  小指留着长指甲。老头将指甲修剪得十分锋利。
  尖指甲轻而易举地在李雄额前揭开了一层皮——一张人皮面膜。
  这才露出了李雄的庐山真面目。
  原来无情剑李雄很年轻,最多也就是三十岁左右。
  他易容而出,显然是专门为了这次劫宝。因为无情剑李雄既已在江湖之中突然消失,那就不允许再度现形。
  这自然是山寨之主的细心安排。
  公孙玉庆幸地吐了一口气,——李雄的年龄愈同他接近,往后的事情就愈好办。
  两人已把火炬凑近了李雄的脸。万大爷取出木箱里的人皮面膜与特制树胶,对着李雄的眉眼捏塑起来。
  老头在现场捏塑李雄的真容,同时又不住地观察对照公孙玉的脸。
  公孙玉却在监视着香蕉洞口。
  “快一点。……好了吗?”公孙玉小声催促。
  “马上就好了。”老人技艺本已炉火纯青,然而却是一丝不苟,极其严格细心地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人世间竟有如此灵巧的一双手!竟有如此足以以假乱真的杰作!
  老头像一个苛刻刁钻的鉴赏家那样,眯缝着眼睛对照着公孙玉与李雄的脸,直到每一点淡渺的瑕疵都惟妙惟肖地映现出来,连他也真假难辨时,他方才细心地将瓶瓶盒盒装进木格,对公孙玉道:“等我收拾好了箱子,你再动手。”
  装好了箱子,老头便又飞快地躲进山石背后。火炬已经移开,公孙玉将李雄扶坐于岩壁之前。
  李雄仍昏睡未醒。不过,公孙玉却已疾速出手朝着他的肩臂连连拍去。
  穴道已被拍开,李雄自然就清醒过来。
  本是犀利的宝剑,何况又剑出无情?
  ——李雄就是名实相符的无情剑。
  电光石火之间,他已长身而起。
  手中利剑如风,一连攻出了七招。
  七招都是致命的杀着。
  不过,每一招却被白衣少年巧妙让过。
  如此精道神速的躲闪之功,直令李雄大为震惊。
  他乍然收剑。因为他想起了一件更为致命的事情。
  “我不是因为药毒发作而昏迷的吗?”
  “我吃过了仙子散?”
  他急忙探手入怀,药包却深藏未动。
  李雄大感稀奇:“我的天!药毒发作如若运功提气必然催发毒力,加剧痛楚。此刻我连刺七剑,非但未催逼毒力,反而感到经通脉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李兄动辄亮剑,剑出无情,未免太不分青红皂白了吧?”白衣少年淡然一笑,神情自若。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李雄仗剑,满脸困惑之色。
  白衣少年道:“我叫公孙玉,从来不喜欢遮盖本来面目。你呢?”
  李雄闻言顿悟。
  刚才他被这白衣少年拍醒之时脸上确有一种异样感觉,只不过大敌当前顾不得许多。此刻一经提醒,他便禁不住要手去摸了一下额头。
  面具被揭。李雄吃了一惊。
  白光闪烁之际,无情剑又绕着公孙玉划了一道圆弧。
  李雄恶狠狠地道:“把面具交出来,否则别怪老子剑出无情。”
  公孙玉冷冷一笑:“藏着真面目做人的滋味难道真的那么好受?……想不到你还是一条汉子,一位武林名宿。”
  李雄震怒:“我与你从无过节,看来你小子是有意来找岔子的。”说话间,他手中的剑尖已在轻颤着,发出“丝丝”的啸声。
  公孙玉道:“我为你做了好事,想不到你却恩将仇报,是非不分。”
  李雄冷笑道:“偷了我的面具,你分明是心怀叵测。我劝你别在我面前耍花招了。”
  公孙玉道:“你的处境你知我知。不过,我倒要先问问你,难道你真的没有感觉到身上起了什么变化?”
  这句话又令李雄一震。按理,身上的药毒早该发作了,而仙子散分明又在怀中。只是那种毒发时的痛苦却丝毫未见。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李雄收剑再运内力,果然,药毒已烟消云散了。
  他的神情惊奇而困惑,呆呆地望着白衣少年。奇迹般的现实令他一时不知如何进退。
  公孙玉谦和地问道:“李兄还没有想明白?”李雄摇头。
  公孙玉道:“我已给你灌下了仙子散的解药。”
  “解药?”李雄大疑,“仙子散会有解药?”
  公孙玉道:“难道你还不相信事实?要不是吃了解药,现在你会这样轻松?”
  李雄无言以对,因为眼下他实在是感到从未有过的舒畅与轻松。
  这时他却好像突然发现了这白衣人的一个秘密,诡秘地一笑,心想,你分明偷了我怀中的仙子散来喂我。便冷笑道:“噢,我明白了,你那个解药就是我怀里的灵丹,我差点儿中了你的掉包之计。”
  “掉包?”公孙玉正色道,“分明是一片好心却被你当成了驴肝肺。你自己把纸袋打开来看吧。”
  李雄已经打开了纸包来闻了闻,又舔了舔,困惑怀疑的眼色已变为惊喜感激。李雄竟扑通一声跪倒于地,泣道:“公孙少侠,愚下有眼不识恩公,险些儿恩将仇报。……五年来,这毒药把人折磨得太惨了。”
  无情剑李雄竟然声泪齐下。
  是悲?是恨?是忿?是喜?
  亘古奇毒仙子散扭曲了他的人格,毒化了他的心魂,令他变态。而意想不到的解脱竟然又真的降临到他的身上,使他那颗彻底失望了的心猛然复活了。犹如黑沉沉的地狱终于透进了一缕阳光。
  奇迹,奇迹!奇迹常常会令人失态。哪怕他剑出无情,杀人如割草,此刻也是真情大动,泪流满面,跪倒在这独龙山肚腹之中的香蕉洞内,拜伏于公孙玉脚下。“李兄请起,快莫要折煞小弟了。”公孙玉赶忙将:李雄扶了起来。
  李雄却道:“公孙少侠解毒救命之恩愚下永世不忘,请受我一拜。”说着便要叩头。
  公孙玉忙道:“李兄万勿这样,小弟哪敢贪天之功。这仙子散的解药实非小弟所制,而今日之举更非小弟的计谋。小弟我只是一个当头炮,这一盘棋局的主帅本是大侠朱萸。是她,运筹于帷幄之中。”
  话说到这里,公孙玉已是满脸豪情。
  “大侠朱萸?”李雄泪眼生辉,“是那个隐入彩云谷的武林智女?”
  公孙玉无比自豪地说道:“对、对、对!就是当年护送天星宝石、吓死袁公伯、诛杀洪大奎的智女朱萸。”
  李雄虔敬地道:“这么说,真的是她老人家也出山来了!不知她现在何处?”
  公孙玉忙更正道:“阿黄姑姑美若天仙,智如诸葛。她的人、她的心都正年轻。她可是一点儿也不老。”
  李雄问道:“那么仙子散的解药也是朱大侠炼制的了?”
  公孙玉没有作正面回答,却道:“仙子散的解药你已服了足够的数量。从此,药毒便已除尽,再不会周期性复发了。所以我也就把你的面具拿掉了。”
  李雄道:“如果解除了药毒,‘耳朵’那厮的命令就只当放屁了!那张劳什子面具我还要它何用?”
  公孙玉道:“假如你们山寨的伙计们都服了解药呢?”
  李雄道:“那就拯救了武林群豪,山寨也就不攻自破了!……他们赖以捆住众人手脚、叫人听命的就是这条无形的毒蛇——仙子散!”
  公孙玉道:“看来仙子散真算得上金面山寨的灵魂了。”
  “对内是灵魂。”李雄此时仍是谈虎色变,“对外是武器。——一种无坚不摧,无孔不入的独门兵器。因为它没有克星。”
  公孙玉道:“你的药毒已解,你也就真正自由了。”
  李雄感激地道:“有了解药也就扭转了乾坤,整个儿改变了武林中的形势。”
  公孙玉道:“小弟此行就是为了驱除邪恶,解脱武林群豪的枷锁,与大伙儿联手捣毁罪恶巢穴金面山寨。”
  李雄道:“若能如此,中华武林的厄运也就有了转机!不过寨中群雄聚集,壁垒森严,山寨的上层人物更是各有奇技。加上无穷无尽的毒源、极其隐秘的制药作坊,以及施毒的诡计……凭少侠一人之力,恐怕难以实现宏愿。”
  公孙玉点头道:“所以我首先要请李兄指点。”
  李雄道:“金面山寨既是地狱,又是天堂。说它是地狱,指的是山寨本就是一座巨大的毒山毒谷,有无穷无尽的毒源。而仙子散由何种药物炼成,寨中人全然不知。山寨的头领们全是些非凡的神秘人物。他们不露真名,全都用人的五官名称作为代号。下面的人众都是染上了仙子散毒而被迫进山入伙的武林名宿,彼此间不得说出真实身份与姓名,只许以腰牌上的番号作为称呼。山寨最厉害的杀人手段便是停发仙子散,让药毒发作,催人自戕。此外,还有各种严格的纪律、残酷的刑法。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山寨又是天堂,有戏馆、妓院、赌场、酒楼、饭庄、茶园、浴池、各种作坊;有美酒、佳肴、美女、仙丹……人世间所具有的乐事儿,山寨里都应有尽有。每个人都有尽情享用的机会。”
  公孙玉道:“这么好玩的地方,恐怕也有人乐不思蜀了!”
  李雄道:“说得对,玩物丧志,武林名宿们,有人就变得十分麻木了。”
  公孙玉问道:“你本人呢?”
  “五年前我误吃了仙子散,只好抛妻丢子,从湘西武林中隐没。进山后我的番号是三二一,职务为‘哨长’,镇守入山哨卡盘蛇岭。我的两个好友,一个番号为三二二,本名关金轮,乃是太原关字号镖局大镖师天王刀关太的儿子,今年三十二岁。另一个番号为三二三,原名奉齐,即鲁南响马之王,很有点名气的袖箭将军。他们两人都是我的副手。”
  公孙玉详细询问了关、奉两人的嗜好、脾气。
  “关金轮爱豪饮,奉齐爱赌钱、嫖娼。”
  正当两人问答之际,阴影里面的山石背后却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咳嗽。
  李雄顿时缄口,正色。
  “噢,只顾说话,我倒忘记给李兄介绍一个人了。”公孙玉歉歉一笑,便朝那山石打了一个手势。
  一个黑不溜秋的老头已从黑暗中闪身而出。老头背微佝,手上提着一口木箱子。
  公孙玉向李雄介绍:“这位是万古通万老前辈,来自上官山庄。……你可听过‘假面圣手’这个名字?”
  一听上官山庄,李雄早已慑服三分,便朝着万古通抱拳一揖,恭敬地道:“小辈惭愧,落得今天这种地步,请前辈恕罪。前辈莫不就是大名鼎鼎的泥面人王?”公孙玉道:“正是,正是。万老前辈不仅捏活了千万个泥面人儿,还是江湖中顶尖儿的面膜大王。”
  万古通却怜惜地道:“英雄落难,矮屋压得人低头。哪个人遇上了这种倒霉事也没办法。”
  说着,万古通已将一张面膜盖在了公孙玉脸上。又问李雄道:“你看看哪些地方还不像你的样子?”
  公孙玉戴上了精心制作过的面膜,火炬下面活脱脱地出现了两个李雄。
  李雄惊叹道:“像得很。前辈真不愧为面膜圣手。……只是这儿毕竟是在火光下面。要是到了阳光底下,我担心……”
  万古通笑道:“有道理,有道理。不过我的面膜经过独门秘方浸泡,三年当中,光鲜如活。别人的面膜做得再好,却总是一张剥离人体的死皮。差别就这一点,道行却隔了数重山。贴上我的面皮,就是晒上半年也出不了破绽。”
  李雄听万古通这样一说,吃惊得差不多有如一个单纯的孩子。江湖之中学问之深,真令他感到自己阅历太浅。
  万古通叫两人并排站在一块儿,反复对比一阵,又用特制的胶粉在公孙玉所戴的面膜之上作了细致的添补。他细心得连李雄左眉当中那颗隐埋着的小朱砂痣也未曾放过。
  最后,一直到完全无懈可击了,老人才放心地点头笑了笑。
  万古通特意在公孙玉脸上抹上一层珍珠粉胶霜。这种独门秘制的化妆品既可营养皮肤,又有很奇妙的粘合功能。这张按李雄的面容特制的面膜便天衣无缝地粘合在公孙玉的脸上了。其所以要牢牢粘合,那是因为公孙玉的脸上要戴起双层面膜。
  他要变成无情剑李雄。
  而李雄进山时却又易容伪装,戴的是一张中年人的面膜。
  直到李雄也点头认可了,公孙玉变成李雄的易容才算是定了型。
  接着,他又当着万古通与李雄套上了第二张面膜。
  “少侠要变成‘三二一’顶替我进山去?”李雄忍不住问公孙玉。
  公孙玉点头:“把你的腰牌也给我。……除了这样,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进得金面山寨?”
  万古通道:“是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李雄惊叹:“天地间除此妙策再无更好的办法了。……妙绝,妙绝!换柱偷梁之计施用得如此炉火纯青,丝丝入扣,算计得分毫不差,恐怕是非智女朱萸莫属了。佩服,佩服!”
  公孙玉得意地一笑。
  他的一身白袍已经脱下;宝剑也已捧在手中。
  两人互相交换了兵器、衣袍,甚至鞋袜。
  一只三二一号的金面腰牌已挂在了公孙玉的腰间。
  一切都已交换停当。公孙玉便对李雄道:“等会儿由万老前辈领着你从秘道出去。车马早已备好,你们先回上官山庄去养息一段时间。”
  不等李雄称谢,万古通已拉着他钻进了山石背后的一个隐秘的洞穴。这时,已经变成了三二一号的公孙玉,抱起了石坑中的石匣,到了香蕉洞口,向伙伴们发出了一种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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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三章、山寒风光
  鸟语。花香。
  多么清脆动听的鸟语!
  何等清芬馥郁的花香!
  除了鸟语花香之外,还有一阵阵袭人的香草、香木气味,令沉睡的人酣然入梦,令苏醒的人飘飘欲仙。
  石青青就是在如此美妙温馨的气氛之中昏昏然沉睡,又不时地接受这一阵阵鸟语花香的招呼。
  苏醒与沉迷两种力量在体内多次搏斗、较量之后,这个非凡的小女孩终于渐渐醒来了。
  渐渐醒来,恢复了灵智,她最先感受到的就是从窗外传入的声声鸟鸣,阵阵花香。
  如此华丽而娇润的鸟啼,似曾相识,使她想起了武夷山、胭脂沟,想起了她的家。
  而如此妖娆的花香又令她想起了彩云馆里那座小花园。
  只有山鸟山花才如此清醇,并带着一种野气;只有山鸟的鸣啼、山花的芬芳才如此撩拨人心。
  石青青使劲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袭薄如蝉衣的鲛绡帐。
  浅水红色的鲛绡帐,翻起浅碧色的祥云花儿,罩着她,潇洒地直拖到地面上去。
  她眼光下移便看见了盖在身上的玫瑰红绣金色云团图案软缎被子。被头很薄,装着羊毛,又轻又软又暖又贴身。
  同时,她嗅出了锦被上有一种香气。
  ——茎草熏烘过的香气。
  石青青发现枕头也是既软和又舒适,缎子绣花枕套里面也发出股股香草气来。
  她侧头去看帐外,原来这是一间极为雅致的小屋。雕花窗,紫红绫纱窗帘,装饰着金黄色丝绦的系幔带。窗前有黑漆长条几,上置一架七弦古琴。几旁一张书案,有笔、墨、纸、砚、笔架、笔洗。壁前有书橱、衣箱。壁上悬挂着名人字画。门边是梳妆台、大菱花镜。一只高角盆架上放着青铜脸盆。
  显然是一间高雅富丽的香闺。
  花窗又宽又大,堪堪镶满整个南墙,占据了小屋的四分之一。
  初夏的阳光挟带着清新的空气照进来,满室明灿。
  石青青想起了孟浩然的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已经睡过了几个春光灿漫的早晨了呢?我究竟来到了什么地方?
  她轻微地动了动,头脑有些昏沉,四肢亦觉绵软。凝聚神思,耳中却又响起了一阵嗡嗡之声,随即感到一阵晕眩。
  她蓄气于丹田,运起了不毛内功心法。渐渐地,周身便沁出了一层细薄的汗珠。各处经络穴脉一旦得到元阴之气的温润滋养,她便感到一阵轻松与清醒。
  她回忆起在银池乐苑百花楼的那个神秘的夜晚。
  她本与谢翩翩同榻而卧。
  淡淡的荷香漫进楼头,两人都同时警觉地互相捏着手。
  假如当时立刻服下万应散,两人必将无事。
  不过,她的母亲——智女朱萸已有妙计。这个只有石青青一人知道的密计叫做“羊投虎口”。
  是以,她点了谢翩翩的麻穴。
  实现“羊投虎口”之计要的是大智大勇。
  为了打入金面山寨,只好以身试毒了。
  后来,石青青就坠入了荷香弥漫的无底深渊……
  “已经几天过去了呢?”石青青望着这香雅的小屋和富丽的帐被床榻,胃里闪过了饥饿之感。她实在疑惑:“难道这儿就是那个万恶阴谋团伙的老巢——金面山寨?”
  窗外有几树石榴花,几棵凤凰树。
  榴花晶红如美玉;凤凰树开满了绿羽红冠的花儿,宛若彩凤呈祥。
  几只画眉鸟儿在枝头对歌。
  阵阵花香仿佛就是由声声鸟语递送进窗来的。
  四围好静谧,好像就是花和鸟的天地。
  石青青头脑愈清醒,便愈怀疑那夜是不是被人抱错了地方。
  想到这儿,她的心禁不住焦急起来了。
  她撑起身来去取下外衣与那件淡紫色的绣花长裙,衣裙整整齐齐叠放在床架上面。
  然而,就在这时,她听见门外传进了一阵“窸窣”的衣裙之声。
  房门未被推开,石青青早已缩进被窝伴睡起来。
  她假装睡熟,却透过薄纱帐偷窥屋中情景。
  门前一阵闪耀,进来的是一位通身洁白衣裙的少女。
  少女衣裙质地极好,如丝如缎,柔软闪光,映着满窗阳光,明艳生辉。
  少女身材颀长,一套极为合体的衣裙衬出优美的线条。
  黑发如云,头上挽了两个圆环髻儿,长发齐腰,一条金色的绸带系于发端,显出了几多妖娆。
  她的裙袖都长得盖住了手脚,堪称长裙广袖。她的腰很细,又拴着一条细金丝织成的腰带,故而格外惹人注目。
  用“身长玉立”来描述这少女的体态,一点也不过分。
  少女进得屋子,留心环顾四围,然后便轻步走向床榻。她的手中执着一柄绢面团扇。
  石青青伴作昏睡间却已满蓄内力,随时准备应变。
  白衣少女站在床前却并未去撩开蚊帐,因为透过半明的薄纱已能看清床上的人。
  被头遮住石青青的脸,从缝隙中她可以窥视来人,而白衣少女却很难看出她的真态。
  这少女有一张桃花般艳丽的脸,五官生得很俊。细长的双眉微蹙着,好像有心事的样子。
  “长眉满镜愁”。石青青想起了这句名诗。
  倒也不错,这白衣少女眉宇之间确实是罩上了一层淡淡的忧郁。
  白衣少女斜倾着身子,侧耳细听帐中动静。她终于听见了小姑娘匀净的呼吸声。
  “哎——”少女一声轻吟,怜爱地摇了摇头。
  她终于撩起一角蚊帐,揭开被头,亮出了小姑娘的脸蛋。
  她竟然伸出纤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小女孩的脸庞;为她擦去额上的一层汗珠。小心地将被头理好,不让它捂住她的鼻子和小嘴。
  石青青假装睡得很香很沉。这时,她除了觉出这白衣少女的爱怜与友善之外,还闻到了衣袖、手掌之中有一股淡雅的香气。
  白衣少女又对着小女孩凝视半刻,便放下蚊帐,将手中的团扇搁在床前小几上,又轻移莲步出房去了。
  不过,当她正要跨出房门时,床上却发出了一声呻吟,小姑娘大大地翻了一个身。
  鲛绡帐也微微颤动起来。
  白衣少女转身一闪即到了床前。
  小姑娘已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由朦胧渐次清亮,就像是浮云散去,新月照人。
  白衣少女认真地审视着这一对眼睛。
  小姑娘也在看着这白衣少女。
  白衣女的双瞳很亮,然而却是冷静得犹如两团冰。不过,她的脸上却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小姑娘眼中却透出了惊讶与畏怯,她问白衣少女道:“姐姐是谁?这是什么地方?……我们的小娥皇姑娘在哪里?”
  提起小娥皇,小女孩差点儿急得哭了起来。白衣少女长长舒了一口气,温婉地说道:“哎!你终于醒了。我叫采莲。小娥皇安然无恙。小妹妹你别担心,我们这儿是人世间最美妙的地方。比起你们那银池乐苑来,我们这儿便是天堂。只是,你要听我的话,不然,天堂就会变成地狱。”
  说到“地狱”两字时,采莲的笑容里却又透出一股冷漠之色。
  石青青连连摇头,悲咽道:“不,不,我要小娥皇姑娘!……我的翩翩姐呢?她在哪儿?”
  “翩翩?”采莲问道,“谁是翩翩?”
  “就是那个爱穿绿衣裳的女子,她也是小娥皇姑娘的侍女。……采莲姐,你快带我去找她们。”
  石青青已坐起身来,一把拉住了采莲的手。
  见小女孩可怜巴巴的样子,嘴里又甜甜地称呼自己姐姐,采莲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小妹别急。”采莲将石青青额上散乱的刘海理顺,柔声道,“翩翩姑娘也得到了很好的安置,过些时候你会见到她们的。……只是,你究竟叫什么名字呢?快告诉我!”
  石青青道:“我叫青梅。小娥皇姑娘爱叫我青妹。”
  采莲念道:“青梅——青妹……对,还是‘青妹’顺口,我本也该当你的姐姐。”
  “姐姐,姐姐!我好怕——”石青青把采莲的手握得更紧了,“快告诉我,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
  见青梅如此胆小,采莲更为怜爱地笑了笑,说道:“你仔细看看这间屋子,总不至于会有这等陈设的监牢吧?”
  石青青环顾四周,迷惘地道:“姐姐原来是豪门千金,难道小娥皇姑娘真的又遇上了恶少抢美的事情?”
  见青梅天真烂漫的样子,采莲嫣然道:“美人儿总怕遭到桃花劫,你们是被吓得心虚了?……我给你说实话,这个地方名叫碧云院。”
  “碧云院?”小姑娘心头却一下子联想起这蚊帐、锦被上面的云朵图案。她仍继续装傻:“碧云院是哪家青楼?”
  采莲敛了笑容,轻声说道:“别乱猜了,让夫人知道可饶不过你的。”
  “夫人?”石青青愈发好奇了,“夫人又是谁呀?”
  采莲道:“夫人是我们的官主。她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到这儿来就是给夫人当差。”
  石青青却道:“叫我侍候姑娘小姐倒还合适,替老太婆当差的事我可从来没有干过。”
  采莲道:“谁说夫人是老太婆?……世间的美人儿难道只有小娥皇一个?在我们这儿,能够替夫人当差是一种殊荣,别人想还想不到呢。”
  石青青道:“这么说,是我猜错了,姐姐别怪我。只是该做些什么事?姐姐可要教我。其实,除了会跑跑腿、唱唱曲儿跳舞,烹饪女红我都不会做。”
  采莲道:“夫人属下人手很多,并不缺少奴仆。只是她几次提到要一个伶俐的小丫头跑跑腿儿,所以这次我就将你要到了碧云院中来了。你会跑腿,不正好吗?”
  石青青顺势说道:“感谢莲姐看重。只是不知究竟叫我做什么事?”
  采莲道:“虽是替夫人当差,却由我提调。想来,领取衣物、传话送信、运送饭菜这些事情你都会做吧?”石青青点头。
  采莲道:“每件事情都只许做好,绝不能出一点儿差错!……否则你就会受到很厉害的处罚。”
  “我不会出差错的。”石青青满有信心,旋又问道,“只是,夫人该如何称呼?我要是见到了她——”
  采莲道:“你只需知道夫人叫碧夫人就成了。……至于你如果见到了她,不!你就是见着她也不会晓得她是谁。因为你根本就认不出她!”
  “见了她又认不出她?”石青青不解地问,“只要姐姐为我引见了碧夫人,我就能永远记住。但凡我看过一眼的人都不会忘记的。”
  采莲淡然一笑,摇了摇头,却转了话锋:“小青妹,关于夫人的事情我已说得太多了,在别人面前你可不准多问。——这是一条规矩!”
  石青青惶然不语。
  采莲又温声道:“不过,你也别害怕,还有我呢!……这间小屋子就是我的卧房。”
  “那就更要感谢姐姐的庇护之恩了!”石青青紧靠在采莲怀中。少女温软的胸怀使她感受到青春的健美,而小姑娘的情态却又令采莲产生了一种“小鸟依人”的感受。
  “这儿是一座小院子。你的卧室就在隔壁。”采莲说道,“仆妇们已经收拾好了。”
  石青青站起来道:“那我就过去了,不好意思再扰姐姐啦。”
  采莲按住了她的肩头:“你别慌,我也只是一个人……还有些事情要向你交代。”石青青已穿好了衣裙。
  “还有三位姐姐,等会儿我要介绍给你。她们一个叫‘散花’,一个叫‘抚琴’,一个叫‘织锦’。今后你会经常同我们四个打交道。她们都很能干,各有专务。不过,你可不准向她们打听任何事情。要是她们主动找你说话,你只需用心记住,再告诉我。”
  石青青点头。
  采莲又补一句:“碧云院的婢女绝对不准跟外面的男人来往,违者必严究。这些都是这儿的规矩。”
  采莲见石青青已理好了床被,便将她引到梳妆台前,取出一把桃木嵌玉花的梳子来。
  散开双丫髻,石青青满头长发像黑色的瀑布披散下去。经过采莲的一番梳理,又似缎子一般柔美,透出了光泽。
  梳好了头发,石青青又把它挽成双丫髻儿。采莲却道:“就让它披下去多潇洒,不必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丫头。”
  石青青道:“本来就是丫头嘛,我怕夫人会不高兴的。”
  采莲道:“夫人一直把丫环婢女当成自己的孩子。你看我这间房子像不像一个婢女的卧室?”
  石青青道:“很像是一位千金小姐的香闺!”
  采莲脸上露出宽慰与自豪之色,说道:“你的卧房也是同样格局。”
  石青青惊喜:“夫人真太好了。”
  “还想你那小娥皇姑娘吗?”
  “还是——想的。”
  “哦,你看我只顾同你说话,却忘了两件大事。想来你早已饿了吧?”石青青点头。
  “不过,在带你去吃饭之前,要先给你换衣裙。”
  采莲开了立柜,取出一套白软缎裙衫来。
  这是一套广袖窄肩、襦衫连着细腰的长裙,裙腰之间仍然配着一条黄锃锃的金丝腰带。
  采莲教石青青穿好衣裙,系上了腰带。
  裙衫肥瘦合体,腰带长短相宜。
  “要得俏,一身孝。”
  一身裁剪精细、线条匀美的洁白衣裙令石青青变成了一个粉妆玉琢般的人儿,何况她的皮肤自来就洁白如凝脂。
  系上明灿耀眼的金丝腰带,就更增加了几分娉婷,几种妖娆。
  采莲眼中亮起了两朵火焰,她满意地点头一笑。
  旋即对石青青道:“这一袭白缎衣裙加上一条金丝腰带便是碧夫人婢女的标志。特别是这条腰带——你且把它解下来……”
  石青青又解下了腰带。
  采莲拉直了这条二指宽的带子,又指着自己的腰带说道:“两条带子宽窄一样,全用细金丝编成祥云图案。这本是碧云宫的特殊标记。有了它,山寨的各个部门皆可通行。记住这句口号:带在人在,带失人亡。”
  石青青问道:“姐姐所说的碧云宫又是什么地方呢?”
  采莲道:“碧云宫是一个大区域的名称,我们这碧云院只是碧云宫的一个部分。夫人便是碧云宫主。”
  石青青端详着衣裙和金腰带,好奇地自语道:“长一分就松了,少一寸就瘦了,好像比量着我的身段专门缝制的一样。”
  采莲道:“要不是专门缝制的哪会这样合体?三天前我叫裁缝专门给你比过尺寸,现赶出来的。你在这儿整整睡了三天,我同你抵御而眠。”
  石青青伸了伸舌头,羞赧地道:“实在太为难姐姐了!平时我不会睡觉,专爱打铺盖。不晓得又说了些什么梦话?”
  采莲道:“你睡得很规矩、很乖呀,我倒是怕你老是睡下去。”
  石青青问道:“我记得在济南百花楼上,那夜闻到了一股荷花香气,以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难道真的着了迷香?什么迷香如此厉害?”
  采莲淡淡一笑,却道:“走,我带你去饭堂吃饭。”说着便拉着青青走出门去。
  这是一座精美的四合院。
  四方屋宇围着正方形的大花圃。花圃周围种着石榴、凤凰树、梧桐、铁脚海棠、梅、桂、山茶等花树。
  大约是春天也特别宠爱这一片山林的缘故吧?花儿开得忘了归期,榴花如火正当时,月桂、海棠都在一个劲儿争妍吐艳。圃中更是万紫千红,热闹非凡。
  花圃中心一座大水池,水碧如玉。池中有亭台曲桥,全是江南风景。
  “难怪画眉鸟要到这儿来唱歌!花,本是鸟的情人呀……”石青青想。
  从这清芬的空气当中她想起了大山,只有山间桃源才如此不带尘俗之气。采莲领着石青青穿过花圃拐进另一座院落。这时,她看见一排房顶上竖着好几个烟囱。
  炊烟袅袅,空气中流动着山珍野味之香。
  房屋门口分别悬挂着写了“甲”、“乙”、“丙”、“丁”等字样的木牌。
  采莲带她进入“丙”字号小厅。
  绿纱窗,地板房,屋中摆了一张黑漆大圆桌子,八张黑漆木凳。
  板壁上露出长方形的窗孔,内中是一间厨房。几位厨师正在做饭菜。
  采莲要了银耳粥、豆浆、青豆蒸糕等清淡食品,让多日未进过饭食的小青妹换换肚肠。
  看着她吃得甚是香甜,采莲指了指窗外轻声说道:“左边第三间门口悬了‘甲’字牌的厅房,便是专供碧云宫饭食的。”
  石青青却在想:“碧云宫竟是特供饭食,碧夫人又是何等样的人物呢?”
  采莲提到过“山寨”。除了“金面山寨”,何处能有这么宏大的规模、复杂的网络、神秘的构架呢?
  丙字号灶上的饭食堪称精美可口,石青青放开胃口饱餐了一顿。
  这时候,庭院中传来了一片娇声。
  采莲对青青说道:“她们来了。”
  石膏青放下了碗筷。
  小厅门口出现了三个绝色女子。
  三人都是合体的白软缎衣裙,细腰上系着金丝编织的腰带。
  都是高挑身材,头梳双环髻儿,长发齐腰,堪称俊俏。
  厅房中多了三个妙龄白衣女,犹如多了三颗美丽的星星,一下子满室生辉。
  见了小姑娘,三位少女眼中都生出灿烂的虹彩。
  其中一个华丽而妖冶的女子开口问道:“莲姐,她就是才来的小丫头?”
  采莲道:“正是。我带着她在这儿等你们呢!”
  第三个少女沉默无语,她却是用心在瞧着石青青。
  另一个特别爱笑的少女道:“这小丫头长得蛮甜嘛,难怪莲姐选中了她。”
  采莲指着华丽妖冶的少女对石青青道:“这是散花姐姐。”
  旋又介绍爱笑的少女:“这位姐姐叫织锦。”
  “这位姐姐叫抚琴。”抚琴自然就是那个不爱说话的姑娘。
  石青青都一一招呼了三位姐姐。她的声音甜,模样乖,很快就博得了姐姐们的喜爱。
  “她叫青梅,青梅竹马的‘青梅’。”采莲向三人介绍。
  采莲又道:“碧云院中今后就是我们五个人了。平时青梅可以陪四位姐姐玩。”
  快嘴的织锦说道:“青梅一切都要听采莲姐的,这点最重要!”
  三人都各自领了饭菜,围住石青青而坐。
  你一言她一语,四人都对这小丫头的女主人——小娥皇的美貌很感兴趣,都想一展花容,同那江南名妓比一比。“喂,小妹,我们四人当中你看有没有像小娥皇的?”问话的是散花。她好像有点狂。
  散花狂得有理。
  石青青看得很清楚,散花除了瞳仁澄亮,有一对又黑又长的柳眉之外,鼻子、嘴巴都配合得挺别致。特别是她的嘴唇丰润柔美,有如两瓣熟透了的红樱桃。
  散花的面容生得华丽而洋气,身上的各个部份都发育得很好。她的每一条曲线,以及紧贴着这些曲线的衣裙所显示出来的峰溪和奇妙的皱褶,都渗透出无形的青春美质。
  对人来说,这便是一种强烈的诱惑力。
  这是一种迷恋异性、吸引同性的诱惑力。
  石青青感觉到散花除了这种成熟甜蜜的外在美之外,还在释放着内在的热情与风韵。她好像在按捺着,却又禁不住时时会渗透出来。有如开放的花儿总会发香,熟了的蜜桃总要流出甜味。
  “说呀青梅,江南第一名妓究竟是何等天姿国色?”织锦也附和着散花在问。
  抚琴也在发问。不过,仍然是用那对眼睛。
  她的眼神极其灵锐,宛如两泓秋水。
  ——两泓透出寒意的秋水。
  “几位姐姐都有些像小娥皇,又都不全像。都有资格同小娥皇比一比,因为姐姐们全都是仙女般的美人儿。”
  织锦笑道:“小妹真会说话,小嘴儿好甜!”
  散花摸了摸青青桃红色的脸蛋,说道:“我倒是愈来愈爱你了!”
  抚琴笑了,笑得好美!不过石青青却感受了一种凄苦之情混杂在笑容之中。
  采莲却提醒她们:“大家都别疯了,夫人要是知道了可不高兴。”
  这时,石青青却故意戳了一句:“姐姐们总可以找机会跟小娥皇姑娘当面比试的——”
  未等这话说完,织锦却接过话茬问道:“小娥皇也来了?”
  石青青正要回话,却听得采莲鼻子里“哼”了一声。只好欲说还休。
  采莲神色庄重,对散花等三人道:“我已将官中戒律告知了青梅。她初来乍到,年龄最小,不懂的事大家都要及时提醒,一点儿也不许马虎,更要紧的是我们应该以身作则。”
  三人顿时沉默了。
  石青青回到已经布置好的房中。果然同采莲的卧室同一格局,并且又是紧邻。
  眨眼间又过了三天。
  三天当中采莲一直没有叫石青背做事。
  她只是感到碧云宫所属范围极大。起伏连绵的山峦在四周组成一道天然的高墙,墙外更广阔的范围当是金面山寨的领地。无数的楼、堂、馆、院,便隐藏在山间盆地和沟溪之中。
  采莲反复叮嘱:“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随意走动。”倒也是一句真话。石青青已听见了箭鸣马嘶之声,离碧云院不远的地方便埋伏着武士与兵丁。
  第四天早晨。
  石青青正在对镜梳头,采莲已推门进屋。她通知她:“青梅,为庆祝端阳佳节暨夺宝成功,山寨放假两天。碧夫人示下,要我带你到各处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青青跟随采莲到“丙”字号厅内用了早饭。
  厅门外已经挂好了菖蒲、陈艾。
  新鲜的野菖蒲野陈艾散发出微带苦涩的芳香,这实在是一种端阳佳节的气息。
  一份糯米八宝饭,一盘甜咸粽子。
  甜粽子淋了红糖,咸粽子包着肉馅儿。
  每人还配了一杯兑了雄黄的老甜酒。
  果然已是端阳佳节了。各地的风俗都是大同小异。
  “艾”是虎,“蒲”是剑。
  都是吉祥之征,避邪之物。
  这些极富风味的饮食和极具特色的挂饰之物浅浅几笔,便把节日的气氛点缀得很浓。
  吃完早饭,采莲又特地检查了小姑娘的衣裙和那条金腰带,然后说道:“跟我去马厩牵马。”
  马厩是隐藏在树林中的一个独院。
  一排排马房饲养着一色高大肥壮的骏马。这气势真令石青青大为意外。
  采莲选了两匹白马。
  一串马蹄声踏出这山间平原谷口。
  谷口如葫芦之嘴。
  果然这儿驻扎着一支劲旅。
  树林中闪出两名戎装汉子,其一抱拳招呼道:“莲姑娘今天好早!”同时又在仔细打量石青青。
  采莲勒马,对并辔而行的青梅介绍道:“这位便是碧云卫统领沈天波,外号倚天剑沈大侠。”
  石青青不禁一惊,这倚天剑沈天波乃是天山派十二剑客中的沈老五。
  她曾听外婆说过,五年以前名噪西北的天山十二剑客突然销声匿迹。想不到却在这儿出现了一个沈老五。
  而这位堂堂剑客,在这个神秘山寨之中却只当了个碧云宫卫队的统领。
  由此可以推想,山寨高层人物将是何等了不起的角色!
  采莲的介绍切断了石青青的思绪。“她叫青梅,是碧夫人选中的小侍女,今天开始执行官务。”
  她又吩咐石青青:“快给沈大哥行礼,出入谷口还请沈大哥多多关照。”
  “沈大哥!”石青青在马背上抱拳一揖。
  “哈哈哈!夫人的人,小青梅,好说了。”沈天波友善地大笑起来。
  “小青梅既是初来,又要充当外勤,我手下的几位头领也得认识一下才对。”沈天波在征求采莲的意见。
  采莲点头道:“我也正是这个意思。”
  “嘘——吁——”沈天波吹响了一声口哨。
  树林中顿时闪出几条大汉,一字儿站在谷口。
  采莲一一向石青青介绍。
  其中一名高大壮实的汉子引起了她的注意。此人名叫铁臂金刚楚飞,很年轻,不到三十岁。石青青已从他的眼神当中窥出了一些端倪。更为重要的是,这个楚飞在抱拳还礼之后,左手的小指竟然曲成了一个小弯钩。
  小弯钩朝着石青青勾动了两下。
  就像楼外楼宴席上她与公孙玉撤向湖心岛时,蒙面的石珣、紫烟向她打的暗号一样。
  石青青认出了铁臂金刚楚飞正是家兄石珣易容冒充的。
  看来偷梁换柱之计已在独龙山宝窟之中顺利实施。
  石珣的出现表露了这个重要信息。
  她心头总算落下了一块太石头。
  青青未做过多的易容,石珣一眼便认出了她。
  两人都用奇妙的眼光交换心声。
  心照不宣。
  不过两人又都怀着疑问:
  “公孙玉呢?”
  “紫烟、翩翩呢?”
  “可都顺利进山啦?她们在何处?”
  策马出谷时采莲小声说道:“碧云卫本是碧云宫的御林军。沈天波虽是卫队统领,却威比朝廷的一位将军!”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两句脍炙人口的古诗正好是这座巨大而神秘的山寨的写照。
  五月。
  九岭山脉郁郁葱葱,野花遍地。
  往往是水复山重之间,又冒出来一座如诗如画的村庄,一群如描似绣的楼阁台榭,或一片恬静安谧的田舍。伴随着丛丛房舍的,便是红花、绿树、山泉、瀑布。
  晴日,这儿有“长安回望绣成堆”的景色。
  雨天,又有“多少楼台烟雨中”的韵味。
  两人行了许久,进得一带花树掩映的楼群。
  “这儿是山寨的中心地带,名叫‘太华楼’。”采莲指点着对石青青道,“你看那座三层的楼阁叫‘朵颐斋’,是一座最大的餐馆。既卖酒菜面点,又承包南北宴席。斋中有川、粤、湘、江南及北方名厨,能做出中国各大菜系的美味佳肴。寨中的弟兄姊妹父老都常到这儿来吃喝请客。这儿是一个最热闹的地方。”
  果然楼上已飘出一派鼓乐,夹杂着猜拳行令之声。
  这时,楼窗之外竟然噼里啪啦响起了一串爆竹声来。
  采莲笑道:“兴许又是哪家嫁闺女,娶新媳妇了!今天端阳节,好日子咧!”
  石青青疑惑不解,问道:“这里还有百姓?”
  采莲道:“怎么没有?有山民,还有弟兄们的家眷。……要不然寨里的吃穿从哪儿来?总不能什么都出去抢。”
  “哦——”石青青惊讶感叹。
  采莲道:“想不到吧?山中也是一个世界。山外有的,山中都应有尽有,并且还比外面好得多。不然怎能成为一个世界?”
  石青青暗自惊叹,这神秘的山寨其实比彩云谷更为庞大周全。
  彩云谷为退隐而建。这座山寨却虎视眈眈,野心勃勃,充溢着疯狂奋进的劲头。
  采莲又道:“这儿除了大餐馆朵颐斋之外,南边那一院精舍便是薰香坊。”
  “薰香坊?”石青青好奇地问,“这是一个什么所在?”
  采莲道:“其间包括了刺绣、缝制和薰香等几个作坊。选聘了苏、蜀、湘等几大派别的刺绣高手和裁缝,选聘了善于配制各种香料薰香的能工巧匠。……你这一身白缎衣裙、金腰带便是由这儿赶制的。”
  石青青佩服地点头。
  采莲又道:“我专门带你到这儿来让你认识薰香阁的师傅们,此后碧夫人的衣衾都要由你专程取送、浆洗、薰香。”
  石青青虔诚地道:“我记住了,绝不敢懈怠。”
  她跟着采莲进得了薰香坊。
  薰香坊是由三座四合院组成的品字形屋群。成衣坊里正在赶制着武士们的戎装,绣花房里几十张花绷子在锦缎之上描龙绣凤。
  石青青大为诧异,这种龙凤图案本是宫廷专用,民间大忌。这座深山中的作坊之中竟公然明目张胆地刺绣起来。
  采莲看懂了石青青的心思,却未加解释,只是淡淡一笑。
  进了薰香作坊,石青青一眼就认出了正在配制香料的谢翩翩。
  谢翩翩也一下子就认出了石青青。
  两人都飞快地交换了一下会心的眼色。
  谢翩翩身旁摆起了烘薰衣物的特制炉架。架上铺展开一袭紫缎绣金雀的名贵长裙,正要薰香。
  采莲一见也甚觉意外,因为碧夫人近年已不爱穿这种浓艳色彩的衣裙了。“这是谁的?”采莲问薰香坊管事朱太姐。
  朱大姐道:“总管吩咐特为金雀台薰烘的。”她又小声告诉采莲:“听说金雀台来了一位江南名妓……”
  不过,她的话语已被石青青偷听到了。
  采莲特意对两人作了介绍。石青青甜甜地喊了一声:“朱大姐,今后请多关照。”
  朱大姐打开了一个金漆大衣箱,箱里叠放着薰熨好了的一件件质地名贵的衣裙,都是碧夫人常用之物。采莲也便一件件地检查了一遍。
  这时候,一个勾连全局的计划已在石青青心头形成。她心想,太华楼既是山寨中心,薰香阁又联系着碧云宫、金雀台与寨中各个部门,弟兄们穿衣喝酒都得在这儿来往……
  趁着采莲清点衣裙之际,石青青对谢翩翩低语一句:“你这儿作为情报交换中心。”
  谢翩翩用眼睛做了回答。
  “我们上金雀台去。”
  出了薰香坊,采莲对青青这样说。
  她提出这个主张,其实也想瞧一瞧山寨花大力气抢来的江南名妓小娥皇。
  “金雀台又是什么地方?”石青青问道。
  “金雀台乃是山寨的娱乐区。那儿有戏园子、茶肆、赌场、澡堂、歌舞班,还有青楼。单是戏园子就有好几个。金雀台是一座青楼的名字。”说到这儿,采莲特意看了看青梅姑娘,说道:
  “小娥皇就在金雀台中。”石青青道:“姐姐不是说金雀台是青楼吗?”
  采莲反问:“难道青楼不正该是名妓的家?”
  石青青急道:“小娥皇还是一个黄花闺女呀!”
  “江南名妓会是黄花闺女?”采莲不信。
  “小娥皇擅长吹弹歌舞。江南的达官显贵们最喜爱她的轻歌曼舞,他们争着捧她。她的名声愈大愈是洁身自好,正由于是个黄花闺女才愈来愈红!”石青青焦急地道,“如果她受了武力糟蹋,她准会自杀的!”
  小青梅的话令采莲大感意外,不过却又全在情理之中。这一来,她对小娥皇却生了好感。她暗忖道:“在这豺狼当道、人欲横流的世上,要做到洁身自好,实在是太难了呀!”
  她又轻轻叹了一口气,透出忧愁的神态来。
  不过,这只是真情的一闪。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这两句古诗你可曾听到过?”
  石青青佯装不知,拨浪鼓般摇着头。
  “唐代大诗人杜牧的诗呀!说的是曹操为掳获东吴的两个美女大乔、小乔而造了一座铜雀台打算金屋藏娇。”采莲很有兴致地对石青青说道,“我们这座金雀台本是总管命的名。源出于铜雀台,改为金雀,更合金屋藏娇之意。有了总管的看重,山寨当中没有任何人敢于随便染指。”
  一路叙谈,不觉又转过一座浅山,马匹进入山谷。
  山谷中藏着另外一个世界。
  飞瀑。流泉。
  山花似火。碧草如茵。
  苍松翠柏间掩映着一座玉砌雕栋、重檐金瓦的辉煌楼宇。主楼成八角形,东西二侧连着鸟翅形的翼楼,楼体着了金漆,宛如天外飞来金雀,栖歇于这九岭幽谷之中。
  几重楼宇背后便是梅花瓣形状的几组平房。
  采莲告诉青青:“这楼台就是金雀台。那一片平房是戏园子、赌场、歌舞班、茶铺、浴塘等的所在。”
  到得金雀台下,一位雍容富态的老妈子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
  采莲叫她席妈妈。石青青也跟着称呼行礼。
  席妈妈端详着小姑娘,满意地点头说道:“莲姑娘真是稀客,好久不到我这儿来玩了。您又在哪儿找得这么俊的一个小妹子?”
  采莲道:“宫里事忙得腾不出手脚来,多承夫人允诺才又挑了一个下手。她叫青梅。”
  “姑娘快请到楼厅坐坐。正好总管叫人送来了两筐水蜜蟠桃,二位尝尝鲜。”席妈妈拉了采莲与青宵进得底楼楼厅。
  楼厅分若干小间。席妈妈打开了南向正中的一间。
  推开厅门,一片红光耀眼。
  地板上铺着红毡,两扇大花窗前挂着红纱帘子。壁前一尊高齐人肩的朱砂大花瓶里养着绯红的月季花与石榴花。靠壁一圈红绒垫软椅,红漆茶几上摆着两大盘鲜嫩的红嘴蟠桃。
  几上摆着茶碗,看样子刚才接待过客人。
  采莲却蹑足不前,因为这里本是贵宾室。
  席妈妈看出了采莲的迟疑,说道:“这儿有鲜桃,尝尝新,坐一会儿不碍事的。”采莲问道:“刚才有谁来过?”
  席妈妈道:“大总管来过。他已上楼看望小娥皇去了。”
  “小娥皇怎样啦?”采莲甚是扫兴。
  “她偶染风热,大总管替她请了太医。”席妈妈看出菜莲失望的样子便探问道:“姑娘来此是——”
  “想拜望一下这位江南名妓。既然总管在楼上,我们不便打岔,只好改日再来一睹芳容了。”
  说着两人便告辞而去。
  出了金雀台,石青青见台前林荫道上行人不断,热闹非凡。
  行人中男女老少均有,但以武士们为多。
  这些人穿了过节的新衣。老人和女孩们胸前还佩了红绸扎成的“心”形香囊、五彩丝线缠就的菱角、粽子。有的小男孩额上却出现了用雄黄酒写上的“王”字,活像一只小老虎。
  在这神秘的九岭山中,端阳佳节仍沿袭着古风古俗,而气氛却比外面更为浓郁。
  这些都朝平房区出入,去看戏、喝茶、赌钱、洗澡……但却很少有人朝金雀台走来。故而这座山寨中众人瞩目的青楼,反而显得十分清静。
  楼台上飘出了阵阵弦歌。
  石青青回身指了指金雀台问道:“采莲姐,这台上一定藏着许多好看的女子吧?”
  采莲道:“既是青楼,自然是满楼脂粉啰。身价愈高的姑娘居住的楼层愈高,小娥皇一定住在最高处。”
  石青青问:“既是青楼为何不见男人出入?”采莲道:“山寨规定,上层头领和哨队长在休假的日子才准许上金雀台。此外,就只有立了功的弟兄才能拿到登台玩乐的票子。因此,登金雀台就成了荣誉的象征,也是一种桨赏。不过,也还是有一处让众人玩乐的所在,那便是南山的烟花村。那个地方同山外的妓院完全是一个样子。”
  石青青一听,算是对紫烟的安全略微放了心。却道:“这倒比山外严格得多,也合理得多。”
  采莲道:“我对你说过这儿是天堂嘛。山寨的总管们可比朝廷的大官儿能干得多。不过,要是违犯了寨规,天堂也就会变成地狱的。”
  石青青顺势探问道:“莲姐我不知该不该问?……如果不弄明白,碧云宫的差事我怕办不好。”
  采莲道:“你问吧。今天带你出来就是让你看,让你问。”
  石青青道:“大总管是谁?该如何称呼?”
  采莲道:“大总管叫‘眼睛’。其余的几位都是总管。管政务的叫‘眉毛’,管消息情报的叫‘鼻子’,管军务的叫‘耳朵’,管总务的叫‘舌头’,管特务的叫‘嘴巴’。”
  石青青大感稀奇地重复着这些古怪的代号:“眼睛、眉毛、鼻子、嘴巴、舌头、耳朵……全是人的五官名称呀!”
  采莲道:“所以取名‘金面山寨’。”
  石青青点头道:“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名称,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世外桃源。”
  采莲带着青青游逛,耐心介绍每一个地方。
  石青青毕竟眼尖,发现了隐藏在绿树丛中的一座小楼。一座朱漆的精致小楼,时而有头领模样的人匆匆出入其间。
  “采莲姐,那座红楼你还没有带我去参观呢。”石青青指着林中小楼说。
  采莲顿时严肃,沉默半晌,轻声道:“那儿叫仙子阁。可不是你去的地方!走,我们也该回院去了。”
  说着她已拨马朝外走去
  石青青却求道:“外面真好玩,姐姐何不带我多走些地方开开眼界。”
  采莲道:“该走的都走了。我说过山寨另一面是地狱。行刑房、水牢、监狱、毒蛇猛兽沟……那些地方会吓死人的!你敢去看?”
  石青青忙道:“不看不看。……我是说散花、织锦、抚琴她们干事的地方,我也想去看看。”
  采莲道:“难道你忘了?她们的事不能问,更不准看。”
  石青青正欲说话,却见前面驰来两匹快马。
  马上的汉子一位四十来岁,清瘦干练;另一个三十岁上下,剑眉星目,一表人材。
  两人见了采莲,就都勒住了缰绳。
  为首的精瘦汉子差不多和采莲同时打招呼。
  “采莲姑娘!”汉子抱拳。
  “商总管!”采莲还礼。
  汉子哈哈笑道:“采莲姑娘今天也有兴致来看看弟兄父老们了!”
  采莲嫣然道:“我们正说要给商总管拜节呢!”
  商总管笑道:“好说了,好说了。”旋又指着石青青问道:“这个小姑娘是谁?”采莲道:“碧夫人新收的小丫头,名叫青梅。”又对右青青道:“快给商总管敬礼!”
  石青青已深施一礼,甜蜜蜜地喊了一声:“商总管请多关照!”
  商总管道:“今后就叫我耳朵。听到了吗?——耳朵!”说着他指了指身后的年轻汉子向两人介绍道:“他叫李雄,我的副手。新近从盘蛇岭调来的。”
  又对李雄道:“采莲姑娘是碧夫人的眼睛,你可不许得罪她。”
  李雄抱拳道:“请采莲姑娘多多指点。”
  采莲浅笑着还了一礼。她的脸儿顿时一红,说道:“李大哥不必客气。”
  李雄的神态气质已令石青青惊喜,一听他说话可就更有了把握。她暗忖:“小财神,你这坏小子干得挺不赖嘛!”
  她也立马抱拳喊了一声:“李大哥!”
  李雄还礼,却有意仿效石珣紫烟的暗号,朝石青青勾了一下左手小指。
  他做得极快,又极自然,只有石膏青才看得懂。
  商总管却提醒道:“要务在身,改日再叙吧!”
  两人已驱马直朝林中的仙子阁奔去。
  采莲却对石青青道:“耳朵总管又兼风雷堡主,协助眼睛统管寨务。那个李雄便是风雷堡副堡主。”
  “风雷堡又是个什么样的部门呢?”石青青暗忖。不过,她却不便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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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使女散花
  代号耳朵的总管名叫商伊尹。
  端阳节上午,商伊尹带领副手李雄到仙子阁办理一项重要的交接。
  风雷堡乃金面山寨搜集总汇重要情报的机要部门。原先,风雷堡一直由代号鼻子的余不土主事。西湖柳庄事发不久,余不土及其手下被杀,金面山寨高层头领大为震惊,便指派商伊尹代主风雷堡之事。
  不久前商伊尹率领各部精干,组成一支武林名宿少壮派突击队,出色地完成了独龙山盗宝任务,将二十年前锦衣卫都督江彬埋藏的大批金银珠宝全部运回九岭山中。
  没丢一兵一卒,也未惊动朝廷官府,空车出来,满载而归,人不知鬼不觉便为山寨的金库补充了巨额财源。这一批价值数百万两黄金的财宝可以为金面山寨买良马,造刀剑,并供弟兄们吃穿三年。
  这自然算得上一件辉煌的战功。
  而在这次盗宝行动中,无情剑李雄干得甚为出色。他找到了几只大石匣,匣中除了古玩珍奇,还有皇宫中的瑰宝。“李雄这小子手气真红!”同行者异口同声称羡。
  商伊尹也发现了李雄实在是一个人才。故而胜利回山之后他就报请大总管将李雄调出盘蛇岭哨卡,提升为风雷堡副堡主。
  商伊尹还打算在观察一段时间之后,将风雷堡的担子全部搁在李雄肩上。
  山寨的纪律极严,各部门的人员不准互相打听,更不准来往串联。然而头领们却没有料到,正是这一规定给冒名顶替的公孙玉、石珣等人提供了方便。原先认识无情剑李雄、铁臂金刚楚飞的人就极少,更何况冒充李雄的公孙玉又被调离了盘蛇岭。
  端阳节上午,商伊尹带了李雄到金雀台办理一桩性命攸关的要务。
  两人策马进入林中,拴马于树下。
  仙子阁通体红漆。绿树丛中,红得鲜明、耀眼。
  阁子四周站着黑衣卫士,阁楼门前的守卫也是箭上弦,刀出鞘。
  卫兵们向商伊尹敬礼,却按惯例查对了公孙玉的金面腰牌。
  两人进得楼门,一个五短身材的胖老头从侧室走出来招呼商伊尹:“伊尹呀,你也大驾光临亲自来领取仙丹?”
  商伊尹指了指这个大咧咧的老头对公孙玉道:“这位便是仙子阁主——陈老前辈。”
  “老前辈请多指点。”公孙玉抱拳行礼。
  老头认真打量着公孙玉,微笑着问商伊尹道:“这位是——”“他叫李雄,我的副手。今后堡中的丹药全由他来领取。今天我特意带他来认一认人。”
  老前辈又对公孙玉笑了笑,说道:“二位请上楼。”
  楼梯很宽,两人并肩登楼。
  商伊尹说:“陈老前辈是开寨元老。山寨中他是最先吃仙子散的人,而每天他的毒瘾也最先发作。全寨中只有他一个人享受开单份的特权。不过就算是他这样的元老,又管理仙子阁,也得循规蹈矩每天来领取,手续不能马虎,药量也不会多发一分一毫。对于分发仙子散的事情,山寨从来就有一套很严格的规矩。”
  公孙玉默默地听着。
  楼上有长廊。
  廊外有窗,廊内是厅。
  厅门上挂着一张宽大的细篾竹帘。帘内飘出了一片轻微的谈话之声。
  撩帘进厅,果见厅里已有了好多人。
  北壁前头摆着两张桌案。案前端坐着一位俊俏的白衣少女,身后站着两名黄衣侍婢。
  好几个人正围着这少女在翻查册簿,提笔签字。
  大厅的四周并列着许多上了锁的木柜子。
  白衣少女正在认真地检查他们的签字,仔细对照金面腰牌的号码。然后便打开抽屉,取出钥匙来。
  黄衣丫环便拿了钥匙领着这些人去打开木柜子。
  见商伊尹进了厅,白衣少女站起身来笑眯眯地说道:“耳朵总管光临,织锦有失远迎,但请恕罪!”
  商伊尹却一改严肃之态,戏言道:“小妮子也学了满嘴花花腔!小鹦鹉是跟散花学的舌吧?”
  织锦嗲声道:“人家是尊敬你这个大官嘛!……总管也太小看人,好像没有散花我连话也不会说了。”
  这姑娘一面在撒娇,而她的一对含情凤眼却直往公孙玉脸上瞟。
  商伊尹道:“好了好了,我来给你们介绍,这位是仙子厅主事织锦姑娘,这位是风雷堡副堡主李雄。”
  公孙玉与织锦互相敬礼。
  商伊尹对织锦道:“从今天开始,风雷堡的仙子散由李雄领取。”
  公孙玉顺势道:“请多多关照。”
  织锦熟练地翻开了桌上的一个册卷查阅了一下,说道:“李大哥原来是盘蛇岭的三二一。我已将你的一份调拨出来。大总管先就下过了通知……”
  说罢她又嫣然巧笑。这笑容除了表示对李大哥的好感之外,还显示她的聪慧与精明。
  过去,织锦一直没有见过李雄这样的俊小伙。特别是今天的李雄已由公孙玉易容顶替,其气质与风度自然比真李雄更具魅力。不知怎的,织锦一下子就给迷住了。
  碧云院的四个婢女中,织锦年龄最小。十七岁芳龄,情窦初开,对于公孙玉这样的英俊人物自有一种趋向力,犹如娇花之于春风……
  织锦伸出了手。她的手指修长而美丽,指甲上涂染过凤仙花汁,红如珊瑚,焕出一层柔辉。
  她摊开手掌说道:“李大哥,对牌登记,签字领药。”公孙玉遵循了每一个步骤。织锦把玩着他的腰牌,翻来覆去,正面背面地看,仿佛要把牌上的图案与番号都牢记在心头。
  手续办完,织锦也将这金面膜牌摩挲得微带肌肤之香了。这本回,她却亲自拿了钥匙去打开一只黑漆立柜。
  显然这是属于风雷堡的专柜。
  柜门敞开,公孙玉看清了柜中从上到下整整齐齐的一排抽屉,抽盖土写着堡中各部门的名称,其间装着各部人丁的仙子散。
  ——全是同一规格的特制纸袋。袋上印着各人腰牌的番号。
  金面山寨高层头领全称代号,其余的不论官职大小都一律称呼腰牌的号码。好多人似乎也就忘记了自己当年在江湖中的威名。
  公孙玉清点了纸袋,果然一包不少。
  仙子散本是山寨的命脉,也是山寨之主伏虎降龙的一道致命符咒。单看这一套发药的程序和措施,就细致严密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这是每天的一项重要功课。头领们的阴谋诡计、偷天野心得以实现,就全凭这一包包白色药粉的神奇威力。
  然而,发药的主事竟是这样一位白衣少女。这个十八岁不到的织锦姑娘,一双纤纤玉手扼住了众多武林大豪的咽喉,令这些叱咤风云的好汉们翘首等待她发下的救命之丹,有如吸毒者之乞求阿芙蓉。
  天哪,织锦身上究竟潜藏着何种魔力?她的背后又是些何等样可怕的铁腕人物?
  分明是在散发致人癫狂的亘古奇毒,发药者却美如仙姬,领药者却如取仙丹。
  “仙子散”——多美的名字!
  最大的罪恶往往要用最圣洁的外衣来包裹。罪恶又常常被当作圣洁而顶礼膜拜,欣然领受。难道这不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么?
  厅里立着数十只柜子。每只柜子里面又有数十只抽屉。每个抽屉里又放着数十袋丹药。如此算起来,这山寨中每天有上千的人服药。每人每天以五钱计,全寨每天共需仙子散数十斤。
  这数十斤仙子散假如被人抢去,那么这些抢药者也就抢得了人身自由,够他数年受用而不再受山寨控制了。
  织锦每天携来这么多仙子散,无异于携带着千万斤烈性炸药——任何一个金面门人,凭武功都可以轻而易举将其劫掠而去。
  一连串问题在公孙玉脑子里飞快掠过。这些问题其实就是一连串的谜结。
  见公孙玉愣神的样子,织锦柔声问道:“李大哥,纸袋够不够?可别忘记加上你本人的呀。”
  “噢,准确无误。”公孙玉陪之一笑,心想,这一袋加不加都无所谓。虽有仙子散解药,可是吸了它总不好玩。我小财神可不愿玩命。
  他的笑容随着思绪而变得狡黠。
  狡黠的笑容往往更能迷人……
  织锦比之于散花,确实只是一只学舌的小鹦鹉。
  散花也是鹦鹉,是一只羽毛丰满,更具魅力的大鹦鹉。在织锦眼中,散花是最风流;最能干,最会收拾打扮、最漂亮的姐姐。散花是她崇拜的偶像。从穿着打扮,梳头描眉到言谈举止她都在仿效散花。故而,商伊尹一句戏言切中了要害。
  散花对织锦也很好,她将她看成小妹妹。
  织锦原本也是一个美丽聪明的小女孩。
  能够被碧夫人选作婢女的,美丽、聪明,这是两个起码条件。
  端阳节这天中午,织锦发完了仙子散,回到碧云院中,找到了散花,悄悄向她倾诉了对于李雄的好感。
  织锦如此钟情,散花也怦然心动,笑问道:“妮子是发了疯?我从来没见你这么狂过。”
  “人家说的是真话。山寨之中我还从没见过那样英俊聪灵的人儿呢!”织锦佯嗔,“不信明天你跟我去看看,反正放假两天嘛。”
  “经你这么一说,我倒要去看看那人究竟是潘安,还是宋玉。”散花诡秘地一笑。她比织锦更识风流,也多几分心眼儿。
  五月初六,仙子阁里果然多了一位艳光灼人的妙龄少女。
  帮织锦发药,这本是她们所于活路范围内允许的事。平时散花也常来帮忙。
  何况今天又是端阳后一天,山寨放假的日子。
  每天领取仙子散本是一项雷打不动的功课。故而散花很快就见到了这位风雷堡的三二一号。
  织锦趁发药之机向公孙玉介绍了散花。散花本已是熟透了,是一朵吐露芬芳、散出蜜汁的牡丹花儿。她白嫩、茁壮、健美、雍容富丽。
  见了这样的人儿,公孙玉也不禁叫美。不过他懂得,愈毒的花儿才愈美。何况这儿是金面山寨的要害部门,这少女又是散发毒药的神秘使者。
  对于散花的甜美笑容,公孙玉甚为拘谨。
  散花在看他。
  这青年除了一表人才之外,还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韵。
  他的眼神就与众不同。
  这金面山寨可以说是荟萃了武林中的名宿大侠,只是他们都由于灵魂被毒化而变得神色迷蒙,失掉了人最宝贵的灵性,剩下的是一具只会听命于人、只会忘命拼杀的躯壳,变成了睁着眼睛的瞎子。
  而这三二一号与众不同之处,却由于他是一个活鲜鲜的人。他的眼中燃烧着青春的火花,闪烁着心中的灵智。看得出来他好像在收敛锋芒,掩藏灵性。而他这种有意的掩盖与人们那种漠然的散漫又完全不同。
  散花自然无法看穿事情的实质。但是凭着她的特殊敏感,一下子就觉出这个三二一身上的魅力。
  山寨里上上下下都在追逐着这个风流妖艳的散花姑娘。由于她是碧云宫的宠婢,故而又无人敢对她强施暴力。
  散花是一个性情活泼开朗的青春少女,她需要友谊与情爱的滋养、温润。故而,对外界的追求,或浅尝辄止,或虚与应对,她都是在逢场作戏。
  像所有的妙龄少女一样,散花也在做着玫瑰色的梦,时刻在寻找着自己的意中人。只可惜,她寻而未得。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在仙子阁中,散花看见公孙玉时的感觉正是如此。
  她的感觉与欲望比织锦小妹强烈得多。
  对于散花的眼波笑靥、软语温情,公孙玉感到阵阵心怯。
  收敛拘谨与放荡形骸相比较,前者往往易于得人好感。求异与好奇本是人的天性。愈是藏而不露的东西,人们就愈想剥开来看。愈是难于得到的东西,人们就愈想得到它。
  三二一号如数领够了纸袋,扬鞭催马而去。散花心头已经深刻下了他的形象。
  “散花姐,咋样嘛?”
  回到碧云院,织锦得意地问她。
  “什么咋样呀?”散花明知故问。她的心神仿佛还沉浸在那片幻美的天地之中。
  “还有谁呢?你今天特意跟我去看的那个人呀。”织锦道。
  “哦,你是说那三二一?”散花假惺惺地道,“是个有鼻子有眼睛的人。……不过,我看也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哼!你的眼睛都快要燃火了。”织锦哂道,“这么多年来,我就没有见你对人这样热情过。”
  散花伸手捂住了她的小嘴,嗔道:“小丫头不许乱说。小心有人听见传到夫人耳中去。”
  织锦嘟起了嘴巴:“人家给你说了真话,你偏又假言相对。……你别担心,我甘心为你当红娘。”
  散花佯嗔:“妮子再胡说,看我撕你的嘴!”织锦却跳离了座椅,戏谑道:“《拷红》本是老夫人的戏,莺莺小姐却也要撕红娘的嘴,岂不是一出新《西厢记》了?”
  “小妮子好一张利嘴!”散花伸手要去捉她。
  织锦灵巧地闪开,笑说道:“人家都说我是小鹦鹉,小鹦鹉总是向你这个大鹦鹉学舌。”
  散花见织锦真的要跟她疯,便快手抓住了她的金腰带,猛地搔起她腋窝的痒痒来。
  织锦只好弯腰缩身求饶。
  她娇笑着朝房门外退缩,正好撞在一个匆匆过路者的身上。
  “哦,小青梅!”
  散花放开织锦,忙去招呼这个可爱的小妹妹。
  “青妹救我!”织锦已嬉笑着藏到青梅背后。
  从五月初七那日起,公孙玉发现了一件稀奇事。
  ——三二一号纸袋里所装仙子散的分量明显增多了。
  如是七天,属于他本人的纸袋已积存了七只,每袋里的药粉都比别人的多。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想去问问织锦,却终于没有开口。
  自初六日后,散花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更令他纳闷的是,石青青、紫烟等人均无消息。
  商伊尹是一个武功、心机都很深的人。在他属下做事,公孙玉更是半点儿也不敢造次。
  他的行动路线很单一。从风雷堡到仙子阁大约三里山路,他都是直去直回。
  照朱萸的计策是要他进得山寨之后踩热窝子,取得信任,坐以待命。
  几个步骤他都走得很稳当,效果也很好。然而“坐以待命”却太寂寞,太苦闷,太艰难了。
  “究竟要坐到哪月哪日?”
  不过,他又坚信朱萸的计策绝对正确。因为独龙山密窟一战,换柱偷梁,干得太出色了。真是天衣无缝,令人叹服。
  第八天上头却出现了一件意外的事。
  仙子阁中,公孙玉点清了药袋,突然从身侧伸来一只手。染了红指甲的纤纤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其中的一个袋子。
  ——印着“三二一”号的袋子。
  这是织锦姑娘的手。她朝他努了努嘴,神秘地抿嘴一笑,便转身走了。
  公孙玉故作茫然,仍规规矩矩办完手续,方才匆匆出厅。
  风雷堡建在一座小山的肚皮里面,这是一个最能守秘的地方。这儿除了藏着山寨的档案之外,还分门别类地贮存着朝廷、官府、锦衣卫、军队、武林各派系、各地名门巨户、大商家、医家,以及著名的能工巧匠、奇人异士的情报与资料。
  风雷堡的干员通称风雷使者,全是些精干而忠心的分子。由此可知,堡主的地位该有多么重要了。
  凭着这样的地位与身份,公孙玉有权在寨中走动,不受责难。不过,他不能。一段时间以来,根据他掌握的情况分析,这金面山寨的“水”是太深了。
  还有好多神秘而又神秘的部门,不知隐藏在九岭大山中的哪个角落。
  碧云宫就是一个极其神秘的地方。
  人们的行踪十分神秘。比如,织锦、散花的行踪就神秘得无法解释。
  公孙玉回到卧室。
  这是堡子深处的一个小院子。阳光从山崖的空隙中自然照进来,室内布置得十分雅致,文房四宝,琴剑书画齐备。
  壁上挂的是一幅皇宫中珍藏的《古松图》。书桌上的青玉笔架上竟然刻着“宁王清玩”一排篆文,这显然是已故宁王朱宸濠的爱物。
  院内无人。公孙玉关上房门,拆开了纸袋。
  药粉仍然装得很充实,他却在其中找出一张纸条来。
  这是一张极薄的棉丝纸。上面写了一行娟细的小字:
  月上柳梢头,人约香雪瀑,
  报与小织锦,依心莫相负。
  散花亲笔 即日
  这是一首相约幽会的情诗。
  “散花这个小妖精偏偏来找我了。我该怎么办呢?”公孙玉拿着这张纸条感到棘手。
  “小青妹,机灵鬼,你在哪里?”
  他多想立刻找到石青青。他两人联手曾经战胜过重重危难,取得辉煌胜利。然而,正当公孙玉坐立不安时,刘门卫来报:“碧云卫零七七号求见。”
  公孙玉心想:“碧云卫本是碧云宫的御林军,在山寨中权高一等。零七七号又是何许人呢?恐怕是来者不善。”
  “请他在小厅相见。”趁这人出去传话,公孙玉已在左腕缠上了那把柔薄如带的软电宝匕以防突然的变故。
  公孙玉到得小厅,来访者已从座中起身拱手招呼。
  “在下楚飞特来送一函件。”说着他已从怀中摸出一封印了云花图案的公函来,双手递给公孙玉。
  这人说话之中透出了石珣的口音,并且还特意使用了那个暗号——朝公孙玉勾了一不左手小指。
  “噢,石珣,石珣!你终于来了!”公孙玉心头欢呼着,眼光传达了这一心声。
  石珣也以眼神示意。
  没有多说一句话,公孙玉便起身送客。出得风雷堡,见四处无人,公孙玉忙问道:“你怎么晓得我在这儿?”
  石珣悄声道:“翩翩告诉我的。速照信行动。”
  回到内室,公孙玉拆开了这个碧云封。
  信笺上画了一幅奇怪的图画。
  一面蜘蛛网。网中心标示为“太华楼·薰香坊”。坊中歇着一只翩翩绿蝶。
  这个中心朝四方辐射出几条网线,分别连着碧云宫、金雀台、风雷堡。
  信笺下面写着:“纸条联络,看后速烧”八个字。
  这是一幅比他梦想得到的《柳氏玉谱》更为贵重的图谱。这幅无字天书般的图画令公孙玉了然于胸,谢翩翩已在太华楼薰香坊,她是中心、枢纽。转换情报、传递消息、下达指示都通过她。
  而他们的人,定然就分布在碧云宫、金雀台、风雷堡等处。
  更令公孙玉振奋的是:“纸条联络,看后速烧”这八个字正是石青青的笔迹。
  一块悬在心上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依照朱萸姑姑的妙计坐以待命,果然阵脚已经扎稳了。
  当天下午,这位风雷堡副堡主就以察看正在缝制的夏装为名,亲自去了太华楼成衣坊和薰香坊。
  果然见到了正在为碧云宫薰烘衣衾的谢翩翩。
  两人神速地交换了纸条。
  谢翩翩的纸条:
  青青为碧夫人婢女,负责送取衣衾。紫烟在金雀台,目前很安全。我为碧云官薰衣,从朵颐斋为紫烟送饭。逐日交换纸条,看后速烧。
  公孙玉的纸条:
  使女散花相约幽会。如约否?请示。
  第二天,公孙玉便从翩翩手中得到指令:
  大胆赴约,深入核心。——这八个字,显然又是石青青写的。
  第三天上午,公孙玉去仙子阁领取仙子散时,悄声对织锦道:“遵命赴约。不知香雪瀑——”
  话未说完,织锦已塞了一个小纸团在他手中。
  回到室内打开一看,这是一张地图。原来香雪瀑就在风雷堡到仙子阁之间一条岔路的山洼之中。
  公孙玉狡黠地一笑。他没有毁掉织锦交给他的两张纸条。他要拿它们来作为应变的证据。
  月上柳梢头,人约香雪瀑。
  第一次幽会。
  夏日黄昏,水晶钩一般的新月,倾吐着一阵阵清凉。
  是月光化作了山风,还是山风幻成了月色?
  月也凉爽,风也透明。
  黄昏时分,公孙玉找到了香雪瀑。
  几丛乱山,一片野柳、野桃、梨丛。
  山间一道瀑布飞腾直落。
  月光下,水花如乱琼碎玉。下面一条山溪,两岸是嵯峨的乱石。这地方很荒僻,开辟不出如茵的草坪来。因而,虽有这样一道天然瀑布,又有野草闲花,却无人前来问津。
  “香雪瀑”,多美的名字!可是,风雷堡的人却都不知道有这道瀑布。
  当公孙玉正在观赏这道绚丽的瀑布,推测着散花出现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情时,他突然闻到了一股幽兰之气。
  身后有白衣人影一恍。暮色暝朦中,宛如一个洁白的精灵。“李大哥!”一个娇美的声音带着浓情与幽怨,——果然正是散花姑娘。
  她靠着他的身子挨得很近,公孙玉闻到了一股衣袖之香。
  “散花姑娘!”公孙玉双手抱拳,微微挪开了身子。
  散花也好像察觉到自己太过于激动,便闪开半步,深施一礼道:“小妹冒昧约请李大哥,但愿别招致误会。其实,我也并不是那种浮浪的女子。”
  公孙玉礼貌地问道:“姑娘相约,不知有何见教?”
  散花却道:“李大哥平时恐怕听到过不少对小妹的议论吧?其实都是中伤与诽谤。”
  公孙玉茫然摇头:“在下长期镇守进山哨卡盘蛇岭,对寨中的事情了解得极少。就是你和织锦两位姑娘,我也是最近认识,确实没有听见过对姑娘的议论。”
  散花凝神看着公孙玉,仿佛要看穿他的心思。
  淡淡月色下,公孙玉一对澄澈的眸子宛如两汪深泉。
  散花就是特别钟情于这一对闪着青春与生命光彩的眼睛。
  “即便你真的没有听见什么议论,你已升为风雷堡主,统管消息情报,今后你必然会听到的。”散花叹了一口气,“哎,对别人我不屑一顾,对你这位大哥,我却要加以解释。”
  公孙玉笑道:“我不会介意这些事情的,姑娘不必顾虑。你们本不该我管辖。”
  散花哂道:“大哥误会了小妹一片心意。要说管辖,这山寨之中除了碧夫人,谁又能管得了我呢?就是屠人熊、万大云也奈何我不得,更别说风雷堡了。我向你解释,取得你的信任,完全是出于内心。”
  公孙玉看着散花的眼睛,她有一双明星般的眸子。她已浅浅地描过了眉,薄薄地施过了粉,淡淡地涂过了唇,刻意作过一番修饰。
  他在听她说话,心想,这个妖艳的女子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呢?
  散花道:“你定会听到散花是个浪荡女、小娼妇,专会勾引男人的狐狸精。过不了多久,你也就会认为散花是一个名声很坏的女子。”
  她愈说声音愈大,且已眉目含嗔。显然是满腔愤怒按捺不住,要倾泄而出。
  不过,幸好有哗啦啦的瀑流之声掩盖了她的激动。
  “但凡那些骂我最凶的人,往往便是想占我的便宜而未能得逞的人。你会发现,头领中那个代号舌头的总管就是最恨我的一个人。”
  公孙玉问道:“舌头总管?”
  散花点头:“唔,就是那个分管娱乐事务的万大云。金雀台的好多姑娘都陪他睡过。他本是寨中一大淫棍。有好几次我都险些儿上了他的圈套。要不是夫人的权威,我早已被他糟蹋了。”
  听此言公孙玉不禁一惊。他立刻就联想到紫烟的处境。不过,他却做出大为意外的样子,说道:“万总管平时谦和正派,想不到他会是那样的人。”
  散花冷笑道:“越是包藏祸心的人,越要装成正人君子。要不然,为啥会叫包藏祸心呢?你长期在外围做事,不明白寨中底细。寨里表面上井然有序,规矩严明,其实内部一团污糟。大大小小的头领们多半是些色狼,是些失去了人性的野兽!要不是碧夫人与大总管镇住堂子,早就乱了套啦!”
  公孙玉趁机提出他担心的问题:“听说最近弄回了一位美若天仙的江南名妓小娥皇,住进了金雀台,岂不是又像羔羊投进了万总管的虎口?”
  散花轻哼道:“大哥的消息灵通,真不愧为风雷堡主。不过,你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哼,这一回万大云却揩不到油,舔不到粉,连边儿也沾不着了。……小娥皇我已看过,大地方来的,生得洋气、细嫩,衣裳漂亮,能歌善舞。人嘛,未必真像吹的那样美如天仙。”
  说这番话时,散花故意将本已发育得很好的乳胸挺了挺,显示健美的身姿。其实,这分明表现出她对小娥皇的妒意。
  公孙玉又道:“万总管既然分管娱乐事务,青楼妓院本属他的职权范围,小娥皇能够跳得出他的手掌心吗?”
  散花沉吟半刻,极其神秘地道:“小娥皇是寨中花了大力气才抢进来的。把她藏在金雀台并非为供头领们取乐,而是另有重用。故而,只有她一人由屠大总管亲自掌握。”
  公孙玉大是不解,问道:“再说她也是妓女呀!对妓女还能怎样重用呢?”
  散花道:“我曾在夫人那儿看见过一幅江南第一美女图。图中人与小娥皇就很相像。而这幅图上还写了几行字”
  说到这儿她好像生了顾虑,便将话吞回肚里去了。“写了些什么字呢?不外乎是题款、落名、钤印嘛,你说说看,我来鉴别一下。我这个人平时就喜爱水墨丹青。好多名家的题款格式我都认得。”
  散花道:“恐怕你不会猜得到。不过,我告诉你,你可别给别人说。……何况,说出去给你也会带来麻烦的。”
  公孙玉道:“你说吧,我绝不乱讲。”
  散花道:“图上写的是‘恭赠严侍郎大人清玩’,献图者乃是邱泽辉。”
  公孙玉闻此言不由得吃了一惊,这严侍郎便是严世蕃。此人乃当朝丞相大奸贼严嵩之子,在朝中有“小丞相”之称。只是邱泽辉又是何许人呢?……从散花对小娥皇的妒意与对万大云的忿恨当中泄露出来的这条消息,公孙玉悟到这金面山寨的根子原来已深扎于朝廷之中。
  “邱泽辉是何人?你可认得?”散花问他。
  “认不得,认不得,也许是前朝人物。”
  散花道:“图画很新,裱工精致,不像是古董。”
  这时公孙玉却欲放而故收,冷冷地道:“姑娘约我来还有什么话说?”
  散花的满腔热情顿时像被淋了一盆冷水,不禁问道:“你——?”
  公孙玉道:“请姑娘恕罪。我一时竟忘记了山寨规矩,——不该问的不准问。”
  散花气极恨极,委屈已极,斥道?“想不到我看错了人。你这个胆小鬼、窝囊废!……从五月初六以来每天多发给你的仙子散想必你都积攒了下来。织锦交给你的两张字条都是我的亲笔,你也定然留作凭证了。凭着这些,你便可以到大总管和碧夫人面前去告发我的背叛。他们定会杀了我给你升官的。”
  说到这儿,散花已经呜呜地哭泣起来。
  她哭得好伤心。好钟情,又好绝望。
  公孙玉也为之一震。
  “散花说得对,如有半点虚情假意,她不会留下白纸黑字的凭据以及那万金难求的生命之丹的。
  “仙子散本为织锦专管,而散花又公开帮助织锦散发丹药。
  “难道真有一见钟情的人?”
  “我对紫烟不也是一见钟情吗?”
  散花哀哭着,一步步朝香雪瀑逼过去。
  情这个东西不分时间地点、贫富尊卑,产生出欢乐与悲哀、传奇与平庸、美丽与血腥……
  瀑流之下,必有深潭。
  瀑流着地之处分为两条水路。西为浅溪,东为深涧。散花正走向那涧边。
  已到了悬崖边缘,再迈出半步,就会坠身深渊。她竟然真的跨了出去。
  脚已踩空,人便直坠而下。散花不由得惨叫了一声。
  然而,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腰带,散花被轻轻提抱在公孙玉的怀中。
  她挣踢着哭道:“人生如赌场,尔虞我诈,与其为人垫脚,不如早日了结。你放开我!”
  公孙玉轻抚着这个任性的奇女子,凑近她耳边说道:“你也误解了我的意思。”“我误解了你?”散花惶然。
  “我逗你的。”她,来了其中有人,她明显缺辞。
  “逗我的?我不信。……你分明是板着脸拿寨规来压人。想不到你是这样冷酷无情。”
  公孙玉笑道:“姑娘如此信任我,可了解我的过去?”
  散花道:“无情剑李雄,名噪湘西……”
  公孙玉道:“提起无情剑,人人都以为我只是剑出无情。可很少有人晓得这‘无情’二字还出自我的性格。我对人常常是表面冷漠无情,爱说些刺激人的绝情话。其实愈是这样反倒说明我心头愈热。所以我说姑娘也误解了我。”
  散花似得到了一点儿安慰,轻声道:“只晓得你出剑无情,对手不死即伤。谁知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呢。”
  公孙玉道:“我记得有一首民歌: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
  散花也念道:“道是无情却有情——看来我倒是真的误会了。……你真是一个怪人呀!”
  公孙玉顺势道:“姑娘每天多发给我仙子散,又亲笔留条,全是真心一片。李雄不是白痴,不会连好歹也分不出来。”
  散花却娇嗔地道:“所以你就更是‘无情却有情’了?”公孙玉道:“如果真无情,我就不会冒险赴约的。”
  散花破涕为笑,用拳头捶着他的胸膛道:“你坏,你坏!这样的无情却有情差点儿要了人的命。”
  拳头捶得公孙玉心痒痒的,然而他却猛醒了。
  ——想不到这美丽的使女竟如羔羊般蜷缩在他的怀中,更想不到事情竟然发展得这么迅速。公孙玉暗自心惊起来。
  他轻轻地把散花从怀中放下来,放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
  散花似已沉醉,仰着面,微眯着眼睛,等待着这个一见倾心的人。
  公孙玉却异常地平静,因为他没有忘记危险的处境。
  等待片刻,散花失望了,同时也恢复了理智。她便掩饰道:“你看,月亮真有点儿刺人的眼睛。”
  公孙玉道:“初更过了,你不怕夫人——”
  “不,这个时候夫人不会找我。第一回,夫人不会发觉。”散花情致正浓,自然不愿离去,便道:“你晓不晓得我们每天给你多发了几钱仙子散?”
  “三钱左右。”公孙玉道。
  散花点头:“差不多。每天多三钱,每个月就是半斤多,一年可以积存七斤。只需挨满五年,便是三十五斤。有了这么多仙子散你就可以不受山寨控制。带我出去远走高飞,凭着它,无拘无束过几年快乐日子。我们还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四处谋求解药,实在找不到解药,我便陪着你去死。”
  散花说得真挚而痴情,她把心也剖给李雄看了。她为啥会这个样子,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在如此赤诚热烈的爱心面前,公孙玉禁不住战栗起来。
  他喃喃低语:“散花妹妹,你太好了!我,我值得你这样吗?”
  “难道你还有怀疑?”散花警觉。
  公孙玉急忙解释:“如果我还存着疑心,我就不是人了!我——”
  他的话未说完,散花已将自己的一只手掌捂住了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柔软而富于弹性。唇上的短须浓密,扎着散花的掌心,刺得她怪痒痒的。
  散花手掌中的奇妙感应立刻传遍了全身,一阵激动与娇羞从心底升起。她便慌忙缩回了手,像一头受惊的小鹿般将头掉开去……
  公孙玉不觉心旌。
  就在这沉默而又尴尬的一瞬间,散花复又扑进了他的怀中,给了他一个又香又甜的吻。
  公孙玉听见了两颗心跳。
  一颗是散花的,一颗是自己的。
  他自己的心跳得特别狂乱,狂乱中涌起了一股内疚之情。
  他想起了正在金雀台上那个寂寞孤苦的上官紫烟。
  于是,他轻声提醒散花:“夫人怕会找你了。”
  散花半醉半醒地道:“夫人其实最爱我,她不会怀疑我的行为。告诉你,其实我并非她的婢女,而是——她的徒弟。”
  “夫人是你的师父?”公孙玉这时才明白了石青青的指令“大胆赴约,深入核心”八个字的分量。
  散花点头:“嗯。”
  公孙玉问道:“她教过你什么武功呢?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一个人呀?”
  散花突然沉默半晌方道:“夫人武功高深莫测。夫人的面容也变幻不定,平时她不是轻纱蒙面,就是易容而出。她的真面貌究竟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
  散花这番话别人听了也许会认为是故弄玄虚,而公孙玉却相信。因为他的师父也是一个蒙面人。八年时间他一直不晓得师父的长相与根底。
  公孙玉柔声道:“不过你仍然没有告诉我夫人教了你何种武功。”
  瀑布的清光融着月色,映照着这一对欢会的男女。
  散花脸上露出了痛苦为难之色。她摇了摇头,说道:“不过,实际上我又是夫人的一个婢女。为了让我当好婢女,她教给我的只是一些防身护体的雕虫小技。”
  “噢。”公孙玉显得无比同情而又理解,关心地问道,“你在宫里究竟干些什么活?”
  散花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怯怯地道:“碧云宫里的事情,除了大总管之外,别的人一律不得过问。日后如果你能带我出山,那时再慢慢相告。”
  散花的表情自然说明了碧云宫的神秘奇诡远比人们猜测的要深沉、厉害得多。
  相比之下,那宫中又是山寨里面的一个独特的世界。
  散花实在是忌谈碧云宫,忌谈所司之职。她这种紧张的神情告诉公孙玉,在那瀑布后面似乎就有碧夫人的耳目在监视监听。
  在大事面前,散花总是冷峻而严谨。
  不过,公孙玉已试出了她的脾气:好胜而善妒。
  显然,碧云宫的秘密已不宜再行打探了,不过公孙玉却不愿轻失良机。于是他棋换一着,旁敲侧击:“听说碧夫人最赏识采莲,头儿们都称她为夫人的耳目……”
  “耳目?——哼!”散花果然妒意顿生,酸溜溜地说道,“要说夫人最赏识她也说得通。只是,我倒想问你,如果你真正赏识一个人,你将如何去对他呢?”
  公孙玉道:“提携:帮助、爱护、信任……”
  散花冷笑道:“你没有想到要把他赏识成一个疯子?”
  公孙玉道:“除非我是个疯子。”
  散花道:“采莲就差点儿给赏识成了疯子,只是夫人却清醒得很。”
  公孙玉道:“那就是说夫人并不是真正赏识采莲?”
  散花道:“她差点儿把采莲逼疯。”
  “逼疯?有这样的事?”
  “哎,采莲恋爱过,爱得很深,很痴!夫人知道了,悄悄儿掐断了情丝。那个男的……唉!”说到这儿散花打了一个寒噤。
  “男的怎样了?”
  “男的——”她狡黠地看了公孙玉一眼,“我不说了,说出来会把你吓着。总之,他们都太天真了,坠入爱河而不知自拔,又没有一个周密的防范计划。……我可不会那么傻,你放心!”
  夜雾已重。湿了鬓发、衣裳。
  时光与情势都不允许他们再厮混下去了。
  分手时,散花对他说道:“采莲他们第一步就错在定期定点约会上头。今后我约你相会的地点要时常变更,你看仙子散袋中字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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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五章、别有洞天
  碧云院。
  晨光熹微之际,石青青已盘脚静坐在床上,演练着不毛内功心法的吐纳养息之功。
  在彩云谷中,有了母亲的督促,她本已养成了闻鸡起舞早晚练剑的习惯。然而来到碧云院中她却十分小心谨慎,不敢露出半点儿会武功的样子。
  这一来,倒正好逼着她去演练大智山人上官博传授的独门绝技——不毛内功心法。
  这种武林中极上乘的内功犹如一炉不烈不燥的杠炭,底火深厚,从容燃起,大大地补足了石青青由于服过迷药而损伤的元气。
  演练过一阵不毛内功心法之后,她便迅速梳洗一番,开了房门去洒扫庭院。
  夏日清晨的山风格外新鲜,夹带着花草和夜露的芬芳。
  山鸟也起得挺早。喜鹊、八哥、画眉鸟、红嘴丫头,乃至于长得呆头呆脑的山和尚……好多会叫的鸟儿都爱飞到这座小院里展示歌喉。究竟是因为这儿种着各类花树,还是因为住着几位既美丽又神秘的姑娘呢?
  石青青打扫着庭院,到得散花屋前。
  她心想:“这妮子一定还在梦乡。”因为她发现散花昨夜回来得很迟。
  她在暗笑,散花定然是暗赴约会去了。
  这件事的幕后指挥者正是她石青青。
  对这种事她觉得既冒险而又有趣。她要去看看散花是如何装猫装象狡猾遮盖。更重要的是她要从散花的情态当中去辨析小财神在这次约会中的成败。
  小财神的成败,关系着大计的成败。
  “小青梅,你好勤快,好乖!”刚刚走近窗下,散花已在同她打招呼了。
  她的声音娇美甜润,充满了欢愉的情绪。
  “散花姐,你起来得真早!”
  石青青走近房门,散花已打起了篾帘。
  她索性探头进门一看,见散花正对着一面高大的妆镜在梳头。她的梳台就安在房门旁边。
  头已梳好。双环髻、双小辫、齐腰的长发,柔软光亮如黑缎子。
  她刚好在头发上喷洒了一种用香草提炼的香精。整个人犹如一朵迎着晨风吐露芬芳的鲜花。
  她仍是薄施脂粉,轻描黛眉,丰润的小嘴唇上涂了一层胭脂膏,猩红、甜蜜有如两瓣熟透了的樱桃。
  “散花姐,你好漂亮!”石青青拿起一只装着胭脂膏的小瓷杯,皱起鼻头闻了闻,“这东西好香好甜哟!能不能吃?”
  散花嫣然道:“傻丫头,这是胭脂膏,涂嘴唇用的。十斤玫瑰花外加两斤胭脂花才能提炼出半斤胭脂膏来。拿它来吃可太不划算了。你要是喜欢,我送你一小杯,可以用上两个月。”
  散花今晨心情特别好。说话时眼波流盼生辉,好像多了一层生命的色彩。
  石青青却伸了一下舌头,做出说错了话的样子。
  散花有趣地看着她问道:“青梅,刚才你说什么呀?”
  石青青道:“我说你好漂亮!”
  散花问道:“你是说我的打扮?不打扮可就不漂亮了,是吗?”
  石青青道:“我是说散花姐姐生得漂亮,打扮一下就更漂亮了。”
  散花却道:“你是在恭维我,逗我高兴?”
  石青青认真地道:“我说的是真话,几位姐姐当中我最喜欢你。”
  “最喜欢我?”散花被夸赞得满心甜蜜蜜的,已是十分高兴,却故意问道,“你来碧云院不久,又跟我接触不多,为啥会特别喜欢我?”
  石青青道:“平时我最喜爱牡丹花,牡丹富丽明艳,光鲜可人。我一见姐姐,就觉得你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牡丹花?嘻嘻嘻嘻!小妹妹真会说话。”
  散花伸手去抚摸石青青的脸蛋,又为她梳理长发,爱怜地说道:“其实你也是丽质天成,不愧为小娥皇的丫头。……碧夫人选择婢女的标准,第一就是要生得乖。不过,唔,今年你多大啦?”
  石青青道:“十六岁半了。”
  散花笑道:“比织锦小一岁。不过,也不算小了,应该懂得收拾打扮啦!你毕竟是个女孩子,今后——”
  她没有说下去,却是诡秘地笑了笑:“明天早晨你早点过来,我教你梳头、挽发、画眉、扑粉。”
  石青青道:“多谢姐姐。”又别转话题问道:“我来院中这么久,唯独抚琴姐姐不跟我说话。她是不是不喜欢我呢?”
  听此言散花不由得一怔,反问道:“抚琴的事难道采莲姐没有对你说过?”
  “说过呀,”石青青道,“采莲姐只是叫我不要去跟抚琴多说话,她的耳朵听不见。”
  散花压低了声音问道:“采莲没有告诉过你,抚琴根本就不会说话?”
  石膏青茫然摇头。
  “唉!她是个又聋又哑的人呢!”散花皱起了眉头。
  石青青吃惊地问:“抚琴会是哑巴?……她生得那么好看,她怎么会是个哑巴呢?”
  散花蹙眉点头:“她原本不哑,只是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人却十分聪明伶俐,夫人特别喜欢她。七年前抚琴生了一场大病,夫人亲手把她治好的。哪里料到,保住了小命儿,她却成了一个哑巴。唉唉,抚琴的命实在是太苦了。”
  “喔——”石青青也十分怜惜地长叹了一口气,“命运对人太不公平。抚琴姐还这么年轻,今后可怎么办呢?”
  散花的脸上也罩起了一重悲凄之色,说道:“正由于这个,抚琴就变得更为阴沉了。这一下你该明白了吧?她绝不是不喜欢你。”
  未等石青青答话,散花又道:“如果要说抚琴不喜欢你也说得过去,那就是看见你伶牙俐齿的样子又触动了她的伤心之事。当然这并不是你的过错。不过,好在碧夫人与众姐妹没有因为她是哑巴而另眼相看。夫人还特别喜爱她,卫护她。她住的院子,干活的地方都是夫人亲自安排。”
  “哦,难怪抚琴不跟我们住在一个院子里。”石青青做出忽然贯通的样子,旋又问道:“抚琴姐究竟在干哪种活路呢?”
  散花没有立刻回答石青青的话,却侧过头来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沉默半晌,小声说道:“由于抚琴又聋又哑,我和织锦都不晓得她究竟在做些什么事。只知道她每天都是快马来去。不过小青妹,你可别忘了我们的院规。这些事千万别向其他的人去打听。”
  石青青又伸了一下舌头,说道:“多谢姐姐提醒,你看,我又忘了。……我只是觉得抚琴太沉闷了。”
  散花满含同情之色,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窗外传来采莲的呼唤声:“青梅——小青梅!”
  石青青已飞快地溜出散花的闺房,朝采莲房门跑过去。
  “小青梅,你到哪儿去啦?”采莲问她。
  “我去浇花,遇上散花姐姐梳头,就看了看。”石青青小心地问道,“姐姐找我有事?”
  采莲道:“昨夜抚琴回来得很晚,你去看看有没有事情?”抚琴独居小套院中。
  采莲等人住的院子有一条长甬道连接着这个小套院。
  小院花木扶疏。
  一片花树,一架葡萄,两间精舍。其中一间便是抚琴的卧室。
  这地方,石青青曾悄悄来过。院中之院。庭院深深处,显得格外幽静、恬适、芬芳。
  “抚琴”一名,本为既弹且唱的含义,想不到她却是又聋又哑。如此一来,这个名字也就充满了讽刺意味。
  世间事,名实相背者何其多呀!
  石青青走进小套院,第一个感觉就是:
  静。
  碧云院本是花的天地,鸟的乐园。奇怪的是,小院中的花树之上却没有一只鸟儿。
  没有鸟鸣的花树下面又居住着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故而显得格外寂静。
  岂止是寂静?石青青还感到了一种冷肃。
  穿过葡萄架下的小径,她便来到抚琴窗下。
  门前挂着篾帘,门却虚掩着。屋里的陈设跟采莲相同。屋中却空无一人。
  抚琴到哪里去了呢?
  她察看了另外一间房子。房里堆放着栽花除草的工具。
  抚琴既未锁门,想必不会走远。
  这样一个又聋又哑的人难道会有什么嗜好?
  石青青站在房门前观察着四周。这时正好有一对鸟儿飞来歇在树上。鸟儿刚一在枝头站稳,见了人,便立刻飞窜而去。
  此后,就再也不见鸟儿飞来了。
  不见飞鸟,也就不闻鸟鸣。然而石青青却听见了一声怪异的叫声。
  接着又断断续续听见了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憋闷却又尖锐。石青青感到毛骨悚然。
  毋庸多想,石青青已循声找去。
  套院后面出现了一条蜿蜒的小路,路端连着一座山丘。
  丘旁一条溪流,落差甚大,形成一道水帘。
  水落哗哗,夹着水流潺潺。
  小溪旁,芳草地上跪着一个晶莹如玉的白衣少女。
  她向着流水,仰头对天,发出了一声又一声单调的呐喊与哀鸣。
  石青青的脚步本来就轻,轻得连草尖上的露珠也不会踩碎。
  何况又有潺潺水流。更何况抚琴又是真正失去了听觉。
  石青青已经绕到了抚琴对面,藏身于山丘岩石之后,找到了一个偷看的最佳位置。
  提琴满面泪痕。
  她是在一声声练习发音,还是在向苍天诉说命运对她太不公平?
  她的表情既坚强而又愤懑,既凄楚而又可怜。然而,这时候石青青却发现抚琴生得绝美。只是她美得太为冷峭,有如一团锋锐的冰,一团冷漠的雪。而散花却柔如春风,媚似春水。
  如此声声呐喊了一阵,抚琴眼中又露出绝望的神色。只见她张开嘴来,对着一面小圆镜子,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去割开舌头与口腔之间相连的那一道膈膜。
  殷红的血便从抚琴嘴边流了出来。
  “哇——”“呵——”她又连续发声。
  只是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天哪,抚琴多想说话。说不出话她又是何等痛苦!……她痛苦得蛮干起来,不惜自残自戕。”石青青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直感到心寒心颤,差不多快要呕吐。
  她没有去劝阻抚琴。在这种场合下,劝阻只会适得其反。何况抚琴根本就听不懂她的劝慰。
  从众多的细节可知,采莲等四人都有很高的武功,然而她们却深藏不露。因此石青青的每一个举动都思之再三,十分小心谨慎。
  正当她左右为难之际,突然看见小径上有白影一闪。
  眨眼之间,抚琴背后已多了一个人。
  这人就是采莲。
  采莲在抚着抚琴的肩头说话,像一位姐姐一样安慰她。
  抚琴好像懂得采莲的话,依顺地跟着她朝小院走去。
  趁着这个机会石青青拔身飞跃,绕道潜回碧云院中,赶在了采莲的前头。
  “呵,抚琴!想不到竟然是一个伤痕斑斑的灵魂!”
  “散花说她原本不聋不哑,七年前一场大病之后才……”
  石青青在心头暗自呐喊。——她感觉出了其间有更多、更复杂的谜团。
  其实,碧夫人的四个婢女本就是四个谜团。要破解江湖中出现的疑案就必须揭开金面山寨的秘密。
  要揭开金面山寨的秘密首先得剖析山寨的心脏部位——碧云宫之谜。
  而要探清碧云宫的奥秘又只有从四个婢女身上下手。
  瓦解这罪恶山寨的关键之举是找出栽种仙雾草的药园。然而在这千峰万壑的九岭大山之中,究竟哪条奇诡的山沟、哪道幽深的峡谷里隐藏着那个神秘的药园呢?
  要找到这个药园,只有深入山寨的心脏——碧云宫。
  四个婢女中,散花与织锦已有公孙玉对付。
  石青青的对手是采莲、抚琴。
  一个是老练稳重守口如瓶,一个是冷僻怪异又聋又哑。——两块难啃的骨头。石青青感到甚为棘手。
  好在她把太华楼薰香坊作为联络的枢纽和交换情报的中心,实在是堪称精明之举。
  谢翩翩左右勾连,及时传达新消息、新动向和新决策。她本是个性格内向的纤丽女子,加之整天是香烟缭绕,又穿着宽大的工装,故而很不引人注目。让她来作为石青青一行的枢纽,确实是再恰当不过的人选了。
  这天,就在石青青去薰香坊领取碧云宫的一批衣物时,她又发现了一件奇事。
  在薰香坊外,她看见了抚琴。
  抚琴每天都是骑了白马出去。宝马如风,显然是去很远的地方。
  究竟有多远?在哪条山沟、哪道山岭?这一切都无从知晓。
  不过,抚琴干活的地方肯定不会是在太华楼薰衣坊一带。
  这些地方石青青早就摸遍了。
  这是他们一行的枢纽之区,谢翩翩又在此干活,自然也是石青青一行要重点保护的部门。
  这样的要害之区,石青青自然要摸得清清楚楚,踩得实实在在。
  可是,抚琴竟然在这儿出现了。
  抚琴是站在一片浅树林中,对着一棵梧桐树在出神。
  石青青以为抚琴早就看见了她,所以故意装成看梧桐树的样子。
  于是她便像一条白色的小鱼儿一般滑溜,忽闪之间便在一棵大树背后藏下身来。
  她要看看抚琴究竟想干什么?
  抚琴一直在专心看着梧桐枝头。
  枝头有两只画眉鸟儿在对歌。歌声娇美悦耳,好像一对情侣在唱着流行的情歌。
  抚琴对着鸟儿出神,她似乎已被热烈的恋歌陶醉。
  难道她能够听得见鸟的啁啾?
  分明听得见,要不,抚琴眼中为何会流露出嫉羡之色?
  难道她平时是在装聋作哑?
  假如这样就太奇诡,太可怕,太不可思议了……
  正当石青青大感惶惑之际,突见白衣一闪,抚琴已如一道白光飞身而起。
  紧接着便传来一声嘶哑而凄厉的鸟叫。
  白影落地时,抚琴的两只手各抓住了一只画眉鸟儿。
  好高超的轻功,好神奇的手法。石青青暗暗叫好。
  看不出这是哪家的工夫,然而却堪称奇绝。若要比较,抚琴的武技绝不在小嫦娥殷亦柔之下。
  又是两声沙哑而哀绝的鸟鸣打断了石青青的遐思。她看见抚琴已蹲身下去,手执小刀在树根下面刨弄起来。
  她的动作极为麻利,几下刨翻之后便起身拍了拍手,朝成衣坊走去。
  抚琴并没有发现石青青,自然就更不是在做戏给人看。
  石青青已到了那棵树下,在抚琴刨松的泥土中掘出了两具鸟尸。
  就是那一对饶舌鸣唱的画眉鸟儿。
  尸骨尚温,嘴角边却渗出了血。
  石青青大为稀奇,便掰开两只鸟儿的嘴巴来看。
  一看之下,她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天哪,抚琴竟将这两只鸟儿的舌头全都掐掉了。”
  曾经亲手诛杀过巨魔余不土的小侠女石青青,在两只断活的鸟儿面前却感到了一种全身心的震慑。
  不过,抚琴此行是去成衣坊取一件新缝制的衣裙。这倒又令石青青放心。
  美丽而阴沉的抚琴,真像一轮笼罩着寒云冷雾的月华。她的心却在渴求着倾吐与倾诉的权利。然而,她不能够;她嫉羡别人的舌头太灵巧。
  抚琴那个小套院中有花无鸟的奇异现象,终于在石青青心中得到了解答。
  两天以后,早晨。早饭过后,采莲吩咐道:“小青梅,夫人交待我做的事今天得赶着办完。如果我不能按时赶回来,碧云宫的午饭就由你去领取,护送到宫门门房中去。”
  “由我去领?”石青青不知所措。
  “唔,这是牌子。”采莲摸出一块玉牌,牌上刻着一团祥云图案。
  她把玉牌交给石青青,吩咐道:“开饭前你到‘甲’字号厅去,把玉牌交到窗口,厨房就会发出饭菜。”
  “领取何种饭菜?领多少?牌上看不出来呀!”石青青问。
  采莲道:“伙房有定数。你只管领出,绝对安全地送到宫门口就成了。”
  石青青问道:“宫门在何处?路线如何走?我一无所知,怎么送呢?”
  采莲淡淡一笑:“厅里有人等着,他们是专门送饭的脚夫,自会认路。你只负责押送。”
  她又叮咛道:“碧云宫的饭菜要保证绝对清洁、安全,不能出一点儿差错。”
  石青青认真地听着采莲的话。点头道:“请姐姐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做好。”
  到了中午,石青青便拿出玉牌去“甲”字号厅中。
  厅里已有两个汉子站在窗口外面。
  这是两个又粗又黑的壮汉。穿一身青布衣裤,光头,长相很老实,很像当地的山民。
  两人一见进厅的不是采莲,便露出了惊奇的眼色,不过,两人没有开口说话。一直到见着小姑娘拿出了玉牌,两个汉子的神情方才平和了下来。
  窗里是厨房,规模比“丙”字号大得多。单是灶头就有三座,厨师也比“丙”字号多一倍以上。
  灶上忙碌地操作着,各种菜肴、点心发出诱人的香味。
  这时,石青青又发现饭厅角落有一辆四轮车儿,车身上是一只可以开合的橱柜。这是一种人力运输车,轮上钉了厚厚的兽皮。车身与轮轴之间全是弹簧,有很好的减震功效。
  厅角还开了一道门,车子正好由此进出。这时,门却是关着的。
  菜饭很快就准备好了。
  两个脚夫从窗口提出两只特制的竹篮来。篮成方盒形,大如扁斗,上面有篾盖,有提手。
  脚夫已将盖子揭开,指着篮里的饭菜让石青青点数。
  原来,篮内又有若干小格,每个格子当中都放了细瓷碗盘,中央却放了一盏带盖的大瓷汤盆。
  石青青起眼一看,见其中有虾仁、鸡丁、鳝丝、鱼丸、红烧豆腐。
  还有凉拌牛舌头、黄瓜片、炒四季豆。大汤盆里装的是一盆绿莹莹滑溜香喷喷的莼菜汤。
  更令她大感稀奇的是其间还有一盘麻辣香脆的木耳红椒锅巴肉片。
  锅巴肉片本是殷亦柔的爱物。
  去年秋天石青青初识殷亦柔时,两人相随闯荡,凡遇川菜馆子,她总要点一份锅巴肉片。
  殷府厨房中最拿手的菜之一就是锅巴肉片。一见锅巴肉片,石青青自然就想起了殷亦柔。
  而莼菜汤;却是江南一带人人爱吃的佳肴呀!
  碧云宫里究竟住着些什么人呢?
  种种念头闪过之际,脚夫已揭开第二只竹篮请她清点。
  篮中除了清烧的鸡鱼鸭之外,还有牛奶、蒸糕和一碗白砂糖。
  石青青点了点头。脚夫盖上篮盖,又取出一只装满了白米饭的小蒸笼放进车中。
  屋角门已打开。两个脚夫将车子推出门去。石青青跟出,却见门外树上拴了一匹黑马。
  脚夫们对她指了指黑马的鞍凳。
  ·石青青问道:“给我骑的?”
  脚夫口中发出了单个音节:“噢——噢——”
  一人为她解开马缰绳,另一人咿呀着示意她快骑上去。
  “我的天,他二人竟都是哑巴。”石青青心头一悸。
  两人果然都是哑巴。他们从小姑娘眼里看出了疑问,便都半张了嘴用手指了指嘴巴。
  只是这两个人都是神色漠然,根本不像抚琴那样伤心。
  石青青上了马。两个脚夫推拉着四轮车出了小院,拐上一条隐秘的山路。
  山路不宽,一直沿着山沟蜿蜒。
  头上是蓊郁的茂林,车马就像是在林莽之中穿行。
  人无言。马无铃。得得蹄声时时被林涛的轻啸、山鸟的欢歌所淹没。
  石青青正好专心记下一路的树木山石作为标记。
  只有哑巴最能保密。这碧云宫究竟有多少哑巴呢?大约走了三里山路,终于看见了碧云宫的大门。
  满目的云杉、雪松、菟丝、女萝、山藤、野葛织成了一团团、一重重碧绿的雾。
  绿得湿漉漉,碧莹莹,水汪汪,嫩闪闪。
  碧云宫就深藏在这如云似雾的一派碧绿之中。
  车马进了藤蔓扎成的拱形门洞,在一座小巧的房子前面停歇下来。
  这是一座金瓦红檐雕花门窗的精致小屋,几名碧云卫士接住这辆四轮车儿。
  其中一人对石青青道:“采莲姑娘有吩咐,请小姑娘回院去。”
  一个脚夫向她比划,叫她把黑马拴回到饭厅外面的那根树上。
  石青青骑马回转。一路上重又留下秘密标记。
  采莲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悄悄潜出碧云院。
  并且每次都朝着那通向碧云宫的山沟而去。
  时间往往在三更之后。
  石青青好几次跟过踪,每次都发现采莲在通向碧云宫那条山路的中途就拐了弯儿,窜进了另外一条崎岖的小路。
  采莲来去如风,轻功不在抚琴之下。石青青钉着她,又不敢离得太近,故而常常是眼看着滑掉了。
  石青青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因为一步失误必将招至全盘尽输。
  采莲有如星夜游魂。她究竟去向何处?在干些什么?
  通往碧云宫的难道还有另外一条路?是不是采莲早已发现有人跟踪而故意引人上钩?
  总之,每逢采莲拐上岔路,石青膏便不再继续跟下去。
  其实采莲的身法也太快。
  何况,在她押送食品车去碧云宫之前,根本就不晓得采莲夜游的这条大路本是碧云宫御道呢。
  今夜无月。
  繁星闪烁,可谓月黑天高。
  然而,钻入山沟便如进了一条混沌的甬道。
  半夜,采莲又出了碧云院。
  她穿一身深灰色杭绸的紧身衣裳。大约是由于太偏爱白颜色的缘故吧,她还在鬓边插上了一只洁白的玉花。
  花成蕾状,长长的,有如白玉兰的骨朵儿。——其实并不是什么玉花,而是一柄玲珑娇小的玉如意。
  石膏膏盯着她。
  一旦遁入这茫茫黑夜,采莲便抛掉平日温文稳重之态,凌厉泼辣得有如一颗黑色的流星。
  石青青在彩云谷中巴学得虚室生白之术。凭着这种绝技,她死盯住采莲头上那一痕白花,辨识出她走的仍是那条通向碧云迷宫之路。
  然而她却又在中途就倒了拐。
  石青青仍不敢贸然跟去,却是凭着沿路的特朝碧云宫进发。
  为做到万无一失,她一直在沿着路旁的山石跳跃攀援……
  石青青想好了几套进入宫门的计划。
  施用迷香麻醉门卫。借踏雪无痕之功粘藤越障而入。
  扮成卫士借机混进去。
  不过,诸种方案都基于她押送食品车时的查探,宫门口实在不像安装了机关的样子。
  要是又真的秘藏着凶险的机关呢?
  那么上述计划都该否定了。
  ……
  宫门口果然有卫士把守。
  石青青躲在黑暗中窥探,发现只有两个人在宫门前巡逻。
  门内精舍亮着灯火,却是寂无人声。
  她摸出一个小瓷瓶,将一小包极细的粉末倒进瓶中。
  瓶里本已装了药水,那粉末倒下之后,药水就躁动起来,一直到瓶体发烫。
  这时她又从腰间取出一根麦草管儿插进瓶口,蘸出一滴药汁,便衔着麦管的另一端轻轻一吹。
  管口的药汁立刻生了奇妙的变化。
  ——化成了一串球形气泡。
  假如有充足的光线,你便定然会发现这种气泡是五光十色,虹彩纷缤,比小孩们吹起的肥皂泡更令人眼花缭乱。
  不过,不同之处是这种气泡却不像肥皂泡那样吹弹得破。它更柔韧,更具弹性。
  肥皂泡见风即破。石青青吹出的这种气泡的起爆条件则是飞行的距离。每当飞到一定的距离气泡即自行炸开。
  这距离是一个固定的数目字:十丈。
  这时候,石青青正好潜到离门卫十丈之处。随着内力的吹送,一连串药泡儿无声无息地在暗夜中爆炸开来。
  而药泡爆炸的地点,正好就在门卫的周围。
  一个个接连爆开的药泡将彩云花与霹雳藤的粉末散播于夜气之中。只要你一呼吸,便准会着道儿。
  两个金刚般的碧云卫士,不惧怕敌人的刀剑,对于毒酒迷香也高度警惕,唯独不会料到黑沉沉的暗夜里会飞来一串迷人的气泡。
  两个卫士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呵欠,倒地而卧。
  由山藤与碧萝编成的宫门却是虚掩着的。石青青侧身而入。
  穿过一段树荫覆盖的宫道,枝叶密织如网的穹顶上时有缝隙,漏下些许星光。她看清了路面中心一直铺着宽约四尺的云龙雕花汉白玉石板,雪白绵长地延伸着。
  路旁有溪流,她听见了潺潺水声。
  宫道尽头,天空豁然开朗,闪出一个广阔而神秘的世界来。
  满天星光之下,石青青仿佛坠入十里云雾之中。
  深绿的云。碧蓝的雾。
  不过,又全是一团团、一层层、一重重、一网网实实在在,伸手便可以触摸得到的固体的云雾。
  差不多全是些如云的松针、杉叶;似雾的女萝、菟丝、七里香、迎春藤、香荃之类的植物。由于这些树叶藤蔓占据了半个天地,故而在星空下就幻成了奇丽的云雾。
  夜已深沉。
  开满了各种花朵的藤蔓上挂起了露珠,散发出一阵阵湿漉漉、潮润润的野花木叶之香。
  虽是进入了一个云笼雾罩的天地,然而,汉白玉的路面仍在朝前延伸。
  四周好寂静。石青青却时时提防着这云雾当中会突然冒出厉害的杀手。
  不过,这团团丛丛的藤与树又正好掩护着小侠女的形踪。
  她逡巡而进,周遭的藤叶却愈来愈密,淡雾疏云已成为浓云密雾。
  又厚又密,既蓬松又舒卷的藤与叶挡住了星光。洁白的汉白玉路面直插入浓重的黑暗之中。
  玉石路面上仍然刻着精细工美的云龙图案。面对着更为神秘的一片迷雾浓云,石青青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这条云龙玉石路究竟是通往地狱还是天堂?
  退缩本不是石青青的脾气。她敢于打入山寨,夜探碧云宫,难道为的是在这关键时刻退缩?
  不过,她立刻感到一阵惊颤。自闯江湖以来,她第一次感到了惊颤。
  碧云宫已在眼前,碧云殿又在何处呢?
  这不就是碧云吗?——翠叶藤蔓织成的碧绿云团,幻成的云岛、雾阵。好奇绝的构思!
  石青青不由得对碧云宫之主产生一种敬佩之感。
  这位碧夫人想必是一个绝顶聪明而又高雅的人物。——如此来体现碧云宫的特征,恐怕只有她才想得出来。
  然而她又太飘渺、太虚幻、太深沉!进得碧云院快一个月了,非但石青青未睹夫人芳容,据她从旁打探,竟连散花、织锦等人也弄不清楚夫人究竟什么样子。
  作为跟随夫人多年的贴身侍婢,竟不识她的庐山真面,实为世间少有的怪事。
  然而,这怪事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怪事出现在这个神秘的山寨之中,却又见怪不怪了。
  石青青冒着胆子朝这浓黑如深渊的甬道中一步步深入进去。
  差不多深入了十丈之地,全凭着白色的汉玉石板引领,她总算走进了这片云雾之海。
  除了灿烂的星光,云层中又渗出了月意。
  星光映照在一大片鲜花之上,幻出一个奇美的天地。
  这些花美得出奇、艳得出色、妖得诱人。石青青看得出来,绝非凡种。
  石青青大为吃惊,暗自呐喊道:“天哪,分明是一个活脱脱的谢家药园!”
  仔细一看,花中有美人拳、蛇信子、毒罂粟、迷魂草、含笑莲、霸王剑……
  毒草莓花组成重重花阵。池、亭、桥、榭间设其中。
  花树深处露出了一角宫阙来。
  金顶飞檐,玉砌铜雕,虽是在星光之下,也焕出华丽而庄严的气派。
  石青青面前闪出了四条路。
  三条路都通向宫殿的正门,唯独一条较小较窄的路通往宫阙之侧。
  三条路都铺植着鲜花。踩着这芬芳的花路走向宫殿,踏花而至,诗意芬芳,这样的人生美事谁愿意错过机会?
  然而,谁要去贪图这种风雅可就大错特错了。三条路上全都是毒花毒草毒刺毒粉,稍不留心沾上一点儿,你可就后悔莫及了。
  只有那条种着香荃的小路才是安全之道。
  来自百毒之谷又闯过百草之园的石青青,自然就选择了这条小路。
  这时她也疑虑顿释,碧云宫不设卫士并非假象,因为世间上再勇敢善战的卫士也未必比得上这一大片美艳绝伦的毒花。
  包藏着阴毒的娇美,才是最能致命的杀手。
  谁也不会拒绝鲜花的笑容与芬芳。
  假如花儿长了眼睛,她定能看见更多的丑恶与更为阴暗的灵魂……
  石青青从从容容地踏上了这条小路,走近了那座辉煌的宫殿。
  宫殿的左右二翼带着两座小巧的楼阁。
  正殿形似故宫太和殿。——缩小了五倍的太和殿。两翼偏廊重楼叠阁,犹似琼宫玉砌。
  正殿大门厅的白玉柱前悬着四盏大圆红纱宫灯。只有两盏点了红烛。柔丽的灯光照映着屋宇挑檐之上的团团云花图案。
  这就是碧云宫。
  宫前无人守卫。宫门分三道,正门、右侧门关着,唯左侧门微开。灯火照得红漆宫门上的一排排拳头大的黄铜圆钉焕出凝重的辉彩。辉煌的宫殿包藏着偷天的胆量。这样的模拟,世间恐怕别无二处。
  这座碧云宫四围都种满了毒花。星光下,宫殿就像鲜花海洋中的海市蜃楼。
  然而,不同的是眼前出现的景物本为活生生的现实,绝非虚幻的空中楼阁。
  石青青蹲在一株高大的霸王剑树下窥视碧云宫,观察着一旦出了事情之后该如何选择退路。
  宫殿四周二十丈全是毒花。假如从楼上跳下来,无论落在什么地方都绝无活路。
  唯一的生路便是这条种了草的小路,因此必须做到来去都绝无闪失。
  殿内又是何种景象呢?
  石青青在做着各种猜测。
  这碧云宫如果有人前来刺探会走哪条路?进哪道门呢?
  既然通向正门的三条路都是毒花掩道,那三道正门却又为何紧紧关闭着呢?
  与此相对的,却是种草的小路连着那道微开着的侧门。
  碧云宫主究竟在玩着什么花样呢?
  她是在暗示别走那三条路,即使走到了尽头也是宫门紧闭。
  她又在暗示,要进这座殿堂则请上小道,侧门已经开着。
  刺探者真会接受这种暗示而乖乖地就范?
  不。
  十个人恐怕就有十个会反其意而为之。选择这三条路,想办法弄开宫门。
  这便是人们的逆反心理。
  碧夫人就利用了这种人人皆有的逆反心理。
  如果有人敢于刺探碧云殿,其结果必将是尚未逼进宫门就被毒杀于花间。
  石青青狡黠地一笑。放心而又小心地走完了这条小路,进得宫殿的侧门。
  一条又长又宽的内廊,壁前排列着整齐的红纱罩壁灯,灯光辉煌而又柔美。
  洁白的墙壁。
  走廊的天花板上绘满了彩色祥云图案。
  内廊两侧分布着许多厅室,大多未点灯火,看不清其中的陈设。
  突然一声闷响从远处传过来。仔细一听,又是一声闷响,不过更轻更细了一些。
  石青青发现,有一间宽大的厅房亮着灯火。
  她从门缝里一啾,见其间陈设着一圈靠壁的软椅配着金漆花几。
  地上铺着大朵白云图案的绿色地毯,天棚上却是一色淡蓝的云花儿。
  这里大概是一间议事厅。厅门口挂着一道黄金丝绒大门帘。
  石青青此刻就藏身于丝绒门帘的皱褶之中。
  令她大感惊奇的是,偌大一座宫殿却寂无人踪。
  她真想推门进厅去看看,这时却又听见“嚓嚓嚓”一阵轻响。响声就在这大厅之中。
  石青青看见了一个奇怪现象。
  地毯中心那一大朵圆形祥云图案忽然变成了一道异形门栅,“嚓啦”弹开,一大缕碧云从中飘升起来。碧云有如仙女飞天,射上大厅的半空便飘然着地,化作一个体态婀娜的碧衣女子。
  这人仙袂飘举,裙带缤纷,云髻秀发,堪称丽质天成。
  只是这碧衣女子脸上却罩了一重薄纱,叫人无法看清容颜。
  石青青大感遗憾,她相信轻纱遮住的定然是一张美艳如花的脸。她又相信这碧衣女子即或不是碧夫人,也必定是夫人的亲信。
  碧衣女子在厅堂中站定时,那道奇异的门户便自然合拢了。
  碧衣女环视厅内一遭,便有如一缕碧烟般闪出了厅门。
  石膏膏紧粘其后。
  碧衣女已出了内廊尽头的侧门,眨眼间已如玉女飞天一般,腾身跃上了宫殿左侧的翼楼。
  楼高十丈。好干净利落,好美好绝的轻功呀!
  石青青看出这碧衣人施用的正是女子轻功中的上品:飞天奔月术。
  她也使出绝招——由踏雪无痕化出的仙鹤迷踪。
  只有这种诡异的轻功才能咬住碧衣女而又不被发觉。
  轻于鸿毛,渺如鹤影。一则是青青的功力成熟;再则是碧衣女没有料到竟有人敢于跟她的踪。
  碧云殿两翼的楼台名叫碧云楼。——本是两座白玉楼阁。
  白玉楼阁镶嵌着黄金窗格,拥尽了人间的富贵温柔。
  碧衣女打开了楼阁最高处一座小阁之门。
  这是一座八角形的小阁。楼柱上、门窗上、屋脊上都雕镂着金凤凰。
  金红窗纱映着金红的灯火,阁内喜色溶溶。
  屋里一色的红漆嵌宝石家具,红灯下,焕出了一派珠光宝气。
  一套精美华贵的家具差不多占满了八面墙壁的大半部份。
  墙壁的上方便是八面琉璃窗户。八面窗子都朝屋里打开。因为窗外全罩上了织着凤凰图案的精钢细丝网。
  阁子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一只配置了大穿衣镜的立柜。镜子反着光,令满屋更为富丽堂皇。
  阁子里还摆设着一张雕凤嵌玉象牙大花床。一袭蝉翼纱帐轻笼着床顶,一直拖至金漆踏脚凳上。
  踏脚凳上摆着两双乖小的粉红软缎绣花拖鞋。
  床背后立着一座金漆屏风。屏风后又是一座更小的小阁,内置大梳妆台和一只红漆大浴盆。
  碧衣女子进了这八边形的凤阁之后,便反掩了阁门。
  石青青贴门偷看。
  碧衣女在穿衣镜前稍停片刻,对镜理了理面纱,将整个脸罩得更严实,只露出一对眼睛。
  这是一对黑水晶般灿烂的美目,对着妆镜吐露出灼灼华彩。
  碧衣女转身端详了一番室内,便轻步朝花床走过去。
  她撩开了蚊帐弯腰下去,仿佛在同床上的人亲热,又仿佛在为熟睡的人儿盖好锦被。
  侍弄了好一阵,碧衣女子才钻出帐来。还特意将踏脚凳上的一双拖鞋摸了摸,摆放得端端正正。
  “哎——”碧衣女子对着纱帐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便转身出房,将阁门反锁,飘然下楼而去。
  石青青藏在门外不动。一是提防碧衣女子会马上转来,二是要看看有无别的变故?
  此刻她自然联想起押送饭车时发现的那些有趣的菜肴。
  特别是那份锅巴肉片和莼菜汤。
  好奇猜测之际,石青青已拔下了一根长发针。
  经她几下子拨弄,门锁已被打开。
  进得阁子她便直逼花床,撩开蚊帐门。
  床上并头睡着两位如花少女。
  两张脸儿红红的、甜甜的,含着春意。静美得有如海棠春睡,和谐得又像是两朵睡莲。
  石膏青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禁不住要惊呼:“我的天!亦柔、绿娘,是你们!找得人好苦哇!”
  不过,她并没有喊出来。
  惊愣了片刻之后,她便去轻轻抚摸两人的脸,轻轻地将她们摇醒。
  摇了好几下,两人都只是低声呻吟了一声,竟又各自翻了个身,便香甜睡去。
  她只好伸手探入两人腋窝去搔她们的痒痒。这一来,两人不得不睁开了眼睛。两对美丽惺忪的大眼睛都在看着石青青。
  两对眼光却都是如此陌生,如此迷惘。
  在这样的瞪视之中,石青青不禁感到全身一阵发冷。
  “亦柔姐、绿娘姐,我是青妹呀!”
  两人却如坠十里云雾。互相看看,又转向石青青。
  看着石青青,两人便似同时坠入艰难而深远的思索当中。
  石青青微笑着,低声对殷亦柔耳语:“柳庄雏凤馆那夜我独自出去赏月,回房之后你与绿娘就不见了。……你们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方?”
  经石青青这么一提,殷亦柔好像想起了什么。她的眼神之中溅出了一星火光。
  好像是一种希望之光。
  只是火光一闪即逝。殷亦柔摇了摇头,又沉重地合上了眼皮。
  绿娘却重又酣甜入睡。
  “怎么办?她们两人一定是中了奇毒。”
  石青青暗暗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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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六章、定情玉如意
  友谊是量的积累与递增,可以至如大海。
  爱情却是突发的。有如阴阳二电相碰,发出耀眼的火花,焕出一个灿烂的世界。故而“一见钟情”便成了爱情的最好注脚。
  散花之于无情剑李雄便是一见钟情,便是真正的爱情。
  这桩突发的爱情为朱萸计划的实施提供了意想不到的方便。
  散花在无意之间泄露了采莲的隐私与抚琴的遭遇。
  公孙玉竟然摸到了清泉山蛇蝎洞,并有了巨大的收获。
  黄昏时分,两人约会于芦笛崖。为制止散花春心荡漾,公孙玉便拿出玉如意与一块骨片来叫她辨认。
  见了这柄玉如意,自然令散花联想起采莲头上那枚朝夕不离的如意玉簪。
  更令散花惊骇的是那块黑色的胸骨。她一眼便看出来,那是乌金黑骨丹所致。
  乌金黑骨丹乃是碧夫人的独门奇毒。
  公孙玉当然不会忽略那一袭覆盖尸骨的碧云卫军衣。加上这件军衣,散花也不寒而栗了。死者必是阮诚,制他而死的人必是碧夫人。
  平日碧夫人最信任采莲,让她作为碧云宫的管家。夫人之于采莲既是恩师,又似慈母。
  具有这两重亲情的人世间本已不多,哪有恩师慈母会如此阴毒地对待爱徒爱女之所爱呢?
  然而,碧夫人这样做了。做得让人感觉不到,也想象不到。
  “天哪!太残酷,太无情,也太可怕了!采莲还蒙在鼓里。”散花悲吟。
  从采莲的遭遇之中,散花看到了自己,心底升起了一种“物伤其类”的感情。
  “我害怕!”散花靠在公孙玉胸前,“我总觉得碧夫人是无所不在。采莲与阮诚的秘密也没有逃得过她的眼睛。”
  公孙玉道:“是呀。不过总不可能是碧夫人亲自去跟踪。”
  散花道:“当然不会。只是我总觉得夫人另有耳目。”
  公孙玉道:“采莲不会自己告发。你呢,自然也不会,难道是织锦?”
  散花摇头道:“织锦完全是开朗坦直的娃娃脾气,她跟我无话不谈。如果是她,那就不可思议了。”
  “那还有谁?抚琴她又是一——”公孙玉试探地说,“又是一个聋子、哑巴。”
  散花顿时沉默,抬起头来看着蓝天上闪烁生辉的星星。
  星光迷蒙,她的眼神也转为困惑。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哎!抚琴又聋又哑,怪可怜的。不过她却又是一个神秘古怪的人物。这么多年来,碧夫人究竟叫她做什么事就一直是一个谜。这件事采莲也不清楚。”
  公孙玉道:“这也不足为奇。因为她又聋又哑,干些什么也说不出来。你们碧云院那么大一个地方,真要想了解抚琴在做些什么事,也很容易。”
  散花道:“抚琴每天早晨都是骑着马出去,傍晚才回来。除了说明她做事的地方很远,别的就无从知道了。”
  散花沉默,似有难言之苦。
  她想起了一件怪异的事情。
  不久前的一个夜晚,她去宫中领取发放仙子散的新名册,无意之间发现抚琴诡秘地潜入了夫人的地宫。
  地宫本为禁区,未经特许是不能进入的。
  出于好奇心,散花跟踪而去。
  她看见了抚琴在对夫人说话。话语无声,夫人看她的口形。两人还互相打着手势。
  自此散花明白了一件事,抚琴与碧夫人之间有着极秘密的关系。
  事属绝密,她只好让它深藏于心。
  此刻散花心中起了一阵冲动,她真想将这个秘密告诉自己的情郎。
  只是想到采莲与阮诚的遭遇,她的心便禁不住颤抖起来。
  她实在惧怕碧夫人。这九岭大山无处不在夫人的掌握之中。
  “除非逃出去!”散花的这种想法更为坚定了。
  今夜,她约他相会的正题本是出于另一件可怕的事情。故而散花话锋一转,着急地说:“眼下的事情已不容许东猜西测了。说不定轰然一声巨响,炸平了山寨,大家也跟着灰飞烟灭。”
  散花的话儿令公孙玉一惊,忙问道:“一声巨响是什么意思?”
  散花道:“最近我遇见了万总管,他牢骚满腹,成天在朵颐斋醉饮。……他为能弄到金雀台上的江南名妓,同屠大总管争风吃醋。”
  公孙玉不解,问道:“万总管分管娱乐事务,金雀台本是他的辖区,他想要小娥皇还不容易?”
  散花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嘛,小娥皇由屠大总管与夫人直接掌握,另有专用。这一回万大云硬是沾不着一点边儿。”
  公孙玉点了点头。
  散花恨恨地道:“我在朵颐斋遇上万大云,他同我苦苦纠缠,叫我陪他饮酒。这个坏蛋一直就没对我存过好心。”
  公孙玉道:“这一回你如何应付的呢?是拂袖而去,还是逢场作戏,同他周旋?”
  散花道:“只好勉强应付。万大云虽然只是一个副总管,却很会拉帮结伙。几个副总管当中,鼻子与眉毛都是他的把兄弟。鼻子在江南被人杀了,眉毛的势力可也不小。”
  “眉毛?”公孙玉问道:“眉毛副总管很少在山寨露面呀!”
  散花不禁一笑:“你这个风雷堡主,连眉毛的情况都不清楚?”
  公孙玉道:“风雷堡只管搜集山下寨中的情报。至于山寨上层人物,我们无权过问。”
  散花神秘兮兮地说道:“你也算得上一位武林名宿了,一定晓得江湖中有南柳荷、北公孙这两个响当当的人物,只是你恐怕不会猜到那个富甲北方的北公孙竟然就是金面山寨的眉毛。”
  散花的话着实让公孙玉大吃一惊。虽然他已在怀疑公孙宝与金面山寨有瓜葛,却没有料到他竟是这个阴谋团伙的核心人物。不过,散花无心的一句话倒化解了公孙玉心头的一些谜结,如公孙宝身怀高超武功却又装成一个单纯的商人;公孙府后院大明湖水道机关贩运盐包;以及他以经商为名,行踪诡秘地出没于各地……只是他为何要装成蒙面怪客传授儿子武功?那桃花玉蝴蝶究竟是何来历?公孙宝到底是不是我的生父?我的生母又是谁?
  一些谜结解开,另外一些仍然留下来。
  然而,公孙玉最关心的还是山寨将会随时爆炸的可怕消息。他便又问散花道:“你陪万大云喝了多少酒?”
  “他喝了三壶,我又灌了他一壶。”
  “你还灌他的酒?”
  “不灌醉他我能脱身吗?”
  “唔。”
  “万大云口口声声劝我要及时行乐,莫辜负青春好年华。他开怀畅饮,只是喝光了三壶酒他还不见醉。”
  “你就加了一壶?”
  “这一壶我换了四川的泸州老窖大曲,万大云才醉了。我套他、问他,他终于拉着我的手说:‘散花,不要以为我们山寨是一座世上仙谷,中兴基地。说不定哪一天轰隆隆几声巨响,你我都完蛋了。聪明人就是要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时行乐呀!’
  “他面呈恐怖之色;说道:‘我们都坐在火药桶上。火药炸开,足以封死大山……’”
  公孙玉问道:“这可怎么办?你就没有问万大云火药桶埋在何处?引爆的药线在哪里?有没有办法防备?”
  散花道:“我把酩酊大醉的万大云扶出朵颐斋,他含含糊糊地说:‘屠人熊,碧云宫也……不是铁板一块。……老子不怕他们……’”
  散花对公孙玉道:“我们要尽快找到仙子散的配方,一齐逃出去。”
  公孙玉紧捏着散花的纤手。她那美丽修长的手指变得苍白、冰冷,好像还在轻微地颤抖着。
  散花已有较大的变化。阮诚的尸骨与采莲的定情玉如意敲碎了她心头的一个偶像。
  碧夫人这个偶像。
  不过关于碧夫人的事情她却仍是讳莫如深。
  公孙玉道:“假如碧夫人查出了我们,那么第二个阮诚就是我了。”
  散花悲哀地道:“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设想,我们都必须尽早逃走。”
  公孙玉道:“这件事你可千万不能莽撞。你不是说,碧夫人是无所不在的吗?”
  散花叹了一口气道:“有什么办法呢?好多事情你并不想做,也又不得不去做。我不是采莲。我也不愿意你成为阮诚。”太华楼,薰香坊。
  石青青照例去取换熨烫薰浆好的衣衾。
  采莲吩咐下来:碧夫人酷爱整洁。夫人的衣物差不多是一日一换。
  为此,石青青差不多每天都去薰香坊走动。
  由于出色的采撷炼制技术,谢翩翩很快成了薰香坊中独当一面的角色。
  石青青见房内无人,趁领取、清点衣物之际,对她说了夜探碧云宫所发现的秘密,低声问道:“亦柔、绿娘究竟中了哪门邪毒?”
  谢翩翩沉思半晌,说道:“多半是无主丹。”
  “无主丹?”深通用毒之术的石青青摇头道,“我怎么没有听见过这个名字呢?”
  谢翩翩道:“无主丹乃是师门秘传,你又如何能听见这个名字呢?”
  石青青问道:“何以见得她二人就是服了无主丹?”
  谢翩翩道:“从殷亦柔与柳绿娘的表象来看,从碧云宫外的毒花园布局来看。”
  石青青顿悟:“噢!倒也是,碧云宫外,活脱脱一座谢家百毒园。”
  谢翩翩道:“深居于毒花毒草当中,本是恩师苗疆药姥的习惯。我那桃花村的百毒园也是对恩师习俗的一种承袭。想不到这深山高岭之中的碧云宫也是如此奇巧的构思。”
  石青青两眼生辉:“你是怀疑碧夫人?”谢翩翩道:“我愈来愈怀疑碧云宫中有师门的败类。仙子散、百毒园、无主丹……无一不打上师门的印记。”
  “亦柔、绿娘要设法解救才对。”石青青焦急地拉着谢翩翩的手说道,“她二人清醒过来,定能帮我们解开一些谜结。”
  谢翩翩道:“无主丹的解药叫做还原锭,我那里倒有,只是未曾带出来。”
  石青青忙问道:“那怎么办?能不能马上炼制?”
  谢翩翩摇头:“只有找那碧衣女子,她一定有还原锭。”
  石青青道:“你设法尽快通知公孙玉,让散花去偷。”
  说到这儿,她又问道:“还有抚琴的聋哑之疾,究竟能不能医治?”
  谢翮翮道:“公孙玉听散花说,抚琴七年前大病一场,经碧夫人救治之后便聋哑了。那时她才十一岁。”
  石青青问道:“从病理上看,究竟可不可能大病治愈过后,反而聋哑了?”
  谢翩翩道:“除非是庸医用错了药。不过,像碧夫人这样的杏林高手绝不会把人弄成这个样子的。何况她又特别宠爱抚琴,就更不会有此误着。”
  石青青道:“你怀疑是碧夫人……”
  谢翩翩道:“我坚信这种怀疑。”
  石青青道:“难怪抚琴也十分痛苦,不服气。她一天天长大了,对自己突然聋哑的事愈来愈想不通。因而她对会说话的人又羡慕又嫉妒,甚至对于会唱会叫的鸟儿也嫉恨。……多可怜的抚琴!哎!”
  谢翩翩也是满脸凄楚同情之色,不住地点头:“如果我没有猎错,抚琴的聋哑也是能够医好的。”
  石青青问道:“你能弄到解药?”
  谢翩翩诡秘地一笑:“仍然是找散花去偷。碧夫人的药物当中有一种‘灵性丸’。若能偷出还原锭与灵性丸,便多了几个证明碧夫人出自我师门的证据。”
  石青青蹙眉道:“摸了这么多天,仙子散的药源——仙雾草究竟种在何处尚无一点消息。……不找到仙雾草又如何化解仙子散的药毒呢?”
  谢翩翩道:“织锦每天要发好几十斤仙子散。由此推算,这九岭大山之中定有巨大的仙雾草种植园。这样大的种植园,该有多少人专司栽培、管理、守卫?然而这山寨当中却不透出一点儿风声。”
  石青青道:“山寨的管理实在精明。昨天织锦无意之间说出了她发药的秘密。翩翩姐,你猜,每天分发的几十斤药粉是从哪条路运到仙子阁中去的?”
  谢翩翩道:“我也想过。无论走哪一条路运送这么多丹药都很危险。要是谁能够抢到它,谁也就抢到了数年的自由。”
  石青青道:“对,一定有一条专用的秘密地道,从药房直通仙子阁楼下。”
  谢翩翩叹服:“哦,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发丹药这件每天必备的功课都安排得如此周密,而这山寨的生命根基——仙雾草药园就更是绝密之地了。”
  石青青道:“要探出这些秘密只有从碧云宫的四个婢女身上下手。要尽快偷到还原锭、灵性丸。……四个婢女中除了采莲总承其事之外,最神秘最不可触摸的要数抚琴。”
  谢翩翩道:“我这儿有关于采莲的重要情报。”
  说着,她翻开了一口衣箱,拿出一只半尺长的条形布包来。
  打开布包,露出了一只玲珑工致的玉如意和一节两寸来长的骨头。
  玉如意柄端有细致的云花图案。柄上有四个字:永结同心。
  碧玉的颜色已不甚鲜翠,变成了一派凝重的墨绿之色。
  玉如意旁边放着一节黑色的肋骨。
  谢翩翩道:“这两样东西都是公孙玉刚刚送来的,让我转交给你。”
  接着,她转述了采莲与阮诚的那一段秘密爱史。
  黄昏时分。
  碧云院的每一间屋子都燃点起了蜡烛。
  淡淡的青烟散化开来,与院中的花草之气混融在一起,令人觉得十分好闻。
  采莲总是忙忙碌碌。她正在翻找什么东西。
  石青青推开她微掩着的房门,采莲自然就发现了她。
  采莲的眼光停留在石青青脸上,这个平时天真开朗的小姑娘此刻竟是满面恐怖之色。
  “小青梅,有什么事情吗?”采莲关上箱盖关切地问。
  石青青声音战栗:“我到一个山洞里玩耍,看见了一具尸骨。”
  采莲闻言不禁笑了,不经意地说:“这儿死人很多,有啥好怕的?见了骨头都吓成这个样子,要是你看见了行刑室、杀人场,不知会一一”这句话没有说完就打住了。这本是山寨的秘密,对于青梅这个单纯的小妹妹,采莲更不忍心去吓她。
  “洞里阴惨惨的,好吓人哟!”石青青回顾着她亲自去蛇蝎洞时的情景。她的确很害怕,嘴唇已变得苍白。
  采莲轻抚着她的肩头,让她坐在凳子上,问道:“什么洞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采莲似略有所悟。
  “清泉山蛇蝎洞。”
  采莲闻此言心头猛然一惊。清泉山以终年不断的泉水瀑流为名。那地方风景秀美,青葱的山,碧绿的泉,遍坡野花,如茵的草地。那儿曾经是她心中最美丽的乐园。
  倒挂于山崖上的瀑流背后有一个很深的洞,洞里藏着毒蛇毒蝎。因此,清泉山风景虽美,却无人敢去问津。
  采莲与她的情人把这个地方作为幽会之处,既充满了浪漫色彩,也表现出勇敢与冒险的精神。
  这终年不断的瀑流好似一道神秘的水晶帘幕。采莲、阮诚两人便借此为屏障,幽会于其间。蛇蝎洞里,他们却从未进去过。
  听了青梅一席话,采莲顿觉一股寒气从心头升起,对这小姑娘道:“你也忒胆大了!”
  石青青怯怯地说:“不过我没有被毒虫咬伤,倒是拣着了一个好玩的东西。”
  采莲又是一惊,忙问:“什么东西?给我看看。”
  “你看,就是这个!”石青青拿出玉如意来,说道:“是玉的呢,想必很值钱!”
  一见这柄玉如意,采莲却眼冒金花,心跳乍停,双脚发软,顿时“冬”的一声坐在凳子上。
  玉如意与她的如意簪儿大小不同,形状、花色却是一样。大的一柄本是两人的定情之物。
  “天哪,阮诚!……难道——”采莲终于悲泣出声。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连那一层淡淡的胭脂也褪了绯红。
  她抓住了石青青的双手,全身禁不住颤抖起来,问道:“小妹,你是在什么地方拣到的?你可还看见别的什么东西了吗?”
  石青青又神情恐惧地说:“这玉如意捏在死人手上。还有一袭碧云卫的武士装,不过都朽烂了,就罩在尸骨上。”
  “啊,阮诚,阮诚!……”采莲忘情地轻呼。泪流满面。
  “采莲姐,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传到夫人耳中……”石青青提醒她。
  采莲不住地摇头,握住石青青的手,求道:“小青梅,现刻时间还不晚,快陪我去看那个山洞。”
  不由分说,采莲硬要拉她出房去。
  石青青却挡住了她,说道:“采莲姐,你看看这个也就等于到了那洞里——”
  她已打开了一个纸包露出一小节肋骨片来。
  “这是——”采莲伸手去拿骨片,又忽地缩回手去。她那有如兰花瓣儿一般的手指瑟缩缩颤抖不停。
  “这是我从洞中捡到的一节肋骨。”石青青指着骨片说,“姐姐你看,这骨头好黑!就像一节木炭。”
  “天哪,太惨了!太惨了!”采莲举起双手,使劲地抠扯着自己的手指,悲咽道,“他中了独门剧毒乌金黑骨丹。”
  “哦!是他是他,准是他呀!……想不到,万万想不到!”采莲痛不欲生,绝望地跌入座椅之中。
  石青青抱住她的肩头,轻声问道:“姐姐,你生病了吗?我扶你上床歇息。”
  采莲摇头。她终于很快平静了下来。
  掏出罗帕,擦干了泪痕,她便又拉着石青青的手,说道:“走,我们去看那个洞。”
  出了碧云院,两人上了通往碧云宫之路。
  石青青装作不会轻功。采莲差不多在背着她腾跃飞纵。
  采莲的轻功称得上动如脱兔,其功力绝不在抚琴之下。
  石青青想不到,自己不出一点儿力气,由别人拖带着飞奔,倒是别有一番情趣。
  两人很快地来到清泉山前,钻进瀑布,蛇蝎洞已是一片阴森漆黑。
  采莲打燃了一支特制的千里火。
  举火进洞。洞内弯弯拐拐,又黑又深。
  一直转过了三道弯子,采莲终于发现了一个凹下的崖坑。坑内果然有一袭碧云卫的军衣盖着一具骷髅。
  火光下,采莲看得清楚,这军衣的第三颗铜纽扣与另外的纽扣不同。这是一颗铸了海水图案的纽扣,这却是采莲亲手替阮诚换上的。
  “阮大哥!”采莲悲呼着扑了上去,“一年多来我想得你好苦,等得你好苦,找得你好苦哇……你怎么撇下我到了这儿?”她揭开军衣,果见胸腔骨架已经散落。而石青青捡去的骨片又正好接在肋骨之上。
  “乌金黑骨丹。服了它立刻死去,骨头变黑,胸腔散架!”采莲悲咽道,“我……我实在没有想到这一层呀。”她那悲哀的眼睛里射出两道仇恨的光。
  采莲、石青青两人回到碧云院已是二更时分。
  情势的变化令采莲既悲痛,又愤恨,同时又感到一种遭受愚弄之后的巨大失落与茫然失措。
  更令她痛苦万分的是,虽然如此,却愈要深藏不露。在碧夫人与女伴们面前还得强作笑颜。
  “心爱的人为我而死,死得这样惨,我却要强颜欢笑。天哪,这是何等残酷的折磨!我还不如死!”采莲在心头呐喊,然而却不敢吐出一个字来。
  石青青已将玉如意交给了采莲。
  她关上了房门,放下了蚊帐,便躲进帐里仔细观看这柄玉如意。
  “既诚临死前也将这玉如意紧紧捏住。皮肉都已经化成了水,他的手指骨却死扣住这如意的柄儿。……他死得多痛多苦!他爱得又是何等刻骨铭心!”采莲呜呜哀哭,“而我却为刽子手尽忠、卖命。阮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她痛哭起来。却只敢钻进被窝去痛哭。
  正当她拥被嚎啕之际,却摸到了一只瓷枕头。
  这是一个光屁股男孩子形状的瓷枕头。小男孩全身赤裸地匍匐着。屁股朝上,胖胖的腰上有一段沟形曲线,那个部位就正好枕着人的头。炎热的盛夏,这只乖小的瓷枕头却清凉解暑。
  采莲喜爱这只瓷枕,除了上述原因,还在于她另有秘密妙用。
  这时候,她的手已摸到光屁股男孩的头顶,头顶上有一撮凸起的瓷胎毛。
  她旋转了一下这撮胎毛,男孩的嘴巴竟已张开,吐出了一串金光闪烁的东西。
  这是一串钥匙,镀了金的钥匙。
  采莲抓起钥匙朝红漆的床架子上一摔,悄声骂道:“这劳什子,哼!”
  钥匙碰砸床架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然而,却有一小粒飞屑溅上了她的额头,砸得她痒酥酥的。
  采莲殊觉诧异,忙伸手拈来一看,原来是一小片蜡屑。
  她顿然警觉,止住了悲哀,对着床前灯火仔细检查起每一把钥匙来。
  她的眼光在一把钥匙上停下了。
  她看出这把钥匙已被人用蜡模按过了,这人由于手忙脚乱,没有将蜡屑清理干净。
  这便是打开碧夫人秘密药库的专用钥匙。
  往常要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采莲必然会急奔碧云宫,请夫人将锁换了。可是如今她却秘而不宣,很想看一看这人是谁。
  她在猜测着,谁还会背叛夫人呢?
  散花?抚琴?织锦?小青梅?……
  散花这个人虽然疯疯狂狂,却是柔中有刚,大事从不糊涂。何况,她本是夫人养大的。散花不会做这样的事。抚琴虽则阴沉诡秘,然而她又聋又哑。她与夫人的关系又与众不同。偷制钥匙的人不会是她。
  织锦还不到十八岁。她天真单纯,有必要来冒这个险吗?
  青梅呢,她连碧云宫也没有进过,怎会知道有一个药库?至于瓷枕的秘密,她就更不会晓得。
  采莲本是一个极其灵慧的女子。凭感觉,她愈来愈觉得小青梅绝非一个寻常的小丫头。她的灵性、细心、聪敏都远在众婢之上。
  要说她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小人儿,实非夸张之辞。然而,再厉害的人物,在短短的时间内要想了解到碧云宫中的绝密布局根本就不可能。
  只是,小青妹竟然发现了阮诚之死的秘密。
  这项秘密,在碧夫人来说,也是一个极其重大的事件。
  采莲不禁大为震惊。
  阮诚之死的真相有如九天狂飙卷袭着她。一阵猛烈的震怒与悲哀翻腾起来,摧折着这个年方十九岁的如花少女。
  好一番断红毁翠般的摧残。
  采莲压抑、喘息着,以超人的耐力与定力。
  如果没有这样的耐力、定力,她就算不上碧云宫的第一号当家婢女。
  她压抑、喘息,将身子扑在牙床上,又用锦被严实地捂着头。捂得密不透风,死死裹缠,直令她感到窒息。
  悲哭的冲击波一阵阵撞击绵软的被头。这五内俱焚的哀伤如此猛烈,震动得床帐也嗦嗦发颤。
  一直到无意之间摸到了那只躺在床角的小瓷人儿,她才开始了平静,慢慢回到理智中来。
  理智是冷峻的。
  这时的采莲就像一块由感情之火烧得通红的铁锭,猛然被投进理智之水中去淬火。
  一阵凶猛的震颤之后,她反而变得更硬,也更具弹性。
  只是,她心中的圣像已经倾斜、变形。
  眼下,最迫切的两件事情亟须得到解释。
  一、偷铸钥匙者是谁?
  二、这个被我选中的小青梅究竟是何等样人?
  采莲甩开了被子,拣起了钥匙,悠悠地从房中走到院子里来。
  尽管已是端阳过后二十天,大山的夏夜仍是流萤盏盏,清凉如水。
  萤火虫在花叶间明明灭灭,夜气中有阵阵清冽的花草芬芳飘飘忽忽。
  快到半夜时分,一轮轻笼云絮的月华迷蒙地照着中庭。
  夜深,花已睡去。
  织锦、散花房内已经熄了灯火。
  小院中,唯独青梅的窗口映出一派红光。
  采莲轻步走到青梅花窗下面,拨开一角窗纱朝内望去。
  青梅在看一本书。写字台上一盏红纱灯,一只燃着檀香的小铜香炉。
  两记弹指之声响起,房门已应声而开。
  “哟,采莲姐,快进来坐!”石青青已将采莲拉进屋子,让进一张藤椅之中。
  采莲冷静地打量着青梅,说道:“她们几个都睡了,我见你这儿还有灯火——”
  青梅道:“其实我也早就该睡了。”
  采莲问道:“那你为何不睡?明天还有活路呢!”
  青梅道:“想起两件事情我就睡不着了,一件是那山洞所见,另一件便总觉得你可能会到我这儿来。”
  “你怎么会晓得我要来呢?”
  “刚才我到你窗下来看过。姐姐你太伤心了!我直骂自己惹了大祸。本想进房来劝慰,又怕惹得姐姐更气更伤心。站了片刻我只好走了。”
  采莲警觉:“你看见了我——?”
  青梅道:“看不清楚,我是猜的。……不过,我虽然很快离开了你的窗下,却躲在花树丛中替你放了好一阵子哨。”
  “放哨?你干吗要这样做?”
  “我怕别人发现姐姐在哭呀!幸好,没有人到过姐姐窗下。”
  采莲仔细地看着石青青的脸,好像要从她这一对明媚如新月般的剪水瞳子中看出一些奥秘来。
  采莲的眼光沉重而忧郁。小青梅的眼光却含着一种慰藉与真诚。
  短暂沉默间,青梅为采莲倒来一杯温凉的山茶。
  采莲呷了一口茶水,甘凉的清茶润了润舌面,吞下咽喉,令她感到一阵舒适。
  她放下茶杯慢声说道:“小青梅,我总觉得你本不是一个平常的女孩子。”
  她说话缓慢,语气却很肯定。
  这句表示了明显怀疑的话本来极有分量。她平缓问出,一是不要把小姑娘吓着了,二是要观察她听到这话之后的神态。
  然而,令采莲大为惊异的是,小青梅竟然不惊不诧地淡淡一笑。
  “我是个不平常的女孩?”石青青突显俏皮之态,反问道,“你是乱猜的,还是真有根据?”
  采莲此时已进一步感到这个女孩确实并不简单。便道:“我说话向来就讲凭证,要不然,为何见了玉如意还要你带我到洞中去查看?”
  小姑娘点头:“姐姐做事细心、实在,青梅佩服得很呢!”
  采莲神色惨然地说:“找到了玉如意和骨片,我应该首先感谢你。”说罢,她竟站起身来朝着小姑娘作了一个长揖。
  这举动大出青梅意外,她便急忙出手搀扶,连声说道:“姐姐别这样,折煞小妹了。”
  采莲又坐了下来,脸上已生出一派冷肃之色。说道:“除了感谢,我实在又有些不明白,小妹分明是对洞中事进行了认真的勘察,却为何偏要说成是玩耍当中的偶然发现?”
  小姑娘不反驳,也不解释,只是静听着采莲说话。
  “我留意到了你的细心,拿回来这一节骨头,你竟然丝纹不错地接在了他的胸腔断骨上。”
  青梅仍不反驳,不解释。
  采莲继续道:“蛇蝎洞里阴森可怕,大男人也不敢进入,你这个小女孩却进去了。这回为了阮诚,我麻着胆子进洞,直吓得打抖。你却无所畏的样子……我当时就特别观察过你。”
  青梅说了一句话:“姐姐真有眼力。”
  采莲道:“另外我早就发现你有不同寻常的观察力,十六岁的女孩子,一般都有粗疏、毛糙的毛病。比如织锦,她比你大一岁,她就没有超出一个正常的十七岁少女的智力。然而你——”
  青梅俏皮地笑了:“人家都说我人小鬼大。”
  “岂止是这样,”采莲道,“我们四个人当中,你还特别留心抚琴,是不是?”
  “是呀,我是同情她。那样标致的一个姐姐却不会说话。”
  “你好像特别留心她在做些什么事。”
  “其实,我对山寨中的好多事都感到好奇。”
  “你还有一件大事瞒着我,”采莲逼视青梅道,“你会武功。”
  小女孩反问:“何以见得?”
  采莲道:“今晚同去清泉山,虽说你是被我挽着在飞跃,而你的身子却很轻。”
  青梅道:“所以你就认为我不是一个平常的女孩子?”
  采莲沉肃地问道:“你究竟是谁?来山寨做什么?”
  青梅反问道:“当你对阮大哥被害一事确信无疑后,难道没有想一想,你对山寨一片忠心,究竟图的是啥呀?”
  采莲悲伤地摇头:“我……我现在要问你,你是我挑中、保举到碧云院来的。……不过,今天的采莲已非往昔。你别害怕,我是绝不会害你的。”“采莲姐,你害不害我都不打紧。不过,你是遭了阴谋暗算被蒙在鼓里,却又在为阴谋团伙效力。我并不怕你,而是同情你,为你不平。如果有可能,我还要帮你。”
  “帮我?”采莲眼色迷惘,摇头道,“你能帮得了我?……这山寨中的普通一卒也是江湖中的风云人物。谁又敢不乖乖地俯首听命?我弄清楚你的来历其实是要保护你。你小小年纪哪里明白金面山寨的厉害?山寨差不多吃光了南北武林名门,就只剩下上官山庄与彩云谷了。”
  小女孩问道:“山寨头领怕不怕上官山庄彩云谷呢?”
  采莲道:“对于这两座大山头,山寨倒是不敢轻视。眼下一直在贮备粮饷,准备发动进攻,拿下这两个最大的堡垒。哎,说这些又有何用!”
  青梅道:“说这些当然有用喽!……看来,上官山庄、彩云谷还是金面山寨的强敌。假如他们派出高手——”
  采莲打断了她的话:“你别异想天开了。……何况,他们也是鞭长莫及。金面山寨吃尽天下武林名门,必然早已危及上官山庄、彩云谷。要是他们有能耐,早该有所反应了!”
  青梅道:“有呀,怎么没有?早就有所反应啦!要不然,余不土为何会死于杭州?”
  闻此言,采莲脸色骤变,问道:“小青梅,这些事情你怎会晓得?你究竟是什么人?”
  青梅道:“我不光是晓得,还是亲眼所见。余不土为了抢到江彬藏宝图利欲熏心,失了方寸,中了彩云谷奇毒,是咬舌而死的。”
  采莲只听说余不土“栽了”,死于一个极厉害的强敌手中,至于详细情形却不清楚。小青梅的消息简直是一条新闻。她激动地拉住小姑娘的手,说道:“快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小女孩嫣然道:“你猜得对。我不是青梅,我的真名叫石青青,彩云谷主石文宇的女儿。”
  采莲闻言大吃一惊,不禁叫道:“我的天!你的母亲就是智女朱萸?”
  她反复地端详石青青,叹道:“噢,噢,你本是彩云谷的小公主。小娥皇又是谁呢?你们来这儿冒险,你的父母知道吗?……余不土即便栽在你们手中,那是在山外呀,这山寨之中有多凶险,你恐怕想象不到。”
  石青青道:“彩云谷不是鞭长莫及,而是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我进入山寨,正是受命于家母。”
  采莲道:“要是朱萸大侠亲自进山,可能还会有些希望。只是碧夫人和她的仙子散这世间却根本无人能够破解。”
  石青青道:“你真相信碧夫人有那么神?金面山寨硬是固若金汤?……阮大哥之死,我等打入山寨之事,不都摧毁了前面两个神话吗?”
  采莲无言,陷入沉思。
  “采莲姐,”石青青又给她倒了一杯茶,“未必然你还没有把碧夫人的心看透?”
  采莲颓丧地道:“看透了又有何办法?仙子散毒不可解,众多的武林大侠对她也只好俯首听命,而他们的力量本可以一当千。”
  石青青道:“如果找到了解药呢?”采莲脸上闪出一缕漠然的笑意,她像是在笑石青青的天真。她说道:“不可能的。”
  石青青道:“我娘说过,万物都相生相克。一物养一物,一物又制一物,这就是世界。如果仙子散真的有了解药,这山寨将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采莲脸上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彩,旋又泯灭了,说道:“我讲的是实际。”
  石青青道:“只要能够制出仙子散便能造出解药,而这件事情,你是可以办到的。”
  采莲道:“我听不懂你的话。”
  石青青道:“听说你那儿有能够打开夫人药库的钥匙?”
  采莲没有吭声,心头却在想,又是那把钥匙,不过这一来反倒明白了偷制钥匙者并非这个石膏青了。
  采莲问道:“你以为药库里有仙子散的解药?”
  石青青道:“没有。不过,药库里有灵性丸、还原锭。若能偷出这两种药来,便等于是找到了仙子散解药之谜的钥匙。”
  采莲大为困惑:“这两种药品倒是有的,可是跟仙子散风马牛不相及呀!”
  石青青却绕过了话题:“刚才你说我留心抚琴的行踪,不错,难道你不觉得她这个人很神秘?”
  采莲沉默。
  “抚琴是被夫人救活了命才聋哑了的。像夫人这样的医道高手却弄出这样的结果来,真叫人百思不解。夫人叫她别居独院,骑马出去干活,难道你真不知道她在干着极秘密、极重要的事?”
  采莲点头。
  “夫人进行了十分周密的设计。”石青青道,“世界上,除了聋子哑巴,恐怕找不出更能守密的人。”
  采莲道:“我实在不清楚抚琴在做些什么事情。不过,我以为她好像是在管理一座秘密的山中之园,那座园子定然与仙子散的药源有关。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石青青高兴地道:“采莲姐,你猜得太好了。每天全寨要发仙子散数十斤,需得多少药草来做药引子炼制丹粉?如果没有一座广阔的园子轮番种植,如何能保证药源的供应?你们四人中,三个人的分工都很明白,唯独抚琴所做的事与仙子散的药源是一个谜。”
  采莲的眼睛已经射出了异彩,问道:“灵性丸、还原锭究竟拿来作何用场?”
  “灵性丸可治吞食无主丹所致的聋哑病。至于还原锭——你顺便偷来当有妙用。”
  采莲道:“替抚琴治好聋哑让她为你所用?”
  石青青道:“抚琴成天那样痛苦,本是对自己的聋哑愈来愈生疑之故。我相信她绝不是铁石心肠。……总之,替抚琴治病不会有什么害处。”
  采莲道:“你想让抚琴说出药园的事?”
  石青青道:“只有她了。”
  采莲仍不解:“就算是找出了药园,你不懂得仙子散的配方又有何用?”
  石青青道:“找到了制作仙子散的原料,也就等于找到了解药。”采莲大为惊讶:“真有这样的事?”
  石青青道:“找到了药源我可以试给你看。”
  采莲半信半疑:“好吧,那我就去试一试。不过,说不定又有人先走了一步。”
  采莲从石青青房中出来,已是三更过后。
  夜凉如水。她那颗凉透了的心却又有了一些活力。
  小青梅果然来历不凡。然而,她却万万想不到这小鬼竟然来自武林圣地彩云谷。
  是呀,除了彩云谷谁还敢到这个魔鬼见了也要退避三舍的金面山寨来自投罗网呢?
  回想起石青青一行打入山寨之举又何其漂亮,何等周密,天衣无缝!
  随着江南名妓被抢了进来,光是这件事情背后就得做多少复杂的手脚,付出多大的代价!
  “山寨”其实已经上了别人的套。彩云谷、上官山庄果然没有袖手旁观,坐看武林遭厄。
  小姑娘本是智女朱萸的女儿。采莲曾多次从碧夫人口中听得朱萸这个名字。夫人好像既很尊敬她,又对她怀着嫉恨。
  天下女人中,碧夫人心中好像就只有这位彩云谷的智女朱萸。
  然而,碧夫人在采莲心中已是狠毒之人。
  毒杀了阮诚就必然会再杀采莲,对于一对情人来说,碧夫人绝对不会杀一留一。这本是她的法度与天性。所以,杀采莲只是迟早的事。采莲是反定了。她感到庆幸的是找到了彩云谷,因而,她这颗凉透了的心得以苏醒。
  正当采莲正要姗姗进房时,她突然看见花园边的树丛间有白色人影一晃而过。
  采莲急忙闪身树后,观察动静。
  白色人影敲开了织锦的房门,侧身而入。
  “找织锦?太稀奇了!”采莲心头呐喊,便朝织锦窗后贴了过去。
  白衣人正是抚琴。
  织锦披起罗衣开了门,便又钻进蚊帐之中。
  抚琴也钻进了织锦的蚊帐,坐在床边上对她说着无声的话,打着手势。
  蚊帐在轻轻抖动。织锦在穿衣裳,她的衣裙都放在床架子上。
  织锦已经穿好衣裙下床来。
  抚琴替她围好了金腰带,又拿起梳子帮她梳头发。
  两人的动作都是既迅速又匆促。急急忙忙地带上了房门,
  便像两只白羽鸟儿一般,几个闪射便消逝于茫茫暗夜之中。
  未经片刻犹豫,采莲也运起卓越的玉女飞天功紧紧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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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七章、人约黄昏后
  淡淡月色下,碧云宫宁美若仙苑。
  如潮似浪的鲜花簇拥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而这些鲜花又是人间花卉的美艳之最。
  抚琴带着织锦打从那条种草的小路闪进了宫殿的侧门,采莲便跟了过去。
  抚琴已领织锦进入大厅,开了机关,下地宫而去。
  抚琴竟然能够随便开启地宫之门,这倒是采莲从未料到的事情。故而,她大感诧异。
  诧异之余,她自然就更佩服石青青的眼力。
  地宫的特点是豪华别致舒适,小巧玲珑,各种功能齐全。虽说是深埋于地下,但其屋宇天楼,雕栏地板全系一色的汉白玉。只有窗牖与门户是红漆香木的。
  故而,这地宫堪称玉体朱颜的一座瑰丽建筑。
  虽则是深埋地下,建筑师却匠心独运,巧妙地利用了山崖的裂缝与折拐,将外面的空气与光线输引进来。
  只是,如果有谁想从外面的崖谷之中找到这座宫殿却是白费功夫,并随时会招来杀身之祸。因为地宫外的荒山仍然属于金面山寨。
  抚琴拉着织锦直接进入地宫的小寝殿。
  殿外有一座小客厅。
  在小客厅里接见客人本是一种最高规格的礼节,碧夫人却要在这里接见她的两个侍婢。“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呢?”采莲不仅感到诧异,更感到震惊。
  她藏身于庭中的山石背后,通过山石的缝隙正好看见厅里的情形。
  抚琴、织锦进厅之后,碧夫人便从寝殿里出来了。
  夫人一身碧色罗衣,好窈窕的一副身段。
  她云髻高挽,肌肤凝雪,皓腕如玉,细腰长腿,娟娟有如处子。
  只是那瓜子型轮廓的脸上,仍然罩着一袭轻纱。
  抚琴、织锦在向夫人施礼请安。
  夫人让织锦坐在一张绣凳之上,抚琴便退出厅来,在窗下恭立着。
  碧夫人在向织锦问话。
  夫人站起身来,显出了激动之情。织锦离座下跪,听候训斥的样子。
  夫人说话的声音太小了,采莲听不见。
  “织锦会有什么事呢?”采莲大惑不解,“难道是因为散花?”
  她猜不出来。不过,抚琴的身份却更清楚了。“她才是夫人的秘密帮手。……说不定她还干着更隐秘的勾当。”
  她暗忖道:“我又错了!总以为夫人将管理碧云宫的大权交给了我。”想到这儿,采莲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她与阮诚的私情被夫人查出,那秘密的眼线莫不就是又聋又哑的抚琴?或者是天真烂漫的织锦?
  这次秘密召见花了半炷香的时间,采莲却早一步溜出了地宫。
  她迅疾如一只雪白的灵猫。
  悄悄摸到药库门口,伸手去摸铜锁,却令她大吃一惊。
  锁已被人打开,门扣子虚搭在锁梁之上,做了一个假相。
  这个偷钥匙的人来得好快!
  盗药者定然还在库中。只是,如果触动了机关,便随时都有粉身碎骨的危险。
  要是在以往,采莲定会拉响警铃,或者看着这只扑火的灯蛾自取灭亡。然而,此刻采莲已经变了,她对盗药者的命运寄予了关心。
  是以,她便探身入库。
  四壁都排列着高大的架柜。其中有整齐的抽屉、条格、木盒子、瓷缸、瓷坛、瓷瓶……
  库中却是一片宁寂,条理井然。
  她很快找到了存放“还原锭”和“灵性丸”的盒柜,果然还有那种“无主丹”。
  这些药品采莲过去都曾经在库中见到过,就是不懂得它们的效用。
  几种药物都分装在白蜡封口的小瓷瓶中。采莲便将“灵性丸”与“还原锭”各偷了一瓶,藏在怀中。四更天气,月已西斜。
  窗外便是毒花之海。
  到了这四更天气,连最无睡意的夜来香、晚香玉,也都卖弄够了青春的风情,疲倦地睡去。
  毒花毒草也都早就安然入睡。睡梦之中,它们还会不会去毒害人呢?
  采莲飞快地检查着库中的药品,她已发现一些抽盒被人翻过的痕迹。只是各类药物太多,一时间她根本无法全面清理。
  无论如何不能迟过四更天,否则,出宫不便,又容易被夫人发现。
  采莲只好关上抽盒,锁库出门。
  然而,正当她就要侧身出库之际,突然感到脖子上逼来一股尖厉的冷气。
  不容她出手,一柄锋锐的短剑便已抵住她的咽喉。
  接着又来了一柄。
  两件利刃有如一双剪刀,差不多剪进了她的肌肤。
  采莲侧目瞥见,身旁站着一个黑衣蒙面人。
  两把剪刀般的利刃已将她逼至库房屋角之中。
  “快交出仙子散的配方来,我就放了你。”蒙面人的声音沙哑,显然是装出来的。
  采莲镇静地说:“你既然先进了药库,想必全找遍了。这儿根本就没有仙子散的配方。”
  蒙面人又逼问道:“制出了仙子散就绝不会没有配方。”
  采莲道:“有呀,在碧夫人身上。”蒙面人道:“你扯谎!……你怀中藏着什么?还不乖乖儿交出来!”
  这人说出“乖乖儿”三字时露了马脚,采莲想到了一个很熟识的人。
  “拿出来,快!”蒙面人双刃朝采莲脖子上压了一压。
  采莲感到后颈上刀刃已割进了皮肤,看来这人要动真格的。
  她只好探手入怀。不过,却趁势提运内气,朝对手猛抓过去。
  一旦出手结果只有两个:一是逼得黑衣蒙面人先走一步,双刃齐剪。这一来采莲可就血染碧宫了。
  另外一个结果则是黑衣人皮穿骨透。因为采莲出手必然使出叫武林人众咋舌的千手观音掌中的毒招:纤指穿云。
  不过,采莲仍在犹豫不决,那是由于她已认出对手本是散花。
  千钧一发的危势容不得多想,采莲被迫出手。
  然而,她的双手刚一划出,黑衣人便已经倒下。
  这一来,采莲凶辣的指锋却堪堪刺了个空。
  “丁当”两声脆响,两柄短剑跌落于地。
  一切都有如电光石火,发生于一瞬间。
  一瞬之间,库中却又多了一个人,一个亭亭玉立的白衣少女。
  “青——妹!”采莲惊呼出口。
  蒙面人倒卧于地,怨恨地看着两人。
  采莲“哗”地撕下这人的面罩,朦胧月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原来此人正是散花。“偷做钥匙的原来是你呀!”采莲沉下了脸,“你又没有吃过仙子散,找它的配方何用?”
  散花冷笑道:“夫人杀了你的情郎,你还为她卖死命!……想不到你还安插青梅来暗算我!今天算我栽了!不过,你们也不会有好下场。夫人的规矩:婢女中凡有情爱者,双双格杀勿论!”
  采莲道:“看在多年姐妹情分上,我可以放你。不过你要告诉我,你偷仙子散的配方来做啥?”
  散花道:“普救众生。”
  采莲道:“你是不是有了相好的?要不然你不会如此亡命。”
  散花不语。
  石青青却道:“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散花是要解救一个心上人。”
  散花一惊,问道:“你究竟是谁?……既然你已经知道得这么多,为何要点我五处大穴?”
  “我不动手,你就会蛮干,就会误了大事。”
  采莲却叹道:“哎,散花呀,你好像是跟我害了同一种病。同病者,当相怜惜!”
  散花语气骤软,哀求道:“采莲姐,你放了我,我就全听你的。”
  采莲道:“我也总算是明白了你心头的病根,道是无情却有情……”
  石膏青为散花解开了穴道。
  三人回到碧云院中已是五更天气了。
  采莲叮嘱散花:“注意织锦,千万千万!”让散花去注意织锦的行动自然是最为合适,因为她两人最为要好。
  只是散花心头却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因为织锦对她了解得太多了。
  初三初四蛾眉月。
  淡淡的一痕眉月,有如美人的蛾眉。
  娥眉淡扫,别具一番情致。
  六月上旬的黄昏,夜幕有如一张神秘温馨的面纱,面纱之中都隐现着一轮眉样的新月。
  窄窄瘦瘦美美俏俏的新月。
  在这种季节里,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风也温柔,月也钟情,该是人生最难忘的美丽黄昏。
  假如是送别,即便是景色依旧,而心绪却已大不相同了。
  “杨柳岸,晓风残月”,“应是霞丽美景虚设”,皆因是“多情自古伤离别”呀!
  散花的心境属于前者。
  她像一轮纤纤新月,正已寻觅到了一株葱茏俊茂的柳树。月上柳梢,认真地编咏瑰丽的爱情之诗。
  碧云宫严酷纪律,然而却无法锁住一个渴望爱情的少女的心。
  这颗心格外热烈,因而,也就格外干涸。
  散花一直采用极其秘密的方式同李雄相约,并且时常变更约会的地点。
  这天上午,李雄前去领回仙子散之后,照例关了房门,细心地将药粉从纸袋中倒出来。
  又发现了一张折好了的小纸条。上有七个小字:月上柳梢芦笛崖。
  七个蝇头小楷都是散花的字迹。笔迹有点儿浸,一些笔划上粘着药末。显然是墨迹未干时,她便忙地将字条塞进袋中之故。
  字条左端打了五个梅花点儿,这是两人之间的一个暗号,表明不准失约之意。
  芦笛崖本是一座临涧的深谷。由于谷顶长着一大围茂盛的野芦苇,故而被散花和李雄取了这个名字。整个山寨中,好像再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了。
  黄昏,月上柳梢之前,李雄便来到芦笛崖。
  夜风徐徐,深谷下,流水淙淙,仿佛有千万只芦笛在吟奏。
  芦苇丛中,散花同他搭起了一座简易的小小窝棚。那完全是将长长的芦苇进餐了巧妙的编织。
  编成了一个带盖的大摇篮。两人置身其间,就像一对天真的孩子。
  芦苇本有利剑般的茎叶。在散花心中,多么希望这些芦苇之剑能够斩断人间的丑恶与烦恼!
  李雄四处一望,散花尚未到来。他便顺手摘了几茎坚挺的苇叶把玩起来。
  苇叶青绿,中有一根白色茎骨,叶子边沿长着整齐的锯齿,有如外家兵器中的狼牙棒。
  他将一张苇叶子折叠过来,“啪”的一声折断了茎骨,他拉起叶面轻轻一带,“嗖”的一声,苇叶的茎骨有如利箭直朝新月飞去。
  这是他少年时常爱玩的一种游戏:射芦箭。
  只是,他的少年时期却在神秘蒙面人的调教中,奇诡地度过了。
  活了二十年,父母为谁他都搞不清楚。
  到如今,这位北公孙家的大少爷却落得光棍一条。
  他永远记得后花园中出现的另一个蒙面人,那人所说的话大多得到了印证。
  比如,公孙宝不但会武功,而且是高手。
  又如,家藏桃花玉蝴蝶乃生母所赠信物。他果然找到了这只玉蝶,尽管公孙宝所作的解释大不相同。
  遇上了石青青兄妹。他对他们的武功、计谋、正义之举大为感佩,他遇上了最可信赖的朋友。
  他还爱上了上官紫烟。爱得那么纯,那么真。
  半道里杀出来个散花。
  散花对他的热恋就像他对紫烟那样。只不过,散花爱得更冒险,更亡命,更为胆战心惊。因而,令他至为感动。
  他本想避开散花,然而,石青青不准。紫烟也不准。本是名门闺秀的上官紫烟屈身为妓,为拿下这万恶的山寨付出了巨大代价。因而,要求公孙玉也做出牺牲。
  不这样,何以突入山寨的核心?
  不这样,又何以为爱?
  公孙玉毕竟是血肉与感情的混合体,他把持得住,却又不知能够把持多久。
  只是比起石珣来,他倒是更会逢场作戏。
  前途多厄,他们都是坐在火药桶上,因而有时他又很能接受万大云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及时行乐的主张。
  散花也需要及时行乐。故而纵然是时常提醒自己要加强定力的公孙玉,却又时时啜饮着散花的爱情之蜜。
  正是这种神秘的引力,令散花也愈陷愈深。
  “噢,散花这妮子!也许她在同我捉迷藏?”李雄射了一阵芦苇之箭,等了好一阵却不见散花的影子。散花一定会来的,她在纸条上分明打起了五个梅花记号呢。
  他的眼光投向那苇丛深处,那儿有散花编织的摇篮。
  那芦苇深处果然有了动静。平静的苇丛有如碧绿的湖水,在月光下,漾起了一轮轮波环。
  “她还有心肠同我捉迷藏!”李雄心底升起了一阵无可奈何的爱怜。
  一边猜测之际,他已跃身钻进芦苇深处。
  月色洒进苇丛,幻成了一派墨绿色的幽光。
  好温柔、好妙曼、好深沉的幽光,有如情人的眼波。
  更确切地说,是初恋处子的眼波。那样含蓄,那样幽深,又是那样羞涩。
  不是少妇多情的眼波,也不是荡妇调情的媚眼,那种种眼波只宜比喻成为火辣辣的太阳。
  此时的公孙玉却感受到了一种陶醉。
  一种纯情美的陶醉。
  迷人的光影伴以阵阵芦苇清香,就像一曲最幽雅的芦笛。
  “摇篮”就在前头。
  平整如绿毡的苇垫上面背坐着一位白衣女子。
  这女子头上挽着高高的双环髻儿,黑缎子般的秀发披散于肩后,脖颈如玉,窄肩、细腰肢,衬托出圆弧形的臀部,组成极美妙的曲线。
  她盘腿而坐,那身形弧线有如一尊精美的细腰玉瓶。
  白衣女子正双手合十,像是在虔心默祷。
  一条闪闪发光的金色腰带,却又于端庄之中衬出几分妖娆。
  散花今夜好圣洁、好娉婷,真像一尊清丽的女神。
  “这妮子在为她心中的爱神祈祷!”公孙玉心头升起一阵感激之情,“这便是恶魔之宫的浪女妖婢!不过,能够消受这妖婢的,又该是何等有福之人呀!”
  公孙玉轻步挪近摇篮,打算以突然出现的方式吓唬她一下,逗得她一乐。
  幸好,散花祈祷得入了神,尚未发觉身后有人。
  公孙玉已突然闪到了白衣女子面前。
  这时他才看清了:一张轮廓绝美的脸上蒙着一袭轻纱。
  公孙玉大骇,拔身跃出五丈。
  然而,他失算了。
  正当他腾跃至三丈之地时,猛觉得全身上下连连被点了五处大穴。
  “冬”地一声,公孙玉已身不由己地跌落于芦苇丛中。
  白衣女子也像一朵白云般落在了公孙玉面前。
  原来,这人是一位窈窕少妇。虽是一身素白的衣裙,却掩不住丰盈的体态和她雍容华贵的气质。
  少妇对公孙玉冷冷一笑,又是疾速出手,补点了他身上的六处大穴。
  她点穴的动作既干脆又利落,就像是玉指轻弹,进行着一轮美妙的点拨。
  这一来公孙玉可感到了全身麻软酸疼,根本无法动弹。
  一心内功本可以打通被封锁的穴道。然而对方补点的几处大穴当中就有“神门穴”。神门一闭,一心内功一时间也无能为力了。
  白衣少妇见公孙玉已完全失去反抗能力,便款款摘去了罩脸的轻纱。
  这是一张绝俊绝俏的脸。眉眼嘴鼻配搭得那么得当,真像一朵熟透了的春花。
  这面容公孙玉看起来似曾相识。
  上官紫烟就生得有点像她。只不过,紫烟是一朵含羞的娇蕊,而眼前这个人却是一朵熟透了的时时都会流芳溢蜜的春花。
  春花却又罩上了一重霜雾,这便是这张俊美的脸儿此时的特色。
  少妇的神情一派冷肃。
  她开口说话时却又是软语温声:“你就是风雷堡副堡主,叫做无情剑李雄的,是不是?”
  公孙玉闭口不语。
  少妇又道:“我这个人爱猜测别人的心事,而且又是一猜就准。眼下你最想弄清楚的事情一定是,散花为何失约了,却换了个人。这个人又是谁?”
  公孙玉沉默。
  少妇的脸上已有了笑意,说道:“让我来化解你的疑虑。我叫楚碧云,就是散花常对你提起的碧夫人。”
  说到这儿,碧夫人却打住了,特意凝视着公孙玉的脸。月已升起。清辉就撒落在这少年脸上。
  碧夫人却“嗤”声轻笑。
  上官山庄的面膜圣手万古通本已用人皮面膜将李雄的尊容模拟得惟妙惟肖,江湖中一般的二三流角色是绝对瞧不出破绽来的。
  可是,眼下又能否瞒得过碧夫人的眼睛呢?
  假冒李雄的公孙玉暗自心惊,默默叫苦,然而他的眼神中却透出一派镇静与深沉之色。
  “李雄,你说,你为何要勾引我的婢女散花?”碧夫人已显得面容沉肃。
  楚碧云的问话来得很陡,没有旁敲侧击,开口就是一针见血。公孙玉直感到事态严重,无法挽回。只是他又不明白,约他今夜相见的字条分明出自绝密的途径,又分明是散花的笔迹,而那张纸条又分明是他看过之后就烧掉了,碧夫人为何如此肯定地说他勾引了散花?
  这件事情想必有复杂的背景。然而,他与散花的事已经泄露出去,这是事实。
  公孙玉确实不知道应该作何应对。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说错了一句话便会打乱全局。石青青、紫烟、谢翩翩、石珣等人都会惨遭不测。朱萸姑姑的大计也就毁于一旦了。
  情势急转令公孙玉感到绝望。他的脑子里涌出了两个字:“拖”,“死”。
  尽可能拖,拖中求活,拖不下去就死。
  心一横,也就生出了无畏的勇气。
  他说道:“散花姑娘生性活泼开朗,山寨之中,大小头领谁不跟她有过招呼应酬?关于散花的流言蜚语夫人难道听得还少?说我勾引她,那是冤枉了人。听说夫人行事,向来就很讲究凭证。”
  碧夫人道:“没有凭证我能找到你们幽会的窝子吗?正因为散花生性放荡,所以这一回我并不完全责怪你。不过,你必须将你们的来往细节,以及所商量的事情向我交待清楚。”
  这个女人的心思,公孙玉自然明白。她抛出散花,拿台阶给他下,以便于套出两人合谋之事。
  这是一个极其厉害的女人。
  公孙玉道:“散花与我只是交交朋友,谈一些年轻人喜欢的风花雪月,至于其他的事情,散花从来就不感兴趣。”
  碧夫人淡然一笑:“我要你首先谈谈你们是如何勾搭上的。我知道散花这一回是动了真情,凡是我的婢女一律是不准动真情的,你懂得吗?你不懂,散花不该不懂呀!所以,这一回我首先要责备散花。”
  公孙玉道:“我们只是平淡相遇,不信你可以叫散花来对质。何况……何况——”
  说到这儿,他竟然语塞了。
  碧夫人问道:“何况什么?”
  公孙玉嗫嚅道:“虽然你的武功很高,何况,你究竟是不是碧夫人呢?……我很明白,作为山寨的一个小头领,第一重要的就是要听命于碧夫人。”
  楚碧云嫣然一笑:“你倒是长了一张又甜又乖的嘴巴,难怪勾得散花也迷了心窍,动了真情。不过,你应该知道碧云宫已有前车之鉴,那就是采莲和阮诚的事。其实,他们两个人都是效忠于我的好孩子。只是我已有律在先:谁敢勾引我的侍婢谁就绝对没有好下场。阮诚遭到了最严厉的惩处。到如今,他的骨骸想必已化为一堆黑炭了。……你是不是也想走阮诚的路?”
  楚碧云这一番话有如一大盆冷水直从公孙玉头上淋下来,令他感到冰寒彻骨。
  阮诚确为夫人的乌金黑骨丹所杀。公孙玉禁不住激灵灵打了一个寒噤。
  公孙玉道:“你不是说这一回责任不全在我吗?……如果能够证明你真是碧夫人,李雄将毫无保留。”
  “嘻嘻嘻嘻!”碧夫人笑出了声音,她的笑声有如黄莺啼鸣般娇润甜美,“你倒会逮我的字眼儿。你出言有理嘛;我的心也快要被你说软了。……哼,我可看得清你的本意,你是在跟我拖时间,对不对?嗯!”
  公孙玉只好又沉默了。
  碧夫人又笑道:“哈哈!你有一条会说话的舌头,想必你一定长了一颗专会迷诱女人的心。这一回连我的散花也动了真情,可见你这颗心有多么神奇。我倒要取下它来烧一顿心片汤吃!”
  碧夫人说这番话时,语气仍然是那么温柔,那么动听,叫人闻不出一丝儿血腥气味。
  她的神态有点像雌猫——一只在戏耍着受伤老鼠的雌猫。
  公孙玉感觉到这一回是栽定了,便大叫道:“碧夫人行事向来就注重证据。你这样滥杀无辜,诬人以罪,还要挖我心肝,你分明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今天我就是死了,商总管自会报告夫人,拿你算账的……”
  听了这一番言语,楚碧云仍在笑,只不过她的笑容已变得既冷又硬。
  她沉声道:“好吧,你既然不想活了,我也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她已骈指如刀,划开了公孙玉的胸襟。
  这就是武林奇技、楚碧云独创的碧云指。
  碧云指锐可割云断水,其特点是狠,辣,快!
  三个字当中,“快”又是精髓。
  超常的速度往往可以生出超常的奇效。指锋、指尖在闪电般的出击之下都变成了刀剑,她的全部内力贯注于手指之上,因而,一双手就成了活的、有生命的、有灵魂的刀剑。
  有生命的刀剑有时却比无生命的刀剑更为狠辣。因为它直接注满了爱与恨、情与仇;直接注满了全身的力道与内外功夫之修为。
  衣衫划破,指尖便要无情地刺进胸腔。楚碧云飞快地偏闪了一下头。眼看一腔热血就要喷薄而出。
  她不愿让鲜血溅到脸上。
  然而,这电光石火般的一击之下,楚碧云却尖叫了一声。她的指尖戳到的不是肉体,而是一块坚硬滑溜的东西。
  叫声中,楚碧云已退身跳开了两丈。
  闭目待毙的公孙玉却惊异得瞪大了双眼。
  一件晶莹闪光的器物正从这个年轻人胸前反弹而出。楚碧云看得清楚,原来这是一只玉佩。
  朦胧的光影中,她看出了这是一只玉蝴蝶。
  楚碧云大惊,急忙打燃千里火一看。天哪!这是一只桃花玉蝴蝶。
  这只桃花玉蝶同她本人珍藏着的桃花玉剑出自同一块天然桃花宝玉。这两件宝物原来都同属一个主人:桃花剑主邱真人——邱泽辉。
  早年邱泽辉得桃花美玉铸为武林奇宝桃花玉剑,却将琢剑所剩的玉料雕琢成为桃花玉蝴蝶,赠给他的夫人屠玉凤。
  邱泽辉还利用剩余的玉料边角琢桃花玉戒一只。
  这当儿,楚碧云眼前展现出联翩的画面来。
  邱泽辉原为江东武林一霸,与楚碧云本属远亲。邱泽辉大她十岁,楚家世代官宦,碧云已自幼许亲。故而邱楚兄妹相称。邱泽辉娶妻屠玉凤。
  洞房花烛夜,邱将桃花玉蝴蝶挂佩于娇美的新妇颈上,亲友们曾拿此事作为闺房美谈。当时,年方十岁的楚碧云就看在眼中。
  两年后,玉凤生一男孩,周岁宴席上,她将玉蝴蝶挂在了孩子胸前。
  屠玉凤生性贤淑,又识大体。
  邱泽辉却上结权奸,下霸武林。
  玉凤多次劝告丈夫改邪归正,邱泽辉日渐恶恨。
  屠玉凤愈来愈多地发现了邱泽辉的秘密,惊吓之余便领了儿子离邱而去。
  邱泽辉追杀玉凤,给她栽上背夫私奔之罪,夺回了不到四岁的儿子。
  托人抚养,又几经转手,邱泽辉的独子便没了踪影。唯一的标记,便是这枚桃花玉蝴蝶。这个小男孩究竟在谁家落脚?这个秘密连楚碧云也一无所知。
  ……
  然而,一记狠辣的碧云指,凛凛的杀机之中,刺穿的不是窃玉偷香者的胸腔,却刺出这桩隐藏了将近二十年的秘密。
  事与愿违本就是生活中的常见现象。有人却将其解释为鬼使神差。
  事与愿违的事,从另一个角度解释,又何尝不是鬼使神差?
  “我的天!这人世间独一无二的桃花玉蝴蝶怎么会到了无情剑李雄这个小子身上?他——”
  楚碧云猛然想到自己疏忽了一件事,迷蒙夜色中,她差点儿铸成大错。
  手指一晃,她的指尖已迅疾而准确地划向公孙玉的额头,轻重适度地将一层妙合无痕的人皮面膜“吱”一声揭了开来。
  火光之下,露出了一张更年轻、更英俊的脸。
  对着这张脸,楚碧云禁不住激灵灵地全身一阵轻颤。
  这张脸,她似曾相识。
  李雄果有来历,绝非凡种。
  太意外了,简直是匪夷所思。楚碧云意识到目前这金面山寨中出现的一连串怪事绝非偶然。她预感到一种巨大的不幸已经降临,这不幸很可能就是一场灾难。
  山雨欲来风满楼,碧云宫内外危机四伏。
  面对着这个佩挂桃花玉蝴蝶又酷似桃花剑主邱泽辉的神秘青年,楚碧云已无心再度出手。她惶惑无主,心乱如麻。遂跃身出了苇丛,朝碧云宫方向急奔而去。
  楚碧云一路上思虑停当,明晨上京面见邱泽辉。
  急转直下的形势令公孙玉大惑不解。
  虽然他已明白,眼前的戏剧性场面与胸前这枚桃花玉蝴蝶有关,但是其中究竟包藏着何种奥秘,他却无论如何也猜不透。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公孙府后花园中第二个黑衣蒙面人的话:“桃花玉蝴蝶乃是你的生母留下的信物。”
  难道碧夫人晓得这只玉蝶的来历?
  楚碧云却丢下他跑了。
  身上九处大穴被点。首先得冲开“神门”,然而在这种情况下要提运一心内功,就比平时更为困难。
  公孙玉躺在碧苇之中,对着蓝莹莹的夜空和一弯新月,他已逼出了几身汗来……
  一直到了月近中天,苇叶尖儿上缀满了晶莹的露珠,串串露水打湿了公孙玉的衣裳。夜风吹浸得他好冷。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重又粘上了被揭下的人皮面具。
  他一直在运炼一心内功,以撞开“神门”之锁。然而,碧夫人的点穴术却太为狠辣,频频撞击,元气大耗,却是效果不佳。
  不过,他仍在养蓄内力,他巴望着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因为那个带着微笑杀人的女魔头随时都可能再转回来。
  差不多到了四更天气,他所担心的事情果然又发生了。
  苇丛外面白影一晃,一个蒙面的白衣女子出现在他的身旁。
  公孙玉大叫道:“你出手呀,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这样残酷地折磨我?”
  白衣女子拉下了面纱,原来是散花姑娘。
  她微微喘息着道:“我找过了香雪瀑、清泉山……找遍了我们会过面的每个地方,终于在这儿找到了你。”
  公孙玉大是不解:“你找我?……我是如约到这里来的呀!”
  散花道:“有人伪装了我的笔迹。”
  公孙玉更不解:“你是怎样知道的?”
  “采莲说前天夜里她发现夫人叫抚琴密召过织锦。今天我盘问织锦,她却吞吞吐吐的,只是对我说:‘假如实在不放心李大哥,就去叫他万事小心,少同他约会。’……今夜采莲姐告诉我,碧夫人独自出宫去了。我感到事情不妙,就冒死到各处寻找。”
  说这一番话时,散花差不多急得要哭起来。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哎,总算找到你了。”
  公孙玉实在感佩散花的勇气,口中却道:“赶快拍开我的神门穴。”
  一连九记点拍,散花便已将公孙玉身上的九处穴道解开。
  两人拥抱在一起。激动、惊吓、寒冷,令他们颤抖不已。
  公孙玉叙述了碧夫人的诡异表现,并向散花展示了这只桃花玉蝴蝶。
  散花抚玩着这件瑰宝,不过,她却不解其中奥秘。事已暴露。白衣少妇果然就是碧夫人。
  这一对情侣可怎么办呢?
  逃跑吗?公孙玉不愿意,也不能够。
  就是散花也深感事发突然,缺少准备。——首先是没有拿到仙子散的配方。不解决这道难关,她怎敢怂恿心上人儿逃离山寨呢?
  要是留下来,碧夫人饶得过他们吗?阮诚与采莲就是前车之鉴。
  议去议来,散花想到了最后的一线希望,找采莲姐,找彩云谷的小侠女石青青。
  她将这唯一的希望之路告诉了她的情人。
  她庆幸:“幸好来了这个石青青!否则,我们就只好跳下这百丈深渊的芦笛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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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八章、狼迹残红
  次日凌晨五更时分。
  纵然夏夜,大山深处,五更时分却是“天阶夜色凉如水”。
  斜月在天,似玉钩一弯。月边云絮,有如钩上的珠帘。
  挂起了珠帘,让曙色浩然透出。新的一天将展示出何种新内容呢?
  碧云宫正沉浸在一场又香又美的梦中。
  人世间最美艳的鲜花,簇拥着金碧辉煌、雕栏玉砌的宫殿。宫中女子丽若仙姬,仙姬的睡梦自然是既香又美。
  昨天入夜时分,碧云宫主楚碧云便出宫去了。宫殿左侧的白玉楼阁灯火亮了好久好久,直到三更时分方才熄灭。
  阁楼上锁着两个神秘少女,她们便是被石青青偷探时所发现的殷亦柔与柳绿娘。
  阁中灯火长夜未熄,难道出了什么事情?
  她两人不是已经麻木、痴呆了吗?
  其实,碧夫人在三更时分便回到了宫里。那阵子也恰好白玉阁楼上的灯火刚刚吹熄。
  碧夫人匆匆进入地宫,在密室中亲手打点起来。
  她清理的物件有五种:换洗衣裙、金银珠宝、八只药瓶、一叠手抄书卷、一柄宝剑和几本册簿。
  这几类物件都分别装了盒,打成包袱,塞进一口红漆箱子当中。
  一切都准备停当之后,碧夫人就出了地宫,去马厩选了三匹高壮的宝马来。
  三匹马均已喂足了草料,喝够了水。马背上也已装好了华美的鞍镫。
  楚碧云牵着缰绳,三匹马就乖乖地跟随她来到翼楼下。
  楼下放好了一乘车厢宽大的金漆双轮车儿,她便将三匹马儿套进了车辕。
  她拔身飞起,有如一朵云絮直落玉楼之上。
  最高层的阁门锁着。楚碧云开了锁,推门入室。
  第一件事便是去点燃几上的红纱灯台。
  点火之际,她却闻到了一缕蜡芯的香气。气味极淡极渺,然而却令她一怔。
  “她们点过火?”楚碧云大感诧异。
  她的眼光停留在这一节红烛之上。
  蜡烛还是昨晚熄灭时的那个样子,烛芯还是那么长的一段。没有人动用过。
  然而,楚碧云却总觉得有一缕蜡油气味,仔细一闻,那气味却又飘忽不定。
  她迅速地环视房中的一切。牙床上两个少女睡得正香。一切都依然如故。
  楚碧云只好怀疑自己是不是紧张得神经过敏。
  她冷冷一笑。急转直下的情势已不容她对每一件事都去且嚼一番。
  而心细如发,却正是楚碧云常胜不败的重要原因。
  她轻轻地移近灯台,撩起蚊帐挂在银钩之上。
  她婷婷地站立在床前,看着两个并头酣睡的少女。
  两个都睡得那么舒服自然,无忧无虑,竟连细匀的鼾声也温柔如三月的春风。
  ——从花骨朵里流出的甜蜜妙曼的春风。
  一时间楚碧云好像愣了神,眼睛里流露出怜爱之情。只不过,很有点儿反常的是,她的眼神并不明灿,而是罩着一层忧郁的雾。
  不是灿烂的春霞,而是深沉的秋色。
  她轻轻吟叹了一声“哎——”,便伸手去拨开了殷亦柔额前微卷的刘海。刘海太长了一些,盖住了一角眼睛。
  她又看了看正在熟睡的柳绿娘。
  撩开了亦柔的头发,搔痒了她的脸,她便下意识地“嗯——嘤”了一声。
  不过,她没有醒,因为她不可能醒。
  楚碧云见了亦柔昏睡时的娇态,不禁低声道:“柔柔,我就要给你搬家,让你们上京城去玩玩。”
  她像是在告诉殷亦柔,又似在自言自语。
  自语间,楚碧云已经斜坐在床沿,一手搂起了殷亦柔。
  这样一来,亦柔方才睁开了惺忪的睡眼,痴痴地望着这个一只手搂住自己的上身,另一只手却在替她穿衣裳的美丽女子。
  这是一个脸上蒙了一袭碧绿纱巾的美女。她的头发黑得闪光;她那一对露在纱巾外面的眼睛亮得灼人;她的衣裙碧柔如水,绣花与裁剪都既考究又合体;她的发肤与衣裙都在闪透出阵阵芳馨。
  这是一个高贵婀娜的女子。
  殷亦柔算是第一次看清楚了她。然而,却看不清最重要的部位——脸。
  脸的轮廓好俊俏,眉眼鼻嘴不知道有多美多美!可是——
  不容殷亦柔多猜多想,因为她的衣裳已被蒙面女子穿好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殷亦柔蓄势甚久,提聚起全身内力。
  她要奋力一搏,背水一战。只是,长久的昏睡已令她元气大损。
  她感到手指已在微颤,故而只好借一角锦被来遮掩。
  “你——”碧夫人替殷亦柔系好了裙带,正爱怜地看着亦柔的细腰肢,突然感觉出了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碧夫人眼中闪露出了一丝惊疑的神情。她正要开口询问。
  只是,她的问话尚未出口,却爆出了一声惨叫!
  “哇——啊——”一声凄厉的惨叫。
  叫声中带着痛楚、悲哀与绝望……
  楚碧云万万想不到,吃了她的独门奇毒无主丹的殷亦柔会突然向她出手。又狠又辣,疾如闪电般地出手,十指齐发,一连串点中了她身上的七处大穴。
  疼得钻心,麻软得难以支撑。
  惨叫声中,楚碧云已“咚”地跌落在楼板上。
  一击得手,殷亦柔又扑下床来,补点了楚碧云肩背之上的另外五处大穴。
  任是武功超人,楚碧云输于毫无防范。
  最惨的失败,最得意的攻击,都在于“不备”二字。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本是克敌制胜的最伟大的法宝。
  楚碧云栽了,栽在昏睡不醒的小嫦娥手中。她栽得好不甘心呀!
  她万万没有料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句格言竟然应验在她的身上。
  当年,这位金面山寨之主在计杀柳荷时,不也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谋略而奏了奇效吗?
  殷亦柔本是柳庄之变的见证人。柳绿娘也是一个见证人,只不过,此刻她仍在昏睡。
  殷亦柔见这闪电般的突击果然奏了效,便伸手去揭开这个女子脸上的碧纱。
  天哪,一张好俊好美的脸。
  神情冷肃,蹙着细长的眉毛,眼神又怨又恨。细巧的嘴唇微微地闭合着。满口白玉般的牙齿直咬得“咯咯”作响。
  即使在眼下这种环境与氛围中,这个蒙面女子也是这样好看。
  更令殷亦柔预料不到的,这女子竟然如此年轻。突然出手的致命一击,在蒙面女子身心之上激起极度的痛楚与情绪的剧变,令她的面容生了扭曲,改变了原貌。不过,殷亦柔却仍是一怔,喊出了声来:“我认得她,熟识她!她难道就是碧夫人?”
  这句话,殷亦柔显然不是对着蒙面女子说的。
  果然,床后的屏风里面闪出一个白衣婢女来,她便是小青梅——石青青。
  石青青看清楚了碧夫人的庐山真面目,也大为诧异,暗忖:“我的老天爷,殷亦柔竟是碧夫人的翻版!”
  “难道碧夫人与殷亦柔——”
  石青青暗暗叫苦、称奇。
  旁观者清。将两人对比看一看,谁也会发现这种惊人的相似。
  甚至连殷亦柔也发现了些许端倪。虽然,独门奇毒无主丹令她昏睡得太久,神志恍惚朦胧,差不多淡忘了自己的模样。
  石青青没有说出自己的感觉,也没有去接殷亦柔的话茬儿,却有意岔开她的话道:“这女魔头是罪有应得。……亦柔姐,我们赶快救醒绿娘要紧。”
  殷亦柔又疑惑地瞥了楚碧云一眼,便问石青青道:“药呢?快给我!”
  石青青已经掏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了一粒金色的还原碗。
  楚碧云虽是跄卧于地,却将一切看得很清楚。她恨恨地问道:“小青梅,是你偷了我的药瓶?……你,究竟是……什么——人?”石青青没有同她搭话。她在防着碧夫人。
  “困兽犹斗”。楚碧云正是一只凶残而狡猾的困兽。
  亦柔端着一盏温开水。石青青已将还原锭喂进了绿娘口中。
  “好了,好了,再等半个时辰绿娘就会清醒过来。”殷亦柔见绿娘吞下了丹药,才算放了心,因为她亲身感受过还原锭的威力。
  昨夜黄昏碧夫人出宫之时,便是石青青、采莲救醒了殷亦柔,巧设了擒魔之计。
  在两人给柳绿娘喂服了还原锭后,阁楼的朱门被人推开了。
  进门来的是采莲,身后跟来了散花。
  碧夫人一见两名宠婢,脸上更是闪出了一缕绝望之色。她长叹一声:“哎——你们都反了……”
  采莲、散花两人的眼光却是不断地在殷亦柔与碧夫人脸上跳动。两人同时又互相交换着惊异的眼色。
  石青青看透了两人的心思。
  她叫过了亦柔、采莲、散花,吩咐道:“散花看押好这女魔头,柔姐照料绿娘,我与采莲下去搜查地宫。半个时辰之后回凤阁相会。”
  碧夫人的地宫对于当家婢女采莲来说,自然是熟门熟路。
  地宫由一套连带着小巧亭榭的白玉房廊组合而成。不过,其间最重要的却只有两间。
  夫人的寝宫和一间密室。
  采莲领石青青进了寝宫。
  所谓寝宫其实也是一间小巧精致的白玉石房子。
  梁架全是雕云花的汉白玉料,窗户却是一色的落地琉璃大花窗。这座小宫由于巧妙地借用了从山崖缝隙当中折射进来的日月星辰之光,故而显得光线既奇美又柔和。
  此刻已是晨光熹微的早上。
  寝宫中铺着碧绿底,大白花的波斯地毯,大棚上全雕刻了云朵图案的白玉板,四壁镶嵌着圆柱形的落地式琉璃壁灯。
  室内安放着一张象牙嵌黄金的床榻,整张床榻形若一大朵莲花形的白云。床上垫着洁白的长毛狐皮褥子,由于已是夏天,这褥子上面又铺了一张牙黄色的细棕丝席子。
  床前摆着一对景泰蓝高脚灯台、一台波斯产的手摇洋风扇。
  寝宫里满是洋气的物件,可见碧夫人乃是一个开放型的女子。
  由于屋内已作过一番翻动打理,衣柜门被打开了,箱笼之中也是一片狼藉。
  一件古玩却已强烈地吸住了石青青的视线。
  ——宋榻背后的古玩架上赫然摆着一尊珍贵的神像。
  一尊两尺来高的白玉观音。
  虽说是白玉观音,莹洁的玉体之上却闪烁着一层淡碧色的光彩。
  在室内奇特的光影之中,玉观音身上焕出的碧彩就更为令人炫迷。
  石青青快步走了过去,见这白玉观音赤裸的脚下正踩着一头金红色的鳌鱼头。最为珍奇的是鳌鱼的金红玉质本是生自天然。
  这是由一块红白相接的双色天然美玉雕琢而成的滴水观音。
  双色美玉本就是稀世之宝,玉匠又匠心独运,巧妙选材,雕琢成这样一尊精美绝伦的神像。
  观音菩萨手里的杨枝净水瓶口倾斜着。
  瓶中水正一滴滴地落在脚下的鳌鱼口中。
  石青青大为惊异,她自然联想起了殷亦柔为花老夫人祝寿时送去的那尊玉观音。
  天地间哪来完全相同的两件珍奇呢?
  不过,假如将金面山寨与花庄惨祸联系起来看,这又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然而事情却与殷亦柔发生了联系,就显得很不自然了。
  不光是很不自然,而且还十分费解。
  玉观音身上那一层绿莹莹的东西必为剧毒,石青青没有去摸弄。
  采莲已去打开了碧夫人的密室。
  室内有书柜,有若干口大木箱,还有一座兵器架子。
  有一口大木箱就放在门背后,上面加了一把青铜锁。
  石青青取下一根发针,略施小技便打开了这把青铜锁,开箱一看,石青青从中找到了苗疆药姥的手抄秘籍《异草篇》、《药物栽培大全》,以及金面山寨的《发药编号登记本》。前两者本为海内孤本,谢翩翩多次提起过。内中记载了药姥所发现的二十余种旷古未闻的毒花毒草,以及辨识、栽种这些毒物的办法和炼制成毒药的独门秘方。
  制毒大师苗疆药姥马灵芝的毕生心血完全凝聚在《异草篇》与《药物栽培大全》之中。可惜,后来这两本经典竟被药姥的大徒弟偷走了。
  一口猛气,害得药姥半身偏瘫。
  “楚碧云无疑就是谢翩翩的大师姐了。”石青青翻阅着这两本宝书,心潮起伏。不过,她又感到奇怪,这个大师姐为何这么年轻?
  年轻得好像只比谢翩翩大四五岁。
  “青青小姐,你快看!”
  采莲激动的呼喊,令青青掉头急顾。
  采莲手头握着一柄尺半长的玉剑,碧莹莹的剑身之上泛起一朵朵粉红桃花。
  宝剑的吞口是一块碧绿的翡翠,精细地雕琢成桃叶形状。
  剑把子是犀牛骨的,嵌了玛瑙花饰。
  与其说这是一件利器,不如说是一件精美无双的工艺品。
  “是桃花玉剑?”石青青惊异地问。
  “对的,这是碧夫人的镇宫之宝。”采莲一面回话,同时也在仔细观察这件神圣器物。
  与其说它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利剑,不如说它是一种神器、一种图腾、一种幻想与权威的象征。
  《柳氏玉谱》中载:“昔有桃花仙子,得桃花美玉,铸为桃花玉剑。得此剑者,战必胜,然必丧于此剑。”
  故而桃花玉剑又为凶玉。
  碧云宫中这柄桃花玉剑是否便是《柳氏玉谱》所云之剑呢?
  然而,不管怎样,这桃花玉剑与公孙玉的桃花玉蝴蝶本为一体。
  石青青自然又联想起了金刀大侠殷骏嘉暴死之后,手上的碧空凝霞戒被桃花玉戒所换的事来。
  牵扯勾连,织成了一面又一面迷人的网。这就是复杂的社会关系。
  采莲一件件地清理着碧夫人准备带走的宝物。其中,一枚碧绿的玉戒又令石青青吃了一惊。
  她立刻从采莲手上抓过来。
  这玉戒碧绿莹润,美质天成,加上玉匠的精心打磨,就更成了玉中之宝。
  更稀奇的是玉戒面上自然地泛出了半朵猩红的云霞,衬着一片碧色玉底。
  “碧空凝霞!”石青青呼喊出口。
  她忙问采莲道:“这玉戒怎么会在碧夫人这儿呢?”
  “这玉戒本是夫人的爱物呀!”采莲反问石青青,“怎么,小姐你还在别处见到过?”
  石青青摇了摇头,问道:“这玉戒真是碧夫人的吗?”
  采莲问:“怎么不是?我跟随她多年,平时她就喜欢戴在手上。”
  石青青叹了一口气道:“哎,这碧云宫中的事情真令人湘花缭乱,乱成一团。采莲姐,你说该如何下手呢?”采莲恨恨地道:“事情已经这样了,只好快刀斩乱麻!”
  石青青问道:“世间有没有长得模样酷似的人?”
  采莲道:“有,双胞胎。……或者是父子母女。……小姐,你的意思是说碧夫人与亦柔小姐?”
  石青青点头。
  采莲道:“其实碧夫人的真容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真稀奇呀!她与殷小姐简直就像是一对孪生姐妹!”
  石青青道:“再加上另外一些佐证,我以为碧夫人就是亦柔的妈妈——”
  正在这时,两人身后已多了一个人影。
  不由分说,这个人已经从石青青手中将玉戒拈了过去。
  石青青没有躲闪,因为她看清了这人正是殷亦柔。
  殷亦柔看清楚了这枚碧空凝霞玉戒正好与父亲的爱物配对。
  ——戒面上的半朵霞彩恰与父亲的合成一朵完整的红云。
  父亲告诉过她:“另一只玉戒由你母亲珍藏着。”
  殷亦柔满脸惨然之色,战栗着问两人道:“你们所说的话我都偷听到了。青妹说,碧夫人跟我长得十分相像——”
  亦柔的突然出现令石青青不安,她感到本已十分复杂的问题更为麻烦了。便问道:“绿娘苏醒了吗?你跑到这儿来”
  殷亦柔道:“半个时辰已过,绿娘醒了,你们还不上楼,我便捆了碧夫人由散花看着。……你们这儿没有事,我也就放心了。”采莲、青青漠然相对。
  殷亦柔惨然一笑:“我马上转去帮散花打点,你们收拾好立刻过来。”
  话未落,殷亦柔已闪身出门。
  采莲夺门而出。
  石青青却挡住了她,要她帮忙清点楚碧云准备运走的这口箱子。
  采莲急道:“难道你看不出来亦柔小姐一回阁去定然会出事?错一步将不可收拾。”
  石青青苦笑道:“我比你更了解亦柔姐,我都放心,你也该放心。”
  采莲看着石青青的脸。她对于这个冰雪聪明的小女孩感到大惑不解。
  石青青对采莲投以坦然一笑,然而,她的眼角上却挂起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她哭了。
  楚碧云已被扶坐在一张木椅上。
  她的全身除了被点了十余处大穴之外,还被殷亦柔用一条细长的牛筋捆得结结实实。
  散花正端了碗,拿着汤匙坐在床边,给刚刚苏醒过来的绿娘小姐喂人参银耳汤。
  殷亦柔进了屋子便吩咐散花道:“情况紧急,你赶快扶着绿娘小姐到屏风背后去梳头换衣。我来看守这个魔头。”
  散花搀扶绿娘到了屏风背后,那儿摆着一座大梳妆台。殷亦柔割断了捆住碧夫人的牛筋绳。
  楚碧云惊异地轻声问道:“这一切你已晓得?”
  殷亦柔无语。
  “我是早就明白了,故而栽在了你的手头。……唉,想不到,最厉害的不是武功、兵刃,而是尘缘。斩不断,理还乱!”楚碧云动情地说,“不过,迷途而知返,你仍然不失为我的好孩子。”
  殷亦柔无限悲楚地摇头,问道:“爹呢?我的爹呢?”
  楚碧云一下子又变得冷漠了:“你爹不是早已——”
  殷亦柔道:“我问你,爹手上那枚碧空凝霞玉戒到哪里去了?是谁用桃花玉戒偷换走的……爹连相依为命的女儿都丢得下,就是舍不得他与娘的定情之物——”
  楚碧云冷漠的脸上渗出了惨淡的笑意,长叹一声:
  “唉,尘缘太深,反会害人害己,你爹是这样,我也是这样。柔儿,别再痴迷了,快解开娘的穴道,跟娘一道走。”
  “娘!”殷亦柔跪了下来,说道,“如果你真是我的娘,你就不要再做伤天理灭人伦的事了。”
  听了殷亦柔这番话,楚碧云脸上的阴云反倒散去,差点儿笑出声来,爱怜地说道:“算起来今年你已经十九了吧?不过,你还不懂得人生。……你晓不晓得金面山寨、碧云宫是做什么的?山寨当中任何一个人放到江湖之中都会兴风作浪,何况已是众志成城。哼,那些教唆你的人可真狠毒,正好选中了屠总管闭关练功这段时间来发难。其实——”
  “够了!”殷亦柔喝断了她的话,从地板上站起身来,无比绝望地说,“看起来我们都错了。”
  殷亦柔态度突变,令本已有了逃命希望的楚碧云大为吃惊。她急忙问道:“你怎么啦?柔儿?娘说的可全是真心话呀!”
  殷亦柔无限痛苦地道:“我说的也全是真话。”
  “你又失悔了?”楚碧云叹道,“不过,这个时候一切都还来得及。”
  殷亦柔道:“我太天真,你太自信,本来就无法沟通。但我们又都想说服对方,这便是共同的错处。”
  楚碧云绝望地问道:“你是真要对我动手?……你的头脑发昏,可是那些在背后指使你的人总应该明白,金面山寨势如洪水猛兽。我只是一个设计师,已经完成了召集、训导之责,我的意旨与心愿完全注入了他们的血液中。你就是杀了我,也不能遏止山寨按既定的方针运转。”
  殷亦柔眉峰一愣。
  指影翻飞,疾雨般朝楚碧云全身击去。
  楚碧云顿觉穴道贯通,便从木椅上一跃而起。
  她拉起殷亦柔的手便要出阁而去。
  殷亦柔甩开她的手,肃然道:“为报生养之恩,我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放你一次。你快走吧,从此恩怨两清。”
  听了女儿这番话,楚碧云心中又苦又甜,不由得起了一阵辛酸与悲怆。她正要再说什么,只觉得眼前有金光一绕。
  一个手执金蛇的白衣少女已横挡在门口。
  白衣少女的裙袍迤逦飘逸。那条系腰的金带已变成了一根灵活的金蛇,仿佛在闪动金鳞,吐出毒信子来。
  未及答话,楚碧云十指骈出。五对纤纤玉笋顿时变成了十根利刃。
  是匕首、短刀、花镖、袖箭……可又比任何一种短兵器都能够随心所欲。
  这就是楚碧云的独门绝技——令江湖中黑白二道咋舌的碧云指。
  金腰带灵蛇般地朝着楚碧云戳扫而至,闪烁诡异有如幻影游动,在对手面前织起了一面金色的网。
  首先是罩住对手不让她有出击的机会,然后是相机击杀之。
  碧云指疾如闪电般地朝着金带直插过去。
  霎时间凌厉的指锋竟又变得绵软若游丝。
  指与带相逼相缠,转眼间递接了二十余招。
  超乎想象的是,楚碧云的左手突然硬生生地插进金带绕成的环圈之中,直刺白衣少女肋间。
  狠、辣、快,亡命拼搏乃是碧云指出手必胜的诀窍。
  少女一声惨吟,洁白的裙袍之上已溅出了一片血红。
  殷亦柔与柳绿娘不约而同地大喊:“散花,散——花——”
  惨烈的血光与呼唤声里,楚碧云已仓皇下楼,跃入那辆马车之中。
  这是一辆挂着绣花帘子的豪华双轮马车。
  楚碧云伸手去放下车帘子,正好在帘布上拭干了手上的鲜血。
  楚碧云匆匆而去,她预感到大厦将倾,她必须火速赶往京城。
  这里她已安排下陷阱,她自信百无一失。
  采莲同石青青赶回了白玉楼阁。
  她抱起散花顿脚痛惜道:“我来迟了,来迟了。”采莲转脸对石青青道:“果如我所料,碧夫人正是殷小姐的母亲。”
  石青青也至为悲痛,说道:“正如你所料,亦柔姐本是碧夫人的亲生女儿呀……”
  碧云宫里发生的这一场变故竟连碧云卫的头领沈天波也不清楚。
  他只晓得碧夫人已打马出宫。
  楚碧云仓皇出走,来不及安排部署,情势也不允许她安排部署。
  山寨总管屠人熊向夫人告了假,他闭门练功已到了关键时刻。此功端阳节后“入关”,五月末“出关”。故而这段时间的总管之职便由万大云代理。
  碧云宫本是另外一个相对独立的世界。
  只要整个山寨能够正常运转,即便是宫里发生了一些变化,谁也不敢去过问。
  何况,碧云卫首领沈天波的副手铁臂金刚楚飞又本是石珣易容顶替。有了石珣,碧云宫里的变化就更是封锁得滴水不漏了。
  散花被安葬在宫殿后面的花地上。
  周围有鲜花簇拥着,不过大都是美艳绝色的毒花。
  散花姑娘却作为一株过早凋谢的奇葩被埋葬在毒花根下。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好花滋养着毒花,毒花反而开得更鲜更美,甚至于常常被当作好花看待。毒花也就常常盗用好花的名声以售其奸。
  世间的事情难道不正是这样被颠倒的吗?
  颠颠倒倒、正正邪邪、半颠半倒、亦正亦邪,便组成了世界。
  要不然,为什么常常说生活本是光怪陆离、多姿多彩的呢?
  要不然,为什么自古以来当好人、做好人会那样难?特别是要让别人也认识到、而且坚信你真是一个好人就更难了。
  正是花信年华,散花却零落成泥了。这个苦命的女孩子像所有的妙龄少女一样追求着人间的爱。好热烈,好赤诚,好大胆,好爽快!充满了幻想与希望……
  这天黄昏时分,四个白衣金带的姐妹亲自送她的棺木入土。
  这是一次寂寞而凄清的葬礼。白衣白裙的官装,本就像在为谁吊孝。
  主持人是大姐采莲。抚琴、织锦、青梅都在为自己的姐妹盖上一杯净土。
  他们埋葬散花,也埋葬着自个儿的爱与恨。
  采莲无声,青梅含泪。
  织锦痛哭嚎啕。平时她与散花感情最深。
  抚琴不会说话,只好发出一个单音节,呜呜地惨吟。她的双眼也哭得红肿了,散花之死,惹得她好伤心。
  石青青与采莲都十分注意抚琴的情绪。
  土已填平,一株株鲜花陆续移上这片新泥。其间有一大株白牡丹正对着散花的头,四周栽上一圈野玫瑰。天边有晚霞。
  夏日的晚霞辉煌壮丽。花地、宫殿依然是这样宁静、芬芳,好像什么事情都未发生过。
  葬仪既毕,采莲叫青梅留在宫内,让织锦伴着抚琴先回碧云院去。
  两人正要走出花地,抚琴却停住脚步,直拉着织锦往回走。
  织锦朝她打手势、比口形,抚琴都不予理会,拉着小妹妹奔回宫中。
  在厅内找到了采莲与青梅,抚琴交给采莲一个信封。
  她比划示意,要采莲当众拆开来看。
  颜色发黄的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皱巴巴的土宣纸。
  纸上画着一幅地图,弯曲盘桓的山路有如迷宫,还有涧桥、山洞、哨卡……
  哨卡后面是一条峡谷,很像一只大肚子花瓶的瓶颈。瓶肚由四围青山合抱而成,中间一片葱绿的大平原。
  平原上沟渠如织,阡陌纵横,种着苍苍的云样植物。
  这瓶肚形山间平原的哨卡栅栏上写了四个小字;天仓宝库。
  抚琴朝着青梅等人比了一个骑马的姿势,用手指指着图中的山路告诉三人,她每天骑着马儿便是去这“天仓宝库”当监工。
  采莲的眼中放射出一道惊奇的光来。她同石青青交换了一下眼色。
  石青青也感到意外,她想不到抚琴竟会如此主动地交出这张秘密药园的地图。
  想不到又聋又哑的抚琴竟如此善识人意,抚琴的举动不正好说明了她的心比那些健康的人更为冰雪聪明吗?
  石青青对采莲点了点头,便去热情地握住抚琴的手以示赞许。
  抚琴的手指冰冷,并在微颤着。
  她又开始了比划,并伴以令人难懂的发音。
  织锦替她翻译、解释。
  “抚琴说这是一座药苗园,里面种植着炼制仙子散的药苗。”
  采莲对抚琴说道:“你做了一件大好事,伸扬了正义,背弃了邪恶,拯救了武林侠义道……”
  抚琴连忙摆动双手,拉着织锦出宫去了。
  采莲本欲留下石青青,进一步商议如何攻下抚琴这一关,找出仙子散的药园。
  要是不查出这座秘密药园来,要想瓦解金面山寨就等于是隔靴搔痒,纸上谈兵。
  抚琴与碧夫人的关系亲密而又神秘。加之她既聋又哑,这是一块很难啃的骨头。想不到她倒反而不攻自破,主动送秘图上门来了。
  得来全不费功夫。
  果然,她交出的底牌与石青青、采莲所猜想的一致。
  这是一张许久以前就画好了的图。不是现赶现制,现炒现卖的。因而是一张真图。
  “抚琴本是一个有心人。地形、道路复杂,开初她也怕迷路,于是就画上了。”采莲作如此猜想。“很可能是这样子的。”石青青对图凝思,“不过,我总觉得这么机密的一个地方,要不就有重兵把守,要不就有机关险阵。而药园里的情况必然不同于一般的农家。这些关键之处,抚琴却没有标明。”
  采莲道:“你以为这张图有假?”
  石青青道:“单凭这张图我们是不敢贸然进山的,因此,还得找抚琴领路。”
  采莲道:“我不明白,就是你找到了药园药苗,拿不到夫人的仙丹配方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石青青道:“找到了药苗就算是找到了解药。”
  采莲道:“仙子散绝毒无解,故而成了天下奇毒。夫人说过,就连苗疆药姥也未必能炼出仙子散的解药来。”
  石青青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苗疆药姥除了有碧夫人这样一个大徒弟之外,还有一位关门弟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师父没有做成的事情,徒弟却做成了。”
  石青青这番话令采莲大受鼓舞,她忙问道:“这个人你想必认识啰?现在何处?”
  石青青道:“她早已同我一道进了山寨……”
  两人正商谈之间,突然听得长廊之上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白衣少女又闪进厅来,原来正是织锦。
  她拉着采莲的衣袖,微喘着气说道:“采莲姐,不好了,抚琴她服毒自杀啦!”
  石青青、采莲闻言大为惊异,忙问道:“抚琴现在何处?是不是已经死了?”
  织锦哭诉道:“我送她到了房里,她便急着要我走开。我总觉得她神情有异,没走多远便又踅回去,却见她已倒在地上,口吐黑沫。不过她鼻孔里还有呼吸,心窝也是热的。你们快去看看吧,迟了就来不及啦!”
  “走!”采莲从椅上撑身而起。
  织锦又道:“还有一事禀告姐姐,碧云卫的楚大哥送了一位姑娘到小院中,说是青梅的客人。我只好安排她在青梅房中等候。”
  采莲又是一惊,动容道:“你怎么可以允许一个陌生女子进院?”
  织锦本已苍白的脸吓得更加惨白了,说道:“她说她本是寨中的家眷……”
  石青青却如遇救星般地松了一口气道:“老天爷保佑,她来得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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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九章、非常之谋
  石青青、采莲一口气赶回碧云院。
  未及进院,采莲便快步踅向后面的小院去看抚琴。
  石青青却强拉她先到卧室中去见那位客人。
  采莲大为着急:“先去救人要紧。”
  石青青却道:“来客就是抚琴的救星。”
  采莲大惑不解,却已被青青拉进了房中。
  见了来客,采莲更是诧异,不禁问道:“是你?你不是薰衣坊的谢姑娘吗?”
  石青青道:“她叫翩翩,她与苗疆药姥本有一段夙缘。”
  采莲的眼睛里顿时燃起了两朵火花。
  两朵希望之火。
  “苗疆药姥的小徒弟?”她问石青青道,“你说的就是她?”
  石青青点点头。
  采莲上下打量着这位如烟似柳的俏佳人,此时,谢翩翩已换下了那件做工时穿的灰袍,变成了一只绿蝶。一只翩翩欲飞、轻盈如烟的绿蝶。
  采莲问青青:“翩翩姑娘也是同你一道进山的?”
  石青青点头。
  这时,采莲又自然地联想到了楚飞,联想到了散花的情人李雄。只不过眼下尚不是弄清这些事情的时候。
  她对两人道:“走!我们去看抚琴。”
  抚琴已被抱上了床榻,嘴角的黑沫已经揩掉了。
  她的嘴唇发黑,脸色乌暗,全身冰冷。
  谢翩翩给她切了脉,又摸摸胸口。
  “中了何种毒?还有希望吗?”采莲急问。
  “乌金黑骨丹。”谢翩翩神色冷峻。
  采莲闻言直感到一阵头脑昏眩,她又想起了阮诚的惨死。她悲咽道:“天哪!这是碧夫人的独门毒药呀!”
  谢翩翩道:“如果能找来还魂草,抚琴还是有救的。不过,她的时间已不多了。”
  石青青急了:“还魂草?眼下到哪里去找呢?”
  谢翩翩叹息:“哎!我家的园子里多的是,可是——”
  采莲绝望地道:“远水又如何救得了近火呀?”
  石青青忽然眼睛一亮,拉着谢翩翩的手道:“这山上好像也有一座毒花园,说不定就种了还魂草。”
  谢翩翩道:“藏着乌金黑骨丹的人,绝不会不种还魂草。”
  两人又到碧云宫中,谢翩翩果然很快就在百毒园中找到了还魂草。
  这是一种形若瓦莲花般的肉状植物,叶片肥厚成蒲扇形,根须舒卷,有如人的血管。采撷这种草时切忌弄断根须,否则,草中的浆液便会很快地由破口之中流完。
  解毒就全靠这种浆液。
  还魂草的浆液鲜红如血。
  如果不懂得摘掘之法,哪怕你挖完了花地上的还魂草,也休想减轻一分一毫的乌金黑骨丹毒素。
  这些过经过脉的诀窍,除了苗疆药姥那本《药物栽培大全》里有过记载之外,普天下的药经药典中都是一片空白。
  谢翩翩将还魂草的根须插进抚琴口鼻,用一把小刀划破根须的外皮,果然,一滴滴鲜红如血的浆液慢慢注入她的体内。
  一直到浆液流尽了,翩翩又将还魂草捣为细末,喂进抚琴口中。
  吞下还魂草末,抚琴便来了一阵翻肠倒肚的吐泻。
  全是黑水黑痰,甚至呕吐之时逼出的眼泪也是黑色的。
  折腾了好久,抚琴终于脸色转白,并睁开了眼睛。
  屋里灯火明亮。屋外夜正深沉。
  采莲、织锦、青青都在眼巴巴地看着抚琴。
  醒来时,碰到姐妹们的眼光,她感到亲切而又温暖。
  屋内还有一位绿衣少女在忙着侍弄杯碟,调兑药物。
  抚琴激动地抓起采莲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嘴里发出“呜——呜”的单音节。其声凄厉惨然。
  显然,抚琴万分痛苦,她恳求裘莲杀死她。
  碧夫人已去。散花已死。抚琴既悲伤又绝望。
  她为散花的死而悲伤。尽管她与散花并非知心,然而,她也是人。连物也要伤其类,何况人呢?
  更何况她们又同为婢女,相处十载。
  抚琴很清楚,在散花的事情上她扮演过很不光彩的角色,因而她深感内疚。
  她怕夫人。夫人从来就手段毒辣,不讲感情。可是,又只有夫人才能治好她的聋哑,因而,她对夫人又寄以重望。
  夫人一去,希望顿灭。
  平时,她在干着一桩关系着山寨命脉的差事。夫人一走,所有的干系全由她抚琴一人担着。
  她担当得起吗?结果将是什么呢?
  故而,她只有一条路:死!
  她很聪明。主动交出那张秘密药园地图主要是为了转移采莲等人的注意力,争取一点儿时间。
  否则;就是连寻死也没有机会了。
  自从明白阮诚的死因之后,她就偷到了碧夫人的乌金黑骨丹,以备及时之用。
  然而抚琴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被救活了。
  被别人从阎王爷手中救回来的人,如果仍然想死,那就是真心求死了。
  对于这种人来说,死本是对生的一种最好的解脱。死虽痛苦,但干脆利落。生,却是无休无止的残酷折磨。
  抚琴决心要死。她开始咬舌头了。
  这时候,石青青已迅疾出手狠卡她的脖子,同时点了她的曲池穴。
  抚琴顿时闷极痛极,全身麻软,不由得张开了嘴。
  这当儿,一只小铁勺已经压住了她的舌面,不由分说,三粒丸药已冲进了她的咽喉。
  三粒灵性丸有如三团火球,火辣辣地滑进了她的胃中。
  胃里腾起了一阵烈焰燃烧般的躁动。
  好舒服的躁动呀!
  抚琴回忆起十年前那一场大病,好像在服药之后也感到既辛又辣。不同的却是同时伴着一种憋闷,闷得叫人发昏。
  而此刻却是满肚子又辣又热,令她大汗逼出,直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果然,她竟哭了出来。其声憋闷而嘶哑——因为两只铁勺还紧紧压住她的舌面,强制性地保护着她,以免她把舌根咬断了。
  “哇——妈——”抚琴狂喊,同时她狠劲地掀开了压住舌头的铁勺子。
  “哇——妈、妈呀……”
  抚琴又喊出了三个音节。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绿衣女子出现于此的特殊使命了:“她为我解了毒,又给我医治聋哑……”抚琴两眼生辉,猛地滚下床来,爬跪于谢翩翩脚下,用她的额头磕着翩翩的脚背,不住地叩首。
  经过这一场大吐大泻大汗,又是大疑大悲大喜之后,抚琴是太虚弱了。
  谢翩翩扶她起来说道:“再服二粒丸药,睡一觉,明关会更好些。”
  抚琴含泪点头。她已能听见谢翩翩说话。
  翩翩嫣然道:“太好了!你是中毒聋哑的,这种灵性丸对于中毒后的假性聋哑有奇效。你放心!”抚琴拉着谢翩翩的手哭道:“你……救我命……”
  翩翩又倒出两粒灵性丸让抚琴服下。
  抚琴又连连向采莲和青青作揖,面呈惭愧之色。
  药性又发,急火烧心,抚琴脸颊已红如荷花。
  众人扶她上床去歇息。
  抚琴又是几番呻吟,却示意采莲将那张秘密药园地图拿出来。
  她又指点着,让青青在图上添了好些重要标记。
  第一处就是入山的岔口。
  岔口分支为左、中、右三条路。
  然而三条路都通向地狱。
  ——为万丈岩,一为毒水潭,一为烈火沟。
  不管你选择哪条路,当你接近其外沿,发现险情时已无路可退了。
  退路已被埋伏的勇士们封死。进则粉身碎骨,退则全被歼杀,守则饥饿而死。
  诀窍就在中间那条岔道上。
  岔道旁有一异形凹石,旁植一株百年老藤,此藤虬根错结,枝蔓婆娑。藤干上有拳头状的枝兜,只需握住它往左右各旋扭五下,石山则闪出双门。门内有石级,沿石级而下即为一条宽而深的甬道。穿过甬道,才算是上了通向药园的正路。
  沿途共有五道机关,抚琴皆分别标明。
  抚琴又表示,明天就亲自领着青青等人到药园去。
  果如碧夫人所言,金面山寨聚集着洪水猛兽。本是江湖上一群出类拔萃的人物,可都被毒化了血液,
  变换了性灵,故而人也就成了猛兽。
  由人变成的猛兽可比猛兽化成的人凶恶狡猾一万倍。
  到了这种火候,其实,驯兽者已经完成了使命。
  就像一位骑士骑上了一匹被他训练得疯狂了的骏马,只要这马的疯劲儿未脱,即便骑士被甩下了马脊,马也会继续疯狂地跑下去。
  楚碧云匆匆而走,也基于这样一种估计。
  到了这种地步,除了归还性灵,静化血液之外,别无他法。
  碧云宫中发生的变故,被碧云卫封锁得极为严密。
  炮制、分发仙子散的各道工序、各个部门仍在正常有效地运转。
  总管屠人熊闭关练功已到了最后三天的关键时刻。寨中日常事务由万大云、商伊尹两人顶着。
  万大云临时主事,他的态度是哄住娃娃不哭就成。寨中的青楼妓院餐厅赌场等部门本属万大云管辖,而这一回,金雀台上的江南名妓,屠人熊却不让他沾一点边儿。
  万大云终于听命,并非惧怕屠人熊,实在是由于小娥皇本是邱道人将要献给兵部侍郎严世蕃的礼物。
  万大云由于慑于碧夫人与邱道人的威势,就只好同屠人熊虚与委蛇。
  商伊尹属于山寨的鹰派人物,他对邱泽辉的下一步方案满怀信心。
  三天以后,屠人熊复出主事,将要商量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拔掉上官山庄在各地的三十六处据点。而这些据点商伊尹花了三年时间方才全部摸清,并且绘制成了一张绝密地图。
  正是在这种特殊时期,金面山寨显得格外平静。
  每天上午,仙子阁前仍然是人来人往。
  各部门、哨卡的头领们每天起床后想到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领取仙子散。
  这一天,——也就是屠人熊闭门练功的最后一天,仙子阁门仍像往常一样准时打开。
  陈老前辈一早起来打过了两套太极拳之后,便捧着他心爱的宜兴紫砂壶开始喝早茶。
  他有一个习惯,一边喝早茶,一边看着仆役们打扫阁子前面的草坪。
  陈老前辈很爱面子,特别重视仙子阁门面清洁卫生。故而每天早晨杂工们都十分小心地将阁前的几重环形石台阶打扫得有如镜面般光滑干净,然后就用湿帕子擦洗那两扇红漆金环阁门,一直擦得金红耀眼。
  老前辈喝早茶时又总爱站在仙子阁正门的台阶中间,好像在回味着自己的功勋,又好像在夸示着自己的特殊地位。
  早茶要喝两壶,第二壶才最浓、最提神。
  喝够了早茶便吃早点。
  老前辈是开山元老,故而享受特种待遇,吃饭开小灶,由一个杂仆去朵颐斋的小灶专门领取送来。
  他的早点是一大盘羊奶,一盘三鲜饺子或海市大包子。老前辈胃口很好,每餐早饭下来都会吃出一身汗,吃得满脸红光。
  不过,拿他的话来说却是“出虚汗”。他们不给面子,不交真格的。
  所谓“真格的”,稍微老一点的人都明白其含义。它所指的是在发放仙子散时不给他特殊待遇,——不是成批地预支给他,而是要他也像众人一样,每天去领取。
  其实事情也不尽然。山寨当中由于陈老前辈是最先、最早吞服仙子散的,体内的毒性也发得早,为了照顾他,屠总管特准给他发单份。
  每天织锦姑娘一到阁厅,首先就将老前辈这一包仙子散双手奉上,然后才按次序、按号码发给各部门。
  老前辈不光可以单独先领仙子散,而且还可以不必签名登记,只是由织锦帮他在专册上划一个记号即可。
  这在别人眼中已算得上天大的特殊了。然而,老前辈却不满意。他要求每年总领一次,或者每个月按总数发给他。
  这当然不行,任是开山元老也不可以。山寨对他已经够灵活了。
  吃完早点,织锦就该钻出地道来了。
  每天只有领到了仙子散,老前辈才算是真的感到安全放心。
  织锦是一个很守时的乖孩子,几年如一日,她总是一步不迟。
  事实上也不允许怠慢。仙子散本是全寨的生命之丹。
  迟了,最先发脾气的便是老前辈,因为他的药毒每天都在辰时过后勃发。
  发迟了可不得了。
  然而,这一天,老前辈吃完了早点,又吸过了一袋旱烟,织锦却还没有出来上班。秘密地道口就在阁楼下层的小厅之中。老前辈禁不住拿起旱烟袋,抱着茶壶前去等候。
  地道口有暗门,就嵌在地板中间。
  老前辈按了一下壁端的开关,地板就自然闪开,露出一座方坑来。
  坑下有整齐的石级,一长串壁灯已经点燃,可是,地道中却寂无声音。
  他已经吸完了两袋烟,第三壶茶也快喝光了。
  织锦还没有出来,运送药箱的小丫头们也不见人影。
  老前辈开始着急起来。
  他的全身顿时又出了一层汗,同时感到从脚板心到头顶上都有许多小蜜蜂在噬。
  一种恐慌之情已从心底升起。他感到恐惧而又烦躁。
  “我的小祖宗!……发了,发了!……我快要发了!”
  老前辈烦躁愤怒而又慌乱地拔腿跑出小厅,到得他那间铺着红绒地毯的公事房中,倒在太师软椅上不住地喘息、干嚎。
  紫砂壶中的茶叶,铜烟锅里的烟丝弄了他一身,也顾不上打整了。
  仆役杂工们围着他,惶惶然不知所措。
  有人倒水,有人装烟。
  老前辈却开始流起了眼泪鼻涕,狂喊道:“你们快去通知总管……我已自身难保……阁子里的事情我管不了啦……”
  他的周围除了站着本阁人员,又陆续围上了各部门的头领,他们都是前来领取仙子散的。众人面面相觑。
  人们七嘴八舌,大家都有一种大难临头、乌云压顶之感。
  他们本是武林中的头面人物,见过各种世面,经历过各种阵仗,不怕刀,不怕剑,不怕血,不怕火。有的人,甚至连美酒、美女都不怕,可唯独害怕断了这生命之丹。
  要不是仙子散的魔力,他们会乖乖地潜伏爪牙,放弃自己的山头与霸业,聚在这大山深谷之中来俯首听命?
  陈老前辈已经软瘫在太师椅上,又一身大汗湿透了他的灰绸大褂。
  这实在是毒发之前的信号。
  最多只能坚持半盏茶工夫,老前辈将会陷入癫狂,其后的情形就很难预料了。
  总之是一个字:惨!
  说不定山寨会就此惨景一片,勇士们会像连珠炮一般疯狂起来。
  整个金面山寨将会是一座惨绝人寰的人间地狱……
  这时老前辈口中爆出了一句话来:“还说是照顾元老。……要是把全月的丹药发给我,也不至于……”
  “走,找总管去呀!”有人在呐喊。
  “走呀——”大家猛醒过来。
  “何必在这儿等死呢?”
  群豪一声呼喝,便一齐冲出了仙子阁大门。
  不过,其间有一个人却显得不惊不慌,他留在了老前辈的公事房中,甚至还品尝了一口紫砂壶里的香茶。
  这个人就是冒名顶替风雷堡副堡主的公孙玉。公孙玉见众人已如狂暴的狮虎,冲出阁子要去找屠总管解救。他本想出面阻挡,告诉大家少安毋躁,何况大总管又正处于闭关练功的最后关头。
  不过,他却没有开口,眼下的情势是众怒难犯,众意难违。
  正在这万分危急的当儿,公孙玉的眼睛突然一亮。
  织锦终于出现了,她的身后还有一个白衣少女,她正是石青青。
  “喂,各位弟兄们请留步呀!”
  公孙玉已经拔身五丈,从公事房窗口跃落于阁前的环形石台阶上。
  人们纷纷收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
  公孙玉大声道:“织锦姑娘已经来了。”
  果然,织锦也已站在阁门口向大家招手。
  众人如遇救星,慌乱的眼神里又有了希望。
  “这个龟儿子小丫头,今天的玩笑开得不小,差点儿把老子吓死了。”
  人众中,有一个大汉在骂。不过,不是怒骂,而是笑骂。
  大家又纷纷回到阁子里去。
  织锦首先要料理的自然是老前辈。
  老人家实在不行了。他已蜷缩在太师椅中,面如土色,全身开始了颤抖。
  织锦刚走到老前辈身旁,他便拼尽全力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石青青急忙拿出药袋来,抱歉地说:“陈爷爷别怕,有我们呢!”
  她已将药包撕开,老前辈大张着嘴巴等待着仙子散。
  然而,令他大为惊吓的是小姑娘纸袋里倒出的不是那种神奇的白色粉末,而是一卷绿色的藤草。
  这一蓬碧丝般的草叶一经从纸袋抖散出来,便如一团绿色的云烟。
  “快给我吃仙子散!”老人在嘶声哀求。
  织锦道:“陈爷爷,你快把这仙草吃下去,它比仙子散更好!”
  “哈哈哈!呵呵呵呵呵!”
  老前辈突然苦笑、怪笑,手脚乱蹬乱抓。他已陷入癫狂了。
  人一癫狂就会失去理性。这种癫狂的顶峰便是以己为敌,凶残地自戕。
  不过,老前辈此刻却是另一番表现。他痛苦地抓过了紫砂茶壶,将壶嘴插进耳朵,拼命地朝耳朵里灌水。
  同时他又狠劲地往鼻孔里塞烟丝……
  织锦却大声道:“哪位大哥帮忙把这仙草给我塞进陈爷爷嘴里去?”
  众人一时间都愣了神。
  自然又是公孙玉自告奋勇,拿起一柄勺把儿撬开了老人紧咬住的牙关;使劲将这一蓬云雾状的草蔓喂进了他的口中。
  不知是由于药毒初发时的痛楚难受,还是他真听了织锦的话,老前辈竟一口口地咀嚼起这新鲜嫩绿的草叶来。
  他嚼得有滋有味,突然之间癫狂与烦躁的状态一下子消减了。
  老前辈愈来愈平静了。他在专心地细嚼慢咽着这一蓬袋中之草,就像一个最爱吃零食的小孩在吃着最喜欢的零食。
  而且又是最后的、最珍贵的一点儿。
  这真是一种仙草,吞下它便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药毒勃发时的种种痛苦与难受之感顿时就退避三舍了。
  老前辈已感到元气大苏,血脉调畅,仿佛换过了一次血。
  一身轻松,精神也随之健旺起来。
  他撑起身子,拉着织锦的双手说道:“好闺女,哪里弄来这些仙草?是灵芝,还是仙葩?还有吗?再给我一些!”
  众人见老前辈吃草之后产生了如此神奇的效果,便也惊奇至极地互相对视着。
  织锦这时趁机对大家说道:“今天的事万望各位多多包涵。小女子来迟了,就是为了寻来这些仙草……”
  “快给我们尝尝,织锦姑娘!”众人异口同声,并且都伸出了双手。
  仙草的奇效,刚才老前辈已经作了验证,众人从这一蓬绿草上面看到了新希望。
  织锦道:“仙草有的是,不过我只能摘些给大家试一试。”
  石青青却对老前辈道:“陈爷爷刚才吃的分量可以缓解三天不发毒瘾。假如按这个剂量连吃三天分九次嚼服,您老人家所中的药毒就化解完了。”
  老前辈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在掏着灌进耳中的茶叶,问道:“小闺女,你是说今后就可以不再吃仙子散了吗?”
  石青青点头。
  “那么,我就可以下山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也不怕毒发啦?”老前辈问这话时差不多在哭。
  “对对对。就是这样的。”
  “你就快领我去找这种仙草呀!”
  石青青嫣然巧笑。
  织锦道:“陈爷爷您老别急,我还得给众位头领发药呢!”
  楼上的大厅之中,小丫环们已将一只只药袋按编号在每一尊箱柜之中分别装好。
  领取药袋的人们今天都秩序井然地排起了一条长队。
  仍然是有条不紊地签字、点数。
  山寨规定,装仙予散的纸袋必须由服用者亲手拆开,领药者只能点数。
  头领们领齐了本部门的丹药之后便匆匆回到驻地去,对号码分发给属下。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把今天在阁中所见的头等稀奇事儿告诉大家。
  这对山寨中人来说,自然是一件爆炸性的特大新闻,因为它与大伙儿的性命相关。
  一只只印好编号的纸袋很快交到了各人手中。大家拆开一看,都傻了眼。
  哪里有什么丹粉?——是一小卷如云似雾的碧丝嫩蔓。
  此外,还附了一张木板雕印的地图——一张标注得明白而细致的药园路线图。众人在喊天,因为袋里没有仙子散。
  头领们却兴奋得两眼生辉。他们向大家讲了老前辈嚼嫩蔓解毒的奇事。
  ……
  当天正午。
  日头当顶。浓荫覆盖的山间盘蛇路上光影斑驳。
  晴空流火,山间有风。
  瀑流潺潺,夹杂着鸣蝉的吟唱。
  蝉声相接,都带着梦呓的味儿,叫人听起来好绵软。
  神秘的大山仿佛已进入午间的酣眠。
  果然,山道岔口分为三条路。
  三条宽窄相同、景物如一的岔路。
  一行人众已是风一般卷至三岔路口。
  人众全是精壮剽悍的男丁,身着紧身短打,腰间都带着短兵刃。
  这一群人中还有一个出人意外的特色,就是几个人的脸上还留着未曾擦掉的油彩与粉墨,那模样很像是戏班里的角儿。
  众人烦躁而又微带着兴奋,都在簇拥着一乘滑竿小跑。
  所谓滑竿,本是蜀中的一种特殊的交通工具。在一把太师椅子的扶手下面绑起两根丈余长的斑竹杠子,竹杠两端横连着两片又宽又厚的竹板,两个脚夫一前一后,竹片搁在肩头,闪闪摇摇地将太师椅架在竹竿之间。
  太师椅便是这种滑竿的宝座,
  两个精壮汉子肩上抬起了这乘滑竿,坐在太师椅上的人随着竹竿的弹性有节奏地闪悠着,自然是一种极特殊的享受。
  一种比坐轿子更舒服的享受。
  坐滑竿的人可以很方便地看清前后左右上下各方的东西,而不至于像坐轿子那样封闭拘束。
  滑竿的另一特点就是便于组装拆卸,甚至可以前后挪动太师椅的位置。
  这一乘滑竿上坐着一位富态而气派的老头,他就是仙子阁主陈老前辈。
  老前辈本系蜀中人,临时出行,就叫人组装了这种简易交通工具——滑竿。
  手下这一伙人有仙子阁的守卫,也有金雀台戏园子里的生丑角儿。老前辈振臂一呼,便有不少人响应。
  因为大家都尝到了仙草的妙处,大家又都得到了一张印好了的入山地图。
  有老前辈举旗承头,大伙儿都愿奋力一搏。提足先登者,必然最先得到足量的仙草,从而尽早洗掉这万恶的药毒。
  “天塌下来有老前辈顶着!”
  这群人本已快要疯了。
  老前辈坐在滑竿上下令:“给我找出古藤上那个开关来!”
  果然,打头的一个汉子按图所示,很快就找到了那一截拳头形状的疙瘩。
  如法旋转,山石洞开,秘道的石梯就露了出来。
  一伙人顺利进得山中隧道。这是一条三十丈长的隧道。钻出隧道便已攀上一座大山之腰,山腰上一直缠着一条隐秘的盘蛇路。
  这样的山路宜过一人一骑,也宜抬着消竿走。
  果然有五道机关险阵。不过,好在有了这张地图,众人便都顺利通过了。
  又到了一座山口。谷道狭长,群峰如环,组成了一只天然的巨型圆肚瓶子。谷道如宝瓶之颈。山口上有一道牌坊。
  极粗糙的青石垒成的一道牌坊,左面的石柱上刻着四个粗放的字:天仓宝库。
  牌坊下装着木栅门,一色的青杠棒子捆成的木栅门。
  三道栅门,两道紧闭着,只有一道半掩,可容一人进出。
  这群人来到石牌坊前便都停下了脚步。
  栅门外无守兵,四围寂静,好像都在睡午觉。
  然而,众人却都感觉到了一种至为冷肃的气氛。
  这就是杀气。
  杀气本是江湖中人最熟识,最敏感的一种氛围。
  老人眼中生出一种诡异的神情。凭着多年来的经验,他也感觉出了一种森森杀气。
  片刻的沉默之后,老前辈突然大喊一声:“冲进去!”
  这一群半疯狂的人众顿时屏声敛气。
  只是,在大喊声中他却向众人打了一个手势。因此,大家不是朝栅门里面冲,而是忽地往两边散开。
  原来,门中已出现了一彪人马。
  清一色的宝蓝大绸衣靠,胸前都绣了一团白云图案。
  众人不禁一惊,呐喊道:“碧云卫!”碧云卫本是镇守碧云宫的禁军,想不到会被调到这座秘密药园来。
  “哈哈哈!碧云卫!想不独吧?”有人在大笑。这人四十来岁,风流倜傥的一个汉子,一身紫红色绸袍,皮肤白皙,手里摇着一柄杭州绸面折扇。
  “老前辈,不在阁子里颐养天年,到这荒山野岭里来奔波干吗?”紫袍人笑问道。
  老前辈一副元老口气,问道:“大云哪,我倒不明白,你为何擅自把碧云卫调出碧云宫?夫人哓不晓得?”
  万大云冷冷一笑:“寨中人一贯都是各司其职。老前辈,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陈老前辈道:“山寨的天下难道不是我打下来的?我都不该管,谁该管?”
  万大云道:“我劝你要知足常乐,为老自尊。要老马识途,不要老狗挡路。”
  老前辈勃然大怒:“今天我就要进山来转一转,看你会把我怎么样?”
  万大云“哗”地将折扇一合,沉声发话:“铁臂金刚楚飞,把这条老狗的零件给我下了。”
  话音未落,身材高大的楚飞已横步出列,一双又粗又长的手臂凌厉得有如劲风,直朝滑竿扑来。
  簇拥着滑竿的众人早已各自亮出兵刃,替陈老前辈组成了一重刀剑之屏。
  然而,楚飞的铁臂还是硬插了进去。
  他这双手本有十三太保横练之功,又有铁砂掌的威力。除了狠、辣、硬、锐之外,便是快。快如闪电。
  楚飞的铁臂竟然闪电般硬生生地插进了这一道刀剑织就的屏风。接着便是一声惨嗥。
  惨嚎声中夹杂着肋骨断裂又腕骨破碎的钝响。一个人已应声而倒。
  实在是太出人意外了。倒下的这个人竟是下达命令的万大云。
  电光石火之间,陈老前辈的确感觉到一股劲风扫来。不过,这股风瞬间就转了向,有如灵蛇吐信般伸缩忽闪,陡然扑向万大云。
  在这种突变奇变面前,老前辈一伙惊呆了,碧云卫人众也吓傻了。
  不过,这也只是极短暂、极奇妙的一刹那。
  人们惊魂未定,楚飞业已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之中。
  他的面前横挡着风雷堡主商伊尹。这人手里握着一柄其薄如纸的宝刀。
  而楚飞背后却站着碧云卫队长沈天波。
  绰号倚天剑的沈天波手中之剑其实很短——比匕首长一点儿,却比一般的宝剑短一节。
  倚天剑一名不是由他所使之剑的长度而得,而是指他本人就是一柄长剑。一旦动起手来,他本人就会化为一柄倚天长剑。
  他的短剑只是作为组合成长剑的剑尖而已。
  沈天波的剑尖正好逼住楚飞的腰眼。
  商伊尹在狂笑:“楚飞,你干得太利索了,连我也没有料到。你应该晓得这把刀,出道以来,这把刀从未虚发过一次。凡是尝过我刀锋滋味的人都会感到很痛快。——死得痛快!不流血也不痛苦。”
  沈天波也在身后说道:“哎,我看错了你!”他的声音却透出了一种失落、怜惜与痛苦。
  “不过,我还不想让你马上死,还要你供出你的真实身份来。”
  话未完,笑未止,商伊尹手中乃光一闪,直朝楚飞的曲池穴刺去。
  他要刺的也正是这个地方。
  刺中了这个地方,楚飞不会马上死掉,却立刻会半身麻木,再也使不出力气进行抵抗与反击。
  这样,商伊尹才好一步步慢割细剁这条汉子,将他一刀刀肢解。
  然而楚飞好像早已猜出了商伊尹心头的算盘。
  差不多在刀光一闪的同时,楚飞便已朝后退了半步。
  他的上身轻微地一侧,双脚微踮正好将腰眼迈开,用半边臀部直朝沈天波的剑尖之上猛迎了下去。
  一阵尖锐的刺痛震慑住了全身。沈天波的剑刃一直刺进了楚飞的股骨边。
  一蓬血雨瀑溅出来。
  这是一个拼命的招式,以股作盾,保全了更为致命的腰眼。
  他的正面却堪堪闪过了商伊尹的薄刃快刀。
  老前辈一伙不禁大声惊呼起来。
  商伊尹一刀刺空,沈天波一刀杀偏。
  两人心中都生起了一种遗憾。两人又都大感惊讶。
  特别是商伊尹,他出道以来,今天是第一刀落空。
  沈天波的情绪就更为紊杂,他与楚飞早有交情,拔剑相胁实为奉命行事,带着几分勉强。他出手本就有些犹豫迟疑。何况楚飞亡命地撞向他的剑尖;就更令他大感意外。
  就在两人拔刀出刀的那一瞬间,楚飞的铁臂已经霹雳般无情地击出了两招拼命的肘拳。
  这种不讲任何招数的肘拳只是快、狠、猛,贯注了痛楚与仇恨。
  本来就是力逾千斤,何况还贯注了痛楚与仇恨。
  两声惨叫。
  商伊尹的鼻子、眼睛已开了花,打成一团血肉。楚飞的两根铁指已经插进了眼眶。
  沈天波的锁骨猛折,整个人顿时瘫软如一堆泥团。
  他两人,一为专门搜集情报管理档案的风雷堡主;一为禁军头领,可是至死也不明白铁臂金刚楚飞为啥竟突然来了这一手。
  因为他们一直没有识破那个秘密,楚飞已被置换,今天这个铁臂金刚乃是彩云谷的少主石珣。
  石牌坊外面已经围了好几重人。这惨烈的场面和意外的变故令众人惊奇咋舌。
  突然有人在大喊:“铁臂金刚,干得好哇!”
  好多人都举起了大拇指,好多人在狂嚷着抱拳行礼。
  “走哇,还愣着干嘛?给我上呀!”老前辈在滑竿上发号施令,“先来后到,大家依次序来,莫乱了套。”
  “好,冲进去!”另一批人在喊。山道上已出现了好多人,势如潮水,猛不可挡。
  何况他们又都是身怀上乘武功的各路武林英豪。本已是半疯狂状态,为了夺回生命与自由而汇成的这股铁流,世间上根本就没有人能够挡得住。
  潮水已冲进木栅门。
  山谷里面别有洞天。
  广阔的大平原,翠绿色的江南阡陌。沟渠纵横,自流灌溉的富饶水乡……
  一畦畦,一厢厢,一亩亩的碧藤状仙草。
  就是那种生吃之后也能缓解仙子散毒的仙草。而这仙草又是炼制仙子散的原料。
  老前辈的滑竿已经抬到了附近的草畦边。他竟然忙不迭地从滑竿上翻了下来,滚进草畦便张嘴大啃起仙草来。
  广阔的仙草园中立即出现了一幅群雄啃草的场面。
  本是千古笑话,然而谁又能笑得出来。大家都感到好痛快,好辛酸,好凄凉,好沉重,甚至好悲壮。
  这一群江湖中叱咤风云的人物竟成了牛、羊、马、鹿,一时间变作真正的食草兽!他们吃得那么认真,那么实在,那么彻底。有的人不仅嚼吃藤叶,甚至连草根也拔起来全部咬碎吞下。什么面子、身份、资历、地位、辈分都统统不顾了。
  说穿了,还不是为了不再受制于他人,为了争回失去的自主与自由,为了争回人权。
  自从服上了仙子散之后,他们哪天不在经历着人性与兽性的撕搏?随岁月推移,人性也就一天天被兽性吞噬了。
  因而,再是吃草他们也无所顾忌。不到半天时间,这座神秘的深山药园里已经涌入了许多批人众。金面山寨沸沸扬扬。众人都反了,反了!
  已有人将万大云、商伊尹、沈天波的尸体挂在石牌坊的柱子上。
  大家吃草、啃草,还扯了好多草叶作为解毒药剂。都按照小青梅的说法,要接连吃三天九次,将仙子散毒全部解完。
  群雄吃草的场面令守药园的人们大为震惊。大家都只是站在草畦远处呆呆望着,谁也不敢去阻拦。
  非但不敢阻拦,竟连出来说一句话的人也没有。
  群雄吃够了仙草,采摘够足量的草叶之后,有人便去问这些守园子的人。
  看样子,他们都是些极朴素老实的山民。
  不问犹可。一问却又令众人不寒而栗。
  原来园中人全部都是聋子加哑巴,并且都不会武功。
  还有什么人能够比哑巴与聋子更能保守秘密呢?好聪明、好狠毒、好厉害的碧夫人、屠总管呀!
  聋哑的园丁们终于推出了他们的头儿。这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也是又聋又哑,不过却粗识文墨。
  他用手指在地上画写出了园中草名:“仙雾草。”
  这确实就是炼制仙子散的药本。山寨中人每天必服的仙子散就来源于这座“天仓宝库”。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生吃仙雾草便可解仙子散之毒。
  这奥妙楚碧云未能识破。
  这奥妙连仙子散的发明者苗疆药姥马灵芝也来不及识破。解铃还需系铃人。羊毛出在羊身上。覆舟之水又载舟。世间看来十分复杂的事情,当你真正认识到它的内在关系之后也许本很简单……
  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金雀台高。纵然是夏日也清凉如水晶之宫。
  上官紫烟姣如静女。自从被抢进山寨,藏入金雀高台之中,她就一直在过着寂寥而超绝的生活。
  除了偷偷演练不毛内功心法之外,她迷上了练字与绣花。
  江南名妓的身份,她那得天独秀的姿容,以及那张不知是哪位画家偷临的柳绿娘像似是而非,再加上屠人熊对万大云的作风不满,万、屠两人在权力角逐中万又处于不利地位,故而铸成了紫烟的特殊境遇。
  这就是人们平常说的,在缝隙中过日子。
  屠人熊本也确实要将小娥皇与柳绿娘进献给奸相严嵩之子严世蕃。
  这个计划一待他练功期满便准备付诸实施。
  紫烟身居高台,生活起居有席妈妈照料。加之每月三餐皆由翩翩亲自送采饭菜,故而,楼外之事,特别是石青青等人的计划,她都能及时得到消息。
  金面山寨出现奇变这一天,上官紫烟一早就穿好了最合身的衣裙,对着大圆镜认真地梳过了一遍妆。
  所谓最合身的衣裙是指大小、式样,而颜色却是要尽可能地自然,不扯眼。
  所谓梳妆也不是艳抹浓妆,而是淡淡妆,天然样,清水出芙蓉。
  她需要显示出一种特有的魅力,然而却又不能让人看出一丝一毫有意显示的痕迹来。
  她在等待屠人熊出现。
  在今天这种突变的情势下,屠人熊已不得不出现了。
  果然,屠人熊终于出现了。
  不过,时已近黄昏。
  夏日黄昏来得很迟。
  晚霞如血,残阳如旗。
  漫天血旗铺展,倘若来一阵狂风,会不会吹下一场血雨来呢?
  屠人熊是乘坐一辆双轮金漆马车来的。
  华丽的马车就停在金雀台下。拉车的马竟有三匹,两匹黄骡马,一匹毛色全黑的骏马。这黑马的额上却生了一团茶杯大的白毛,其态剽悍而又高贵。
  屠人熊本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眉清目秀,斯文楚楚,穿一身极平常的浅灰单袍,像一位博学的文士。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周外人都不会相信此人便是这个阴谋团伙的巨擘,指挥群魔的大魔头。
  紫烟正坐在绣凳之上,捧着那张圆形的花绷子在绣一朵花,一朵红玫瑰。
  花已绣好,正在绣那绿叶的筋纹。
  屠人熊掀帘进屋,轻轻咳嗽了一声。他的身后跟来了席妈妈。
  紫烟抬起头来,站起了身,微启朱唇浅浅一笑:“大总管光临,有失远迎。快请坐。席妈妈,请给总管沏茶。”席妈妈已经沏好了一盏香茶放在紫烟对面的小几上。
  屠人熊挥退了席妈妈,对紫烟道:“你坐下,我有话要说。”
  紫烟故作不解,坐回绣凳说道:“太总管多日不见,有什么事,一边喝茶一边吩咐就是了。……平时我也爱喝茶。”说着,她将桌上的一只茶碗轻轻推开一点儿,让花绷子摆放好。
  屠人熊又上下打量了紫烟一眼,说道:“小娥皇姑娘,我上金雀台来是要接你走。你马上就同我一道走!”
  “走?”紫烟柳眉顿蹙,面呈困惑之色,“到哪儿去?你看,不是马上就该掌灯了吗?”
  屠人熊摇了摇头:“刻不容缓,我们得连夜出山。你看你还有什么随身必带的东西赶快收拾。不过,只准带上一个小包袱,至于衣物金银我已全准备好了,你不必考虑。”
  这一席话可将眼前这位小娥皇吓住了,她顿时花容失色,差点儿吓得哭起来,颤声道:“难道我有什么不是之处,你们又要将我卖了?……我不去!就是死,我也要死在这清凉干净的金雀台上!”
  屠人熊长叹一声:“唉——姑娘多虑了!山寨已是山雨泼来,山洪暴发,我的决定完全是为了你好。具体的情况,上了车我再详细告诉你。请你相信我。难道你还看不出来,这高台上的一席清净之地全是我一手为你争得的?”
  紫烟哭道:“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带走,只是,箱底还有一株玫瑰珠花乃家母遗物,请总管容我去取出来。”
  屠人熊点头:“快去取来,我们马上下楼。”
  紫烟又移步进了屏风。屏风内传来一阵开翻衣箱的轻响。
  屠人熊在等待的当儿,探头出窗去看那辆马车。
  马车停在楼门前的玉阶旁边听候驱使。
  他又看了看满天的晚霞,心中涌起一种苍凉之感。
  江南名妓还没有收拾停当,屠人熊又不禁轻咳了一声。
  屏风里没有声响,没有反应。
  “小娥皇姑娘!”屠人熊喊了一声。
  无人答话。
  这时他已感到情况有异,便自进了屏风。
  屏风里的景象令他大感意外。箱盖尚未合上,珠花已握在手中,小娥皇却昏倒于地。
  她的花容已转呈灰黑,嘴角边上流下一团灰黑色的唾沫,颈脖、手臂,但凡裸露部分的皮肤也都变得灰黑。掀开她的眼皮一看,甚至连眼白也蒙上灰黑颜色。
  “天哪,她着了美人拳,中了毒!”屠人熊顿脚道,“这可怎么得了?失了山寨,又丢了名妓,连最后一个筹码也丧失了!叫我如何去向邱真人交差?”
  这时,他自然想起了这美人拳本是碧云宫中之物,这种花毒又只有碧夫人才能化解得了。他上金雀台之时曾去过一次碧云宫,侍女们又都不知夫人行踪。
  然而,要解眼前之危,必得碧夫人解药。
  “只是这毒又是谁下的?下在何处呢?”屠人熊感到事情的复杂,他想起了姑娘桌上的那个茶碗。
  他转身出了屏风去揭开茶碗盖一看,果然,这是一碗香片之中夹着美人拳花瓣的毒茶。
  “席妈妈!”屠人熊大喊。席妈妈已应声而至。
  “姑娘这碗茶可是你沏的?”屠人熊端起了茶碗。
  席妈妈点头。她的眼神惶惑,因为她已从屠人熊脸上看出一种冷酷的杀机,显然是出了大事。
  “这香片也是你放的了?”屠人熊逼视她。
  席妈妈道:“噢,这是夫人差小婢女青梅专程送来的。青梅与小娥皇又原本是主仆,这层关系大管家也很清楚。……怎么啦?出了什么事情?”
  香片是青梅送来的,青梅会害小娥皇?屠人熊听席妈妈这一说,也觉得大为蹊跷。
  不过,情势已很紧急,容不得他多想,眼下首要的是救醒小娥皇。
  他对席妈妈道:“姑娘中毒这件事除夫人之外,任何人你都不准讲。你下去吧!”
  屠人熊又踅进了屏风,他决意马上将姑娘送进碧云宫去找碧夫人。
  这时,他注意到了姑娘手上拈着的那朵珠花,十六颗同样硕大的珍珠嵌在一块玲珑晶莹的祖母绿玉周围,组成了一朵别致的绿玫瑰。
  这确实称得上一件价值万金的瑰宝。
  看来姑娘十分珍爱这件宝物。她正绣着的玫瑰花儿,就像这朵珍珠玉玫瑰。
  哪怕是中了剧毒,小娥皇姑娘仍然紧握着珠花不丢,可见其间必有一段挚爱的亲情。
  屠人熊轻轻地将珠花从姑娘手指间抽出来,又为她插进那浓密如乌云的发髻之中去。他伸手抱起了她抢步出门,将她送入马车之中。
  屠人熊抱起紫烟正要出楼门,突然感到眼侧有光影一闪。
  他连神也未回得过来,那肩颈之上的五处大穴已遭到一连串迅雷急雨般的刺击。
  意料之外的突然袭击一举便得手。
  进入金雀台以来,紫烟便日夜演练这种飞针点穴绝技。绣花、练字实际上是在配合上官家传的不毛内功心法,操演定力与准度。飞针一出,虽如金丝旋绕,然而刺之必中,要求不差分毫。
  珠花的别针是精钢炼成的利器。只不过既与明珠宝玉构成一体,又作为江南名妓的压箱之物,有这几重保护色,终于没有引起人们的疑心。
  屠人熊顿觉全身发麻,眼前一黑,止不住一个踉跄,跌坐于地。
  这短促的瞬间令他经历了从惊讶、懊悔到彻底清醒的整个过程。
  然而,已经太迟了。
  上官紫烟突地从他怀中跃起,那珠花的精钢针尖儿又极准极狠地扎中了他的另外五处大穴。
  小娥皇的几针刺得准确无误,深浅正宜,堪称高明之至。否则只要有一丝偏差,屠人熊的情况也会好得多。
  屠人熊顿觉全身穴脉滞塞壅阻,体内要爆炸,内功已无法施为。他通身酸麻,手脚不听指挥,唯独舌根尚能活动。他便对小娥皇道:“其实,你这样做不光毁了我,也毁了你自己。跟我下山,对你倒有好处。”紫烟俏皮地道:“我这样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既然上山下山都是死,不如换一个够本的。你是山寨大总管,拿你来换,还算得上勉勉强强。”
  屠人熊沉默半晌,问道:“你究竟要我干什么?”
  紫烟道:“我要你把埋放炸药的地方说出来。如果又确实无误的话,我就替你解穴,放你走。”
  其实,紫烟也并不很恨屠人熊。一则,他一直在保护着她,不管出于何种动机,总是保护了她;再则,她总觉得他极像一个人。
  而这个人跟她又有极微妙的关系。
  屠人熊发觉这姑娘飞针点穴之技已臻上乘,像这样一连锁住十处以上的大穴是根本无法自解的。故而道:“姑娘的韬晦之略在下实在佩服。只是你分明中了美人拳毒,为何竟能出手飞针?……就是死,也应该让我死得明白呀!”
  上官紫烟笑道:“苗疆药姥既能调教出楚碧云这样的徒弟,为何又不能调教出更强的弟子来呢?”
  说着,她已从铜盆中绞起了一张面巾,当着屠人熊朝手上、脸上一阵揩擦。
  盆里本是药水。——化解中毒假象的一种特制药水。
  所中的美人拳毒本是一种伪装。“以假乱真”也是一大学问。要做好这种学问,骗过施毒行家的眼睛,自然必须是更大的行家。
  经由面巾揩拭之后,果然,这位大美人儿——小娥皇已鲜丽如初。
  屠人熊顿觉全身一阵颤抖,因为他已完全陷入一个周密策划的计谋之中。“姑娘,请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来自何处?”
  上官紫烟道:“彩云谷——上官山庄,你们要攻打的最后两大堡垒。”
  本是语气平和的回话听起来却成了声声霹雳。屠人熊闻言已彻底软瘫了,他对姑娘的话深信不疑,因为只有上官山庄与彩云谷的人才能获致今天的战绩。他叹道:“天绝我也!我最担心的就是上官山庄与彩云谷先发制人。只是,想不到你也是——?”
  正在这时,楼门外又已闪进两个人来。
  一男一女两个白衣人。
  两人都令屠人熊大感诧异。男的他早就认得,女的却着碧夫人的侍女装束。
  ——好像就是小娥皇的侍女:青梅。
  这时,蟾缩于地的屠人熊集中视力看着这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一见屠人熊也大吃了一惊。入山以来,今天他才有机会目睹大总管的风采。
  尽管屠人熊已很狼狈,而白衣少年的第一个印象仍很客观、很公道、很准确。
  “大总管生得好像我,我也好像他!”
  白衣少年就是小财神公孙玉。
  石青青与上官紫烟都看得很清楚;公孙玉与屠人熊的确很相像。
  两人都互相交换着困惑的眼光。
  屠人熊却倒先说话了,他问公孙玉:“你可认得我?”公孙玉摇头。
  屠人熊道:“我曾经向人讲过一个秘密的故事,提到过一个信物——桃花玉蝴蝶。”
  公孙玉未置可否,只道:“你说下去。”
  “我还对这个人说过,这只桃花玉蝴蝶本是他的亲生母亲留下的信物。要寻找生母生父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标志。
  “我又告诉过这个人,他的师父就是他的义父。义父教他武功,却又一直不露真面,这说明了他的真正身份必须保密。……如果这个人肯拿我的话去对照、验证,便会明白绝非无稽之谈。”
  公孙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就是公孙府花园中出现的第二个黑衣人?”
  屠人熊的脸色却骤然变暗,悲吟道:“冤孽,真是冤孽呀!……我不仅是那个蒙面人,还是你的亲舅父。我专程去提醒你,是不想让你迷迷糊糊跟着公孙宝走邪路。”
  “舅父——”公孙玉不禁喊道,“想不到,真想不到!唉,我的母亲究竟是谁?我的亲爹又在何处?”
  “你妈叫屠玉凤,是我的亲妹子。她已经死了。”
  “死了?”公孙玉大为悲哀,“她是怎样死的?你快告诉我!”
  “你爹杀死了她。……你娘死后,你爹托公孙宝抚养你长大。”
  “我爹为啥要杀死我娘?他是谁?如今在哪里?”
  “你爹叫邱泽辉。你娘对你爹所做的事情极不满意,多次劝诫反遭忌恨,她便带了你与别人逃走。你爹就——”
  “杀死我娘?”
  “唔。”
  “邱泽辉?……就是那个名满京华的邱真人?”石青青不禁插话。
  屠人熊点头,脸呈敬畏之色。
  公孙玉问道:“他杀了你的妹子,你还替他卖力气,当总管?”
  屠人熊痛苦地道:“人各有志。……大义可以灭亲。”
  公孙玉摇头,却道:“想来你已明白,金面山寨已经全面崩溃,仙子散也丧失了威力。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你真是我的舅父,就赶快告诉我炸药究竟理在什么地方?”
  屠人熊眼中有泪,说道:“尽管人各有志,不过我终于看见你并没有跟公孙宝走这条路。你听信了我的话,我很感到安慰。”
  公孙玉又道:“紫烟姑娘刚才说过,只要你说出埋放炸药的地方,我们马上就放你下山。”
  屠人熊道:“失了山寨又丢了江南名妓,碧夫人和邱道长都不会放过我的。”
  紫烟问道:“碧夫人与邱泽辉是什么关系?”
  屠人熊道:“她是他在金面山寨的代理人。……一种说不清楚的关系。”
  这时,一种极为痛楚的表情涌上了屠人熊的脸面。他的全身开始了一阵抽搐。
  他轻喘着向公孙玉招手,叫他附耳过来。
  一阵艰难的低语,屠人熊终于说出了埋放炸药桶的地方。
  公孙玉热泪盈眶,唏嘘不已。
  他眼见屠人熊已是经穴闭塞,实在太痛苦了。
  他的眼光与紫烟作了一次会心的交递。紫烟抽出那只神奇的玫瑰珠花要去替屠人熊解开穴道。
  这时,却听得屠人熊发出了一声惨叫。
  他的嘴里已流出一滩黑血。
  公孙玉掉头一看,他已服毒身死。
  夺命的剧毒就藏在屠人熊的一颗假牙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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