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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未来

[连载] 民初武侠大师杨尘因作品《江湖二十四侠》目前为止尚无该作者作品TXT,开始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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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6: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十七回
  三三队败神拳太岁
  六六阵破洞庭东山
  话说不平头陀朱奇,方起身下床,正在洗盥,见闻福畴头戴赤铜镂花嵌玉盔,身穿赤铜锁子连环甲,腰佩一柄嵌玉鞘长剑,进房来,躬身说道:“裴爷请朱爷到前厅议事。”朱奇连忙答应,匆匆洗过脸,便和闻福畴到前厅来。只见白面天官裴世勋头戴青沙巾,身披蓝衫,坐在厅中长案右边。朱奇见两面侍立许多庄丁,便上厅躬身打参道:“朱奇报到!”裴世勋连忙站起,拱手笑颜说道:“朱爷快休如此,折煞老朽。”便让朱奇坐上首。朱奇默然一想,略让一让,便坐在右首,仍让裴世勋上坐。裴世勋不便再谦,只得坐下,便传令请众英雄上厅。
  一霎时,便见男女英雄一齐顶盔贯甲,只文成、纪宝琏二人是随身紧扎打衣。都上厅打参毕,裴世勋便请朱奇调派,并递一封书信,给朱奇观看。朱奇抽出信笺看时,只见上面写道:
  据飞鱼队十九号巡哨头目李德明报说:接到鹞子杜风密信一封,呈览,当即拆阅。内云唐天虬应金陵王督之聘,已于昨日动身,约十日回寨。虽王督不必知唐天虬为洞庭盗首,而彼此去,或即藉斯机缘,协以谋我,亦未可知。此间已发令集队,定于后日破晓出队,直取马迹。因有马迹山内檀谿村拳师左大豪约为内应,且报山中粮乏、故乘此而发。旗号色黑,领军先锋头领为丧门神周猛、白狐精周秀武父女。中军头领为周秀武新婚之夫神箭手吕丘丹及闹海蛟李伯威。后军头领为戏珠龙王霖,率疯子罗继祖、狂风钱达纯。大船三十,渔艇二百。声势甚急盛,速告家君,先除内奸,且备外寇。妖兵将练成,现在教之者,为唐天虬弟子四人。其名为黑煞星徐潼、扫帚星罗娟英、毛头鬼张继铭、吞天狙文志纯。三男一女,董持其事,下月即将以此攻我。盼未两稠缪,庶不为所乘。家兄燥切,有疑之者,已劝其伪告奋勇,后日随军为内应。此间尚不知其识水性,将借此脱身,免贲事也。海龙王随机应变,唐酋极信之,方大有为也。凤在此,颇能自保,祈勿念。杜凤谨报第五封云云。此间已抽调大小船只五十二艘,连夜往救马迹。领军者为小豹子李自芳、小典韦李世龙、赛仁贵郝国雄三人。旗用白色。特此通报。崇明寨肖方。……月……日第二百二十封。
  朱奇看罢,便将信中情事向众人说了。并道:“俺们现在且将庄上存粮尽数装往救济马迹山迎春寨,并调大船四艘,渔船七十五只。请赤缨女邓元姑率领,大刀闻福畴、玉面虎郭玉琼、金钱豹梁孔统领着,照昨日调派的秩序出战。一则护粮,二则援应迎春寨,截杀贼兵。即时出队,再请玉面哪吒纪宝琏改装哨探,以防贼人指东攻西。其余各位,各领巡船十艘,分头游击,共做防备。另有名单路由发下照行。”裴世勋也将昨日所得的探报说了。消息和崇岛明来信差不多。又道:“现在已派狄葆兴去采办粮食,填还庄库。诸位休忧缺粮。分派已毕,大家分头照令行事。”
  朱奇、裴世勋二人秘送文成回山后,督率各路船只,分头巡哨救应。大刀闻福畴自奉命救往马迹。来到湖中,点齐大小各船,一声号令,千桨齐飞,呐喊震天,水花乱溅,直向马迹山驶来。
  日色过午,已离马迹山不远。只见西头水面有一阵渔船,约有百多只,黑压压,挤满一湖。尽都鼓浆飞进,绝不是下网打鱼的光景。闻福畴谅想必是洞庭盗船,便传令部下,小心防备。只见那队船果然直向马迹山冲去,将近滩边,一声呐喊,各船攒动,结成一个船阵,团团扎在水面。再一声号角,只见各船中都穿出许多轻装短袖的大汉,一齐赴水上滩。闻福畴便令部下各船散将开来,将前船远远围住,自己立在船头之上,待机动作。
  只见那些大汉,上滩之后,猛虎一般向芦苇岸中扑去。忽听得一棒鼓响,芦苇中冲出无数的喽罗,各各手挽长弓,箭如雨发。闻福畴见了,暗佩杜横鲁调度有方。原来马迹山自接得洞庭来攻的消息,便商量定妥。山中船只稀少,决不和他水战,只引他上岸来拼斗。料想赤霞、崇明岛定有救兵来到,前后全围,不怕不杀他个片甲不回。因此将全山人马分成三队庄金人、庄金杰为先锋,沿岸埋伏,只候贼盗到来,击鼓为号,将他堵在岸山厮杀。卢多儿、狄金儿为二队接应。邱大福、邱大寿为三队,巡查各村,捉拿奸细。其余众侠都随杜横鲁守山。分派既定,连夜布置。庄金人与庄金杰将所部分成两队,各率一队,埋伏左右岸边,专待洞庭兵船来攻。
  次日午牌过后,果见洞庭贼船来到沙滩来攻。庄金人首先望见,一面飞报后队和山寨;一面待他都已离船上滩,便掣起鼓来,“咚咚”几响,乱箭齐发。洞庭兵先锋白狐精周秀武见了,知有准备,便叫众喽罗休急进,扎住阵脚,再各拔出挡箭藤牌,联成一大队。雁翅般杀向岸边。庄金人见他这般形状,知道不能暗取,便叫掌起画角,一大队齐出,列开阵门,当头迎住。周秀武望见对面岸边芦苇里穿出许多青衣大汉,列成一字阵形,当先一个少年,头扎花巾,身穿紧身箭衣,手抱双刀,相貌凶猛,身躯壮健,料想是马迹的头领,前来迎敌。心中暗想,常听探报:马迹山都是英俊少年,难道都是这般形象吗?想着心中不快,将枪向后一摆压住阵脚,大喝道:“毛贼听了,这马迹山本是俺洞庭的分寨,你们是那里来的狂徒,胆敢占夺这山,和大寨作对。俺奉命来讨,你们是识趣的,赶急磕头归降,痛悔前过,俺管保代求寨主免你们一死。”庄金人不待他说完,便笑说道:“这山可是你们造出来的?什么叫做占夺,好个不要脸的婆娘。孩子们!杀!”一个“杀”字出口,众山兵一拥向前,大刀阔斧横砍直劈。周秀武连忙叫喽罗们放箭飞石,两面堵住。庄金人舞刀直取周秀武。周秀武见他年轻,那肯将他放在心上。见他杀来,举手中枪敌住厮杀。那知庄金人力猛刀沉,要的一刀,砍在枪杆上,直似千斤巨石压下。周秀武不曾提防,几乎金枪脱手,心中一惊,知是劲敌,不敢怠慢,尽平生本领挺枪拼战。
  这时洞庭山的闹海蛟李伯威已率领后队渔船赶到。望见赤霞渔船散在满湖,便传令冲围泊岸。闻福畴早已准备,见他冲阵,便叫渔兵掌起画角,只听得呜呜声起,那些渔船每两艘之中,有一只掉转头来呐喊迎敌。李伯威当先陷阵,闻福畴驾船劈面阻住,手舞大刀,截住厮杀。李伯威挺身突战,无奈不能取胜,只在湖中缠战。一霎时,邓元姑统率数十只渔船如飞而来。望见湖中交战,便叫渔兵将船只驶开,如撒网般围将拢来,将李伯威的洞庭船又围在圈内。一面叫郭玉琼上岸助战,郭玉琼便跳下一只小船,兜到远处泊靠上滩,领着数十个渔兵,向战场杀来。老远望见是庄金人,便厉声高声叫道:“花斑豹休慌,俺来助你。”这时庄金杰已带领一队山兵,在高岸处防守,见郭玉琼赶来,便高叫道:“玉面虎你快去夺取岸边的贼船,这里有俺俩在此,不妨事的。郭玉琼听得,果然直扑岸边,将洞庭喽罗砍瓜切菜般杀去。庄金杰见庄金人和周秀武拼斗已久,不能取胜,便掏出一支三棱钢镖,觑定周秀武,待她转身时,“啪”的一镖打去。周秀武正在一心和庄金人厮杀,不料高处有人暗算。说时迟,那时快。眨眼间,一镖直插周秀武的额头,血溅桃花,魂归地府。丧门神周猛见女儿中镖,满心大怒,扑上岸来,要替女儿复仇。花斑豹庄金人见周猛舍死忘生猛扑过来,便飞舞双刀,向前接住厮杀。二人拼命大战,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只见湖面上小舟如蚁,蜿蜒而来。却是洞庭山的神箭手闾丘丹督率后队援兵,分驾百多只渔船,前来接应,见湖面上正在接战,便传令散队,想要将邓元姑的兵船裹掳。正在冲突,湖面上角号起处,赤霞庄的后队大兵,会合着崇明岛救兵,分左右两翼,船如飞蝗,打得水花四溅,密密层层,驶将拢来。左翼赤霞庄船队里当先一艘大船,船头立着一人,阔口巨腮,满脸麻点,头戴束发金冠,身披连环细甲,足踏虎头靴,挺丈八枪。正是金钱豹梁孔,指挥各船突阵而进。右翼崇明外岛船队里,打头是一艘艨艟战舰,船头上并立二人。上首一个,虎面熊躯,虬髯环眼,头戴箬笠,赤膊着上身,手握一双铁戟,正是小典韦李世龙。下首一个,长眉星眼,浑身黑衣,手杖一杆银杆朱缨方天画戟,正是赛仁贵郝雄。二人当先领着众船向洞庭船队中乱穿。这时马迹山寨口已经得讯,知道洞庭来船甚多,便命第二队卢多儿、狄金儿二人,从耿湾村滩边乘船助战。二人便将马迹山中所有的渔船战舰全数开出。这时太刀闻福畴已会同郭玉琼,将洞庭第一队船舰全数掳下,领兵上岸助擒周猛,将已上沙滩的喽罗团团围住,周猛被困在核心。邓元姑见岸上得胜,便传令掉船头,向外杀出。船方转身,迎面正遇着闹海蛟李伯威,邓元姑举锤便打。李伯威舞鞭架住,二人在船头上大战起来。闾丘丹见了,便驾船冲将进来助战。正要近前,忽听得后面喊声起处,一队渔船,一条黑线般横冲直闯,杀进围来。当先一条船上,当先立着两个女子。左一个,头戴乌羽点翠盔,身披钢翎甲,悬弓佩剑,手杖点洞丈八蛇矛。后面繡军旗上,大书着“云中龙”三个大字。右一个,头挽双髻,身披细甲,挂一柄宝剑,手捧双鞭。后面繡军旗上写着“小玉女”三个黑字。闾丘丹见了,忙回船抵敌。狄金儿挺矛便刺。闾丘丹连忙挥刀相迎。卢多儿方要舞鞭相助,只见闾丘丹身后,立着一个大汉,赤膊着上身,手中持一柄金瓜锤,向着卢多儿微笑。卢多儿细认时,原来是闹江蛟杜麟,便收鞭不战。只见闾丘丹与狄金儿正斗到酣处,杜麟突然向前,将闾丘丹拦腰一把抱住,喝一声“下去!”,只听得“呼通”一声,浪花溅起,二人同落水。卢多儿大惊,转一想,杜麟绰号闹江蛟,不觉暗自好笑。狄金儿即传令掳船。只见各船上挠钩齐起,将洞庭船乱搭乱掳。众喽罗大慌,都向船头舱中跪着告绕投降。正乱里,只见水中起了一个漩涡,杜麟突然冒出半截身材,一手持锤,一手拖起一个人脑袋来。口中喝道:“再喝一口吧。”说着又将那人按了下去,一连如此,提按几次。狄金儿便大叫道:“杜大叔,这里来。”杜麟摇头拖着闾丘丹,仍向水中一余,洲向旁边去了。李伯威见大势已去,正想逃走,忽见庄金人、庄金杰兄弟二人,提着须发如银的首级,跑到岸边,高叫道:“周猛的脑袋已经摘下了,休放走了贼党呀。”说着将人头向船头掼将过来。李伯威心中一惊,暗忖,剩下俺一人,怎生抵敌。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想罢,将鞭架开邓元姑的双锤,就势甩一个悬空斤斗,向水中掼去。“哗唰”一声水响,涌起一个大白浪,李伯威已不见了。众人中杜麟还没出水,只有闻福畴识得水性,便连忙甩盔卸甲,跳下水去追赶。杜麟将闾丘丹拖到滩边,听得李伯威赴水逃走,便也丢下闾丘丹的尸,翻身下水追赶。这里各船队将洞庭船尽行捕掳。可怜二十余只战舰,三百只渔船,全被围捉,不曾逃得片木只卒。三处渔兵相会,便将船沿滩扎住。领兵诸侠一齐上岸,到芦岸上哨屋中歇息,等候闻、杜二人。一面查点各队伤亡,并命人通报山寨,将俘虏的喽罗押上山去,选壮遣老,分派各船。又请山寨派人来抬埋那杀死的尸身。
  诸事方毕,只见闻福畴、杜麟二人空手赤膊回来道:“李伯威那贼水性真快,一口气汆得大半里。俺俩拼命追也没追得上,只好空手回来。”众人连忙起身相迎。都道:谅这贼单身逃走,也做不出什么大事业来。两位休着急,终有一日,被咱们擒住的。杜、闻二人一面拭水着衣,一面叫人备马上山。杜横鲁已率狄正祥、夏小燕等排队来接。当时除本山船兵分队出外巡视外,所有赤霞、崇明来的船兵,概行押着粮草,随着众英雄到山寨受赏。山寨里大摆宴席贺功。席间闻福畴将赤霞庄近事,告诉杜横鲁和小八侠等。裴国鸾说道:“邹茂祥老丈,即待救甚急。邹家大姑二姑又身陷贼中,虽有文成、龙壮,倘使贼党要害邹老丈,也寡难抵众。咱们若不早为设法,邹老丈的性命终是难保。”邓元姑道:“俺也是这般想,只是贼人现在将邹老丈困在水牢之中。听说那水牢四面是水,中间竖起个木栅围,底下也是水。只在栅围中水面上漂着个木排,将人关在里面,似这般想去暗劫,是万难救出的。只好从外面明攻,并且一战就要攻破,使他没空工夫做手脚,才能保得住邹老丈的性命。”梁孔道:“听说洞庭东山守将是神拳太岁李师伯,曾听俺父亲说李伯的功夫在玄门中除却马白眉师伯,没他的对手。如今要一仗胜他,却是不易。”郝国雄道:“如今邹老丈固然要救,洞庭东山也不能不取。要不然,赤霞庄无险可守。崇明岛沙地不毛,就是马迹山也地瘠粮稀,都不是屯兵图事的所在。且是分做几处,一来多费精神防守,二来力量散漫,三来粮饷浩费,四来声气太大,倘使三处同时被人攻打,或是两处被人攻打,救应既难,迎敌也不易周到。不如聚在一处,有起事来,一心一意地抵敌,再无他忧。因此即使没邹老丈这件事,俺们也非急取洞庭不可。”杜横鲁道:“要取洞庭,必须先取东山。唐士熙的精锐粮草尽在西山。要去攻取,他必然抵死防守。且西山四面是水,急切里那能攻下。如果先取东山,一来东山有一方连陆地,可以进攻;二来守兵不多,地方广阔,他们不易防守;三来取了东山,如折了他的翅膀,西山便摇动了。我们就进可以战,退可以守了。”众人听了,齐声称妙。邱大福道:“明日诸位回兵,务必和裴老丈商量。如今俺们人已不少了,不必再待开封人回来,俺们就进兵罢。”闻福畴道:“先时裴京兆本想待秋高马肥,开封众人都回来,再出兵打仗,以期心胜。后来邹老丈被困,也只想暗劫,没打算明攻。如今虽到了许多人,只为接着就出了这里的事,还没商量到此事,还不知是怎样安排的。俺们明日回庄,一定催着出兵。取了洞庭,咱们也好常相聚首了。”说罢,大家都赞好。酒落欢肠,人逢知己。直聚叙到月影落山,方才席散。
  次日清晨,邓元姑、郝国雄等率众告辞。杜麟且留山上。杜横鲁又留着早饭,各船上又赏给牛酒。饭后杜横鲁亲送众人下山,眼望着开了船,方率领小八侠和庄金人兄弟等回山寨。郝国雄、李世龙拜别登船,回岛不提。
  且说邓元姑、闻福畴等别了马迹山诸侠,上了船,挂起风帆,直驶回庄。庄里早得探报,裴世勋亲自出迎。邓元姑等先将大小船只、渔兵安置好,方随裴世勋进庄。将杀败洞庭兵,斩了周家父女和擒杀闾丘丹的事详细说了。裴世勋十分赞贺,便令摆宴贺功。这时万之一和赵勇已经回庄。赵勇并向他的朋友处,得制一个制造火箭的方子,只要照方配药,涂在箭镞上,射将出去,触物就着,虽遇大雨也不熄灭的方法讲给大家听,众英雄听后大喜。裴世勋当即将方子传下,叫人照方配制。邓元姑和赵勇见过,便大家到前面大厅坐席畅饮。正畅饮欢叙之时,忽见庄丁来报:开封众侠,已都回庄了。众人连忙停杯出迎。只见梁玄通陪着殷玄珠、穆玄庄、黄玄子、马腾云、庄廷镖、顾鹏、郑虬、邹雷、方农、黄岫云、顾缃、裴国虎、萧忠、萧厚、印瑞芬、童天虎、孙彪等一二十人,一路欢笑,走进庄来,与裴世勋等劈面相逢。那番欢欣,笔难尽述。
  裴国虎上前见过爷爷,众侠都握手问好。梁玄通一面叫梁洪等兄弟三人,督率庄丁,收拾行李,牵过牲口,一面让众人进庄。笑道:“各位都请到里面去问好请安吧。要是这般堵在门口,俺早知道时,盖这房子,倒不使这些砖木了。”众人听了,一齐愕然,齐问这话怎说。梁玄通板着面孔说道:“有各位这般长站着在这里撑门面,还用得着砖木吗?”众人听了,才会过意来,一齐哈哈大笑,举步进堂,略微歇息洗盥,便重整杯盘,入席饮酒说话。
  裴世勋问起路上情形,暑天长途,可都平安。梁玄通道:“可不是不平安吗。咱们黄老三就拉肚子,还拉出功劳来啦。”裴世勋不解,细问其故。梁玄通道:“俺们因为这里事急,遵曼因师遗嘱,火化了遗体,即日奉骨坛安葬了。次日便将庵里的事托付了如月师妹等料理,俺们大伙儿一齐动身回来。俺只担心霹雳子病体才好,怕他受不了这长途暑热。那知他倒没事,倒是咱们黄老三哥,吃多了东瓜苋菜,五脏神不答应他。头一天,到晚上落店时,他便拉起肚子来。俺们还在洗脸,他就跑了两次茅厕了。俺便要替他去请大夫,谁知他这拉稀是有道理的,说是用不着请大夫,回头用用功就可以好了。裴小天王却着实担心,陪着他在一间房里,夜里伺候他。那知他也不要,一个人跑来跑去,俺们都十分诧异。后来才知他是怕旁人夺了功去,所以……”黄玄子笑着抢说道:“梁老四,你休拿俺寻开心。做下酒菜,俺真被你骂得够受的了。”又向众人道:“待俺自己来告诉大家吧。要让他说下去,不知要被他怎样挖苦啦。”梁玄通笑道:“您怕俺出您的丑罢了,谁挖苦您来了。”黄玄子也笑道:“您天生两片刻薄嘴,俺说不过您,俺只将那夜的实情告诉大家,免得被您添盐加醋地挖苦俺。好在那夜还有国虎和马老大在场,俺瞒不瞒短,他们可以做证的。”便接说道:“动身的那一天,俺因为天热,多喝了些水,到落店时,便跑起肚来。到三更时便上了十多次厕屋。到后来见隔壁房屋的窗子里,灯烛辉煌,一时起了疑心,乡村之间,为什么这般时分还不睡觉呢,便近前去窥探一番。那知那屋正是河东一带的恶盗八卦教匪左飞雄等一伙人在那屋里,都已睡了,却没息灯,俺便回房来,他们都分睡在别房里。夜深时,不便捶门打户,便只将同房的赛尉迟马老大和裴天宫的令孙铁天王悄悄唤醒,告诉了他俩,翻墙过去,乘那些贼没醒,一刀一个全给杀了,一共宰了有七个。床上有几大包裹,里面是劫来的金银珠宝,被俺三个取了回来。只因俺腹痛,弄脏了一条裙子,回来换了衣服,依旧睡下。次日他们起来,俺三个也没说起,直待打过中尖,在路上没有外人时,才说了出来。梁老四恨俺不曾唤醒他,他编出许多谣言来,说俺原本知道的,故意装肚痛的,好独自得功。又说俺见了有功可得时,连拉屎都来不及,揣着一裤兜屎粪去杀人。似这般臭功劳,虽得着也是臭的。一路之上,俺实在被他挖苦得够了,每一出恭,他也不说什么,只瞅着你点头微笑,你瞧这该多难受。”众人先已笑得喷酒弯腰,待黄玄子说完时,满堂哄然大笑。万之一道:“这事依我来说,黄真人本也太急了些。那些贼既是都睡着了,何不出过恭再去杀他也不迟,只因太急了些儿。难怪梁庄主有这说的了。”黄玄子跳起来说:“完了!完了。一个梁老四俺还缠不清,怎经您还帮着他。”梁玄通坐在一旁,拈着几根短须,微笑着道:“天下自有公论。难道别人连香臭也不知,来帮着您吗。“众人听了,又大笑起来。黄玄子也笑道:“俺说不过您,横竖臭也好,香也好,俺总将妖匪杀却了,不能俺没功劳,比您一事不做专只顽皮的总要好些。”梁玄通笑着起身,向黄玄子拱手道:“既如此,便一总费心吧。如今要攻打洞庭了,就烦您赤痢白痢禁口痢统统害起来,好多得些臭功劳,好将洞庭群盗一起杀灭了他。”众人笑方未了,听了又复哄然。
  穆玄庄向梁玄通道:“老四,不要尽着闹顽儿罢。俺们正事要紧。要打洞庭,就要动手了。咱们庄上的事,他们也一定能探得的。待他们知道俺们都回来了,就不好办了。”众人都点头称是。赵勇起身言道:“我忝列末座,照理不应七张八嘴,但是咱们义气为先,我也不讲客气了。咱们现在既是要复国报仇,创基立业,自然应该光明正大,列阵行军才是咱们侠义的行为,所以别于盗贼。因此我以为蛇死头不行,将来固然是择有德者为民之主。如今三军进退,也必须有个主将,才能号令指挥,运筹决胜,倘若各行其是,适足以败事,并且遇事公众商定也不能应付这迅如电火的戎机。我以为目前第一桩事,就是要举出个元帅来,才能再议他事。”众人听了,一齐拍掌赞好。
  朱奇道:“这话是极,俺早就想说的。俺们以大事为先,同道之中,无论是谁,倘是众望所归,公举了他,他就不许推诿。他要是谦让的,便是无心谋事,有意藏奸。同道之中,要有不服的,也不妨当面说出。若是当时不作声,将来却违令藐法,扰乱行阵,咱们共起诛之。俺朱奇先对各位自明心迹,如不自践此言者,有如此酒。”说罢,“啪”地将酒泼在席前。众人都肃然起敬。梁玄通道:“俺们都照朱大哥的言语,如有不遵的便不是好朋友。俺梁老四先不容他。”说着,合席同饮一杯,众人都喝干了。
  马腾云起身说道:“俺想咱们同道,都长于武事,临民之政,多未谙练,最好请裴天官总持全军。”众人一齐喝好。马腾云道:“俺的话还没说完啦,一则是免得俺们同道中辈分交情,多所墨碍;二则是俺们这次起义兴师,不仅是打仗,志旨是在救民。非有一个详悉民隐,关怀百姓的文人,不能够普救万民,布施德政,当仁不让。还请裴天官依朱大哥的话,不要客气才好。”众人齐声高叫道:“这话是极,俺们誓愿听命,决无异言。”
  裴世勋起身答道:“不平大师有言在先,不许谦让,教我进退皆难。我有一句苦衷,不能不求诸位原谅。这回起义,军旅之事居多,我实未学,怎好为全军之长,贻误战机呢。”
  霹雳子邹雷道:“裴老叔不必迟疑了,俺们第一个军令,怎能不守。如今众心悦服,老叔要再谦,以后的军令,怎能雷厉风行呢。况且自古兴业之主,未必尽知军机。老叔为师,自然还有辅佐之人,何必多虑呀。”众人也一齐敦劝。裴世勋便当众人说明权时以副元帅摄行,将来有人,再行交卸。众人都应允了。便议定明日清晨,后堂设誓,正午到庄前明亮滩点兵,并通知崇明、迎春两岛,择日誓众。待得了东山,再会齐行誓师起义的大礼。众人因为有事,便草草终席,各自归房思索,寻朋觅友,商议大事。裴天官更加一夜没睡,和梁玄通兄弟及马腾云、朱奇等一班前辈英雄从长计议。
  次日清晨,正是六月六日,卯牌时分,老少英雄齐集赤霞庄后厅,分排排定。当中设着香案,供着大明历代帝王和殉国诸王及史可法、张煌言、郑成功等一众数十忠烈神位。裴世勋为首,雍容肃穆地行过礼,方才团团围坐。裴世勋便取出一张单子,向大众道:“今日之事,俺裴世勋秉我大汉列祖列宗大明先帝先王之威灵,与诸君同救汉族,洗涤山河。昨夜已与诸位前辈英雄商定一个职守单,诸位也曾经知道,如今当众宣告,军令无私,望各努力。说罢,将各单揭贴厅间。众人看道:
  左将军,摄行元帅李,白面天官裴世勋。
  行军左军师,不平头陀朱奇。
  行军右军师,铁掌真人黄玄子。
  行军总文案兼典军司马,开山太岁方大瑞。
  督粮使,双枪将萧方。
  陆路左将军,黑虎大王郑虬。
  陆路右将军,辽东鹤万之一。
  水路左将军,神刀侠士顾鹏。
  水路右将军,赛李逵杜横鲁。
  右大营总军将官:
  游击将军,通臂猿穆玄庄。
  游击将军,赛尉迟马腾云
  游击将军,千里侠庄廷镖。
  游击将军,西方朔梁玄通。
  游击将军,云中鹤殷玄珠。
  右五路监军督战将军,随时有指挥所监一路将士兵卒应战之权。
  陆路中军大统制,霹雳子邹雷。
  陆路中军左统制,红孩儿董玉宝。
  陆路中军右统制,穿云燕方农。
  陆路前军大统制,傻大姐黄岫云。
  陆路前军左统制,赤缨女邓元姑。
  陆路前军右统制,冲霄鹊顾缃。
  陆路后军大统制,小豹子李自芳。
  陆路后军左统制,铁罗汉邱大福。
  陆路后军右统制,穿山甲邱大寿。
  陆路左军大统制,小花荣庄金仞。
  陆路左军左统制,二郎神狄正祥。
  陆路左军右统制,小玉女卢多儿。
  陆路右军大统制,铁塔赵勇。
  陆路右军左统制,赛林冲文成。
  陆路右军右统制,赛武松龙壮。
  陆路援军大统制,云中龙狄金儿。
  陆路援军左统制,笑面虎夏小燕。
  陆路援军右统制,贯日虹裴国鸾。
  陆路总巡哨、游击军报使,铁天王裴国虎。
  陆路副巡哨、游击军报使,银枪印瑞芳。
  右陆路领军将校二十员,分统陆路各军,归陆路左右将军节制。
  水路中军大统制,海龙王张斌。
  水路中军左统制,花斑豹庄金人。
  水路中军右统制,飞镖庄金杰。
  水路前军大统制,大刀闻福畴。
  水路前军左统制,赛仁贵郝国雄。
  水路前军右统制,小典韦李世龙。
  水路后军大统制,醉菩提胡万春。
  水路后军左统制,白面金刚萧忠。
  水路后军右统制,铜锤萧厚。
  水路左军大统制,赛木兰孙志雄。
  水路左军左统制,玉面哪叱纪宝琏。
  水路左军右统制,神棒唐采苹。
  水路右军大统制,白额虎梁洪。
  水路右军左统制,锦毛狮梁广。
  水路右军右统制,金钱豹梁孔。
  水路援军大统制,闹江蛟杜麟。
  水路援军左统制,玉面虎郭玉琼。
  水路援军右统制,鹞子杜凤。
  水路总巡哨游击军报使,锦毛豹邹珏。
  水路副巡哨游击军报使,粉面狼邹瑛。
  右水路领军将校二十员,分统水路各船队,归水路左右将军节制。
  陆路护卫使,铁鞭陈素。
  水路护卫使,出洞蛟邹华。
  右护卫二员,分统大营水陆军卫大舰。
  大营司令使,八臂哪吒童天虎。
  右大营司令使一员,专司传令金鼓事宜。
  大营宣启使,小悟空孙彪。
  右宣启使一员,专司大营更鼓宣启等事宜。
  大营帐前护卫,侠猿袁振华。
  大营帐前护卫,神犬小黑龙。
  右帐前护卫二员,专护卫大营军帐。
  大营帐前校尉,云雾豹张智。
  大营帐前校尉,铁头王勇。
  右帐前校尉二员,专司升帐领班站卫捧旗等事宜。
  总计水陆全军将校六十二员,各司其事。如违职守,军法无私。
  众人看罢,裴世勋起身说道:“军贵威信,将贵和睦。世勋愿与诸君设誓,尽忠职守。如今攻取洞庭东山,尚非大战。崇明、迎春两岛尚有有职司的,一时不能归队。贼巢中还有被陷和卧底的。如今先尽在庄上的人,调成队伍,再送信往两岛,照单调度。至于攻打洞庭,另外有一点将单在此。”说着,便又取出一张单子来。众人看道:
  中路第一队:万之一、赵勇、闻福畴。
  中路第二队:梁玄通、陈素、梁洪。
  中路第三队:殷玄珠、顾缃、孙志雄。
  左翼第一队:朱奇、方农、黄岫云。
  左翼第二队:顾鹏、萧忠、萧厚。
  左翼第三队:马腾云、裴国虎、胡万春。
  右翼第一队:邹雷、董玉宝、郭玉琼。
  右翼第二队:黄玄子、梁广、唐采苹。
  右翼第三队:郑虬、梁孔、纪宝琏。
  右九队分三方进取,至贼巢时,中路稍缓,诱贼追出,待左右两翼猛进,中路九队,应即以两队分属左右两翼作后援,只留一队,截止逃贼。
  崇明、迎春两岛,各分六队,由水路进攻。本庄粮草,笨重行李,概由不入各队诸将从水路押运,并截掳贼船。
  右单于六月初六日申牌一刻全军出队,不得违误。
  众人看罢,各自记好自己的职守,当厅告辞,去调度队伍。这时萧方还在崇明岛,赤霞庄的粮草和杂事都是狄葆兴暂时经管。当时裴世勋传令全庄齐出,寸草不留。顿时把个狄葆兴忙得不可开交,奔来跋往,足无停趾,手指口讲,茶饭无时。带着庄丁人等,从初五日夜里起,一直忙到初六中午。好得人手众多,才将粮草银钱用具等项,搬上船去,足足装了一百多船。
  这日午正,裴世勋和玄门诸侠并辔来到明亮滩。各路队伍已经调齐。当时分队点名,发给犒赏。三声号令,众军将一声呐喊,只见旗飞五色,戈耀祥光,浩浩荡荡杀奔东山而去。裴世勋自和庄廷镖等下船从水路而去,暂不提。
  且说那洞庭东山守寨头领,本是闹海蛟李伯威和戏珠龙玉霖、疯子罗继组等,还有神拳太岁李玄真带领他的徒弟,百节蜈蚣张万、小罗通王天保、赛林冲文成、赛武松龙壮,唐士熙恐怕李伯威有勇无谋,并派詹广、宋铭二人来帮同料理自李伯威去攻打迎春岛,败仗回来,唐士熙又加派刘长胜、王金标、蔡天龙和张斌、杜风假名的王仁、马大化等五人,前来相助。李伯威因为打了个大败仗,满心不快乐,整日使酒解闷。六月初六日本是个初伏日,李伯威便借此大宴全山。头领喽罗欢呼畅饮,直到更深方散。李伯威酩酊大醉,方才回房,正在叫厨房做醒酒汤,忽听得外面哗声大起。李伯威忙问何事,随身喽罗忙出去打听。一霎时,回报道:“赤霞庄的人马走旱路来攻,离山只有二十里了。”李伯威听得,喝道:“还有二十里慌什么鸟,取俺的披挂来。”喽罗不敢答言,只将盔铠取出。李伯威方在披挂,接连听得报道:“赤霞庄兵马分三路来攻,南路哨探饭店已被烧。”李伯威一惊,暗忖,怎来得这般快呀。这一惊,酒已醒了大半,连忙传令:全山出队,并叫派哨船火速通报西山大寨,派人援救。自己一面慌忙披挂好,出厅点起三百名精壮喽罗,带领张万、王天保、文成、龙壮、王仁、马大化等急忙出马迎敌。行不到十余里,只见前面尘头大起,一彪人马,如蜂拥而来。当先一人,全身布扎,腰悬铜练,背负宝剑,手挺丈八蛇矛。左首一将,全身披挂,鞍横青龙偃月刀。右首一将,铁盔铁甲,挽着一柄虎头雀舌枪,如飞冲来。正是赤霞庄中路第一队,一齐杀来。李伯威忙将手中枪一摆,在那旷野荒郊之间,队伍两边列开,复拔下背上白旗,左右摆动。众喽罗齐使强弓硬弩,射住阵脚。赤霞兵见对面有兵拦截,不能突过,便也雁翅般排开。铁塔赵勇骤马挺枪,飞出阵前,大喝一声,匹马单枪,突破过来。洞庭队里王天保、张万二人,两马齐出,双枪并举,截住赵勇。三人如走马灯一般,缠住厮杀。李伯威方要亲自出马,文成连忙骤马躬身道:“待徒弟替头领拿他几个过来。”李伯威点头答应,便勒马不动。文成舞钩镰枪直取闻福畴,大喝道:“不怕死的出来几个,与爷拼斗。”闻福畴会意,策马出阵,扬起大刀,照着文成头顶上砍将下来。文成横枪架过,低说一声:“放箭,我好回去。”闻福畴已知就里,便和文成拼命厮杀。战到四十多个回合,闻福畴故意散乱刀法。又战几合,连架开几枪,拖刀落荒而走。文成大叫道:“饭桶!往那里跑。”说着,飞马赶来。闻福畴待他才回身时,便拔出一支箭来,回身拈弓搭箭,扭转身躯向文成一箭射来。只听得文成“哎哟”一声,撞下马来。众兵卒方要上前捆绑,早被洞庭队里龙壮舞起钩镰大刀飞马而出,将文成救回。李伯威扬鞭大叫道:“谁与赛林冲报仇。”只见那张斌假名的王仁抡起青龙偃月刀,大叫一声道:“俺来了!”说声未了,刀锋起处,将李伯威连肩带背劈于马下,顿时全队大乱。杜凤见龙壮已保着文成回去,张斌已经做了出来,便骤马自王天保后面将他挑下马来。张万方要挣扎,被赵勇手起一枪,刺于马下。赤霞兵一声喊,将洞庭兵砍瓜切菜般杀得尸满遍野,直冲到涌翠关前。
  这时神拳太岁李玄真,正在关前和绕路攻来的神刀侠士顾鹏单刀步战,杀作一团。蔡天龙正和萧忠对敌。刘长胜、王金标缠住萧厚厮杀,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忽见万之一马走如龙,直撞向关前,挡着的便倒。李玄真便想脱身遁走,忽又听得哨马报说倦红关被赤霞庄的邹雷猛攻。李玄真忙教退回关中,哪知“呼”的一声,万之一早飞上关头,连砍几个守关兵卒,奔下关去,方要去拔闩开关,只见关内飞来一骑马,马上一个浑身夜行衣服的女子,夹着一个银须白发的老者,先已赶到关下。万之一认得是邓元姑,忙叫道:“赤缨女,我在此。”邓元姑听得,忙回头见万之一从关上奔下,便问道:“关破了吗?这是邹丈,俺已救得了。”万之一连忙叫她护着,让在关边。方到关门前,斩关落锁,那涌翠、倦红两关原都是唐士熙筑的,本不牢固,怎禁得万之一的神力,早被他一刀劈开,赤霞兵一拥而进关。李玄真见大势已去,纵起剑光,飞身而去。
  如今且回头补说邓元姑。出兵之时,她便打定了主意,叫一名渔兵驾一叶扁舟,独自先渡,飞上芦苇滩头杀了两个巡哨喽罗,擒住一个,叫他带路。来到水牢,她也顾不得凶险,飞身跃过二尺多宽的水面,扑在栅柱上,将刀斩开木栅,救出邹茂祥,一手夹着他飞身跃回,寻原路向沙滩奔来。那知崇明岛派来的六路三十六队船只,已将洞庭东山四面围得水泄不通,正在沙滩上恶斗。邓元姑保着邹茂祥无法突到河边,只得沿山而走。路上遇着洞庭马探,被邓元姑一镖打倒,夺得一骑马,才杀向前来。待文成假装中箭回来,要救邹茂祥时,已被邓元姑救去多时了。
  文成、龙壮二人只得引了邹珏、邹瑛姊妹两个到大寨里擒了宋铭、詹广二人。肃清大寨,并指引马迹山来的六路船队,截住洞庭西山来的救兵,迎裴世勋等进寨。这一场混战,直到天黑多时,将近初更,三处人马船队方才到东山大寨和水寨归队,报功庆贺。要知玄门诸侠,占得东山以后如何,下回再续。
  第一百十八回
  进苞苴贪吏构黑狱
  昭奇冤侠客留白简
  话说赤霞庄、崇明岛、马迹三处的英雄,率领所有的渔兵船队和人马粮草,一齐来到洞庭东山。裴世勋一面派双枪将萧方,查点山上的仓库,并点收各处运来的粮物,一面派庄廷镖查点死亡受伤的兵卒。众英雄齐集大寨厅上,大摆筵宴,那一鼓破敌的欣喜欢饮,自不待言。酒至半酣,裴世勋当筵宣告,全山皆换大明旗号衣冠,并制定条规军令,又将职守单取出,请崇明、马迹两处的英雄过目,大家传观,都无异言,各照职司行事。席间,霹雳子邹雷和邹珏、邹英起身告退,要去慰看老父。裴世勋便命请邹老丈到厅上相见。一霎时,邹雷等姐弟三人,扶着邹茂详来到厅上。方大瑞、方农父子首先下位迎接,上厅来,一一相见毕。邹雷便含泪高声说道:“俺邹雷不孝,幻年时间不遵父训,打了童朝柱家小儿,以致连累父母,家破人亡。幸得恩师白眉和尚教成武艺,浪闯江湖,二三十年,失志报仇雪恨。今幸得蒙众位师长同道,救俺父子。但是俺邹雷,还有两桩事,未了心愿。一是母亲兄长不曾寻得,二是童朝柱那贼,听说现今投托在洞庭唐士熙那里。仇人咫尺,不能报复,直使俺心如刀绞。如今俺即席告明,俺邹雷只今日便告辞下山,了这两桩事。天可怜,得遂此心,再和诸位师长同道们相见。倘有个差池,俺觉着忍耻偷生,不如死在敌手。还请原谅,放俺一行。”傻大姐黄岫云听了,叫道:“霹雳子,您如今父子团聚,大仇不难报得,觅母寻兄,差个人去,便可寻觅迎来。童朝柱既在西山,只要俺们打破西山,似这般什么小丑,怕不是瓮中捉鳖,手到拿来。您何必舍近图远,要独自下山,是何意思呢?俺们的国仇未复,耻辱重重,令师平日也曾训教过您来,如今正在创业立基之时,您反要飘然独去,难道这是对的吗?还望您三思。”
  邹雷忙答道:“大姐您不要错会俺的意思,俺并不是因私忘公,须知家母家兄饱经忧患,不知藏身何处,非俺自去,探寻不着。国家大仇刻刻在念。恩师遗训每饭不忘。俺只因西山不是一鼓可下的。目前俺们只要整顿军马,积草屯粮,以备大举,用不着俺邹雷在此。至于防湖守寨,同道中在此的更多,谅那唐士熙吃了豹子心肝、狮子胆,倾寨而来,也休想踏着东山一点土。故此俺想乘这空当儿下山了了私愿,好一无牵挂,将此身许与国家,并不是俺邹雷禽兽心肠,顾私忘国。”
  裴世勋道:“霹雳子孝思不匮,我们理宜允他下山一行,只是秋高、马肥风爽人健之时,俺们就要攻西山的。请霹雳子记着,到那时务须回山才好。”邹雷点头答应,方才坐下。海龙王张斌也起身说道:“俺陪霹雳子下山走一遭,因为俺遭家多故,流离颠沛,若干年来,先叔祖的后人及俺一家子也不知漂泊到那里去了。前日曾听得人传言,说已改名换姓,流落在凤颖一带。俺想乘此空当儿和霹雳子同走一遭,不知众位可能允许?”
  众人听了,都说此举极是,忠良之后,俺们理应迎接来此,才是道理。当席即议定邹雷、张斌二人,次日起程。这一日席散之后,众人都忙着布营结寨,调队设防。邹珏、邹英、邹雷三个和他父亲邹茂祥自有一番痛叙,不必细说。
  次日清晨,邹雷、张斌二人,改扮作客商模样,各负一个包裹,带了防身兵器,到厅上告辞。裴世勋等置酒饯行,叮咛归期,送至关前而别。邹雷、张斌二人离了东山,只作兄弟称呼。放开脚步,直奔凤阳。二人都是惯走江湖的,餐风宿露当作家常。负日烫趾,视同散步。这时正是初伏的天气,蝉噪枝头,骄阳肆虐。二人且谈且走,倒也不觉着炎热。晓行夜住,一连走了四五天,已是安徽地界。这日分外的暑热,二人自天将破晓时,便拔步起程,走到巳牌时分,只觉脚底火热,张斌道:“大哥,这般酷暑,俺们且寻个凉阴处歇一会儿再走可好?”邹雷点头答应,正说间,只见迎面一座高山,望见山腰里一丛树林葱翠欲滴,泉水潺潺之声,直刺耳朵。二人陡觉精神一振,抖擞精神,踏着乱山,向山上行来。约莫走过三五百级石磴,已见那座林子,即在眼前,遥见林中绿阴匝地,落叶层叠,如铺翠毡一般。林木参差之间,得见一条瀑布,从林后石岩间直冲而下,银珠乱溅,白光映眼。二人大喜,直扑向林中来。张斌奔到瀑布前面涧边,扔下包裹,就地一仰,啊唷一声,便躺在草地上了。邹雷便到他身旁坐下,举眼四望,顿时神清气爽,烦渴都消。便到涧边,捧了几掬清泉喝了。又濯了手足,才倚树而坐,歇息养神。张斌也起身喝了些水,包裹中取出手巾来,就涧中擦了手面,仍旧仰卧地上,静听蝉鸣。
  二人正相对无言,默然遐想之际,忽听得林外有人走过,踏着落叶,密寒作响。方仰望间,只见一个枯瘦如柴的和尚,肩担药铲,背负蒲包,走进林来,嘿了一声,便在二人对面坐下。
  张斌见了连忙一翻身坐将起来,向那和尚打量一番,只见他头长额突,骨瘦神清,身披破衲,足着麻鞋,恁般暑热的天气,却不见他额上有一点汗珠。心中暗自诧异,便转头望邹雷时,却正在闭目而坐,似睡非睡,那和尚却似不曾看见二人一般。坐了些时,忽然引吭高歌一遍万古愁,掉起药铲,一面唱着,一面起身出林而去。
  张斌便唤邹雷道:“大哥你可曾看见?”邹雷点头,张斌又道:“俺看这个和尚有些蹊跷,您瞧他是个什等样人?”
  邹雷道:“他进林来,俺便留神细看。这和尚大似我辈中人,只是从前不曾见过。江湖上奇人尽多,只不知他是那一路上的,因此俺没向他答话。”说着便站起身来道,俺们也走吧,天已过午了。”张斌便也起身,各自拾起包裹。出林上路,越过山脊,迎着斜阳,走下山来。到了山下,一个小村庄里,寻着一家饭店,选了门外蓬下,当路迎风的座头坐下。酒保过来,先斟了两大碗凉茶,又问过了酒菜。自去整治。二人一面喝茶闲谈,一面望着那山路上闲眺。只见石崖缝里露出个箬笠尖儿,缓缓行来。一霎时已下山现出全身,却是一个和尚。待到近前细看,却正是二人在林中相遇负蒲包的老僧。二人心中大诧,暗忖这和尚走在俺俩前头,怎的却又在后面呢?转眼之间,和尚已到跟前,便在二人对面一个座头上坐下。酒保照例问菜,二人细听那和尚叫的菜尽是些猪、牛大荤。一时酒保将两份酒菜端上,那和尚如风卷残云般,揽携大嚼,霎时完毕,给过钱,起身自去。二人吃过酒饭,便也赶行。
  这日,路程离凤阳已近,二人便乘晚凉多走了二三十里,才觅店投宿。进了店,洗盥才毕,方要吃饭。只见那和尚也进店来了。张斌大疑,想道,打中伙时,俺还以为他在山崖里歇了些时,故而在后。饭后这一段路,都是驿站官道,并无岐岔小路,路上也不曾见他落后,怎的他又向后去了呢?想着便目视邹雷。邹雷心中也在疑惑,只不好无故动向,一时饭罢,二人回房。张斌便将疑惑那和尚不是好人的话向邹雷说了。邹雷道:“依俺看来,他却无恶意,不过他这般举动,必有所为。俺想了半晌了,也没想透他为何如此?”正说着,忽听得外面店堂里人嘶马喊,喧哗做一片。张斌忙掀帘出外探视。只见满院子行李杂沓,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当中停着一顶蓝纪轿,轿中跨出一个中年胖子来,身上穿件罗汉长衫,戴着一副黑晶眼镜,前后簇拥着几个奴仆,向上房去了。轿夫将轿子打倒,转出去。张斌瞥见轿后灯笼上写着几个红黑相间的字,定睛看去,左边一个上面写着:“安徽即补道”五个字,右边一个却是一个大红“王”字,看那气派,十分威武。
  张斌便向店里伙计打听,原来是省委查勘验收淮河工程的道台王拔,顺便奉委到这县里来密查一件案子的。打听明白,便回房来,告诉邹雷。
  邹雷道:“淮河工程,听说报销库帑六十余万。工程上芝麻绿豆官儿,都拿到几千银子,这工程也就可想而知了。来年春水一涨,怕不淤塞的比以前还要厉害几倍吗!”
  张斌叹道:“这也是通弊,除却扫灭那臊种,出旧生新,是没法改善的了。只不知这王拔为人何如,到此密查的是什么案件?”
  邹雷道:“您要查问这个还不容易吗?”说着拉着嗓子叫一声伙计,伙计嗥应一声,立时跑了进来。邹雷便叫他坐下,他那里敢坐,邹雷呼唤几次,他知是真的,方斜签着坐下。
  邹雷问道:“这位王老爷怎不打公馆,却住在你们店里啦?”
  伙计道:“王老爷住咱们店,不是一回了,从他做寿州捕厅太爷时,来往时都住在咱们店里,和咱掌柜的还是把兄弟啦。”
  邹雷道:“那么,您们想必也沾他点光儿?”
  伙计道:“这王老爷,甭提,真算得是个好人。见着人,终是笑嘻嘻的,到了这里,和俺们有说有笑,一点儿架子也没有。要是俺们有个什么事儿去寻他,孝敬些儿,准保办到。你老可是有什事儿想托他么?俺包可以做到。”
  邹雷点头道:“俺原有点儿小事,想寻个门子,故动问的。”
  伙计笑逐颜开道:“邹爷,任凭多大的事儿,除了接了万岁爷的驾,俺代你老托了王老爷,没个不周全的。”
  邹雷随口诌道:“俺有个亲戚是个知州班子,在省里候补了五六年了。虽当过两趟差事,那有署缺的好。近来听说此地和州知州出了点岔子,马上就要换人。王老爷能得着即验收工程的优差,一定和藩台大人有些瓜葛。舍亲托俺四处闯门路,都没闯通。俺正想到南京去设法,如果您能办到,舍亲挂了和州的牌。除了孝敬王老爷之外,还得重重的谢您一谢。”
  伙计听了,沉吟道:“要是你老要枷号一两个人,抓几个人坐牢,俺便马上可以办到。这事儿恐太大了,得和咱们掌柜的说去才成。”
  邹雷道:“既如此,便请您和你们掌柜的去商量,若能办到,可以孝敬王老爷二千银子。藩台大人那里,听王老爷吩咐好了,三五千不算什么。只要事能办到,你们中人,五百两一位,还带一个门上缺分,这是俺可以作主的。”伙计听了心花怒放,立刻便要起身去寻掌柜的。
  邹雷止住他道:“且慢,此时您掌柜的,一定在陪王老爷说话,怎忙的过来。您且坐一会儿,咱们谈谈。”
  伙计听了,重又坐下。邹雷又缓缓的说道:“听说此地和州州太爷出了岔子,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真能撤差吗?”
  伙计道:“你老还不知道吗?真是你老令亲太爷好运气,本州太爷这岔可出的不小,王老爷正奉委顺便密查这件案子,你老道怎么回事。原来这个州城里,有一家伍家药店。那店里掌柜的脑袋,半夜里会不见了,也不知是谁杀了去的。州太爷一踏勘,起了疑心,说是女掌柜的谋杀亲夫。便苦打成招,太爷还一定向她要人头,要奸夫,逼个不了。可怜那女人那里受得起,糊里糊涂将隔壁布店里姓邹的伙计,招做奸夫,太爷又将那姓邹的捉来,苦刑逼着要人头。这玩儿不是做得出的,一连逼了五六堂夹棍、拶子,闹了个烟雾尘天,也没问得出来。后来邻舍看不过,说那女人为人再好没有,平日夫妻要好的如糖如蜜。那姓邹的只和那女人见过一面,邻舍都知道,她俩没来往过,那来的奸情。因此大家不服,向省里打过了公禀,省里已经调了人证上去,问过案子,案子一齐翻了,只是凶手到底是谁,还不知道。所以没有定案,如今王老爷到州里来,就是查这事,听说州太爷平日为人,一钱如命。王老爷去,他一定不肯多孝敬的,那还不是撤定了吗。令亲太爷遇着这个当口,只要肯花几文,怕不称心如愿吗?”
  邹雷听了,道:“原来如此,照此看来,这个缺是一定可以出来的了,就费你的心和您掌柜的去商量罢。”伙计便告辞起身出房。邹雷听了布店伙计姓邹的,不觉心里一惊,待伙计去后,便和张斌说道:“俺看这案,必是盗杀,要不然怎能这般无头无尾呢。俺俩明日不妨到和州城里去一遭,访一访明白,能代人伸了这冤,结这一案,也是咱应做的事。”
  张斌点头,道:“俺们到和州城里走一趟,并不弯路,顺便的好事,自然应做的。”二人方在谈着,伙计又进房来,回信道:“咱们掌柜的说此地州太爷虽是要撤换,但是全在王老爷一句话。令亲太爷,真有意思,就请先兑二千银子。咱们柜上做个保收,事成之后,再兑四千,连咱们掌柜的谢礼在内。俺却听凭你老赏一点就得啦。”
  邹雷答应了,约定明日到州城里,打好钱票送来,并约掌柜的同到州城去一趟,伙计便去约好了,又和邹雷讲好要七百银子谢礼。张斌在旁暗自好笑。
  次日黎明,邹雷、张斌二人起身,胡乱吃喝了些酒饭,和掌柜的约好州城里相见地,便抢先上路。掌柜的不肯收房饭钱,且亲身送去门外,叮咛而别。二人一路之上,说笑着,款步而行,沿途歇息打尖,便顺便探访药店凶案。所听闻的都和那伙计说的差不多。
  行了一日,傍晚时分,到了和州城里,在南街上寻着一家万福楼客栈住下。吃过饭,便到街上闲眺一番,忽见那山中所遇的和尚匆匆的也向万福楼来。张斌大诧,便向邹雷道:“这和尚着实奇怪,一路来,他总走在俺们之先,却到在俺们之后。又偏和俺们食宿在一家店里,这是什么道理?要说他是江湖上拦财路的,跟着俺俩干吗?就是要想俺俩的钱财,怎到此时还不下手呢?且是拦财路的跟线,也没个如此笨蠢,这般明跟着的呀!”
  邹雷原也有些疑惑,听了张斌此言,心中忖猜一会,摇着头道:“俺看这和尚骨相清奇,精神萧洒,断不是盗贼一流,一定是个有道高僧。您看他在这般热天,从不见他有一点汗珠,步履走过,灰沙地里也不曾见个足印,这样的功夫,委实罕见。俺久想和他说话,但不知他脾气怎样,奇人多有怪癖的。倘或话没说得,一开口便碰上他一个钉子,那才不值得啦。因此俺也没搭理他,俺看他到和州来,也和那药店一案有些道理,要不然他既不是此地人,到此又不寻庙挂单,这和州并不是什么大道通衢,他何必弯着进城干吗?”
  张斌点头道:“这话极有道理,俺们必须做在他先,休使他破了这案,一人胜似俺俩人,被他笑话。”说着话二人见街上都已收市,便回万福楼来。初更过后,邹雷便邀张斌出外探访,二人议定,先到药店左右邻居,暗中窥伺,如无所得,再到县监中,问那与药店老板娘同押的囚犯,或许他们在闲谈中,能听着些线索,问得了,便好着手跟寻。商议已定,二人破窗而出,乘着昏昏月色,鹤行鸯步,来到南街,在两面屋上细瞅,才寻着一家药店招牌,二人便分向那药店左右邻家窥探,一连探了几家,不是睡了,便是在说些不相干的家常话,一点什么也不曾听得。二人会在一处,互相问讯,不觉哑然失笑。
  张斌道:“俺倒探得一桩事,那州里给王拔预备的公馆,就在这后街朱家花园里,那边栽缝店里,老板被传去当差,还没回来,听得知州诸石砥,这时还亲身在那公馆里布置办差,没回衙门去。俺俩何不到那里望望去?”
  邹雷道:“好!”二人便向后街来。不多远,果然有一座花园,楼阁不多,树木却葱翠匝地,影约望见小池中间一间大厅里,灯烛辉煌,许多人奔来跋往。二人便蹿过墙去,从池子后面跃上屋顶,轻轻揭开屋瓦,援到天花板内,吹开灰尘,伏着从板缝里向下张望。只见当地炕上,坐着两个着罗汉衫子的人,每人握着一瓶鼻烟,一面嗅着,一面细声谈天。邹雷等二人凝神细听。那东首一个说道:“这个数目,他一定不肯花的,不知能不能少些儿?据张乡绅说,昨夜迎到高家店,量商了一夜,率宾归,一毫也不肯让。后来老张打听,说正有人要谋这把交椅,也在高家店,竟出到了一千四。咱们螮蝀在怎拼得过啦。”
  西首一个摇头叹道:“这事原本不应如此做的。也是咱们运气不好,您想这咱摆着是西门外马大胖子干的事。怎能扯到邹家的身上去,这不是自寻苦吃么?姓邹的又是个穷小子,捞不着他一文。如今反要掏出这大把腰包来,这是从那里说起。”
  东首那个又说道:“马大胖子、马小胖子,快甭提了。如今能劝得螮蝀再忍一把痛,请率宾归敷衍过去,便是天大福气了,要不然,再翻出岔子来,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西首那个道:“我也劝过多少次了,他只咬紧牙关,说这回到任,老西儿的驮子钱太拿多了,没赚得什么,拿不出来。我看这场面,既还有人挖缺,我们预备捆铺盖吧。这公馆的差办得再好,不花钱,总是不中用的。”说罢,二人相对叹息。
  邹雷、张斌又待了一会,见有当差的奴仆来,请师爷回衙门去,老爷在外面等着。邹雷知已无可听的了,便拉一拉张斌的衣襟,返身出到瓦面,依原路回到店里来。静听已是四更,二人商议,明日再出西门去访马大胖子,探这一案的下落,便上床睡了。
  次日早晨,二人起身吃过早饭,便向西门外走来。出城之后,见长街尽头有一个茶馆,便进内寻个座头坐下,叫堂倌泡两碗雨前,低斟浅酌,细听茶客谈天。半晌,走过一个装水烟的来。邹雷猛然触起杭州旧事,便唤住,叫他装烟,一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闲话。渐渐问他,和州地方上可有什么出色的汉子,咱们兄弟俩是走江湖卖艺的,来到此地正要拜客开码头,相烦您指引指引,俺再重重的谢您。
  卖水烟的说道:“此地乡紳虽是不少,管闲帐的好汉却不多。这西门外,只有马游击马老爷,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好汉,江湖上朋友,打此地走过,没一个不拜望他的。”
  邹雷忙问道:“这位马老爷公馆住在那里呢?”
  卖水烟的将长烟袋杆儿向西一指道:“那面那个白粉墙大围子,就是马老爷的庄子。”
  邹雷道:“马老爷和州里太爷可是朋友?”
  卖水烟的道:“那是再要好没有了,太爷常到庄上来。马老爷也不断的上州衙里去,前回省里委员老爷下乡,也到庄上拜望马老爷的。据说马大胖子四个字,连南京制台都闻名啦。你老要是能得马老爷一张片子,在这和州城里,怕不满载而归?”
  邹雷道:“如此说来,那马老爷家中的事情,你都知道详细的?”
  卖水烟的道:“不瞒你老说,俺父亲如今还在马老爷公馆里帐房中当差啦。他家大小事体,那一桩俺不知道,买过小鸡儿,也得打俺父亲手里交钱出去,怎能瞒的了俺呢?”
  邹雷道:“既然如此,俺有桩事托你。”
  卖水烟的道:“什么事?你老说好了,没个办不到的。俺父亲在公馆里虽然位分不高,马老爷却十分相信,任凭什么机密大事,师爷们不知道的,都和俺父亲商量。因此公馆里上下人等,对俺父亲却十分恭敬。你老有什么事俺去说一声,没个不行的。”
  邹雷道:“似这般再好也没有了。只是此地不便说话,俺请你到敝寓里喝一盅,咱们从长计议可好?”
  卖水烟的听得有酒喝,顿时馋涎内咽,笑容大开,道:“这个怎好叨扰你老呢。”
  邹雷道:“这算什么,咱们那里不交个朋友,何况俺后来仰仗你的事儿还多着啦。这一盅水酒,算得什么。”说着便起身给了茶钱,拉着他同走。卖水烟的乐不可支,忙将水烟袋寄在茶馆里柜上,拖着两片破烂鞋,便跟着邹雷走来。一面口里瞎吹,说得天花乱坠。不知不觉,沿着城跟,已走了一里多路。邹雷见这地方四面空阔,望得极远,便递个眼色给张斌,跨向前一步,向卖水烟的道:“马大胖子的密事你真的全知道么?”
  卖水烟的道:“谁骗你不成,要不知道,俺就敢说大话吗!和州城里谁不知道马老爷不好惹,俺敢没事拿他老人家做幌子,寻非惹祸么?”
  邹雷便伸右手攥住他的左腕,厉声问道:“大街上伍家药店的掌柜那件事,你也知道么?”
  卖水烟的大惊道:“你老怎问这个!这桩事俺不知道。”
  邹雷见四面无人,飕的从衣底拔出一柄牛耳尖刀来,喝道:“你实说了没有你的事,倘有半字虚言,便要你的脑袋使唤。”
  卖水烟的见了,吓得魂飞魄散,抖擞着道:“这事不是俺,不……能怪俺……”邹雷便将他拖到一个坟堆后面,张斌忙立到坟堆上,邹雷一脚将卖水烟的踢倒,踏住他胸膛,将刀指着他脸上喝道:“快说,稍迟些儿,俺便取你的狗命!”
  卖水烟的哀恳道:“爷,……求爷饶……俺的狗命,那死鬼伍真宝自己作死的,不……好怪旁……人。”
  邹雷又喝道:“闲话少说,你只将这事从头至尾说出来,俺饶你不死。不然,休想。”说着将脚尖轻轻的向他胸膛上一擦。
  卖水烟的痛的攒眉裂嘴道:“俺说……俺……说爷爷……松些儿。”邹雷将脚一松,放他起来,一手按着他的头,道:“说呀!”
  卖水烟的没法,拭泪喘气说道:“这事委实不能怪俺,那死鬼伍真宝,原是马老爷的主人。马老爷从小是卖在他家为奴的,卖身字契还在。后来马老爷偷了两个元宝逃出来,改姓换名,投军当勇。伍真宝寻找不着,也就算了。马老爷发了财,告假回来做乡紳,便在这和州原籍盖房子住下了。恰巧伍真宝来此做药材生意,年年蚀本,去年因为马老爷身体不好,要买鹿茸,伍真宝亲自送鹿茸给马老爷看,两人一见,各自心里明白。马老爷立时叫俺父亲,将这事密向俺父亲说了,要俺父亲去和伍真宝说,要他休说出这事,免得吃罪,情愿每节送他一百两银子。伍真宝本来怕官不敢说出,俺父亲将他一唬吓,他便吓的屎滚尿流,将卖身契交给俺父亲,还给马老爷表明不敢惹恼官府,只求没事。俺父亲将卖身契藏起来,每节从中干得一百两银子,将来还预备分姓马的大半家私呢。马老爷却终不放心,常和俺父亲商量。要斩草除根。俺父亲也为得了这每节一百两头,终久怕弄穿,便怂恿马大胖子,要俺去伍家店里烧饭,觑个空,便将他杀了。动手的那一天,俺夜里杀了伍真宝,包着他的脑袋,躲在马老爷城内书房里,案子松了,没人问及俺,也没人知俺曾在伍家做过饭司务,俺才露面。这桩事俺只得三十两银子,马老爷许俺一千两银子,另外给个丫头给俺做老婆。后来却没了,要向他讨时,他便要将俺送官,说俺谋杀的。俺父亲不知怎的倒和他一条线,只欺负俺一个,这事再没一人得知。只不知爷怎晓得是俺做的?”邹雷又问道:“人头呢?”卖水烟的答道:“在城里书房后面,金鱼池底下。”邹雷道:“真的么?”卖水烟的答道:“半字不虚,只求爷饶命。”
  邹雷喝一声:“俺饶你,天不饶你。”哧的一刀,当胸刺去,赤血四溅,一命于戏。邹雷就尸身上措了小刀子,招呼张斌,前后望着无人,方才回万福楼来。吃过饭,关上房门,和张斌两个计较,决计上省告密。
  张斌道:“最好是用您的名字,却是俺去走一遭。因为南京制台是王维邦,在杭州做巡抚时,和您有些渊源。虽说是因网罗不着您,寻您的岔子,却知您是个侠客,一定不肯冤枉人的。但是南京城里,您的面孔太熟,正在风头上,究有些不便,不如俺去的便当。您道如何?”
  邹雷想了一会,点头,道:“就是如此罢,这里离南京只半日路程,您明日就去一趟吧。”张斌答应了,一宿无话。
  次日饭后,张斌便起身向南京来,到城里花牌楼寻着一家客栈住下,闲着无事。到秦淮河夫子庙等处,闲逛了一会。傍晚时回到店里,吃过饭养息一会,二更过后,飞身上房,将邹雷写的书信,揣在怀里,穿房越脊,来到制台衙里,寻着签押房下去,撬开窗格,取出书信,拔出小刀来,连信插在窗前公事桌上。又上房到后面走了一趟,仍由旧路,回到客栈里来。待到天明,便回和州去了。王维邦这时起身到签押房里,见公事桌上,赫然竖立着一把牛耳尖刀,不觉大惊,只骇得怪叫一声,外间伺候的奴仆,听得不知出了什么事情,骇的连跑带奔,一齐奔进签押房。只见制台大人目瞪口呆,直挺挺朝着公事桌子立着,便七手八脚,连忙上前搀着王维邦,向旁边贵妃榻上坐了,呼唤捶捏,忙乱了半晌王维邦方回转过来,口中尚说不出话,只伸起右手,指着桌子。众人忙顺着他的手一瞧,见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插压着一封书信,一齐大惊。其中有个胆大的,扑上前去,使劲将刀拔起,取了书信来,送给王维邦。王维邦一面喘着,一面接过那信,颤巍巍的拆开,抽出信笺来,看道:
  仆违
  仪久矣,仆仆风尘间,每闻
  盛意拳拳,欲教仆于
  麾下,徒以所事未了,不克如命。
  甚歉,甚歉。
  执事驻节之江之际,有杭州胡守,不图今日。
  开府江南,又有和州诸令,一则开古今未有之奇局,以官作盗;一则成昏天黑地之沉冤,诬贞妇为凶淫。
  执事之知人善任,整饬官方,如斯蔑以加矣。仆浪迹大江南北数年矣。偶忆秦淮之胜,东走金陵,将以谒我。
  大明太祖皇帝之陵,聊尽遍氓之葵臆,道出和城,税驾暂息。遇流民毕四于茶寮,得闻和州互古冤狱之实况。
  执事虽命王道密查,昏夜苞苴,孔方兄久已关说妥当,真情实事,岂。
  执事一纸公文,所得而陈露者耶。仆为怜无辜弱女,乃不嫌冒昧,以此案之真情,告诸。
  执事,倘
  执事在杭时之为民除盗之良心,尚未因升迁而尽泯者,其速平反之。否则仆自有处之方,且将及执事,以免重酿纵属殃民之痛事,而重苦我华汉赤子也。
  和城有退休游击马大胖子者,其先为浙鄞伍真宝之奴,窃物而逃,投军膺职,营菟裘于故里。骤逢故主于城隅,惊悸忧惶,问计于奸仆,遭酬故主以金,将以泯其迹。而奸仆毕魁既中没其金,复怂恿杀机,谋而使其子毕四,伪为役于伍之药肆,乘问杀之而逃,埋首于马犯城内书房之鱼池下,诸令既受其贿,遭以阖署尽知之案,而忍心刑逼弱妇暨无辜之市侩,案实如此。
  执事平反之耶,抑仍任之耶。何适何从,其慎择之。仆将于三日后就教,溽暑脑人,不及多絮,水山无恙,会当相见,顺祝日祺。
  邹雷手书
  六月十四日
  王维邦一连看了两遍,心中忑忐不宁,便叫人请师爷来商议。一时众幕友到来,七嘴八舌,嘈了一阵。只商量得一个据邹雷的信作为访闻,由文案老夫子出面,写信交驿站递给王拔,叫他详查妥办。当时即刻办好稿,王维邦看过,立时叫人交牌单发出。
  且说王拔到了和州,地方官接差,迎进公馆,请安禀见,不必细说。王拔此来,心中因为在路上已经有人说好,要挖和州知州的缺。仗着自己和江南藩台有些渊源,十拿九稳,可以得着这笔银子,高兴非常,想着一进和州城,便雷厉风行的,给诸石砥一个下马威,博一个廉明的声誉。不料到了公馆,便有人来关说诸石砥虽只肯拿出一千银子来,乡绅马游击马天骏,却情愿报效两千,作为攀辕卧之贡忱,要留这贤父母。
  王拔顿时心弦大动,不管所为何事,便立即反了过来,一口答应来人。那人马上便递进一张钱庄即期票子,一千两,其余说明呈复后没变动再兑清。王拔真是喜从天降,笑逐颜开。独自一人在房里,时笑时忧。正在五心不定之际,突然见门上递进一个大官封来。知道必定省里有什么公事来了,连忙拆开一看,不禁目瞪口呆,原来是制台衙门文案师爷写来的信。说是伍真宝一案,据访闻是如何如何的,奉宪谕,叫搜查严办。他看完这封信,眼见得一注到手的财喜,凭空劈手夺去了。一时伤心动感,眼泪纷流,左思右想,无计可施。计忖了半晌,猛然想起前程要紧,顾不得旁的,便立时叫那送银子来的人。暗地火速通知马天骏,叫他逃走,一面行文到县,咨会同往马家书房查勘,俄延了半天,想着马天骏必已走远了。才慢慢地到马家书房来,诸石砥早已到场伺候。
  王拔便叫人挖开小金鱼池的石板,果然滚出一个稀烂腐臭的骷髅头来。王拔顿时板下面孔来,喝叫拿人。立时标佥捉拿马天骏、毕魁、毕四的硃签牌票。一霎时差役回报,诸石砥禀道:“回大人的话,马天骏、毕魁畏罪潜逃。毕四前日被人杀死在东门外方家坟上。卑职昨日曾相验过了,正在缉凶归案,还没拿得。”王拔板着面孔,打了几句官话,叫严密缉拿,限期解案,便起身回公馆来。一路之上,心里盘算,虽是这一笔钱掏不着,还有那一笔可以弥补。且是博得一个平冤狱的美名。名利双收,说不定藩台讲交情,还要给俺开个保案。想着复又心花怒放,几乎在轿中狂笑起来。到了公馆中,立时传县办差派伕,次日回省禀复。一面下札将马家书房发封。查出的人头囊封解省,诸事已毕。
  次日便到省禀复,将查收工程的事,呈报销差之后,就到制臬两辕,来禀复和州凶案。臬司这时已得制台的吩咐,待王拔禀复后,便将伍真宝之妻和布店伙计邹康一齐释放。
  且说张斌插刀留书之后,次日仍在南京打听,听得有牌军到和州,知道事已发动,便展施陆地飞行法,抢先到和州来,向邹雷说了。邹雷暗想王拔是个贪利的小人,到此已经一日,不见一点响动,必是已经得了马大胖子的贿赂了。如今虽有牌军,他如瞒朦了,交待不过,一定暗放马大胖子逃走。想着,便将这意思向张斌说了。张斌深以为是,当下二人商议,去到马大胖子屋前屋后,暗地窥探。倘若他果真逃走,便将他拿住。商量定妥,二人便推说有事要动身往南京,到柜上算了房饭钱,背了包裹,离了万福楼,直出西门,绕到马大胖子屋后,小土山上,寻着个土凹,蹲着窥探马家动静。不一时只见一骑马,飞也似的从城里跑来。骑马的人,一面打马飞奔,一面连连拭汗。到了马家门前噗的跳下马来,便跑进屋里去了。约莫一盏茶时,便见一个高大汉子和一瘦小精干的人,各牵一匹牲口,从后门出来,沿着土山脚急走,转向土山后面大路上来。邹雷、张斌二人忙出山凹,随后跟踪而行。见那两人走不到数十步,便扳鞍上马,扬鞭飞驰,投南而去。邹雷、张斌急展陆地飞行法,遥遥跟着走去。约莫行了一个时辰,来到一个所在,四面一片平阳,稻田如茵,那稻穗儿被风吹拂,如碧海波澜一般,翠浪连翻,远不见涯涘。张斌悄向邹雷道:“这里如何?”邹雷点头,道:“好!”便将脚步一紧,只三五十步,便迈过前面二人马头,回身当路拦住,张斌喝道:“弑主恶贼休走!”那二人大惊,一齐带转马头,想要回头逃走,张斌赶上,伸手将辔头带住,大喝道:“贼子往那里去!”那两人吓得滚下马来。张斌、邹雷便各扭住一个,喝道:“你俩因甚逃走?快说出来。”马天骏这时已知是对头来到,便在腰间掏出一包金条,捧着给邹雷道:“求老爷饶俺一条性命,俺情愿将这金子献给老爷……求……”
  邹雷不待他说毕,便大喝道:“俺只要你到南京走一趟,洗清无辜之人的冤枉罪名,俺并不要你的性命,金子有什么用处,俺如果为劫你的银钱,杀了你,钱还能跑了吗?”说着便将马天骏、毕魁两人绑了,扔在地下,便去牵那牲口,想将他俩送到南京去。不料邹雷、张斌二人各牵一匹牲口,方转身时,马天骏、毕魁二人的脑袋,忽然不见,只地下淌着两大滩鲜血。邹、张二人大惊,要知是谁割取马、毕两人的脑袋,下回再续。
  一百十九回
  会母兄救人还自救
  诛妖盗强者更逢强
  话说邹雷、张斌二人,将马天骏、毕魁两个捆住,方要将他俩送至当官。不料回身带住牲口之时,突然间马、毕两个的脑袋都不见了。当他二人回头时,马、毕两个的脖子腔里正在冒鲜血。四顾却不见半个人影,不觉大愕,正惊疑间,只见禾浪翻滚之中,忽然中间突起一条痕迹,禾稻两边分开,如有一条大蟒从田中蹿过一般,其快如风,欻的已到眼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邹雷心下明白,便向张斌道:“这必是咱们同道中艺术高强的人,使剑取了这两贼的头去。只是如此办法,此寨怎能明白,那陷在监牢里被冤的人,怎能得昭雪呢?”
  张斌道:“这人既有这般本领,那么,他做的事,必定有道理的,总比咱们想的高强。如今和州的官在此糊闹,俺们且不必去管他,且到南京去看这案是怎样了结再说。”
  邹雷也以为是。二人便拔步向南京走来。黄昏时分,二人已赶进城内,寻客栈住下。邹雷恐有衙门里人认识,不多出外,只叫张斌去打听,过了两日,张斌打听得伍真宝的妻子和那布店伙计,都由臬司狱里释放出来了。那妇人已有亲族领了回去。张斌便假说是布店掌柜托他来的,将那伙计领到客栈里来,打算和邹雷两个商量个救助他的法子。邹雷见那伙计两宾花白,瘦骨嶙峋,不觉心中凄然,动了个怜悯之念。便让他坐下,询问他的姓名籍贯。那伙计答道:“俺姓邹,名德昌,凤阳县城里人氏。”邹雷听了,不觉心弦大震,急问道:“您可是凤阳城里邹昌和布店的小掌柜?您可有个兄弟名叫小虎子?自幼就失散了,是不是?”
  邹德昌大惊道:“不错,都有的。您怎知这般详细?”
  邹雷一时感触交集,泫然下泪道:“俺便是您那不肖的兄弟小虎子邹德康。哥呀!您可还认识俺么?”
  邹德昌听了,仔细一瞅,幼时面貌,依稀犹似,不觉大痛,兄弟二人相抱哑泣。张斌在旁,也陪着洒了许多同情泪,勉强劝住二人休悲,且商量目前怎样料理各事。
  邹雷方才动问邹德昌,自父亲入狱以后的事。邹德昌含泪细诉一番。原来邹德昌自手足离散,父遭缧绁以后,便奉母逃难,东奔西驰,不得一个安身托命的所在。后来好容易向亲友告贷了几两银子,便贩布走村为生。不料凤阳大饥,不能立足,便奉母逃往和州,遇着布店掌柜,见他母子贫苦可怜,询知德昌是做布生意的,留他在店里帮贸,每月格外多给他些工钱食米,赡养老母。不料隔壁药店掌柜伍真宝被杀。知州硬说他的妻子犯奸,谋杀亲夫,逼索奸夫,那妇人没法,平日又没见过男人,只知隔壁布店的伙计姓邹,一时受刑不起,将他招了供,且挡一阵刑罚。邹德昌便冤沉海底了。
  邹雷听罢,便问他,布店掌柜姓什么。德昌道姓李,年纪不过三十多岁。只有一个母亲,也不是本地人。接着又问过邹雷逃走以后的事。邹雷也将大概告诉了他,并说父亲已经救出。德昌听了,满心欢畅,兄弟二人,细谈衷曲,直到夜静更深,方才归寝。一宵容易,转瞬已是明朝。邹雷起身后,便和邹德昌、张斌商量,要迎母往洞庭团聚,当即议定。三人即日起身,邹雷先到镇江等候。张斌和邹德昌前往和州迎取方氏。邹雷便先启程到镇江来,在狮子街,觅栈住下等候。
  次日申牌时分,邹德昌和张斌带领着许多老少妇女赶到。邹雷询问时,才知那布店掌柜的,便是张煌言的亲侄,张斌的叔父张震,因逃祸改姓隐居,营商糊口。张斌前往认识,因此大家同来。邹雷见了母亲、嫂嫂,那一番悲喜交集的情形,笔难尽述。
  众人在镇江欢叙歇息一日,便雇船往太湖来,动身时,听得那来往客商传说,和州又出了奇案。知州诸石砥的一家和查案的道台王拔,还有几个随员,一夜工夫,门窗不动,全被人杀了。
  邹雷心中一动,到了船中,暗问张斌,可是他做的?张斌摇头道:“不是俺,俺也正在疑着啦。”二人因此纳闷异常,好在骨肉团聚,舟中畅谈,破了不少的烦闷。不一日船到太湖县境明亮滩边,这时赤霞庄只留一个小头目守庄报信。邹雷、张斌便领众人到庄上,叫人报信上山。不到半日,方大瑞领着方农、邹珏、邹瑛,跟随邹茂祥,带领轿马,齐到庄上来接,并和张震见过。邹家骨肉,自有一番伤感,不必细说。
  这日天色已晚,便在庄上歇宿一宵。次日清晨便到东山来,众英雄大摆筵宴庆贺邹、张两家团聚。席间马腾云说起邹雷比武提亲的事,说道:“如今霹雳子骨肉团聚,邓老太太特托俺向邹老丈提亲,想来霹雳子再无推托了。”邹茂祥大喜,一口答应。当席请方大瑞做男媒,邓元姑虽见邹雷在座,听了,也不躲避,只默不作声,听她祖母铺排。邹、邓两家即席商定,后日六月十五日是个黄道吉日,作为喜期,众英雄都为欣庆。梁玄通更加起劲,笑话连环,引得满堂哄然大笑。酒阑筵散,邹、邓两家各自分头请人帮忙。次日便行聘礼,好在两家情投意合,并不重视繁文缛节。因此礼仪备具,毫无争论。
  到了六月十五日吉期,便在山寨大厅上,悬灯结彩,立起两家祖宗神位。邹雷和邓元姑二人,穿着大明吉服,参拜天地尊亲。一切照例仪文,不必细表。
  这一日山寨中上至大厅,下至船中,都张灯设筵,欢乐异常,真是酒海肉山,鼓乐喧天,说不尽的热闹。晚间,梁玄通带了一班年少英雄,要闹洞房。还是裴世勋劝住,说乐不可极,须防敌贼俟隙来攻。众人方各自还顾职守,让邹雷和邓元姑稳度良宵。
  从此山中上下同乐,一连欢宴几日。邹雷夫妇二人过了三朝,便上厅相告道:“山里因俺俩的事,已欢宴多日了。强寇当前,国仇未复,似不宜久逸成懈,远望元帅,速定大计收复东山,进图大业才好。”
  裴世勋道:“先时只因战船还没造好,西山四面是水,非艨艟巨舰不能攻战,因此耽搁许多时日。如今三十艘战船即将完工,已可传令发兵了。”说着便传令全山有职人众,明日都到大厅聚会。
  次日辰牌时分,全山各队首领均已到齐。上厅坐定,裴世勋开言道:“我们如今第一个对头就是唐士熙,江浙两省百姓的第一个对头也是唐士熙。我们既报复国救民的志气,不去掉唐士熙,终久是难于进取。何况东山不够屯兵,非取西山不可。今天是我们发兵之期,特请诸位大家商量个决胜之道。”
  左军师朱奇道:“三军之事,将帅为主,就请裴将军发令出队便了。”众人都称是极。裴世勋便道:“既如此,今日午正一刻,水陆全军将校齐到校场听点。”众人齐声应是。当下在大厅上大摆筵席,众人都因有事在身,不肯多耽搁,匆匆饮罢,便齐赴校场。这时水陆各军,都已奉命整队到校场来。
  裴世勋头戴金盔,身披银甲,全身戎装,步上将台,旗令校吴望,响炮升旗。各队统制都项盔贯甲,手执兵器,步马分列,上台打参,帐前校尉铁头王勇、云雾豹张智,各提钢叉侍立台前;侠猿袁振华、神大小黑龙侍立案侧;裴世勋当中立着;左右两军师朱奇、黄玄子,分立公案两端;游击将军马腾云、殷玄珠、梁玄通、庄廷镖、穆玄庄等五人立在裴世勋身后;司马方大瑞立在台左;督粮使萧方立在台右;陆路大都督黑虎大王郑虬、副都督辽东鹤万之一、水陆大都督神刀侠士顾鹏、副都督赛李逵杜横鲁、统率水陆全军各队统制,分列台前听令。正午时分,三声炮响,鼓角齐鸣,旗幡招展,水陆各队点名已毕,裴世勋当即高声发令,喝叫军报使裴国虎听令,铁天王裴国虎手捧大刀,高声应有,骤马来到台前,躬身听令。裴世勋道:“命你带领帐前校尉,将宋、詹两犯押解来此。”裴国虎应了一声,得令立刻率领张智、王勇向军牢中将宋铭、詹广提到,解到台前。裴世勋传令叫水军军报使邹珏、邹瑛将两犯押到营门斩首。邹珏、邹瑛得令,将宋、詹两犯鹰拿燕雀一般,提到营门,喝令左右跪下,邹珏举起青龙偃月刀,邹瑛手挥三尖两刃刀,两刀齐起,双头落地。全军呐一声喊。邹珏、邹瑛满心畅快,上台交令。裴世勋方就坐命司马方大瑞发令:“陆军各队,限今日夜午,向西山杨梅窝沈家圩一带偷渡,齐向汇里贼巢进攻;水路各军,挨次分作六路,沿着西山围攻,元帅会同军师。游击将军,率领护卫使、军报使等中军大帐将校,分头督战,全军齐出,炮响为号,一齐出阵。有进无退,不留后守,以示破釜沉舟,非取西山不可。”发令已毕,宣启使孙彪、司令使童天虎,手执令箭,驰马分传水陆各军知照。督粮使萧方,当台分发粮草对牌,并请水军都督验收战船,陆军都督验收渡船。司马方大瑞,宣明军令斩条。正在忙急调派之时,忽然一道白光,直冲将台,欸的敛住台前,陡然现出一个长眉凸额,芒鞋箬笠的和尚来。台上台下,众侠一齐大惊,方要捉拿,只见庄廷镖连忙禀道:“这是镇天剑吕曙师。”裴世勋和台上众侠方才明白,台下邹雷、张斌已认得是和州道上相遇的和尚,万之一离台近,已看出是天台山顶遇着的和尚,听得庄廷镖说出是他师傅,仔细瞧去,虽别经二十余年,精神还依前相似,便命从人去关照铁塔赵勇。这时台上裴世勋等,已一一上前见礼。玄门众侠都深知吕曙村是北派剑侠的首领,和曼因是一般的剑侠宗师。也都以师礼相见,吕曙村却谦让不遑,并请裴世勋治公。
  裴世勋便将方才的调遣向吕曙村说了,并竭诚请教。
  吕曙村道:“如此甚好,只是我听得唐天虬率领他四个弟子已经回到西山,散队后我们再从长计议罢。”
  裴世勋便叫童天虎传令散队,各路都督统制及有职人员,除帐前校尉和旗令使,即赴中军大寨准备营帐外,都到大厅叙话。三声炮响,各队呐一声喊,鱼贯出场而去。”
  裴世勋、朱奇、梁玄通等陪着吕曙村,齐到大厅来,一时众侠齐到,赵勇、万之一领着狄金儿、狄正祥等,首先参见师傅、师祖。众人也都行礼见过。吕曙村一一还礼,通问姓名,裴世勋极道仰慕之意。玄门兄弟也都致久念之忱。
  吕曙村谦逊了几句,便向邹雷道:“和州道上,因恐您为小事耽搁时日,冒昧的很,还望休怪。”
  邹雷起身道:“俺也料道必是先生指正。但是当时不知就是先生法驾,多有怠慢。”
  吕曙村道:“这话言重,我可不敢当,我只为路途之中,不便说出底细,故而没有交谈。那王拔、诸石砥我都了结他们了,那一事总算就此完了,您可不须挂怀了。”
  万之一道:“师傅前在天台时,门生委实不知道,更加师傅换形改装,门生愚鲁荒唐,竟没认得,在杭州得了师傅的谕帖,得知师傅乘桴浮海,后来才知赵二弟有福,得作个随夫子的仲由。我可没福了,只是当时霹雳子和门生说,极钦仰师傅的大愿。要劝玄门众侠齐心成这大功。不知师傅在海外近况如何?几时转来的,可能拿带同道志士共襄盛业么?”
  吕曙村叹道:“您是比不得赵幼春,闲暇无事,恩怨都了,故此我带了他去。如今我寻着的地方,便是张煌言昔日屯兵的岛,我就叫他作煌言岛,岛内尚有煌言遗下的将卒,近来开荒树屋,居然辟了六百里的一个小国家。我这回一来因为先兄晚村的骸骨,不愿葬在腥秽之地,权时搬住海外,将来复国时,再迎回国来,也免得被那汉奸贼奴残害;二来为接舍侄孙女等一家人,同往煌言岛。昨日已将他们送走,先护先兄骸骨往岛中去了;三来回国迎请同道,共往创业;四来代岛中百姓,搬取家小,天台旧侣,也都往岛中去了。庄贤弟的守家僮子,都被我搬走了,因此特来相告。您说我在天台时,不和你坦然相见,须知彼时,你的事正多,我又事忙,不能代你去杀灭余家兄弟,何必大家牵碍,倒不如暂且各行其事,将来再见,岂不是好。天台县右台村的事体,你闹了个大未完,撒手走了,也是我夜入县衙,仗剑逼着知县释放良民,然后再去杀死知县,才替你了结的。到杭州时,我所谋不成,鞑酋严索僧人,就没功夫会你了。”说罢,万之一方才明白,众人也都恍然大悟。
  当时裴世勋起身说道:“如今先生枉驾到此,真是国家之福,我辈之幸。现在此地,正是三军无主,群龙无首之时,还求先生以国家为重,总持全军,以操必胜。世勋原有誓言,暂时代摄,敬待高贤。”
  吕曙村道:“今日之事,且不必更动,免乱军心,我到此来,实为妖道唐天虬,非我不能制服他。恐怕众位,被他妖法伤害。因此,急急前来。至于说到创业,洞庭两山,梁园虽好,终非久恋之乡,江浙两省,是东南富庶之区,鞑虏视为外府,虽说太湖,历来都有英雄占据。但是江南浙江,因财富而驻有重兵,我们进取甚难,加之深在腹地,守也不易。但是唐士熙却不可不灭,故此我的意思,想灭了唐贼以后,大家一同扬帆出海,图一个进可以战,退可以守的地方,同心协力建立一个新国,就是一时不能复国,已能展我抱负,保我子孙。不知众位意下如何?”说罢,大厅中暴雷也似的齐喝一声,“好!”这时已是申初时分,众侠便都散坐。方大瑞、朱奇、万之一、赵勇、庄廷镖等,和吕曙村畅叙离情。众人也都纷纷聚谈,直到黄昏餐罢,各军首领方才告辞归队。裴世勋和大营诸人,也都到大寨来,陆路护卫使铁鞭陈素奉命移营上战船。水路护卫使出洞蛟邹华率水鬼队迎接上船。裴世勋便命童天虎传密令,命陆路队伍即时悄悄开渡。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又命孙彪传令,水路船队开船。接着三声炮响,顿时湖中万橹齐发,波光乱舞。水军大都督神刀侠士顾鹏,率领水路中军前军后军等三军,向南进攻。水军副都督赛李逵杜横鲁,率领水路左军右军援军等三军,向北进攻。每一军有艨艟战舰三艘,统领大小船只,旌旗蔽江,呐喊震山,杀向西山来。
  先说陆路各军,都留一小半兵卒守岸,大队人马,乘初更时分,月未出山,竞渡一般,各乘渔船,偷渡到山边涨滩上埋伏。人衔枚,马摘铃,静悄悄,鸦雀不惊。只候水军发动,月上之后,便听得炮响三声,知道水路已经出队,陆军大都督黑虎大王郑虬,传命攻山,众兵将一齐呐喊,声震山水,陆军副都督辽东鹤万之一,亲率陆路前军,傻大姐黄岫云、赤缨女、邓元姑、冲霄鹄顾缃等三队人马,首先冲上岸来,那岸边西山守将毛头鬼张继铭连忙督队迎敌。只见来兵队里当先一将,头戴铁幞头,身穿青钢甲,坐下一匹五明千里驹,手使花缨凤锷银刃虎头枪,一马直冲过来。那张继铭本是唐天虬得意弟子,仗着自己有些本领,以为万之一是一勇之夫,那曾将他摆在心上,舞动钢叉,当头迎住。万之一见他独自出马,知道他本领不弱,便摆开银枪,“唰唰”,一连几枪,张继铭左闪右拦,还叉对敌。万之一恐怕耽搁时间,故意将枪法一乱,架开钢叉,拍马便走。张继铭见万之一枪法散乱,以为他是真败,也拍马紧紧赶来,万之一待他将近马后之时,月光之下,觑得亲切,扭转虎躯,掏出钢链,突的抛去,张继铭不及提防,被钢链套住了脖子,正待挣扎,说时迟,那时快,万之一早挂下银枪,拔出长剑,将张继铭向前一拉,当头一剑,将他劈为两半,众喽罗呐一声喊,四散奔逃。万之一等分头冲杀,领兵向江里攻来。陆路大都督郑虬,统率陆路中军向东岸进攻,这东岸因为东山被夺之后,唐士熙命王雄健率领重兵筑炮台坚守,以防东山来攻。郑虬等冲到岸边,王雄健便命余太元部下的龙虎诸将,开炮猛打。陆路中军右统制红孩儿董玉宝,见了大怒,翻身下马,手挺火尖枪,独自飞奔到炮垒之下,大喝一声,飞上土垒,那炮本来是个打远不打近的东西,王雄健见红孩儿跃上炮垒来,手足无措,滚身下垒,便想逃走,那知穿云燕方农也赶到垒下,王雄健方滚下来,被方农一刀将他屁股砍开,肚肠齐出,死于垒下。方农接着也跳上炮垒,邹雷便指挥兵卒,曲身扑攻,一霎将炮团团围住,方农、董玉宝,将那些龙虎将砍瓜切菜一般,头颅乱滚,一个也不曾逃走得脱,郑虬督队来到垒下新筑的土城边,骤坐下马,舞三尖刀,噗的一声,将城门劈开,众兵丁,吆喝一声,一拥而进,直向汇里攻来,行不到二里多路,只见前面尘头大起,一彪人马,一字儿摆开,门旗影里,顶盔贯甲的不计其数,郑虬便约住队伍准备对阵。
  如今且按下这边,接说那镇天剑吕曙村和裴世勋等到了船上,便向朱奇、方大瑞道:“咱们到岸上去如何?”朱、方二人齐声答应,吕曙村便偕两人出船,裴世勋等陪同出来,便叫将船开到对岸去。吕曙村摇手止住道,不须。说着便和朱、方二人就鹢首跳下水去,足沓波浪,飘然而去。裴世勋见了,不觉咋舌称奇。暗忖似这般一苇都用不着,真比达摩祖师的本领还大。
  不说裴世勋惊奇,且说吕曙村和朱奇、方大瑞三人渡过湖后,来到滩上,吕曙村便向二人言道:“您俩分向南北两方去接应水路罢。我到陆路上去擒拿唐天虬那妖道。”说罢一躲脚跳上芦岸,甩开大袖,向东头走来,越过一座小山,只见陆路中军、陆路左军的旗帜,漫山遍野。郑虬和狄正祥两个各舞三尖刀正和唐天虬猛斗,他俩愈杀愈勇,刀如雪飞,直逼得唐天虬无处还手。邹雷、董玉宝、庄金仞等都骤马突队,西山阵里兵将纷纷抵当,战做一团。吕曙村便择一个山头立着,借着枇杷树林,遮掩身体,远望着两军混战。只见西山喽罗阵式散乱,看看要败。东山的兵将愈杀愈勇,锐不可挡。妖道唐天虬见风势不对,便闪身退出圈子,手中捻诀,口中念咒,大喝一声。只见满天空鸡蛋大的火球,如流星一般,撒将下来,纷纷向东山兵将头上打下。霎时间喊声大震,人马乱窜,东山兵将顿时败退下来。
  吕曙村见唐天虬使妖法,忙步罡画斗,将手一指,但见白光如电,火球踪影全无。接着飞起柄短剑,直向唐天虬当顶劈下,光如银泻,声如雷走,两军士卒,一齐吃惊。唐天虬见了,知是剑侠的绝顶功夫,连忙也飞剑抵住。默忖,现今海内南北两派,有这等功夫的人,曼因死了,吕四娘已逃,除却关东李莽和他的弟子吕曙村以外,就要算俺了,李莽已入山修道去了,难道吕曙村也来和俺作对么?一面想着,一面抵敌。顿时两道银光,盘旋空际,时而如长虹互空,照彻四面,时而如怒龙恣舞,夭摩闪烁。两军军将都看得呆,唐天虬手下黑煞星徐潼见他的师傅和人斗剑,缠拚不休,便将枪向后一摆,挥动三军,直冲过来。郑虬见了,方要统兵抵敌,忽见欸的横空飞来一道白光,将两军隔断,如隔银墙,两军都不敢冲突。
  唐天虬见吕曙村使剑光,将两军阻住,乘吕曙村剑光下堕之际,狠的一声,使剑直刺向树林中来。
  吕曙村哈哈一笑,一偏身子,也不知有几万丈的光芒,齐向西山队里刺来。西山兵将被照得睁不开眼,纷纷后退,一个个如万针刺肤,酸痛难忍,却没一人丧命受伤的。
  唐天虬方在全神贯注誓死敌斗之时,见全军队伍散乱,纷纷逃走,自己剑法也看看抵敌不住。只得将剑飞回,关照部下弟子,借着剑光,破空而去。
  吕曙村也不追赶,摆动两袖向南山而去,这里人马齐向中央汇里冲杀,并分兵救应各路。
  且说东山陆路右军大统制铁塔赵勇,率左统制赛林冲文成,右统制赛武松龙壮,领着所部九百人马,乘着水路前军的船只渡湖,水路前军首将丈刀闻福畴、赛仁贵郝国雄、小典韦李世龙,指挥大小船舰渡送陆路右军,平安而过,在雀嘴滩上岸。闻福畴叫郝国雄统率各船离岸边三四丈远近等候。李世龙率三百水军守住岸边,自己督统大队水兵五百余人,做赵勇的援兵。于是赵勇当先,文成、龙壮分左右两翼,闻福畴合后,浩浩荡荡如雁阵一般,杀向前山来。才行得半里远近,只见前面灯火通明,喊声大震,一彪人马,风驰电掣而来。原来这支兵马正是那歪头龟李仲威的表叔又是他学剑的师傅,天王赵献为要代弟子复仇,赶来洞庭西山。唐士熙便请他代李仲威统领前军,闻得王雄健兵败,特点起偏裨喽罗,前来救应。路过前山,不料正遇东山的陆路右军赵勇等领兵攻山,横截过来。只得下令摆开队伍,列成阵式,当先迎敌。赵勇见了,也喝令前队列开,后队闻福畴作为第二队,左右两队向两端展开雁翅般,摆成一座四象阵。赵献见来兵列阵,便叫部将蒋琥,钱大纯冲阵。二人得令,各挺大戟,拍马冲杀过来。龙壮见了,大喝一声,举起钩镰刀,飞马而出。蒋、钱两人,只见对阵里滚出一朵黑云,忙定睛细看,见来将,头戴镔铁荷叶盔,身披铁叶连环甲,足踏虎头靴,骑一匹斑骓,手举一柄大刃钓镰刀,那刀叶足有三尺来长,一尺多宽,旁边嵌住两个巨钓,灯光月色之下,照耀得如一片白云,好不惊人。待得相近,仔细看时,认得是赛武松龙壮,二人久知他的本领,不觉胆寒,只是奉令出阵,无可奈何,只得挺戟接住,大骂道:“无耻小人,腆颜降贼,有何面目,再来山上。”龙壮怒道:“淫贼,我救你的狗命,你不知悔过,还敢帮贼作孽,我特来取你们的首级。谁和你斗口,有本领的便来斗五百合。”说罢,奋起神威,歘的一刀,向二人横砍过来。二人连忙双戟齐使,竭力将刀挡住,龙壮不待他俩回手,一紧手中刀“唰、唰、唰”一连几刀,上下翻腾,杀得二人只有招架之功,那能还手。龙壮见二人不是对手,不愿恋战,一拍坐下斑騅,向前一冲,二人吃惊,连忙退后,手中戟一松,被龙壮斜劈一刀,将蒋琥削成两段,钱大纯吓得魂飞魄散,想要逃走,龙壮那肯放松,将刀一翻,顺势反扫过去,钱大纯早断头落马。赵勇见了,便喝令冲阵,天王赵献忙传令放箭,射住阵脚,领着三个弟子劳正、王丹、李廷玉,亲自出马。龙壮拍马舞刀直取赵献,劳正等三人便斜刺里杀将过来。赵勇、文成双马齐出,挡住厮杀。闻福畴也手挽青龙偃月刀,从后队冲出来帮战。当时赵勇接住劳正,文成接住李廷玉,闻福畴接住王丹。八个人,四骑马,走马灯一般团团转战,直杀得天昏地暗,风起云停。两阵兵卒高声呐喊,都看得呆了。战够多时,文成暗忖,各路都在进兵,我们要在此恋战,岂不落后,便想出奇制胜,架开李廷玉的蛾眉双钩,将马一夹,向斜刺里冲退,李廷玉那里肯舍,大喝一声,纵马追来,文成向本阵兵卒使个暗号,叫众卒休动,泼刺刺离阵而走,李廷玉举钩急追,看看离阵约有半里,文成两腿一松,将马放缓,李廷玉不知是计,急骤马追上,文成待他马近前时,突然紧握钩镰枪,猛转身向下刺去,顺势回手一带,钩镰枪上的月牙钩儿,早钩住李廷玉坐马的前左蹄凹,文成使劲将枪向上一提,将那马蹄刖了下来,那马负痛长嘶一声,侧身便倒,李廷玉翻身落马,文成掉转枪头,照定李廷玉当心刺去,说时迟,那时快,忽的一道白光,将文成的枪扫开,李廷玉乘隙翻身跳起。文成大惊,闪目看时,原来是神拳太岁李玄真骤马赶到,一刀将文成的枪横劈开去,救了李廷玉的性命。文成大怒,转枪向李玄真刺来。李玄真深恨文成投降玄门,耍开大刀,紧紧进逼。文成也全副精神,使枪迎敌。李廷玉忙拾起双钩,步行助战。文成力敌二人,大战二百余合,怎当得李玄真怀恨在心,使出全身本领,要取文成的性命。文成看看有些吃力,满头汗下。李廷玉见了,心中暗喜,将双钩舞开,紧紧的夹攻。三人又斗了二百多合,文成着实抵敌不住,枪法散乱。李玄真、李廷玉二人进攻更急,文成浑身是汗,性命只在呼吸之间。忽听得对面人喊马嘶,灯如潮涌,文成暗忖,西山又来大队人马,我性命难保了,不觉凄然,转念死有什么要紧,只要死的不委靡,比腼腆图生强多了。心头一狠,勇气百倍,也不管他援兵有多少,拚命挺枪狠斗,一霎时,已见那队人马赶近前来,齐声大叫:“休放走了叛逆!休放走了背师降贼的逆贼!”文成视死如归,腿上虽被李玄真连靴带袴削去了一片肉,毫不觉痛,如痫虎恕龙一般,咆哮搠刺,待那彪人马近前细看时,却是东山东路陆水军游击将军西方朔梁玄通,领着陆路援军大统制云中龙狄金儿、左统制笑面虎夏小燕、右统制贯日虹裴国鸾和水路后军大统制醉菩提胡万春、左统制白面金刚萧忠、右统制铜锤萧厚,统带水陆两路六队人马,破了虾须关,望见南路火起,领兵来救。从此路过,见李玄真在此,便大叫休放走背师降贼的逆贼,围杀过来,平添一支生力军,霎时,将李玄真、李廷玉二人围住。文成顿觉精神百倍,大叫梁将军快擒李玄真,为玄门出气,替祖师诛逆。李玄真听了,恼羞成怒,咬牙切齿,力攻文成。梁玄通要开手中宣花大斧,直奔李玄真,截过去厮杀。胡万春急举金爪长柄锤,照李玄真当头打下。狄金儿也挺矛夹攻李廷玉。文成见已转败为胜,便叫道:“众位同道,前山有赵献当道,截住我们兵马不能进前,快分兵去救。此地有我和梁将军在此,是够杀这两贼了。”
  萧忠、萧厚二人听了,忙引军向前山去了。李玄真等二人,斗够多时,裴国鸾、夏小燕二人也上前助战。李玄真、李廷玉两个见势头不好,大叫一声,并力一齐突围而出。梁玄通掉转大斧,领着文成等反追回来。李玄真恐怕被擒受辱,丢下马匹,使剑术破空而去。李廷玉功夫不深,不能随去,只得慌忙爬在李玄真丢下的马上,拚命飞逃。不料胡万春马快,赶将上去,手起锤落,将李廷玉脊柱打开,滚下马来。文成上前下马,割了首级,随着众人领兵到前山来。
  这时,西山的扫帚星、罗娟星、吞天狐文志纯,随着余太元赶到前山来救应,童朝柱也和西山的练兵头领单金吾,率援兵来到。赵勇、龙壮、闻福畴三人正在危急之时,幸得萧忠、萧厚两人率生力军赶到,杵锤齐举,分头冲杀,兵卒也将箭不乱放,方才立住阵脚。
  余太元方要作妖法,斜刺邹雷、董玉宝、方农三人,领陆路中军兵卒九百人杀来。东山兵将声势大震,裹住余太元等,使他没空使妖法。
  两军正在混战,梁玄通、文成等随后赶来,横冲直撞,阵势愈加紊乱,余太元便假作败阵,逃到本军兵丛里,念念有辞,挥剑大喝一声,顿时阴风惨惨,鬼哭神号,四面无数恶鬼向战阵中窜来。东山兵卒大恐,顿时呐喊退逃,西山喽罗趁势乱杀。
  梁玄通、赵勇、邹雷、胡万春、闻福畴、狄金儿等主将,因头昏目眩,忙叫各队,前队作后队,后队作前队,火速退走。
  余太元大喜,急叫众将卒火速追赶,又使起妖法,呼呼风响,匝地火起,草木齐着,卷地烧来,东山将卒更将惊慌。只见那妖火其快非常,东山人马方在奔逃,火已烧到面前,四围焱焱乱烧,只烧得东山兵将走头无路,焦头烂额,看看四围的火合向中间烧来,休想走脱一个。兵卒大号,各首将束手无策,心如刀割。正在危急之时,突然“噼一叭一哗”一声,平空起了个霹雳。接着,闪电四照,倾盆大雨,直注下来,将那野火霎时扑灭。不知来救者为谁?下回再续。
  第一百二十回
  定西山侠义庆团圆
  泛海岛壮志启新邦
  话说东山兵将,正在危急时,突然一声,大雨直注,野火扑灭。东山将卒大喜过望,也不顾水渍泥泞,一齐倒戈反杀过来。
  余太元见了大怒,急忙又使妖法。只见千妖百怪,牛头马面,纷纷向东山队里扑来。东山兵又要反奔,梁玄通急忙喝道:“这是妖道的障眼法,你们休怕,待他近前,使兵器搠砍。”无耐那些妖怪,一个个冷气逼人,近身时,虽不能噬人杀人。却是六月炎天,顿如三九严冬,毛骨悚然,冷彻心骨,首将立脚不住,众兵只得乱奔逃命。
  西山头领童朝柱,满心欣悦,急令单金吾督队赶杀。赵献也领人马分头急追。东山兵马自相践踏,死伤大半。恰值陆路后军大统制小豹子李自芳、左统制邱大福、右统制邱大寿,会合了陆路前军大统制傻大姐黄岫云、左统制赤缨女邓元姑、右统制冲霄鹄顾缃、水路右军大统制白颠虎梁洪、左统制锦毛狮梁广、右统制金钱豹梁孔,随着南路陆水军游击将军云中鹤殷玄珠,带了水陆九队兵卒,破了西山西寨。黄岫云飞剑斩了韩昌,抄玫汇里贼巢。路上接着陆路副巡察军报使银枪印瑞芬通报,前山敌贼利害,特转道来助。不料前面兵将大败下来,煞脚不住,奔冲过来,反将殷玄珠等所部队伍冲乱,一时间纷扰更甚。
  西山喽罗趁势大呼追杀,殷玄珠、李自芳、黄岫云、梁洪等也弹压不住,兵卒乱窜,队伍不分,乱如紊丝,竟将不可收拾。
  余太元得意非常,驱逐妖怪,乘着邪风恶气,旋风般扑将来。
  东山将卒正在大败奔逃,心寒气促,性命难保之际。忽听得半空高唱一声本师释加牟尼佛。这一声直如清霄鹤泪,万军杂乱喊杀如雷之际,没一人不听得清晰如对面,入耳清凉,神志清爽,那些妖兵立时不见。
  梁玄通、殷玄珠连忙叫各队首将,各将自己所部队伍约束,反身攻打。各首将得令,齐声下令归队,再有奔逃者斩。闻福畴督在最后,遇着几个小头目,向后潜逃,被他举刀劈死,其余的见了都不敢向后,各自认旗归队。
  梁玄通、殷玄珠二人不待队伍整齐,便叫各军只留大统制督队,左右统制都随着梁、殷二人独马冲杀。
  余太元尚要作法,猛然见山巅上,立着一个长身赤足头顶发光的和尚,细看时,认得是镇天剑吕曙村。不觉大惊,暗道不好。怪不得俺的道法都被破了,原来这秃厮在此。心中方在打算,忽听得一声长啸,接着高喝一声阿弥陀佛。余太元不觉毛骨悚然。再看时,吕曙村已凭空而起。余太元更加心悸神慌,急忙悄然遁去。
  越献正聚众迎敌东山军将,两军混战之际,童朝柱见余太元两次施法得胜,满心大喜,胆大心雄。只踞在阵后,高声喊杀,这时他不知余太元已逃。暗想此时东山兵已经大败,俺何不到阵前门旗下去吆喝两声,一来好显显威风,二来将来好报功受赏。唐士熙久已许俺坐第三把交椅,这不是个顶好的机会吗。想罢,便抱着花枪走马来到门旗影里,方要阵前施威,不料东山阵里陆路中军三队人马,正赶到面前来,领军首将邹雷、董玉宝、方农,并马当先。邹雷一眼看见童朝柱背后,认军旗上有个童字,知是这老贼在此,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牙龈一咬,两腿一夹,挺起手中丈八蛇矛,大喝一声,如同半空响起个霹雳,骤马直冲过来,众喽罗忙刀枪齐举,上前阻拦时,怎奈邹雷马快矛沉,扫开枪林,早突入敌阵门旗里,照着童朝柱当胸一矛刺去,扎了个直透窟窿,乘势一挑,向后一甩,如卖药道人杖挑葫芦一般,将童朝柱挑将过来,负在背后。一手拔出佩剑,左右横砍,劈翻了许多喽罗,跃马回阵,扔下童朝柱的尸身,重复勒缰而出,直奔敌阵。西山阵里道姑罗娟星,忙舞双鞭接住厮杀,恰妙这时陆路副都督辽东鹤万之一,率领陆路左军庄金仞、狄正祥、卢多儿三队人马,游击到此,万之一见两军正斗得难分难解,便喝一声,杀进去。带领庄金仞等三个猛虎般斜刺里突入敌人阵里破阵。四个人刀枪齐举,鞭剑乱击,直杀得尸填马蹄,血溅红甲,顿时阵势大乱。
  前面水陆各军见已得手,大喊一声,一齐冲杀过来。余太元见妖法难使,阵脚已乱,料难困斗,便伏鞍而逃。万之一眼快,见一道人,抱头伏鞍向西逃走,料是妖道余太元,忙纵坐下神驹,随后赶来。余太元大慌,拚命打马飞跑,怎奈万之一的坐骑天生神骏一般,四蹄如风,眨眼间已经赶上,万之一奋起神威,举起手中刀,大喝一声,劈余太元于马下。可怜余太元作祟一生,落得个脑浆迸裂。万之下马割取了余太元的首级,回马再来冲杀。只见卢多儿在阵中如哮虎一般,横冲直撞。邹雷和罗娟星正斗得吃紧处,被闻福畴自后面赶来,一刀将罗娟星的脑袋砍了。卢多儿双鞭齐下,将单金吾打下马去,杀了。龙壮刀劈王丹,邹雷生擒劳正。文成枪挑文志纯,只逃走了赵献一个。西山喽罗非杀即降,收拾了个干净。众侠义正杀得起劲,忽见铁天王裴国虎、锦毛豹邹珏两个,手挥黄旗,高声大叫,元帅有令,水陆各军快到鸭嘴滩围擒逆首唐士熙、妖道唐天虬,不得延误。
  众侠义听了,各率本部飞奔而去。原来水路副都督赛李逵杜横鲁,统领水路左军大统制赛木兰孙志雄、玉面哪吒纪宝琏神、棍唐采苹和水路援军大统制闹江蛟杜鳞、左统制玉面虎郭玉琼、右统制鹞子杜凤等六队大小船舰,沿着洞庭西山巡行游击,恰遇水路巡哨军报使粉面狼邹瑛等报道着:西山妖道唐天虬,带领着龙虎头领,保着赛李俊唐士熙,乘船逃走。杜横鲁忙传令追赶,邹瑛掉船领路向鸭嘴滩来,果然望见许多船舰,驾起双桨,如飞的逃走。
  杜横鲁便令杜鳞快追,一时桨打波翻,橹摇水溅,两队船舰如竞渡一般,前后追赶。不到一刻工夫,东山船已经赶上,两军便在水面上大战起来。杜横鲁一面亲自带队助战,一面令军报使邹珏上岸通报,水陆两路派兵来助,一霎时黄玄子、庄廷镖、马腾云一齐乘船赶到,四面合攻。
  唐天虬见形势不敌,便使起妖法来。一时黑雾迷朦,湖中伸手不见五指,连东西南北都分不出来,顿时大乱起来。杜横鲁等无法部勒,恐怕唐士熙乘此时逃走,却又无法围战,心中大急。正在为难之际,突听得上流头水响,却是左军师不平头陀朱奇得了讯,带着大营水陆护卫使陈素、邹华赶来,助擒唐士熙的。到了鸭嘴滩湖中,忽见前面一团大雾,蒙住水面,如雨天龙吸水一般,约有方围百亩大小,看不见水面。只听得喊杀震天,都从雾中透出来。料想两军在此交战,必是贼人又使妖法,便仗剑捻诀,大喝一声,霎时雾破波清,众兵将如梦惊醒,重睹天日,尽皆大悦,精神百倍,依旧围杀。西山喽罗大急,一齐呐喊,各船自顾性命,打桨乱逃。唐天虬见妖法被破,大恼,披散头发,咬破手指,急念咒语,含血喷去,顿时呼呼风响,直吹得那些船舰船头昂起,水涌进舱。东山兵撑船不定,立脚不住,又是一阵大乱,被西山喽罗乘风放箭,射倒数十人落水。唐天虬大喜,指引西山喽罗突围。那知正是脱危之时,忽听得一声阿弥陀佛,只见一个长瘦和尚好似飘于湖面上,踏着波涛,如履平地,缓缓而来。西山头领、喽罗见了,一齐大惊,湖面上立时风平浪静。那和尚远远的向唐天虬稽首道:“大法师老衲稽首了。”唐天虬这时认得这和尚,便是镇天剑吕曙村,自知不是他的敌手,方要设法逃遁,不料吕曙村的那个稽首,不知怎样头昏目眩,倒撞下水去。杜麟望见了,便也奋身跳下水去寻捉。杜横鲁便喝令各船围拿唐士熙。正在纷乱之际,只见陆上水面画角乱鸣,旌旗耀眼,漫湖匝地而来,都是东山旗号。
  唐士熙这时已是心横胆溢,手提大刀,亲自参战,岸上庄金人、裴国鸾、文成等三弓齐发,都射中唐士熙的手腕、肩头,刀落船板。
  闻福畴、邹华等两个,都卸甲下水,汆向唐士熙船边来,唐士熙忍痛挣扎,拼命脱逃。无奈船如飞蝗,兵如潮涌,密密层层,四面裹住,你冲到东,他围到东,你冲到西,他围到西,任你如何不顾性命拼斗冲突,再也休想得脱。
  杜横鲁见唐士熙带着手下龙虎诸将,舍死忘生,一时不易成擒,心头火起,便叫放箭。朱奇、黄玄子连忙止住道:“俺们要活的,况且自己的船太多,放箭恐伤了自己的人,反为不美。”正说着,忽然船边哗啦哗啦的响亮,起了一个大水花,接着冲出一个人来,却是出洞蛟邹华,喷了一口气,道:“看见唐天虬吗?”朱奇忙答道:“没见。”
  正说着,杜麟也冲出水面,问道:“华儿,看见么?”
  邹华摇头道:“没看见。”妖道逆首唐天虬以及唐士熙此时都已先后被击落水。杜麟、邹华二人连忙在水中寻觅。
  却说那唐天虬在水中拼命挣扎,妄想钻出水面,混在乱军之中,逃之夭夭。
  可惜,八卦教这些年来罪恶多端,天怒人怨,命数已尽,怨家对头。镇天剑吕曙村,居高临下,没费吹灰之力,就命杜麟、邹华从水中把唐天虬擒上船来。
  再说那唐士熙已被庄金人暗箭击中,落水以后,好不容易挣扎露出水面,妄图找一个救命的机会,虽知此时,已见唐天虬被擒,玄门英雄都有如坐井观蛙一般,把唐士熙围在天网之中,生擒活捉。
  西山最后一战,八卦教四大贼首余太元被辽东鹤万之一刀劈马下丧命;童朝柱罪有应得,被霹雳子邹雷利箭穿胸报仇雪恨;妖道唐天虬法术不灵;唐士熙被水中活捉,一时间西山贼寇如丧家之犬,树倒猢狲散,各自逃命。
  此时,白面天官裴世勋,眼看西山之战大局已定,急命各路军将,夺营破寨,将唐士熙贼寨大堂更名聚义厅,处斩唐天虬、唐士熙二贼,至此,一部《江湖二十四侠》的始末已经告一段落。
  玄门各路英雄,遵照镇天剑吕曙村的大志,洞廷西山终非久留之地,煌言岛才是鸿鹄大志之良地,进可战,退可守,专期积蓄实力,待机东山再起。欲知后世之事,请读者后期再阅。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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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6:50 |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解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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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1:41 | 显示全部楼层
辛苦辛苦。感谢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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