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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juycabletv

[原创] 《名剑风流·结局篇》(原“风云时代版”)暨《名剑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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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4:52 | 显示全部楼层
  
※                                ※                                        ※
  
  谢天璧脸上仍然残留着淡红色的刀剑伤痕,他轻轻拥抱了一下谢天琮,道:“上天让我不死,就是为了今天可以报仇雪恨。”
  “是谁害你的?是不是那个俞佩玉?”
  “不是俞佩玉,是冒认俞佩玉父亲的那个人。”
  谢天琮大惊失色,他顺着谢天璧的目光望过去,然后就看到了黄池武林盟主那一张似乎变得有些狰狞的脸。
  “亚哥,你说这个是假的放鹤老人?”
  “俞放鹤是假的,唐无双是假的,就连林瘦鹃、沈银枪这些人都是假的,因为这里面有一个颠覆武林的绝大阴谋。对了,那时候还有一个假的谢天璧,我侥幸重伤不死,也是拜这个假谢天璧所赐。”
  “事情到底是怎样的?”谢天琮将掌门佩剑交到谢天璧手上,道:“上次黄池大会结幕之夜,点苍弟子全部在外围负责戒备,等到我们轮值回来,你就已经不见了,只是在帐篷外面发现你遗落的佩剑。”
  谢天璧眼中如有怒火喷出,道:“假谢天璧趁你们不在,就到黄池盟主那里告状,说我假冒点苍掌门,实际上他们是一伙的,我重伤之后昏死过去,他们用刀剑毁坏我的面容,然后将尸体送到杀人庄。”
  谢天琮道:“杀人庄?”
  谢天璧冷哼一声,道:“如果野外掘坑抛尸,鬣狗闻到腐肉味道,就会跑来刨挖尸体,又或者是山上大雨冲刷,这些都有可能泄露埋尸的痕迹,正好杀人庄离黄池不远,而且姬葬花藏尸成癖,那里就是一个掩埋秘密的绝好地方。”
  谢天琮道:“你说这里有一个绝大阴谋,可为什么那个假谢天璧一直没有出现呢?”
  “接下来的事由我来补充吧,除了俞佩玉,天下间绝没有人比我更加清楚。”红莲花大踏步走过来,他眼晴里头似乎也有火焰在熊熊燃烧:“那天晚上,天钢道长将俞佩玉收为徒弟,并且即时动身返回昆仑,他这样做,当然是为了让俞佩玉逃离奸人迫害,没想到假谢天璧突然找上我,说天钢道长其实是奸徒假扮,所谓收徒返山,不过是为了将俞佩玉从我身边引开,我信以为真,连忙追了上去,就在一座荒废的庙宇里头,是我好坏不分,助纣为虐,致使天钢道长被假谢天璧一剑杀死!”
  白鹤冲过来捉住红莲花肩膀,大声道:“杀我师父的凶手不是俞佩玉吗?他自己为什么不说出来!”
  红莲花冷冷拨开白鹤的手,道:“就算俞佩玉告诉你,天钢道长实际被假谢天璧所杀,但你会相信吗?”
  “那假谢天璧呢?他在哪里?”
  “就在假谢天璧准备对俞佩玉下毒手的时候,先天无极门武技神妙如斯,加害者反被受害者逆杀,当时我在旁边,亲眼看着假谢天璧逐渐化成一滩脓水,尸骨无存,这就是作恶之人的下场!”
  “你说的是化骨丹?”
  “普通化骨丹毒性没有那么猛烈,也只有像假谢天璧这些关乎着绝大机密的人,他们血液之中早已积满了剧毒,只不过在仍然有利用价值的时候,血液里的毒性会被定期服用的药力暂时压制,可一旦事发不利,这些人就会训练成咬破唇间舌下藏着的化骨丹,将身体里面两种毒药融合,从而摧肝裂髓,化骨溶尸,把所有的罪证毁灭得一干二净。”
  红莲花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向着假俞放鹤走过去。
  “在红某看来,化骨丹虽毒,却毒不过某些枭雄元凶的心!俞佩玉根本没有疯症臆病,你也绝对不是他的父亲,这大半年来,我假装对你听从信任,就是想等到有朝一日揭穿你的真正面目!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拼命促成魔教入主中原?”
  俞放鹤脸上露出一丝惊惶神色,这时候红莲花已经出手,他拳脚生根,招式干练利落,俨然一派武学宗师的风范,林瘦鹃、西门无骨几人刚想加入战团,却听得“嘶嘶”数下破空之声,四五粒搓成一团的布条打到他们身上,顿时将林瘦鹃那些人的穴道封住,再也动弹不得。
  东郭先生脱下官服高靴,然后跳上大会旗杆,扬声说道:“还是这个样子最适合我。红帮主,你慢慢打,我替你数一数假盟主的老底。”
  “好。”红莲花应了一声,出手间更显沉稳刚劲。
  东郭先生坐在旗杆尖顶,他盘起双脚,一边从高处四下打量,一边不紧不慢说道:“大伙儿眼前这个假盟主,实际上他叫俞独鹤,是放鹤老人的亲生胞弟,同时也是先天无极门的弃儿。”
  “我才不……”俞放鹤刚说了几个字,马上戛然闭嘴。
  东郭先生满脸坏笑,道:“你刚才想说,我才不是先天无极门的弃儿,对不对?也真难为你了,干架时候都要一心二用,差点就说漏了嘴,幸好你马上想起现在的身份还是俞放鹤,而不是那个最不成器的小小独鹤。喏,虽说你父亲不是真的想把你逐出门庭,但你后来做的那些事,又有哪一样对得起你们俞家列祖列宗!”
  俞放鹤招式突然加紧,将红莲花迫得后退一步,就在这细微罅隙之间,俞放鹤袍袖一挥,双臂伸展如鹤翼,直向旗杆尖顶飞去,但他和东郭先生只是交手一招,就被东郭先生打回原地。
  东郭先生用手帕擦了擦和俞放鹤交过手的掌心,继续说道:“姬苦情,姬苦情,你再不现身的话,我连你裤裆里那点丑事都要抖出来了。”
  风声更猛,但东郭先生口中的“姬苦情”却不见有任何回应。
  ——我当然听过姬苦情这个名字,而且知道得还不少。
  姬苦情是杀人庄上一代主人,千百年来,商丘杀人庄一直是朝堂民间约定俗成的禁地,姬家的人更是绝少和外界接触,直到四十年前,也就是到了姬苦情这一代,他突然敞开门户,表示愿意拥抱杀人庄外面的江湖世界。以我资料搜集所知,当时姬苦情和各大门派融洽交好,凭借他的武功奇技和机关墓穴专长,一时间炙手可热,风光无限。除此之外,杀人庄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完全封闭,甚至在某段时期,姬苦情索性将庄园改建为竞技探险的迷宫,让无数追求刺激的少年英侠在那里演示身手,可惜数年之后,姬家迷宫逐渐失去了当初的新奇魅力,开始变得门庭冷落,盛况不再,加上那里自古就是法外之地,不受王法监管,所以姬家的庄园也就慢慢成为了武林中人私怨殴斗,乃至江湖大盗藏污纳垢、逃避刑罚的地方,生命在这里不再尊贵,而是随时会无声无息地消逝,杀人庄之名,自此而来。大约在二十一年前,也就是姬苦情五十岁那年,他宣布关闭杀人庄,同时将自己锁入纸阁,宣称为前半生犯下的过错作出处罚惩诫,从那一刻开始,杀人庄又回到了最初封闭时候的样子,每当夜幕降临,纸阁里面就有微黄灯光透出,将姬苦情忏悔打坐的影子投射到窗户之上。
  “一入纸阁,至死不离”,这是姬苦情进入纸阁之前的誓言,而他的确做到了这一点,因为杀人庄还有一个奇特的规矩,在每一代主人即将来到人生七十关口之际,他就开始服食一种特殊的毒药,全身肌肉也会因此变得萎缩僵直,而他更会算好了时间,在停止呼吸之前做好所有新旧主人交接安排,然后旧主人独自走入“死屋”,去到属于他们的墓穴。对姬家人而言,进入死屋并不代表着死亡或者终结,而是让肉身和灵魂留在杀人庄,永不腐败消散。
  ——在某些神秘而古老的宗教信仰之中,王侯尊贵可以享有永生的权力,而在传说中某个天地交泰的时刻,那些如同蛙虫冬夜休眠的不灭尸体就会一一复活过来。
  “死屋永生”这件事发生在七八年前,也就是姬苦情六十三岁那年,他宣布自己人生已届七十,可以进入“死屋”迎接另外一种生命形式的到来。这里其实涉及了姬家人对于时间和生命的态度,普通人每天要将三分之一时光用于睡眠,而姬苦情在纸阁不眠不休用功,所以他在纸阁的一天,就等于常规人生的十八个时辰,以此计算的话,当他在纸阁累积满十三年又三分之一岁月,就已经是别人的二十载光阴。仪式当日,很多曾经与姬苦情交好的门派首席都来到死屋前面送行,那是一座有着塔状尖顶的石制建筑,就在姬苦情形同僵尸木偶般走入死屋之后,新一代杀人庄主人点燃了四周堆放整齐的柴薪,奇特的是,浓烟没有四处飘散,而是全部倒流到死屋内部——这是建造时候就提前预留的巧妙设计,最终那些烟灰又会在“死屋”的尖顶位置缓缓吐了出来。
  就算没有让人肌肉僵化的毒药,光是密闭空间里头的烟灰也足以令人窒息致死,所以没有人怀疑姬苦情的死亡真伪,至于永不永生,那是姬氏家族才会相信的鬼话,奇怪的是,明明姬苦情七八年前就已经进入到等待“复活”的阶段,现在东郭先生却不停地呼唤那位杀人庄旧主人现身,这里面究竟是什么葫芦卖什么药呢?
  高台上的红莲花和俞放鹤正打斗得难解难分,俞放鹤怒喝道:“红莲花,我是盟主,我命令你立即停手。”
  红莲花叱气出拳,道:“红某不是以下犯上,而是在天下人面前检验先天无极门的神奇武功,与其让闲言碎语毁谤盟主的声誉,倒不如用事实说话,用拳头来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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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4: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4:57 编辑

  俞放鹤连续使出金丝绵掌,将红莲花迫退几步,紧接着他闪入到少林武当席位,怪责道:“天云出尘,你们是本盟护法,红莲花勾结唐琪犯上作乱,你们要背负全部责任。”
  天云大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道:“盟主说得极是,不过老衲年事已高,突然记不起红帮主触犯了盟下哪项规条,请容老衲用心回忆。”
  出尘道长也笑着说道:“贫道爱武成痴,见盟主神乎其技,一时之间兴尽忘怀,竟然不知人间岁月了。”
  俞放鹤闷哼一声,他知道君海棠向来与红莲花交好,所以索性绕过百花门阵营,直转投向燕赵堂:“赵堂主,本座待你不薄,现在是你回报之时,稍后剔除奸党,丐帮原来所属得益,本座全部转划予你。”
  赵今默抱拳答应,可等了一会儿,赵今默仍然没有离席出手的意思,俞放鹤再次催促,赵今默终于说了一句话:“我,打不过他。”
  这时候红莲花第三次挥动双拳攻了过来,俞放鹤边战边退,打算将战火引向石夫十五,没想到这位武林异人抱手当胸,淡然说道:“堂堂黄池盟主,又怎会连一个属下都打不过呢?”俞放鹤见无人帮助自己,只好打起精神独力迎战红莲花,其实这位武林盟主的武功远在红莲花之上,当他真正用心出手,胜负形势就开始慢慢扭转过来。
  东郭先生从随身布袋中取出一个鸡腿,啃了两口,道:“说到真正的以下犯上,那自然是亲弟残害胞兄,俞独鹤这种禽兽行为,除了他天性乖戾之外,最主要还是受了魔教利诱蛊惑。其实这件事筹划已久,除了假俞放鹤之外,魔教还安排了假谢天璧、假林瘦鹃、假沈银枪这些角色,这些人外表武功与正主无异,但他们都有一个缺陷,只要揭开脸部皮肉表层,就可以看到他们的骨骼关节有人为改造的痕迹,这也是为什么假谢天璧一死,尸骨即时化为乌有的原因,因为他必需要为魔教主人保住这个秘密,不过台底下的假唐无双是一个例外,他前身是普通车夫,既无武力,更无胆识,临死之前他害怕了,不敢咬碎藏在齿颌下的化骨蜡丸,所以假唐无双的尸体也就保留了下来。”
  俞放鹤一言不发,反而更加用心施展先天无极武功,红莲花连遇险情,全靠身法灵巧,反应迅变才勉强支撑下去。
  东郭先生看了一眼场中形势,将鸡骨吐到地上,接着说道:“俞独鹤呀俞独鹤,你认贼作父,真是枉费了你父亲将你遣出俞家的苦心。你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俞佩玉侥幸逃出包围,你就诬蔑他臆病发狂,只可惜你忘记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个颠扑不破的道理。”
  就在这时,俞放鹤长笑不止,他的一双袍袖已经卷住红莲花双臂,整个人也顺势贴上去,两只手如同一个巨型铁钳紧紧箍住红莲花的半截身躯,红莲花肋骨受压,顿时呼吸困难,一张脸也变成了青紫色。
  “这就是‘羚羊挂角’、‘天外飞虹’,红莲花呀红莲花,你是几生修来的福气,居然在临死之前领受到我先天无极门的不传绝技。”
  东郭先生见情势危急,连忙从旗杆尖顶跃下,就在同一瞬间,石夫十五电射急至,两人四掌交击,石夫十五连退六步,东郭先生也被石夫十五的掌力送回旗杆,然而这时候情势已经再度发生变化,红莲花的手臂突然如同山西糖麻花般反拧了过来,倒变成是他从外面挟住俞放鹤的上臂和胸骨,只听得连串“咯咯”声响,俞放鹤面色大变,他瞳孔里头也全是惊慌恐惧绝望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红莲花手上加力,同时冷冷说道:“你一定不会想到,我早已想好破解‘羚羊挂角’的办法,上天让你落在我手里,就是要我亲自为俞佩玉报仇。”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们俞家绝技?”
  “九个月前,俞佩玉反杀假谢天壁的时候,用的就是同一招‘羚羊挂角’,从那一刻开始,这世上我破解不了的绝招,又少了一个。”
  俞放鹤脸色煞白,这不是因为他对失败或者死亡的恐惧,而是胸肺之间受到外力压迫,早已无法呼吸:“红帮主,求求你,不要杀我。”
  “说,你到底是谁?”
  “我是俞独鹤,俞佩玉死了,我,我已经是俞家最后一人,我不想死。”
  “好,我送你见俞佩玉,看看我二弟肯不肯饶你。”
  红莲花铁臂突然加力,俞独鹤胸骨再也承受不住,骨头内折刺入心脏,转眼间气息断绝,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红莲花身上。
  “佩玉贤弟,我终于为你洗雪冤情,报仇雪恨了!”
  红莲花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他将俞独鹤尸体踢过一边,然后跪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君海棠在旁边轻轻握住红莲花的手腕软语安慰,天云大师和出尘道长互相额掌称庆,可是石夫十五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高老头心念一动,失声道:“红莲花,你不该杀死俞独鹤的。”
  红莲花道:“我为什么不能杀他。”
  高老头道:“你忘记了魔教危胜天和俞家的三代之约。”
  君海棠身躯微微一震,道:“俞家三代传人之中,现在连俞独鹤也死了,那就是说,魔教——”
  东郭先生从大旗顶上跃下,道:“不错,魔教已经来了。”
  高老头苦笑摇头,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七十年后,这场大战终于还是来了,只怕大战过后,包括我们这些老骨头,一大半都要葬身于此了。”

※                                ※                                        ※

  鼓乐之声,逐渐由远而近。
  迎面走来的是一列仪仗队伍,为首两个丈六身高的力士,他们手上各自举着一幅巨型绘像,画上二人,一个是神态安详的负剑长者,另外一个是风华正茂的乌衣少年。
  偌大一个千人万人的会场,能够认出画像少年的人应该没有几个,但他既然和黄池联盟始创人俞苗圃的画像并排而行,不问自知,图中乌衣少年肯定就是七十年前的魔教教主危胜天。
  首排仪仗之后,紧接着是黄池联盟其余十三位开山先辈绘像鱼贯而过,他们的真容一直悬挂在封丘迎宾馆大厅中央,现在这些新的画像等于是按照原图放大了好几倍,所以看起来更加逼真传神。
  第二列仪仗队伍是一辆相当奇特的马车,车架很长,足足有普通马车的五六倍之多,底下由十二个包着铜皮的轮子支撑驱动,马车正面是一本巨大书籍的封皮,中间有太阳玄鸟图案,侧面版页摊开,基座有一个机关专门用来开合和推拉书页,每当书页快速翻动的时候,页边空白处就会出现老少二人在悬绳之上刀剑相击,激斗连绵的情景。
  ——危胜天对于七十年前壶口战败一定耿耿于怀,所以他费尽心思,也要把当日情景用一种会自己动起来的画面记录下来。
  第三列队伍由八架马车组成,马车上面各有一个绝色美女石像,石像虽然口不能言,目不能视,但她们造型优美,神态生动,眉眼顾盼之间,仿佛真有一个绝美的精灵藏身石像里头,微风过处,石像的发丝裙裾更是纷纷飞扬舞动起来,千百年前曹子建见洛神凌波,兴而写赋,大概也不外如是了。
  到过富八太爷寿宴的人已经开始高谈阔论起来,说这才是真正的武林八美,然后就是小声指指点点,说这个是红牡丹,那个是林黛羽,就在这时,一个形貌猥琐的男人悄悄走到马车底下,伸手掀起面前石釉美人身上的轻纱裙幅,如此行径,大概是想探索裙底之下还有哪些可供赏玩的旖旎风光,石夫十五突然从高台掠下,啪啪打了猥琐男子几记巴掌,之后又点了他的穴道,将他拎上高台边沿作低头跪伏状,这几下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就在众人哄笑声中,台下又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嚷嚷着想冲上台抢人,石夫十五站在梯级间几脚弹腿,轻松写意地把这些人全部踢落台下。
  会场有不少人为石夫十五的行动叫好,可也有人因为他的外族身份发出鄙夷咒骂,石夫十五冷笑一声,走回台上对所有人说道:“八美八美,你们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美吗?美人之美,美在肌理细腻,美在骨肉匀停,这些石像弥足珍贵的地方,就是通过不容有失的斧雕锲凿,将美人原本的体态之美,容貌之美尽数还原出来,无论做什么事,只有做到了极致,那才叫巅峰,那才叫完美。”
  就在这时,第四列仪仗车队也在咿呀咿呀的车轮滚动声中行进过来。
  这次的队伍总共有十四辆马车,当先马车之上站着一人,赫然就是刚刚死去的俞独鹤。
  马车一直来到高台前面停下,随行的两名童子将俞独鹤搬到地上,大家终于发现这俞独鹤其实是一个蜡人,只不过他做得实在太过逼真,不但皮肤纹理颜色与真人毫无区别,就连须发眉毛也是一根根、一条条地粘贴上去,甚至在搬动颠簸之时,蜡人的两只眼珠也会微微摆动,如果俞独鹤未死,这一人一像用同样姿态站到一起,单凭肉眼观察的话,只怕还真不太容易分辨出哪个是真人,哪个才是假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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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4:5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5:00 编辑

  余下蜡人也已经摆停妥当,它代表着现时黄池联盟各大门派的首领,包括谢天琮、欧阳倩淼这些新晋脸孔也同样在列,石夫十五走到红莲花蜡像面前仔细打量,接着又摁着蜡人的手脚改动了一下动作,最后心满意足说道:“武林八美石像,美在本人是天生丽质,但要说还原真实的话,十成之中最多也就是做到了九成,但蜡像不同,它有更多的修补调整余地,真说起来的话,这才是出神入化的极致还原。”
  众人议论声中,原本的箫鼓八音换成了一支欢快祥和的乐曲,一个看上去刚刚步入老年的长者端坐在黄金銮舆之上,由八名绯衣少女抬上高台,石夫十五做了一个很奇特的手势,然后向着銮舆屈膝半跪,高声诵念道:“恭迎伟岸光明圣教教主。”
  危胜天摆了摆手,然后走下椅座金阶,快步来到高台中央。
  他的须眉发鬓仍然黑多白少,如果不是熟悉他生平故事的人,只怕谁都不会想到这位魔教教主早已年过耄寿,百岁可期了。
  “本座进抵黄河,从今之后,教中十万信众将与诸君共济和衷,延续黄池佳话,对此各位有不同意见吗?”
  天云大师从人群中走出来,朗声说道:“中原宝地,自古就是炎黄子孙恒居发衍之所,非我族类,不容玷留,请危教主退回玉门关外,免作无谓争拗。”
  危胜天仰天大笑道:“谁说汉人就一定是正族?岂不闻天命无常,惟有德者居之。”
  天云大师道:“蛮夷即使褪羽拔毛,本质还是丛林兽类,然老衲一生,从未见禽兽有德。”
  危胜天忽然道:“那狮子呢?”
  天云大师怔了一下,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危胜天大笑解释道:“如来也作狮子吼,然则狮子有德还是无德?大师总不能说你家圣子只是学无德野兽嘶吼吧。”
  天云大师叹了一口气,道:“那不过是佛经上的比喻。”
  “谁家孔武有力,谁家即拥大德,尧舜禅让时候就一定是温良恭俭吗?为什么就不可以是虞舜用自己的实力,抢下原本属于尧的财富和江山?还有,羿射九日,难道这真的只是一个神话?当然不是,真相是后羿率领自己部族塞堵大夏都城,将帝启十个儿子杀剩一个,之后立孤日为王,他自己名为副都辅相,实际上却把持了大夏所有朝纲,这些才是传说背后的事实。”
  “危教主自重,请不要再说亵渎圣贤之言。”
  危胜天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七十年前,本教落败于黄河天堑,那是危某预备欠周,岁不我与,今日势易时移,我强你弱,中原武林之主,是应该轮到我危家部族了。”
  “恭迎圣教主坐镇中土,福泽大地。”
  台下忽然欢呼雷动,千百名身穿纯黑衣衫的人仿佛不知从哪里现身出来,他们瞬间分成五堆占据会场,再加上这些人同时做出整齐划一的举旗呐喊动作,声势盛大无伦,会场有不少人和谢天琮、欧阳倩淼一样,都是在自己人生当中首次经历这些场面,不由得脸色乍青乍白,连嘴唇也在微微发抖。
  红莲花年纪虽轻,江湖风浪却见得多了,他走到台前高声说道:“魔教果然人多势众,幸好丐帮弟子同样一点不差,毕竟叫化子别的不一定行,但说到捉蛇弄蛇,绝对无出其右。”
  “哗啦啦”连串脚步声响,几千名丐帮弟子分成五堆,将会场内的魔教部众团团围住,他们一只手捧着瓦钵,另一只手用竹杖不停点着地面,在他们的颈上肩上,无数毒蛇吐着信子上下游走,旁边的人尽管已经远离三尺,但还是不由自主寒毛倒竖,脸带惶色。
  红莲花搓了搓鼻子,然后向天云大师和无尘道长施了一礼,道:“上回黄池大会,我就留意到有很多黑衣陌生的面孔,形迹相当可疑,所以这次红某自作主张,在会场内外埋伏了数千丐帮子弟,希望两位护法不要责怪红某缺乏事先通报之罪。”
  出尘道长捋须大笑道:“红帮主少年英雄,精明能干,真是中原武林之福。”天云大师也是双掌合十,躬身说道:“蛇能治鼠,正好管治塞外一班鼠辈,老衲平生七十年,第一次见蛇类如此可爱。”
  “红莲花果然是红莲花,只可惜丐帮虽有驯蛇的本事,却不知蛇最怕的就是火。”危胜天目光炯炯注视着红莲花,然后轻轻拍了几下手掌。
  人群中又有几百名白衣人闪出身形,他们同样分成五堆,从外面将丐帮弟子围在里头,他们手上持有一个筒状物品,一头经软管连接到背上的方形漆桶,另一头呈针形突出,对准了面前的丐帮部众,梅四蟒手臂微扬,成千上百条毒蛇滑到地下,迅速向着魔教白衣人游走过去,白衣人按动筒上开关,几十股黑乎乎的膏油瞬间喷洒在地,毒蛇被乌油粘住,顿时变得难以动弹,紧接着白衣人当中的首领将手上火种抛到地下,黑油遇火,随即猛烈燃烧起来,千百条毒蛇在火海中痛苦扭曲,很快变成了一簇簇焦烬。
  梅四蟒面色大变,在他生命之中,蛇类就等同是他的儿女,他的友伴,他看着台上的红莲花,红莲花同样眉头紧皱,霎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西域有地下乌油遇火即燃,这是红莲花听说过的,但他绝对没有想过火油相加,威力竟然一下子大了这么多。
  其他人也是第一次接触到火油战术,在有史记载的战争当中,火攻破敌虽然屡见不鲜,但进攻方需要提前准备很多的火种和引燃物料,并且还要顺应到天时风势,然而魔教的乌油猛火联合部署打破了那些固有的战术常规,执行限制条件大幅减少之余,更是直接把火攻之术变成为一种随时可用的工具。
  东郭先生脸色沉重,他将手指慢慢放到唇边,然后撮唇而吹。
  几声清越悠长的鹰唳,震彻云霄。
  地底下,老树边,几十条灰色人影凭空扑出,他们身形快如闪电,瞬间已经贴身在魔教白衣首领背后,这些人轻灵得如同一只只的灰色喜鹊,可以随意停落到魔教中人的肩上腰间,可谁都没有想到,明明已经受到控制的白衣首领袖边脚下忽然弹射出无数道金丝绳网,这些网绳一层一层叠加上去,很快将自己和背后的灰衣人影紧紧包裹起来,几乎同一时刻,其余白衣人调转身形,对准自己同伴喷洒出大量乌油,紧接着就是投入火种,绳网内外即时迅猛燃烧起来,灰衣人武功虽高,但他们困在网内无法脱身,只能变成一个个在空中横飞直跳的火球,随着撕心裂肺般惨叫连声,人形火球从空中陆续坠落,很快就走完了一个活人从生到死的过程。
  燃烧后的乌油散发着一种奇特的香甜气息,可是每个人心中明白,这些芳香好闻的味道其实都是死神的味道。

  危胜天回到自己銮舆座位坐下,道:“回声谷,应声虫,这是东郭先生筹划多年的强手,也是你们中原武林最后的底气。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东郭先生你肯定不会想到,我早已准备好以一换一,用最小的代价,消灭你苦心运营多年的最强战士。”
  东郭先生狂吼一声,冲到危胜天面前呼呼打出三掌,危胜天安坐不动,但不知怎的,东郭先生威力无俦的掌力竟然全部落空,只能在楠木铺成的台板上面打出几个碗口粗细的破洞。
  危胜天依然大马金刀坐着,他的目光从东郭先生脸上转向会场,嘴上还在讥讽道:“无相神功刚猛无双,难道就是用来打扫灰尘,干些泥工木匠的活吗?”
  东郭先生拳法一变,幻化出无数拳头直扑过来,危胜天没有多余回应,只是随意伸脚前撑,这个动作无招无式,无名无记,神情姿态更是殊无美感可言,然而漫天拳影已经在瞬息之间烟消云散,东郭先生连退几步,一丝不易察觉的鲜血也从嘴角流出。
  危胜天从座位站起,然后走到天云大师面前,朗声说道:“大师,你知道我今日志在必得,那你自己说,中原武林,战,还是不战?”
  就在这时候,会场西侧土山上突然现出无数黑衣人,目力所及,漫岭遍野全是乌压压一大片,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夕的墨云海面。
  所有人都在看着天云大师,天云大师嘴唇颤抖不已,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中原武林,死战不降。”
  话音刚落,一截剑尖从天云大师前胸透出,天云大师身形摇摇欲坠,少林坐席之中有几名弟子刚想冲过来,却被几个同样少林弟子打扮的人制伏在地。
  天云大师慢慢转过身,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这背后一剑竟然是由出尘道长刺出,出尘道长在天云大师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天云大师用力瞪着眼前相交了几十年的故人,身体再也支持不住,终于轰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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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5:02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在台下目睹形势变化,早已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身边的唐琳突然用力捉住金燕子手臂,颤声道:“太可怕了,那个武当掌门和假唐无双一样,他们,他们都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金燕子问道。
  唐琳道:“天云禅师倒下之前,出尘道长在他耳边说的肯定就是这个秘密。”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看来魔教早就准备好了,就算没有红莲花杀死俞独鹤,光是联盟十四门派认票决议,最后赢家,只能还是危胜天。”
  这时候台上台下早已乱成一片,红莲花怒喝声中,向着出尘道长飞扑过去,数名武当弟子迅速组成剑阵挡在前面,那几个人配合娴熟,剑势绵延不绝,将红莲花迫得连连后退。
  红莲花满身绝学,他已经是江湖年青一辈当中锋芒最露的佼佼者,但那些武当弟子显然都是魔教高手假扮,在训练有素的魔教剑阵之前,红莲花只能勉强靠着身法灵活和武功本能躲闪退避,君海棠和鱼璇互望一眼,两人同时出手,可是魔教高手实在太多,一旦中原武林这边形势占优,马上就有新的魔教高手加入战团,让魔教始终维持胜势。
  黄金銮舆背后还站着十几个身穿月白长袍,打扮非僧非道的人,危胜天观察着场上场下形势,然后向身后招了招手,十几个白袍人随即走到台下,将手上黑旗分别插入到会场四周,当先一个高瘦如竹竿的人大声说道:“伟岸光明圣教主宽宏雅量,广开善念,只要放下武器走进黑旗阵营,即可入我教门,与教主同享荣华安逸。”
  竹竿人声透四野,远外山谷回响,又将他那句“同享荣华安逸”送了回来,竹竿人脸色一变,两粒眼珠飞快转动,接着又在原地急转数圈,过了一会,他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我心念甫动,小声道:“原来这人是天吃星”。
  虽然相隔颇远,但天吃星还是听到了,他回过头瞪了我一眼,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应声虫?他们已经全部死绝了,我很快就会变回原来那个吃遍天下无敌手的天吃星座。小朋友,你把你身边两个女孩儿都带来,我保你们安全。”
  我摇了摇头,天吃星还在忘形大笑,面前的黑旗忽然反卷过来,将他头脸蒙住,紧接着肚子上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天吃星捂着肚子,连人带旗一起摔到,东郭先生还想再补上一脚,高老头拉着东郭先生的手,道:“擒贼先擒王,拿下危胜天再说。”
  “好。”东郭先生头也不回,飞身跃上高台,攻向危胜天下盘,与此同时,高老头也凌空扑向銮舆顶首,危胜天端坐其间,微微笑道:“奏乐。”
  箫笙鼓埙之声随即响起,危胜天拿起身边的红牙拍板,一只手打着节拍,另一只手随意挥洒舞动,轻而易举将东郭先生和高老头的搏命招数化解无形,就在这时,又有一名青衣人和白衣人从天而降,他们在空中扯下头上草帽,草帽急转飞出,将远处几个魔教弟子打倒在地,紧接着他们将台下的管弦鼓竹乐器全部推翻踩烂,之后飞身上台,加入到围攻魔教教主的战团,危胜天终于微微叹了一口气,放下掌间拍板,专心双手迎敌。
  会场内外越发变得混乱不堪,有惊惶失措的,有疯跑乱窜的,有人抢过马匹夺路而逃,可没走几步就被别人扯落马下,也有人不顾一切冲出会场之外,却发现更多的魔教信徒已经在外面形成合围,只好又转头跑了回来。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情势不妙,开始偷偷躲入到魔教黑旗背后,相比台下的混乱局面,高台上也好不到哪里去,幸好有人十分机警地将登台阶梯即时毁坏,否则台下几千号人一齐压上高台,肯定会台柱崩塌,泰山倾倒。这时候唐琪冲到台边拼命向我招手,金燕子和唐琳合力将我托了上去,可是她们转身就冲入到台下滚滚洪流之中,拼命劝阻那些打算走向危胜天阵营屈膝服软的人。
  唐琪满脸歉意,说是因为她的缘故才把我拖入到危险境地,她指着远处一条南边小路,说那里有唐家预先准备好的马车,要我逃命要紧,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绝对不会一走了之,就在这时,旁边一个蓝衣人接过话头,说再不走的话就谁也走不了,我回头看了蓝衣人一眼,其实他这句话是对旁边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道童说的,然而道童一双脚像钉子那样钉在台上,他死死盯着东郭先生等人围攻魔教教主,目光根本舍不得移开,之后他小声追问最后出现的青衣人是谁,蓝衣人嘿笑几声,道:“他就是神龙剑客田龙子,他儿子田际云和你都跟俞佩玉交过手,现在乙昆死了,东方大明、李天王多年前也死在朱媚的小楼,再加上樱花神尼久已不见消息,当年所谓十大高手,如今也就剩下田十爷一个了。”
  “另外一个穿白衣服,年轻点的又是谁?”我忍不住加入话题。
  蓝色人没有回答我,只是呆呆望着那个白衣胜雪的人影,过了一会,他摇了摇头,道:“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什么打不过?”
  “垂天大星江南凤,凤鸣千里天地动,江南凤三,果然了不起!十云,我们走吧,这个江湖不是我们能够玩得起的了。”
  蓝衣人带着道童走入唐琪提过的南边小路,很快已经消失不见,这时候我看到石夫十五对着昆仑派方向招了招手,示意白鹤带头走到黑旗背后,白鹤看了看四周,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白鹤武功虽然低微,而且一开始就被假俞放鹤利用,成为魔教褫夺中原武林阴谋的帮凶,但到了大节关头,他还是展现出昆仑派掌门应有的担当,石夫十五嘴里嘟囔着说了句“愚不可及”,然后又指使出尘道长带队加入黑旗阵营,出尘道长连忙点头答应,可他刚往前走了几步,只见人影一闪,柳淑真带着几名华山弟子已经拦在身前,她厉声喝道:“你究竟是谁?”
  出尘道长怔了一下,道:“你傻了吗?我是你嫡亲的大哥。”
  柳淑真道:“我的确是傻了,所以才会信了你的鬼话。”
  出尘道长眼珠一转,道:“我这是在保护你,你不要忘了,魔教七十年前从玉门关长驱直入,你们华山派和崆峒派挡在最前面,结果怎么样?那些惨案你不会都忘记了吧?”
  柳淑真剑尖一吐,刺向出尘道长前胸:“你不是我大哥,武当派也绝没有你这样的叛徒。”剑光交错,铮铮之声不绝,这时候绝情子带着一众徒弟也赶了过来,高声说道:“柳掌门,我崆峒派与华山派向有龌龊,今日与你一笔勾销,你我共同联手,揪出这个假武当掌门的真面目。”
  崆峒华山双剑夹击之下,出尘道长有些心慌意乱,他躲到石夫十五背后寻求庇护,没想到石夫十五将出尘道长往前一推,自己却迤迤然走到危胜天背后,小声说道:“禀圣主,看眼前形势,不让他们死一些人,流一些血,事情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危胜天反手打出两掌,将高老头和田龙子击退几尺,道:“东郭先生,你还是叫你们的人认输吧,我们打了这么久,你无相神功内力也快见底了,而我这边还有爱欲、权杖、宝藏、智慧四大天王未曾出动,中原武林人材凋零,失败是必然的,不要作无谓抵抗了。中土之大,广袤万里,为什么一定要固执己见,守住那些陈旧的夷夏大防陋习呢?”
  东郭先生呼地打出一拳,道:“你把俞佩玉怎样了?”
  危胜天笑了笑,道:“俞佩玉?他很好,他不自量力刺杀我,但我至少没有亏待他,如今他就在一个很黑暗,很安静,而且十分适合他的地方,从此不会再有任何烦恼,因为也没有人可以再打搅到他的安宁。”
  “你杀了俞佩玉,我跟你拼了!”高老头怪叫一声,十只手指如鹰爪箕张,指甲缝中也隐隐透出赤红之色,可就在电光石火瞬间,危胜天突然从胁下拔出乌刀,刀光一闪,已将高老头的手指削去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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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5:0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5:06 编辑

  石夫十五向危胜天施了一礼,然后纵身跳到台下,他命令林瘦鹃、沈银枪扶起鼓架,然后自己抡起鼓槌用力敲击,咚咚之声,震彻大地。
  “三通鼓之后,非我教众,且不在黑旗阵内者,杀无赦。”
  鼓声断魂催命,午后的阳光也骤然变得黯淡下来。
  风声渐紧,鼓声更急,黄池会场里头有些人已经是双足发软,不由自主瘫坐地上。
  凤三、东郭先生四人合斗危胜天,这一战也终于来到了尾声,危胜天毫发无损,东郭先生则是须发散乱,气喘如牛,其余几人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他们满脸满身血污,气息散乱,只能趺坐地上调息运劲;这时候台下的混战状况越发变得泾渭分明,黄泥地上堆满血迹尸体和断剑残肢,零星火头在未燃尽的乌油上方颤颤晃动,不少人惶惶难安地蹲在黑旗后头,原本属于他们自己的武器早已没收上缴,对于这些过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来说,手边没有了武器,就等于是大姑娘身上突然没有了衣服,屁都不敢多放一个,然而更多的人仍然在战斗反抗,这些人或许并不是真的不怕死,而是他们的骨骼血液之中从来就没有屈膝投降,更不愿意低头服软,做强权武力的附庸依属。
  危胜天端坐銮舆宝座之上,耐心等待着全胜时刻的到来,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很久,只是他的样子看上去并没有多少喜悦之色,也不知是他年事已高,还是因为激战消耗心力,以致颓势暗显。
  鼓声终于停下,几千个魔教信徒手上端着乌油喷筒,将红莲花等人围在会场中央,石夫十五抛下鼓槌,高声说道:“行刑。”
  过百名身穿红色衣衫的人从魔教阵营后方闪出,他们手上拿着几十丈长的白绫,绕着降旗之下的人群不断奔跑,很快就严严密密地围了好几层,里边的人看不到外面,外面的人也看不到白布里头的情景。
  危胜天皱了一下眉:“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林瘦鹃想了想,回复道:“禀圣主。应该是考虑到受降人本身胆子较小,经受不住行刑的血腥恐怖,所以用白绫先行遮隔。”
  就在这时候,又有数百名腰上盘着黑色绦带的紫衣人突然现身,他们挥舞利刃冲入白绫阵内,紧接着惨叫声、哀号声不断传出,鲜红点点,全都迸溅到绫帛之上。
  危胜天霍然站起,大声说道:“这些都是归顺本教之人,为什么还要把他们杀了!”
  石夫十五向着危胜天遥遥躬身施礼,道:“属下忘了告诉教主一件事。”
  危胜天哼了一声,道:“你现在还知道谁是主上,谁是下属吗?”
  石夫十五双手高举,道:“属下要说的,刚好就是这件事。”
  话音刚落,銮舆宝座猛然弹出四只铁爪,将魔教教主双手双脚锁住,爪环甫伸即缩,危胜天毫无准备之下,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机关器械硬生生扯回到原来座位,几乎是同一瞬间,轿厢后部刺出两枚钢叉,叉的前端位置划过靠背牛首纹饰之间的空隙,然后从危胜天的琵琶骨下穿出,这时候穹顶位置也自动跌落一条碗口粗的铁链,铁链两头正好卡住钢叉凹位,形成一道枷形锁扣,随着钢叉往后回收,带动锁链勒住危胜天的咽喉,将他牢牢钉死在自己的黄金椅座之上。
  危胜天发出龙象狮虎般的怒吼,但他完全动弹不得,在这一刻,所有的挣扎愤怒都显得十分徒劳和可笑,纵然这位天骄枭雄神力无双,武功盖世,却终归还是逃脱不出落入猎人陷阱,任由宰割的命运。
  剧变之下,危胜天部族纷纷被自己身边同伴盟友倒戈扑杀,侥幸逃脱的人刚想拿起武器反击,更多的红衣人紫衣人早已一窝蜂粘缠上来,他们抡起铁锤,将背负油筒的魔教信徒连人带箱砸得稀烂,会场外围的魔教弟子终于反应过来,他们一边怒骂一边布阵抵抗,可是新出现的紫衣人个个力大无穷,势如疯虎,转眼间无数魔教手下横七竖八倒入血泊之中,浓浓腥恶气息,逐渐扩散到这个千年古老战场的每一个大小角落。
  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危胜天目眦尽裂,鼻翼里头更是发出铁匠拉扯风箱般的呼呼声响,三四个武功最高的魔教弟子杀出一条血路,拼死冲入到銮舆驾内,但他们用尽了所有办法,危胜天身上的机关依然纹丝不动,东郭先生忍不住讥讽道:“危教主,你不是说还有四大天王吗?他们怎么不来救你?”
  危胜天恶狠狠地瞪向石夫十五,石夫十五微微欠身,用一种很优雅的姿势说道:“好教东郭先生得知,其余三位天王各有职责,而我刚好就是圣教主座下的智慧天王。”
  “智慧天王?”东郭先生盯着石夫十五的眼睛,道:“你到底是谁?”
  “其实你应该认识我的。”
  “我认识你?”
  高老头忽然道:“我的确早该认出他的,因为他就是姬苦情。”
  石夫十五仰天大笑起来:“万里飞鹰呀万里飞鹰,你在杀人庄盯守了我这么多年,如今人就在你面前,却直到现在才懵然醒觉。”
  高老头道:“我的确是小看你了,以为你怯懦怕死,为了躲避刑责,宁愿人世销名,也要做一只暗无天日的低头狐鼠,没想到你居然也有冒头的时候。”
  红莲花紧皱浓眉道:“七年前,姬苦情履行他们家族永生仪式,当时少林丐帮都有出席,原来这些所谓的服毒和永生都是假的,根本就是背叛同族,勾结外敌,然后还跑去当人家的天王头领。”
  东郭先生道:“这里面还涉及到一些姬家隐私,但红帮主的确已经猜出十之八九,俞独鹤杀死同胞兄长,之后又利用放鹤老人身份抢下盟主席位,这一切一切,都是拜姬苦情所赐。”
  姬苦情道:“你也必须承认我这一手确实厉害,魔教七十年后卷土重来,中原无人能敌,大厦将倾,结果还不是靠我一个人收拾残局吗?”
  高老头冷笑一声,道:“但如果不是你引狼入室,助纣为虐,又怎会有今时今日的局面!”
  姬苦情道:“你错了,无论有没有我,危胜天必定也会杀入中原,这本是他毕生的使命!关于这一点,东郭先生应该知道得比我更加清楚。”
  东郭先生道:“我只知道你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
  风中飘来一片似乎不应该在这个时令出现的黄叶,姬苦情把枯叶拈下来,然后“呼”的一声将它再度吹上半空:“这三四十年来,我确实杀了很多人,也掠夺了数之不尽的财富,但你们不要忘记,如果今日无我,你们一个一个,要不就是做魔教刀下亡魂,要不就是屈膝下跪,拜入危胜天门下,做一个背祖弃宗的魔教信徒!”
  东郭先生厉声道:“你到底想怎样?”
  “我的家族史事,你同样知道得比其他人都清楚。”姬苦情单臂上举,高声说道:“千百年前,周天子统领百姓诸侯,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就算现在朝代更迭,但我商丘姬家依然是天孙贵胄,这一点是永远不会改变的。所谓不破不立,大乱大治,今日中原武林遭逢魔教浩劫,是我姬氏后人力挽狂澜,从今日起,应该由姬家重整江湖秩序,振作武林雄风。”
  东郭先生道:“你是痴心妄想。”
  姬苦情微微一笑,道:“生杀之权,尽在我手,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一个没落王族,但你们不妨想清楚,魔教都是些异端叛逆,平心而论,你宁愿做魔教门徒,还是奉我为尊,助我开疆辟土,共治天下武林?”
  成千上百的紫衣人、红衣人欢呼雷动起来,姬苦情将手上白绫迎风一抖,转眼之间,几十丈长的素绫化作一堵白色矮墙,将黄池会场分成左右两边,姬苦情腾空跃上中央最高的主旗杆,扬声说道:“魔教人等听着,你们现在还有最后一线生机,只要你们跨过白墙,那就代表你们脱离魔教,再世为人。以本座看来,汉人也好,蛮夷也好,你们都可以是我姬家的兄弟子侄,还有执迷不误的,片刻之后,人头落地,人鬼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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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5:07 | 显示全部楼层
  天地一片肃穆,寂静无声。
  我看着不远处的危胜天,他满脸都是悲愤痛恨神色,可在这个时刻,武功盖世又有什么用呢?
  “一,二,……”
  有部分魔教中人从自己队伍走出来,跨过白墙,瑟瑟缩缩地站作一堆,但这样的人毕竟只是少数,更多的魔教弟子盘膝跌坐,他们面向着逐渐落入西山的斜阳,低声哼唱着一些古老的歌谣。
  这些歌谣是我从来未曾听过的,他们的咏调也是些我从未知闻的异族语言,可是我却忽然明白过来,这些人的唱词无一不是在留恋黄昏前的落日,祈求世间光明不要随着夜幕降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杀!”
  “等一等!”危胜天高声说道:“姬苦情,你不要伤害我的子民,你把他们放回去,我危家的财富和武功秘笈,全部可以给你。”
  姬苦情从旗杆尖顶跳下,他把几个拼死守在危胜天面前的魔教弟子打倒,然后走入到黄金銮舆里头,用手指着危胜天疯狂笑道:“你觉得我会稀罕那些死的财富,死的武功吗?武力高又如何,能比得上聪明人的一根手指头?”
  说话之间,危胜天脸上被姬苦情扇了几记清脆响亮的耳光,这绝对是他接近百岁人生当中从未受过的侮辱,台下有二三十个魔教信徒不约而同冲了过来,可是他们手无寸铁,还没有闯到高台前面,就已经被红衣人半路虐杀。
  危胜天虎目含泪,颤声道:“我命令你们,不准过来。”
  姬苦情作了一个手势,冷冷说道:“我向来只有一个很简单的信念,把那些敢反抗的人都杀了,剩下的就是全部听命于我的人。”
  十个魔教信徒被几个紫衣人推了出来,可是直到他们被利刃穿胸而过,这些信徒始终高仰着头,望着危胜天的銮舆方向。
  “再杀。”
  又有二十个魔教门人倒在血泊之中,东郭先生忍不住大声道:“姬苦情,你过来!”
  姬苦情假装听不清楚,反问道:“东郭前辈想说些什么?你受伤太重,气息不稳,我听不到你在说什么。”
  东郭先生强压怒火,道:“盟主,你是我们中原武林的新盟主。”
  姬苦情抚掌笑道:“盟主之名,实在愧不敢当,不过这也只是遵循上天的旨意。请问东郭前辈,你打算有什么见教?”
  东郭先生道:“我想给你提个醒,恐吓只能收效一时,做不得大事,更上不了台面。我知道你是杀鸡给猴看,就算这里的人都顺从你,但之后在背后诅咒姬家的列祖列宗,甚至造你的反,那你今天做这么多事,到头来又有什么意义?”
  “问得好。”姬苦情拍了拍手,一个青衣少女手托木盘走了过来,木盘上面有一个式样斑斓的锦盒,远远就闻到一股奇异香气从盒子里面透出。
  这时候台上台下所有紫衣人的眼神都变了,他们口中嗬嗬而呼,甚至有些人连口涎鼻涕都流了出来。
  姬苦情微微一笑,道:“这是我的孙女儿姬灵风,在她手上的宝盒,就叫做极乐宝盒。”
  姬灵风打开锦盒,将药丸分给每一个紫衣人,这些人脸上全是满足和贪婪的神情,口中更在不停说道:“谢教主赐食,极乐教主文成武就,霸业王图。”
  姬苦情解释道:“这些人口中说的教主也就是我的乖孙女儿,这几年来极乐教发展壮大,假以时日,红帮主,只怕你们丐帮同样要甘拜下风。”
  红莲花不置可否,只是随口说道:“杀人庄能人辈出,真是可喜可贺。”
  “我听说昆仑派有一种小还丹,服食之后,内力精气都会大有裨益,但跟我的药丸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红帮主,你看刚才极乐教徒龙精虎猛,打起架来以一当十,其实都是因为这些神奇药丸之故。没有它,只怕还真不容易对付魔教的十万之众哩。”姬苦情拈起一粒药丸,慢慢走到红莲花面前:“年青后辈之中,能够做到心如明镜,胆如朗日的,肯定非红帮主莫属,以后我们精诚合作,我主外,你主内,你将会是我孙女之后的不二人选,强强联手之下,何愁他日不可以重树中原武林辉煌?”
  红莲花缓缓拿起药丸。
  姬苦情道:“世间安有双全法,这极乐丸可以令人功力大增,但我在它里面加了一点毒药。”
  红莲花点了点头,道:“那是当然,如果不是用解毒之药作为牵制,你又如何驱使天下虎狼为你效命呢?”
  姬苦情道:“明人不说暗话,权衡利弊的话,还是相当划算的。”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说道:“不能吃,连碰都不能碰。”红莲花猛然回头,只见一名穿着宽松长袍,行动间腰腹微显的年轻女子俏立当前,她徐徐放下蒙脸青纱,赫然就是久未露面的俞佩玉未婚妻子,林黛羽。
  ——我的脑袋里嗡的一声。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林黛羽真容。如果说八美石像中的林黛羽是一朵素雅淡丽的白梨花,那现在的她明显多了一丝成熟,也多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哀怨,甚至恍惚之间,我觉得她更应该属于雨后檐间悄然绽放的丁香花结,让人难自禁地生出一种不忍亵渎的怜爱。
  “为什么不能吃?”红莲花道。
  林黛羽冷冷说道:“极乐丸本身没有毒,姬苦情说丸中有毒,其实那是反弹琵琶,故意引你上钩,因为对你们这些绝顶聪明的人来说,凡是世间之毒,必然有它破解的办法,但极乐丸不同,只要是吃过这些药丸的人,你就会变成他们的傀儡,为了下一颗极乐丸,你甚至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
  “是谁告诉你的?”
  “俞佩玉。他曾经深受其害,几经辛苦,才从这些恶魔诱惑之中摆脱出来。”
  红莲花脸色一变,将手上药丸远远抛了出去。
  极乐丸在空中划过一道彩虹般的弧线,在还没有落到地面之前,几十个紫衣人已经飞扑过去,经过一番完全没有廉耻道义的凶狠打斗之后,胜利者将药丸紧紧攥在手里,他目露凶光,对着身边的同伴不断呲牙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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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5:0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5:13 编辑

  姬苦情淡淡一笑,然后走到林瘦鹃面前,道:“红帮主既然不领情,那副盟主的席位,只好有劳你这位菱花剑主了。”
  林瘦鹃苦笑着说道:“我武功低微,要不是你老人家为我们兄弟解开穴道,刚才的血腥厮杀肯定已经逃不过去。你说我这样的人,怎么当得起副盟主重要职位呢?”
  姬苦情道:“你替俞独鹤卖命,不就是为了今天可以名成利就吗?现在你走过去,把危胜天杀了,以后天下间绝没有人敢对你不服。”
  “好,我杀。”
  林瘦鹃快步走到危胜天面前,挺起菱花剑,对准危胜天心脏直插下去。
  剑尖拔出,鲜血四溅,危胜天圆睁双目,可是他的头已经软软垂下,如此武功盖世枭雄,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死在一个卑鄙小人的手上。
  姬苦情将极乐丸抛到林瘦鹃手里,林瘦鹃捧着药丸,他没有急着服食,反而涎着脸说道:“我们兄弟几个,说好要有福同享,富贵与共,希望大盟主爱屋及乌,不要吝啬宝物。”
  “好,都依你。”
  林瘦鹃紧紧握着手中那把饮满魔教教主鲜血的菱花剑,走到沈银枪和西门无骨面前,道:“没想到,我们最后还是心愿得偿了。”
  西门无骨拍了拍沈银枪的肩膀,道:“你受过的苦,一点都不比我练这无骨柔功的少。”
  沈银枪道:“这几年来我们一起练功,一起谋划大事,幸好做的这一切,到头来都是值得的。”
  “只可惜,太湖金龙王死了,他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在唐家后山,而且还是死在自己武器之下,你们真相信他是自杀的吗?”
  “如果不是自杀,为什么直到现在,我们仍然不知道凶手是谁。”
  “还有二哥王雨楼,他先是断了一只胳膊,后来在一次完成盟主任务的中途神秘消失,结果什么都没有留下。”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我想说的,不也是你心里所想的吗?”
  三人相视一笑,西门无骨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家人了。”
  沈银枪点了点头,道:“的确很久了。”
  西门无骨道:“以前天天见到的时候总觉得家人十分厌烦,是他们阻碍了我过上那些鲜衣怒马,扬名立万的生活,现在我倒想明白了,不是我的家人只能依赖于我,而是有了他们,我才觉得自己活着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情。”
  沈银枪道:“可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回不去了。”
  林瘦鹃道:“其实我们并没有做错,错的是这个江湖,是这个江湖,变得已经不再适合我们。”
  沈银枪和西门无骨点了点头,就在这一瞬间,菱花剑突然挥出,沈银枪和西门无骨同时倒在血泊之中,林瘦鹃回头看了看林黛羽,然后调转剑尖,将菱花剑慢慢刺入自己的心脏。
  林黛羽飞跑过来,可是她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死定了。
  伤口很深,鲜血还在不停地喷涌出来,林黛羽跪在地上,将林瘦鹃的头枕到自己腿上,然后用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他中剑的胸膛。
  血是热的,上面似乎还飘荡着一些白色的烟气,无论他生前是怎样一个无耻狠毒不择手段的人,但至少他的血,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说过我父亲还没有死,你还说,一定会把父亲的消息带回来,你说,你说啊。”林黛羽几乎是哭着说道。
  林瘦鹃努力在脸上挤出一点笑容,道:“傻丫头,我骗你的,也只有你才会相信我的话。其实你父亲,他早就死了。”
  ——这是一个武功和外表都肖似林瘦鹃的人,留给世间最后的一句话。
  
※                                ※                                        ※
  
  天色暗了。
  一抹日落余晖挣扎着,攀附着山峦的边缘迟迟不肯离去,可是西南角的天幕上方已经迫不及待地将一钩新月推了出来。
  月儿弯弯照九州,有人哀愁流泪的时候,自然也有人在举觞欢庆。
  姬灵风道:“强敌既除,普天之下,再没有人是你老人家的对手了。”
  姬苦情哈哈大笑,道:“以后你这个极乐教教主,就要传承我的衣钵,整顿武林,匡扶正义了。”
  “这个当然,但是你老人家仙福永享,坚如松柏,只怕到你孙女变成老太婆的时候,爷爷还是身强力壮,犹胜少年。传说魔教教主可以千年不死,爷爷这些日子在危胜天身边走动,大概早已经学会了魔教的长春不老之术。你看那个危胜天,如果今天不是把他杀死的话,说不定他真可以活过几百岁,几千岁。”
  “你呀,这一把小嘴真是比蜜糖还甜,不枉当年费尽心血,将你从鬼门关上救了回来。”
  “爷爷对我的好,孙女肯定记得,可是你既然能够救我,为什么不把灵燕也救了呢?你知道你不在杀人庄的日子我们有多惨吗?每个人都可以过来横行霸道,他们说杀人庄只剩下一个疯疯颠颠的男人,而那个白痴庄主,偏偏又生了一个白痴女儿。”
  “以后你就会知道,我这样安排是有用意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灵燕并不是白痴,我只是故意不教她任何知识学问,因为我要让她的心智永远保持在一个纯真无邪的状态。”
  “让灵燕她始终保持纯真无邪?”
  “不错。”
  姬灵风故意嘟起小嘴,道:“这样也好,否则的话,这世上就会有两个极乐教主了。”
  姬苦情又笑了起来:“你放心,在爷爷心中,你一定是最与众不同的。今日爷爷十分高兴,你要知道,我们姬姓祖先在千百年前建立了一个伟大的王国,日照之地,率土之滨,全部都属于我们的家族传人,可是后来我们衰落了,都城被毁,土地被占,最后沦落到只能接受别人的施舍,在杀人庄这个弹丸之地勉强延续宗祠香火。幸好从今日开始,所有事已经不一样了,我,商丘杀人庄姬氏,将会成为最强大,最无可置疑的中原盟主,再加上你的极乐教,从此之后,天下武林,尽皆归属在我们姬家的门下。”
  姬灵风道:“爷爷如此高兴,正好孙女儿准备了你最喜欢的葡萄酒,为爷爷庆功。”
  姬苦情大笑,道:“杯来。”
  姬灵风捧上一大杯鲜红色的美酒,盈盈笑道:“酒色如血,堪比爷爷英雄豪兴。”
  姬苦情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孙女儿,然后从危胜天銮舆座下翻出了两个琉璃玉盏,道:“可惜此刻只宜小醉,未可贪杯。来,你把酒换入这两个小盏,我们爷孙二人,同祝胜利。”
  酒入玉斛,色香更浓,酒水表层的泡沫也在微微跳动。
  姬苦情拿起一个玉盏,举目示意,他一直等到姬灵风将酒全部入喉之后,才将自己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好酒,果然是我的孙女儿最懂我。”姬苦情将酒盏放下,道:“灵风,你怎么不说话?”
  姬灵风莞尔一笑,将藏在舌底下的酒吐回玉盏之中,道:“刚才我当然不能说话,因为不是所有的酒都能够喝的,尤其是胡姥姥的酒,那可是随随便便就能杀死几千几百人的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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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5:1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5:12 编辑

  姬苦情神色大变,他把手指伸入喉咙,可这时候催吐出来的酒已经全部变成黑色的血水,姬苦情冷汗直流,颤声道:“灵风,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姬灵风道:“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爷爷对我说过,来日江湖必将出现空前未有的混乱,而我,就是为这乱世而生!现在你的预言全部应验,中原武林在魔教冲击之下,变成一个五劳七伤,萎靡不振的病秧子,当然,魔教也同样好不到哪里去,偌大一个江湖,正需要我这样年轻活力的人来重新安排整顿。爷爷,当年你教我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展开一个属于我俞灵风的年代了。”
  “俞灵风?”
  “不错,从今之后,你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叫我俞灵风。因为我的亲生父亲姓俞,虽然我没有见过他的样子,甚至连他的名字也说不出来,但我知道他是一个真正的英雄,更是世间上最英俊的男人。二十年来,他一直隐姓埋名,为的就是坚持做一件最伟大、也最艰难危险的事,因为这样,他不得不离开自己心爱的女人,然后在某个无人知道的地方励精图治,卧薪尝胆!娘亲每日每夜挂念他,相思成疾,但她一点都不后悔,她愿意等,等她的英雄夫婿建功立业归来。只不过现在所有的事已经不一样了,天下武林,尽在我手,世间再没有我俞灵风办不到的事,所以我的父亲一定会很快出现,然后就是我们一家人团聚。”
  姬苦情连眼泪水都笑了出来:“你说你父亲是一个多情种子,而且还是一个大英雄?真笑死我了。不错,你父亲的确姓俞,天下姓俞的人有很多,但我却偏偏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在我看来,你父亲不但是一个骗子,而且还是一个世间上最无耻的小偷。”
  “你撒谎,他不是!”
  “他是的,我甚至还知道你母亲怎样勾搭上这个野男人。二十一年前,也就是我五十岁那年,我对外宣布进入纸阁闭关静修,实际上纸阁里面只有一个我制造的蜡人,到了晚上我就从暗道跑出去,然后做一些我心里想做,而在平时却万万不能做的事,这种感觉真的很刺激,也很过瘾!但没有想到的是,我的秘密居然被你那个小偷父亲知道了,每次我溜出杀人庄之后,他就从纸阁底下的暗道偷偷摸进来,想盗走我们姬家财宝和武功秘笈。哼,像他这样的卑鄙小人,就算有了先天罡气要诀,又能练出什么效果?不过你有一点没有说错,你父亲的确长了一张俊俏面孔,所以他在姬家也不是完全一无所获,至少骗了你母亲的身子,还让你母亲死心塌地等了他二十年。”
  “不是这样的,姬苦情,你骗不了我。”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你出生之后就没有见过你的亲生父亲吗?因为万里飞鹰南郭高,他居然从一些极小极小的痕迹怀疑到我,为了捉我归案,一代神捕自降身份,跑去杀人庄当一个低贱的高老头。我当然不会让他找到证据,没想到他比我还狠,宁愿自己赖死不走,也要死死看守着我,把我永远禁锢在纸阁里头。从此我再也出不去了。那些日子真不是人过的,白天无所事事,但又困不着觉,到了晚上就更忙了,因为我要开挖新的暗道,只是全程必须小心翼翼,每隔一小会就回到纸阁,防止高老头突击审查。十三年,这样的日日夜夜我足足过了十三年,直到最后终于将一条生路开辟了出来。灵风,现在你明白了吧,那时候我天天呆在纸阁不能出去,变成无意中守住了你父亲母亲私下幽会的入口,从那个时候开始,你那位便宜父亲,就再也占不到我们姬家任何的便宜!”
  “闭嘴,闭嘴!”
  “你说我为什么会清楚知道这些事呢?一开始我的确是不知道的,这么多年以来,我真心以为你和灵燕都是我嫡亲的孙女,否则的话,我又怎会在纸阁教你武功,还教你如何在江湖上站稳脚跟,然后出人头地?新的暗道修好之后,我假称大限已到,然后以“永生”名义进入死屋,可就在我离开纸阁那几天,你的小偷父亲又来了,他在你母亲面前编造故事,说自己背负一项秘密任务,所以多年来只能独自忍受相思之苦。实际上以你父亲风流自命的性子,他怎么可能把自己绑定在一个女人身上?倒是我这些年天天守在纸阁,却让你父亲有了一个情爱专一,但重责在身,不得不抛下儿女私情的美名!总之你母亲也是猪油蒙心,轻易就相信了这男人的鬼话,甚至打算安排他回到暗道藏身,然后慢慢重温旧梦,结果我从死屋暗道出来,中途就碰上你那个满嘴谎言的父亲。当时我一眼认出他是俞家的人,逼问之下,他立刻编了一个真真假假的理由,说趁我服毒自尽,姬家无暇他顾的机会,想偷进来盗走先天罡气秘笈,再用它作为自己回归俞家的敲门砖。他说话时候的语气十分真诚,故事也编得完全合情合理,所以我确实上了他的当,直到有一天,塞外风寒雾冷,我请他喝了一点从西洋带回来的朗姆酒,这家伙不胜酒力,自己把所有做过的丑事都说了出来,那一刻我终于知道,原来你母亲骗了我们这么久,而且你和灵燕身上根本就没有我们姬家的血脉。”
  姬灵风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道:“不是你们血脉又怎么样?魔教,黄池同盟,还有你苦心打造的复辟王国,最后还不是全部落到我的手里!”
  姬苦情也跟着大笑起来,他笑得如此疯狂,以至于眼角嘴角都有鲜血不断渗出。
  “孙女儿,你想不想知道你父亲是谁?我告诉你,他的确姓俞,因为他就是俞独鹤,也就是那个害死自家亲生兄长,然后冒名顶替上去的假武林盟主。世间的事果然讽刺,你一手一脚搞出来的极乐教,原本是想把黄池同盟取而代之,所以你之前和俞放鹤处处作对,实际上却是女儿打老子。”
  “放你的屁!我的父亲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更是天底下最正义,最勇敢的男人,你诋毁他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你嘴硬的样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俞独鹤比俞放鹤小了十七岁,天生就是他哥哥年轻时候的样子,我将他带出玉门关,把他改造成另一个俞放鹤,这也是我晋身魔教的最好机会。”姬苦情嘿笑一声,继续说道:“智慧天王,智慧天王,你以为这名字随便一个人就能够承受得起吗?除了一点,原本我以为一个人再怎么坏,但总会顾及父母兄弟亲情,不会轻易对自己亲人下毒手,可是灵风,你的父亲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天性凉薄,一至于此。”
  “你再说,我杀了你!”姬灵风几乎哭了出来。
  “如果我现在死了,你就听不到很多有趣的故事了。”姬苦情抹去鼻下嘴边涌出来的血沫,接着说道:“你知道吗?我原本以为你和灵燕身上都流着我们姬家的血液,所以我让灵燕保持婴儿般天真单纯,为的就是在她成人之后,让她嫁给自己的父亲,只有最纯正的血脉,生出来的后代,才是姬家最优秀,最出类拔萃的人才。这本应是我最伟大的改造计划,但我后来知道,灵燕和你实际上都不是我们姬家的种,所以我又怎会再让你们留在世上。姬灵风,不对,是俞灵风才对,难道你没有发现,你的嘴唇一直不停地发苦发麻吗?”
  姬灵风脸上突然露出恐惧之色,因为她知道姬苦情说的这些都是事实。
  “刚才我递给你玉盏杯的时候,就在上面涂了一点毒药,虽然你没有咽下你自己带来的毒酒,但你的嘴唇还是沾上了我专门为你准备的毒粉。这样也好,大家在黄泉路上也就不愁寂寞了。姬家俞家纠缠了千百年,现在俞家的人已经一个不剩,幸好我们姬家还有人活着,最最讽刺的是,我挑动魔教和中原武林斗得两败俱伤,将天下打成了一片废墟,这样就可以建立一个完全由我制定规划的江湖秩序,没想到功败垂成,我现在也快要死了,这些费尽心力打下来的王图霸业,不知最后又便宜了哪家的小人?”
  在众人目光之中,姬苦情蹒跚着走到黄池大会主旗下面,他伸出手,想把那面巨大的旗帜扯下来,可是他的神经受到毒药侵害,手往前伸了几次,却总是差了很多,这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姬灵风已经早一步气绝身亡,姬苦情嘴上发出很多意义不明的怪叫,然后用自己的后背紧紧靠住旗杆。
  他大概是想让自己死后还能够保持傲然挺立的尊严,然而他的头颅很不争气地歪到一边,身体也似乎缩小了几倍,最后顺着旗杆徐徐滑倒,看上去就像一个玩着玩着突然就睡着了的孩童,显得有些可怜,又有几分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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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5:15 | 显示全部楼层
  
※                                ※                                        ※
  
  随着最后一线阳光消失,大地再次变得萧瑟起来,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倒流回去,回到某个不知人间春色何处的凛冬寒夜。
  红莲花拿着火把,缓缓走上高台。
  大战过后,杯盘狼藉,谁也不会想到一场盛大的武林宴席,最终变成了罗刹地狱的修罗场。
  我站在假唐无双尸体旁边,无论他生前是马夫也好,是一派掌门也好,他的尸身在混乱中遭到无数人蹬踩践踏,早就毁坏得不成样子,或许从他贪图重利,答应做别人傀儡的那一刻开始,所有结局就已经提前预定了下来。
  假盟主死了,少林掌门死了,所有人都把重建武林秩序的希望放在红莲花身上,火光映照着这些人劫后余生的面孔,红莲花迟疑着,终于还是答应下来,而身为代领盟主,他面临的头一个大难题,就是如何处置魔教部族和姬灵风的极乐教信徒。
  相比而言,魔教信众的死伤是最多的,原本他们气势如虹,中原群雄被这些黑衣人东一片,西一堆分割包围,早就危如累卵,溃不成列,可随着姬苦情手下红衣人和极乐教门下倒戈,魔教腹背受敌,他们体内的毒性也算好了在那时候发作出来,像天吃星那些重金聘请回来的助拳帮工见势不妙,早已是撒手逃走,鸟兽四散。腥风血雨过后,幸存下来的黑衣人坐到地上,索性放弃了抵抗,尽管这些人的心脏脉搏依旧还是砰然跳动,但在危胜天阖上眼帘的一刻,魔教信徒们的灵魂就已经跟着一同死去。
  红莲花将极乐锦盒打开,只要是还能走动的紫衣人,他们全部推揉着挤到高台下面,仰起头,等着新主人的投喂施舍,红莲花皱了皱眉,把锦盒交到梅四蟒手上。
  一个一个极乐教徒扔下手上武器,驯服地来到梅四蟒面前登记备册,然后各自分到一颗极乐药丸作为明天的口粮,接下来他们依次进入到指定的圈子,背靠着背围坐一堆,红莲花在旁边举首望天,也不知在想着些什么,这时候最后两个极乐门人互相搀扶着走了过来,他们的伤应该很重,连腰板都几乎无法伸直,可是红莲花忽然变成一只守候猎物已久的豹子,他大喝一声,向着个子较高的紫衣人飞扑过去,紫衣人的腰背立刻变得不弯不驼,他反手连消带打,把红莲花雷霆万钧之力卸过一边,同时掌心半收半吐,将另一个紫衣人轻轻送出几丈开外。
  红莲花冷笑道:“好一招娴花照水,百花门功夫果然有独到之处。”
  紫衣人道:“既然你都认出我了,我自然不再藏头露尾,直接使出最强的看家功夫。”
  两个人很快又再缠斗到一起,红莲花拳招迅猛实在,紫衣人的功夫则是偏向阴软,其轻若羽,其柔似水,按说他的武功应该正好克制红莲花拳法的刚烈,可不知怎的,红莲花还是逐渐占据了上风,紫衣人长叹一口气,像一只八脚蜘蛛那样倒退着爬上丐帮大旗顶端,道:“半年不见,红帮主武功又有精进了。”
  红莲花哼了一声,道:“郭翩仙,这次你绝对插翅难逃。”
  郭翩仙保持着原本的倒立姿势,道:“那我们就打一个赌,赌我这次还是能够在所有人眼前安然离开。”
  红莲花当然不信,他冷笑道:“你一定没有这个机会。”
  郭翩仙道:“机会是可以自己创造出来的,虽然我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却有制作极乐丸的手段,我敢保证,姬苦情、姬灵风死了之后,我就是世上唯一一个能够制作这些药丸的人。”
  梅四蟒插嘴道:“这些害人之药,我巴不得将它们一把火烧光。”
  郭翩仙胸腹向外一压,借力翻了两个跟斗,从旗杆尖顶飘然落下:“销毁容易,但这里几百个已经染上毒瘾的人又该如何处置?就算他们下决心戒除药瘾,那也只能隔天降低药量,而不是妄想大手一挥,所有事就会马上水到渠成!除此之外,我知道你手上极乐丸所剩无几,最多也就够用半月,只要药物一停,这些人非死即疯,所以红老弟一定要想清楚,除非你想用这几百人的性命,作为你荣登武林盟主宝座之后的祭品。”
  梅四蟒道:“帮主,绝对不能放过这个叛徒!”
  红莲花沉吟半晌,道:“你和钟姑娘是怎么变成极乐教门下的?”
  郭翩仙道:“我们在李渡镇被俞独鹤这个假盟主拿住,之后就被塞到一个箱子里头,中途几经转手,等到箱子再次打开的时候,我已经身不由己,成为姬灵风的阶下囚徒了。”
  红莲花淡淡一笑,道:“之后你用摄心术,从姬灵风身上得到极乐丸的制作药方,甚至你很可能提前计算到今日的局面,只要最后赢家是极乐教,那你大概就会即时发难,反客为主,将姬灵风的成果据为己有。”
  郭翩仙道:“信不信由你,我原本确实有着争雄天下的野心,可这大半年以来,我只想带上一个适合自己的女人,离开江湖,过好自己将来的日子。”
  红莲花道:“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郭翩仙道:“信与不信,你都没有选择,因为你唯一能够做的就是放我和钟姑娘离开,十日之后,我会用丐帮传讯方法,将极乐丸交到你的手上。”
  红莲花转身负手,道:“你走吧。虽然你是个见利忘义的人,但对于信守承诺这一点,向来做得还是颇有分寸。”
  郭翩仙向红莲花拱了拱手,然后袍袖一挥,挽着钟静臂膀飘然离去,这两个人的身影很快已经消失在夜幕之中,红莲花轻轻叹了一口气,于他而言,极乐教众的存留问题总算是有了一个应对方案,既然不能够一杀了之,那就把他们监禁起来,之后慢慢减持药量,让这些人逐渐脱离极乐丸的魔掌。
  就在这时,群山之外忽然传来郭翩仙的纵声狂笑:“红莲花,其实你心里面更希望我会出尔反尔的,是不是?如果我不交出药方,那就算极乐教的人全部死了,你也不用背上责任,但你放心,我是绝不会让你轻松好过的,我会让极乐教那些人成为你挥之不去的包袱,以后江湖日子漫长,还会有很多让你头疼无比的事,逼着你事必躬亲,鞠躬尽瘁,这就是我对你的报复。”
  梅四蟒急怒攻心,马上就骂了回去,可他没有郭翩仙的深厚内力,声音无法送远,听起来就像隔靴搔痒,完全到不了点子上,红莲花一笑置之,他懒得在这些细枝末节上面浪费心神,毕竟一个问题解决之后,更大的难题又已经横亘在自己面前。
  ——会场里面还有成千上万的魔教族人,他们和极乐教门徒不同,因为这些人本就是中原之外的异族和入侵者,“不杀为仁,杀者为毅”,杀或者不杀,两种处理手段截然不同,却都各有各的道理。七十年前,黄池联盟的做法是将魔教信众全部逐出关外,但放虎归山的结果就是魔教卷土重来,整个武林几乎被危胜天破坏颠覆,如果这次继续遵循旧例,难保数十年后,又有新的王胜天、李胜天成为中原祸害,但如果换作大刀阔斧斩草除根,难题的确就不存在了,可如今元凶已除,剩下的魔教部族大多是伤弱妇孺,以暴止暴,以恶抑恶的话,又怎算是江湖侠义正道呢?
  红莲花一边皱着眉头思索,一边走到危胜天尸体面前。
  火光游动,阴影幻变,尸体伤口上的血渍已经变成褐黑色,夜风将危胜天头发须眉吹起,之后又轻轻放下,乍眼看去,这位傲绝当时的枭雄就像只是睡着了一般,我忽然产生某种很奇怪、很荒诞的想法,眼前的魔教教主,会不会又是一具惟妙惟肖的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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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5:17 | 显示全部楼层
  就在这时,一个满身血污,左臂断了半截的魔教头目从魔教阵营走出来,坚持要求面见红莲花,护法弟子仔细检查过,这人身上的确没有任何武器,红莲花命人将他带上高台,魔教头目先是向红莲花躬身行礼,然后请求中原武林这边发还他们教主的遗体。
  红莲花摇了摇头,魔教头目突然从自己断臂伤口里面抽出一柄三角锥,刺入自己的咽喉。
  鲜血喷出,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就此结束,然而这个人的脸上却带着殉道者般的虔诚和微笑,紧接着又有十个魔教头目向着高台并排走来,他们一只手挽着同伴的肩膊,另一只手拿着利刃对准自己的胸膛,这些人没有留下片言只字,而是直接在所有人面前展现他们的死亡仪式。
  十个之后是三十个,他们面无惧色,毫不犹豫地向着死亡奔赴,红莲花大喝一声,要这些人即时停手。
  ——种族不同,信仰不同,各自的文化底色和喜好习惯也可以千差万别,但每一个人的生命却都是平等的,都应该值得尊重对待。
  红莲花举手示意,暂时制止了魔教信徒戕害自身的行为,他举起火把走到銮舆背后,检查着可能存在的机关枢纽,最后他在椅座侧面找到一个不大显眼的凹位,接着又向林黛羽借来一支发簪从孔洞捅进去,这时候穿刺在危胜天身上的机关自动打开,然后徐徐退回原位,红莲花让人把危胜天的尸体抬出来,摆放到高台中央。
  “所有魔教信徒听着,你们每人自废武功之后,一半人留在中原服刑思过,另一半人带着危教主遗体,回到你们原本的地方。”
  这是红莲花权衡各方利弊之后,作出他心目中认为最适宜的处理方案,可是魔教的人并不想领下这一份情。
  “不用了,这里是我们生命开始的地方,也是我们的归宿,我们的灵魂不会消散,而是留在这里,等待我们的子孙后代再次回到中原,到时候所有的灵魂和肉体就会结合一起,变成更加强大的力量!”
  所有魔教信徒调整好自己的姿势,双膝跪地正坐,他们将脸孔迎向东方,那是太阳每一天升起的方向,这些人低声吟唱着只有他们才懂的歌谣,然后用手上的残刀断剑对准自己的咽喉。
  ——魔教传说之中,他们的教主拥有千年永生的能力,不过人始终是肉身凡胎,又怎可能真的不腐不死?所以这个传说的真正内涵,反映的是魔教教众对于信仰的虔诚,千年不灭,生生不息。
  “你们可以不用死。”
  ——这是红莲花说的话,但没有一个魔教信徒作出理会,可就在这时候,又有一把苍老而雄浑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命令你们,你们不能死。”
  危胜天尸体缓缓从台上站起,这一个魔教教主,竟然又活了过来!
  ——莫非那些魔教传说都是真的,信徒们的挽歌真可以唤醒死去的亡魂?
  危胜天仰头大笑,然后整个人如同一只巨大的蜻蜓升上半空,他身上血污伤痕还在,可是整个人却像是刚刚沐浴归来的王者天胄,神清气定,随便睥睨万物众生。
  饶是红莲花智计百出,霎时间也想不出可以如何应对,他不知道危胜天为什么能够死而复活,最重要的一点,魔教信徒原本一个一个萎靡待死,但现在他们全部像打了鸡血那样兴奋雀跃起来,中原武林已经亲身见证过危胜天的厉害,而他们这边武功最高的东郭先生和高老头却是重伤不起,放眼望去,还有谁挡得住危胜天的一招半式?
  危胜天从空中落下,然后走到红莲花面前,沉声说道:“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会死而复活?其实这也是拜你们黄池同盟第一代盟主所赐,七十年前,我败在俞苗圃俞大侠手上,接着他定下三代之约,想用俞家三代人的光阴来耗干我,捱到我年老体衰、无力再战的一天,可他没想到我不但坚守了七十年,而且还费尽心思,找来了〈穷通录〉和〈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两本失传绝学,那里面有一门天绝地灭大移穴法功夫,我加入变化之后,就可以随时按照自己意愿平移心脏两寸,也因为这一个无人知晓的绝技,我才得以利刃穿心不死!红莲花,刚才你给了我们教众一个生存或者死亡的选择,现在我将这个权力,交回到你这个中原武林新晋盟主的身上。”
  红莲花咬牙道:“只有死战不止的中原子弟,绝没有投降畏怯的走狗。”
  危胜天手掌一扬,几丈远外的銮舆座椅忽然四分五裂,碎片横飞:“这是第一次警告。”
  红莲花挺起胸膛大声说道:“危胜天,你会流血受伤,证明你不是神,所以你也一定会死。自古以来,中原和魔教誓不两立,华夏土地虽广,却向来不屑与魔族谈判共存,今日你可以杀尽在场所有中原武林人士,但你绝对杀不尽天下正道,我们的后人一定会揭竿奋起,以血还血,以眼还眼,将你们这些外族异端重新赶跑。”
  危胜天再次出手,只是一招之间,红莲花已经被他扔上半空,然后重重摔到地上。
  “这是第二次警告。”
  红莲花挣扎着重新爬起,可他整个人摇摇晃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次倒下去。
  危胜天摇了摇头,道:“刚才我只用了两成功力。红莲花,你要想清楚,你自己是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你不能让你所谓的骨头节气,连累其他那些不想死的人。”
  红莲花缓缓望向台下,那里有很多他熟悉不过的脸孔,也许他们真的都不怕死,但是他们的家人呢?
  ——死别的另外一个意思是生离,仍然活着的那些人,他们又是否愿意自己的亲人抛下一切,慷慨赴死呢?
  最后红莲花把目光投落在林黛羽身上。
  林黛羽素白色的衣裳上溅着十七八点桃花般的鲜红,那是别人的血,也可能是她自己的血,虽然她秀发凌乱,衣裳不整,可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这都是一张年轻美丽得让所有人倾心爱慕的脸孔。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一个新的生命很快会在几个月后诞生,可是她和她腹中的胎儿还有明天,还有将来吗?
  危胜天亮起手掌,扬声说道:“我不会再有第三次警告。”
  红莲花惨然一笑,他握紧拳头向前猛冲过去,然而他的拳头很快被魔教教主捉住,紧接着危胜天反身拧步,整个人头下脚上,倒立在红莲花的头上。
  “红帮主,你是降,还是不降?”
  红莲花手腕被危胜天交叉扣住,自己两只胳膊反倒变成是一道压在喉咙上面的枷锁,让他难于呼吸,红莲花一张脸早已憋得通红,但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说道:“降你个龟儿子。”
  重压之下,台上木板骤然裂开,红莲花一双脚首先陷了进去,接着就是他的膝盖、腰胯、胸腹,红莲花试图摆脱头上和身下的束缚,但他整个人已经变成一只陷入沼泽流沙的羚羊,越是挣扎反抗,越是加快接近死亡的终站。
  所有中原武林人士都站了起来,就在这时,西北角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有人惊叫道:“地坛,地坛那边塌了!”
  倏忽之间,一个白色身影电闪而至,他和危胜天连对四掌,危胜天倒退几步化去掌劲,就在同一时刻,红莲花身下的台板突然迸绽出二十条、三十条蛛网状的裂痕,裂痕不断延伸出去,紧接着整幅台板轰然崩解,幸好白衣人另一只手已经将红莲花带起,两人掠到十丈开外的旗杆顶上,这时候整座高台如同酩酊醉汉般前后摇晃起来,竹架垮折声,棚梁断裂声不断从内部传出,等到尘烟散尽,所有都回复平静之后,原本的高台坍塌成一个黑洞洞的窟窿,恍若一只巨人之眼,默然注视着无边无际的宇宙星空。
  唐琳用力盯着旗杆上的白衣人影,纤弱瘦削的身躯不停颤抖,她身边的唐琪也变得无比兴奋,尖声叫道:“是俞佩玉,俞佩玉他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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