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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zuowang

[补缺] 卧龙生《风尘侠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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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8 12:19:4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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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9 11:42: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五章  阶下之囚

  玉虎儿和小乞侠二人眼见紫虚道人步步逼来,不由大急,齐齐朗喝一声,双双挥动手中兵刃迎上。
  紫虚道人一笑说道:“你们两个娃儿这是以下犯上,可不是我以大欺小。”手中雪竹杖一扫,潜运八成真力,一粘一带,便将玉虎儿的长剑和小乞侠诸坤的飞索五芒球震飞。
  然而他雪竹杖并不收回,趁势往前一送,一招“推窗望月”,迳向玉虎儿和小乞侠诸坤袭去。
  他这一招出手时从从容容,看上去平淡无奇,但却隐含着无穷变化,无限杀机,这两位年轻小侠哪里躲得过,只见满天白影,犹如银花焰火纷洒而落。
  忽听一声震天大喝,道:“老杂毛,你果不愧为当今武林中最阴险狠毒之人,我矮子与你拼了!”
  原来矮方朔见这边情势危殆,他担心老友疯侠柳梦台的安危,是以情急之下,连施“夺魄三杖”,把黑神君吴兆麟逼退,一跳将紫虚道人拦住。
  紫虚道人一笑说道:“好说!好说!道兄夸奖,贫道愧不敢当。”
  矮方朔直气得须眉皆张,怒道:“你这人当真无耻已极,我几时夸奖你了?”
  紫虚道人仍是一笑道:“当今之世,阴险狠毒之人,触目皆是,聂兄称兄弟为其中之最,岂不是夸奖而何?”
  矮方朔怒极而笑道:“我矮子向不喜欢和人斗口,你且接我几杖试试。”手中虎头镔铁杖一顿,拄地铮然有声,一招“横扫五岳”,拦腰劈去。
  紫虚道人冷笑一声,道:如此最好。“手中那拇指粗细的雪竹杖一抖,化作千万条银蛇盘空,竟然将矮方朔那沉重的虎头镔铁杖封住。
  须知这紫虚道人的雪竹杖,乃是藏边喜马拉雅山顶峰的产物,生于荒年冰雪之中,不但坚逾钢铁,而且出招对敌时,会自竹中发出侵人的寒气。若再能配合阴柔之功,则可虚空点穴,伤人于无形之中,更具威力。
  幸而矮方朔聂耳三十年来,苦练那至刚至阳的功夫“纯阳真气”,他一招对拆之下,立觉不对,连忙将之运起,护住全身各大要穴。
  但那边接替下矮方朔的小乞侠一人,却被黑神君吴兆麟逼得险象环生,玉虎儿连忙补了上去。
  至于另外三处的拼斗,则仍是个不胜不败之局。
  盏茶时光之后,矮方朔聂耳渐感不支,紫虚道人惟恐神医侠等三人运功醒来,功亏一篑,是以手中雪竹杖一紧,“幽鬼附身”夺命三招中第一招“游龙回空”,挟着一缕尖锐厉啸,往矮方朔胸前“神封穴”点去。
  当初紫虚道人在十二连环峰下,差点以这连环三招,将万里游龙吕九皋击毙杖下,但此时矮方朔聂耳却似比吕九皋棋高一着,见势不妙,竟然虚晃一杖,飘身后退。
  紫虚道人哈哈一笑道:“我这一连三招,名为‘幽鬼附身’,实是‘狡兔三窟’,难道你还跑得了么?”如影随形,右手雪竹杖点出之势不变,左掌变招“毒龙喷雾”,由侧面抢攻,右脚同时飞起,踢出一招“倦龙归海”。这三招迅辣兼俱,力道互用,犹如密网天罗一般,向矮方朔追踪袭至。
  矮方朔钢牙猛挫,胸前银髯根根竖起,大喝一声:“罢!罢!”虎头镔铁杖撒手飞出,直往紫虚道人抛去,身形同时向右横跃三尺。
  矮方朔这边一被逼脱了兵刃,萧俊等一干小侠大起恐慌,这一分神,俱都微现败象,而神医侠万永沧等的运功调息,却也正值紧要关头。
  紫虚道人环扫全场一眼,突地振声大喝道:“住手!”
  全场激斗中之人,果都收势停身,愕然伫立,齐把目光向他投来。
  他却又乘着众人愕然之际,再度大喝道:“拿下!”
  双飞环郑元甲等四人,就像预先曾得到紫虚道人暗示一般,倏然向前疾跨两步,甩脱手中兵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两手齐出,各各执着了两个小侠的手腕脉门之处。
  未遭擒获的只剩下一个罗寒瑛和矮方朔聂耳两人,但紫虚道人出手如电,早点了罗姑娘背后的“风府穴”!
  这一突然转变,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气得矮方朔顿足大叫道:“你这牛鼻子如此歹毒!”双掌一错,运起“纯阳掌”力,呼呼劈出两股劲力,直向紫虚道人撞去。
  紫虚道人一飘身,跃至疯侠柳梦台身后,微笑道:“道兄若再无理取闹,就休怪贫道无情了。”伸手抵住疯侠背后的命门穴之上。
  矮方朔与疯侠两人,乃数十年生死之交,怎忍老友被人击毙掌下,心下一凛,急急说道:“不可!”大步走了过去。
  紫虚道人一笑道:“贫道只不过吓你一吓,道兄竟这般认真起来了?”他一顿,肃容说道:“若贫道请道兄做一件只是举手之劳的事情,不知道兄赏不赏脸?”
  矮方朔一怔道:“那要看是什么事情了,老夫岂是任人要挟之人!”
  紫虚道人道:“贫道素知道兄和柳道兄交谊深厚,情同手足,这点小事,谅道兄也不便推辞。”
  矮方朔道:“牛鼻子,你少废话,先说与老夫听听。”
  紫虚道人笑道:“此事简易之极,只是借道兄大力,把这几个小辈的‘风府穴’点了……”
  矮方朔冷哼一声道:“老夫是何等之人,岂肯做此等见不得天日之事。”
  紫虚道人阴阴一笑道:“贫道若先将这静坐运功的三人毁了,再去点上那些小娃儿们的穴道,不再劳动道兄,不知道兄以为如何?”
  矮方朔一凛,暗忖:此人被誉为目前江湖上心地最阴险,手段最毒辣的一代枭雄霸主,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当下不禁发出声轻蔑的冷哼。
  忽听紫虚道人一笑说道:“道兄可是在心中咒骂贫道,是么?其实贫道若是如道兄所言,为当代武林中最阴险狠毒之人,这一班人早都命丧当场了。”
  矮方朔乃是心直口快,无甚城府之人,他一听紫虚道人此言,脱口说道:“不错!不错!”
  紫虚道人微笑道:“那就有劳道兄了。”
  矮方朔略一犹疑,大步先向他徒弟身前走去。
  紫虚道人道:“那位可是令高足么?”
  矮方朔一怔道:“好说,好说!你怎的知道?”
  紫虚道人道:“道兄大公无私,贫道以此便可推知。”
  矮方朔听得受用,身形如风,疾快地点了各位小侠背后的“风府穴”。
  紫虚道人突地哈哈一笑道:“物以类聚,其实贫道光以他的外形判断,也可猜得个八九不离十了。”缓步从疯侠背后走了出来。
  矮方朔闻言,大怒道:“臭牛鼻子,胆敢讥讽老夫!”俯身拾起那支虎头镔铁杖,呼地一招“伏地追风”,向紫虚道人下盘扫去。
  紫虚道人一笑闪开,道:“道兄此时孤掌难鸣,就是听着贫道的话有些不顺耳,说不得也只好忍耐一番了。”
  他这么一说,矮方朔果然硬压下一股怨毒之气,停手不攻。
  紫虚道人突然转向双飞环郑元甲道:“派中的输送工具,可是在附近待命么?”
  双飞环郑元甲躬身答道:“皆在附近,听候掌门师祖派遣。”
  紫虚道人说道:“你且召他们前来吧!”转首目注静坐行功的神医侠等三人,一动不动。
  双飞环郑元甲发出两声龙吟长啸,想是召那输送工具,但身形依然屹立原地。
  盏茶时光之后,果见前面山峰回转处,现出五点黑影,行动颇为快速,渐行渐近,矮方朔看清之后,不禁大声叫道:“怪!怪!”
  九位小侠被点上“风府穴”,但因矮方朔下手不重,故虽不能说话行动,却未失去知觉,一闻矮方朔称怪,齐都纵目看去。
  原来那竟是五匹似牛非牛,似马非马的东西,长有丈二,阔约四尺,四条腿下,各有一轮,经五个健壮大汉催赶着,片刻之后,即至面前。
  紫虚道人一笑,向矮方朔道:“这便是汉末三国时,诸葛武侯曾用以输送粮秣,但却失传已久的木牛流马,我今用作代步,道兄以为如何?”
  矮方朔从那两厢小窗中看进去,果见那流马腹中,铺着枕寝等物,人处其中,可坐可卧,甚是舒适,但他却不知怎能在这崇山峻岭中行走?
  紫虚道人像是知他所疑,微微一笑道:“这西南一带山川形势,此五人俱是了如指掌,故可驱此流马择那山间小径任意来去。”
  矮方朔觉得这流马制作,倒颇新颖有趣,但他一瞥被制住穴道诸人,不由心下微凛,说道:“你可是要用这流马,载送他们去大雪山十二连环峰么?”
  紫虚道人说道:“不错,只待这三个人运功完毕,兄弟就要启程了,不过令师徒二人,还请自便吧!”
  那边静坐行功的三人中,江南神乞功力最为深厚,他首先动了动,想是运功完成。他那一双怪眼,刚刚睁开,便被双飞环郑元甲飞身上前,点了“风府穴”。
  片刻之后,疯侠柳梦台和神医侠万永沧行功完毕之时,也被一一点上穴道。
  紫虚道人突地发出一阵震天狂笑,有如神龙长吟一般,历久不绝。
  他笑声未落,蓦然间,一声清越鸟鸣,划空传来,双飞环郑元甲等几位堂主齐都心中一震,仰首长空看去。
  只见一点黑影,自百丈高空,如陨星飞坠直泻而下,眨眼之间,已至地面,那竟是一只奇大无匹的青雕。青雕背上飘然下来一个身着玄色衣裙,风华绝代,但却微带憔悴和幽怨的少女。
  这少女一出现,在场被点穴道之人,俱都面有喜色,而雪山派的三位堂主,却是齐感惊骇。
  紫虚道人一怔之后,微笑说道:“你可是东海无极岛苦因大师的掌上明珠,凌雪红姑娘么?”他虽未见过凌雪红其人,却早闻其名,是以一见青雕,便即猜出。
  凌雪红那微带苍白的娇靥上,神情淡漠,对眼下诸人被点穴道之事,竟然视若无睹,却冷然向紫虚道人说道:“你就是雪山派的紫虚道人了?”
  紫虚道人仍是镇静如常,一笑说道:“不错,不错,姑娘在此现身,可有……”
  凌雪红前行几步,说道:“我的青冥剑被你们雪山派中人劫走,就请你即刻交出,我就要赶回昆仑山烟霞洞去了。”
  铁书生萧俊等闻言,俱都大感失望,但因穴道被制,有话也说不出。
  紫虚道人略一迟疑,说道:“这个……”
  凌雪红娇靥一沉,黛眉上闪过一抹杀气,冷冷说道:“你若不把青冥剑交出,今天就别想离开了。”
  她此言一出,雪山派的三位堂主和黑神君吴兆麟,齐都面现怒容,跃跃欲试,他们虽知道凌雪红武功高不可测,但今日情势不同,是以了无惧色。
  紫虚道人毕竟是一代枭雄霸主,闻言仍是毫无怒意,淡淡一笑道:“凌姑娘艺出名门,当代武林之中,甚少敌手,不知青冥剑为何被我雪山派中人夺去,姑娘可愿详告么?”
  凌雪红一听他这似赞扬实讥讽的话,不由气得粉面变色,娇叱一声道:“我若说出你雪山派中之人暗算伤人的卑鄙手段,只怕你这张老脸没处放,若识时务,还是把青冥剑快点交出,不然,我们从武功上分胜负好了。”
  紫虚道人纵声一阵大笑道:“那很好,很好……”他口中虽然连声说着很好,但却始终不肯出手,仍是长笑不绝。
  要知他虽没亲眼看过凌雪红施展武功,但就以她在武当山七星峰下,连挫诸葛胆等高手看来,她的武学造诣已至出神入化之境,若是今日一战败在这个少女手中,那可是大大丢脸的事。
  他心中没有制胜把握,所以不敢贸然出手。
  凌雪红听他大笑之声,犹如神龙长吟一般,长久不绝,只震得耳中嗡嗡作响,暗自忖道:此人内功这等精深,和他动手时,倒真得小心。
  紫虚道人长笑之声,足足有一盏热茶工夫,仍然不停,而且笑声愈来愈大,音震山谷,荡人魂魄。
  凌雪红霍然警觉,暗道:糟!这牛鼻子,分明是借这长笑之声,暗中和我较量内功……
  转脸扫视了在场诸人一眼,那些小一辈的人物,顶门上俱是汗水如珠,不停滚下,似正在极力忍受。
  她此时虽是对这一般人,表现得漠不关心,但却觉得不容紫虚道人这般称雄,倏然一声娇叱,欺身直进,左掌横拂,一招“挥尘清谈”,右手骈食、中二指,疾点“玄机”要穴。
  紫虚道人霍地收敛笑声,双肩微一晃动,人已退出八尺,右腕一振,雪竹杖迎头劈下。
  凌雪红对雪山派之人,恨入骨髓,即使是食肉寝皮,也无法消除她一腔怨毒之气,这年余时间,若不是苦因大师告以天数使然,她早已将大雪山十二连环举闹得天翻地覆,此时狭路相逢,她岂肯轻易放过,是以一上手,便施辣着。
  她一见紫虚道人雪竹杖迎头劈下,竟是不闪不避,陡然一个旋身,直向对方身侧欺去。
  这一招避袭还击,合一出手,那旋身一进,惊险至极,雪竹杖差数寸就要击中,但妙也妙在那数寸之差,这身法要拿捏的恰到好处,错一点立时得溅血杖下。
  直看得个矮方朔聂耳大声喝起采来。
  紫虚道人虽然久经大敌,会过无数高人,但凌雪红这怪异身法,他还是初次遇上,不觉微微一怔。
  就在他一怔神间,凌雪红己欺到身侧,右手反臂击出一招“冰封长河”,随手劈出一股潜力,把他雪竹杖逼住,左掌指顾间连续拍出三掌。
  这三掌虽然是先后拍出,但因速度太快,看上去好像是三掌一齐出手,使人眼花缭乱,避无从避。
  紫虚道人吃了一惊,全身陡然向后一倒,直持背脊距地三寸左右时,脚跟微一用力,全身贴地,倒飞出八九尺远。
  两人在交手一合之内,各人露出了一招江湖上罕见的绝学,只看得一旁观战诸人,个个暗中惊骇。
  凌雪红刚才避袭,欺进,逼杖,施击,都是空空大师精研独创的绝世武学,还是她踏入江湖以来第一次使用。她平时心高气傲,以为这一击万无不中之理。哪知紫虚道人竟能以贴地倒飞的身法避开她这一击,不禁也是微微一呆。
  紫虚道人避过凌雪红一击之后,心头怒火高燃,但他毕竟是位盖代枭雄,喜怒向不形诸于色,只是微微一笑道:“姑娘的武学,果不愧为东西双仙的真传,实是贫道生平所遇第一高人,敬佩!敬佩!……”
  凌雪红冷笑一声,娇靥上如罩寒霜,哂然说道:“东西双仙的真传,我还没施展出来呢!”
  饶是紫虚道人城府深沉,也不禁面色微变,冷笑一声说道:“那就请姑娘尽展所能,贫道倒可一开眼界了。”
  他正待挥杖出手,突闻一阵飒然风响,一条人影疾跃而出,挡在紫虚道人前面,单掌立胸,躬身说道:“掌门师祖何等身份,这一阵请先让敝堂接下。”
  紫虚道人听声知人,仍是目注凌雪红,淡淡一笑道:“郑堂主对这位姑娘的武学想是见识过了,你要小心一点。”
  须知紫虚道人早就担心无制胜凌雪红的把握,一招对拆,更增加了他对此的顾虑,双飞环郑元甲怎会体谅不出紫虚道人的心情,他虽自知非敌,也得硬着头皮上去,为紫虚道人制造下台之阶,而紫虚道人也为双飞环郑元甲预留了下台的阶梯。
  凌雪红星目中神光如电,眉宇间杀机更浓,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车轮战何足为奇,最好你们能一齐出手。”
  郑元甲对她那讥讽之言,充耳不闻,却哈哈一笑道:“姑娘与我雪山派为敌,可只是因为失了一把宝剑么?”
  他弦外之音,点到了凌雪红情场失意之事。
  这短短一句话,字字有如利剑,透穿了凌雪红一寸芳心,气得她略带苍白的玉面,变成紫青颜色,一口玉牙咬得格格作响,声音颤抖着,叱道:“你敢逞口舌之能……”
  看得矮方朔大惑不解,不知为何双飞环郑元甲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竟把凌雪红气得这般光景,但却为她暗暗着急,遂朗声大叫道:“女娃儿千万不能生气……”
  凌雪红本是绝顶聪明之人,听得矮方朔这一叫喊,心中那激怒之情,立刻平静下来。
  郑元甲自知不是凌雪红敌手,本想将她激怒,可突然下手施袭,以求一出手,便占先机,正暗庆狡谋得逞时,却被矮方朔点破,不由将一股怨毒之气,尽发在矮方朔聂耳身上。
  但他究竟是久经大阵之人,经验阅历,异常丰富,闻言不怒反笑道:“聂兄这般曲意奉承,可是想拉上东西双仙这层关系么?”
  矮方朔一顿虎头镔铁杖,气得须眉皆颤,大喝一声道:“胡说!老夫是何等之人!”
  郑元甲一笑道:“如此最好,聂兄何必生气!”他借这番说话的工夫,早已暗中运集了功力,只听他一声大喝,手中鸠头杖一振一抖,一招“浪卷流沙”,直向凌雪红拦腰扫去。
  凌雪红刚被他出言触及隐衷,心中余怒未息,又见他陡然施袭,更是火上加油,冷笑一声,左掌含劲横立,右掌运功蓄势,直待郑元甲鸠头杖挟着虎虎劲风袭至左侧,横立左掌忽的向旁侧一拨,把扫来鸠头杖撞开,右手同时闪电般穿出,径点双飞环郑元甲左肩并穴。
  以谈笑书生诸葛胆的身手,尚且伤在凌雪红指掌之下,双飞环郑元甲岂是她的敌手?大惊之下,连忙收杖后退,险险避过这惊险万状的一击。
  看得矮方朔聂耳眉飞色舞,连连叫好。
  凌雪红恨极了雪山派中的人物,一招得手,哪肯轻易放过,冷叱一声,娇躯飘然跃起,凌空击下。
  郑元甲知道厉害,哪敢硬接,右袖一拂,向左横跃九尺。
  凌雪红一叠腰,悬空忽的打了一个转身,快愈流矢,直向郑元甲追去,指风似剑,扫击后肩。
  双飞环郑元甲还未站稳,凌雪红指风已经近身,他心头一震之下,身子急向前面一伏,反臂一杖,“回头望月”,横扫过去。
  他心知已无法闪避开凌雪红这电光石火般的追击,是以存下宁为玉碎,不作瓦全之心,反臂一击,用尽了生平之力,杖带劲力激荡逼人。
  凌雪红虽身负绝世武学,但她对敌经验,究竟欠缺,且吃了手无寸铁之亏,何况郑元甲又是拼着两败俱伤的打法,不顾本身危险,回杖全力反击,果然逼得凌雪红收招自保,柳腰一挫,急冲的娇躯,陡然收住,随着那逼来的杖劲,飘退出六、七尺外。
  郑元甲冒险化解了一招危势,已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紫虚道人眼看凌雪红这两招绝学施展,不禁心头暗凛,当下竟存了暂时退走,以避其锋之心。但他一想到这俘获武当派一干人等的千载良机,却又不愿离开。
  他略一分神之间,凌雪红和郑元甲的另一招相搏,已起变化。
  原来双飞环郑元甲自忖在雪山派外三堂中,向被认为第一高手,而今被人一连两招逼得连连后退,不禁激发了他争雄好胜之心,大喝一声,鸠头杖演“力劈五岳”,猛向凌雪红头上击去。同时左手往背后一探,两只大如轮月,光耀夺目的钢环,也一先一后挟着吁吁锐啸,直取凌雪红。
  须知郑元甲以四只钢环,震慑江湖上黑白两道无数高手,故有双飞环之名。其打出之时,不但奇准无比,而且时空配合恰当,两只连环出手,先出手的一只遮断敌之退路,后出手的一只袭敌。故一出手,几乎是百发百中。
  但遇到像凌雪红这样的高手,情形又自不同,只见她冷笑一声,全身真气尽贯右手,霍地向击来鸠头杖抓去,娇喝一声:“撒手!”
  双飞环郑元甲想不到她会有此一着,微一怔神间,鸠头杖已脱手而出,只听呛呛连响,原来他那随后打出的两只飞环,却尽套人鸠头杖之中。
  紫虚道人看得暗暗心惊,沉声低喝道:“郑堂主速退!”
  他话刚出口,凌雪红手中的鸠头杖与两只钢环齐向郑元甲反掷而出,环带急响,杖挟劲风,两人距离本近,郑元甲再想闪避,哪还来得及,只听闷哼一声,他一只右臂,已被杖柄硬生生的撞折。
  两声大喝响起,神火真人邵文风和黑神君吴兆麟双双抢奔而出。
  凌雪红冷笑一声,手指紫虚道人说道:“你也一齐上吧!”双掌微错,呼呼两掌,分向邵文风和吴兆麟袭去。
  邵文风、吴兆麟一跃闪开,正待还击,却听紫虚道人低喝一声,道:“你们退下。”
  他手扶雪竹杖缓缓前行两步,先是一声喟叹,目注凌雪红说道:“凌姑娘除了要索回青冥剑而外,我大雪山十二连环峰上,可还有什么值得惦念之人么?”
  凌雪红闻言,不由面上微现凄然之情,但却稍现即逝,眉峰紧聚,娇叱一声道:“胡说,天下之间,除了我父亲和师父外,再无使我惦记之人。”
  紫虚道人毫无怒容,仍是庄肃地说道:“姑娘虽是不惦记于他,他却是时时思念于你,唉!他几乎是痴念成狂了,若姑娘能和贫道去敝派总坛一行,不惟可将青冥剑取回,抑且……”
  他的话声,突被一声童稚语音所打断,说道:“红姊姊,不要听他的话,秋哥哥不在大雪山,刚才我还在这里见过他了。”
  这突然插口之人,乃是严燕儿。原来矮方朔出手点各人穴道时,他因严燕儿年纪太轻,还只是个孩子,是以点穴用的手法最轻,但严燕儿功力却是不弱,这多时间来,他不断运气行功,是以便被他自行解开。
  此时他一听紫虚道人竟欲将红姊姊骗去大雪山,不禁幼小的心灵中甚是着急,才沉不住气地脱口说了出来。
  紫虚道人面色微变,冷冷的瞟了矮方朔一眼。
  矮方朔聂耳却嘻嘻一笑道:“想不到这娃儿年纪轻轻,倒有自解穴道之能,难得!难得!”
  黑神君吴兆麟疾步而出,探手直向严燕儿抓去。
  岂知他那小小的身形一晃,便到了凌雪红身后,急急说道:“红姊姊,你看这黑大个儿欺负我!”
  黑神君吴兆麟一抓不中,倒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不禁怔在当地。他哪里知道,严燕儿使的是罗雁秋所教的“移星换斗”身法,奇奥无伦。
  严燕儿满腹委屈的向红姊姊诉了苦,岂料凌雪红竟如未闻一般,连看也不看他一眼,不禁大是伤心,眼圈一红,凄然说道:“红姊姊,秋哥哥不认严燕儿,难道你也不理我了么?”
  他怎知凌雪红自历情变之后,对世事看法,已因恨而走入极端,认为普天之下,绝无好人,是以当她看到武当派之人穴道受制时,仍是漠然无动于衷。
  她虽是对罗雁秋恨之入骨,但一念及前情,却又有些不能自已,故紫虚道人编的一个谎话,竟也曾令她怦然心动。
  大凡男女相悦,爱恨常互为转移,且有时也互相交织。爱的愈深,若一旦得不到所爱之人时,则会恨之愈切。
  严燕儿见自己说完之后,红姊姊对他仍是不理不睬,竟自呜咽着哭了起来,断断续续说道:“秋……哥哥……往……西北……方去……了……红姊姊……你……要……不要……去……找他?”
  凌雪红听得心中一动,急急说道:“什么!你这话可是当真?”
  矮方朔听得似懂非懂,插口说道:“姑娘问的可是那个叫罗雁秋的娃儿么?他确是在半个时辰之前往西北方奔去。”
  凌雪红银牙一咬,恨恨说道:“好!……”她倏然住口,转向紫虚道人说道:“你们劫走我青冥剑之事,我们改日再行了结吧!”转身向那大雕走去。
  在场所有被制住穴道之人,又是齐齐大感意外,心下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矮方朔也顿感孤掌难鸣,疾忙跨前两步,大声说道:“姑娘这就要走么?”
  严燕儿竟一时急得说不出话来,直待凌雪红跨上雕背,他才哇地一声大叫,说道:“红姊姊!红姊姊!你不能走,他们的穴道还没解开呀!”
  但是他的呼叫,却被一声悠长的雕鸣所遮掩,一阵劲风激荡,那大雕已鼓翼向西北方飞去。
  雕鸣甫歇,却又响起紫虚道长一阵得意的长笑!


    第九六章  柔肠寸断

  且说罗雁秋抱起香消玉殒的司徒霜直向西北奔去。
  此时,他只觉得万念俱灰,在这人世上仅有的两个亲人,竟然有一个被死神夺去。
  但同时他也感到无比的愤怒,觉得自他出道以来,所见所识之人,俱是见利忘义、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须知他在唐古拉山九幽谷中之时,环境单纯,整日埋首武学,自是不知江湖诡诈人心险恶,今日一旦身处其中,方知一般人俱是争名夺利,即使自命为侠义道中人物,也做着卑鄙污龊之事。
  他脑子中一片混乱,信步而行,但那如世外桃源的“七绝山庄”和庄上淡泊仁厚的七位老人,却早存在他的潜意识之中,是以在不知不觉间,便往西北方向行去。
  奔了约有顿饭时光,他已翻过了几个山峰,仰首长空,只见一抹斜阳,正自渐下西沉。
  看着那一抹斜阳,他像是无限的凄惶,那潜伏在他心底深处的孤独之感,又悄然浮起,不禁止步停身,发出一声长叹。
  这一声叹息之后,他的心情像是舒畅许多,微运真气,便待向前奔去。
  但却在他暗运真气之时,竟然发觉微有不适,罗雁秋自忖内功精深,并不放在心上,仍然向前奔去。
  而在他奔行之间,那不适之感却愈来愈重,不禁暗自忖道:莫非所中的那七孔黄蜂针毒发作了么?
  原来在他中了小乞侠诸坤七孔黄蜂针之后,若不在一个时辰内服下江南神乞尚乾露的独门解药,便要毒发而死。但在小乞侠诸坤和黑罗汉三宝离去时,他突然想起在祁连山中,一个老婆婆曾送他三粒红色丹丸,说是能疗伤解毒,随取出那羊脂玉瓶尽数吞下。
  须知那三粒丹丸,乃是南天叟遍历各深山大泽,采集罕世灵药制成,功效果然非同凡响,服下之后,经过一夜间的运功调息,帮助药力运行,果然无事。
  岂知七孔黄蜂针更是非比等闲,虽被南天叟所炼丹丸,暂时遏阻,且因罗雁秋功力深厚未曾立刻发作,但十个时辰之后,所服丹丸效力消失,针毒仍然侵入内腑。
  罗雁秋毫无江湖阅历,虽听小乞侠说出七孔黄蜂针的厉害,但并不深信,此时虽微感心惊,亦未十分重视。
  他瞥了抱在手的司徒霜一眼,不禁又是一阵黯然,星目中不自觉地滚下几滴泪水,口中喃喃说道:“师妹!师妹!是我害了你……”
  他在一座幽静的山谷中停下,然后用白霜剑掘了一个坑,将司徒霜的遗体掩埋完毕,并用一方山石,在墓前立了块石碑。
  他正自用白霜剑刻着“司徒霜之墓”几个大字之时,便听背后蓦然响起了一个慈祥的声音,说道:“小娃儿,你可是叫罗雁秋么?”
  罗雁秋闻言,不禁大吃一惊,暗忖道:是什么人轻功这般了得,居然到了我背后,仍未发觉?
  转身望去,只见两丈以外,站着个身着白衣白裙的中年道站,正对着自己点头微笑,似是毫无敌意。
  但他刚经历过一场人事惨变,对任何人都仍保持着几分戒心,当下冷然答道:“不错,在下正是罗雁秋,不知你怎的知道?”
  中年道姑连连点头,口中喃喃说道:“果然是个美质良材的少年俊彦,无怪……”她倏然住口,朗声说道:“你手中的白霜剑,不是已告诉我了么?”
  罗雁秋似是仍然不解她这种推论的道理,嘴唇牵动,刚要说话,却见那中年道姑慈祥地一笑,极为亲切地又道:“孩子,你可知道我是谁么?”
  罗雁秋虽是傲骨天生,但本性仁厚,丧失记忆后,从不知自己的身世情形,是以情感变得极为脆弱,他一见那中年道姑对他这般称呼,亲切之感,油然而生,连忙恭谨地答道:“这个晚辈不知。”
  中年道姑却突地黯然一叹,说道:“唉,不知道算啦!这样最好。”她一顿,又道:“看来你是个好孩子,却不知怎的……”她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说至此,又复倏然中止。
  罗雁秋看得大是惊疑,不禁微生怒意,恭谨的态度,又转为冷傲,说道:“你这般吞吞吐吐,不知是何用意!”
  中年道姑毫不动怒,仍是微笑说道:“孩子,你可愿跟我走么?”
  她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罗雁秋自是不解,一怔说道:“什么?你要我跟你到哪里去?”
  中年道姑一叹说道:“我若告诉你到哪里去,恐怕你便不去了。”
  罗雁秋冷哼一声道:“难道你还能把我骗去么?”
  中年道姑慈祥地一笑,说道:“孩子,那你是误会了。”
  她像是有一件事,极为不愿说出,略一思忖,突地双眉一扬,身形疾展,只见白衣飘飘,竟向罗雁秋身前欺去。
  罗雁秋冷哼一声,怒道:“原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连忙施出“幽灵身法”,一闪跃开,顺势一掌拍去。
  他这一式避袭还击,身法招术怪异无伦,像是大出那中年道姑意外,她轻身闪过后微一错愕,一笑说道:“想不到你这孩子还有这么高的武功?”一招“潮泛南海”平推过去。
  罗雁秋一掌拍出后,只觉周身起了一阵麻痹之感,不禁心中一惊,暗忖:莫非那七孔黄蜂针毒真地发作了么,怎的发作得这么快?
  他这第二次跃身闪让,动作已略显迟滞,一招“迎风断草”拍出,劲力大减,但他乃生性孤傲之人,怎肯服输,仍然仗着“幽灵身法”和怪异招术继续苦撑。
  倏忽间两人已对拆了二十招,罗雁秋越打,越觉真气不继,那中年道姑似是也无意将他伤在指掌之下,只是想制住他的穴道,听她摆布而已。于是数招过后,罗雁秋身形一缓之间,只觉背后“风府穴”一麻,便即翻身栽倒。
  中年道姑一笑说道:“刚动手时看你这孩子武功尚还不弱,怎么内力这般不济,莫非早受内伤了么?”
  罗雁秋冷哼一声,说道:“我若不是中了七孔黄蜂针,你也不一定打得过我。”他穴道虽然受制,不能行动,但却仍能说话。
  中年道姑面色微变,说道:“什么?你中那毒针有多少时间了,为什么不早说?”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这不知关你什么事?”他又一顿道:“你制住我的穴道,不知是何用意?”
  中年道姑一笑说道:“若是不关我的事,我也不会过问了。”
  她急忙探手取出一粒丹丸,倾入罗雁秋的口中,他竟然一口吞下,说道:“反正我已是必死之人,你就是要我服什么绝毒药物,我也不在意了。”缓缓闭上星目,不再说话。
  中年道姑一叹道:“你倒是个倔强得可爱的孩子。”右手五指连扬,又点了罗雁秋几处穴道,便即将他抱起,迳往西方奔去。
  罗雁秋被那中年道姑抱着,起初只觉得迷迷糊糊,耳畔风声呼呼,渐渐便沉沉睡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经过多远路程,当他醒来之时,竟又是个夕阳西下的时分,却发觉自己处身另一个山谷。
  他略一运气,觉得周身舒泰无比,毫无不适之感,所中的七孔黄蜂针毒,竟是霍然痊愈。他知道必是那中年道姑给自己服下的药物奏效,不禁对她大是感激,但四下一看,却是不见了那中年道姑的身影,暗忖:莫非她住在这谷中么?随大步向谷内走去。
  深谷不宽,两侧满生苍松,青草盈尺,峭壁对峙,蜿蜒曲折,不知多长。
  罗雁秋随着深谷形势,向北深入,大约有五、六里,转过了几个山角,眼前景物突然一变。
  只见地势豁然开朗,成了数十亩大小的一片盆地,四周都是排天峭壁,这道深谷,似一条夹道般,通入这片盆地,入口处宽仅数尺,除此一条山谷外,四周绝壁封阻,再无可通之路。
  盆地中间,有两亩大小的一片水塘,碧波无痕,水光照天,也许因四周千丈峭壁挡住了风雪,盆地中不但不见积雪,而且温暖如春,和外面刺骨寒风相较,恍如两个世界。
  青青短草如茵,红白山花竞艳,一阵阵袭人芳香,飘入鼻端,这真是世外桃源,人间仙境,和他在“七绝山庄”所见,情形又自不同。
  罗雁秋一边浏览着谷内的景色,一边四下打量,暗道:那中年道姑,是一定住在这里了。
  此时,这谷内雾霭渐起,一片幽暗,已是掌灯时分。
  他沿着峭壁绕行过去,不及半周,果然,在数十丈外北西两处峭壁交接之处,隐隐透射出一线灯光。
  蓦然间,一缕箫音,也自那发射出灯光之处传来。
  那箫声犹如昆冈凤鸣,深闺私语,极尽柔媚婉转。
  罗雁秋自丧失记忆后,何曾聆听过这种柔媚的箫声,不禁怦然心动,只觉得心神一荡,加快脚步,向那箫声起处走去。
  他渐行渐近,听得也更是清晰,那箫声似是非宫非商,简直像一个声音动听的娇媚少女,独坐在深闺之中,婉转的诉说她的心事。
  冥冥之中,罗雁秋像是看到师妹司徒霜处身洞中,星眸含泪,娇靥凝愁,不由大是激动。
  他忍不住大叫道:“错了!错了!我对不起你!”向着一道宽约丈许,高可及人的石洞中冲去。
  此时,那箫声戛然而止,却自里头传来一声幽幽叹息,说道:“你既是自承过错,那往日之事,我也不再追究了。”
  罗雁秋一入洞中,只感到阵阵幽香扑鼻,他在心情十分激动之中,也没听清楚那洞中之人说的什么,便即大步向里面走去。
  他自丧失记忆后,早忘记世俗礼数,更不知避男女之嫌,何况他此时脑中混混沌沌,是以虽看到一间女子闺房,仍然毫无顾忌地进去。
  一进入洞,举目望去,只见这洞中颇为宽大,足有三间屋子大小,洞内陈设,甚是简单雅致。
  洞左面一张绣榻之上,铺着枕寝等物,床缘上正坐着个穿了一身淡绿罗衣,风华绝代的少女。
  那少女一见罗雁秋走入,神情像是大为激动,也不知她是悲是喜,是爱是恨,却终于缓缓站了起来,幽幽说道:“秋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其实这些早都在家父的预料之中了……”
  罗雁秋方才本是被箫声所迷,脑中产生出幻象,以为司徒霜在此石洞之中,但此时箫声早停,头脑已渐转清醒,一见面前站着个绿衣陌生少女,不禁霍然惊觉,疾退两步,喃喃说道:“我怎么来到这里了?”
  那绿衣少女见他这般怔忡模样,不禁展颜一笑道:“秋弟,你发的什么呆,怎么不坐下说话呀!”她一笑又道:“是师父她老人家把你带至此处,并用大还丹救了你一命,难道你忘记了么?”
  罗雁秋恍然大悟,说道:“那白衣白裙的中年道姑,可就是姑娘的师父么?”
  绿衣女一笑道:“不错,她就是我师父静尘庵主。”
  罗雁秋一怔道:“唔,这名字以前好像听过。”
  绿衣少女扑哧一笑说道:“你当然听过啦,我以前不知告诉过你多少遍呢。”
  罗雁秋茫然说道:“在下和姑娘素不相识,不知你告诉过我什么事情?”
  绿衣少女闻言,娇靥上笑容骤敛,神情突转黯然,但却一闪即失,竞强自展颜一笑道:“秋弟,你怎么把你红姊姊都忘啦?”她轻喟一声,又自接着说道:“你我相聚时间本短,现又隔了这么长的时间没见,无怪你不敢认我了。”
  罗雁秋对她这番话,自是仍然不解,但他突然想起那白衣中年道姑,既是为自己解除毒伤,救了一条性命,理应前往道谢一番,是以对绿衣少女的话,并未完全听清,却突然说道:“不知令师现在何处?在下想……”
  他的话却被那绿衣少女一笑打断,说道:“你用不着去拜见我师父啦,这一切还都是她老人家安排的呢。”
  罗雁秋面容一整说道:“常言说,受人点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我现下虽无法报答于她,但对这救命之恩,我罗雁秋决不敢忘怀。”
  绿衣少女见他尽说这些,不禁微感焦急,说道:“别说啦,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只要对我好,她老人家就高兴啦!”
  罗雁秋道:“这话不错,我一定好好待你就是。过去之事,我也决不计较了。”转身向洞外大步走去。
  绿衣女心下一急,大叫道:“秋弟,秋弟,红姊姊还有话说,你到哪里去呀?”
  原来罗雁秋见凌雪红也穿着一身绿衣,误以为是在“七绝山庄”所见的绿衣女子,他曾挨了那绿衣女子一掌,是以说出这“过去之事,我也决不计较”的话来,此时见问,伫足转身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凌雪红娇靥上满现幽怨,缓缓走到罗雁秋身前,伸出两只玉手将他的双手抓住,羞赧地说道:“你我都……”说至此倏然住口,她虽曾和罗雁秋在大巴山的一个石洞中缱绻多日,但终不好赤裸裸地说出。
  罗雁秋本是天生情种,且在祁连山“七绝山庄”中,对那绿衣少女暗生爱恋之心,此时一见凌雪红吐气如兰,一双柔荑握着他的手,早是心神一荡,也未听清凌雪红说的什么,只是把一对星眸直勾勾地盯在她粉面之上。
  凌雪红天生尤物,她的一颦一笑,对任何男子来说,都俱有无上魅力,何况在这黯淡灯光之下,她的姿容,更觉迷人,罗雁秋纵是柳下惠再世,心猿意马,也无法把持得住。他竟然把凌雪红的柔荑反握手中,期期艾艾地说道:“你真是喜欢我么?”
  凌雪红咯咯一笑道:“小冤家,你怎地说起傻话来了?”
  罗雁秋一怔说道:“我这话问错了么?”
  凌雪红爱怜地看了他一眼,摇摇螓首说道:“没有错。”接着喃喃说道:“你竟被那群狐狸精折腾得这般模样了。”星眸掠过一片恨毒的光芒。
  罗雁秋诧然问道:“你说什么?”
  凌雪红霍然惊觉,说道:“没有什么,我们到床上坐吧!”拉着罗雁秋向那铺着枕寝等物的绣榻走去。
  她似是极不愿意提起过去之事,但如此一来,却更造成罗雁秋心中的错觉。
  两人这一岔开话题,罗雁秋刚刚升起的一股欲焰,又渐渐熄灭,他在床上坐下后,突然瞥见枕边放着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箫,探手拿起,一边把玩,一边说道:“刚才我在洞外听到的箫声,可是你吹的么?”
  凌雪红一笑说道:“不是我吹的,难道这洞中还有别人不成?”
  罗雁秋道:“你再吹奏一曲好么?我生平之中还未听过这么美好的箫声。”
  凌雪红深情地瞟了罗雁秋一眼,说道:“你怎么不叫我红姊姊啦?要叫我姊姊才会再吹给你听。”
  罗雁秋道:“你我之间,也不知道谁大谁小,怎好胡乱称呼?”一笑又道:“我就是叫你声姊姊也算不得吃亏,好姊姊,你就吹一曲给我听罢。”
  凌雪红咯咯一笑,将那玉箫自罗雁秋手中接过,凑近口边,立刻,一缕箫音,咿咿唔唔响了起来。
  罗雁秋坐在床上,倾耳静听,只觉得这箫声和在洞外所听到的,又是不同,不仅极尽柔媚,且荡漾着无尽春意,犹如—个绝色少妇,兰汤浴罢,赤裸裸地躺在一张绣榻之上只待檀郎的情景。
  须知情欲一事,因男女生理各异,其发动时间的长短,相持的久暂,均自不同。罗雁秋虽因说了几句闲话,欲焰尽熄,但凌雪红年余间,空闺独守,尝尽寂寞之苦,是以今日一见罗雁秋,她那满腔怨毒之气,能被无限情怀所抑制,固然她师父静尘庵主的开导,和紫虚道人所编的谎话,说罗雁秋想她想的发狂,自在她芳心之中,也发生了作用。再加上刚才被罗雁秋双手握得她心旌摇摇,情波初动,如何一下便能平息,因而在自自然然之下便将那股泛滥的情潮,渗入一缕箫声之中。
  罗雁秋一闻这箫声,欲焰又起,他星目之中,闪射出骇人的光芒,伸手抓住那支玉箫,放在一边,急促地说道:“不要吹了。”一把将凌雪红的玲珑娇躯,抱入怀中。
  凌雪红见罗雁秋这般光景,全不似以前的怜香惜玉,不禁惊叫一声道:“秋弟!你……”玉手微拨,将罗雁秋紧抱着的双手推开。
  罗雁秋俊面一红,立时生出羞愧之心,一跃而起,赧然说道:“在下一时迷失灵智,冒犯之处,尚望姑娘见谅。”急步向洞外走去。
  凌雪红心下一急,竟然哭了起来,连声叫道:“秋弟!秋弟!你回来,我不是不依你!……”
  但罗雁秋去意似是极为坚决,仍然继续向外走去。
  须知他刚才被箫声引起了欲焰,一时不能自己,便发出原始的冲动。因他自丧失记忆后,在幽谷中向是颐指气使,哪里知道什么温柔体贴怜香惜玉之事。然而他又是深具良知,生性高傲之人,自尊心尤强,是以一旦被拒,便即又羞愤又自责地急走而去。
  凌雪红银牙一咬,强自忍住哭泣,一跃追上,挡住他的去路,说道:“秋弟,你又要弃我而去么?唉!自你离我而去之后,我虽是恨之入骨,但却也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罗雁秋剑眉一轩,冷然说道:“天下之间,居然有像你这般不知羞耻的女子!”
  他把凌雪红误认为在“七绝山庄”所遇的绿衣女子,虽对她有一种爱恋之情,但却毫无发生情感,刚才的行为,只是一时情欲冲动,是以说完之后,仍是夺路而去。
  但凌雪红对他却是一片痴情,不能自拔,罗雁秋虽是说出这等话来,她竟然隐忍下去,幽幽说道:“我对你既已委身相事,思念于你,也是理所当然,这也算不得不知羞耻。”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那你倒是个三贞九烈的女子了?”他竟以为凌雪红是个淫荡的女子,一转身抱起她的娇躯,又大步向洞内走去。
  一声裂帛大响自洞内传出,接着是一阵女子的呻吟和娇吁……
  半个时辰之后,却见一条人影急步走出,渐渐在沉沉夜色中消失。
  洞内,留下一声声低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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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0 11:32: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七章  唇枪舌剑

  且说紫虚道人见凌雪红对严燕儿的哭叫毫不理会,竟自跨上雕背,那大雕引颈长鸣一声,鼓翼向西北飞去,他不由得意的长笑起来。笑罢,急步至双飞环郑元甲身侧,极表关切地说道:“郑堂主,你的伤势严重么?”
  他不等郑元甲回答,竟自探手怀内,取出一只澄黄色小瓶,倾出两颗疗伤圣药,递与双飞环郑元甲,又道:“郑堂主且服下此丸,虽无连筋接骨之效,但却有生肌活络之功。”
  郑元甲勉强忍住疼痛,伸手接过丹丸,投入口中,躬身说道:“多谢掌门师祖恩赐灵丹!”
  紫虚道人微微一笑,转首向黑神君吴兆麟说道:“你且暂时退去,扶郑堂主到流马轻轺内休息,我还有话与他说。”缓步向神医侠万永沧走去。
  武当派被制住穴道的一干小侠,俱各脸色大变,目光一齐向神医侠万永沧投去。
  但神医侠脸上却是一片淡漠之情,见紫虚道人一步步走来,他竟缓缓闭上双目。
  紫虚道人微笑说道:“万道兄可是觉得疲倦么?”他伸手解了神医侠万永沧被制的“风府穴”和“哑穴”,但却同时又点上他另外几处穴道。
  神医侠身形一颤之下,身形虽仍不能移动分毫,但却可启口说话了。
  紫虚道人又是微微一笑,说道:“万道兄可有什么话要说么?”
  神医侠长眉陡扬,霍然张目,两道湛湛神光电奔而出,注视在紫虚道人脸上,厉声说道:“大丈夫可杀不可辱,废话少说,你就快些动手吧!”
  紫虚道人仍是不动声色,一笑说道:“道兄的吩咐,贫道本应遵行,但贵我两派门下,同属三清弟子,贫道又怎忍骤然下此毒手?”
  他一顿之后,续道:“贫道且委曲各位道兄大驾往敝派总堂一行,也好对贵我两派过节作一了断。”
  神医侠冷笑一声道:“你以为用此种卑劣手段,将我等掳上大雪山,事情就能解决了么?”
  紫虚道人负手卓立,仰首望着天上悠悠浮云,说道:“不知道兄卓见如何?”
  神医侠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回答。
  紫虚道人道:“万道兄既是不愿表示意见,想是因为还牵涉着贵派两位友人,那贫道就请教尚、柳两位大侠了。”
  他两手起落之间,又如法炮制地解开江南神乞尚乾露和疯侠柳梦台的“哑穴”和“风府穴”,同时也点上另外几处穴道。
  尚乾露和柳梦台两人似是因半晌不能说话,所受委曲太久,此时一旦哑穴被解,齐声破口大骂。
  雪山派外三堂中另两位堂主邵文风和邓玉珍以及黑神君吴兆麟同时怒喝一声,圆瞪双目,大步向两人身前逼去。
  紫虚道人微微一笑,挥掌命他们退下,嘴角牵动,刚要说话……
  突然,他眉头一皱,面现愠怒之色,厉喝道:“你们干的好!”
  他此言一出,不仅邵、邓、吴三人惶然怔立当场,连江南神乞和疯侠等人也感一愕,不知他说出此言是何用意。
  江南神乞微愕之后,怪目转动一下,突然纵声大笑起来。
  神火真人邵文风怒喝一声,道:“臭叫化子,你笑什么?”
  疯侠柳梦台也已察觉,狂笑两声,大叫道:“想不到矮子还会投机取巧,这一定是你二十年不历江湖的修为进境了?”
  原来矮方朔聂耳乘邵、邓、吴三人齐往江南神乞和疯侠逼近之时,他突地身形一转,便到了几乘流马轻轺之前,出指如风,乘几个御车大汉不备之际,连点了几人穴道,同时将甫行登车养伤的双飞环郑元甲拖出车外,以作人质。
  因他出手迅疾,被制住穴道之人未能发出任何声息,是以在场之人俱都浑然不觉,等紫虚道人发觉之时,他再想出手抢救,已是无及。
  此时,神火真人邵文风、玉面女魔邓玉珍和黑神君吴兆麟三人见此情景,不禁羞赧得脸上一红,垂下头去。
  紫虚道人脸上骤然一变,但瞬即恢复常态,仍然卓立原地不动,对矮方朔此举,竟直如未见。
  这一来,邵、邓、吴三人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他们几人微愕之间,矮方朔聂耳己背起双飞环郑元甲,大步而去,矮方朔之徒急步相随。
  弄得个严燕儿痴立当地,一时之间,他不知是究应随矮方朔前去,还是留在现地,只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转来转去,满现惶然无主之色。
  神医侠万永沧见状,大喝一声道:“燕儿还不快随聂师伯去!”
  严燕儿大眼连转,瞥了铁书生萧俊等几个小侠一眼,流露出依依不舍之情。
  江南神乞怪目圆睁,怒吼道:“小笨蛋,还不快滚,你在这里等着收尸呀!”
  严燕儿霍然惊觉,一咬嘴唇,转身随矮方朔身后追去。
  只听数声大喝,黑神君吴兆麟横身拦住严燕儿去路,神火真人邵文风和玉面女魔邓玉珍却跃起身形,向矮方朔聂耳师徒截去。
  黑神君吴兆麟横拦在严燕儿身前,冷哼一声,说道:“大爷一念仁慈,未立刻再点上你这小狗的穴道……不过谅你也跑不了!”右手疾出,五指微屈如钩,向严燕儿左肩抓去。
  严燕儿小嘴微披,眼看黑神君如钩五指触及他肩头之时,小小身形滴溜一转,便如一条游鱼般向右滑开三尺,继续向前奔去。
  黑神君吴兆麟已是第二次在这孩童面前失手,怒吼一声,飞身跃起,在空中两掌一错,一招“五步追魂”,两股掌风直向严燕儿背后撞去。
  严燕儿年纪幼小,毕竟对敌经验不足,他竟是不闪不避,近身挥掌,一招“拒虎门外”迎了上去。
  吴兆麟功力深厚,他又是居高临下,占了不少便宜,两掌一接,严燕儿顿时被震得连退两步。
  但他也是灵巧无比,一掌相接,自知功力不敌,且亦无法脱身,乃展开罗雁秋转授的“移星转斗”身法,避实击虚的和吴兆麟缠斗起来。
  黑神君吴兆麟直气得哇哇怪叫,施出全力,掌带虎虎劲风,拳挟吁吁锐啸,声势虽是十分惊人,但要想在三五十招内取胜,却并非易事。
  而矮方朔师徒与神火真人邵文风和玉面女魔邓玉珍两对却也半斤八两,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矮方朔虽因背着双飞环郑元甲,行动极为不便,但他功力深厚,所练“纯阳掌”又是武林中至阳至刚武学,一见邵文风横身拦住去路,直气得他双目怒睁,举手一拳“直捣黄龙”撞了过去。
  邵文风衣袂飘动,突然向旁侧闪跃,右手横里一抄,疾向矮方朔左腕脉门之上拿去。
  矮方朔左腕一沉,避开邵文风的擒拿之势,飞起一脚,还踢过去,左拳随着飞起的右脚,同时击出。
  邵文风想不到他身上背负着一个人,居然还有此功力,大意之下,被他这拳脚齐施的连环猛攻,迫得向后退了两步。
  矮方朔一招抢得先机,双拳疾发如雨,邵文风被迫得连连闪跃。
  玉面女魔邓玉珍虽亦是雪山派外三堂中一堂之主,但究因系女流之辈,内力功候先天上即已吃亏,碰上个恰恰以膂力见长之人,是以一时也难取胜,她想施暗器,却被迫得苦无机会。
  紫虚道人看得长眉轩动,缓步向激斗场中走去。
  神医侠万永沧神色微变,又缓缓闭上双目。
  江南神乞尚乾露瞥了他一眼,冷冷说道:“万老二,你是闭上眼睛等死么?”
  神医侠苦笑一声,开口说道:“不知尚兄更有何法?”
  江南神乞冷笑一声道:“但闭着眼睛等死,终究不像一回事!”
  忽听疯侠柳梦台大叫道:“聂矮子,刚说你聪明,会投机取巧,怎么又糊涂起来啦?快叫郑老儿替你抵挡一阵!”
  矮方朔闻言猛省,嘻嘻一笑,大喝一声,右掌疾挥而出,一招“横扫千军”,激起一阵强劲的啸风之声,横扫过去。
  神火真人邵文风知道矮方朔“纯阳掌”厉害,侧身一跃让过。
  但就在这一让之势,矮方朔已将背上的双飞环郑元甲放了下来,他两手握着郑元甲足踝之处,目注邵文风,发出一阵长笑。
  邵文风一怔之下,这种投鼠忌器的情况,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双飞环郑元甲被他头下脚上地拿着,但因矮方朔体形低矮,他的头已然触及地面。
  须知郑元甲虽然折断一臂,但因服用了紫虚道人所赐止痛药物,此时药力逐渐行开,果然疼痛大减,何况他本无内伤,此时乘矮方朔得意大笑之时,左臂猛按地面,双腿藉势一蹬。
  他强忍右臂震动之痛,这一按一蹬,用足全身劲力,矮方朔在无备之下,身形被他蹬得连连后退,幸而他身形粗壮短小,故未仰跌,但双飞环郑元甲却已乘势兔脱。
  矮方朔战阵经验何等丰富,他霍然惊觉之下,身形疾如飘风,向前急扑,在郑元甲双足挣脱他手掌,尚未跃起之前,悬空中又把他抓住。
  邵文风微愕之后,一掌向矮方朔劈至,而紫虚道人也遥空袭来一掌。
  这四人一长串的动作,直像是同时发生,旁观之人尚未看清,紫虚道人及神火真人邵文风,已然在掌发逾半之时,硬生生又将掌势收回,飘身后退,原来矮方朔再度抓住郑元甲足踝之时,把他当作兵器已乘势扫出,投鼠忌器,自是必然之事。
  神医侠万永沧诸人看得齐齐松了口气。
  江南神乞尚乾露突然震声大叫道:“聂矮子,快点郑老儿几处晕麻穴道!”
  在他说话的同时,矮方朔已出指如风,连点了郑元甲“风府”“黑甜”“紫府”“章门”四穴,边自笑道:“穷叫化子,这种事,也用得着你来提醒么?”
  江南神乞哈哈一笑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此时,场中的打斗,已然停止,但掌风足劲所激起的尘土枯草,仍是满天飞舞弥漫,尚未平息。
  紫虚道人眉头微皱,缓缓说道:“聂道兄这般与我雪山派作对,不知是何用意?”
  矮方朔道:“用意至明至显,难道还要我矮子说出来么?”
  紫虚道人道:“道兄先放下敝派郑堂主,有话好说。”
  矮方朔嘻嘻一笑道:“我矮子虽已渐惭返老还童,但却还不是个小孩子,会轻易上你之当。”
  紫虚道人道:“贫道想你还没有那么聪明。”
  矮方朔一怔道:“臭牛鼻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紫虚道人微微一笑道:“你可知道吃亏就是占便宜的论调么?”
  矮方朔道:“我矮子虽听过很多人说,但却从未见有人真的这样做过。”
  紫虚道人道:“那便是一般人的见浅识薄了。”
  矮方朔冷哼一声道:“臭牛鼻子,你用不着激我!”
  紫虚道人道:“所以贫道说你没有那么聪明了。”
  矮方朔嘻嘻一笑道:“我矮子活了七十多岁,还计较这些?牛鼻子,你是枉费心机了。”
  紫虚道人道:“贫道字字句句出自肺腑,你不相信,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矮方朔道:“你最好以这些理论,先灌输给你们雪山派的徒子徒孙吧!”
  紫虚道人道:“道兄可是不相信贫道这吃亏就是占便宜的说法么?”
  矮方朔道:“我矮子不明白这层道理,你最好解释解释。”
  紫虚道人道:“这个……”
  江南神乞尚乾露突的纵声发出一阵狂笑,截断他的话道:“别这个那个的了,你就先吃点亏,解开我们的穴道吧!”
  黑神君吴兆麟怒目扬眉,冷哼一声道:“就是解开你们的穴道,你们也跑不了!”
  紫虚道人突然面罩寒霜,冷冷说道:“长辈交谈,岂容你这畜生插口!”
  黑神君吴兆麟垂首躬身,状至恭谨的说道:“弟子无知,愿领掌门师祖责罚……”
  疯侠柳梦台狂笑说道:“想不到你雪山派乌合之众,尚有这么大的规矩。”
  紫虚道人冷冷向吴兆麟说道:“待回转逍遥山庄之后,向行令堂堂主领罚。”
  黑神君吴兆麟躬身垂首退下。
  矮方朔嘻嘻一笑道:“别摆威风啦!你那番大道理,可是无法自圆其说么?”
  紫虚道人微笑说道:“那只怪尚道兄插口打岔了。”
  他一顿,又道:“俗语说:‘吃得眼前亏,可保一世灾’……”
  矮方朔截断他的话说道:“这恐怕是你牛鼻子自己想出来的了,我矮子只听说过‘光棍不吃眼前亏’。”
  紫虚道人一笑说道:“那比起贫道这话来,其肤浅短视的程度,真是无法以道里计了。”
  尚乾露冷笑一声道:“你怪我老叫化打岔,现在既已说了半天,还不是仍然未说出头绪?”
  神医侠万永沧一直闭目垂帘,对眼前诸人对话,恍如未闻,此时竟霍然张目,冷冷说道:“只怕他永远不能自圆其说了。”
  紫虚道人微微一笑道:“武当万道兄可有高见发表么?”
  在场诸人的目光,齐向神医侠投去。
  万永沧道:“你这废话连篇,无非是故意拖延时间等待援手到来……”
  紫虚道人突地纵声狂笑道:“万道兄身列武当三老之一,竟也如此识薄见浅,以贫道几人,难道还处理不了几个阶下囚么?”
  矮方朔却嘻嘻一笑道:“除非你不要这郑老儿了。”
  双飞环郑元甲穴道被制,无法开口说话,想叫紫虚道人不必顾虑自己,但嘴唇微张,却无声音发出,直急得他豆大汗珠,自额间滚滚而下。
  紫虚道人接道:“就是我雪山派援手再多,也无法把郑堂主安安全全的自聂道兄手中救出。”
  矮方朔嘻嘻一笑道:“你牛鼻子倒还有判事之能。”
  神医侠万永沧略一思忖,又道:“若不是故意拖延时间,等待援手,便是想分散聂兄的注意之力,企图一举将郑元甲夺回。”
  他此言一出,说得在场之人齐都一惊。
  矮方朔心神一震之后,冷哼一声,道:“牛鼻子,你若有此打算,那无异白日做梦!”
  紫虚道人仍自不动声色,微笑说道:“聂道兄真以为贫道会出此下策么?”他一顿,又道:“聂道兄既是练武之人,一定听说过‘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名言了!”
  矮方朔颌首道:“不错,我矮子脑筋虽不清,还记得那句话是出自孙子兵法。”
  紫虚道人微笑说道:“若贫道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呢?”
  矮方朔一愕道:“我矮方朔听不懂你的话。”
  紫虚道人说道:“若是两害相权,不知道兄如何抉择?”
  矮方朔怒道:“你这种罔顾左右而言他,不答老夫的话,不知是何用意!”
  紫虚道人笑道:“贫道这一句问话,自然是和那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话语,有着紧密的关连。”
  疯侠柳梦台似是已急不及待,插口说道:“两害相权取其轻,谁不知道,这还用得着问么?”
  矮方朔道:“不错!不错!疯子已替我回答了,你赶快说吧!”
  紫虚道人微笑道:“聂道兄可是还怀疑贫道在故意拖延时间么?”
  矮方朔冷哼一声道:“你们援手再多,老夫也不见得就怕,大不了是个两败俱伤或同归于尽之局。”
  紫虚道人笑道:“聂道兄此言,已触及问题的中心了。”
  矮方朔一怔道:“什么?这明明是最下之策,你还……”
  紫虚道人截断他的话道:“不错,这是最下之策,贫道不愿采取,而道兄蹚这一趟混水虽属不智,但也还不至为着毫不相干之人的事,而陈尸在这荒山之上。”
  矮方朔道:“臭牛鼻子,你用不着挑拨离间,我矮子决不会上当。再说为朋友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均所不辞,更何况陈尸当场?”
  紫虚道人颌首道:“佩服!佩服!今之世风日下,人与人相交多杂以利害,锦上添花者虽众,雪中送炭的实在不多。”
  矮方朔听得大是受用,嘻嘻一笑道:“我矮子又不是三岁儿童,还用得着你夸奖么?”
  紫虚道人道:“贫道并无此意,只是略舒胸中感慨而已。”
  他面容一整,又继续说道:“聂道兄友人除柳道兄外,不知尚有何人?”
  却听疯侠柳梦台一旁大叫道:“老叫化师徒也算一份,还有……”
  矮方朔一皱眉头,截断疯侠的话说道:“不错,我矮子和老叫化一见如故,臭味相投。”
  紫虚道人微微一笑道:“如此说来,事情便好办了。”
  他缓缓扫了在场诸人一眼,续道:“贫道若以柳道兄和尚道兄师徒交换敝派郑堂主,不知道兄以为如何?”
  矮方朔连连点头道:“使得!使得!我矮子现在知道你所说‘吃亏就是占便宜’之言的用意。”
  紫虚道人得意地一笑道:“这也是贫道所说‘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办法。”
  江南神乞尚乾露对矮方朔此种作法似是大感失望,摇头说道:“聂矮子,我叫化子师徒谢谢你一番美意,我等还是一起陪万老二算啦!”
  此时,一旁怔怔站立着的严燕儿,见矮方朔独不愿把自己武当派之人视为朋友,不由大感惊诧,一双大眼转了两转,向矮方朔问道:“老前辈,我们武当派的人难道得罪过你么?怎的不把我们当作朋友呢?”
  矮方朔看着这天真烂漫的孩子,倒是无话回答,喃喃说道:“这个……这个……”他却是说不下去。
  神医侠万永沧忽然抬头开目,喟然一叹道:“燕儿,你过来!”他语音之中,流露出无限柔和,也像是充满了万千感慨。
  在场之人目光,又齐地向神医侠万永沧投去。
  严燕儿怔了一怔,急步至神医侠身前,躬身说道:“二师叔呼唤燕儿可有什么训示么?”
  神医侠道:“师叔来告诉你聂大侠对我们武当派不友善的原因……”
  他此言一出,连矮方朔聂耳也感意外,不知他要说什么。
  只听神医侠万永沧又是一叹说道:“我们武当派本和聂大侠无怨无仇……”
  江南神乞尚乾露为人最是古怪,他一听神医侠以这种口吻说出这番话来,不禁眉头一皱,冷笑两声说道:“万老二,你可是贪生怕死,摇尾乞怜么?”
  神医侠苦笑一声说道:“老要饭的,你我相交数十年,难道连这点还信不过兄弟么?生死之事,我万某人还未放在心上。”
  江南神乞一愕道:“那就好了,别说废话啦!”
  神医侠面容一肃,说道:“可是我武当派代人受过,却必须要向这些后生小辈说个清楚。”
  他目注严燕儿,十分慈祥地说道:“当今武林之中,有许多自恃门派正大的骄狂之人,他们虽有侠义道中人之名,却无行侠仗义之实……”
  矮方朔突然冷哼一声接道:“老夫生平之中,最恨那些伪善之人!”
  紫虚道人微笑说道:“可惜那种伪善之人,偏偏触目皆是。”
  矮方朔扫了他一眼,冷冷说道:“你乃是当今武林中,被认为最阴险的人物,不知邋有什么话好说!”
  紫虚道人道:“贫道徒具虚名,有名无实。”
  严燕儿冰雪聘明,听完神医侠和矮方朔之言,恍然说道:“若聂老前辈认为我武当派中人,也和其他门派中那些骄狂自大之人一般,那他是误会了。”
  矮方朔本是性情中人,他一闻此言,大是感动,随转首向紫虚道人说道:“牛鼻子,你既愿吃亏,就吃亏到底算了!”
  紫虚道人面色微变,但瞬即又恢复镇静之色,微笑说道:“很好!很好!”
  他乃一代枭雄霸主,略一衡量眼前情势,知道即使将在场中人穴道解开,而未来拼搏之时,只要矮方朔、疯侠和江南神乞能置身事外,则自己一方仍有制胜把握,且也省得担负这乘人之危的恶名。
  神医侠万永沧似已看透了紫虚道人心中所思,突地朗声说道:“若贵掌门能将我武当派中人被制穴道解开,兄弟则请各友好俱都置身事外,仅由我两派中人作公平的一战,不知贵掌门以为如何?”
  他虽自知己方之人不是雪山派在场诸人的敌手,但即使陈尸当场,也比作他人阶下囚的情况好得多,是以首倡此议。
  紫虚道人说道:“如此甚好。”
  他首先将神医侠万永沧几处被制穴道拍活。
  矮方朔也如言将双飞环郑元甲交还雪山派中之人。
  神医侠抱拳为礼,说道:“多谢贵掌门了。”他连将众人穴道解开。
  江南神乞尚乾露似是胸中已积郁颇久怨毒之气,他穴道一旦解开,突地仰面发出一阵狂笑,大声说道:“牛鼻子,我叫化子呆坐了半天,在你未和万老二拼命前,先陪着我活动活动筋骨如何?”
  他话落掌出,一招“赤手屠龙”,双掌一前一后,齐齐拍击了过去。
  紫虚道人微微一笑,说道:“为着活动筋骨,而陪上一条老命,那可是大不上算之事。”
  说话之间,身子忽然一侧,左掌立胸,右掌从下向上托出。
  江南神乞尚乾露前击左掌,将近紫虚道人之时,突然一挫手腕,掌势顿然一住,含蕴的内劲,随着那一顿之势,疾冲而出,一股潜力,忽向紫虚道人的前胸撞去,右手鱼龙变化,由慢转快,斜里一翻,变成擒拿招术,紧随左掌的暗劲而出,横向紫虚道人脉腕之上扣去。
  紫虚道人立胸左掌,忽的一转,迎着江南神乞的左掌一送,硬接了他这蕴劲的一击,右手五指箕张,也施出擒拿手法,迳拿对方肘间“曲池穴”。
  这两人相搏一招,当真是巧、力并拼,各极其奇变能事。
  似是两人都存了硬拼一招之心,江南神乞左掌送出了暗劲之后,又突然向前推出。先是两股潜力撞在一起,江南神乞马步浮动,身子摇了两摇,紫虚道人却是屹立原地纹丝不动。
  这一招硬拼,便已分出高下。
  但江南神乞生性刚烈,宁折不弯,他内力虽不如紫虚道人充沛,却不肯服输,掌势稍挫之后,又向前推去,终于两掌相撞一起。
  只听“格崩”两声轻响,原来紫虚道人和江南神乞脚下山石碎裂,两只左掌抵在一起,使两人相抵的身躯,也自然形成一种倾斜的角度,各施擒拿手法的一掌,一错而过。两人左掌相抵之后,似是影响了右掌的变化,彼此都未能拿到对方的脉穴。
  这是一场精彩罕见的搏斗,双方左手相抵,互拼内力,右手却仍然极尽变化相搏,忽然握拳击出,忽而化掌拍出。两方距离过近,掌指伸缩之间,即可遍及对方的大穴要害,更增加了这场搏斗的凶险。
  在场诸人齐把目光集中在两人身上,对这场搏斗的注意、紧张,尽都形露于神色之间。
  双方各用一只右手,攻袭对方,由快渐次转缓,似是几招过后,两人都有些后力不继之感,但江南神乞的神色之间,却比紫虚道人更加凝重。
  江南神乞的喘息之声愈来愈重,而且他蓬乱如草的头发之下,也开始出现了汗水。
  显然,这一场互拼内力的搏斗,尚乾露已落下风,而且他若再逞强苦撑下去,片刻之后,便可能被紫虚道人震毙掌下。
  疯侠和神医侠俱知道他的性格,宁折不弯,若是他人出手接替,反而会导致更坏的结果,是以空自暗暗着急。
  小乞侠和余栖霞的双眸之中,已是泪光濡濡,一副无助惶急之状。
  在这一瞬之间,紫虚道人的左掌,又向前推进半尺。
  江南神乞脸色苍白,豆大汗珠,点点滴下。
  紫虚道人的脸上却是阴睛不定,片刻之后,他陡地大喝一声,左掌向前疾然推出!


    第九八章  红白密函

  在场诸人齐地惊呼出声,以为江南神乞不惟一世英名丧此,生命亦将至此终结。
  但结果却是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江南神乞屹立原地不动,紫虚道人却已收掌飘身,后跃七尺。
  忽听紫虚道人哈哈大笑道:“尚道兄原是说要贫道陪着活动活动筋骨,我们这般站着不动,岂不失去原来的意义了?”
  江南神乞冷哼一声,说道:“我老要饭的可不领你这份不杀之情,你用不着故施恩惠!”他转身坐下,闭目调息起来。
  紫虚道人微微一笑道:“贫道就是想杀道兄,却是无此能力,道兄此言,太以自谦了。”
  他毕竟不愧为当世枭雄,竟在可以一掌击毙江南神乞的瞬间,突然改变主意,起了沽名钓誉,争取人心之心,是以在左掌疾然推出之时,仅用了三成内力,而以五成功力带回,故能在骤然分开之时,保持住两人均衡之势,若非江南神乞点破,在场之人,几乎全未看出。
  疯侠柳梦台却蓦然狂笑一声,说道:“我疯子也闷的发慌,牛鼻子可还有兴致陪我散散心么?”大步走了出来。
  紫虚道人微微一笑,转身向神医侠万永沧说道:“这可是万道兄的意旨么?”
  他自恃一派掌门宗师身份,虽未点破这种车轮战法是神医侠所授意,但神医侠亦已大感不安,微咳一声,转向疯侠道:“柳老二,且莫再叫兄弟作难了。”他本是不善言词之人,急窘间只说出这一句话来。
  矮方朔也从旁大叫道:“柳老二……”
  疯侠冷冷说道:“你矮子可还是对武当派心存仇视么?”
  矮方朔道:“我若仍对武当派心存仇视,武当派中的人恐怕已在往大雪山十二连环峰的途中了。”
  神医侠微喟一声,说道:“我武当派对聂兄此举,永感大德。”
  矮方朔道:“那倒不必,我矮子对贵派,虽无恶意,亦无好感。”
  神医侠道:“时间无私,敝派中人做人行事日后定有公平论断。”
  矮方朔道:“若说盖棺论定,那我矮子的命再长,也等不及看你们武当派中人一个个尽都死去,再作论断。”
  神医侠苦笑一声道:“这个……这个……”他本是不善言词之人,而矮方朔此言,确也不好置辩,他“这个”了半晌,仍然无话可说。
  但他们两人这一问一答,却把疯侠欲找紫虚道人一战的激忿情绪冲淡下来。
  此时,紫虚道人接口说道:“万道兄只顾说些不着边际之言,不知是否也在拖延时间,等待援手到来?”
  神医侠微愕说道:“这个贵掌门多虑了。”
  紫虚道人似是对一件事拖延太久,已感不耐,他脸上那经常微现的笑容,突然消失,冷冷说道:“贫道敬待万道兄公平了断贵我两派的一段过节了。”
  神医侠道:“如何了断,兄弟愿闻高见。”
  紫虚道人冷笑道:“道兄既不愿和贫道同去敝派总堂,那只有诉诸武力了。”
  神医侠道:“我方五人,贵派四位,但不知如何打法方算公平?”
  紫虚道人咧嘴无声无息地一笑,道:“猛将一员,可敌万军。”
  神医侠虽是涵养功深,也气得长眉耸动,冷笑说道:“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
  紫虚道人冷冷说道:“那道兄等是志在必死了?”
  神医侠大喝一声,翻腕拔出长剑,说道:“必死不死,幸生不生,生死之数,此时尚未可逆料!”
  他长剑出鞘,武当派一干小侠也各将兵刃撤出,一时由口舌之争,变为剑拔弩张之势。
  雪山派的神火真人邵文风、玉面女魔邓玉珍和黑神君吴兆麟三人俱都怒目扬眉,刚要亮出兵刃,却被紫虚道人挥手制止。
  神医侠万永沧一愕,说道:“贵掌门制止他们取出兵刃,不知是什么意思?”
  紫虚道人微微一笑道:“贫道一人自信可以一双肉掌陪道兄等走上百招。”雪竹杖往地上一顿,已没入石中半尺。
  神医侠气得须眉皆颤,将长剑反手归鞘,朗声说道:“既是如此,我等以兵刃胜之不武,那就在拳掌上见真章吧!”反手将长剑归入鞘中。
  紫虚道人突地哈哈狂笑道:“贫道略施小计,道兄等便入彀中了。”
  听得神医侠心中一震,脱口说道:“什么?……”
  紫虚道人道:“弃剑用掌,道兄欲死无从了。”
  神医侠怒道:“兄弟虽有必死之心,但自戕却非所愿。”
  紫虚道人道:“贫道并不是这个意思。”
  神医侠道:“愿闻高见。”
  紫虚道人道:“兵刃无眼,贫道只恐道兄丧生杖下。”
  神医侠冷哼一声道:“那倒未必。”
  紫虚道人道:“是以贫道可施展诸葛武侯的纵擒之计了。”
  神医侠怒极而笑道:“自比诸葛武侯,好大的口气!”
  紫虚道人道:“只怕贫道比诸葛武侯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年他擒纵的对象仅是蛮夷孟获,而贫道的敌手却是武当三老之一的万道兄。”
  神医侠万永沧本不善言词,他只是因涵养功深,而一再容忍,此时已到忍无可忍之境,随大喝一声道:“那你就试试!”挥手直劈过去。
  紫虚道人冷笑一声道:“道兄小心了。”侧身闪让,疾步欺进,大袖微拂,竟向神医侠左胁下拍去一掌。
  高手相搏,争的是那份指掌间变化的迅快,紫虚道人这一招避袭还击,攻守合一而出,迫得神医侠在这一招中,尽失先机,纵身向后疾退三步。
  紫虚道人一招得手,打法忽变,左掌右拳,展开凌厉绝伦的攻势,掌击拳袭,倏忽之间,连攻了七拳八掌。
  这一轮急攻衔接得严谨无比,神医侠竟然无法从他的绵密拳掌中寻出破绽,被迫得只有招架之功。
  显然,紫虚道人是想仗着自己深厚的内力,先将神医侠真力耗尽,然后再用诡异的招术,企图将他一举成擒。
  就在这两人交手的同时,萧俊等武当派的四位小侠,也和雪山派的三人大打出手。
  铁书生萧俊力斗神火真人邵文风,勉强暂保不败。
  万翠苹、严燕儿合斗玉面女魔邓玉珍,打得半斤八两。
  惟有玉虎儿却不是黑神君吴兆麟的敌手,十数招过后,便被迫得险象环生。
  看得场外的疯侠柳梦台大感焦急,他们虽已说好对这两派的纷争,在这场比斗中暂时置身事外,但已身不由主的缓缓向场中移动。
  紫虚道人边打边自冷冷一笑,道:“万道兄可是要自毁诺言么?”
  神医侠面容一整,转向疯侠说道:“柳老二若再相逼,兄弟便要自绝当场了。”
  疯侠狂笑两声,冷冷说道:“自绝当场也比做阶下之囚的好。”但他前进的身形已然停住。
  就在武当派中人岌岌可危之际,前面山脚转弯处,突然传来一声长啸,随见两条人影疾奔而来。
  但在那啸声甫落,众人略一怔神之间,紫虚道人已乘势施出一招奇诡的擒拿绝学“索龙缚凤”,抓住了神医侠的左手脉腕。
  玉虎儿也早被吴兆麟制住穴道,另外两对五人亦均停手。
  此时那两条人影快逾灵猿飞鸟,转瞬便到面前。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男女,并肩站在一起,男的身着青色道袍,发挽道髻,面如冠玉,眉清目秀,俊美可比严燕儿,女的一身红衣劲装,双辫垂肩,颜润春花,色凝皓月,唇红齿白,艳丽如画里佳人,两人背后各背宝剑。
  两人四道眼神向在场中人扫了一眼,直向紫虚道人走去。
  他们走到紫虚道人身前五尺之处,齐地拜伏地上,同声说道:“松风、月影叩见师尊。”原来是紫虚道人的两个随侍小童。
  紫虚道人瞧了两人一眼,面色微微一变,但瞬即又恢复庄严肃穆之色,说道:“起来,你们可是行令堂堂主派遣来的么?”
  松风、月影两童的脸上似是十分紧张,起立之后,又环视了众人一眼。那道童从怀中取出一红一白两封书信,双手平伸,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口中说道:“正是,这里有行令堂堂主亲修的两封密函,交弟子面呈师尊。”
  紫虚道人接过那一红一白两封密函后,转首向神医侠说道:“贫道拆阅书信不便,只好委屈道兄片刻了。”举手点了神医侠两处肩井穴。
  此时,在场之人,似是全被那一红一白两封函件所吸引,他们意识之中,觉得这两封专人送来的书信,决非等闲,是以神医侠被紫虚道人制住穴道,一时之间无人出手抢救,事实上他们也无能抢救。
  只见紫虚道人先拆开那红色函件之后,略一注目,便突地发出一阵大笑,似是极为愉快而得意。
  他收起红色函件,又将那白色书信拆开,岂料一看之后,竟是面色倏然大变。
  那白色函件似是极短,是以他一看之后,便即匆匆收起。
  在场之人见紫虚道人神情,片刻之间产生出这种极端尖锐的转变,不由个个如坠入五里雾中,不知何故他竟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紫虚道人毕竟不愧为一代武林枭雄,他面色一变之后,登时又恢复常态,向神医侠微微一笑道:“委屈道兄了。”
  他手指连点,竟自动将神医侠被制双肩井穴解开,同时转身向黑神君吴兆麟喝道:“将那位小侠放开了!”
  黑神君一怔之后,伸手解了玉虎儿被制穴道。
  紫虚道人这一举动,又大大出了众人的意外,一时之间,齐都愕然当场,静待这一情势的发展。
  只见紫虚道人向神医侠等人略一抱拳,微笑说道:“后会有期,贫道告辞了。”伸手将插入石中的雪竹杖取回。
  江南神乞尚乾露在运气调息完毕之时,正赶上这一连串令人不可思议的事,他生性急躁,且对一些不明不白之事,定必要弄个水落石出而后快。此时一见紫虚道人即将离去,随大喝一声,说道:“臭牛鼻子,你这是玩的什么把戏,不交代清楚,休想就此离开!”
  紫虚道人一笑说道:“尚道兄是想把贫道留下么?”
  江南神乞道:“你做的事没头没脑,大背一般人行为的常轨,若不解释个清楚,使我叫化子闷得发慌。”
  紫虚道人道:“贫道做人行事,向异常人,尚道兄最好不要以一般人的行为常轨衡量。”转身向流马轻轺之旁走去。
  江南神乞犹豫了一下,又振声大叫道:“紫虚老道……”
  紫虚道人伫足转身,一笑说道:“尚道兄对贫道称呼怎么客气起来了?”
  江南神乞冷哼一声道:“叫你听得受用一点,无非想叫你回答我的疑问而已。”
  紫虚道人说道:“贫道若回答了道兄的问题,只怕别人听了不大受用。”
  江南神乞一愕,说道:“不要紧,一切由我老叫化子担待,你说吧!”
  紫虚道人微微一笑,已跨进了流马轻轺之内,说道:“尚道兄真的不知道诸葛武侯的欲擒故纵之计么?”
  此时,那驾御流马之人的穴道,早经解开,只听一声吆喝,五乘轻轺疾如飞矢,直向峰下奔去。瞬息之间,转过前面山脚后消失不见。
  神医侠长长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今日竟受此凌辱,真是无颜偷生人世了。”
  疯侠狂笑两声,说道:“你可是想一死以求解脱么?”
  江南神乞却哈哈大笑道:“若是说丢人现眼,我叫化子该数第一……”他一顿又道:“其实那老杂毛身为一派掌门,当今武林之中,鲜有敌手,我们打不赢他,也算不得什么丢脸之事。”
  矮方朔也嘻嘻一笑,说道:“叫化子说得不错,我等若能和他战个平手,也要身为一派掌门了。”
  神医侠被这几位风尘怪侠一说,果然心情开朗了许多,微微一笑道:“君子报仇,三年不晚,看来我等惟有自惕自励,方能雪此耻辱了。”
  铁书生萧俊突地插口说道:“启禀师叔,弟子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他身为松溪真人张慧龙首徒,身份地位自是较其他弟子不同,是以并不似他人拘谨。
  神医侠一笑说道:“你可是觉得紫虚道人突然离去,有些蹊跷么?”
  铁书生道:“正是,那红、白二函,若就常理推测,必是一件喜事,一件丧事,但令人猜想不透的,却是那喜、丧之事为何?以致紫虚道人产生了两种极端不同的情绪?……”
  他话声一顿,接着又道:“总而言之,雪山派中必定发生了极为重大之事,当可断言。”
  神医侠颔首说道:“不错!不错!可是……”他虽极为同意萧俊的看法,但却猜不透雪山派究竟发生了何等大事。
  铁书生剑眉微皱,略一沉思,接着又道:“不过如能条分缕析,追本溯源,也不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神医侠虽一向隐居太湖芦苇荡中,但也尝闻萧俊文事武功之能,不惟得到一般同辈之人的敬爱,就是掌门师兄也对他畀依甚重,此时闻言,不禁面现喜色,脱口说道:“你且就心中所思说来听听。”
  铁书生向几位前辈一礼,微笑说道:“晚辈冒昧,各位师叔原谅了。”
  江南神乞尚乾露一翻怪眼,说道:“有屁快放,别噜𱓁啦!”
  铁书生一笑道:“此次紫虚道人率外三堂堂主及其大弟子黑神君吴兆麟离开大雪山总堂,似是件极不平凡之事……”
  疯侠狂笑一声,打断他的话道:“废话,这点连你疯师叔也体会得出,还用得着你说!”
  神医侠正容说道:“此点不难推测,他一定是为着‘百妙佛珠’重现江湖之事,俊儿,你说可是么?”
  萧俊刚一颔首,还未说话,矮方朔已插口道:“高见!高见!只可惜他晚了一步,那‘百妙佛珠’已被人捷足先登了。”
  江南神乞冷哼一声,说道:“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与雪山派乃是一丘之貉,他们两人得去‘百妙佛珠’,还不等于那老杂毛得去一样。”
  萧俊道:“这个,晚辈却有不同的看法……”
  江南神乞道:“你别故作聪明,先说来听听。”
  萧俊道:“想那雪山派中之人乃是因利害一致而结合,也可能因利害冲害而同室操戈!”
  江南神乞一愕道:“紫虚道人为当代武林中之枭雄,对其手下之人威迫利诱,控制得何等严密,他两个人有多大能耐,敢于公然对紫虚道人背叛?”
  萧俊一笑道:“尚师叔高见,但有一点你却忽略了。”
  江南神乞道:“我忽略了什么?”
  萧俊道:“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虽曾一度为雪山派效力,但却非紫虚道人属下之人……”
  江南神乞还未等萧俊说完,便突地哈哈大笑两声,截断他的话说道:“不错!不错!我叫化了真是老糊涂了,那两个兔崽子都是玄阴叟老怪物的弟子。”
  萧俊一笑道:“尚师叔的记性不坏。”
  江南神乞怪眼一翻,说道:“好哇!你这娃儿居然挖苦起我来啦,等回到武当山之后,非叫你那小媳妇儿管管你不可。”
  萧俊一见他提起梅影仙来,不禁俊面一红。
  疯侠哈哈一笑道:“老要饭的,你可是也想娶个媳妇好管管你么?”
  江南神乞一笑说道:“别胡说八道啦,不要说我又老又丑,就是年轻英俊,人家也不嫁穷叫化子!”
  疯侠一笑道:“你发的什么牢骚,谁叫你不是家财万贯,这年头是‘郎财女貌’,我看你那小叫化也打一辈子光棍算啦!”
  神医侠一笑道:“两位别说笑话了,眼下之计,似应对未来作一打算。”
  萧俊道:“以弟子之见,似是先应遣人回三元观一行,将此地所见所闻之事,禀报掌门师尊。”
  神医侠道:“不错,这就叫苹儿和你玉师弟去吧!”他想起眼下之人中,以玉虎儿功力较弱,而万翠苹以一个女孩儿家,在江湖上行走,也有诸多不便。
  玉虎儿跨前一步,躬身说道:“弟子敬领师谕。”
  万翠苹一听说要和心上人同返武当山,那自是求之不得的事,不禁展颜一笑。
  铁书生萧俊说道:“还有罗、余两位姑娘也和万师妹同行吧,在路上也多个照应。”
  罗寒瑛凄然一笑,向神医侠说道:“晚辈想往安徽一行,以探望在舒城青凤集的母舅。”她思忖着自己既不是武当派门下弟子,自然不便再返回武当山,而关于罗雁秋年来发生的变故,也只有向她母舅雷振天倾吐。
  神医侠方一沉吟,余栖霞也突地向江南神乞盈盈拜倒,低低说道:“霞儿也想和瑛姊姊同行,去探望一下我那义父,企请恩师俯允……”
  江南神乞一叹说道:“快起来吧,难得你有这份孝心。”他伸手拉起余栖霞,又极其慈祥地说道:“霞儿,我这个作师父的只是徒有其名,一点未尽到责任……”
  余栖霞黯然说道:“师父对霞儿兼严父慈母,亲情似海,更传了不少高深武功,但因霞儿资质鲁钝,有负恩师期望。”
  江南神乞摇头说道:“女孩儿家学得武功再高,也没有多大用处,为师的意思是……”他虽是一代怪侠,说话行事,向不为世俗礼数所约束,但说至此处,却也倏然住口。
  余栖霞自然知道师父下面的未完之言,她只觉芳心中一阵酸楚,星目中几乎落下泪来,星目微垂,半晌始道:“师父若没什么训示,霞儿这就要动身了。”说完又是盈盈一拜。
  江南神乞一叹说道:“凡事听天由命,不可强求,遇有不如意之事,更要退一步想,这样为师就放心了。”
  余栖霞强忍悲凄,低低说道:“霞儿省得。”
  此时,小乞侠急走两步,来到江南神乞身前,说道:“弟子想和三宝兄弟亲送师妹和罗寒瑛姑娘前往,恳请恩师允准。”
  江南神乞一翻怪眼,说道:“小要饭的,你几时也学得酸里酸气起来,快点滚,路上不得惹是生非!”
  小乞侠向黑罗汉扮了个鬼脸,手拉手撒腿向前跑去。
  玉虎儿和罗寒瑛等一行,也都纷纷就道。
  矮方朔嘻嘻一笑道:“柳老二,你要到哪里去发财呀?我知道你和老叫化子是公不离婆,秤不离铊,我矮子也挤不进去,现在告别啦!我这把骨头既没丢在这里,正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师徒也要去碰碰运气了。”转身大步而去。
  一时之间,这片山坡之上,已走得杳无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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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1 11:39: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九章  黑衣怪人

  且说罗雁秋离开凌雪红所居的洞中之后,展开身形,疾向谷外奔去。
  他房事甫罢,身体本是极度疲倦,又经过一阵奔行后,觉得冷冷涔涔而下。
  一阵夜风吹来,他不自禁的打了个寒噤,连忙选了一块背风巨石之后坐下,闭目调息起来。
  他任、督二脉既通,功力深厚,一经把真气调匀,周游四肢百穴,八脉奇经,走九宫雷府,度十二重楼,一遍功行做完,气纳丹田,神归紫府以后,便觉心静神和,天君通泰,百疲俱消。
  此时已是黎明时分,东边天际微现淡淡曙光。他半夜奔行,仍然处身在崇山峻岭之中,也不知置身何处?怅惘之余,又展开身形向前奔去。
  又奔行了个多时辰,已是巳初时分,因刚才行功完毕,虽不觉如何疲乏,但饥渴之感渐渐冲袭着心头,而且愈来愈是强烈。
  他此时身边所带干粮饮水,早已用尽,放眼望去,山岭连绵,无穷无尽,既无酒肆饭店,似是连猎户农家也不复存在,不由大感焦急起来。
  须知罗雁秋本是聪慧绝伦之人,虽因记忆全失,对他的心智运用,不无影响,但一旦身处绝境之时,便又激发了他无尽的智慧潜力。
  此时他突然想起,这崇山峻岭之间,处处飞瀑流泉,解渴一事,自不成为问题,就是关于食物,也可打些鸟兽烤炙来充饥,想至此,立刻精神一振,往一座树林中奔去。
  岂知他到了一座林缘之后,抬头望去,竟是飞禽绝迹,林内一片寂静,就是连走兽,也是一无所见,他不禁大感奇怪起来,暗忖:莫非这些飞禽走兽都藏匿林中不成?心中奇疑之间,脚下已向林内走去。
  这是一座上古的原始森林,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树木,俱有数人合抱粗细,浓荫蔽日,一片漆黑,脚下枯叶盈尺,踏在上面,发出单调的沙沙之声。
  这座森林的树木,虽非人工所植,但树与树的间隔距离,却是完全一致,原来有些树木,已被人齐根截去,显然经过人工整理。
  尽管罗雁秋聪慧天生,他也猜不透是何人将这林中的树木砍伐而去,以及砍伐的目的为何?
  但他饥肠辘辘,对此已无暇多想,一边仰首树间,察看鸟兽踪迹,脚下却不停地向林内走去。
  他自任、督二脉打通以后,功力大增,本有夜间视物之能,再配合着灵敏的听觉,若有鸟兽潜存其间,自不难发现它们的栖息所在。
  深入里许之后,罗雁秋颈项已因仰视过久而渐感酸痛,但却仍然毫无发现。
  他无可奈何之间,索性坐下休息起来。
  运集目力看去,只见这林中的树木仍是一般粗细,一般间隔距离,他心下不由一动,暗自忖道:莫非有人利用这天然树林,加以修改,而布成了一座阵势不成?
  但他对五行八卦之术,仅仅略通皮毛,未窥堂奥,睡是仔细察看良久,却也看不出这究竟是一座什么阵势?
  他一旦心有旁用,腹内饥渴之感,却反而冲淡下来,起身继续向前走去。
  突然,他“咦!”的一声,停步驻足,喃喃说道:“奇怪!奇怪!看这经人整修的情形,必是一座阵图无疑,但若以能任意通行无阻一事看来,又似不像,这就令人难以猜忖了!”
  思念至此,好奇之心大起,振作精神,展开上乘轻功,直向林内奔去。
  他轻功已臻上乘境界,一经施展开来,宛如电闪云飘一般,盏茶工夫之后,又向林中深入了数里。
  在他奔行之间,另一个惊疑之念,又在他心中闪起,怎的自己深入林中数里之遥,仍不见一点飞禽走兽的踪迹?
  想到飞禽走兽,他不由又觉饥渴难耐,真气一松,脚步又慢了下来。
  尽管他对这座树林怀有太多的惊疑,但口腹之欲,却仍然是最感急切之事,为了暂戢腹中饥渴之火,只得停下脚步,盘膝坐下,再度闭目调息。
  一遍功行做完,果然心中平静许多,饥渴之情,虽不似行功前之烈,但仍感急切需要。
  但就在他开目抬头,准备起立之时,蓦然间,自树林深处,传来隐隐的水流之声,琤琮可闻,不禁大喜过望,忖道:刚才因心情烦躁,以致灵明蔽塞,若非静坐行功一遍,恐怕建水声也不可闻了。
  希望已现,精神瞬增,一跃而起,展开上乘轻功,向水声发自处奔去。
  渐行,那琤琮的流水之声,亦渐清晰可闻,又是盏茶工夫之后,眼前视线豁然开朗,原来他已穿出树林来到一别有洞天之地。
  仰首长空,蔚蓝如碧,一轮旭日,正自当头罩下,给予人无限生机。
  这是一片宽广里许的平地,地上绿草如茵,山花正艳,景色幽美已极,但四周却被高大的森林所环绕。
  在这片平地中间,孤孤单单的建筑着一排三间房屋,俱是用树干做成,看上去十分坚固。
  那琤琤琮琮的流水之声,却是自那屋下发出。
  罗雁秋暗叹一声,忖道:一个人能在这种地方住一辈子,饱享人间清福,真是不虚此生了。
  他思念刚止,蓦然间,一声轻咳自那房屋中传出,随即有一个极为慈祥的声音响起,说道:“小娃儿,你可是对我这世外桃园,感到羡慕么?”
  罗雁秋听得心中一震,暗道:我心中所思之事,又未说出,他却怎地知道?随脱口说道:“不错,在下很羡慕你这片洞天福地。”
  只听一阵长笑又自那屋中传出,说道:“即使鸟儿也喜欢我这个地方,更不要说是人了。”他一顿叹道:“即使你不喜欢这地方,也是无法可奈何了。”
  话声甫落,一个老人已自室内缓步走出。
  罗雁秋凝神看去,只见一个胸垂白髯,身着黑袍,长发披垂,脸长如马,双颧高突,面如死灰的高大之人,缓缓向自己走来。
  罗雁秋看他这副长相、穿着,带着一身阴沉之气,不由心神一震,脚下不自主地退后一步,暗忖:这老人说话的声音十分慈祥,怎地竟是这般长像?
  但他终究是已习惯玄阴叟苍古虚那种阴沉之人,他后退一步之后,随又向前走了两步。
  那黑袍老人又是哈哈一笑,说道:“你这娃儿倒颇倔强。”
  罗雁秋早对他那副长相先入为主,闻言一皱眉头,冷冷说道:“何以见得?”
  那老人黯然摇头,一叹说道:“小兄弟,我们素昧平生,你为何这样对我?”
  罗雁秋一怔,俊面微红,讷讷说道:“我……我怎么对你啦?”他突然觉得这老人的长像虽极阴沉难看,但心地却似是十分善良,是以觉得这样冷冷的顶撞于他大是不该,愧疚之心,油然而生。
  那老人轻轻一叹,低低说道:“这不怨你。”
  他突地又微微一笑道:“小兄弟,你可是饿了么?”
  罗雁秋只觉得他那微微一笑之间,甚不自然,生像是硬把脸上的皱皮牵动似的,不由看得大起反感,同时又提高了警觉之心。
  但他问的问题,却对自己大有引诱之力,脱口说道:“不错……”话甫出口,便倏然而住,接着说道:“我不饿!”
  那黑衣老人微微一怔,黯然说道:“很好!很好!其实你就是饿了,我也没食物给你充饥。”
  罗雁秋冷哼一声,暗道:你这不是废话么?
  那黑衣老人说完,似是甚感歉疚,一顿又道:“你穿过这么大一片树林,一定口渴了,这里有泉水流经此地,你就取点解渴吧!”转过身缓缓向那房屋中走去。
  罗雁秋本是对那老人阴沉的长相和特异的笑容,而引起警觉戒备之心,是以不愿吃他的食物,此时一想泉水谅来无碍,随大步跟在老人身后行去。
  那黑衣老人回转屋中取出一个木瓢,说道:“小兄弟,你就在这泉中取水喝吧!”
  罗雁秋一看,只见房屋之前有一个方圆数尺的水潭,流水不知从何处而来,只听得琤琮之声,自四周潭壁上流入潭中,也不知这潭中的水又流向何处?
  他探手取了一瓢泉水,就口狂饮,只觉得泉味甘冽,入口后不仅解渴,似是也特别提神。
  黑衣老人目注罗雁秋把水喝完,说道:“小兄弟,你可觉得这泉水甘美可口么?”
  罗雁秋把木瓢交还黑衣老人,颔首说道:“不错,这泉水确是十分好喝。”
  黑衣老人喟然一叹道:“你若是连续喝上一百年,就是再好喝也不觉得了。”
  他似是自知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别人无法了解,便又补上一句道:“就像这片地方一样,景色即使十分幽美,但你若足不出户地在此住上百年,也会厌腻了。”
  罗雁秋听得似懂不懂,接口说道:“若是在一个地方住着不动,即使住上一年半载,便已令人兴味索然,若说在一个地方连续往上百年而足不出户,那天下之间,恐怕绝无此事了。”
  那老人面容一整,说道:“可是我已在这片地方,足不出户的一住百年了。”说完之后,突地仰面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限的孤寂凄凉!
  罗雁秋听得大吃一惊,说道:“前辈取笑了,看前辈年纪至多不过七十,若说已在此一住百年,只怕你自己也不能自圆其说了。”
  那老人并不辩解,却又发出微微一笑,但他见罗雁秋一皱眉头时,便突然一叹说道:“小兄弟,我这笑容可是很难看么?”
  他一顿,又道:“但若比起我一百年前的笑容,那不知己好看几许了。”
  罗雁秋听他说自己的笑容好看,不觉暗自好笑,但一听到他那带有忧郁的声音,又感到十分坦诚而亲切,随朗声说道:“任何笑容,只要立意正确,发自内心,便自然是好看的了。”
  黑衣老人连连颔首,似是对罗雁秋的话极为欣慰而赞许。
  片刻之后,他突然又道:“小兄弟,你看我这份长相,不怕我是个坏人么?”
  他说话的声音无比的仁慈,但面上的表情,却是令人一见便看出是充满了狡诈与邪恶,这两种极端的结合,使罗雁秋一时之间无法判定他究竟是好人或坏人。但他突然想起师父玄阴叟的像貌也是一片阴沉,但却对自己特别爱护亲切,于是心安理得地说道:“人不可貌相,岂能以外表判定其内心的好坏?”
  黑衣老人一叹说道:“一百年前若是遇到你,我也不会落得这般光景了!”语声中充满了无限感叹。
  罗雁秋见这黑衣老人语无伦次,说话中显示出许多令人可疑之点,不禁大感惊诧,两道剑眉,也不自主地紧皱起来。
  但他乃聪慧绝伦之人,虽是江湖阅历经验不足,也不愿率而动问。
  黑衣老人微微一笑道:“小兄弟,你可是有什么不明之事要问么?”他一叹又道:“你此时不问,恐怕再无机会了。”
  罗雁秋一怔说道:“为什么?”
  黑衣老人道:“不出三日,我就要饿死了。”
  罗雁秋“啊!”了一声,暗忖:无怪他方才说没有食物给我充饥了。
  只听黑衣老人又缓缓说道:“本来我一听有人到来,便暗自庆幸,又有几天好活,但一看到你这种长相,便不忍下手了。”
  他一顿,又道:“其实即使我不拿你用来充饥,你也要活活饿死了。”
  罗雁秋听得暗自惊心,忖道:这老鬼果然不是好人!
  当下立刻又凝神戒备,双目神光湛湛的注视着黑衣老人。
  黑衣老人突地自言自语说道:“可恨我的武功废去一半,不然……”
  罗雁秋冷冷地截断他的话,说道:“若你的武功不废去一半,便可将我打死充饥是么?哼!别做梦。”
  黑衣老人面容一整说道:“我虽是仅存一半武功,也可出手置你于死地。”
  罗雁秋傲然说道:“那你就不妨试试!”
  黑衣老人突地仰面狂笑道:“我一百年没和人动手相搏了,能在临死之前重温一次旧梦,也是一件快事。”
  罗雁秋道:“你既是武功已废一半,我就先让你三招。”
  黑衣老人连声道:“很好!很好!”大袖微拂,一股阴柔暗劲,无声无息地撞了过来。
  罗雁秋身形微移,横跃八尺,冷冷说道:“功力不弱,但也不见得怎样高明。”
  黑衣老人似被他这一句话激怒了真火,气得声音微颤,说道:“再试试我这第二招!”左袖乘势拍出。
  罗雁秋道:“我就接你这一掌试试!”功力尽蓄右手,向黑衣老人拍来的左袖迎去,但却暗自思忖:怎的这老人交手不用指掌?
  两下尚未接实,罗雁秋便感一股暗劲直撞过来,只觉手腕一阵剧痛,当即闷哼一声,后退两步。
  罗雁秋天生傲骨,虽被黑衣老人一击震退,仍不服输,猛吸一口真气,运足十二成功力,双掌平胸推出。
  黑衣老人微微一笑道:“好雄浑的内力!”也是两袖同时拂出。
  两股阴柔暗劲一接触,黑衣老人一皱眉头,也是闷哼一声,连退两步。只听他哈哈大笑道:“功力不弱,能和我平分秋色,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居然任、督二脉已通,难得!难得!”
  罗雁秋觉得他这一招胜得有些蹊跷,但他乃十分聪慧之人,略一思忖,便知是黑衣老人故意相让,于是一皱眉头冷冷说道:“怎么,为什么不打了?”
  黑衣老人摇头说道:“我们眼下都已是垂死之人,何必再互相残杀,临死时有个伴还不好么?”
  罗雁秋冷漠地说道:“这种事在下可不愿奉陪。”
  黑衣老人道:“俗语说,人是铁,饭是钢,你就是铁打铜浇之人,没有东西吃,日子久了也会活活饿死,你虽不愿伴我死去,也是身不由己了。”
  罗雁秋道:“你说你已在此过了百年,不知怎的却未饿死,难道你是喝西北风活着么?”
  黑衣老人道:“可吃的东西,似已被我全都吃光,现在已到罗掘俱穷的地步了。”
  罗雁秋道:“那你还可捉些飞禽走兽充饥,也不致活活饿死。”
  黑衣老人一叹说道:“小兄弟,你穿越树林进来之时,可曾发现有飞禽走兽藏匿其间么?”
  罗雁秋一怔,忖道:我穿越了数里路的森林,竟然连一只鸟儿,也未看到,岂非怪事?口中说道:“我进入树林之时,一路留神,却是毫无所见,难道都遁逸而去了么?”
  黑衣老人道:“我不是告诉过你连鸟儿都喜欢这片地方吗?”
  罗雁秋道:“这就令人大惑不解了。”
  黑衣老人却又突地转变话题,说道:“小兄弟你可觉得我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么?”
  罗雁秋见他答非所问,不禁微感不耐,但一想到他自始至终,说话的声音确是十分慈祥,随道:“好听虽未必,但确是十分柔和。”
  黑衣老人像是已大感满足,微微一笑说道:“这就得归功于那些鸟儿了,过去百年来,我日夕学着它们的鸣啭之音,是以说起话来才有这般好听,但脸上笑容却是无处可仿可学,是以虽每日对着那潭水纠正练习,却依然进步不多。”
  罗雁秋听得心中一震,忖道:不知他学这些做什么?
  只见黑衣老人用手一指那嫣红姹紫的美艳山花,说道:“小兄弟,你别看这些山花,它们却养活了我足足百年。”
  罗雁秋见他越说自己越是糊涂,但若一提出反词,他却又罔顾左右而言他,是以此时决定强自压抑着好奇之心,一言不发。
  果然那黑衣老人人又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若是再给我十年时间,让我跟这位小兄弟把笑容学得好看一点,那我就定去找……”说至此,却倏然住口。
  罗雁秋再也忍耐不住,急急问道:“你可是要去找一个人么,那人是谁?”
  黑衣老人冷哼一声道:“我当然要先去找那个男的讲理了!”
  罗雁秋心中一动说道:“若是找到那男的讲理之后呢?”
  黑衣老人双眸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辉,说道:“讲完理就算啦!难道我还和他一般见识不成。”
  罗雁秋听他说到男的,隐隐中像是还有个女人似的,见他避而不答,随紧跟着问道:“你学着说笑,难道就为了给那男子看么?”
  黑衣老人又冷哼一声道:“他算什么,我为什么要给他看!”
  罗雁秋道:“那要给谁看呢?”
  黑衣老人突地黯然一叹道:“算啦!我已是垂死之人,还做这种永远无法置现的美梦则甚?”
  他仰脸望着天空中飘浮着的片片白云,喃喃说道:“若是那白云能落下一片来,让我坐上去,再飘浮而起,载着我去见她一面多好,我虽笑得不好看,但可以唱首柔美的歌儿给她听,至少我已作到一半了。”
  罗雁秋黯然一叹,心想:他若是真的在这里生活了一百年,那便是与世隔绝一百年了,无怪他说话有时天真得像个孩子,于是问道:“老前辈,你多大年纪了?”
  黑衣老人道:“我到这里来那年,刚刚二十五岁,算起来我已活在世上一百二十五年了,哈哈,死了已不算夭寿!”
  罗雁秋极快地将这老人说过的话归纳了一遍,他隐隐地像是把握到一点头绪,但仍有太多的疑点无法解开。
  不过,有一点,他似是已可确定,就是这老者决非坏人。
  那么把他困到此处的,一定不是好人了?
  他心地纯洁,生就豪侠性情,一想到此处,不禁热血沸腾,脱口说道:“老前辈,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住在这里,可是与人约定不得出去么?哼!若那人不是什么好人,你也用不着如此遵守信诺。”
  黑衣老人道:“当初我虽和他们约定不把语声笑容练好,决不出这地方一步,但是只住了十年,便已觉得孤寂得不是滋味,何况我还朝夕企盼着去见一个人。”
  罗雁秋暗自忖道:别说一住十年,就是一年我也无法忍受得了。
  只听黑衣老人又道:“十年之后,我忍无可忍之时,便想不顾信诺,偷偷溜走,那时我才体会出来,一个人的自由是何等重要之事。我呆在这里,直如同关在笼中的鸟儿,真是有翅难展……”语声中流露出无可奈何之情。
  罗雁秋紧接着问道:“你怎么没有偷偷溜走呢?是他们把你截回来了?”
  黑衣老人恨恨地说道:“哼!原来他在暗中做了手脚,早料我不能把语音笑容练好,仓耐不住孤寂偷偷溜走。”
  他这些话虽是含怒而发,但语音仍然是极为柔和,只是面容上却显得极微阴鸷而怕人。
  罗雁秋冷哼一声道:“暗做手脚,一定不是好人!”他突然想起一事,又道:“他是不是使你吃了什么药物,而将武功废除了一半?”
  黑衣老人摇头道:“废去一半武功之事,是我心甘情愿。”
  罗雁秋“哦”了一声,道:“但不知他暗做了什么手脚?”
  黑衣老人一叹说道:“其实还是怪我自己不行。”
  罗雁秋道:“这不知从何说起?”
  黑衣老人道:“他虽是暗做了手脚,但也留下破解之法了。”
  罗雁秋脱口说道:“原来如此,那人的心地倒还不坏。”
  黑衣老人哼了一声道:“那倒也未必,他知道我对这一门是一窍不通,是以虽留下破解之法,我却是永远无法解开。”
  罗雁秋愤然说道:“这样说来,那也算不得破解之法了。”
  黑衣老人黯然说道:“但说来说去,还是怪我自己。”语声中充满了追悔。
  罗雁秋一愕,微感不悦地暗自思忖道:这老头也真是噜𱓁,说话颠三倒四!
  只听黑衣老人又道:“因为后来我本已有了离开的机会,却被我一念之差的错过。”
  罗雁秋道:“那当然怪你自己了。”
  黑衣老人连连点头,喃喃说道:“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他忽地无声无息一笑,说道:“我们谈了这么久,也忘记请你到屋里来坐了,站着累了吧?”拉着罗雁秋向屋内走去。
  罗雁秋只觉得他拉着自己的手,奇寒澈骨,偷眼一看,见他手上的肌肤,竟与他所着黑袍一般颜色,不由心中一凛,暗道:这不是武功中最为歹毒的“鸡爪功”么?他为什么和我动手之时并未施出?
  黑衣老人也似已然发觉,将左手缓缓抬起,说道:“在我功力全盛之时,两手乌黑得发亮,现在则是黯然无光了。”显露出自豪而又自悲之情。
  他拉着罗雁秋坐下,一顿又道:“我落得这个地步,这两只手也害了我一半。”
  罗雁秋暗忖:你这两只手一定造了不少杀孽。
  忽听黑衣老人大声说道:“我虽练这歹毒无比的‘鷄爪功’,但却没伤过一个人,唉!老虎不吃人——恶名在外,你纵是生具百口,也无法辩解……哼!我为什么辩解,向他示弱?”
  罗雁秋听得心中一震,忖道:怎么我尚未出口之言,他似是已然知道了?
  黑衣老人又是微微一笑道:“小兄弟,别闷着不说话,时间不多,我们该好好谈谈,你叫什么名字呀?”
  罗雁秋一皱眉头,暗忖:我还没问你呢,倒先问起我来了。随道:“我叫罗雁秋。”
  黑衣老人道:“名字不错,只是太凄凉了些。”
  罗雁秋听得大起反感,冷冷说道:“为什么?”
  黑衣老人道:“秋天的景色,草黄叶落,一片萧杀,本就最易引起人的愁怀乡思,长空中若再有一只孤雁,失声哀鸣,与呜咽西风相应和,那情景,简直就会使人大大哭上一场,这不是有些凄凉么?”
  罗雁秋自失去记忆后,对双亲毫无印象,但父子天性,他却是自然的对父母家人日夜萦怀。此时一听黑衣老人之言,心中大感酸楚,不禁眼圈一红,几乎落下泪来。
  黑衣老人慈祥地说道:“小兄弟,不要伤心,现在刚是春天呢!”
  他看了斜射在地上的阳光一眼,说道:“已是未末时分了,你还没有吃饭,一定很饿了,唉!挨饿的滋味实在不大好受。”
  罗雁秋刚才被这黑衣老人之谜迷住,又因肚里喝饱了泉水,是以暂时忘却饥饿。现在经他一提,顿觉饥饿难当,起身说道:“老前辈,你在此稍等,我去猎些鸟兽来充饥好么?”便要向室外走去。
  黑衣老人缓缓说道:“不用了。”
  罗雁秋愕然驻足,说道:“你不是说没有食物充饥么?”纵目室中看去,果然是家徒四壁,除了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把木椅外,便是那个取水用的木瓢。不禁暗忖道:但不知他这一百年是怎样生活?
  忽然想起黑衣老人曾说,靠着外面那些山花度日之事,觉得大是不可思议,随道:“老前辈,你说你靠着那些山花活了百年,是么?”
  黑衣老人道:“实际上是靠着吃那些飞禽走兽过活。”
  罗雁秋忖道:这还说得过去,若说靠那些山花,那真是无稽之谈了。
  黑衣老人道:“其实我说靠那些山花活了百年,也不算错,现在我举个譬喻你就明白了。”他一顿续道:“比如你捉鱼,是否靠着诱饵和钓钩呀?”
  罗雁秋“啊”了一声道:“我明白啦!你是说鸟兽跑来吃这地上的青草和山花,你便可以不要跑到树林里去捉了。”
  黑衣老人微微一笑道:“你很聪明。”
  罗雁秋微微一笑,暗忖:这还算聪明,你说出来了别人还不知道。
  黑衣老人突地用手一指罗雁秋,似是十分兴奋地说道:“你这笑容是是真看极了,要是我能……”他长叹一声,倏然住口。
  罗雁秋知道他定有难言之隐,也不追问,说道:“我猎禽去啦!”他突然想起一事,说道:“你不是说禽兽都喜欢吃这些青草山花么,怎的我来了半天,竟一个也没看见?”
  黑衣老人一怔说道:“我几时说它们要吃青草山花来,只是喜欢来看而已。”
  罗雁秋暗忖:这真是天下奇闻,鸟兽还会看花?
  只听黑衣老人微微一笑道:“你觉得奇怪吧!其实天下之事无奇不有,这也算不得什么。”
  他一顿又道:“那些鸟兽为着看花,还争先恐后的打架呢!我只要捡拾它们死伤的用以充饥就够了。”
  罗雁秋道:“光听说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却不料它们竟也为看花而死。”
  黑衣老人道:“你这话不对,人也是为着花死,你不知道‘能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句话么?”
  罗雁秋道:“那只是登徒子之流的圭臬。”
  黑衣老人道:“只怕你没遇到过极端可爱的女子,若然,就是为她而死,你也会心甘情愿了。”
  罗雁秋想起对那绿衣女子的情景,不禁大是羞愧,一时垂首不语。
  黑衣老人也似是沉浸在甜美的回忆之中。
  两人都暂时保持着沉默。
  蓦然间,几声“咿呀”娇啭传来,屋前的草地之上虚然落下一只翠羽红喙的美丽小鸟。
  罗雁秋大喜过望,说道:“有鸟儿来了!”
  黑衣老人抬头看了那翠鸟一眼,缓缓说道:“又是它。”
  罗雁秋道:“怎么,你还和这鸟儿认识么?”
  黑衣老人道:“它每年春天总要来上一次,算来这鸟儿也有一百岁了。”
  罗雁秋道:“你能确定每年来的都是这一只么?”
  黑衣老人道:“这……这个我倒没注意,不过每次想捉,却总是捉它不着。”
  罗雁秋道:“我就不信。”暗中运起玄阴九柔神功,化作天星指力,疾然出手向那翠鸟点去。
  两地相隔,也不过丈余之遥,罗雁秋穿金裂石的一指弹出,那翠鸟昂首看了他一眼,竟是安然无恙。
  罗雁秋不禁又惊又恐,身形一跃,探手疾抓过去。
  他这一抓之势,迅准狠兼具,但却在右手将要触及它羽毛之时,那翠鸟欢然鸣啭一声,振翅离去,转瞬消失不见。
  罗雁秋微微一愕,悻悻地说道:“这鸟儿确有点怪。”
  黑衣老人黯然说道:“今年一年当中,恐怕再无别的鸟儿来了。”
  罗雁秋乃是极端聪慧之人,综合了在树林中所见及黑衣老人之言,说道:“可是这四周森林中的飞禽走兽都被你吃光了吗?”
  黑衣老人道:“不错,只怕这百里以内,禽兽已然绝迹了。”
  罗雁秋觉得惊疑不解之处仍多,随道:“那我们就迁出这片天堂乐土,也不能在此等着活活饿死。”
  黑衣老人道:“这里对我来说已无异是人间地狱。”
  罗雁秋道:“无论如何,我们是非离开不可了。”
  黑衣老人道:“可惜你来时有路,去时无门了。”
  罗雁秋刚要张口说话,突觉一股腥臭之气自腹中倒窜而去,不禁大是难受。
  岂知那腥臭之气愈来愈重,四肢百骸都要胀裂一般,“哇!”的一声张口吐出一口白沫。
  他全身虽是难受无比,但仍然强打精神狠毒地瞪了那黑衣老人一眼,说道:“想不到你果是个十分阴险狠毒之人!”
  黑衣老人微微一笑道:“小兄弟,你是错怪我了。”
  罗雁秋道:“谁是你的小兄弟,不许再这样叫我!”
  黑衣老人突地哈哈大笑道:“你这是自找苦吃……”他突又黯然一叹道:“其实早死晚死俱是一样,你也用不着对人世再加留恋了。”
  罗雁秋“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口黑水,他闭目略一调息,突然张目大喝道:“你说了半天,原来俱是自欺欺人之言,只怪我不察上当!”
  黑衣老人的声音,仍是十分柔和,缓缓说道:“你若是怪我,那我是百口莫辩了。”
  他一顿又道:“不过你若想多活两天,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
  罗雁秋尽管是天生傲骨,并非贪生畏死之人,但一想及他的身世之谜,却又不愿立即死去,于是强抑住一股怨毒之气,冷冷说道:“什么办法?”
  黑衣老人道:“你可知道你这中毒的原因么?”
  罗雁秋冷冷说道:“自然是因为喝那泉水了。”
  黑衣老人一笑说道:“不错!不错!”
  罗雁秋见他连道“不错”,却不把那解毒之道说出,随不耐烦地说道:“你说是不说?”
  黑衣老人道:“唯一的办法,便是以毒攻毒了。”
  他说完走出室外,俯身舀了一瓢泉水。
  罗雁秋冷哼一声道:“你可是想叫我死得快些么?”
  黑衣老人一叹道:“我本是想叫你死得快些,但你既不答应,我也不能勉强了。”他一顿又道:“蝼蚁尚且贪生,这自然怪不得你,当初我也是和你一样。”举起水瓢向罗雁秋面前递去。
  罗雁秋立即别过头去,说道:“你以为我会再次上当么?”
  黑衣老人微微一笑道:“上当不吃亏,你还是把这瓢水喝下去吧!”
  罗雁秋强忍万般痛楚,转身向树林中奔去。
  但一入林,眼前景物竟霍然大变,只觉一座座峻峰峭岭阻路,高不可攀,循着那山间小径,转来转去,走了顿饭工夫,仍然还在原处。
  他这一阵奔行,腹中腥臭之感大盛,张口连吐了两口乌水。
  双眼模糊中,只见那黑衣老人犹如鬼影晃动,带着可怕的笑容一步一步逼近他的面前。
  那只盛满毒水的木瓢,已然举到他的口边,只听那黑衣老人说道:“你若是想迟点死去,最好把这瓢水喝下……”
  罗雁秋只感眼前一阵发黑,使即昏迷过去!……


    第一〇〇章  弗假弗真

  也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罗雁秋长吁了一声,便又悠悠醒来。
  他缓缓睁开双目,发觉自己躺在木床之上,那黑衣老人立在床前,脸上现出那难看的微笑。
  过去之事,恍如梦境一般,他也不知是真是假,而这黑衣老人,更难断定他是好是坏。
  此时,他只觉得那腹中腥臭之感已然消失,但四肢百骸,仍然隐隐地感到胀痛,再试一运气,竟然是气血不畅,觉得十分痛苦。
  只见那黑衣老人微微一笑说道:“小兄弟,你可是觉得气血不畅么?”
  罗雁秋对他的行为,尚不知是好心抑是恶意,索性仰望屋顶,一言不发。
  黑衣老人突地一叹,说道:“这泉中之水,入口虽是甘冽无比,但却含有奇毒,其发作时间长短,则视饮用之人的内力修为深浅而定。我若不是强你饮下那毒泉之水,以毒攻毒,只怕你早先我而去了。”
  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人活百岁也是死,树过千年砍柴烧,看来早死晚死,若看开了,似是毫无区别。”
  罗雁秋听他只顾滔滔不绝地自说自活,仍然不加理会。
  黑衣老人又自微微一笑道:“小兄弟,你可在怀疑我是坏人么?唉!你若是仍作此想,那也是无奈何之事……”
  他仰望着屋顶出了一会儿神,又自十分感慨地说道:“我一出娘胎,命运中便似注定要扮演一出悲剧中的角色,直到撒手尘寰,仍然得不到别人的谅解,看来这与世隔绝百年,倒真是我的福气了,不然还不知要遭受人家多少歧视、白眼?”
  罗雁秋听他娓娓说来,如泣如诉一般,心中不觉大是感动,欠身从床上坐了起来,说道:“听你这般说来,你的命倒是很苦了?”
  黑衣老人见罗雁秋和他说话,心中似是十分高兴,连忙扶着他重又躺下,说道:“别起来,你的毒伤没好。”
  须知人在病痛中,情感最是脆弱,何况罗雁秋在记忆中,从未有人对他这般的照拂,只觉心胸中一阵激动酸楚,星目中簌簌滚落下几滴泪水来。
  黑衣老人“呀!”地一声,说道:“小兄弟,你怎么哭啦?”举袖替他拭去眼泪,说道:“别怕,你这毒伤要喝上七七四十九天的泉水,才能痊愈呢!在这四十九天之中,你将不会感到饥饿,不过……不过……”
  罗雁秋接口说道:“可是毒伤痊愈之后,也就要活活地饿死是么?”
  黑人老人似是不愿提到未来之事,乃突地转变话题说道:“你现在知道我所说无那人做的什么手脚了?”
  罗雁秋“唔”了一声说道:“你可是说的这四周围所布成的阵势?”
  黑衣老人道:“不错,像我这种直来直往的脑筋,一辈子也学不会这种邪门功夫。”
  罗雁秋道:“这种阵势确是有点邪门,进来时通行无阻,走出去竟是比登天还难。”
  他沉思了一下,讶然说道:“对了,你不是说他已留下来破解之法么,可否拿给我看上一看?”
  黑衣老人双目中突然闪射出希望的光芒,但倏又回复黯然之色,摇头说道:“我看了一百年都没看出头绪,你虽是聪明绝伦,恐怕在四十九天之内,也是无能为力。”
  他一顿,又道:“可惜我错过了一次出阵的机会,说起来已是九十年前的旧事了。”
  罗雁秋“啊”了一声,说道:“那真是太遗憾……”
  黑衣老人没等罗雁秋说完,便截断他的话道:“一念贪心,为小失大,如今悔恨已迟了。”
  罗雁秋此时已可断定,这黑衣老者确是十分善良之人,但不知为何被人困在此地,随道:“老前辈为何被困此地,可以为晚辈一道么?”
  黑衣老人道:“可以,可以!我此时再不说出,那真是沉冤百载了。”他一叹,似是十分感慨的说道:“天下之间,古往今来,也不知有多少枉死之人,冤屈之事,不惟无法昭雪,而且亦不见谅于世人,而终至含恨九泉,忍辱一生。我虽是被冤枉的困此百载,今日能有机会向你倾吐,已堪可自慰,毫无遗憾了。”
  罗雁秋茫然倾听着,觉得对他这番话是将信将疑,似懂非懂。
  黑衣老人突地展颜一笑,说道:“那整整是一百年前的事了,我刚刚二十五岁。”说至此,他双目中倏然焕发出生命的光采,像是又回到那值得怀念的青春岁月:“我家世代耕读相传,虽非富有,却算是个小康之家,生活得倒也无忧无虑。但最大的遗憾,就是我这副长像太丑,不惟面孔阴鸷怕人,引不起人家的好感,就是说起话来,也似狼嚎鬼叫,令人听了毛骨悚然。”
  罗雁秋心中暗忖:你这副尊容倒确是叫人不敢恭维。
  黑衣老人突地长叹一声,说道:“是以我就终日躲在家里,足不出户,到了二十岁那年,在别人已是果实累累子满枝,而我却连亲事也没有说到……”
  罗雁秋突然插口说道:“你终日呆在家里,可是在练习武功么?”想到他目前武功虽已废去一半,便似已比自己高出许多,若是未废除之前,只怕连师父玄阴叟也不是他的敌手,是以想到就问。
  黑衣老人一笑说道:“我不是告诉你我家世代耕读相传么,到了二十岁那年,我还不知道武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倒是读了一些古书,满脑子中都装满了文章道德。”
  罗雁秋自失去记忆后,对幼时所读诗书,已大半忘记,脑子中感到十分模糊,他听到“文章道德”四字,不禁诧然问道:“文章道德是什么?”
  黑衣老人微微一愕,说道:“小兄弟,你没读过圣贤之书?”
  罗雁秋听到人家问起自己不知道之事,潜意识中似是大感丢脸,俊面微红,讷讷说道:“我……我……”
  黑衣老人微微一笑,说道:“对于武功,现在我已比你好不了许多,无能相授,但却可以教你一些古书……”
  他倏然住口不语,忽然慨然一叹,说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其实你若根据圣贤教你的那篇大道理去做人行事,却是常常要上当吃亏。”
  罗雁秋听他这样一说,突然觉得未读圣贤书,也不是一件丢脸之事,随微微一笑道:“因此,你就改习武功了,是么?”
  黑衣老人摇头说道:“圣人说‘兵凶战危’,武功更不能学。”
  罗雁秋暗自好笑,忖道:你说听圣贤之言,会吃亏上当,怎么又把他们的话搬出来了?口中却道:“你们既是耕读传家,不愿读书,为什么不去种田呢?”
  黑衣老人一叹说道:“人家对我指手划脚,把我当作怪物,我还敢出去招摇过市么?”
  罗雁秋突地一叹道:“关在家里,有父母照顾,想来无论如何,也比在外面漂泊的好。”
  黑衣老人道:“我现在想来不错,但那时却不然,我一心一意想偷偷溜走,若是不娶个媳妇,就一辈了也不回家!”
  罗雁秋“啊”了一声,暗道:不知他那么急娶媳妇干什么?
  黑衣老人接道:“所以在我第三个兄弟十二岁娶媳妇那年,我就再也忍无可忍地悄悄离家了。”
  罗雁秋诧然问道:“你不是怕人家看你么,离开家到外面去,岂不是碰到的人更多了?”
  黑衣老人一笑道:“我没那么傻往城里跑,难道不会到山上去么?”
  罗雁秋暗自好笑,忖道:这样说起来,往山上去还算聪明了?
  黑衣老人续道:“低一点的山上有人,我就往深山中跑,有一天带的干粮吃完了,却在一个山洞中碰到一个黑衣老人。”
  罗雁秋脱口说道:“也是一个黑衣老人?”
  黑衣老人道:“不错,而且他的长像比我还凶还难看,声音更较我难听百倍,我比起他来,真可算是美男子了。”语音神情中,居然沾沾自喜。
  罗雁秋道:“那真是太巧了。”
  黑衣老人道:“那黑衣老人一见了我,便似是大为高兴,要我叫他父亲,并硬要传我武功,但是他那种说话的声音和脸上神情,却使我感到十分害怕,我终于吓得晕过去了。醒来之后,便觉得周身酸痛无比,那黑衣老人说已给我吃了一种药物,脱胎换骨,我虽是十分害怕,但那黑衣老人似是对我很好,于是我一连练了三年武功。”
  他一顿,续道:“有一天,那黑衣老人——也就是我义父告诉我,他就要死了,叫我穿起他那件黑袍,也就是现在我身上穿的这件,然后代他去完成一件心愿。”
  罗雁秋听得大是感动,说道:“看来那黑衣老人也是一个好人了?”
  黑衣老人一叹说道:“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是好人、坏人?何况好坏之分,也似很难论断。”
  罗雁秋道:“你等着把他埋葬好之后,就离开了是么?”
  黑衣老人摇头道:“他还没有死就把我遣走了。”
  罗雁秋道:“他叫你去完成一件什么样的心愿?”
  黑衣老人苦笑一声,说道:“说起来极是简单,就是到关外长白山晶冰峰去找一串佛门念珠。”
  罗雁秋“啊!”了一声,脱口说道:“可是那一百零八颗百妙佛珠么?”
  黑衣老人本已是十分阴鸷怕人的脸上,倏然大变,急急说道:“你怎地知道?”他虽是急急说出,但语声仍是极为柔和。
  罗雁秋淡淡一笑道:“我师父说过。”
  黑衣老人一叹说道:“我原以为那是件极为简单之事,但是一到长白山晶冰峰下,就和一男一女打了起来。”
  他说至此处,突地离席而起,面上掠过一抹兴奋豪勇之色,续道:“我虽是第一次和人正式打架,但那一男一女联起手来,也还打不过我。”
  罗雁秋听得心中一动,问道:“你可知道那一男一女是什么人么?”
  黑衣老人摇头道:“到现在我也不知他们姓甚名谁。”他一顿,又道:”我义父虽教了我许多博大精深的武功,但对武林掌故,江湖阅历,却一字未提,只叫我在一年内把那串百妙佛珠弄到交还给他就是了。”
  罗雁秋道:“你既和那一男一女素不相识,怎么会一见面就打了起来?”
  黑衣老人苦笑道:“他们说我偷了那串百妙佛珠。”
  罗雁秋愤然说道:“他们也太不讲理了!”
  黑衣老人道:“其实也是事有凑巧,他们那串佛珠就在前一天被窃而去。”
  罗雁秋仍是极感不平地说道:“我就是不愿吃这种闷亏!”
  黑衣老人道:“年青人的性情就是如此,我当时也是一样。”
  罗雁秋道:“你没和他们讲理么?”
  黑衣老人似是极为得意,突地哈哈一笑道:“我只反问了一句话,他们就语塞了。”
  罗雁秋“唔”了一声说道:“你倒很会说话。”
  黑衣老人又就着床缘坐下,说道:“我说:‘我昨天若偷了你们的佛珠,今天也不会再来了。’”
  罗雁秋暗忖:这个道理我也会讲。口中却道:“他们以后怎么说?”
  黑衣老人一笑道:“他们自是无话可说了。”
  罗雁秋和黑衣老人一问一答,说了半天的话,不禁微感疲累,他猛吸一口真气,想强自提起精神,但突感一阵气血逆行之苦,随一皱眉头,闷不作声。
  黑衣老人也是闭口不言,似是在沉思以后发生的事情是否再继续说下去。
  罗雁秋本是十分性急之人,他一见黑衣老人住口不说,便急不可待地道:“这样就完了么?”
  黑衣老人尴尬地一笑说道:“没完,这个故事刚刚开头而已。”
  罗雁秋有气无力地道:“往下说吧!”
  黑衣老人道:“我不是告诉过你,离家之时,发誓要娶个媳妇回去么?”他似是已发觉到罗雁秋身体不支,于是不等他回话,接着又道:“那个女的实在是美如仙子,我想,讨媳妇既连丑的都讨不到,索性就娶个漂亮的。”
  罗雁秋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奇闻!”
  黑衣老人不以为忤,续道:“那女的老是看我,还不时发出微笑。”
  罗雁秋暗忖:那恐怕你是自作多情了。
  黑衣老人似是说得十分兴奋,柔和的声音中,也略显颤抖,又道:“她这样,我便大胆起来,于是也向她微笑。但那个男子却显得十分气恼,拉着那女子一只手说道:‘我们走吧。看他那种笑,我就恶心得作呕!’我当时毫不生气,因为那女子好像一点都不讨厌我。”
  他说得兴味盎然,也不管罗雁秋作如何想,又继续说道:“那男子突然在那女子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我未注意听,也不知他说些什么,只见那女子秀眉微颦后点了点头,然后用极为柔和的眸光看了我一眼,发出一声喟叹。”
  罗雁秋暗忖:也许她见你那般如醉如痴的神情,觉得可怜?
  黑衣老人却仰首思索了一阵,说道:“当时我也不知她叹的什么气,十二年后我才知道。”
  罗雁秋诧然问道:“为什么直到十二年之后才知道呢?”
  黑衣老人拍拍他说道:“不要问,别累坏了。”
  他不回答罗雁秋的问话,续道:“那男子突然也向我一笑,说道:‘你的武功不坏,我们打不过你,你若有胆量,两年之后再来,一较身手。’”
  罗雁秋道:“你自是答应了?”
  黑衣老人突然说道:“谁知那是一项阴谋诡计!”他面色虽极难看,但声音仍是柔和无比,使人不敢断定他究是痛恨含怒说出,还是毫无所谓之言。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平伏胸中的激动之情,然后又道:“我一年后按时赴约,竟不见了那个女子。”
  罗雁秋暗忖:她一定是怕你纠缠于她,是以避而不见。
  黑衣老人道:“那男子对我说他师姊在阿尔金山,要我和他一起前往,我自是求之不得的事……”
  罗雁秋截断他的话道:“阿尔金山在哪里?”
  黑衣老人道:“想来就是此处。”
  他一顿,又道:“谁知他把我带到此地后,仍是未看到那个女子,那男子却道:‘你的笑容和讲话的声音极是难看难听,若是能把笑声练得好听一点,她再单独来和你比试武功,不过你的武功太高,必须废去一半,才算公平。’”
  罗雁秋道:“武功一道,练起来非一朝一夕之功,怎可轻易废去?”
  黑衣老人长叹一声,说道:“我对那女子魂牵梦萦,心中无限倾倒,她就是打上我几掌,我也觉得艳福不浅,终生引以为荣。”
  罗雁秋“啊”了一声,不解地忖道:有这等事?他转而一想,自己在七绝山庄时被那女子打了一掌,倒也不觉得什么,只是她后来在一座山洞中竟是那般无耻。想至此,随脱口说道:“女人之事,善变如天边云霞,最是难以捉摸,不过无论何等美艳的女子,也值不得那般倾倒。”
  黑衣老人一笑说道:“你我情形不同,自不可同日而语了。”他一顿又道:“我不但答应服下他三粒药丸,废去一半武功,而且还允诺不把笑容语声练得好听,决不去见她比试,于是那男子便微笑着走了。”
  罗雁秋听到此处,已按捺不住心中愤怒不平之情,恨恨说道:“那男子用此种卑劣手段,将你骗来此处,也太无耻了!你可知道那人的名字么?”
  黑衣老人道:“当时不知,直到十年之后才知道的。”
  罗雁秋急急问道:“他叫什么?”
  黑衣老人道:“我在此十年之后,听说那男子已正式出家为僧,法名‘空空’。”
  罗雁秋听得心中一震,暗忖:“果然那男子是后来的空空大师,那女子一定是天山神尼了?哼!用这种卑鄙手段,还算得是什么东西双仙!”
  他追随玄阴叟苍古虚习艺,所听到有关一般侠义道中人物的,大都是侮蔑偏激之言,此时,他对东西双仙更增加了一层鄙视与愤恨。
  但黑衣老人双眸中,却无半点愤恨之情,只是显得十分茫然,半晌始道:“所以我说,一个人若是完全依照圣贤的那些大道理去做,便有时要吃亏上当了,是以这百年来,我自己也参悟了一点做人处事的实用法门。”
  罗雁秋跟着问道:“什么实用法门?”
  黑衣老人道:“就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罗雁秋忍不住噗哧一笑,说道:“你这个实用法门,我早听师妹说过了。”他提到师妹司徒霜,不禁又感到一阵黯然。
  黑衣老人道:“那你师妹是与我不谋而合了。”
  罗雁秋心中暗忖:这老人一生当中,几乎完全与世人隔绝,又装满了一肚子的圣贤大道理,无怪说话行事这般纯洁了,唉!他怎知世人的污浊?
  他想到各大门派之人,勾心斗角,抢夺百妙佛珠的情景,不由对世人产生了一种偏激的看法。
  黑衣老人见罗雁秋沉默不语,也不去打扰于他,却起身向室外缓步走去。
  罗雁秋忽大声说道:“老前辈,还有一事,你尚未告诉我。”
  黑衣老人止步转身,说道:“你还有什么事不明白么?”
  罗雁秋道:“不错,你说过被困十年后,有一次出阵的机会,不知是怎么回事?”
  黑衣老人道:“那倒是一件极为重大之事,不过我们既无法脱困而出,告诉你也是无用。”转身又向室外走去。
  罗雁秋暗道:不知那是一件什么大事,他竟然不愿说出,想必是关系重大了?随道:“既如此,就请前辈把破解那阵势之法,让我看看吧。”
  黑衣老人缓步走回床前,从枕下取出一幅退了色的绸缎,上面画满弯弯曲曲的线条,直看得罗雁秋眼花缭乱。
  罗雁秋本对五行八卦之术,略窥门径,但看了半天,竟连是什么阵势都未看出。
  他本是十分好胜之人,虽是一时看不出门道,但仍然埋头钻研。
  黑衣老人摇头说道:“别伤脑筋了,你还有七七四十九天好活,而我即使勉强苦撑,也活不到一个月了,若不是你来此,我本来三天后便决定自击天灵,早些死去。”他说到死字,毫无恐惧之情,双眸中闪现着一片淡淡的哀愁。
  时光,在静寂中逝去,罗雁秋每喝一次泉水,体内毒伤便也一天天的好转,他躺在床上除了日夕钻研那张阵图之外,便由那黑衣老人向他讲述文章道德,诗词歌赋,罗雁秋本都在幼时学过,何况他聪明绝顶,是以一点就透,虽在短短一月当中,他已把往日所学尽都复习一遍,而对待人处事,心目中也都有某一种标准。
  那黑衣老人虽曾经过他义父为之脱胎换骨,内力无比深厚,但一个月未进食物,也已饿得到了奄奄一息之境。
  但罗雁秋对这张阵图却仍然未参悟出一点头绪,甚至连这阵势名称都不知道。是以他体内遗毒虽是一天天消除,但饥饿而死的威胁却是一天天增加,心中不由大感焦急。
  谁知在罗雁秋到此的第三十一天,那黑衣老人的精神,却突地特别好转。
  罗雁秋正自大感奇异,却听那黑衣老人说道:“小兄弟,今天是我们相聚以来的最后一天了。”
  罗雁秋听得霍然一惊,翻身坐起,说道:“什么?老前辈不是……”
  黑衣老人摇手止住他未完之言,说道:“回光返照,死期已至。”
  罗雁秋黯然说道:“老前辈可有什么未了心愿,要晚辈代为完成么?”
  黑衣老人咧嘴苦笑说道:“我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将那串百妙佛珠交我义父,以报答他三年授艺之恩。”
  罗雁秋一皱眉头,面有难色,说道:“这个,只怕……”他想起在七绝山庄得到的那串百妙佛珠,一半被自己捏碎丢弃,另一半则在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之处,但无论如何,已无法找到一串完整的百妙佛珠了。
  忽听黑衣老人喟叹一声,说道:“可惜我这种心愿永远无法完成了!”
  罗雁秋默然不语,半晌始道:“即使有百妙佛珠,我们似已无法送给他老人家了。”
  黑衣老人一叹说道:“想不到你也误打误撞的来到这里,年轻轻就此死去,老朽甚感歉疚。”
  罗雁秋道:“造化弄人,与老前辈毫无关系。”
  黑衣老人道:“话虽如此说,但我不杀伯仁,伯仁为我而死,老朽仍感不安。”他一顿,又补充说道:“他若不是为了困我,也不会选择这样一块地方,布下此等阵势。”
  他突地举手将黑色长衫的纽扣缓缓解开,然后脱了下来,说道:“这件长衫也不知是何物所制,不惟久穿不坏,且能驱寒避暑,水火不侵,你既然还有二十天好活,就把它穿上吧。”
  罗雁秋连忙说道:“此袍既是令师遗物,还是前辈穿着的好。”
  黑衣老人道:“别噜𱓁啦!”他突然显得不耐烦起来。
  罗雁秋道:“多谢前辈了。”随手穿在身上,果觉舒适许多。
  黑衣老人双眉紧皱沉思了一阵,似是考虑一件难解难决的重大之事,约有一盏热茶时间之后,又缓缓自腰间解下一条束带,说道:“这个也给你吧!”
  罗雁秋伸手接过,诧然忖道:送我一条腰带也要考虑半天,看来垂死之人,说话行事,当真有些颠三倒四了。
  但黑衣老人见罗雁秋接过腰带,并不道谢,似是有些不悦,说道:“不知我用一条命换来之物,你拿到了有何感想?”
  罗雁秋诧然说道:“什么?……”
  黑衣老人突地微微一笑道:“你没有打开一看,不知里面是什么,自然难怪了。”
  罗雁秋低头一看,只见那腰带状呈圆形,非皮非革,足有四五尺长,却看不出有什么贵重之处。
  黑衣老人伸手将腰带接过,自一端向外一拉,只见眼前一亮,倾刻之间这三间大的房屋内,竟呈现了艳红之色。
  罗雁秋大惊之下,脱口说道:“百妙佛珠!”
  黑衣老人微笑说道:“不错。”
  罗雁秋心中微一打转,说道:“这百妙佛珠,难道也有真假之分么?”
  黑衣老人诧然反问道:“你这话不知从何说起?”
  罗雁秋随将在七绝山庄所见之事及以后经过源源本本地说出。
  黑衣老人似是从未料到有这等事情发生,愕了半晌,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罗雁秋微微一笑道:“这真假之事,对我已不重要,不知老前辈如何得到这串佛珠?”
  黑衣老人道:“我在此被困十年之后,有一天突然来了个中年白衣文士,他竟自称是慕名而来……”
  罗雁秋“啊”了一声,截断他的话道:“对了,我还未请教过老前辈的大名呢?”
  黑衣老人一笑说道:“我的名字叫张诗书,恐怕只有我父亲一人知道。”
  罗雁秋道:“那就怪了,不知他如何知道老前辈的大名?”
  黑衣老人道:“我当时也感奇怪,正想问他,他却从腰间解下这串百妙佛珠来。那中年文生说道:‘据江湖所言,只有令师知道这百妙佛珠的妙处,是以特来请教。’”
  罗雁秋插口说道:“他怎知令师是谁?”
  黑衣老人道:“我也这么想,但是当年我到长白山晶冰峰时,那一男一女也不问我是谁,就好像早就认识我一样。”
  黑衣老人一顿,续道:“我告诉他我虽知道这百妙佛珠是极为贵重之物,但却不知其妙用所在,但那中年文生却不相信,竟和我出手打了起来。”
  罗雁秋冷哼一声道:“嘴巴长在你身上,你不说,又怎能相强,看来那人实在够笨?”
  黑衣老人微微一笑道:“那人武功虽然很高,但却比我还差上一筹,是以两人打了三天三夜,他却未占到一点便宜,不过我也制服不了他。”
  罗雁秋极为惋惜地说道:“如果你不废去一半武功就好了。”
  黑衣老人道:“我那时才知道空空和尚只废去我一半武功,是留给我自卫,如此看来,他的心术还不太坏。”
  罗雁秋道:“后来怎样了?”
  黑衣老人道:“那中年文生无可奈何之下,便待转身离去,但我一见我义父要找的百妙佛珠,竟在他手中,怎肯就放他离去,于是放手抢夺,就和他又打了起来。”
  罗雁秋道:“你们两人功力相若,继续打下去,还不是分不出胜败,终于,也许是个两败俱伤之局。”
  黑衣老人道:“但奇怪的是我越打内力越充沛,那中年文生则渐感不支,又打了三天,他终于倒地不起,那百妙佛珠也被我夺了过来。”
  罗雁秋道:“那恐怕是你已脱胎换骨之故了。”
  黑衣老人微微颔首,接着又道:“那中年文士告诉我这四周树林是一座奇阵,说我永远无法脱身而出,但我若把那串百妙佛珠还给他,他便领我出去。我当时还以为他是胡言乱语,故意骗我,我当然不肯答应,谁知那中年文生也是十分刚烈,他见我不答应,竟突地自击天灵而死……”发出喟然一声长叹,“等后来在床下发现这张阵势图案时,但后悔已迟了!”
  罗雁秋道:“这人也太迂腐了,那百妙佛珠虽是价值连城之物,但也没有生命重要。”
  黑衣老人又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可是我也放弃了生命,而选择那百妙佛珠。”
  罗雁秋道:“看来这百妙佛珠,定是不祥之物了。”
  黑衣老人瞥了室外一眼,说道:“我死后,不要用土掩埋,你多采一些山花把我盖起来就成,那些山花一年到头,从不凋谢、枯萎,若摘下之后,仍能保持鲜艳就好了。”
  罗雁秋感到一阵凄然,不觉叹了口气。
  黑衣老人却微微一笑道:“能在花下死,我已是十分满足了。”他又是微微一笑道:“我的笑容可好看些了么?”
  罗雁秋不忍伤他的心,点头说道:“好看多了。”
  黑衣老人道:“可惜她已无法看到了!”语声中充满了幽怨。
  罗雁秋脸上忽现兴奋之色,说道:“我倒想起一个出阵之法。”
  黑衣老人道:“快说!”
  罗雁秋道:“你不会用火把这片树林烧掉?”
  黑衣老人苦笑说道:“我虽头脑欠灵,但这种方法还想得出来,只是没有火种,便只有望树兴叹了。”
  罗雁秋俊面之上微微一红,略一思忖,又道:“除此之外,倒还有一个笨法子。”
  黑衣老人道:“可是将这些树通通砍倒?”
  罗雁秋点点头,道:“其实只砍出一条通路就行了。”
  黑衣老人摇头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是用内力将这数人合抱的大树震断,也不过震断几棵,内力就要枯竭而死了。”
  他说完,缓步向室外走去。
  罗雁秋也下床随后跟去。
  黑衣老人走到屋前十余丈处,缓缓躺了下来,喃喃说道:“虽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罗雁秋突然想起,尚有一事不明,大声叫道:“老前辈……”却无回声。
  他俯身一看,原来那黑衣老人已然气绝了。
  罗雁秋想到他十余天之后,也是难逃一死,是以此时并不十分哀痛,他把那嫣红姹紫的山花,一朵朵摘下,堆在黑衣老人身上,半个时辰之后,已成了一座色彩鲜艳的花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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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2 12:41:5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〇一章  故设陷阱

  且说紫虚道人看到那一红一白两封信函后,似是十分焦急,竟将擒拿到手的神医侠万永沧放开,匆匆而去。
  那流马轻轺虽穿行于山间小道之上,但却是迅速无比,两三个时辰之后,已然行出了百余里的路程。
  他归心似箭,正有“心急马行迟”之感,是以对那驾御操纵之人,仍是不时催促。
  紫虚道人这一异乎寻常的举动,连外三堂三位堂主也大惑不解,不知大雪山十二连环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重大紧急之事。
  此时已是归鸦噪晚的黄昏时分,一抹夕阳,逐渐隐入西山之后。
  蓦然间,两条人影疾如流星划空,在十数丈外一闪而过。
  紫虚道人虽坐在流马轻轺之内,但他的目光何等敏锐,一瞥之下,只觉得那两条身形似是颇为熟悉。
  他本是生性多疑之人,此时虽是归心似箭,也不愿放过一看究竟的机会。
  他坐着的身形原势不动,猛吸一口真气,施出上乘摄虚凌空身法中一式“卧看巧云”,如一片枯叶般,飘身跃出三丈。脚未落地,手中雪竹杖一点,身形借势又起,在空中一个大转身,两臂猛张,两腿倏伸,式化“飞龙回空”,再飘出两丈二三,口中大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还不现身相见!”
  紫虚道人内力深厚,他喝声发出,音波撞在山石上,反射回来一阵嗡嗡声响。
  岂知那两条人影对他的喝声并不理会,仍然向前奔去。
  紫虚道人一连几个纵跃,已追到那两人身后七、八丈处,从背影上他已认出那两人来,不禁一皱眉头,说道:“米道兄,胡道兄,难道连贫道也不认识了么?”
  原来那两人正是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紫虚道人看在玄阴叟苍古虚的份上,是以不以一派掌门宗师身份自居,而以平辈论交。
  赤煞仙米灵见紫虚道人叫出名字来,只得硬着头皮,止住身形,转身嘿嘿一笑,道:“不知贵掌门人相召在下,有何指示?”
  碧眼神雕胡天衢却单掌立胸,向紫虚道人行了一礼。
  紫虚道人微微一笑道:“不知两位意欲何往,贫道的流马轻轺倒可相送一程。”
  说话间,雪山派的三位堂主,黑神君吴兆麟和松、月二童都奔行过来。
  双飞环郑元甲想是折臂处疼痛已止,在后方遥遥赶至。
  赤煞仙米灵嘿嘿一笑道:“多谢贵掌门好意,在下心领了。”转身便待奔去。
  紫虚道人何等之人,他早已闻报那百妙佛珠现被赤煞仙米灵和罗雁秋两人得去,但碍着苍古虚的面子,他只能坐收渔人之利,而不能直接抢夺,此时一见赤煞仙米灵形迹可疑,随微笑说道:“米道兄这就要走吗?”
  米灵阴阴说道:“不错,我等要急于赶去玄阴洞中,拜见师父,有要事禀报。”口中说话,脚下仍不停留,眨眼间,已奔出去十余丈。
  紫虚道人突地哈哈大笑道:“如此最好,贫道等也正赶赴九幽谷途中,我等正可结伴同行。”
  说话间,身如行云流水的追了上去。
  赤煞仙米灵听得脸色微变,冷冷说道:“那倒真是凑巧!”
  紫虚道人微笑说道:“你我在此相遇,真可谓是缘份了。”
  碧眼神雕胡天衢似是完全以赤煞仙米灵的马首是瞻,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米灵一皱眉头,嘿嘿说道:“能和贵掌门结伴同行,在下甚感荣幸。”他见紫虚道人一步一趋的跟至,不得不停身伫足。
  紫虚道人一笑道:“道兄客气了。”
  米灵瞟了停在数十丈外的流马轻轺一眼,道:“在下等急欲赶赴阴风洞,故须择捷径而行,只怕贵掌门坐在流马轻轺之内,和我等走不在一起,故此在下告罪,先行一步了。”
  紫虚道人一笑道:“贫道既和两位道兄结伴同行,自是安步当车,即使有御辇龙驹,贫道也不愿乘骑了。”
  赤煞仙米灵冷笑一声道:“阁下以一派掌门之尊,如此迁就,不觉有失身份么?”
  紫虚道人哈哈大笑道:“这么说,便是道兄见外了。”
  赤煞仙米灵阴阴说道:“既如此,在下先行一步带路了。”当先向前奔去。
  碧眼神雕胡天衢急展身形,随后跟上。
  紫虚道人一怔之后,突然想起谈笑书生诸葛胆派松、月二童送来的红、白两函,不由略一犹豫,不知怎的,在冥冥之中,他似是觉得那两封函件有甚蹊跷。
  就在他略一犹豫之间,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又奔出十余丈外。
  紫虚道人虽觉得那两封函件,事关重大,但那百妙佛珠却又极具诱惑,他眼看赤煞仙米灵行动有异,知道自己猜忖的不错,是以也不愿轻易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长啸一声,随后追去。
  赤煞仙米灵一见紫虚道人率人追来,脚下一紧,速度又增两成。
  紫虚道人阴阴一笑,暗道:难道你还跑得了吗?轻功也就全力施展。
  蓦然间,只听一声大喝,自前面响起,随即在一块凸岩之后,跃出三条人影,拦住去路。
  为首之人,年约六旬,身着宝蓝色道袍,足登逍遥福字履,背插宝剑,胸前白髯飘飘,气度雍容。后面两人,一个年约五旬,花白胡须,脸型瘦长,双目威稜,一个黄面长须,双目深陷,俱是道家装束。
  米灵一见这现身三人,正是“华山三剑”,不由收势停身,嘿嘿一笑道:“阴魂不散,让大爷给你们超度超度!”
  说话间,翻腕拔出青冥剑,直向华山派掌门皓首云龙司空长卿胸前刺去。
  皓首云龙司空长卿知道他的青冥剑厉害,不敢硬接,闪身让过。然后一招“挟山超海”,反手刺来。
  两人立时展开一场武林罕见的搏斗。
  皓首云龙知道米灵宝剑锋利,武功诡异,是以也是以巧制巧,一味游斗。
  赤煞仙米灵似是想速战速决,青冥剑专向对方长剑削去。
  但华山派以剑术驰誉武林数百年,自非偶然,那“太极三十六式”招招威力无匹,皓首云龙虽吃了兵刃上的亏,仍能和赤煞仙米灵战个平手。
  米灵一面打,一面暗暗惊骇于皓首云龙的奇奥剑势,心中暗暗忖道:我若尽展全力,战得筋疲力竭之后,紫虚老道坐山观虎斗,然后坐收渔人之利,那可是大大不智之举。
  于是嘿嘿一笑道:“老杂毛,你可要把眼睛睁大点,别做傻事!”
  司空长卿身为一派掌门宗师,武功机智自均是上乘之选,他怎会看不出这微妙的情势,随微微一笑,故意大声说道:“那百妙佛珠,乃是武林奇宝,人见人爱,出手夺取,乃是当仁不让,也算不得什么不义之举。”
  紫虚道人当真是一代枭雄霸主,他虽听得字字入耳,但却仍是负手微笑,一动不动。
  米灵看得一皱眉头,嘿嘿笑道:“米大爷也不是傻子!”连攻三剑,逼退皓首云龙,怪啸一声,却向西方奔去。
  紫虚道人哈哈一笑道:“有贫道等在此掠阵,怎么米道兄如此胆怯起来了?”
  皓首云龙高喧一声“无量寿佛”,说道:“道兄这般话,不觉得是自欺欺人么?”
  紫虚道人微微一笑道:“好说,好说,至少贫道尚未见利忘义,亲自出手抢夺。”
  皓首云龙本是不善词令之人,脸上一红,讷讷说道:“这……这……贫道是被迫出手,情非得已。”
  紫虚道人道:“很好,道兄如此说来,眼下既再无人相迫道兄,道兄自是不会无理取闹了?”
  他眼看这说话之间,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已跃出数十丈遥,雪竹杖一点地面,腾身跃起,迳向米灵等追去。
  岂知米灵跃出去数十丈之后,眼见紫虚道人等再度接踵追来,他竟然陡地顿住身形,转首嘿嘿一笑道:“贵掌门可是真的愿为在下掠阵么?”
  紫虚道人饶是老奸巨滑,见问也不由微怔,不知他此话何意。
  但他究竟不愧为当代武林中最为阴险之人,微微一笑道:“米道兄难道不信任贫道么?”
  米灵嘿嘿一笑道:“在下并无此意。”
  紫虚道人一笑道:“那就好了,眼下情势,我们似是不宜被他人离间。”
  米灵道:“如此说来,贵掌门是要全力协助在下了?”
  紫虚道人一怔道:“这个……”
  他尚未说完,下面的话却被米灵的两声嘿嘿冷笑截断,说道:“我兄弟连日被人拦截,此时已无力再战,就请贵掌门代为断后了。”再度向前奔去。
  紫虚道人是何等心机深沉,智计百出之人,双眉一皱,便即大声叫道:“米道兄,暂请留步,贫道还有话说。”
  米灵似是极感不耐,冷冷说道:“但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紫虚道人微微一笑道:“此处距离敝派大雪山十二连环峰,仅有百余里之遥,两位道兄何不随贫道至敝派稍作逗留,谅来也没有人敢到敝派总坛去惹事生非?”
  他说完,却似无意实有意的瞥了华山三剑一眼,华山三剑中的回天剑施璿,生性最是躁急,他不由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赤煞仙米灵却干笑两声,说道:“多谢贵掌门的好意,在下等急欲返回九幽谷拜见恩师,故往贵派总坛之行,碍难从命。”
  紫虚道人仍是微微一笑道:“若是两位道兄急欲往九幽谷一行,贫道自是不便相强,不过……”他竟倏然顿住未完之言,不再说下去。
  赤煞仙心中一凛,脱口说道:“贵掌门可是不愿为在下等断后了?”他未等紫虚道人说话,却突地仰天发出一阵嘿嘿怪笑,续道:“贵掌门想是还有要事在身,那就请便好了。”
  紫虚道人微微一笑道:“那是道兄误解贫道之意了。”
  米灵道:“但不知贵掌门的意思是什么?”
  紫虚道人道:“若贫道等相伴两位道兄而行,不知两位放不放心?”
  阴手纯阳师巩哈哈干笑两声,说道:“不错,不错,两位若觉放心,我兄弟三人也愿附骥护驾。”
  紫虚道人冷笑一声道:“三位道兄似是拉不上这层关系,我看不必费心了!”
  阴手纯阳师巩反唇相讥道:“你可是觉着和他们的关系很够么?……”
  他的未完之言,突被赤煞仙米灵截断,说道:“两位盛情,在下心领,至于相送之事,我看不必了。”
  紫虚道人一怔说道:“这个……贫道原意也是要赶往九幽谷一行。”
  米灵冷笑一声,道:“贵掌门请便,就此别过。”
  紫虚道人微笑说道:“两位道兄不是也要返回九幽谷中么?”
  米灵道:“不错,只是在下尚另有一事待办,故须与贵掌门分道扬镳了。”却展开身形向北奔去。
  紫虚道人虽是机智百出之人,但因方才的话,说得太满,是以一时倒想不出和米灵等同行的藉口来。
  岂知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刚向北方奔出十余丈,便听一声阴阴冷笑,自一株虬松上响起,接着说道:“不知你们两人还有什么未完之事,可愿与我一道么?”
  米灵和胡天衢一听这声音,不由机伶伶同时打了一个寒颤,脸上满现惊惶之色,竟同时将身形顿住,垂首不言。
  紫虚道人一听那声音,似是也觉极为熟悉,急忙向那虬松下奔去。
  华山三剑互望了一眼,也齐地随后跑去。
  此时,那虬松之上,像树叶般轻飘飘地落下一条瘦小人影,紫虚道人看得心中一震,暗自忖道:怎地玄阴叟这老怪物也来了?他还未及说话,便听苍古虚哈哈一阵干笑,说道:“紫虚道兄,可是真的要找我么?”
  紫虚道人先自单掌立胸,向苍古虚行了一礼,同时心中电转,思忖着回答之言。
  须知紫虚道人虽是当今武林中最为阴险狡诈之人,但比玄阴叟,则还是小巫见大巫,若是想随便搪塞两句,那无异弄巧成拙,他略一思忖之后,便微笑说道:“不错,贫道正是想晋见道兄,请示有关那‘百妙佛珠’之事。”
  玄阴叟嘴巴一张,发出无声无息地一笑,却转向赤煞仙米灵道:“你们起来。”原来他们一见玄阴叟现身,早已匍匐跪在地上。
  赤煞仙米灵也是颇为聪明之人,起立之后,连忙探手怀中,将那半串“百妙佛珠”取出,双手递与苍古虚,说道:“另一半在师兄之处,不过他已……”
  他本是想说另一半被罗雁秋捏碎毁去,企图触怒玄阴叟将罗雁秋逐出门墙,并恢复自己的首座弟子之位,但却被玄阴叟的冷冷话声截断,说道:“他已把另一半交给为师的了。”也自探手怀中,取出另半串“百妙佛珠”。
  米灵和胡天衢看得齐都一怔,不禁垂下头去。
  玄阴叟冷冷一笑,又转向紫虚道人道:“这百妙佛珠虽是旷世难求,价值连城的奇宝,但却是极为不祥之物。”
  他仰首看了那数丈高的虬松一眼,突地大声说道:“不要说这串百妙佛珠牵连着东西双仙的一段秘密,他们决不会坐视不问,就是九大门派和一些江湖同道,也不会袖手旁观,你我武功再高,也不能把这串百妙佛珠带走,是以老夫决定把它放在这虬松之上,谅也无人敢将它拿走!”
  苍古虚说完,身形一跃,便向那虬松之上纵去。
  那虬松高约数丈,枝密叶浓,显得蓊蓊郁郁,苍古虚跃上之后,树下三人穷极目力,也看不到他的身形。约有盏茶时光,才见玄阴叟站在顶端一个横枝之上,并果然将那串百妙佛珠,高挂其上,那艳红的佛珠在夕阳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目!
  片刻之后,玄阴叟又循树而下,他嘿嘿干笑两声,说道:“我们走吧!”迳自大步向前走去。
  紫虚道人本是心极沉稳之人,他知道玄阴叟此举,旨在坐山观虎斗,以收渔人之利,当下自不愿再问,也随后跟去。
  只有华山三剑,仍自枯立当场,一时之间,不知是否该跃上树去将那百妙佛珠取下。
  玄阴叟奔出里许之后,便转身向紫虚道人说道:“那百妙佛珠之事已告一段落,紫虚道兄另外还有事见告么?”
  紫虚道人原本打算赤煞仙米灵可能因为百妙佛珠在手,而背叛师门,如此,他则可乘机强夺到手,此时玄阴叟既是亲自染指此事,他决不肯就此罢休,再想争夺,也是无能为力,何况他雪山派内已然发生一件令他极为不解的大事,于是微微一笑,躬身说道:“贫道已无他事请示道兄,现在就此别过了。”
  玄阴叟道:“你是立刻就要回返十二连环峰么?”
  紫虚道人道:“不错。”
  玄阴叟一怔,道:“道兄不愿在此坐收渔人之利么?”
  紫虚道人猜不透苍古虚此话的用意,讷讷说道:“这个……”
  苍古虚道:“老夫尚有要事待办,不克在此久留,道兄何不隐匿暗处,以待取得那串百妙佛珠,不过……”说至此,竟倏然住口。
  他缓缓扫视了四周一眼,突地哈哈一阵干笑道:“这周围数里之内,已然云集了数十位武林高手,现在好戏就要上演了!”
  紫虚道人道:“此地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情况,贫道也已看出,不过似是都知道就是取到那百妙佛珠,也无能带走,是以都隐伏暗处,谁也不愿率先出手……”
  苍古虚阴阴一笑道:“道兄说得不错,不过谁也无法抗拒那百妙佛珠所发出的诱惑。”
  他一顿,转向米灵和胡天衢,冷冷说道:“你们的师兄师妹现在何处,想来你们都知道了,快引为师的前去见他。”
  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听得心中一震,暗呼一声:糟糕!但他们素知玄阴叟性情古怪,是以也不敢辩解,只得躬身说道:“是!弟子等和师兄师妹分别之处,在一座山坳之中……”
  玄阴叟冷冷说道:“少废话!”
  米灵和胡天衢身形一颤,米灵低低说道:“请恕弟子先行带路了。”展开身形,向北奔去。
  紫虚道人抱拳向玄阴叟道:“道兄珍重,恕贫道不送了。”
  玄阴叟哈哈一声干笑道:“好说,好说,你看那边好戏已然开始了。”
  紫虚道人等转首向那株虬松看去,果然已不见华山三剑的身影。暮色苍茫中,只见四面八方出现了无数条人影,齐向那虬松奔去。
  原来华山三剑站在那虬松之下,虽早听到玄阴叟之言,知道以自己三人之力,决无法将那百妙佛珠带走,是以一时之间,迟疑不决。
  但回天剑施璿性情却最是躁急,一俟玄阴叟等一行离开里许之后,他即低低向皓首云龙司空长卿说道:“眼下这一带虽是隐匿了不少武林高手,虎视眈眈,都想坐收渔人之利,但他们都还离这虬松甚远,不如先下手为强,将那百妙佛珠取到手中,他们纵然截击抢夺,我等也可利用他们之间的利害冲突,拖延时间,以待情势的转变,何况我们三人或可摆脱截击,顺利离去……”
  他说得头头是道,皓首云龙就以一派掌门宗师身份,虽是干练持重,但也似是无话可说,他沉吟片刻,便即沉声说道:“如此说来,我等倒可冒险一试了。”
  回天剑施璿尚未待司空长卿说完,即腾身而起,向那虬松之上纵去。
  那虬松树干高约三丈,这以华山三剑的轻功造诣,自是可一跃而上,但他跃落树间杈枒之后,却不禁齐地眉头微皱。
  只见那虬松不仅长得枝密叶浓,而且纵横交错,极难攀登,若想攀上树顶,到达那百妙佛珠悬挂之处,最少亦须盏茶工夫。
  三人略一迟疑,回天剑施璿已自拂叶分枝,当先猱身而上,皓首云龙和阴手纯阳师巩也只得随后跟去。
  华山三剑这一当先发难,环伺周围的武林高手也不约而同,齐地现出身形,直向虬松奔去。
  华山三剑在虬松之上,视线虽为浓密枝叶遮住,但也意识到隐伏在四周的群雄俱都向这边赶来,心下一急,立时全力施为,只听哧啦连响,三人的外衣,早有几处被树枝挂烂。
  三人这一全力施为,眼看再有丈余,即可到达树顶,但环伺附近的群雄,也都将要奔到虬松之下。
  回天剑施璿拂叶分枝,当先攀登,抬头之际,蓦见一点白光在头顶一现。他不由大喜过望,以为将到树顶,看到自枝叶间洒漏下的天光,不禁回头叫道:“快到了!”
  他声音甫落,皓首云龙抬头看去,只见他身形一颤,连一点声息都未发出,便委顿的倒下。但因这虬松密枝交错,是以回天剑施璿的身体却被几根松枝垫住。
  皓首云龙脱口说道:“三弟,你怎么啦?”急攀援到他身旁,一看之下,不禁大吃一惊。
  只见回天剑施璿的脸上一片紫黑,原来他早已气绝身死!
  此时,阴手纯阳师巩也已赶到,他只觉头上的白光一闪,抬头看去,不禁惊呼一声:“师兄速退……”话声未完,他那瘦长的身躯连颤,便也登时死去。
  饶是皓首云龙司空长卿以一派掌门宗师之才,一时之间,也猜想不透两位师弟是如何死去?
  他正惊骇错愕之间,只听虬松之下,喝叱连连,想是奔来的群豪,已在树下大打出手。
  紧接着又是一阵衣袂飘风之声,一般武功高强之人,已然跃上树干。
  皓首云龙陡地心中一动,暗忖:我何不隐伏此处,暂时不动!等他们打上一阵再说?
  他虽是想更上一层楼,取那串百妙佛珠,但两个师弟死得极是离奇,是以不敢轻举妄动。
  且说那环伺四周的武林高手,不下四、五十人之多,但是弱肉强食,未及这虬松之下,便已死去过半。
  剩下的二十多人之中,大多是各大门派的高手,连数十年不在江湖上走动的少林一派,也遣来了善根、法根两位与当代掌门慧根同辈的长老,亲自参与此事。
  而武当派的松溪真人张慧龙,却早已偕同追风侠秃头胜卫离开武当山,适逢此会。
  其他昆仑、峨嵋、点苍、青城等派也各派出派中精锐,企图夺取这百妙佛珠。
  唯有崆峒派因在大巴山愁云崖一战,老一辈高手尽丧,自知无能与其他各派相抗衡,是以未曾参与。
  那首先跃上虬松的一高一矮两人,身着灰色僧衣,红面白眉,宝相庄严,那高大的是善根大师,矮小的则是藏经阁主持法根大师。
  两人略一打量这浓叶如墨,密枝似网的虬松一眼,同时眉头微皱,高喧了声“阿弥陀佛”,拂叶分枝,向上攀去。
  紧接着善根、法根两位大师之后,却一阵“嗖!嗖!嗖!”地跃上三人,俱是身材瘦小,一身劲装,面蒙黑纱,只露出两只精芒闪射的眼睛。
  这三人占了衣着和体形的便宜,是以虽是跃上略迟,但几个纵跃,已然追上了善根、法根两位大师。
  只听其中一人哈哈干笑两声,说道:“少林派一向领袖武林,已数十年未插足江湖,怎么今天也动了凡心,看来真是‘出家人不爱财,多多益善’了!”
  善根大师朗喧了声佛号,沉声说道:“施主口舌轻薄,可也算是侠义道中人物么?”仍自手脚不停的向上援去。
  只听那人又是干笑两声,说道:“大和尚,你且等上一等,在下尚有话说。”
  善根大师虽知此人定是谎言相骗,企图拖延时间,但他乃有道高僧,手脚虽不停留,口中却道:“施主有话请讲,老衲等洗耳恭听就是了。”
  那人似是也知道光凭自己两句话,两位和尚不会停下,于是冷冷说道:“你不停下,可休怪老夫无礼了!”举手一掌拍了过去。
  他们虽是首尾连接,相距不过数尺,但因枝密叶浓,故掌风所及,却是一阵劈啪脆响,已然有一些枝叶折断。
  善根大师似是毫不震怒,低喧了声阿弥陀佛,说道:“施主,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那人冷冷说道:“此时此地,谁还给你论什么是非,再接我一掌!”左手一翻,直向善根大师背后撞去。
  因他方才一掌震断了不少枝叶,是以这一掌的威力便少了甚多阻碍,善根大师只觉掌风压体,急向旁边一闪,转过身来,低喝道:“施主好雄浑的掌力!”


    第一〇二章  百妙佛珠

  善根大师一看那人,随即沉声说道:“请恕老衲眼拙,施主可是‘六昭三雄’其中之一么?”
  那蒙面人冷冷一笑道:“大和尚的记性不坏,我们还是三十年前见过一面,到现在你竟仍能认识,老夫倒忘记你是哪一‘根’了?”
  善根大师庄肃地说道:“老衲法名善根!”
  那蒙面人一笑说道:“那个小和尚一定是法根了?”
  善根大师长眉微轩,说道:“不错,他正是老衲的三师弟法根。”
  那法根大师似是生性颇为急躁,冷冷接道:“现在似乎不是叙旧的时候,施主还是请便吧!”
  那蒙面人哂然一笑,冷哼了一声,道:“小和尚,你们两人难道还怕老夫一人抢了先么?”
  善根大师微微一怔道:“三十年前,六昭三雄向来是三位一体,不知今天怎地只来了施主一人?”
  那蒙面人一笑道:“这个么……”
  陡听法根大师一声大喝:“什么人!胆敢偷袭老衲?”挥掌反击过去。
  善根大师循声看去,只见左上方数尺之处,站着两个身着劲装,面蒙黑巾的瘦小之人,随朗喧了一声佛号,说道:“六昭三雄果然全都到来,老衲不察,几乎上施主的大当了。”
  那蒙面人对另外两人偷袭法根大师之事,似是颇感震怒,突地大喝一声:“二弟、三弟,你们还不向树顶上援去!”
  善根大师“哦!”了一声,说道:“施主一定是六昭三雄的老大‘铁掌’杨震了?”
  那蒙面人嘿嘿一笑道:“大和尚猜得不错。”一掌疾向善根大师撞去。
  善根大师随手接了一掌,喟然一叹,说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杨施主的诡诈之性,今生是无法改变的了?”
  铁掌杨震阴阴一笑道:“兵不厌诈,大和尚连这一点都不知道么?”
  六昭三雄中的老二“钢指”沈寰,老三“铜腿”王霖刚要向上攀去,却听法根大师朗声说道:“两位施主若再暗施毒手,就休怪老衲心狠了。”
  铜腿王霖纵声大笑道:“老夫一向听说做和尚的慈悲为本,倒不知你是怎么个狠法,今天倒要开开眼界了。”反身呼地一腿,踢了出去。
  他究不愧为“铜腿”之名,这一腿踢出,登时一阵咯吧大响,一枝碗口粗细的松枝已然被他踢断。
  法根大师低喧了一声佛号,说道:“老衲已三十年未用过‘大力金刚指’,两位施主小心了!”疾并食中二指,振臂点了出去。
  只听“哧哧!”之声连响,他那指风施出,恍如放出的箭矢一般,直向铜腿王霖腿上袭去。
  六昭三雄成名江湖数十年,虽无善行,亦无大恶,这一指,法根大师只用了六成功力,但已足使铜腿王霖大吃一惊,幸而他早已有备,仗着身形矮小灵活,一跃让过。
  钢指沈寰却乘势继续向树顶上援去。
  在这种枝密叶浓的树上动手,双方功力俱都无法全力施展,是以斗巧多于斗力,善根、法根两位大师功力虽极深厚,但六昭三雄却在灵活上占了便宜,是以边打边向上攀援,谁也没占到便宜。
  这一株虬松的枝叶伸展开来,足有亩许大小,是以上面虽有二十几位高手在互相拼搏,但却毫不显得拥挤。
  武当派松溪真人张慧龙和追风侠秃头胜卫,跃上树后,便与“点苍双英”动起手来。
  原来点苍双英中的老大“单剑追魂”史林和“双剑夺魄”温泽,因少林武当两派一向领袖武林,甚感嫉妒,他们来迟了一步,没有追上少林派中的僧人,是以便和武当派打了起来。
  点苍一派,在武林中的声望虽不能与武当抗衡,但若论武功造诣,却不在松溪真人和追风侠之下,他们此来似是专要向少林、武当一较功力,争夺百妙佛珠之事,竟然放在一边了。
  他们交手了十数招之后,单剑追魂史林,似是已感不耐,他振腕向张慧龙点出一指后,傲然说道:“张慧龙,你们武当派的武学,自认领袖当今武林,但以史某人看来,却也无甚精妙之处,难道是受这树上的树叶所限,无法施展么?”
  松溪真人微微一笑说道:“敝派武学向未自以为能领袖武林,道兄这般颠倒黑白,制造是非,不知是何用心!至于要和贫道等一较功力之事,自应奉陪,但现在却似非其时。”
  他想起此来目的是为那百妙佛珠,而且武当派目前正值多事之秋,自不应多树强敌,是以对史林的挑战,暂时隐忍下来。
  单剑追魂冷哼一声,说道:“张慧龙,你可是胆怯了么?”
  此人说话,蛮不讲理,似是纯为找事而来,松溪真人听得一皱眉头,沉声说道:“史道兄和敝派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如此无理取闹,不觉有失身份么?”
  单剑追魂大喝一声道:“废话少说!”一掌直拍过来。
  双剑夺魄温泽却呼地一拳向追风侠撞去。
  他们四人所处的这一片树枝,似是较为稀疏,又经他们打了一阵,已然只剩下几个较粗大的树枝,是以拳来足往的,打得极为激烈。
  松溪真人张慧龙毕竟是心思缜密之人,他知道这样缠斗下去,决非善策,于是大喝一声,运足全身功力,攻出三掌两腿,一时之间,把个单剑追魂逼退数尺,右手大袖微拂,身形直往那枝叶浓密处纵去。
  追风侠胜卫轻功素来擅长,他见松溪真人一走,便也击出一拳,将双剑夺魄温泽的攻势一缓,也随后追去。
  但点苍双英却不肯就此罢休,同时大喝一声,振袂跃起,随后追去。
  松溪真人见他两人仍是不知进退,不由微感震怒,但他涵养功深,虽怒而不形于颜色,强自展颜一笑,说道:“两位道兄快点攀援而上,不然恐怕要为他人捷足先登了。”
  单剑追魂冷哼一声道:“如此最好,只要不被你武当派将那百妙佛珠夺去就行了。”左手拂叶分枝,右手振腕一指疾点过去。
  张慧龙低喧了声“无量天尊”,闪身一让。
  但因这虬松上枝密叶浓,行动极感不便,他要害处虽然让过,但右胁下的宽大道袍却被单剑追魂的指风戳穿一个圆洞。
  张慧龙一再忍让,此时已是忍无可忍,大喝一声,说:“道兄如此苦苦相逼,休怪贫道手下无情了。”左手掌风微拂,将面前枝叶分开,右手随后一掌拍去。
  他这一掌,乃是在三元观后风月洞中三月坐关苦练的绝学“虚无掌”,拍出之时虽看似轻飘飘地不带一丝破空之声,但威力却极惊人。
  点苍双英果不愧为点苍派中,掌门以下的两大顶尖高手,他们虽是蛮不讲理,但却知道厉害,一见张慧龙这“虚无掌”中的一招“云雾缭绕”拍来,便呼地向右拍出一掌,震断一些树枝,身子疾向右方倒下,以一式“明月故乡”的身法,堪堪躲过。
  至于追风侠和双剑夺魄一对,两人竟然站在同一横枝之上,相距三尺之遥,实施近身相搏。
  两人年纪俱是四十上下,似是火气仍盛,这样以巧制巧的打了一阵子,双方都已感不耐,双剑夺魄温泽首先大喝一声:“去!”脚下猛运真力,只听咔嚓一声大响,两人立足的那根碗口粗细的松枝,已然齐根截断。
  迫风侠和双剑夺魄的两条身形,也随着那根树枝,陡地如高楼失足下坠一丈!两人的手脸、衣服各有数处挂破。
  双剑夺魄似是极为慓悍,身形停止下落之后,反腕拔出背后双剑,只见寒芒流动,他竟以半坐半卧的姿势,长剑斜向上指,疾刺尚自伏在一根松枝上的追风侠左肩。
  追风侠向下一滚,躲过双剑,乘势将铁索月牙软鞭抖出,厉喝一声:“好蛮的打法!”一招“双龙出水”合击过去。
  两人的身形俱是半仰半坐,一招击出,不惟劲道无法全施,而且因树枝颤动,常常失去准头。
  这种在浓叶密枝,动手相搏,实在是武林中罕见罕闻之事,但在这虬松上之人,似是俱都打得激烈异常。
  因为利害的冲突,树上的武林高手对敌我观念,显得俱都甚是模糊,但也可说极为清楚,就是凡非自己同来之人,只要向上攀援,便即出手阻止。是以自黄昏直打到起更,仍然毫无进展,就是善根、法根两位大师,相距树顶也还足有丈余。
  树上群豪虽是大都有夜间视物之能,但为浓叶密枝所掩,是以完全靠声响判断敌人的方位。
  星转斗移,大约在三鼓时分,这虬松之下,又已出现了六、七条人影。
  此时,树上的动手打斗之声,愈来愈稀,偶尔之间,方可听到一股拍出的掌风。
  到了五鼓黎明之时,这虬松之上竟然是一片静寂。
  虬松下伫立守候的,正是紫虚道人等一行七人。
  饶是紫虚道人心机深沉,机智百出,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东方天际,已露出淡淡曙光,虬松下枝叶满地,虬松上除了最顶端的丈余之间,仍是枝密叶浓外,其余之处,则只剩下碗口粗以上的巨大树枝。
  但是,树上的二、三十位武林高手,却不知已隐身何处?
  紫虚道人看得大是可疑,暗道:他们莫非俱都混战而死了不成?但怎的在临死之时,竟无半丝声音发出?
  这是一种极为诡异莫测的情况,一时之间,紫虚道人也不敢冒然上去。
  又等了顿饭时间,一轮旭日,已自冉冉升起。
  紫虚道人心中一动,暗忖:不知那百妙佛珠是否尚在树顶?
  他走出离那虬松数十丈外,仰首一看,赫然的,那串百妙佛珠,正在旭日照射下,发出艳红刺目的光芒!
  那百妙佛珠实在是太具诱惑之力,紫虚道人一看之下,登时忘记了这虬松上的诡异迷离情况,拂髯哈哈一阵大笑,当先飘身向那虬松跃上。
  随来的外三堂堂主,黑神君吴兆麟,和松风、月影二童,相继跃身而上。
  他们此时向虬松攀援,自是十分容易,片刻之间,七人已先后到达那枝密叶浓之处。
  众人仰首看去,不禁齐地大吃一惊。
  原来二十余位当今武林高手,俱都死在密枝浓叶之上。
  松、月二童好奇心重,一个跃纵,便停身在一具尸体之旁。
  他们翻过那具尸体一看,竟同时发出一声惊呼:“他们是中的毒伤……”
  但呼声未落,众人只见眼前白影连闪,松、月二童的身形同时微一颤动,便即委顿地死去。
  就在那白影连闪之间,紫虚道人脱口叫道:“蛇!蛇!”手中雪竹杖直向那白影点去。
  外三堂堂主和黑神君吴兆麟也各亮出兵刃,护住头顶。
  原来那点白影,是一条百尺雪练蛇,自在十二连环峰的囚室底下逃逸后,当时曾伤了谈笑书生诸葛胆的一条左臂,幸经罗雁秋以千年灵芝液治愈。但眼下死去的群雄,因自下而上,伤在面部,毒性发作较快,是以当场死去。
  也不知玄阴叟苍古虚在何处又把它找到,将之驱逐在这树顶上,以致杀伤了如许武林高手。
  紫虚道人本来也有逐蛇役兽的药物,但却未带在身边,不由暗自着急。于是大喝一声:“速退!”便待循树而下。
  但那百尺雪练蛇见他们齐都亮出兵刃,似是引动了它的凶性,毒喙大张,发出“嘘嘘”怪响,竟将五人退路切断。
  须知这百尺雪练蛇,蛇身特长,但却仅有拇指粗细,自头至尾,其白如雪,行动灵敏异常。
  本来在这树上动手,武功已无法全力施展,又在那雪练蛇飘忽无定的袭击下,除了紫虚道人外,俱感捉襟见肘,穷于应付。
  片刻之后,双飞环郑元甲因折臂欠灵,首为毒物咬伤,身形微一颤动,当场死去。
  人蛇交战,这是一场极为凶险而别致的搏斗,又过了盏茶时间,玉面女魔邓玉珍的娇躯,也为毒物扫中,虽未当时气绝,但在惊慌之下,失足自枝叶间隙中直向树下坠去!
  她身中剧毒,全身功力尽失,自五、六丈高的树上跌下后,直摔得七孔流血,一代红粉女魔,便即香消玉殒。
  转眼之前,两位武林高手即便先后死去,紫虚道人定力再高,也看得心中大震,一时之间,想不出脱身之策。
  又是盏茶时间过后,陡听黑神君吴兆麟惨呼半声,一颗斗大头颅,竟被神火真人邵文风的长剑削下!
  原来邵文风一剑向那雪练蛇横劈过去之时,蛇头竟向那锋利无比的剑身上迎去。
  岂知那蛇身坚逾钢铁,和剑身一经接触,便发出一阵反弹之力,将剑弹震回去,而蛇尾却同时向吴兆麟一卷,他向右疾闪之间,头部正碰上邵文风被震回的长剑。
  变生肘腋,邵文风虽知吴兆麟之死,非己之过,但也感到微微一愕。也就在他微愕之间,那雪练蛇的头尾已向他夹击而至。
  紫虚道人不愧为一代枭雄人物,机智果胜常人,在雪练蛇无暇他顾的千载良机,他竟施出“倦龙归海”的身法,觑准枝叶间隙,向虬松下扑去。
  数十位武林顶尖高手,一夜之间,除紫虚道人一人外,尽数死去。
  这实是数百年来,武林中罕见罕闻之事,九大门派经此变故,元气大伤,是以对今后武林形势,发生了重大的影响。
  紫虚道人虎口余生,心情极度沉痛下,加快脚步向十二连环峰奔去。
  他暗忖:只要回到逍遥山庄后,带来逐蛇役兽之人,自不难将那百妙佛珠取到手中。不由精神一振。
  想至此,不禁又回头向那虬松顶上看了两眼,只见那串百妙佛珠,在艳阳照射下,在苍松翠柏衬托中,显得格外美丽。一时之间,派中损耗了六位高手之事,便尽行忘记。
  但谈笑书生诸葛胆遣人送来的红、白二函之事,却又在他脑中浮起。
  他思忖之间,已来到几乘流马轻轺的停留之处,登上车后,疾往大雪山十二连环峰奔去。
  且说罗雁秋用鲜花将黑衣老人埋葬之后,自己不禁感到怅然若失,但也觉得无比的愤恨不平,一个完全善良无辜的人,竟被一困百年。
  普天之下,当真有如许冤屈之事不成?
  他想到自己毒伤即将痊愈,但若无法参透那阵图的奥秘,将也会和这黑衣老人一样,含恨泉下。
  人们虽然在豪情勃发之时,会随口说出“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之言,但如一旦面临死神召唤,却也会感到无比的恐惧。
  罗雁秋黯然地返回木屋之中,摊开那张阵图,又自苦心钻研起来。
  但他对五行八卦的变化之学,仅只略通门径,未窥堂奥,是以虽是天纵奇才,聪慧绝世,对这极尽变化能事的阵图,若无人指点,就是穷毕生精力,也无法参透。
  转眼之间,已是十天过去,他试一运气,果然体内毒伤尽去。但同时却感到饥肠辘辘,甚是难耐。
  在饥火燃烧之下,自是无法继续参研那阵图的工作,他焦灼之下,急步走至屋外。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刻,一抹斜阳,正自逐渐向西山落去,天际间泛起了绚烂美丽的彩霞。
  屋外那周围里许的平地上,正盛开着嫣红姹紫的山花,他虽是因埋葬黑衣老人采撷了很多,但一眼看上去,似是毫未减少。
  这美丽的景色,此时对他来说,已完全失去吸引之力。
  他感到一个垂死之人,对外界的一切,都是空幻……
  蓦然间,他想起黑衣老人送他的那串百妙佛珠,随自腰间解了下来,喃喃说道:“这佛珠空具百妙,但却不能将我救出阵中,看来人的学识、智慧和才能仍较其他身外之物来得贵重!”
  但那佛珠的鲜艳色彩,却看得他精神一振,暗忖:听师父说,这百妙佛珠共有一百零八颗之多,为何只称“百妙”,岂非怪事?
  他百无聊赖之间,随一颗一颗地数了起来,但结果竟然只有一百零七之数。
  这又令他大惑不解了。
  突然之间,他想起自己身上原有一颗,乃是在九幽谷时一个乘鸾的白衣少女所赠,后来虽在七绝山庄一度还给那绿衣女子,但结果又自祁连八全手中收回。当下自贴身内衣中将那颗佛珠取出,只见它的色泽、大小,竟是与这一百零七颗一般无二。
  罗雁秋本是聪慧绝伦之人,略一思忖,暗道:米灵在七绝山庄抢得的那串,莫非是假的不成,当初我捏碎之时,除了一些粉末外,别无他物,但不知这里面又是什么?
  身随意动,他先将自己的原有的那颗佛珠“波”的一声捏碎。
  低头一看,那佛珠薄薄的外壳之内,竟裹着一个洁白的纸团,打开一看,不禁心中狂喜!
  原来那上面写的是,前面一至八颗,都是记载的这百妙佛珠的“妙”处。
  于是他速将前面其余七颗佛珠捏破,果然不差,其中指明第八十至第一百颗佛珠居然尽是破解各种阵势之学。
  他立即按图索骥,将那二十颗佛珠一一捏开,仔细看过之后,才知道这四面以树木围绕构成的是“反四象大阵”。
  而这反四象阵的破解之法,却最是简单不过,就是只要除去内缘的任何一株树,全阵即完全失去作用!
  罗雁秋看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当即向林中冲去。
  但突然之间,他刚奔出屋外的身形又停了下来。原来他想到这佛珠的十至三十颗中,尽是记载的失传已久的武林绝学,暗忖:我只要能找到吃的东西便可在此修习下去,若把这些武功全部练就,便将成为当代武林中第一高人了。
  然而,他这个念头,也是一闪即去,因为他想到那黑衣老人曾经说过,这百里之内,鸟兽已然绝迹。
  事实上,他来此四十余天中,除了看到过一只翠羽红喙的美丽鸟儿外,确未看到任何鸟兽。
  若非自己因误饮泉水中毒,而每日又必饮潭水解毒,早已饿毙多时了。
  此时,罗雁秋竟似突地福至心灵,他再将那百妙佛珠的索引仔细看了一遍,竟高兴得大笑起来!
  原来那佛珠的五十至七十颗中,却是祛毒疗伤之学,其中也提到像此处屋下的一种泉水,在此项下,竟附带说明有一种“四季丹华”的山花,该花常年开放,永不凋谢,不惟是祛毒疗伤的圣品,抑且可用作充饥!
  他立即想起了室外那四季不败之花。
  这实是天下之间,罕见罕闻之事,但他想到这是百妙佛珠上的记载,自是不会有什么差错。
  于是疾忙奔出屋外,采撷了几朵山花,塞进口中,他只觉得那山花入口香甜,不嚼即化,只吃了数朵,便已饥渴全消,周身上下,一片舒泰祥和。
  此时,虽已是掌灯时分,但苦无火种,无法点燃,只得将那些解开的纸团,放在木榻之上。
  他自己惟恐压坏了那些纸团,却躺在地上呼呼睡去。
  这一夜之间,他睡得香甜无比,一觉醒来之时,他只觉得一股寒风侵体,举目室外看去,那山花野草之上缀着一颗颗的晶莹水珠,里许外的树林也像是水洗了一般,显得格外清新。原来昨夜一番风雨,他却因多日的忧虑疲倦侵袭,一旦安心睡去,便睡得极熟,是以丝毫未觉。
  此时,他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看着外面的景色,他觉得无比的愉悦、得意。
  突然,他想起了放在床上的那些“百妙秘籍”,回头看去,不禁大吃一惊!
  原来那些纸团竟被风吹散了一地,他连忙俯身拾起,总数才只剩下三十多个,其余的想是被风吹向窗外而去。
  罗雁秋连忙走到屋后,但哪还有片纸只字,他不禁大感懊丧!
  须知,这百妙佛珠中所蕴含的奇学,真是包罗万象,就是东西双仙,也是会不及半,如若罗雁秋全部练成,那真堪称天下无敌了。
  他正怅惘之间,蓦地——
  一声“咿呀”鸣啭,那木屋之上突地飞来一只鸟儿。
  罗雁秋仔细看去,正是他刚到此地之时所见翠羽红喙的小鸟!
  那黑衣老人明明告诉过他,这鸟儿只在每年春天来上一次,不知它为何再度来此?
  他正感惊疑之间,突听一声如鹤唳凤哕的长鸣,响自树林以外,抬头看去,只见万里晴空中,正有一只巨大彩鸾,冉冉下降。
  鸾背上,中间站着一个身着白绫的长发少女,两边则分立着两个青衣小鬟。
  当那彩鸾落下之后,罗雁秋已然看清那白衣女子曾和自己有数面之缘,同时还和他在一处石洞中……
  他想到自己对一个弱女子那般粗暴的行为,同时联想到黑衣老人对一个女子的纯情和牺牲,一时之间,不禁大起愧疚之心,竟自缓缓垂下头去。
  那白衣少女下得鸾背,看了罗雁秋一眼,竟也是站在那里,痴痴地注视着罗雁秋,一言不发。
  两个青衣小婢,虽是满现怒容的看着罗雁秋,但见白衣少女不发一言,她俩似是也不便发作。
  约有盏茶时间之后,那白衣少女发出一声幽长的喟叹,轻轻说道:“又是你……”
  直走到罗雁秋身前二尺之处,方才停住身形,微微一笑,说道:“你可是不认识我了吗?唉!这也怪不得你,我一会儿穿白,一会儿穿绿的,可真把你搅糊涂啦!”
  罗雁秋本是知书达礼之人,虽因丧失记忆后,对一些世俗礼法大半模糊忘记,又因受玄阴叟等几个怪僻之人的影响,曾一度变得自大与粗暴,但在此个多月来,那黑衣老人已帮他对往日所学的圣贤之言,恢复记忆,是以一想到那石洞中如禽兽般的行为,便自内心深处,惶然的产生出无比的歉疚之感。
  此时,他见那白衣少女对已往之事,竟似全然不放心上,不由大感不安,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那白衣少女微微一笑道:“你怎么啦!难道还怕我再打你一巴掌是么?唉!你不知道我打了你那一巴掌后,难过和后悔了多少天?”
  罗雁秋又自后退一步,缓缓抬起头,说道:“这位姑娘,难道你不恨我吗?”眼神中流露出愧疚之情。
  白衣少女微微一笑道:“我叫琼儿,你不知道么?”
  她仰首略一沉思,又自嫣然一笑:“是啦!我没有直接告诉过你我叫什么,但我爹爹和几位叔叔叫我时,你没有听到么?由此看来,你一定是个粗心大意的人了。”
  罗雁秋被她说得脸面上一红,却是不便反驳。
  白衣少女此时才似是想起还没有回答罗雁秋的问话,“哦!”了一声,没头没脑地说道:“我当然恨你啦,恨你不该那样对我,其实……唉!也不能光怨你,我也有错,我不该……”
  她一顿之后,又自嫣然一笑道:“过去的事,别提它啦!我不恨你,你也别再恨我,好么?”
  罗雁秋听得大是感动,微微一笑道:“都是我不好……”
  白衣少女突地娇笑一声,截断他的话道:“别再客套啦!我不是说,过去的事不准再提了么?你怎么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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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3 12:30: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〇三章  一错再错

  白衣女淡淡说来,语声中充满了母性的温柔,听得罗雁秋如沐春风,心中大感快慰。
  当下微微一笑,说道:“听话,听话!不知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白衣女嗔道:“你怎么还叫我姑娘呀?”
  罗雁秋一怔道:“但不知在下该叫姑娘什么?”
  白衣女脱口说道:“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爹爹和叔父们都叫我琼儿么?”
  罗雁秋讷讷说道:“这……这有些不妥吧!”
  白衣女噗哧一笑道:“这有什么不妥,难道你叫我琼儿,就变成我的长辈了么?”
  罗雁秋微微一笑道:“不错,不过……”
  他迟疑了片刻,像是鼓足勇气一般,叫道:“琼儿!”
  白衣女展颜一笑,娇靥上如春花绽放,被罗雁秋这一呼叫,似是芳心中有着无限的喜悦。
  半晌之后,她突地喟然一叹!
  罗雁秋诧然问道:“琼儿,你可是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么?”
  白衣女道:“我一生中要算此刻最最愉快了。”
  罗雁秋大惑不解,道:“那你为什么叹气?”
  白衣少女肃然说道:“俗语说:好事多磨,我在为未来担忧。”
  罗雁秋心思剔透玲珑,又是天生情种,怎会听不出白衣少女语中的含意,但却故作不解,茫然问道:“你担忧什么?”
  白衣女娇靥一红,佯嗔道:“我担忧的事,为什么要对你说?”
  罗雁秋一笑道:“那算我多嘴就是了。”
  白衣女突道:“你是个奇怪的人。”
  罗雁秋虽是聪明绝顶,也猜不透她突然说出这话的用意,一怔说道:“是么?但不知在下有什么奇怪之处?”
  白衣女道:“难道你自己就一点觉不出么?”
  罗雁秋道:“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由此可见,有自知之明的人确是不多。”
  白衣女一笑道:“你倒会找藉口,那我就告诉你吧!”
  罗雁秋道:“顾听教言。”
  白衣女佯嗔道:“谁要教训你啦?我只是想说出我对你的感觉。”
  罗雁秋道:“愿闻其详。”
  白衣女又微微一笑道:“你现在倒很会说话啦!不过,我说出来,可不许你生气。”
  罗雁秋道:“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在下出不致如此不懂事,你说吧!”
  白衣女道:“这就是了。”
  他一顿,又道:“我虽和你仅仅见面数次,但却觉得你既聪明,又愚蠢,既粗暴,又温柔,既冷漠,又多情……”
  罗雁秋微微一笑道:“我当真有那么多优点吗?”
  白衣女娇靥微变,幽幽说道:“你可是生气了?”
  罗雁秋想起无论是在九幽谷、七绝山庄或是那处石洞之中,所表现的尽是粗暴、蛮横、笨拙,自己想起,也觉汗颜,此时见白衣女误认他生气,随一笑说道:“在下字字出自肺腑,自忖毫无可取之处,是以对你的称赞,实是愧不敢当。”
  白衣女似是这才放下心来,一笑说道:“别谦虚啦!人家还没说完,你就打岔!”
  罗雁秋道:“那真是抱歉了,请继续说吧!”
  白衣女微笑说道:“你可还记得在七绝山庄之时,我骂你俗不可耐么?”
  罗雁秋俊面一红,说道:“当然记得。”
  他想起白衣女在九幽谷把那粒佛珠,当作红豆送他之时,自己竟全然不知红豆相思之事,随又补上一句道:“我那时确是俗不可耐。”
  他此言一出,连默立一旁的绿云、素月两个小婢,也被逗得“噗哧”笑出声来。
  白衣女虽自忍俊不住,但却转身叱道:“死丫头!笑什么,为人最贵纯真坦率。”
  她又转向罗雁秋道:“不过你现在却完全改变了,变得真快。”
  罗雁秋脱口说道:“那要感谢那位老前辈的教诲了。”
  白衣女诧然问道:“哪位老前辈呀?”
  罗雁秋道:“就是住在这里的黑衣老人。”
  白衣女“哦”了一声,说道:“我遇见你,便几乎忘了正事啦!那黑衣老人可是死了么?”
  罗雁秋脸上突地掠过一抹忧戚之色,低声说道:“可怜的老人,他已含冤离开人世了!”
  他双目中突地精芒暴射,大声说道:“我罗雁秋有生之日,誓必为他昭雪沉冤!”一顿又道:“你怎地知道他死去了?莫非……”
  白衣女见他神态突然转变,似是心中颇为激动,诧然说道:“你怎么啦?那黑衣老人之死,我是听师父说的。”
  罗雁秋还误认为她师父,便是在司徒霜墓前救自己的净尘庵主,他怀恩感德,心中油然生出敬仰之心,语音又转柔和,说道:“令师可好么?”
  他一顿,又自赧然说道:“令师虽对在下有救命之恩,但到现在还不知她老人家如何称呼?”
  白衣女似是大感惊诧,说道:“我师父说,她已足有百年,未离天山,但不知她何时对你有救命之恩?”
  罗雁秋一听白衣少女师父,住在天山,急急问道:“那么令师可是天山神尼么?”
  白衣女淡淡一笑道:“不错,家师便是号有东西双仙之称的天山神尼,我们第一次见面之时,我不就告诉你了么?”
  罗雁秋想到黑衣老人的百载沉冤,不禁怒火狂炽,冷哼一声道:“什么东西双仙?虚有其名!”
  白衣女听得微感错愕,尚未说话,绿云、素月两个小婢,已双双同时跨前一步,娇声叱道:“不许胡说!”
  罗雁秋星目一翻,方要发作,只听白衣少女转首向两个小婢说道:“要你们两个丫头多个什么嘴,还不退下。”
  她虽是缓缓说着,但却含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威力,两个小婢齐齐地垂首退下。
  然后又肃然向罗雁秋道:“我师父百年未莅江湖,她虽不会对你有恩,但却也绝不致和你结怨,不知你为何要毁谤她老人家?”她语音平和,但已显露出些微不悦。
  罗雁秋想到那黑衣老人之言中,似是对天山神尼,毫无怨恨之意,不禁觉得出言大是莽撞。
  但他乃生性倔强之人,话既出口,又不便认错,是以仍自傲然说道:“一百年前,空空大师设计陷害那黑衣老人,令师虽非主谋,却也难逃合谋之嫌。”
  白衣女睁大一双星眸,满现诧异之色,说道:“你说什么?”
  她脑中似是无法突然接受罗雁秋说的这番话,略一定神之后,又道:“我师父叫我来这里替她埋葬一个可怜的黑衣老人,却不料碰见了你,唉!你说的话,我虽不敢说不对,但我师父天山神尼和我师叔空空大师,决不是陷害他人之人。”
  罗雁秋血液之中,似是有着极强烈的同情之心,他一听白衣少女为东西双仙辩护,不由冷哼一声道:“那黑衣老人被此反四象大阵一困百载,他生平之中,从未做过一件坏事,结过一个仇敌,临死时,尚自不知为何,像这种不分青红皂白,草菅人命之事,也是号称东西双仙,被武林中尊敬为泰山北斗之人所应为的么?”
  白衣女略一思忖,说道:“我师父自称百年从未离开过天山,但又突然命我来埋葬一个黑衣老人,我也觉得颇感奇怪,她虽不是有意陷害此人,但这其中必然另有原因,等我问清楚了再告诉你好么?”
  罗雁秋傲然说道:“不必了,将来我自会找东西双仙了断。”他一时任性,是以说的话愈来愈是生硬、狂傲。
  这一对青年男女本是情意互通,言语相投,但此刻又造成了极为尴尬的局面。
  但这尴尬的局面,却非任何一方有意造成,罗雁秋嘴上虽硬,但心中却已暗自追悔了。
  白衣女听得罗雁秋说出如此狂妄之言,似是也微感震怒,冷哼一声,说道:“你有多大能耐,敢找东西双仙了断,不知天高地厚!”
  说完,气愤得别过头去。
  罗雁秋听她说自己不知天高地厚,本还要出言顶撞,但想起来这不愉快的情势,完全是自己造成,于是强自隐忍着,大步向木屋中走去。
  白衣女直气得娇躯一颤,恨恨说道:“不知好歹!”
  绿云、素月两个小婢连忙上前扶着白衣少女,只听绿云说道:“主人别为这种人生气,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白衣女似是怅惘良久,才轻喟一声,说道:“你们去看看,那黑衣老人可掩埋了么?”
  只听木屋内传出罗雁秋冷冷的声音,说道:“不劳费心,三位还是请便吧!”
  片刻之后,一声嘹亮鸾鸣划空响起,白衣女已黯然离去。
  罗雁秋见白衣女含愤离去,一方面暗自埋怨,一方面也生出一种怅惘莫名之情,他在木屋之中,呆呆地出了一会子神,暗自忖道:以我眼下武功,要和东西双仙那样介于仙侠之间的高人,一争雄长,岂不是以卵击石?现下白衣女一走,如将实情禀知她师父天山神尼,也许会生出麻烦,此处练功虽是最理想的场所,若一旦被东西双仙得知,却非得另外觅地潜练不可。
  他把东西收拾妥当,并采撷了一大堆名为“四季丹华”的山花,用黑衣老人所赠的黑色长衫包了起来,然后向黑衣老人墓前拜了三拜,大步向东边树林走去。
  从百妙佛珠记载中,他已经知道这“反四象大阵”之法,便是一株被除,全阵妙用立失,随选了一株较细的树前站定,暗中运气,凝聚着全身功力,一掌横切而出!
  以罗雁秋此时功力,要想一击将那两人合抱的树干劈倒,本成问题,何况他误饮泉水中毒,数十天未进食物。
  岂料他一掌劈出之后,只听一声咔嚓大响,那粗大的树干,竟齐根而折,轰隆一声,倒在地上,立时枝叶纷飞,尘土潮空!
  这一奇迹的发生,立将罗雁秋惊怔当地。
  他怎知道所误饮的泉水,虽是奇毒无比,但因毒潭四周,长满了无数株终年常开的奇花“四季丹华”,那毒潭之水,竟将钟天地灵秀而生奇花的精华,自根部吸收而去,是以人若饮水中毒而复愈之后,不惟从此百毒不侵,而且功力倍增。
  罗雁秋怔了一会之后,还以为是黑衣老人阴灵相助,随将那树干截成一段长约一丈的木柱,用手将树皮剥去,运指写了三个大字:“情圣墓”!
  他本来想写“沉冤老人之墓”,但念头一转,想着那黑衣老人在此被禁百载,仍然竭力练习着语音笑容,以图博得一个女子的欢心,其用情之深之痴,古往今来,恐无出其右的人,对于“情圣”二字,实是当之无愧。
  罗雁秋将墓碑竖好,心中似是安慰了许多,再度往林外走去。
  果然,他穿行林中,与入林时一样,眼前再无幻象发生。
  但等他走出树林之后,突然想到这“反四象大阵”既破,任何人兽都可自由出入,对葬身花丛中黑衣老人的尸体,甚不安全,而且那毒泉之水,也可能害人,不禁暗自忖道:这阵势既名为“反四象大阵”,而且又只能阻碍出阵之人,想来定有能限制人进入的“正四象阵”了?
  当下又将那“百妙秘笈”取出,一一找寻,果然发现那“正四象大阵”的布置之法。
  而那“正四象阵”之布置若是重新开始,自是极为繁难,但若正反互变,则是简易无比,原来若由“反四象阵”改成“正四象阵”,只须在每边除去一株即可。
  罗雁秋大喜之下,立将“百妙秘笈”收好,然后到每边除去一株,便直向东方奔去。
  此时正是夕阳衔山时刻,西边天际,映着一抹抹的彩霞,甚是壮丽。
  他随伸手在黑衣包裹中抓了一把山花放进口中,只觉得入口生津,不惟饥渴全失,而疲惫之感亦消,不由精神大振,展开上乘轻功,继续向前飞驰。
  转瞬之间,他便将离开这曾住过月余的峰头,眼前却是突然耸起一片横广数十丈的平滑石壁。
  罗雁秋突然心中一动,暗忖:我似是听黑衣老人说过,这些连绵无尽的山峰为阿尔金山,但却不知此峰何名?为了他日来访方便,我何不题名“情圣峰”于这片峭壁之上,且可藉以纪念那黑衣老人。
  念随意动,也不见他如何作势,便轻轻跳起七八丈,然后两脚互踹,两臂一张,便又飘然上升五丈!
  就在第二次上升之时,他左手已顺势撤出白霜剑,立刻在石壁上挖了一个仅容下脚尖的小洞,一只脚踏入其中。
  罗雁秋一得到着力之处,当下真气微凝,再度上跳六丈。
  他靠着白霜剑之助,终於猱升到距壁顶十丈之处,并运力拳上,刻下一个丈余见方的“情”字!
  其余“圣峰”两字,亦是各距十丈,字体一般大小。
  罗雁秋跃下石壁之后,略一运气调息,便再度向前走去。
  他本来预定就在这附近山中,找一处隐秘洞穴,苦练那“百妙秘笈”上所载神功,但他乃宅心忠厚之人,一想到玄阴叟对他的倚重期许,便觉得先应将此事禀告恩师,是以一路之上,迳奔唐古拉山九幽谷而去。
  岂知他到达九幽谷阴风洞之后,洞口早封,破门而入,也是未见到一个人影。
  他虽是有些微失望之情,但却为另外一种喜悦所代替,那就是乘着无人之时,在阴风洞中苦练武功。
  须知武学一道,虽是博杂万端,但仔细考究起来,也不外练力、养气、取巧三诀,而养气尤为练力、取巧之本。
  罗雁秋既是任、督二脉已通,且又因误饮毒泉之水,而增了约有一甲子的功力,早已奠定了进入大成之境的基础。
  而那“百妙秘笈”所载的,虽是博大精深的绝学,但俱都附有练习修为的实用法门,但饶是如此,若是要练成其中任何一种,也不是一年半载之功。
  幸而罗雁秋是武林中的天纵奇才,他竟在三月之内,将“玄门一元罡气”,练具了五成功力。
  那“玄门一元罡气”,是以养生为主,练气化神,由神还虚,保精固元,练至火候,能返老还童,克敌于举手投足之间。
  一日深夜,当罗雁秋准备再练“佛门般若禅功”之时,他突然听到洞外有夜行人的衣袂飘风之声,而以那声音辨别,来人似是颇多,不由剑眉一皱,不知这深夜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他此时轻功已臻上乘,黑衣大袖微拂,便已无声无息地飘出洞外。
  罗雁秋内力深厚,已有黑夜视物之能,但他甫一站定身形,尚未看清洞外人物,而洞外之人,却似已把他看得十分清楚,只听一人惊呼出声:“百毒魔君!”
  那惊呼之声未歇,却听破空之声连响,无数暗器自四面八方袭来。
  罗雁秋虽是聪明绝顶之人,但在这间不容发之际,他也无暇思索,在这如泼墨般的黑夜中,自己身形何以立即被人发现,而所呼“百毒魔君”究指何人?
  但是,那如漫天花雨洒罩而来的暗器,却是齐集他的一身,当下大喝一声,叱道:“何方鼠辈!胆敢暗箭伤人!”
  体内真气疾转,立即运起“玄门一元罡气”,遍布全身,袭来的暗器,俱在他身外三尺之处,簌簌落下。
  他此时虽被这般人的行动,激起了无边的愤怒,但却强自压抑着泛现的杀机,锐利的目光,环扫了那两丈以外,高低肥瘦不等的二十几人一眼,却是不禁一怔。
  因为其中一位道装老者,便是曾亲率两位师弟,抢夺百妙佛珠的华山派现任掌门,皓首云九司空长卿。
  原来司空长卿隐身在那株有百妙佛珠的虬松之上,一直未动,直待紫虚道人走后,他才悄然离去,成为那一场蛇劫的虎口余生。
  此时,这眼前之人,自然是他号召而来找玄阴叟苍古虚,为那些死难之人报仇的各大门派高手。
  但是罗雁秋怎知个中因果,他一见皓首云龙身在其中,知道眼前之人,俱是来自各大门派,这一来更激发了他积压已久的愤怒之情,大喝一声道:“外表伪善,内心奸诈,我罗雁秋今天要好好教训你们!”
  他纵身一跃,直飞过去,遥空一掌,劈向皓首云龙司空长卿。
  一股强猛的暗劲,无声无声地直撞过去,掌风到处,惨叫之声随起,司空长卿的身躯,呼的一声,飞起空中,摔出三丈远近。
  须知他这一掌发出,不知不觉间,已运起“玄门一元罡气”,罗雁秋自己也不知道这击出的一掌,力量多大,他只因这眼前之人,是一代掌门宗师身份,武学造诣已非凡俗可比,是以这一击用出了八成功力。
  但他见只这一掌,便把华山掌门震毙,几乎不相信是自己所为,不禁当场怔住。
  而环伺周围的各大门派高手,见他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功力,不禁为之一呆。
  半晌之后,才听到一声低沉的佛号响起,一个身躯修伟、相貌威猛的和尚,大步排众而出。
  那和尚朗星似的双目一睁,霍地两道寒光电奔而出,沉声诧然问道:“施主自称是罗雁秋么?”
  罗雁秋傲然说道:“正是区区在下。”
  那和尚似是仍未深信,又复问道:“难道施主可是先拜东海三侠,继投雪山派而改师玄阴叟苍古虚的罗雁秋?”
  罗雁秋冷哼一声道:“出家人说话,怎地这般啰嗦,什么东海三侠,在下尚不知武林中有这么一号人物,怎会拜他为师!”
  皆因有关罗雁秋的一切身世,自丧失记忆后,玄阴叟从不许门下提起,是以他对侠名素著的授业恩师,竟自懵然无知。
  但他此言一出,却立即引起各大门派中人的一阵腾笑,只因武林中人最重师道,不论黑白两道均不例外。
  只听其中一个沙哑的声音叫道:“想不到人世之间,真有数典忘祖,不认恩师之人……”
  他话未说完,已被罗雁秋一声焦雷似的大喝截断,道:“住口!你说哪个是不认师门之人,在下朝夕守在这阴风洞中,便是等待恩师的归来。”
  那和尚又低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道:“施主这般说,就令老衲不解了。”
  罗雁秋冷冷道:“在下说的明明白白,不知你还有什么不解。”
  那和尚哈哈笑道:“但不知施主和百毒魔君有什么渊源?”
  罗雁秋诧然说道:“在下向不知什么百毒魔君……”他说至此,倏然住口。
  须知他也是聪慧绝伦之人,忽然想起自己所穿这件黑袍,莫不是与百毒魔君有什么关连,是以引起他们的误会?
  他思忖未完,只听那和尚又道:“施主既与百毒魔君毫无渊源,不知身上‘百毒衣’是从何处得来?”
  罗雁秋暗忖:果然与我身上这件黑袍有关。但却冷冷一笑说道:“从何处得来,你管不着!”
  那和尚双目一睁,肃然说道:“百毒魔君在一百年前,以一身诡异超绝武功和善用绝毒的奇能,横行武林,而这一件百毒衣,不惟触者立死,就是穿在身上,所经之处,其毒祸也为害人畜,是以……”
  罗雁秋突地仰天发出一阵狂笑,截断他的话道:“胡说!若是这件黑袍真像你所说的一样,怎么我穿在身上还是好好的?而你们这一般人也还没有死?”
  他任性已惯,虽是从黑衣老人处学到一些谈吐应对的礼仪,但在激动之下,又脱口说出这种狂妄之言。
  须知这老和尚,乃是少林派当代掌门灵根大师,不惟在派中辈份极高,即使在武林中的地位,也是极为尊崇,当今之世,几曾有人对他如此喝叱,他虽是修养功深,也不禁气得身形一阵颤动。
  灵根大师毕竟不愧为一代高僧,他一阵激动之后,连呼了两声:“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便又恢复了平静,肃然说道:“老衲亦是听江湖传言,施主若这般相问,老衲亦是无言以对了。”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江湖传言,未必尽是真实,大和尚这般相信江湖传言,不觉得太幼稚么?”
  灵根大师被他抢白得脸上一热,低喧了一声佛号,又道:“江湖传言,虽未必尽皆可信,但眼前却也有一件可信的事实……”
  罗雁秋诧然问道:“什么可信的事实?”
  灵根大师道:“施主身上所穿的,确是一件百毒衣。”
  罗雁秋道:“何以见得?”
  突然,那刚才发话的沙哑声音,抢着说道:“小娃儿,还要耍赖,那百毒衣愈是在夜暗之中,所发的红光愈强,不然,老夫方才也不会误认你是百毒魔君了。”
  话声甫落,只见在场群雄齐地向两侧闪让,从最后方走出一人。
  此人身形甚是矮小,头梳冲天髻,颏下留几根稀疏的胡须,他与体形修伟的灵根大师站在一起,显得极不调和。
  那矮老人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甫行站定之后,便道:“老夫青城掌门,云中鹤高峻。”
  罗雁秋方自诧然低头,察看他身上所着之百毒衣,是否真的发出红光,哪里注意到云中鹤高峻的自我介绍。
  云中鹤见他未听自己之言,却似极为震怒,大喝一声道:“小娃儿,你低头看个什么?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你又怎能看得出来?”
  罗雁秋倏然抬头,冷冷说道:“难道穿在别人身上之时,我也看不出么?”
  他忽觉脑子中模模糊糊,似是那黑衣老人穿着之时,他因误饮泉水中毒,每逢夜晚,特感不适,好像并未注意,又好像那黑衣老人在夜晚之时,从未穿过,思索了一阵,仍未捕捉到清晰显明的记忆。
  云中鹤一手捻着那稀稀疏疏的几根胡须,似是颇为得意地说道:“小娃儿,你若将那百毒衣和解药一齐交出,老夫便暂时饶你一死,关于苍古虚老怪所作的罪孽,老夫等再找他算帐。”
  他此言一出,立将各大门派人物的复仇怒火,转换为逼使罗雁秋交出百毒衣及解药的贪念,于是目光齐向罗雁秋的黑衣之上投去。
  罗雁秋听他骂玄阴叟为老怪物,不由气血上冲,大喝一声道:“你敢出口不逊!”呼的一掌,向云中鹤高峻拍去。
  他因刚才一掌运起“玄门一元罡气”,击毙皓首云龙司空长卿后,甚感追悔,故这一掌只用出七成内家真力。
  但云中鹤却早知就里,一跃闪过,他似是早已全神戒备。
  罗雁秋收势停身,哂然一笑道:“我若诚心要伤你,难道你还躲得开吗?”
  云中鹤高峻老脸一红,未及说话,便听灵根大师高喧一声佛号,道:“高施主说得不错,小施主若将百毒衣交出,当场焚毁,我们各大门派中人,便不再为难施主了。”
  罗雁秋见灵根大师也是这般说,还以为他也起了贪念,随冷哼一声道:“想不到出家之人,也是难泯贪念,你们以为我罗雁秋是小孩子么?”
  此时,一个距离罗雁秋最近之人,突然惊呼一声,说道:“请各位试一运气,恐怕我等全都中毒了!”
  各大门派高手闻言,齐地暗吃一惊,试一运气之后,除了几个内力深厚的前辈人物,尚无感觉外,果已觉出真气不畅。
  立时之间,惊恐愤怒之情,弥漫群雄之中,齐向罗雁秋身前逼去。
  罗雁秋大喝一声道:“你们要干什么?”他喝问之后,仍是傲然卓立,一动未动,似是全然未放在心上。
  云中鹤高峻霍地冷笑一声,却向灵根大师说道:“大和尚,若不是你婆婆妈妈的,发什么慈悲心肠,我等早已将这阴风洞毁掉,也用不着现在大费手脚了!”
  他说完之后,突地大喝一声道:“大家还不按照预定计划动手,难道真要坐以待毙么?”
  罗雁秋豪声大喝道:“你们索性揭开假仁假义的面具,一齐出手吧!”
  他话声甫落,已听背后“轰”然声响,只觉得一阵地动山摇,倾刻之间,沙石四飞,烟尘弥漫,罗雁秋不必再看,已知此刻发生了什么事情。
  灵根大师低喧了声佛号道:“罪过罪过!惟望我佛慈悲。”
  罗雁秋一见自命为侠义中人的各大门派,居然暗下毒手,炸毁阴风洞,不由双目尽赤,气愤填膺,大喝一声道:“我和你们拼了!”猛吸一口真气,玄门一元罡气己然遍布全身,双掌一错,“呼呼!”拍出两掌。
  他这两掌本是怒极而发,用出十成功力,两掌拍出之后,便听两声凄厉惨嚎响起,连尸体也不知摔向何处。
  灵根大师又自低喧了一声阿弥陀佛,说过:“杀劫既起,在数难逃,老衲也顾不得许多了。”
  僧衣飘风,他已纵身挡在罗雁秋身前。


    第一〇四章  是谁之过

  罗雁秋杀机已起,再难阻遏,愤然说道:“我要用你们的尸骨,重建阴风洞!”一掌向灵根大师劈去。
  须知少林一派,向来誉腾武林,艺震群雄,尤其最近三十年来,少林门下俱都理首精研绝学,敛迹江湖,是以门下弟子皆有神鬼莫测的武功。
  而灵根大师身为一代掌门宗师,其武学造诣,更已进入登峰造极之境,他若非因善根、法根两位大师,死在玄阴叟苍古虚的歹毒布设之下,也不会轻下嵩山少林寺。
  此时灵根大师眼见罗雁秋一掌劈来,早已凝神戒备,他双掌平胸推出,硬接了罗雁秋一掌。
  两股强劲的潜力一接,灵根大师突觉全身气血一涌,不由自主地“蹬!蹬!蹬!”向后退了三步。
  罗雁秋大喝一声道:“再接我一掌试试!”第二掌紧随着劈击出手。
  灵根大师虽见罗雁秋一掌击毙皓首云龙司空长卿,但仍然不信他年纪轻轻,会有此种惊世骇俗的功力,是以存心一试,但他击出第一掌之后,心中已然大骇,此刻目睹他第二掌来势,较第一掌尤为凶猛,哪里还敢硬接,侧身一闪,让避开去。
  罗雁秋冷笑一声,如影随形,立时欺身直进。
  灵根大师情急之下,返身一掌劈出。
  忽听一个沙哑的声音大喝道:“小娃儿休要欺人太甚!”云中鹤高峻已自背后一掌攻到。
  岂知罗雁秋追击的身形不变,右手依然拍向灵根大师全力而发的一掌,左手却向后疾拂而出,迎向高峻蓄势击来的掌势。
  云中鹤高峻虽是一代掌门宗师身份,武功深厚,经验丰富,也未料到罗雁秋前后受敌之下,竟能同时还击。
  就在这一瞬之间,只听两声“啪啪!”轻响,随听两声闷哼传来,灵根大师一个修伟的身躯扑通跌地不起,而云中鹤的瘦小身形,却被震得摔出去丈余!
  这两人似是全都伤势极重,立刻闭目调息起来。
  罗雁秋一掌震伤两大掌门宗师,其余之人俱都骇然怔住,他看着一个个呆若木鸡的各大门派弟子,似也不便再施辣手。
  蓦地,一个冷冷的声音,却在罗雁秋耳边响起,说道:“好个狠毒的娃儿,你且尝尝老夫‘五绝’的滋味!”
  他话出口之时,号称“五绝”,五种见血封喉的歹毒暗器,已分向罗雁秋全身上下袭到。
  原来此人身形瘦长,生得凹目削腮,身着白衣,正是峨嵋派掌门五绝神翁匡茂澜,他虽是一派掌门之尊,但却因生性阴沉,故而练成歹毒已极的五绝暗器。
  那五绝暗器顾名思义,便是有五种,即毒沙、毒针、毒粉、毒液和毒气,这每一种毒物,只要中上一种,便无救治。五绝神翁匡茂澜将五绝同时施出,尚还是第一次。
  须知这五种暗器发出时,无声无息,而且又是在夜暗之中,要想躲闪更是不易。
  是以在这瞬息之间,罗雁秋已吸进了甚多毒粉、毒气,周身上下,也中了无数毒针、毒沙、毒液。
  只听五绝神翁阴阴一笑,道:“我师弟瘦钟离敖融被苍古虚老怪伤在掌下,又复抢去百妙佛珠,这笔债都只好算在你的身上了。”
  他自信罗雁秋必死无疑,是以从从容容直向罗雁秋身前走去。但他也是千密一疏,却没料到罗雁秋身穿百毒衣,能使丈余外之人神秘中毒,而自己却安然无恙,这其中定然大有道理。
  果然罗雁秋身中五绝毒器,仍是浑如未觉,夷然不惧道:“什么五绝暗器,我罗雁秋还不在乎这点雕虫小技!”话落掌出,一掌向五绝神翁拍去。
  五绝神翁料不到他身中五种见血封喉的剧毒,仍能出手施袭,惊惶之下,再想躲闪,哪还躲得过去。惨嚎响处,他那条瘦长的身形,立横就地!
  只不过盏茶工夫,罗雁秋举手投足之间,四大门派掌门已是二伤两死,其余之人,则又全数中毒。
  须知罗雁秋这百毒衣,当真厉害无比,此衣曾经在九十九种剧毒中浸制,能藉风力传播毒质,罗雁秋因误饮那泉水中毒,是以对天下间一切毒物,均有了抵抗之力,他自不知灵根大师所说属实。
  罗雁秋锐利的目光一扫眼前群雄,冷冷说道:“你们还不走,难道当真找死?”
  他此言一出,顿将全场之人激怒,各大门派之人,平常英风盖世,何曾受此屈辱,一人高呼,群声响应,各亮兵刃,将罗雁秋团团围起。
  罗雁秋哂然一笑道:“你们想死不难,只管出手就是。”翻腕也将白霜剑撤出。
  但见刀光剑影闪动,无数道寒芒划空而起,齐向罗雁秋全身上下递去!
  只听“哧!哧!哧……”之声连响,群雄的兵刃递至中途,已尽被罗雁秋白霜剑削断。
  群雄大骇之下,疾地撤身后退。
  罗雁秋冷哼一声道:“你们这般人平日骄狂自大,不给点苦头吃,谅也不知厉害!”手中白霜剑一晃,横里平削过去。
  又是一连串嘶嘶声响,他已削下四、五个人的发髻。
  他似是存心要对这一些平日骄狂自大之人,加以折辱,眨眼之间,在场之人的发髻尽去!
  突听一声佛号响起,灵根大师已调息完毕,缓缓站了起来,合掌当胸,向罗雁秋说道:“一念向善便见真佛,小施主手下留情,老衲代表我各大门派之人谢过了。”
  此时各大门派弟子,虽是以满含怨毒的眼光注视着罗雁秋,但技不如人,情知出手亦必送死,是以无一人有所行动。
  灵根大师又道:“自古冤仇宜解不宜结,施主若能从今以后,不挟盖世武功,快意诛仇,则老衲对令师玄阴叟苍古虚那一恶毒阴谋,也决不再行追究了。”
  罗雁秋不知就里,闻言大喝一声道:“住口!家师又有什么恶毒阴谋,你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心狠手辣!”
  灵根大师诧然说道:“怎么,难道施主对令师在那株虬松之上,以百妙佛珠作为诱饵,暗中却布置毒蛇伤人,而致死亡数十位高手之事,全然不知么?”
  罗雁秋听得心中一震,但仍冷冷说道:“你说的可是实话?”
  灵根大师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从来不打诳语,字字句句是真实。”
  罗雁秋急欲知道详情,说道:“你且将事情经过说来听听。”
  灵根大师随将详细情形说了。
  罗雁秋将信将疑,虽认为玄阴叟此种做法过于歹毒,但却也不愿当着各大门派中人的面承认,故意冷冷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贪心罹祸,即使真有此事,看来也怨不得别人。”
  只听灵根大师朗喧了声佛号,说道:“小施主说的不错。俗语说冤有头,债有主,令师玄阴叟苍古虚既然远出未归,这件武林恩怨且留待以后再行……”
  他话尚未说完,突被一个沙哑喉音打断,厉喝道:“大和尚,你倒说得轻松,旧仇未了,新恨已铸,我且问你,这眼下之人,俱己身中那娃儿百毒衣所带剧毒,这便怎说?”原来云中鹤高峻已调息完毕,一听灵根大师打退堂鼓,不由大感气愤。
  云中鹤此言一出,已激起群情恨怒,个个扬眉竖目,似是对灵根大师这种息事宁人的做法,甚感不满,同时对罗雁秋也更增加了怨毒。
  罗雁秋锐利的目光冷冷地扫视了群雄一眼,然后落在云中鹤高峻的脸上,厉声喝道:“胡说!我就不信眼下之人俱已中毒,若说如此,我穿着数月,也早中毒而死了。”
  他似是仍然不信自己所着黑袍,会是上带剧毒的百毒衣,若说远隔丈余,能使对方中毒,更是匪夷所思,只当他是无理取闹,一顿之后,又道:“这阴风洞被你们摧毁,又便怎说?”
  云中鹤嘿嘿一笑道:“摧毁这小小的阴风洞,暂消旧恨,但是你若不交出百毒衣及解药,难了新仇!”
  灵根大师低诵了声阿弥陀佛,喟然一叹,说道:“怨怨相报,永无休止,仇恨宜解不宜结,以老衲拙见,小施主就将这百毒衣,当场焚毁,然后交出解药……”
  罗雁秋冷哼了一声说道:“住口,你这和尚前面的一段话,尚颇有道理,后面却也说出无稽之谈,你说出家之人不打诳语,你且试一运气,默察体内是否真如所说已中剧毒?”
  灵根大师为少林当代第一高僧,内功何等深厚,他试一运气之后,不禁长眉微皱,讷讷说道:“眼下老衲体内尚无不适之感,不过……”
  他本是想说,因内力深浅不同,毒性发作或有迟早,但已被罗雁秋一声打断,说道:“大和尚体内既未中毒,可见这般人都是无理取闹了!”
  他说完之后,更觉理直气壮,冷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你们自认中毒,不知是何居心?”
  灵根大师和罗雁秋一阵对话之后,直把在场群雄气得五内皆裂,但他们毕竟不愧为大派弟子,因辈份不同,都是敢怒而不敢言,还是云中鹤高峻怒声喝叱道:“大和尚,你自恃内力精深,未曾中毒,其实那也不过是迟早而已,但你就能就此否认他人的中毒么?”
  灵根大师涵养功深,虽被云中鹤大声喝叱,却是微微一笑道:“老衲并无此意,高施主误会了。”
  他慈目顾盼了各大门派的弟子一眼,然后又转向罗雁秋,肃然说道:“小施主请将百毒衣及解药交出,免得老衲进退维谷。”
  罗雁秋不耐地说道:“休说这黑袍不是百毒衣,即使是,在下为要纪念一个含冤百载的老人,绝不能交出,至于解药,在下更不知其为何物!”
  忽听云中鹤高峻大声喝道:“大和尚,少与这娃儿罗嗦,难道你忘了一百年前,武林中人人得‘百毒魔君’而诛之的誓言了么?据老朽所知,那主要是因这百毒衣为害之故。”
  灵根大师颔首道:“高施主说的不错。”
  云中鹤高峻忽地振声大喝道:“我等既都身中剧毒,已是垂死之人,生死之事,大可不必再放在心上,眼下急要之举,是要毁去百毒衣,和这娃儿同归于尽!”
  俗语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云中鹤此时心中,竟全无抢夺那百毒衣,据为已有的念头,他一心只为武林除害,是以说得义正词严,全场之人皆受感动。
  只听群雄齐地大喝一声,奋起勇气,一涌扑上。
  须知他们的兵刃,大都为罗雁秋的白霜剑削断,甚至发髻也被斩去,此时一个个头发披散,双目火赤,在夜暗中放射出骇人的光芒,连罗雁秋也看得心神一震,连连后退数步。
  但他这一退,群雄战志更炽,走在最前面的几人,已呼呼向罗雁秋攻出几掌。
  罗雁秋见这般人真的悍不畏死,一时之间,不禁犹豫起来。他本是宅心忠厚之人,以他的武功,轻轻一掌,即可置人于死,但他却不忍下此辣手,只是口中大喝一声道:“你们若再进逼,休怪我罗雁秋心狠手辣了!”
  然而眼下群雄当真是已把生死置诸度外,仍然步步进逼,二十几个武林高手,竟将罗雁秋重重包围起来。
  灵根大师大袖一挥,人已如一只硕大苍鹰般,落在群雄与罗雁秋之间,朗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道:“各位施主,请容老衲一言,须知困兽犹斗……”
  他的话尚未说完,陡响起两声大喝:“住口!”
  灵根大师身形一颤,举目望去,只见云中鹤高峻及罗雁秋俱都向他怒目而视。
  他知道此一积怨无法化解,这场浩劫难免,略一思忖后,俯首一阵默祷,突地大喝一声道:“小施主执迷不悟,不肯交出百毒衣和解药,老衲再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似是已下定破釜沉舟的决心,双腕一错,呼呼向罗雁秋拍出两掌。
  这两掌都是他凝聚全身功力发出,只听劲风划空生啸,两掌一前一后,向罗雁秋身上迫压而至。
  罗雁秋未料到灵根大师会突然发难,他毕竟对敌经验不足,一愕之下,被迫得连退数步。
  各大门派弟子乘着罗雁秋后退之际,喝叱一声,齐地挥掌急攻。
  罗雁秋似是已被群雄逼得微现真火,凌空跃起,让过那阵阵掌风暗劲之后,才待挥手反攻,但一看到他们惨厉的脸色,狼狈的神情,心下一软,仍然卓立原地未动。
  灵根大师见状一怔,说道:“小施主可是……”
  只听云中鹤高峻截断他的话道:“大和尚休再动你的悲天悯人心肠,除恶务尽,这还不知道么?”
  罗雁秋觉得这云中鹤高峻端的十分可厌,冷哼一声道:“除恶务尽,我就先将你除去!”凝聚起六成“玄门一元罡气”,遥空一掌向高峻劈去。
  云中鹤老奸巨猾,怎不知他这出手一掌的威势,嘿嘿一笑,飘身让过。
  但这一闪让,却苦了站在他身后的几个各大门派弟子,立闻数声惨呼响起,早有四、五人翻身栽倒。
  罗雁伙见自己这一掌又击毙了几人,不由大起愧疚之心,剑眉微皱,发出一声感叹!
  岂知那四、五人之死,更激怒了剩下十余人的复仇怒火,齐地喝叱一声,纷纷挥掌攻上。
  罗雁秋见自己既造成如此重大杀劫,他虽是对各大门派中人成见极深,认为他们都是伪善之人,但也不忍再下辣手,眼前群雄攻来,也只是一味闪避,不予还击。
  须知眼下之人,除罗雁秋外,俱己身中剧毒,他们这一动手相搏,更加速了毒质在体内的通行,是以一个时辰之后,已有半数以上倒地不起。
  余下之人,一时之间,虽可勉强支持,但已无再战之能,只有灵根大师因功力深厚,侵入内腑剧毒,尚未全部发作。
  他眼看二十余位高手一个个无声地倒下,不由更激起了他悲天惘人的胸怀,他虽是斩尽七情的有道高僧,目睹斯情,慈目中也不禁落下几点泪珠。
  但罗雁秋战至此时,仍然不相信这眼前高手之死,是身中他百毒衣上的剧毒,还以为他们内力不支,瞥了委顿地上的群雄一眼,哂然说道:“各大门派素来自视极高,想不到闻名不如见面,一个个竟然如此不济事,看来真是徒有虚名了!”
  灵根大师断喝一声道:“施主以毒辣手段,一手造成这场杀孽,还要口舌逞能,难道不觉得自欺欺人么?”挥掌疾攻过去。
  罗雁秋闪身让过,冷哼一声,仍然不予还击。
  灵根大师看同来之人,一个个尽行死去,他似是也不愿生离此地,出手招式,尽是拼命的打法,罗雁秋虽是武功高强,但处在挨打的局面,也是被逼得连连闪跃。
  又是盏茶时间过去,罗雁秋见灵根大师步步进逼,不由又激起真火,剑眉一皱,冷冷说道:“大和尚,你当真要送死么?”便待挥掌反击。
  然而当他的目光接触到那尸体遍地的凄惨景况,心下一软,怒气立即消失,任是灵根大师的掌风足影,将罗雁秋迫的手忙脚乱,他却仍是不予还手。
  但这一来却更触怒了灵根大师,试想他以少林一派掌门身份,地位何等尊崇,今日竟然承让于一个无藉藉之名的后生晚輩,他不由大感羞辱,冷哼一声道:“施主可是觉得以老衲的武功,不足和你动手过招么?”
  他虽是气愤无比,但他乃有道高僧,是以仍然说不出粗野的话。
  罗雁秋突地朗朗一笑,说道:“大和尚的武功,还是在下生平仅见的高手……”
  灵根大师瞠目大喝道:“那你为什么仍不还手?”
  罗雁秋瞥了地上的群雄一眼,突地黯然说道:“我不杀伯仁,伯仁为我而死,在下不愿再造杀孽。”
  灵根大师道:“好个利口的孺子,既已造下无边杀孽,还要假仁假义,你以为老衲不久也要毒发身死,勿需再劳你动手是么?”
  罗雁秋冷冷说道:“在下并无此意,只望你宝贵生命,迷途知返。”
  灵根大师气得长眉颤动,愤然说道:“哼哼!你居然教训起老衲来了!”猛吸一口真气,运起毕生功力,一掌向罗雁秋拍去。
  蓦地,纵横地上的尸体中,突地有人发出一声惊呼,罗雁秋和灵根大师齐感一怔,敢情仍然有人未死?
  罗雁秋骤一分神,竟然对灵根大师拍来的一掌忘记躲闪。灵根大师虽在闻声之后,真力略卸,但掌势却仍不变,着着实实地击在罗雁秋胸前一掌。
  随听两声闷哼传来,灵根大师和罗雁秋各自向后倒退数步,扑倒地上。
  须知灵根大师,经这半夜拼搏,侵入内腑的剧毒早已发作,若不是他以一口真气强自护住各大心脉要穴,也早已无力再战。
  但他这最后一掌,却是运起全身功力,作孤注一掷,是以连护各大要穴的一口真气,也毫无保留地施出。
  然而罗雁秋虽是与灵根大师游斗,自始至终,不予还手,但他也是聪明无比,早已运起“玄门一元罡气”护住全身经脉要穴,是以灵根大师一掌击中他胸前之时,立即发出一种反弹之力。
  灵根大师经此一震,毒性立刻发作,真气顿时涣散,当即倒地不起,一代高僧,就此瞑目长逝。
  罗雁秋虽是以玄门一元罡气护住全身要穴,但也禁不住灵根大师的全力一击,只觉一声惊呼传来,随听一人惶然大叫道:“秋弟……”
  恰在此时,罗雁秋“哇!”的一声,张口喷出一股鲜血,随即晕迷了过去。

  东边天际微露曙光。
  九幽谷中浓雾渐起。
  但在雾锁云封中,却传来声声叹息!
  只见一个满脸血污的人,正自坐在一个身着黑袍的少年身旁。
  那少年自然是仍在昏迷中的罗雁秋,但坐在他身旁之人是谁?
  那人又自发出一声长叹,轻轻唤道:“醒醒,秋弟!唉!你再也想不到和你有八拜之交的大哥,也会赶来找你复仇!但……但做大哥的怎知这洞中之人是你?”
  罗雁秋依然直挺挺的躺卧地上,似是灵根大师的一掌,委实不轻。
  那个人突地“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萧俊啊萧俊,你空有‘铁书生’的称号,怎的竟糊涂至此!”
  他说完,伸手抵在罗雁秋背后的“命门穴”上,一股热流,立刻循臂而出,缓缓逼进罗雁秋体内。
  原来此人竟是铁书生萧俊!怎的罗雁秋能认出皓首云龙司空长卿,却未看到他?
  但他怎会身中那百毒衣上的剧毒而能不死?
  这宁非奇迹?
  铁书生萧俊自看到罗雁秋现身之后,他便从未动手,但那百毒衣上所带的剧毒,当真厉害无比,虽是发作较缓,但也感真气不畅,终于软弱的倒下去。
  然而现在真气竟然源源而出,似是愈用愈盛,他自己也不由咄咄称怪。
  约有盏茶时间之后,罗雁秋已微咳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他猛然看到一个满面血污之人,在为自己运气推拿,不由大吃一惊,翻身坐起,冷然说道:“你是什么人?”
  铁书生萧俊一见罗雁秋醒来,不禁大喜过望,说道:“秋弟,大哥这般模样,你自是不认识了?”
  他举手向脸上一抹,竟然露出一个英俊而熟悉的面庞,原来他戴了人皮面具。
  罗雁秋略一思忖,冷冷说道:“是你……”
  铁书生颔首道:“秋弟,你现在可好些了?”
  罗雁秋见他这般对待自己,心中虽甚感激,但一想到他一定认错了人,于是淡淡地说道:“阁下认错了人,在下虽是罗雁秋,可能不是你认识的秋弟。”
  铁书生微微一笑,说道:“秋弟,你叫罗雁秋,难道大哥还不知道么?秋弟,大哥虽有不是之处,但我们乃是八拜之交的弟兄,难道你不认我这个做大哥的?”
  此时,远远一角,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若非在这静寂的晨间幽谷,又若非是罗雁秋和萧俊等这样内家高手,便绝难听见。
  罗雁秋本对这场浩劫的造成,深感不安,他一见有人尚未死去,当即一跃而起,大步奔了过去。
  只见一个面容枯瘦之人,双目紧闭,已是奄奄一息。
  铁书生也紧跟了过去,一见那人,立即惊呼一声,俯下身去,叫道:“燕弟!燕弟!……”
  罗雁秋诧然问道:“你认识他?”接着又道:“那他也戴有人皮面具了。”探手向那人脸上抓去,立刻露出一个稚嫩的俊美面庞,但却也是其黄如蜡,嘴唇发紫。
  罗雁秋立刻伸手抵住他的背后命门穴上,缓缓逼了进去。
  罗雁秋内力何等精湛,片刻之后,那人呼吸渐见急促,已似略见好转,但因他系身中毒伤,非一般内家真力所可疗治,是以精神虽稍佳,但体内剧毒未去。
  盏茶时间之后,他已缓缓睁开眼睛,当他看清罗雁秋在为他推拿疗伤时,稚嫩蜡黄的脸上一阵扭曲,显得异常激动,但似是费了极大气力,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一句话,道:“秋……秋哥……哥……你……终于……不……生严……燕……儿的……气了……”
  他一阵喘息之后,枯黄的脸上已泛现出安慰的笑容,吃力地续道:“秋哥……哥……自……我到……达这……里……便一……直袖……手旁观……没有……参……加他们……打你……”
  说至此,似是内力已感不继,一双无神的眼睛,又缓缓闭上。
  铁书生萧俊直急得星目中扑簌簌落下泪来,一旁大叫道:“燕弟!燕弟!……”
  罗雁秋虽听不懂严燕儿前面一段话的意义,但对后面的一番话,却也大是感动,他本是至情至性之人,只觉得心胸中一阵真情激荡,一面默运真气,加紧施为,一面和声说道:“小兄弟,不要说话,你休息一会,就会好的。”
  一股内家真力,绵绵不绝地逼进严燕儿体内之后,果然他精神又是一振,睁开眼睛,似是极为兴奋地说道:“秋……哥……哥,你的……武功……真了……不起……可惜……严燕……儿……不能……跟……你学……了……”
  此刻,罗雁秋也不管自己认不认识这孩子,见他这般模样,只是想对他多加安慰,随道:“小兄弟,如你好了,我一定把我会的武功都教你。”
  严燕儿高兴地一笑,嘴唇一阵嚅动,刚要说话,突然一阵急咳,顺着嘴角流出大量黄水,然后双眼一阵翻滚,只说了声:“红姊……姊……”头一偏,便再无声息!
  他竟面带微笑,悄然死去!
  铁书生大叫一声,扑了上去,呼叫道:“燕弟!燕弟!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他凄厉的呼叫,冲破了九幽谷中晨间的浓雾,但声浪撞在山壁上,又从浓雾中传了回来,良久之后,才始恢复了静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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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5 20:34: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〇五章  名利害人

  在罗雁秋单纯的记忆中,这已是第三次遭逢到人间的悲惨之事,而严燕儿之死,对他的打击,却是较司徒霜和黑衣老人尤深。
  尽管严燕儿不是他亲手杀死,而相反的,他却还不惜拼耗真力,企图施救,但在他潜意识中,却感到无比的自责。
  当然,他还不知道眼下各大门派人物之死,是他身着百毒衣上的剧毒所致。
  因为灵根大师和他对掌而死,以及铁书生萧俊的安然无恙,更使他深信自己所着,绝不是他们所说的什么百毒衣。
  但他毕竟是宅心忠厚之人,他瞥了满地尸体一眼,转向铁书生萧俊道:“这些人可是都死了么?”他似是仍然不相信这般人已死。
  萧俊黯然地点点头,默默地又搬过一具尸体,和严燕儿放在一起,自他脸上揭下人皮面具后,原来正是神医侠万永沧。
  罗雁秋突地喟然一叹,说道:“可怜无定河边骨,尽是春闺梦里人……”
  他翻腕拔出白霜剑,说道:“我们挖个坑,先把他两人埋起来吧!”真力运注于剑身,瞬即挖了两个长方形的土坑。
  铁书生萧俊将神医侠万永沧和严燕儿埋葬完毕,罗雁秋又已掘就一个大坑,将那一具具的尸体搬入坑中,然后用石块泥土堆成个高大的新冢。
  此时已是辰末时分,谷中浓雾渐散,罗雁秋瞥了那已毁的阴风洞一眼,大步向谷外走去。
  铁书生正自哀悼师叔、师弟的惨死,一抬头,只见罗雁秋已奔出十数丈外,随振声大叫道:“秋弟!你这就要走么?”
  罗雁秋驻足转身,诧然说道:“兄台还有什么事吩咐么?”
  萧俊疾奔而至,神情黯然地说道:“秋弟!不知你现在要到哪里去?”
  罗雁秋只觉得一股凄凉寂寞之感,袭上心头,但他生性倔强,却又不愿接受他人同情怜悯,于是强自镇定的淡淡说道:“天涯海角,何处不可立身。”
  萧俊道:“秋弟,你可愿听小兄一句话么?”
  罗雁秋一怔说道:“兄台仍不承认,认错人了么?”
  萧俊一叹说道:“你我曾是八拜之交的弟兄,怎会认错。”
  罗雁秋似是急欲离开此地,不愿再行辩解,说道:“兄台有什么话,请说吧!”
  萧俊迟疑了片刻,方才讷讷说道:“小兄想请秋弟将那百毒衣焚毁,以免……”
  罗雁秋不待他说完,冷冷截断他的话,说道:“兄台也认定在下身上所穿的是百毒衣么?”
  萧俊道:“秋弟,也许你尚不知身上所穿的是百毒衣,但这各大门派弟子,却全是中毒而死……”
  罗雁秋又截断他的话道:“兄台不是还好好地活着么?”
  他此言一出,铁书生顿感语塞,不知自己为何在一度中毒之后,却奇迹似的又脱离险境。
  其实,他哪里知道,在他见罗雁秋挨了灵根大师一掌,脱口惊呼之时,无巧不巧地吞下罗雁秋一口鲜血,而那血液中,因他曾误饮毒泉之水,蕴含着奇毒,痊愈后身上即有解毒之能,是以再不受那百毒衣所带剧毒的影响。
  罗雁秋见铁书生萧俊当场怔住,又自大步向前走去。
  铁书生百思不解,忽又大叫道:“秋弟,你不觉得这些人死得有些蹊跷么?……”
  罗雁秋听得心中一动,但脚下却未停留,展开身形,向前奔去。

  且说紫虚道人,到达大雪山十二连环峰之后,只见派中弟子,分在左右胸前,戴着一红一白两朵纸花,不禁大感诧异!
  而那些派中弟子见到他时,却也面现惊骇之容,群走趋避。
  他虽是满腹疑团,但身为一派掌门宗师,也不便沿途喝问。
  突然之间,他又想到谈笑书生诸葛胆遣人送给他的红、白二函之事。
  原来那红色函简,是说玄衣仙子杜月娟产下一子,这在他们结褵十余年,而迄未生育一事说来,对于整个雪山派,都可说是一件极大的喜事!
  但那封白色函简,却是一封讣文,不过奇怪的是,讣文中却未说明是何人死去,只提及是派中最为重要的人物。
  他当时虽是百思不解,而现在脑中灵光倏现,却像已猜出是何人死去。
  因为派中最重要之人,除谈笑书生诸葛胆外,便要轮到玄衣仙子杜月娟了,同时她十余年来,初次生产,极可能是难产而死,谈笑书生在讣文中不曾言明,想是惟恐他闻讯伤悲了。
  紫虚道人一想至此,心中不禁黯然,想起这位小师妹为达成自己的心愿,竟出卖色相,勾引来谈笑书生诸葛胆,为雪山派奠定不朽根基。
  他略一思忖,直奔逍遥山庄走去,竟连对于无人来接之事,也未注意。
  穿过重重戒备森严的地区,终于看到那座被翠竹苍松环绕着的逍遥山庄。
  他忽然想到,若是松、月二童未死,他们定已早来迎接,于是不禁有景物依旧,人事全非之感。
  但在这同一时间,他也想到为何谈笑书生诸葛胆及内三堂堂主不亲自下山迎接,不由心中大怒,冷哼一声,直往他平时养息的那幢精舍走去。
  那两扇虚掩的篱门之上,贴着一张纸条,上写“擅入者死”四个触目惊心的红字。紫虚道人推门而入,抬头看去,不禁大是惑然,他竟自怔在当地,猜想不出这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那精舍门前,一幡高引,上面写着三个黄色大字,甚是刺目,赫然是“招魂幡”的字样!
  紫虚道人虽是工于心计,老奸巨猾,要想猜透这是怎么回事,也非容易。
  他怔怔地看了半晌,再向精舍门上看去,原来悬挂的“逍遥庐”三字早已不见,却换了一面白纸黑字的横匾,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字:“丧庐”!
  紫虚道人直看得双眉紧皱,暗自忖道:纵然师妹玄衣仙子杜月娟病故,也该在行令堂治丧,怎会移灵到这逍遥山庄来,这真是不成体统了!
  那“丧庐”两扇黑漆大门虚掩,里面一片静寂,他用手一推,便“咿呀!”一声大开。
  果然那精舍中间,停放着一口乌木巨棺,室内光线本暗,此时更显得鬼气森森。
  他想着这必是师妹的灵柩无疑,遂毫不犹豫,俯身拜了下去。
  须知紫虚道人虽和玄衣仙子杜月娟名为师兄妹,但他代师授艺,两人年龄又相差悬殊,是以无异师徒,而紫虚道人对杜月娟的爱护,更有逾父亲之于子女。
  紫虚道人拜罢之后,又喃喃默祷一番,方要抬头起立——
  蓦然间,那棺木前的灵牌,却吸引了他的视线,当他看清那上面的字迹时,直气得血液都将凝住!
  那上面竟然写着:“雪山派第十二代掌门紫虚道长之灵位”!
  此时,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凑近看了一遍之后,冷哼一声,振衣而起,举手轻挥,便把那灵牌震成碎片。
  突然,他想起在进入十二连环峰之后,派内弟子看他之时,脸上俱显露出骇异神情,纷纷趋避,不由诧然暗忖道:莫非派内弟子,已接到传言,说我遭遇不测死去了不成?
  如此说来,他们这般安设灵堂,招魂超度,倒也还是好意,只是……
  只是不知这棺木之内,放的什么?
  尽管紫虚道人是生性多疑之人,尽管他也想到这棺木之中,可能有什么蹊跷,但他却也禁受不住好奇之心的驱使,他数度犹豫之后,探手向那棺盖托去——
  但听“咔嚓!”一声,那乌木棺盖应手而开。
  紫虚道人疾地大袖微拂,飘身后退七尺。
  然而那棺木却是毫无异状,室内仍是一片静寂!
  这一来,紫虚道人直陷入疑云诡雾之中,他不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棺盖虽已打开,紫虚道人却未看到棺中景况,半晌之后,他全神戒备地缓步向棺前移去。
  相距那棺木三尺之时,他已看到一角蓝衣,敢情里面还真的有人?
  紫虚道人好奇之心更炽,闭气凝神,双掌护胸,大踏一步,探首棺内望去——
  赫然,棺内躺着一个头挽道髻,白髯垂胸,身穿宝蓝色道袍,足登福字逍遥履的老人。
  那不是他自己是谁?
  一时之间,迷雾愈陷愈深,饶是紫虚道人机智绝伦,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难道天下之间,真有长像和他酷似之人,派中弟子在别处发现了这具尸体,便误以为是他,而糊涂成殓?
  那么谈笑书生诸葛胆派人送给他那封讣文,死者是谁?
  他百思不解之下,忽地心头一动,暗忖:我先看清这棺中之人,难道会是三十年来,毫无音讯的胞弟不成?
  紫虚道人想起和他一胎所生胞弟,又是拜在同一师门的“上灵道人”,不禁心中一阵感愧!
  原来紫虚道人的师父,雪山派上一代掌门“灵虚子”,却是个心地纯厚善良之人,他见大弟子“紫虚”为人阴险凶狠,虽是武学造诣较深,但却不若二弟子“上灵”的笃实沉稳,堪当一派掌门宗师大任,他虽不能发扬光大雪山派门户,最低限度也不至走上歧途,是以便有越次传宗之意。
  紫虚道人看清师父的意向后,便私下强差胞弟回家,以老母无人奉养为由,叫他非到慈母百年之后,不可复回。
  那上灵道人事母至孝,闻言之后,却是欣然就道,他连师父也未禀告,便偷偷离开师门。
  自然,紫虚道人轻易的取得了雪山派第十二代掌门之位。
  却不料一别三十年,从未得到他胞弟的消息,多次到他家乡查访,也是踪迹皆无。
  此刻,难道躺在这棺中的,便是他三十年不见的胞弟?
  须知人非草木,纵然是大奸大恶之人,他也是亲情难泯,心中一阵激动,已是老泪纵横,脱口大呼一声:“兄弟!”
  他再无顾忌,探手棺中,便想将那棺中之人抱出。
  哪知他双手才一触及躺卧棺中的尸体,只听一阵嘶嘶声响,一股血箭,直向他脸上喷至!
  紫虚道人本和那棺中尸体面面相对,而且距离又近,再想躲闪,哪还来得及?
  他只觉一股极端腥臭之气,触鼻欲呕,直弄得满脸满身,俱是血迹!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这是一件阴谋,大喝一声,一掌向那乌木巨棺击去。
  他这一掌,乃是他充满怨毒,全力击出,顿听哗啦一阵大响,那乌木巨棺已然片片碎裂。
  陡听一声嘿嘿干笑,自精舍外响起,说道:“魂兮归来,莫非紫虚道兄真的在显灵么?”随之走进一个瘦小的人影。
  紫虚道人虽是气得双目火赤,但他也看清了那瘦小人影是谁,大喝一声道:“你好毒辣的手段!”
  那瘦小之人一闪而进,又是嘿嘿一笑道:“不是亡魂显灵,难道是死而复活不成?”
  紫虚道人直气得如同疯狂一般,一声不响,右杖左掌,齐罩那人上盘,飞起一脚,却向对方胯下踢去。
  他武功高强,当今武林之世,甚少敌手,这一拼命施为,更是迅辣兼具。
  那人冷笑一声,仍然轻轻让开,但他却在闪让之时,右手一挥,将两扇大门关上。
  精舍内顿时一片漆黑!
  紫虚道人双目之内,厉芒闪现,大喝道:“苍古虚,你为什么要设下毒计,陷害于我?”
  苍古虚嘿嘿一笑道:“因为你不知趣。”
  紫虚道人一怔之后,突地凄厉狂笑道:“不错!不错!原来你不是平白的暗中帮助于我,眼下武林霸业将成,你也心存觊觎?”
  玄阴叟一笑道:“总算你还有点聪明,但却觉悟太迟。”
  紫虚道人似已渐渐恢复镇静,说道:“论武功你也高强不了我多少,要想取胜,却仍然要借助于陷阱毒计。”
  玄阴叟突地打了个哈哈说道:“陷阱?毒计?老夫是何等之人,要想取你性命,还不是易如反掌折枝!”
  紫虚道人一指脸上那片片血迹,说道:“若不仰仗毒计,这是什么?”
  苍古虚道:“那是令弟积三十年来的一股怨毒之血。”
  紫虚道人身形一颤,道:“什么?……”
  但他瞬即发现,那不可能是事实,人死之后,哪还会有鲜血喷出。
  他试一运气之后,果觉体内无毒。
  只听玄阴叟冷笑一声道:“老夫要以真才实学,叫你输得心服口服,自认不足以称霸武林!”
  紫虚道人一咬牙,说道:“好!那你就试试。”
  这一次他却等待玄阴叟先行出掌。
  玄阴叟冷冷一笑,说道:“你可是没什么疑问了么?别糊里糊涂的死不瞑目。”
  紫虚道人一怔,说道:“好吧!我问清楚了,再给你送死。”
  玄阴叟道:“休逞口舌之能,有话快问!”
  紫虚道人道:“你在那虬松之上,故布陷阱,难道被害之人也包括贫道在内么?”
  玄阴叟道:“若不包括你,也不会给你下讣文了。”
  紫虚道人惊叫道:“讣文!原来那是诱我速回十二连环拳的钓饵?”
  玄阴叟又阴阴说道:“那是死神的请帖。”
  紫虚道人大喝一声,道:“既是死神的请帖,你我就联袂赴席吧!”右杖左掌,杖挟锐啸,掌带劲风,迳向玄阴叟攻去。
  玄阴叟身形一错,双掌连挥,化解了紫虚道人的攻势,却不还手,冷冷说道:“你没有其他话要问了么?”
  紫虚道人愤然说道:“没……”
  “有”字尚未说出,便倏然住口,恨恨说道:“我再问你一句话!”
  玄阴叟道:“不要紧,老夫有问必答,哪怕你的问话拖延时间,也是无妨。”
  须知紫虚道人被誉为当世之中,最为阴险毒辣之人,平时工于心计,言词犀利,当初层把神医侠万永沧等玩弄于股掌之上,但他比起玄阴叟苍古虚来,则有如小巫见大巫,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是以连表面镇静,也无法保持了。
  紫虚道人冷哼一声,道:“这棺中之人是否真是我兄弟?你要做这个圈套则甚?”
  玄阴叟干笑两声,道:“这第一个问题,由你自己去猜,至于第二个问题,一方面是略掩一般人的耳目,另外则是稍稍戏弄于你,此外还有什么问题么?”
  紫虚道人大喝一声道:“贫道问题尽多,却非你口舌所能解答!”左手一招穿花扑蝶,振指点去!
  玄阴叟嘿嘿一笑,说道:“你的雪竹杖‘推波逐浪’为何还不击出?”
  他出手如电,一招“拦江截斗”,却向紫虚道人袭来左手脉腕击去。
  果然,紫虚道人在左掌击出后,右手雪竹杖随之扫至。
  玄阴叟眼看抓到紫虚道人的左腕,不得不疾撤而回,飞起一脚,向那扫来的雪竹杖踢去。
  紫虚道人手中雪竹杖和玄阴叟飞来的一脚,刚一接触,便觉手腕疼痛酸麻,连忙一跃让过。
  两人交手一招,便见优劣,紫虚道人一凛,急地收摄心神,准备伺机出手。
  须知高手相搏,最忌心浮,紫虚道人这一收摄心神,情况立见好转。
  此时玄阴叟不声不响,双掌一晃,只觉千百道指风划空生啸,向紫虚道人洒罩而至!
  紫虚道人早已凝神戒备,大喝一声,雪竹杖一招“举火烧天”,但见暗室中白光大盛,杖挟缕缕寒风,护住头顶。
  玄阴叟冷笑一声,他漫天掌风指影未敛,右脚已悄无声息地踢出。
  紫虚道人果不愧为一代掌门,武功造诣的确不俗,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猛吸一口真气,蹑虚上升三尺,让过一脚。
  原来他已看定玄阴叟那洒罩而来的掌风指影,虽然未收,却已成为虚设,实际一身功力已尽贯腿上。
  玄阴叟嘿嘿一笑,说道:“果然有些见识!”
  他右脚踢出之势,悬空未落,左脚却趁势踢去。
  紫虚道人再也没料到,玄阴叟能在两脚同时离地的情况下,向敌施袭,慌忙中,两臂一张一振,再度上升五尺,堪堪躲过一腿之危。
  玄阴叟一招抢占先机,再不放松,拳掌齐施,一轮急攻。
  这两位邪道武林中顶尖人物,动手过招,果然不同凡响,招式一展开来,宛如长江大河,绵绵不绝,招与招连,式与式接,几乎找不到空隙。
  玄阴叟虽是阴险绝伦,所练功夫,亦都是奇特诡异,但此时与紫虚道人交手,却全是施展的真才实学,是以打得极为激烈紧张。
  这偌大的精舍中一片黝黑,掌风指啸中,但见紫虚道人雪竹杖带起的道道白光,如灵蛇穿游,满室流动。
  精舍外悄无声息,只有阵阵微风拂叶的簌簌轻响。
  须知这周围数里的逍遥山庄,为紫虚道人平时养息之地,派内众徒,即使权位高如谈笑书生诸葛胆,也不能擅自入内。
  自数天前,他们宣称紫虚道人已死之时,这逍遥山庄更成了令人恐怖的鬼域,是以尽管他两人打得甚是激烈,外界却浑然无知。
  当然,紫虚道人在十二连环峰出现之事,一般亲眼目睹之人,疑神疑鬼,还真以为把紫虚道人的鬼魂招来,但有胆大之人,却也悄悄报到谈笑书生诸葛胆那里。
  此时,逍遥山庄外,一株浓密的树影下,正站着一个面带诡笑的文士,正是谈笑书生诸葛胆!
  精舍中激战仍烈。
  顿饭时间之后,拳掌之声渐稀,每隔盏茶时间,方自传出轰然一响。
  显然,玄阴叟苍古虚和紫虚道人以快打快的对招破招,已变为内家真力的互拼。
  又是顿饭时间之后,忽听一声闷哼传来,精舍内随趋静寂。

  这两个魔头究竟谁胜谁负,暂且不提,再说罗雁秋离开九幽谷之后,毫无目的,向前奔去。
  他尽展上乘轻功,直奔到红日西沉,月华初起,才在一处不知名的峰顶之上停下。
  一阵劲厉山风,吹得他那袭黑衣呼呼作响。
  罗雁秋长长地舒了口气,顿时心胸中像是舒畅了许多,虽不觉得疲倦,但却难耐饥渴。但这等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又到何处觅食充饥?
  他正感惶然无主之间。蓦然,只听一阵阵娇弱的吟哦之声,随风传来,吟的是:
  “帘影摇花、簟纹浮水,绿阴庭院清幽。
  夜长人静,赢得许多愁!
  空忆当时月色,小窗外,情话绸缨。
  临风泪,抛成暮雨,独向楚山头。
  殷勤红一叶,传来蜜意,佳好新求。
  奈百般间阻,恩爱休休!
  应是红颜薄命,难消受,俊雅风流。
  须相思,重寻旧约,休忘杜家秋!”
  那哀怨的吟哦之声,响在这静夜深山中,显得格外凄切。
  罗雁秋怔了半晌,似是回味那词句的含意,连饥渴之感都忘记了,良久之后,他方自喟然一叹,喃喃自语道:“唉!红颜薄命,这定是个可怜的多情女子了?”循着那发声的方向走去。
  下得那峰顶之后,只见山脚下,蜿蜒回绕着一条河流,水声潺潺,河水被当空明月照得波光粼粼,正自缓缓东流。
  那河流似是不深,其中沙洲岩石处处,露出水面,是以他轻易的渡过,到洼对岸。
  他举目望去,河流下游,两峰夹峙,形成一个十分黝黑的山涧,而上游地势,则逐渐开阔,随沿河逆流走去。
  又转过一座山峰,只见前面形势陡地一变。
  月光下,一个宽广数里的峡谷,静静地展现眼前。
  在左侧山脚之下,苍松翠竹的掩映中,隐现出一栋茅屋。
  他身形甫现,便听茅屋中传来一声娇弱的话语,道:“小红,你出去看看外面有什么人来了?”
  罗雁秋听得心中一惊,暗道:这女子语音虽是如此娇弱,但看来还是一位武林高手,居然有辨十丈外飞花落叶之能。
  只听那叫“小红”的女子欢呼了一声,道:“若是有人来,那太好了,小姐,我们已有半年没见生人啦!是么?”
  随听篱门“咿呀!”一声轻响,蹦蹦跳跳的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她脑后的一双辫子,随着身躯的跳动,不停晃呀晃的。
  罗雁秋暗道:“好天真活泼的少女,先看她走路的姿态,便知是个‘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孩子,但是她的小姐却为什么在吟哦中露出如是的忧郁?”
  他思忖间,那孩子已走到面前,但一看见那身黑衣,却发出“哎呀!”一声惊呼,道:“小姐!快出来看,这人穿的什么衣服呀?”
  罗雁秋闻言不禁也是暗自一骇,忖道:我身上穿的难道当真是百毒衣?
  罗雁秋看看那少女的怔怔神情,随微微一笑道:“在下罗雁秋,因赶路错过了宿头……”
  那少女不等他说完,便连连摇头,两条小辫晃动着,直像波浪鼓似的,截断他的话道:“不行,不行,要想住宿,这里千万不行!”
  她一句话连说了三个不行,薄薄的嘴唇紧闭着,显得神情十分认真。
  罗雁秋知道这少女以为自己前来投宿,她们有两个年轻女子在此,自是极为不便,于是又微微一笑,摇头说道:“在下一天赶路未进饮食……”
  那少女又不等他把话说完,便即展颜一笑道:“原来你是要饭吃啊?行行,不过我们吃的是些野味!”
  罗雁秋听她说自己要饭吃,不禁暗自一笑,心忖:想不到罗雁秋做起叫化子来了。口中却道:“打扰了。”
  那少女扑哧一笑道:“我倒不嫌你打扰,只是我们小姐……”
  罗雁秋一怔说道:“若是有什么不方便,在下就此告辞了。”转身便待走去。
  突然,响起一声娇弱的呼唤道:“小红,你带他来吃顿饭吧!”那声音已是在茅屋之外了。
  那叫小红的少女似是十分高兴,上前拉着罗雁秋一只手,说道:“走吧!饿肚子可不好受。”迳自当先向那茅屋走去。
  渐行渐近,罗雁秋凝神看去,只见茅屋外栽花种竹,美丽中带着清幽。
  蓦地,一声轻轻喟叹传来,接着从花荫中走出一位身穿宽大罗衣,长发披肩的少女!
  那少女仰首夜空,木然不动,当空皓月照得她的娇靥十分消瘦苍白。
  罗雁秋走到她面前丈余处,她似是仍然浑如未觉。
  罗雁秋见这女子孤傲中带着幽怨的神情,心中大感诧异,连忙拱手行了一礼,说道:“在下罗雁秋……”
  他未完的话声,突被那少女的吟哦之声打断,她吟的是:
  “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夜久更阑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照见负心人!”


    第一〇六章  前尘往事

  罗雁秋见那女子伤感而微带愤怒的神情,和她那突然吟出的词句,心中大是惊诧。
  他正感进退维谷之间,只见那女子凝注在夜空中的目光,突又缓缓收回,苍白的娇靥上,立时现出一丝奇异的笑容,望着罗雁秋微微一笑,然后又转向侍女小红道:“死丫头,我只顾吟词赏月,忘记了招待嘉宾,你怎么也发起怔来了?”
  那侍女小红方才见主人的神情大异往常,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此时一见主人脸上展现了笑容,虽是责怪自己,却也放下心来,苹果似的脸上,立又露出稚憨的神态,用手一牵罗雁秋的衣角,低低说道:“罗相公,请随我到室内用膳吧!”
  罗雁秋微微一怔,向那长发少女一抱拳,说道:“打扰姑娘了。”随在小红身后大步向室内走去。
  那侍女小红推门而入,突地微微一笑,说道:“罗相公,你请坐会儿,我这就到厨下取菜饭去。”穿过草堂,迳向后院行去。
  罗雁秋随便在一张木椅上坐下,流目看去,只见这是栋一明两暗的房屋,里面的陈设甚是简陋,两间暗室因被帘幕遮掩,无法看见,而自己处身的客室中,只放了一张木桌,两把木椅,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他不由眉头一皱,暗自忖道:不知这两个女子,孤孤单单的住在这样深山大泽中则甚?
  他思忖未完,侍女小红已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馒头和两碟菜肴走了进来,嫣然一笑道:“罗相公!馒头和菜都是现成的,你先吃着,我再做个汤就好了。”放下菜饭,便又匆匆走去。
  罗雁秋微微一笑道:“谢谢你了。”
  他实在是饥肠难耐,也不再客气,大口吃了起来。
  片刻之后,便如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而他却是意犹未尽,幸而小红又端着一碗汤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她瞥了放在桌上的盘盏一眼,噗哧一笑道:“汤还没做好,你就先吃起来了,不怕噎着么?”
  罗雁秋尴尬地一笑,尚未说话,小红又自说道:“汤端来了,就快些趁热喝吧,等会冷了,就不鲜啦!”
  罗雁秋拿起汤匙,说道:“不错……”
  突然,茅屋篱门“呀!”然一响,那长发少女已然走进来,微笑说道:“我这里有包调味圣品,放进汤里,不管冷热,都是一样好吃,不过……”
  小红憨态可掬,伸手说道:“小姐,你有什么调味圣品,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快拿给我看看好么?”
  长发少女一舒玉腕,掌心中果然放着一个羊脂玉瓶,瓶内却盛着三粒色呈翠绿的丹丸,她不答小红的问话,却向罗雁秋说道:“这虽是调味圣品,不知我们这位贵客信不信得过我?”
  罗雁秋闻言一怔,说道:“在下蒙姑娘慨赐饮食,感激尚且无及,怎会说在下信不过姑娘,这就令在下不解了。”
  长发少女突地格格一笑道:“你不怀疑这瓶中所盛的是绝毒药物么?”
  罗雁秋面色微变,冷笑一声说道:“在下和姑娘素昧平生,无怨无仇,不知姑娘为什么会加害于我?”
  长发少女面容倏变,笑意尽敛,沉声说道:“你仔细看看我,可是真的素昧平生么?”
  罗雁秋霍然离座而起,注目凝神看去,不禁微微一怔。
  在灯光之下,他看得甚是清晰,果然,竟觉得这女子确似在哪里见过。
  他怔怔地看了半晌,越来越觉得面熟,但脑海中的记忆,却似淡烟轻雾,无法捕捉着,他生成急性,片刻之间,已急得额角上汗珠涔涔而出。
  长发少女忽地淡淡一笑,说道:“别的事我不怪你,但这桩事你却忘得太快了。”
  罗雁秋仍是茫然木立当地,也听不懂她说的什么。
  长发少女娇靥上突地浮出一片红霞,樱唇微启,欲言又止,半晌之后,银牙一咬,张口说道:“那么我就提醒你……”
  罗雁秋蓦地大喝一声道:“不要说啦!”他脸上肌肉一阵扭曲,显得内心之中甚是痛苦。
  吓得侍女小红睁大着眼睛,连忙向长发少女身旁靠近了一步。
  长发少女却微微一笑,脸上红霞随之消逝,柔声说道:“你已想起来了,是么?”
  罗雁秋脸上色如死灰,沉声道:“你手中拿的不管是什么绝毒药物,尽管向这汤内放吧,在下一饮而尽,决不皱一下眉头!”
  长发少女颔首说道:“看你这人虽做过禽兽不如的行为,倒还有点良心血性,可是,你不怕服下之后,会毒发身死么?”
  罗雁秋冷哼一声道:“最毒莫过妇人心,你还是快点动手吧!”他倏然疾探右手,向那长发少女手中所握的羊脂玉瓶抓去。
  他出手奇快,那长发少女在无备之下,羊脂玉瓶果然被他夺到手中。
  长发少女突地娇躯一颤,尖叫一声,道:“快还给我!快还给我!”
  罗雁秋冷哼一声,道:“这不是你预备好的绝毒药物,想毒死我么?现在既是冤家路窄,机会难得,还要假惺惺干什么!”
  他拨开瓶塞,将三位翠绿丹丸倾入口中,和汤吞下。
  长发少女见他吞下之后,一双星眸怔怔地注视着他,一言不发,但娇靥上却满现焦急之情。
  罗雁秋吞服了三粒丹丸,喝下一碗羹汤之后,只觉得腹内翻翻腾腾,难受已极。他强自忍受着痛苦,紧咬着嘴唇,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滴了下来,又滴到那个盛汤的碗里。盏茶时间之后,光他滴下的汗水,也已注满了半碗。
  突然之间,他凄厉的大叫一声,“噗通”倒伏在面前的桌子之上。
  长发少女也凄厉地大叫一声:“秋弟……”和身向罗雁秋扑去。
  但是,他的身形尚未扑到罗雁秋身上,却已被两只又粗又大的手臂抱住,随即响起一声“嘿嘿!”怪笑。
  这瞬息之间发生的事情,早把侍女小红吓得如醉如痴,此时她只觉得黑影一闪,灯光摇摇,灭而复明,举目看去,不禁大吃一惊,骇然高呼道:“鬼!鬼……”
  只见一个身着黑衣,丑怪似鬼之人,正抱着她的主人狞笑。
  那黑衣人听她叫喊,反肘一撞,已点上了小红的“期门”大穴。
  他抱起那长发少女的娇躯后,又是嘿嘿一笑,直向暗室中走去。
  刚才那长发少女本是一急之下,晕了过去,此时,却又已苏醒转来,一看清抱着她之人,像是早料到那人是谁一般,展颜一笑道:“你快把我放下来呀,抱着我不觉得累么?”
  黑衣怪人咧嘴一笑,说道:“不累,不累,哪怕是一连抱上十天半月,也没关系!”
  长发少女媚笑一声,仰脸说道:“你可是要像现在这样,一连抱我十天半月么?”
  黑衣怪人连连点头,说道:“不错!不错!”
  长发少女似是听得大感高兴,轻叹一声,说道:“我长了这么大,从来没让人一连抱过十天半月那么长的时间,不知是什么滋味,唉!那一定是舒服极啦!”
  黑衣怪人一怔,说道:“这样抱着有什么好,还不如躺在床上,我们好……”
  长发少女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道:“你答应抱我十天半月,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她此时娇靥之上,一片肃穆,显出了神圣不可侵犯之状。
  黑衣怪人嘿嘿一笑,说道:“我们谈好的条件,你还要耍赖么?我米灵上过你一次当,眼看到了嘴边的一块肉溜掉,这次说什么也要先……”
  这黑衣怪人竟是赤煞仙米灵!
  长发少女自然是凌雪红了。
  原来凌雪红自和罗雁秋在昆仑山的一个石洞之中,一夕风流之后,罗雁秋忿然离去,她也在伤感欲绝的情况下,悄悄离开昆仑山,却在这里住下。
  米灵说着话,将凌雪红的娇躯抱得更紧,他眼中闪烁着饥渴的欲火,直看得凌雪红心中一震,知道此次万难躲过。
  但她也是冰雪聪明之人,俏目流转,突地噗哧一笑道:“是你说话不算话,还说我耍赖?”
  米灵丑脸一变,说道:“谁耍赖了?”
  凌雪红道:“你说罗雁秋服用令师玄阴叟苍古虚的‘离魂失神散’过量,以前记忆全失,这点我倒是信你,但你给我的可真是解药么?”
  米灵道:“一点不假。”
  凌雪红道:“那他为什么服下解药之后,反而会死了呢?”
  米灵似是已感不耐,说道:“谁说他死了,一个时辰之后,便自然会醒转过来。”低头向凌雪红那娇若春花的脸上亲了一下。
  凌雪红只觉得一股口臭之气,直透鼻端,她黛眉微皱,随即笑道:“那你就等到一个时辰之后吧。”
  赤煞仙米灵道:“什么?”
  他似是因佳人在怀,如此软玉温香,早已激发起狂炽的欲火,此刻再难按捺。
  凌雪红淡淡一笑道:“我现在既被你抱着,你还怕我逃跑么?只要等上一个时辰,罗雁秋醒转过来,证明你确是给他服的解药,我一切都依你就是。”
  米灵闻言,丑脸上阴暗不定,目光直在凌雪红娇躯上打转。
  凌雪红心中暗骇,口中却柔声说道:“你日后可是要我跟你过上一辈子么?”
  米灵先是一怔,他似是未料到凌雪红会有如此一说,不禁大是高兴,连声说道:“那是最好不过,最好不过!”
  凌雪红噗哧一笑道:“我想你不会那么傻,既是要我终生相伴与你,你就该听我的话。”
  她眼看着赤煞仙米灵双目中的欲火渐淡,随轻轻道:“快放开我,你这样抱着,我都要透不过气来了。”
  米灵却突似抓着把柄一般,说道:“你不是要我抱你十天半月么,怎地才抱了盏茶时光,你就不要我抱了?”
  凌雪红轻叹一声,说道:“我只以为被男人宽大的臂膀抱着,定是十分舒适,哪知你全不懂怜香惜玉,体贴温柔,你若再不放下,我真要闷死啦!”
  赤煞仙米灵尴尬的一笑,说道:“什么怜香惜玉,体贴温柔,光这两句话,我就从没听说过,那自然是不会了。”
  凌雪红一笑说道:“你这人倒满坦诚的嘛!”她一笑又道:“怜香惜玉体贴温柔不难,你只要听我的话就成了。”
  米灵道:“当真这般容易吗?”
  他似是极想获得凌雪红的一片芳心,是以立刻将她放了下来,但却以独门手法点了她几处穴道。
  凌雪红一皱眉头,娇嗔地说道:“你这般不信任于我,还望我和你度过一辈子么?”
  米灵嘿嘿一笑道:“前车可鉴,我再也不会上当了。”
  凌雪红冷冷地说道:“随你的便吧!”缓步向客室走去。
  她突然之间,想起年余前被千手菩萨许香萼以迷药迷倒,后被米灵劫走,几遭侮辱,幸被一个乘鸾的白衣女子救走,但那白衣少女似是也暗恋着罗雁秋,一想至此,不觉幽幽一叹。
  她刚走出暗室,便听到扑伏桌上的罗雁秋,发出一声梦呓般的高呼:“琼儿!……”
  凌雪红见罗雁秋果然未死,芳心大慰,疾走两步,来到罗雁秋跟前,叫道:“秋弟!秋弟!……”
  仍在昏迷中的罗雁秋,似是已听到有人呼叫于他,却又含糊说道:“琼儿,你可是叫我么?”
  他刚才呼叫第一声琼儿之时,凌雪红因被惊喜所充满,故未听清他喊叫的什么,此时一听到呼叫“琼儿”,不由娇靥微变,退后一步,正好靠在赤煞仙米灵怀中,痴痴地说道:“他是叫的哪个?……”
  原来罗雁秋在服下那三粒解药之后,便当即晕绝过去,但历历往事,却自他脑际一幕幕闪过,但想到年来所作之事,最令他萦怀难下的,还是对待他情意款款的白衣少女,是以脱口呼叫出来。
  赤煞仙米灵一怔说道:“你的乳名可是叫‘琼儿’么?”
  他突又喃喃说道:“琼儿,琼儿……我想起来了!琼儿就是我们在七绝山庄所遇见的一个绿衣女子。”
  凌雪红一闻此言,娇躯一阵颤抖,她直如在冰窖中一般,软绵绵地依靠在赤煞仙米灵怀里,两行清泪,扑簌簌顺腮流下。
  昏暗的灯光,照着简陋的客室,山地气候变化无常,半个时辰之前,还是皓月当空,此时却已传来沥沥雨声。
  凌雪红的伤心泪珠也如雨点似的滴落,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她的眼泪,似是已经流尽,但她仍然痴痴地依偎在米灵的怀中,她的灵魂早已脱壳而出,飞向无穷无尽的苍冥,飞回到曾是欢乐的岁月!
  赤煞仙米灵似是也乐得接受这主动的投怀送抱,享受着美人的温存,木然不动。
  侍女小红被米灵点上穴道后,早已晕厥了过去,蜷伏在地上,此刻的凌雪红,自是无心注意及她。
  蓦然,扑伏在桌上的罗雁秋突地打了个呵欠,缓缓站了起来。
  罗雁秋流目室内,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个长发少女,依偎在一个黑衣人胸前,那少女的脸上一片冷漠,直如同一尊大理石雕像。
  他再仔细一看,不禁大吃一惊,急呼一声道:“红姊姊!……”
  凌雪红脸上不自主的浮现出一丝满足的笑容,但她一想到罗雁秋方才的呼叫琼儿,一股与生俱来的妒恨之情,立时冲上心头。这年余来的屈辱,她似是也须要尽情地发泄一下,于是咯咯一阵娇笑,说道:“你叫哪个红姊姊,莫不是认错人了么?”
  罗雁秋剑眉一皱,说道:“你是红姊姊,秋弟怎会认错!”举步向凌雪红身前走去,目光中流露出极是复杂的神情。
  凌雪红突的娇靥一沉,冷冷说道:“你还认识我这个红姊姊么?只怕早有其他的女子,使你萦怀难下,是以连睡梦中也要呼叫她的名字。”
  罗雁秋自是不记得刚才曾呼叫“琼儿”之事,一怔说道:“红姊姊,你可以说详细一点么?”
  凌雪红目光中满现出幽怨狠毒的光芒,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也用不着再欺蒙于我,我早知道你是个寡情薄幸之人!”
  罗雁秋黯然一叹道:“这年余之间,我犹如做了一场恶梦,在梦境之中,也确是做了几件对不起你的事,其实这是命运的安排,也不能尽都怨我。”
  凌雪红樱唇一撇,冷冷说道:“你这么说来,却是怨我了?”她一时任性,竟然歪缠起来了。
  罗雁秋乃宅心忠厚之人,又是天生情种,此时尽管见凌雪红蛮不讲理,却也自知理亏,不便发作,仍是和声说道:“秋弟决不敢这么说。”
  凌雪红紧跟着说道:“你不敢这么说,可是却有这样想法,是么?”
  赤煞仙米灵一旁唯恐天下不乱,他一见罗雁秋和凌雪红互相争吵,不由心下暗喜,沉默了良久,此时却插口说道:“他若无这种想法,负荆请罪尚且不及,哪还会这般对待与你?”
  罗雁秋早已看清了米灵处身其间,但一想到他究竟与自己有同门之谊,是以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此时一见他出言挑拨,不禁大起厌恶之心,说道:“我在说话,可有你插嘴的余地么?”
  他在唐古拉山九幽谷阴风洞中,身居玄阴叟苍古虚的首座弟子,平时颐指气使已惯,现在虽已恢复了记忆,但说起话来,仍然是一派命令语气。
  米灵嘿嘿一笑道:“小狗,你还以为是在阴风洞中么?此地此时,就是苍古虚那老匹夫也不敢对我如此说话。”
  罗雁秋大喝一声道:“好一个目无尊长的叛师逆徒,我今天却要代师教训你了!”一跨身形,一掌向米灵身侧拍去。
  米灵又是嘿嘿一笑道:“你自己不也是背叛东海三侠的逆徒么?”他本是两手扶着凌雪红的双肩,一见罗雁秋掌势拍来,却是不闪不躲,将凌雪红的娇躯护住自己,罗雁秋掌至中途,又被迫收了回来。
  罗雁秋一听米灵提起自己背叛师门之事,不禁心如刀割,大喝一声,再度踊身扑上。
  岂知他身形方展,凌雪红已冷冷娇叱一声道:“住手!这是什么所在,容得你们撒野!”
  罗雁秋收势停身,和声说道:“红姊姊受惊,小弟这厢告罪了。”
  米灵阴阴一笑,说道:“口蜜腹剑,无怪许多女子会上了你的当了。”
  凌雪红本已被罗雁秋的言谈举动所感,芳心中窃窃自慰。但一听米灵这一句话,不禁登时一震,冷冷说道:“你也用不着这般惺惺作态,你既是魂牵梦萦的时时刻刻想到什么琼儿,还是回到你的琼儿那里去吧!”
  罗雁秋微微一怔,脱口说道:“你是说哪个琼儿呀?”
  须知他虽和白衣少女数次相见,但有的是在失去记忆之前,有的是在失去记忆之中,而且相见在不同情况之下,不过自始至终,他仅叫过她一句“琼儿”,此刻记忆刚复,所以一时之间,竟未想起。
  哪知他这一句无心之言,却更引起了凌雪红的疑窦,而赤煞仙米灵却更不放过任何可资利用的机会,于是阴阴一笑道:“除掉七绝山庄中那个女娃儿外,另外可还有个琼儿么?”
  罗雁秋没好气地说道:“你管得着么?”
  米灵突地仰天狂笑道:“我自是管不着,不过……”
  凌雪红却直听得芳心寸断,但她也是聪明绝顶的世间尤物,满腔辛酸,尽压心底,表面上却咯咯一笑,娇躯故意又向米灵怀中靠紧了些,仰起那娇若春花、艳似朝阳的脸蛋,却凑向米灵耳边,媚声说道:“别找钉子碰啦,随我到内室去歇歇吧!”
  伸出皓腕,拉着米灵的粗糙手掌,莲步姗姗地迳向暗室内走去。
  他这一举动,直看得罗雁秋星目喷火,当真是忍无可忍,但却既不能出手袭击米灵,却又不便向凌雪红发作,随大叫一声,道:“红姊姊……”
  凌雪红突地回眸一笑,说道:“你叫我可有什么重要之事么?”
  罗雁秋强自抑下心中的妒恨之情,和声说道:“红姊姊!你……你不能这样……”
  凌雪红又是咯咯一笑道:“你管得着么?”转身继续向暗室走去。
  暗室中传来一阵咯咯媚笑和一阵嘿嘿阴笑,这两种笑声交织在一起,显得那么不调和。
  罗雁秋直被这两种笑声,冲激得心头滴血,冲激得几乎发狂,但他毕竟还保持着一点残余的理智,他不声不响的,直向茅屋外冲去。
  山雨早停,山风又起,清冷的月光,又遍洒在这幽静的峰壑之间。
  他思潮汹涌,自然而然之间,视力听力,也大打了折扣,但是,在他耳际却仍可听到一声声的呼唤:“秋弟弟!秋弟弟!……”
  那呼唤自是发自刚才一时任性,存心报复,而后来又复后悔了的凌雪红,但等她甫入暗室,再度出来之时,却已不见了罗雁秋的身影。
  有的,只是那被米灵点上穴道,仍然蜷缩在地上的侍女小红。
  她倚门叫了一声之后,仍不见罗雁秋的回应,于是又伤心欲绝的哀哀痛哭起来,哭声中充满了追忆。
  但那两只如鸟爪手掌,又从她身后伸了过来,不用说那又是赤煞仙米灵。
  不过,她似是没注意到那两只手掌,已有些微颤抖,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说道:“你还在想那小狗么,等一会我们一起去为他收尸吧!”
  凌雪红止住了哭泣,娇靥上如罩寒霜,星目冷冷地注视着米灵说道:“你先把小红的穴道解开!”
  米灵一怔之后,讪讪说道:“一个侍女,即使会个三招两式,也不放在米大爷心上。”抬脚一踢,解开了小红被点的“期门”重穴。
  那小红本是个樵子之女,丝毫不谙武功,穴道被点达一个时辰之久,气血不畅,而她又不会运气行功,是以一时之间,仍是昏迷不醒。
  凌雪红一脸肃穆神情,和刚才相较,直如同换了一个人,她缓缓走近赤煞仙米灵,漠然说道:“你说替谁去收尸?”
  米灵嘿嘿一笑道:“自然是替罗雁秋收尸了。”
  凌雪红听得芳心一震,口中却淡淡说道:“我早知你暗中做了手脚。”
  米灵点头说道:“你很聪明。”
  凌雪红道:“但我却不知道你在何时做的手脚,以及如何做法?”
  米灵讨好似的说道:“你可是想知道么?”
  凌雪红道:“不知你敢不敢说?”
  米震嘿嘿干笑两声说道:“我若不敢说出,也不会告诉你了。”接着又道:“我和苍古虚那老怪物闹翻之后,便只好到处躲躲藏藏,却不料机缘巧合,一个时辰之前,让我碰到罗雁秋那个小狗……”
  凌雪红冷冷地截断他的话,说道:“你说这些废话干什么!”
  米灵一顿之后,继续道:“我一路跟踪他到达这里,竟然使我获得意外的奇遇,我知道你尚不知道罗雁秋因服用‘离魂失神散’过量,失去往日记忆之事,因而在那小狗到室内吃饭之时,便大胆的将这件事件告诉你,并提出使他恢复记忆的交换条件,那就是……”
  凌雪红不耐烦地说道:“这都是我已知之事,你何必重复地说,可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么?”
  米灵嘿嘿一笑道:“我将解药交你后,乘你思索之际潜至厨下,将另一种绝毒药物,放在那羹汤之中,他服下之后,不出一个对时,便要西归极乐了。”
  凌雪红听得芳心大骇,但表面上仍是镇静如常,瞬即咯咯又一阵媚笑道:“你这人看上去呆头呆脑,其实心眼倒是满多。”
  米灵受了称赞,似是甚为高兴,咧嘴一笑道:“人不可貌相,各人心智高低,岂会尽都显露于外表之上。”
  凌雪红又是咯咯一笑道:“是呀,你倒是越来越聪明了,不过……”她眼珠一转,又道:“不过你只是自作聪明,实际上却还差得甚远。”
  米灵本来被凌雪红捧得有些飘飘然,但末后一句话,却大大地损伤了他的自尊心,一愕之后,微现不悦地说道:“你可是说我愚笨么?”
  凌雪红直笑得花枝乱颤,说道:“不惜,而且你竟是越来越笨了!”
  赤煞仙米灵虽对凌雪红视如月宫仙子,对她的绝色倾慕已极,但也受不了凌雪红这种当面的讥讽,丑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终于压抑不下心底的愤怒,厉喝一声道:“你骂哪个?”
  凌雪红当真是天生尤物,不惟艳美绝伦,抑且聪慧天生,她一见赤煞仙米灵双目中充满怒火,而在怒火后面,却又闪现着欲焰,但她却仍能坦然自若,当下也一整脸色,罔顾左右而言他的说道:“你以为我喜欢罗雁秋,是因为他的年轻英俊么?”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问得米灵微微一怔,想了一下,仍然猜不出她这一句话的用意,悻悻然说道:“这还用说么?我若……”他本是想说:我若长得像罗雁秋一般年轻英俊,你自然也会喜欢我。但这一说出,便无异承认自己年迈丑陋,是以终未说出口。
  凌雪红淡淡一笑道:“你错了,我喜欢罗雁秋,却是因为他的聪明和温柔体贴。”
  她这一番话,似是米灵前所未闻之论,不禁听得精神一振,说道:“难道我对你不温柔体贴么?”
  凌雪红道:“你若知道温柔体贴,我刚才说你愚笨之时,你也不致大感不悦,对我厉声喝叱了。”
  赤煞仙米灵道:“难道你骂我,我还要高兴么?”
  凌雪红道:“可惜你没有那么聪明。”
  米灵果然不再生气,和声说道:“你可以给我解释解释么?”
  凌雪红突地黯然一叹道:“我不知该不该告诉你我们女人的最大秘密……”
  米灵听她要说出女人的最大秘密,不禁精神大振,一股神秘之感油然而生,兴奋的说道:“你若告诉我,我……”
  凌雪红接口说道:“我若告诉你我们女人的秘密,只怕那些北国红粉,南方佳丽,西域美女,东海胭脂,尽皆成为你的臣虏了。”
  米灵听得半信半疑,但却更是急切的想知道其中真象,急急说道:“那么请你现在告诉我好么?”
  凌雪红道:“好吧!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米灵道:“什么条件,你先说出来听听吧!”
  凌雪红道:“罗雁秋服用的什么绝毒药物,你可有解药么?”
  米灵冷哼一声道:“原来你对他仍是念念不忘呀!”
  凌雪红面容一肃,道:“你答不答应,别人自是无法相强,不过你若想毕生占有于我……哼!你还是多加考虑吧。”
  米灵略一犹豫,自怀中取出一包药物,说道:“我答应啦!”
  凌雪红探手接过那包药物,嫣然一笑道:“你可是真愿知道我们女人的最大秘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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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6 21:35: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〇七章  山雨欲来

  她不待米灵说话,便即黯然一叹道:“其实我就是告诉你征服女人的秘密,你也无法做到。”
  米灵尴尬一笑道:“可是因为我长得太丑么?”
  凌雪红不答反问道:“你可曾注意罗雁秋对我的态度么?”
  她这一句话,又问得没头没脑,米灵一怔道:“这点我倒忽略了。”
  凌雪红道:“我虽对他责骂讥讽,不假词色,但他对我却恭顺之极,一再忍让,你可知他是为了什么吗?”
  米灵道:“这点容易得很,因为他要博取你对他的欢心,宁可奴颜卑骨,也不敢轻易向你发作。”
  凌雪红微微一笑道:“若你是个女子,可是喜欢这样的男人么?”
  米灵不假思索,脱口说道:“我明白啦!若是想博得一个女人的欢心,脾气是万万不可以发。”
  凌雪红道:“光这一点,你似是便无法做到,更遑论其他了。”
  米灵想起刚才对凌雪红厉声喝叱之言,丑脸微微一红,讷讷说道:“大概没有问题吧!”
  凌雪红见米灵渐入彀中,不禁芳心窃喜,接着说道:“除此之外,你更须要顺从她的意思去做,言行温柔,处处体贴,这样一来,即使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她也不会喜欢于他了!”
  米灵听至此处,丑陋的脸上,果然焕发出希望的光采,大声说道:“早知道这样,我也不会虚度此生了。”
  凌雪红微微一笑道:“我要休息一下啦!”当即在一张椅子上缓缓坐下。
  赤煞仙米灵也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低头沉思。
  突然之间,只听一阵沉闷的呼吸声,自隔座传来,米灵抬头一看,只见凌雪红的面颊之上一片苍白,一粒粒汗珠也自额间渗出,他先是一怔,随即冷哼一声道:“我以独门手法,点了你几处穴道,你虽是一切行动自如,但却不能运气行功,若妄图运气自解,那是自找苦吃了!”
  凌雪红缓缓的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你说出这番话来,可就是对我的温柔体贴么?”
  她略一喘气,又道:“我不惟真气不畅,而且周身俱感不适,难道你在我身上也做了什么手脚不成?”
  米灵微微一怔,说道:“没有呀……”
  他语声未落,面色已倏然一变,说道:“我也是真气不畅,周身俱感不适。”原来他说话之时,已自试一运气,果然发觉有异。
  凌雪红幽幽一叹道:“只怕你我都活不过今夜了。”
  米灵道:“为什么?”
  凌雪红道:“你可知罗雁秋所穿的是件什么衣服吗?”她幼承庭训,家学渊源,似是早已看出罗雁秋所穿的是什么衣服。
  米灵点头道:“一件黑色长衫,是什……”他“啊!”了一声,继续道:“莫非他穿的是百毒衣么?”
  凌雪红点头道:“不错,你定是知道百毒衣的厉害了?”
  米灵突地嘿嘿一笑道:“你可是说我们两人都将不久于人世了么?”
  凌雪红道:“你我两人恐怕谁也别想活过今夜了。”
  米灵突然一探手臂,抓住了凌雪红一只柔滑的玉腕,眼中异芒闪现,厉声大笑道:“好!好!能在花下花,做鬼也风流,你可不能怪我这垂死之人粗暴,不知温柔体贴了。”接着离座站了起来。
  凌雪红花容骤变,说道:“你要做什么?”
  顿时之间,米灵双目中,欲焰大炽,粗声说道:“这种事,你还要我说出来吗?”右手用力一带,凌雪红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她也不知米灵用的什么特别点穴手法,周身上下,虽无碍行动,却不能运功调息,急怒之下,轻舒玉掌,迳向米灵面颊上拍去。
  显然她这一掌毫无力道,这一掌拍出,她虽是用了全力,但米灵却怪笑一声道:“好痒!好痒!”弯腰抱着凌雪红的娇躯,直向暗室中走去。

  且说罗雁秋离开那茅屋之后,甫奔出数十丈外,便听到一连串的呼叫“秋弟”之声,心中黯然一叹道:“红姊姊虽是故意气我,但毕竟是旧情难忘,我岂可一怒离去。”
  略一犹豫,转身又向茅屋折去。
  未行几步,便见自茅屋方向疾奔而来一条纤细的人影,他乃是情感丰富之人,一见那纤细人影,想到必是凌雪红追了上来,随大叫一声道:“红姊姊,你……”
  但他一看清那条人影后,不禁怔在当地,未完之言,自动咽了回去。
  那果是一个女子!
  在淡淡的月光下,可清楚的看清她那纤细婀娜的娇躯,和脸部优美的轮廓,白皙的皮肤,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生似可夺人魂魄,摄人神智。
  那女子自然不是红姊姊,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黑衣女子。
  那黑衣女子星眸在罗雁秋身上流盼了一转,微叹说道:“好痴情的孩子!”
  罗雁秋一见她老气横秋,微怒说道:“你叫哪个孩子?”
  那黑衣女子噗嗤一笑道:“我不能叫你孩子么?”纤手微抬,在脸上一抹,说道:“看我可不可做你的姊姊?”
  罗雁秋一看之下,不禁又是一怔。
  原来那女子竟戴了制作极为精巧,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此刻却现出一个面目和善,略具姿色的中年女子。
  罗雁秋呆了一呆,抱拳说道:“恕在下出言无状了。”大步向茅屋走去。
  原来他对这突然现身的女子,虽不敢断定她是好是坏,但却总不免有几分怀疑,是以不愿再招惹是非。
  那中年黑衣女子突地喟然一叹,说道:“秋弟弟,你到哪里去?”
  罗雁秋听她也叫自己秋弟弟,不禁一愕,因为她那声呼叫,似是充满了无限温情,也包含了感人的热爱,这一声“秋弟弟”却与凌雪红呼出的含义大是不同,不禁令他想起了自己的胞姊罗寒瑛来。
  只听那中年黑衣女子又道:“秋弟,我刚才喊你两三声,你怎么都不答应,唉!你可知道我已跟着你一路很久了?”
  罗雁秋微微一怔,说道:“刚才可是你在喊我么?”
  那中年黑衣女子道:“自然是姊姊喊你了,刚才我看你在茅屋中对那长发女子那般忍让,而她却是得寸进尺,姊姊不禁大感不平,后来那女子和那黑衣怪人携手同入暗室,你也一气离开,姊姊才略觉安慰,你毕竟是个男子,于是我便一路跟了上来。”
  她一口一个“姊姊”,态度语气是那么自然、亲切,这年余以来罗雁秋连经变故,何曾享受到一丝亲情,他心中不禁大是感动,但叫他对一个陌生女子,开口叫她“姊姊”,却又颇不习惯,只是微微一叹,说道:“前辈不知就里,是我有负红姊姊。”
  中年女子微微一笑,说道:“秋弟,我是女人,自然猜得出你所说有负红姊姊之意,但是身为女子之人,最重要的是三贞九烈,而她的所作所为,又岂对得住你?”
  她突地幽幽一叹,说道:“秋弟,你可愿叫我一声姊姊么?”
  罗雁秋见那人说得甚是恳挚,心中一阵激动,叫道:“姊姊!”
  黑衣女子微微一笑道:“姊姊叫仲孙仪,你以后就叫我仪姊姊好了。”
  罗雁秋道:“小弟记下了。”
  他听仲孙仪一说,却再也不好要回转那茅屋中去,然而一想到凌雪红和米灵之间,将要发生的事,不禁气得银牙暗咬,强自压抑下一股怨毒之气。
  仲孙仪似是早已猜透了罗雁秋此时的心事,一笑说道:“秋弟,普天之下,尽多是美丽的女子,以你的人才武功,还怕……”
  她说至此,竟是倏然住口,一拉罗雁秋的衣角,低低说道:“有人来了!”当即隐入草丛之中。
  罗雁秋一皱眉头,暗忖:以我目前的功力,能辨十丈外飞花落叶,却不相信有人来了,竟然听他不出!
  思忖未完,果见一条人影,如流矢划空,一闪而过。那人以这般速度奔行,竟未带出一丝衣袂破空之声,无怪罗雁秋竟未听出,他不由暗暗佩服仲孙仪的耳力听力。
  那条人影不是奔向正东方凌雪红所住的茅屋,却是向南方行去。
  罗雁秋方要站起身形,仲孙仪却将他的手腕拉住。
  只见又是两条人影,联袂奔了过去。
  转瞬之间,一连过去了七、八条人影,看他们奔行之时所施展的轻功,身手俱是不凡。
  仲孙仪微微一怔,低低说道:“不知今夜,此间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情,秋弟,你可愿一看究竟么?”
  罗雁秋早已好奇之心大起,闻言一跃走出草丛,说道:“那是最好不过了。”
  仲孙仪道:“你身上穿的可是百毒衣么?”
  罗雁秋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仲孙仪道:“大概不会错了。”
  罗雁秋一怔说道:“百毒衣真如传言所说,能在一丈之内,致人于死么?”
  仲孙仪道:“不错。”
  罗雁秋急急说道:“那你不是已中毒了么?”他乃宅心忠厚之人,忽略了自己,却首先想到别人的安危。
  仲孙仪一笑道:“不要紧,我早就服下解药了。”
  罗雁秋略一沉思,说道:“我未服解药,怎地没有中毒呢?”
  仲孙仪愕了一愕,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接着急急又道:“快走吧!去晚了,就看不成热闹了!”身形一展,当先向正南方奔去。
  罗雁秋紧随仲孙仪身后,虽是施展出全力,却无法超越于她,不由暗暗吃惊。
  直行了顿饭工夫,仍不见前面的人影。
  两人甫绕过一座山峰,忽听一声轻喝:“什么人?”
  随见一条人影,自一块山石后转了出来。
  举目看去,只见那人一身黄衣,衣服宽大,长仅及膝,显然不是中原装束。
  仲孙仪一见这副装束之人,突地在此现身,似是大感意外,说道:“你可是密宗弟子么?”
  岂知那人两眼环瞪,怔怔地看着他们两人,似是哑子一般,一言不发。
  罗雁秋也曾听说过藏边有密宗一枝,武学怪异,但其门下弟子却甚少涉足中原,是以其武功究竟如何,似是从无人得知。
  此时他一见那黄衣人挡住去路,随一跃上前,沉声喝道:“问你话听到没有,你是不是密宗弟子?”
  那黄衣人举手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似是在思索一件重要之事,半晌始道:“东定中原,共襄大局。”
  他这八个字说得甚是生硬,好像是背诵了很久,方才记住。
  罗雁秋一怔说道:“什么‘东定中原,共襄大局’!你是不是密宗的弟子?”
  岂知那黄衣人一见罗雁秋不答自己问话,右手一伸一缩,已从宽大衣袖中,摸出一把铁尺,凝神戒备。
  仲孙仪微微一笑,向罗雁秋说道:“秋弟,此人生长边陲,不谙华语,多问也是无益,不过他问的那八个字,可能是和中原武林人物联络的一种暗号。”
  罗雁秋“啊”了一声,道:“无怪他听不懂我们的问话了。”一顿又道:“此地既派有暗桩,前面不远之处,一定有人聚会了?”
  仲孙仪道:“不错。”
  罗雁秋道:“那我们定要过去一看究竟了。”撤步旋身,一探手,白霜剑已然握在手中,剑演一招“仙童引路”,划起一道耀眼银虹,迳向那黄衣人右肩并穴点去。
  他素闻密宗弟子武功怪异,一般中原武林人物俱是莫测高深,这一招发出用了六成功力。
  仲孙仪一旁急叫道:“秋弟小心!”
  只听“咔!”的一声,白霜剑与那黄衣人的铁尺相撞,激起一串火星,两人身形乍合即分,俱是同时一怔。
  罗雁秋暗自惊骇,忖道:白霜剑削铁如泥,他那铁尺不知是何物制成,而且一个派在外围的暗桩,竟有如此身手。
  而那黄衣人见罗雁秋年纪轻轻,随手一击,居然有这等深厚的功力,更是分外惊奇。
  两人一怔之后,再度踊身扑上。
  那黄衣人的招数果然怪异已极,一把铁尺施展开来,当真有神鬼莫测之机。
  几个回合之后,罗雁秋已感不耐,大喝一声,白霜剑化“镜花水月”,幻起一片白芒的光幕,直向黄衣人身上罩去。
  黄衣人大吃一惊,举起铁尺,向上封去。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去!”右腿直向黄衣人下盘扫去。
  那黄衣人似是全力应付自颈顶上洒罩而下的重重剑影,却未料到罗雁秋会同时向下盘攻来,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噗通摔倒地上,一把铁尺脱手飞出,击在一块山石上,发出一声当啷大响。
  随听一声大喝传了过来,但罗雁秋却听不懂那呼喝的含义是什么。
  喝声未落,只见两条高大的身影,犹如苍鹰飞隼一般,凌空扑跃而至。
  其中一人当先喝道:“什么人?”
  罗雁秋一见现身的又是两个黄衣人,随不耐烦地说道:“你们可是密宗弟子么?前面可有什么集会?”
  他一连问了两个问题,但那两人却只是怔怔地一言不发。
  仲孙仪一笑说道:“秋弟,别再多费口舌,想来这两人也只是会那一句‘什么人?’和那八字联络暗号了。”
  只听哼的一声,那被罗雁秋踢倒的黄衣人缓缓站了起来,想是他摔的极重,以致半晌方始自乱草中爬起。
  那两个黄衣人似是至此才知道他们的同伴受伤跌倒,两人互视了一眼,一声呼喝,联袂扑上。
  仲孙仪却有意无意间仰脸看了一下天色,喃喃说道:“已是子夜时分了。”
  罗雁秋一皱眉头,忖道:人家都扑上来动手了,不知你还哪来的闲情逸致观看天色?
  手中白霜剑一振,抖洒出朵朵剑花,将两个黄衣人挡住。
  而仲孙仪却仍自站在一边,但见她牙齿紧咬着嘴唇,显现出焦急之色。
  突然之间,远处传来两声“呜呜”的号角之声,在夜静更深中听来,给人一种漠外荒凉的凄切之感使人立时想起“胡笳互动,牧马悲鸣”的景象。
  那两个黄衣人脸色同时一变,唔唔吱吱怪叫了一声,一摆铁尺,合力击出一招“击钹撞钟”,分向罗雁秋左右攻到。
  密宗武学果然不同凡响,这平凡的一招施出,与中原武学,大相迳庭,罗雁秋一怔之下,只听仲孙仪急急叫道:“踏洪门,避偏锋,剑演‘铁树银花’,脚踢‘春雷乍动’。”
  罗雁秋无暇思索,随着仲孙仪的话声施出,这虽是极为普通的招术,但一经这种错综的安排,却是威力大增。
  那两个黄衣人脸色一变再变,但听“当!”地两声连续响起,他们的两把铁尺已先后脱手飞出,没入乱草丛中。
  罗雁秋一怔之下,三个黄衣人身形几个纵跃,已然消失不见!
  此时,仲孙仪已然缓步走了过来,微微一笑,说道:“秋弟,你在发的什么呆呀?”
  罗雁秋如梦初醒,哦的一声,一笑说道:“多谢仪姊提醒,想不到这两个黄衣人联手搏击,威力竟是如此不同?”
  仲孙仪看他说完后,仍是那种怔怔的神情,知他还在思索着这一奇异的状况发生,噗哧一笑,说道:“秋弟,这就是密宗的武功,普通的联手出击是一加一等于二,但他们一加一却大是不同,以后凡和他们联手之人对敌,千万要格外当心。”
  本来罗雁秋想问她怎会知道密宗武功的路数,但却被她那噗哧一笑,笑得心中一动,只觉她那笑声充满了无限甜美,万千柔情,他几乎忘记了站在他身侧的是一个中年女子。
  他正自怔忡之际,只觉仲孙仪一拉他的衣角,说道:“前面一定发生了重大的事情,快去看看吧!”当先向前奔去。
  仲孙仪这一句话,却又是慈和已极,顿使罗雁秋如沐春风,也立刻展开身形,随后跟去。
  两人一前一后,翻过一座山岭,来至一片幽谷,随驻足停身,四下观看,但见月色如水,万籁俱静,哪里有半点人影?
  罗雁秋略一打量之后,说道:“这就怪了……”
  他话尚未完,仲孙仪突然伸出纤手将他的嘴巴堵住,示意叫他不要出声。
  罗雁秋只觉一股幽香透鼻而入,那触在自己嘴上的纤手,却是又滑又嫩,不禁心中一动,暗忖:若光凭感觉,谁能说仪姊会已是不惑的年龄?
  他不自主的侧顾了仲孙仪一眼,只见她那微现皱纹的前额和眼角之上,正显露出一片祥和的笑容。
  蓦然间,一声喝骂自正东方遥遥传来,说道:“什么鸡毛蒜皮,将你祖宗请来,却又学缩头乌龟,还不亮相露面!”
  罗雁秋不由微微一怔,暗忖:好熟悉的声音!
  只听一阵沉重的步履之声,传了过来,随着夜风,飘来一股股酒气。
  瞬息之间,一个人影歪歪斜斜的走了过来。
  接着自南方响起一声哈哈大笑,随之一个粗豪的声音答道:“柳疯子,你也来了么?”
  一株大树上一阵枝摇叶动,也自跃下一人。
  登时之间,幽谷四周的山峰上,人影晃动,罗雁秋流目一看,竟有数十人之多,齐向这幽谷中奔来。
  片刻之后,四周群豪齐都到达谷底,距离罗雁秋最近的,也不过有三丈左右。
  突然,在正西方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喝,语声中并微带惊诧之情,说道:“站在谷底的是什么人,快报上名来!”
  罗雁秋流目西方看去,月光下只见一个黑衣长髯的老人,负手卓立,距离他三丈之遥,却是再也不肯前进,当下微一抱拳,说道:“在下罗雁秋。”
  那黑衣老人一皱眉头,似是对这罗雁秋之名,甚感生疏,当下又自问道:“你身上穿的可是‘百毒衣’么?”
  原来那百毒衣穿在身上,愈是在黑暗之中,其发出的红光愈盛。此时月明星朗,红光大减,直至最近距离,才可看出一层濛濛红雾,笼罩其上,若不是对百毒衣知之甚详的人,便很难看出。
  忽听一声朗笑响起,一人傲然喝道:“是又怎样!”
  罗雁秋只觉那声音起自耳畔,不禁微微一愕,转首看去,只见一个黄衣少年,也不知在何时,已站在自己身侧。
  那黄衣少年生得玉面朱唇,俊美已极,但俊中带俏,缺少一种英豪之气,倒多了几分诡异之色。
  罗雁秋口齿启动,大喝一声道:“你是什么人?”
  这一声喝问,他本是在忿怒中发出,用了极大的气力,但却不闻丝毫声息,不禁大吃一惊。
  此时,那半晌未说话的仲孙仪,向他微微一笑,低声说道:“秋弟,不要说话。”
  那黄衣少年诡异地一笑,说道:“你哑穴被点,想说话也说不成了。”
  罗雁秋勃然大怒,反手一掌,直向那黄衣少年拍去!
  仲孙仪却似无意,实有意的轻舒玉腕,握住了罗雁秋拍出的手掌,一笑说道:“你看那些人逼过来了。”
  罗雁秋和仲孙仪纤手一接触,只觉得浑身力道尽失,抬头看去,仲孙仪竟霍然又是另一张面孔!
  只见她星目瑶鼻,肤白如雪,嫩脸艳红,黛眉若画,一笑之下,耀眼生花,醉人如酒,比她第一次显现的面目更美,更加迷人!
  此时,一个叫花子模样的人,大步走了过来,说道:“你这小子可是罗雁秋么?”
  罗雁秋看出此人正是江南神乞尚乾露,他想开口说话,却苦于哑穴被点,发不出声音,正自焦急之间,只听尚乾露冷哼一声,说道:“你不敢承认,难道老叫化就认不出了么?”
  突听正西方那黑衣长髯老人大叫道:“兄台可是江南神乞尚大侠么?”
  江南神乞哈哈一笑道:“正是老叫化子。”
  黑衣长髯老人道:“那小儿身上穿的是百毒衣,尚兄最好不要再向前靠近了。”
  忽听一人振声大喝道:“那我们就拿暗青子喂他吧!”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个面蒙黑巾之人,蹲伏在一块山石之后。
  黑衣长髯老人冷哼一声道:“兄台如此说法,可也是侠义道中人物么?”
  那蒙面之人嘿嘿一笑道:“妇人之仁,也配称大仁大义么?”突然隐入石后,不再说话。
  逼近的群豪齐都在三丈以外停了下来,一时之间,形成了一个相峙之局。
  那黄衣少年突地咯咯一笑道:“你们可都是中原道上的侠隐人物么?”
  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跨前一步,向那黄衣少年沉声说道:“看小兄弟的穿着,可是密宗一派的弟子吗?”
  那黄衣少年嬉皮笑脸地说道:“不错呀!”
  皓首老人面容一肃,说道:“当今密宗一派的掌门可来到此地了么?”
  黄衣少年道:“密宗掌门身份何等尊贵,他岂会轻易莅此!”
  皓首老人长眉一阵颤动,似是极为激怒,但他毕竟涵养功深,强自隐忍了下去,说道:“密宗掌门柬邀我等来此,可有什么重大之事么?”
  黄衣少年格格一笑道:“怎么你们自己都不知道么?”他一顿,环扫了在场群雄一眼,继续道:“诸位可有人像他一般糊涂的么?”
  须知这被邀来此之人,尽都是中原武林的侠隐人物,不惟武学造诣惊人,涵养功夫尤足令人钦佩,是以虽听到这黄衣少年口舌轻薄,却都不愿发作。
  忽听一声大喝道:“好小子,放的什么屁,再不叫密宗老儿出来,让我柳梦台见识见识西域武学,我可无心再等啦!”一个蓬首垢面,身穿月白大褂的人,大步从群豪中走了出来。
  黄衣少年一笑道:“你可是疯子么?”
  柳梦台怒道:“我疯子也是你叫的么!”举步便待向前冲去。
  突然,他的肩膀被人一把拉住,说道:“柳老二,你真疯了么?”
  柳梦台转首一看,却见一个身形高大,身着蓝衫之人,正自含笑相视,不禁大是高兴,咧嘴笑道:“老大,你也来啦!”
  原来此人正是云梦双侠中的儒侠华元。
  只见那黄衣少年目光流动,扫视了群雄一周后,俏皮地说道:“各位被邀之时,那柬贴上亦未说明所为何事,却怎的糊里糊涂地来了?”
  他此言一出,群豪俱皆愕然怔住。
  须知西域密宗一派,百年来从未有人涉足中原,但有关其诡异的武学传说,却极其普遍的流传着,尽管这眼下之人,俱是已厌倦风尘的侠隐人物,但也禁不住这一诱惑,企图一看究竟。
  这一微妙的心理,支配着每一被邀之人,皆都赶来此地。
  半晌之后,只听一声豪笑响起,一人大声说道:“那请柬之上虽未说明原由,但想是要我等见识见识西域密宗的武学吧?”


    第一〇八章  密宗弟子

  黄衣少年一阵狂笑说道:“这只怕要叫各位失望了!”
  群豪闻言,不禁又是一怔。
  仲孙仪却始终一言不发,她握着罗雁秋的一只手,令他有一种温馨的感觉。
  一阵阵如兰似麝的芳香,自她躯体上发出,罗雁秋如饮醇酒,痴呆呆的也是一言不发。
  时间在静寂中过去。
  蓦然间,群豪中响起一声喟叹,说道:“老夫一生之中,还是第一次上他人之当!”转身大步走去。
  黄衣少年冷笑一声道:“不辞而别,也是作客之道么?”他突地自衣袖中取出一只极其精巧的号角,放在口边,呜呜的吹了起来。
  一声角呜,群角应和,顷刻之间,呜呜之声,此起彼伏,四周山峰之上,齐都响了起来。
  群豪一怔,齐都仰首朝峰上看去。
  朦胧的月光下,升起了淡淡的烟雾,那烟雾上升丈余之后,却齐向中间谷内合去,烟雾升起后,呜呜之声立刻停了下来。
  想是那谷内空气稀薄压力较低,是以烟雾随着气流,缓缓向谷底流动。
  群豪中忽地响起一声“阿弥陀佛”,说道:“各位施主,快些闭住呼吸,最好用水浸湿手帕,堵住口鼻,不然我们就要齐齐中毒身死了!”
  顷刻之间,群豪中起了一阵骚乱,各自向峰顶上抢登而去。
  但突然之间,那呜呜的号角声又起,只见这幽谷四周,立刻布满了身着黄衣的人影。
  这幽谷本不过数十丈方圆,此时群集了上百位武林高手,立时显得一片杂乱。
  那黄衣人全都是两人联手,迎击抢登上山的人。
  在场群豪,尽管都是当今武林中的绝顶高手,但是一和两个黄衣人打了起来,却丝毫占不了优势。
  朦胧的月光,被那弥漫的淡烟遮掩着,身处幽谷之人,直如同罩在毛玻璃之中。
  罗雁秋仍是和仲孙仪相偎而立,对周围群豪的搏斗,竟似浑然不觉。
  那黄衣少年突地咯咯一笑,说道:“你这小子艳福不浅嘛!”一指向罗雁秋玄机穴点去!
  罗雁秋霍然一惊而醒,但那黄衣少年的一指,也已到达他玄机穴上半寸之处。
  仲孙仪突地娇叱一声,说道:“你要干什么?”横掌下切,直向黄衣少年脉门截去。
  她似是早已有备,一掌切去,恰到好处,迫的黄衣少年,将已触到罗雁秋衣服上的手指,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黄衣少年咯咯一笑道:“你倒是一见钟情,爱上他啦?”
  仲孙仪娇靥带怒,但却极力隐忍着,强自一笑道:“你胡说些什么?”
  黄衣少年眉含杀机,目隐怨毒,冷冷说道:“你对他这般亲亲热热的,可是要故意给我看么?”
  仲孙仪故作娇嗔,说道:“这周围群豪中,可能有他的师执长辈,我若不使他那般景况,他会站着不动么?”
  黄衣少年冷笑一声道:“你倒会假公济私呀!”
  罗雁秋听了这两人对话后,才知道自己也是被骗来此,不禁大怒,他口不能言,一股怨恨之气,尽都发泄在仲孙仪身上,一掌向她拍去!
  仲孙仪本是握着罗雁秋一只手,两人之间几无距离,罗雁秋这一掌含怒出手,不自觉间已运集了全身的功力。
  黄衣少年却咯咯一笑道:“原来人家不接受你这份情意啊!……”
  他说话之间,仲孙仪和罗雁秋竟自抱了个满怀。
  原来仲孙仪见罗雁秋一掌拍来,力道甚猛,既不愿和他对掌,又不愿撒手闪避,她急中生智,拉着罗雁秋的手不放,身形右跨一步,罗雁秋一掌正好擦着仲孙仪的左肩而过,但他一个身子扑向她的怀中,形成一个极其香艳的场面。
  黄衣少年冷笑一声道:“投怀送抱,恬不知耻!”
  仲孙仪娇靥一红。
  罗雁秋也是俊面一红。
  在他们两人略一疏神之间,黄衣少年一掌悄无声息的拍出,直向罗雁秋左肩头上击去。
  这一击乃是秘密发出,又是无声无息,仲孙仪和罗雁秋均未发觉,但听闷哼一声,罗雁秋一个身子被击得踉跄向后退去。
  仲孙仪和罗雁秋的手仍是紧紧相握,是以她一个娇躯也被带了过去。
  但听噗通一声,两人撞在一起,跌倒地上。
  罗雁秋承受了一击之后,只觉得骨痛欲裂,幸而他突然受袭,未曾运功抵抗,是以一阵踉跄后退,卸去了对方不少力道。
  黄衣少年见他们两人扑抱在一起,不由眉头一皱,显然他投鼠忌器,不愿伤了仲孙仪,是以未接着攻上。
  仲孙仪首先一跃而起,罗雁秋跟着跃了起来。
  他立足未稳,只见黄影闪动,那黄衣少年一掌向罗雁秋遥击过去,立时又将他震得后退两步。
  也不知那黄衣少年何时将罗雁秋的哑穴点住,更不知他是用的什么怪异手法,一切运气行功如常,四肢运转依旧,却只是不能开口说话,他虽试着自己解开,结果却是徒劳无功。
  此时,他积压了满腔怨恨,但却口不能言,强忍肩头剧痛,一招“惊涛裂岸”,反击过去。
  黄衣少年冷笑一声道:“你要作困兽之斗么?”却不还击,侧身闪过。
  罗雁秋手足并用,片刻之间,攻出三拳踢了四腿,想是他仅以一只手对敌,甚是不便,是以从不一用的一套“九宫连环腿”法,也施展了出来。
  这“九宫连环腿”法,乃是他授业恩师悟玄子所授,其中包含了甚多玄机,罗雁秋因久疏练习,不太熟练,但在情急之下施展出来,也是极具威力。
  但是他一连串抢攻,那黄衣少年却只是一味闪避,不予还手。
  仲孙仪在一旁直急得花容变色,樱唇紧咬,几次欲言又止。
  须知罗雁秋这含愤出手的打法,最是消耗真力,何况他肩负重创,是以十数招过后,俊脸上已是涔涔汗下。
  黄衣少年突的“咦!”了一声,说道:“奇怪呀……”他竟自一反适才的避重就轻打法,踊身扑了上去。
  他速度快得惊人,两人一打照面,未拆一招,便擦身而过。
  罗雁秋突地冷哼一声,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居然又说出话来。
  黄衣少年咯咯一笑道:“你能自解穴道,本事倒不小啊!”
  罗雁秋知他是在刚才擦身而过时,不知用什么怪异手法,解了自己的哑穴,更不知他为何要如此做法,不禁更是有气,大喝一声道:“你休要口舌轻薄!”飞起两脚踢了过去。
  这幽谷中弥漫的烟雾,此时已尽行散去,一弯新月,也已渐向峰后隐去,这谷中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群豪和那些黄衣人交手时,发出的喝叱之声,也早已减少,片刻之后,竟完全静寂了下来。
  那黄衣少年流目四顾了一眼,俊面流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罗雁秋看得有气,大喝一声道:“你笑什么?”
  黄衣少年道:“我高兴嘛。”他忽地身形一颤,诧然说道:“这真是奇怪极了!”
  罗雁秋呼的踢出一脚,说道:“有什么好奇怪的?”
  黄衣少年却转向仲孙仪,厉声说道:“你可是给他服下解药了么?须知背叛师门之罪,你自问可承受得起么?”
  仲孙仪急急说道:“没有,没有,你不要冤枉我!”
  黄衣少年冷笑一声,道:“我冤枉你么?”他突又厉声大喝道:“你把这小子宰了,我就相信你啦。”身形一闪,飘退两丈。
  仲孙仪似是大感为难,讷讷说道:“我……我……”却是仍然痴立原地不动。
  罗雁秋被仲孙仪骗来此地,早已切齿痛恨,大喝一声,扑了过去,说道:“你怎么不动手呀?”
  仲孙仪似是大吃了一惊,急忙闪避,说道:“秋弟!你……”
  罗雁秋连环两腿踢出,冷冷说道:“嘴巴再甜,我也不会上当受骗了!”
  罗雁秋一味迫攻,仲孙仪却是连连闪避,罗雁秋冷笑一声,道:“你们密宗门下倒都会这一套,先使我消耗尽内力,再出手反击啊!”
  仲孙仪直急得要流出眼泪来,大呼道:“秋弟!”
  她真是又急又气,刚才黄衣少年,一味闪避,企图消耗掉罗雁秋的内力,但他却浑然不觉,仲孙仪几次欲言又止,便是想提醒罗雁秋不要一味迫攻,但她对那黄衣少年毕竟心存顾忌,是以没说出口来。
  黄衣少年冷笑一声,说道:“他已是强弩之末,难道还不下手么?”
  仲孙仪突银牙一咬,道:“好!”停身站住,果然不再闪避。
  罗雁秋见她不闪不避,星目中满含幽怨地看着自己,不禁也自停手不攻。
  须知尽管他对仲孙仪骗他来此一事,切齿痛恨,但要叫他出手攻袭一个毫不抵抗、束手挨打的女子,却是不愿。
  一时间,两个人竟在相隔三尺之处,一动不动的站着。
  罗雁秋连经恶战,内力消耗过剧,一停下之后,便自不断喘息。
  黄衣少年又是咯咯一笑,说道:“你累了么?等我送你去永远休息吧!”话出人至,双掌连环向罗雁秋拍去。
  罗雁秋任督二脉已通,略一喘息后,气力已大部恢复,此时一见黄衣少年双掌连环击至,他一手难对两掌,却索性空门大开,一招“分花拂柳”,直向对方胸前击去。
  他这种不顾生死的打法,实在是大出武林常规,密宗武学虽向称诡异,却也没有这种招式。
  黄衣少年脸色一变,收掌飘身,后退八尺。
  哪知他身形尚未站定,罗雁秋已如影随形,跟了上去,指顾间攻出两掌,踢出四腿。
  黄衣少年似未料到经恶战后的罗雁秋,仍有如此余勇,身形向侧一闪,趋势取出号角,放在嘴里,急促地吹了起来。
  那短促的呜呜之声,顿时冲激回荡在这静寂的幽谷之中,四周峰峦之上,立刻应和起来。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你可是自知不敌,要另招援手吗?哼!看来密宗的武功,也是有名无实!”
  黄衣少年俏目流动,满现焦急之色,对罗雁秋的讥讽之言,生似未听到一般。
  片刻之后,才自幽谷一角,飞奔来两个黄色人影,当先一人向那黄衣少年一抱拳,说道:“少宗主有什么吩咐么?”
  黄衣少年早被罗雁秋迫得连连后退,此时一见紧急传警,才来了两人,不禁眉头一皱,说道:“怎么才来了两个?”
  那黄衣人躬身说道:“其余之人,恐怕……”
  他话声未落,又有两个黄衣人疾奔而来。
  黄衣少年一跃,闪避过罗雁秋一击,大喝道:“你们还等什么?”
  四个黄衣人互望了一眼,各自亮出铁尺,团团将罗雁秋围住。
  密宗门下的联手搏击之术,果然不同凡响,罗雁秋的猛锐攻势,立被四个黄衣人遏阻。
  只见那四个黄衣人的铁尺,击出之时,似是极为零乱,攻击的部位,也全非人身重要之处,但罗雁秋一经躲闪之后,那击来的铁尺,却俱已指向要害大穴!
  仲孙仪一看两个黄衣人奔来,便即微颦黛眉,大不放心,后来两人又至,她的娇靥已是一变再变,显然甚是忧急。
  此时,那黄衣少年却已缓缓向她身边走来,咯咯一笑后,说道:“刚才我看你还似颇为高兴,现在怎的愁眉苦脸起来啦?”
  仲孙仪忽然幽幽一叹,星目中满现乞求的光芒,说道:“少宗主,我求你饶了他好么?”
  黄衣少年又是咯咯一笑道:“你怎么也叫起我少宗主来啦?”他一顿,又道:“你叫我饶了他,不是容易得很么?”
  仲孙仪凄然说道:“请你也饶了我好么?”
  黄衣少年道:“我连他都饶恕,何况是你呀!不过……”
  蓦然间,隐隐传来一声声女子的呼唤:“秋弟弟!……秋弟弟!……”哀伤的呼叫,传遍四野。
  那呼叫越来越近,在场之人,也越来越听得清晰,罗雁秋虽在激战中,也听到了那令人肠断心裂的呼唤。
  罗雁秋本是宅心忠厚,情感丰富之人,他一听那声音,正是发自红姊姊,于是心中一阵激动,刚才凌雪红和米灵那故作缠绵的一幕,他早已抛在脑后,同时,眼前的生死之搏,也似一时忘记,大叫一声道:“红姊姊……”
  但他呼声未落,右肩上已中了一尺,打得他一阵踉跄,向前冲去。
  另一个黄衣人却一招“推波逐浪”,向他背后击了一掌,但听噗通一声,罗雁秋已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仲孙仪惊呼了一声:“秋弟弟!……”和身扑了上去。
  那远处的呼叫“秋弟弟”之声,也已来到峰顶之上。
  突然,那呜呜的号角之声,四下大起,其短促杂乱的景况,大异以前各次。
  黄衣少年脸色大变,急急大叫道:“快点撤离此地!”
  一个黄衣人看了躺在地上的罗雁秋一眼,说道:“此人可是死了么?”
  黄衣少年急急说道:“不管死活,再补上他一粒‘追魂丸’吧!”随手抛了一粒黑色药丸给那黄衣人。
  那黄衣人看着仲孙仪在罗雁秋身前,大声说道:“师妹可是要此人身上的百毒衣么?”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俯下身去将罗雁秋的百毒衣脱下,并顺将那粒“追魂丸”塞到罗雁秋口中。
  仲孙仪一见罗雁秋挨了一掌一尺,扑地不起之后,用手一试,竟然鼻息全无,只胸口少有一丝悸动,哭叫一声道:“秋弟弟,是我害了你……”当即晕绝过去。
  当黄衣人脱除罗雁秋身上的百毒衣时,才又将她摇醒。
  她醒来之后,立闻一股恶臭扑鼻,不禁脸色一变,问道:“这是什么气味?”
  那黄衣人已匆匆解脱下百毒衣,淡然说道:“那‘追魂丸’的气味,师妹也分辨不出了么?”
  仲孙仪急道:“你怎么能……”
  黄衣少年大喝一声道:“废话少说,快点离开啦!”他似是连仲孙仪也不再顾虑,大步急奔而去。
  转瞬之间,这幽谷之中,已看不到一个黄衣人的踪迹。
  黑夜已尽,晨曦渐露。
  仲孙仪伏在罗雁秋身上哀哀痛哭,她哭的甚是悲伤,哭声中并夹杂着含糊的话语:“秋弟!数月之前,当我第一次看见你时,便暗暗喜欢着你,就是你在九幽谷阴风洞中练功之时,我也天天去陪伴你,直到……”
  她下面的话语,突被一声幽幽轻叹所打断,说道:“又是一个痴情的女子!……”
  仲孙仪微吃一惊,抬头看去,只见身旁站着一个身穿曳地罗衣,长发垂肩的少女。
  她认得这少女正是罗雁秋的红姊姊,立刻面色一变,冷冷喝道:“你来干什么?”
  凌雪红缓缓蹲下身子,口中喃喃说道:“秋弟,是红姊姊害了你……”
  她语声甚是平静,但星目却早流下两行清泪。
  仲孙仪冷哼一声,说道:“你既是有意害他,还来找他做什么?”
  凌雪红一叹说道:“我本是来找他说明前情,澄清误会,共度快乐的日子,可是现在却要和他一同死去。”
  仲孙仪冷冷说道:“假惺惺,要真的想死,现在就死吧!”
  凌雪红幽幽说道:“同是天涯沦落人,连你也要误会我么?”
  仲孙仪道:“你在那茅屋中的所作所为,难道我没看见么?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凌雪红道:“我一时任性,现在后悔已来不及了。”她一顿之后,目注仲孙仪又道:“你可是琼儿么?唉!你应该满足了,他虽在睡梦中,也不断呼唤着你的名字。”
  突听身后又响起一声长叹,说道:“他可是真的在睡梦中,也呼唤着琼儿么?”
  凌雪红和仲孙仪同时转身看去,也不知何时起,背后已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她的娇靥上虽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纱,但却遮掩不了她的高贵秀丽。
  在那白衣少女身后,并排站立着两个青衣小婢。
  凌雪红微微一怔,说道:“你就是琼儿么?”
  白衣少女微微一笑道:“是啊!”
  仲孙仪冷笑一声道:“你倒像是很高兴呢!”
  白衣少女微微一笑,道:“他在睡梦中都还呼唤着我的名字,我自然很高兴了。”
  她注视了凌雪红一阵,又道:“你是凌雪红姊姊了?”
  凌雪红道:“你怎会认识我?”
  琼儿噗哧一笑道:“我看你真是伤心得糊涂了,忘记了我们在大雪山,十二连环峰上见过一面么?”
  凌雪红还以为罗雁秋曾在睡梦中也呼唤过她的名字,此时闻言,不禁芳心一沉,没好气地说道:“见过面又怎么样!”
  此时,仲孙仪突地俯身抱起罗雁秋,一声不响,迳向正西方奔去。
  琼儿大叫一声道:“那位姊姊,你到哪里去呀?”
  仲孙仪见这白衣少女谈笑自若,早已心中有气,脚下不停,心中冷冷说道:“你管得着么!”
  她一抬头,只见面前并排站着两个青衣小婢,其中一个冷冷说道:“好大的胆子,你敢对我主人这般说话!”
  仲孙仪黛眉微皱,方待发作,只听琼儿又自叫道:“绿云不许胡说。”她和凌雪红已联袂快奔了过来。
  琼儿注视了罗雁秋半晌,说道:“他可是真的死了么?”
  仲孙仪道:“你以为他是装死么?”
  琼儿道:“他若是真的死了,你更不应把他带走了。”
  仲孙仪道:“为什么?”
  琼儿道:“你要是把他带走,他就永远不能活啦!”
  凌雪红急急说道:“琼儿,你是说令师天山神尼能医活他么?”
  琼儿一笑道:“不错。”
  仲孙仪冷冷说道:“不自量力,你以为光凭那回生续命散就能医治得了么?”
  琼儿道:“我还有千年灵芝液,这两样加起来,想是不成问题了。”
  仲孙仪似是已不愿和她多说,道:“你就快点试试吧!”抱着罗雁秋席地坐下,生像怕别人把罗雁秋抢去似的。
  琼儿缓缓自身上取出两个小瓶,一笑说道:“若这两种稀世灵药还治不好他,那今后再也不叫它回生续命散了。”缓缓打开瓶盖,先将半瓶粉末倾入罗雁秋口中,然后又把一瓶千年灵芝液冲下。
  凌雪红道:“我这里尚有几粒大还丹,也一起给他服了吧!”探手投入罗雁秋口中。
  仲孙仪道:“久闻东西双仙的续命双宝之能,但不知服下后,要多长时间,药力方能行开见效?”
  琼儿道:“那要看病情而定了。”她一顿,又道:“但最长也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即可立见分晓了。”缓缓坐了下来。
  时光在日影移动中消逝,在焦灼等待中,尽管一个时辰像一年那么长,但也终于过去。
  仲孙仪仰脸看了看太阳,说道:“到了。”
  琼儿和凌雪红的目光,齐向罗雁秋投去。
  只见他面色依旧,鼻息全无,琼儿脸上顿时失去了笑容,两行清泪却从薄如蝉翼的面纱后,顺腮流了下来。
  凌雪红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之情,她竟自哀哀痛哭起来了。
  顿时,哀哀的哭声,在这座幽谷中回荡着。
  蓦然,在她们身侧响起一声黯然叹息,说道:“这孩子是死得其所了!”言下之意,对罗雁秋的死,似是极为艳羡。
  三女倏然一惊,齐地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灰袍、秃顶、红面、白眉的高大僧人正自站在她们身后。
  凌雪红娇呼一声:“爹爹!……”扑入那僧人怀中。
  原来那僧人正是苦因大师。
  琼儿和仲孙仪触景生情,也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不由越发痛哭起来。
  倏然,一个慈祥的声音又起,说道:“孩子,尽情的哭上一场吧!一生之中,有值得你们热爱如斯之人,总是幸福的!”
  那竟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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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7 21:19: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〇九章  东西双仙

  琼儿和仲孙仪齐地止住哭声,诧然转首望去。
  苦因大师却是大吃一惊,以他的武功造诣,有人来至身后,竟是浑然不觉,低喧了一声“阿弥陀佛”,闪目看去,只见一个手执金丝拂尘的白衣中年尼姑,正自满面慈祥地站在三尺以外。
  琼儿一见那白衣中年尼姑,便即嘤咛一声,如乳燕归巢般,向她怀中投去。
  绿云、素月两个小婢,早已匍匐地上,连连叩拜。
  苦因大师一怔之后,拉着凌雪红,也自跪拜下去,边自恭谨地说道:“弟子苦因暨小女凌雪红叩见师叔!”
  白衣女尼慈和的一笑,说道:“你们都起来吧!你就是空空师兄的传人苦因么?我们各居东西,尚未谋面,你能一见之下就认出是师叔来,倒是很难得。”
  苦因大师讷讷说道:“师叔的丰仪、武学,举世无匹,弟子虽向无缘拜谒,也是一睹便知。”再度行了一礼,拉着凌雪红缓缓站了起来。
  绿云、素月两个小婢也跟着站起。
  原来这白衣女尼正是有东西双仙之称的“天山神尼”清心,她此时闻言,却是面容一肃,说道:“师叔百年来,未历江湖,故对武林情势,也是茫然无知,不过我离开天山千回峰仁静谷以来,却发现你所称颂师叔的‘丰仪、武学举世无匹’,是言过其实,纯属子虚。”
  苦因大师闻言面色一变,连忙躬身说道:“弟子不敢……”
  天山神尼突地微微一笑,面上又重现出慈和的光辉,打断苦因大师的话,说道:“我知道你绝非有意,而是因你向来僻处东海无极岛,虽可能偶而云游,涉足中原,但对西域边陲的武林潜势,谅是毫无所悉,而眼下的关键……”
  此时,依偎在天山神尼怀中的琼儿,蓦然发出一声娇呼,道:“喂!那位姊姊,你要把他抱到哪里去?”想是她并未倾听天山神尼和苦因大师的谈话,却一直注意着仲孙仪和罗雁秋的动静。
  只见仲孙仪正抱着罗雁秋向西行去。
  仲孙仪闻声驻足,回首冷冷说道:“你管我把他抱到哪里去?反正……”
  她本是要说“反正你们东西双仙,也无法将他医好”,但她双目一接触到天山神尼的慈辉,便再也无法说得出口。
  琼儿像是早已猜得仲孙仪未出口之言,投注了凌雪红一眼后,却发出幽幽一叹!
  其实凌雪红也早看到仲孙仪抱着罗雁秋离去,但当着天山神尼的面,她却不敢有丝毫放肆。
  此时,琼儿向她投来的一瞥,似是对她有着甚大鼓励,世俗的礼法,再也压抑不下内心的情感冲动,高呼一声:“秋弟弟!”展开身形追了上去。
  苦因大师低诵了一声佛号,双手合十向天山神尼说道:“小女无知,冒犯了师叔,但她因其夫已奄奄一息,是以情不自禁,还望师叔宽宥。”
  天山神尼清心微微一笑,说道:“百余年来,我已早不知世俗礼法为何事,何况那孩子又是情不自禁,这怎能怪她?”她略一停顿,继续道:“那少年可是与令嫒成亲了么?”
  苦因道:“弟子已擅自作主,在一年之前,答应了……”说至此,竟倏然住口,不再说下去。
  天山神尼道:“你可是已答应了他们的婚事么?”她突地黯然一叹,说道:“傻孩子!”举手在琼儿背后命门穴上拍了一掌。
  原来琼儿在乍闻凌雪红已与罗雁秋定亲之后,像是突然遭受到极大的打击,竟自晕厥过去,眼下经天山神尼在她背心命门穴拍了一掌后,便即悠悠醒来。
  她看了天山神尼一眼后,长吁一声,说道:“师父,不管他是死是活,琼儿都不想活啦!”说完之后,两行清泪,顺腮而下。
  天山神尼慈祥地一笑,说道:“傻孩子,不许说傻话!”
  蓦然间,数丈外遥传来凌雪红的声音,道:“琼儿,他真的死了,连一丝儿气都没有啦!”
  琼儿突然离开了天山神尼的怀抱,急急说道:“师父,你和我一起去看看他好么?”拉着天山神尼的手,向前奔去。
  苦因大师却自始至终,都是站在天山神尼身侧,此时大袖微拂,随后跟去。
  三人奔至仲孙仪停身处,只见她仍然紧紧地抱着罗雁秋的身躯,娇靥上一片冷漠,望着天山神尼和苦因大师道:“两位前辈若是回生乏术,晚辈只好抱着他去求我师父医治了。”
  天山神尼微微一笑,道:“这少年可是服下什么绝毒药物么?”
  仲孙仪道:“不知前辈是否听说过,西域密宗一脉的‘追魂丸’?”
  天山神尼颔首说道:“久闻‘追魂丸’的歹毒,今日一见,贫尼果然是束手无策了。”
  琼儿闻言一急,两行清泪,又自顺腮流了下来,说道:“师父,如此说来,他可是真的活不成了么?”
  仲孙仪冷冷说道:“谁说他活不成了?”环扫了这幽谷四周一眼,接着向天山神尼和苦因大师说道:“两位前辈身膺东西双仙,为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难道对罗雁秋之死,看得比数十位武林高手的性命还重么?”
  天山神尼慈和的脸上,一片肃穆,转首向苦因大师说道:“这幽谷之中,可是发生过大规模的搏斗么?”
  苦因大师环扫了这幽谷一眼,说道:“不错,不过……”
  蓦然间,一阵呜呜的号角之声,自四面八方响了起来,打断了苦因大师的未完之言。
  仲孙仪突地肃容说道:“来了!两位前辈若不及时离此,便要后悔莫及了。”抱起罗雁秋,直往正西方奔去。
  凌雪红娇叱一声,道:“你还想走么!”便待纵身追去。
  琼儿苦笑一声,道:“红姊姊,你就让她走吧!不然,只怕你要终身守寡了。”她在听说凌雪红和罗雁秋已定了亲事之后,心中却自然地起了微妙的变化。
  苦因大师一旁说道:“师妹只管呼她红儿就是了。”
  琼儿微微一笑道:“她比我大,我当然要叫她红姊姊了。”
  天山神尼缓缓说道:“她们基于另一种关系,如此称呼,就由她们好了。”
  那呜呜的号角声,忽然大作,但这片幽谷中却仍是悄无人迹,和煦的阳光,照得树枝草地呈现一片金黄之色。
  天山神尼突地咦了一声,说道:“奇了!这幽谷中既是发生过大规模的搏斗,怎的全无痕迹,莫非毫无死伤么?”
  苦因大师嘴唇嚅动,方要说话,却见一僧一道一俗和一个服装怪异的黄衣人自正南方飞奔而来,不禁大喜过望,说道:“启禀师叔,东海三侠来了!”他惟恐天山神尼不知东海三侠之名,又补充一句,说道:“东海三侠,就是方才那垂死少年的授业恩师。”
  天山神尼嗯了一声,说道:“那自东、北、西三方奔来之人,你也一一认得么?”
  苦因大师扫目望去,只见东、西、南、北四方各有四人直奔而来,每方均有一黄衣人前导,他看得微微一愕,说道:“弟子大都认识,不过那服装怪异的黄衣人却是从未见过。”
  天山神尼满面肃穆之容,低声说道:“小心了!”
  说话之间,那自四方奔来的十六人,已到达他们停身处的三丈以外,那四个黄衣人,一齐用手向天山神尼一指,侧身让过,同时取出号角,呜的吹奏一声。那身后之人,一个纵跃,各自挥动两臂,呼呼两股劲风,齐向黄衣人手指处遥击过去。
  中央六人,各居一方,只见由三人六掌所汇成的强猛劲道袭来,不禁也是一栗,天山神尼低喝一声道:“起!”六人齐地跃起丈余,避过一击。
  那十二人的掌力汇集中央之后,发出一声轰然巨响,四个站在外围的黄衣人见状,同时呜呜吹奏两声号角,那十二人齐地收掌飘身,向后跃去。
  苦因大师落地之后,他眼见东海三侠,一个个俱是两眼发直,知道他们已被一种极强的迷神药物,控制了心神,低喧了一声“阿弥陀佛”,说道:“好毒辣的手段,师叔可知道那黄衣人的来历么?”
  天山神尼肃容说道:“那一定是密宗的弟子了。”
  一阵呜呜号角起处,这近身的十二人,又齐地挥掌攻来,另一批也是十二个人,在四个黄衣人前导下继续扑至。
  这是一场极为特别的搏斗,一批中原武林的正派高手,都被驱使着向他们平素所敬仰的东西双仙动手,而天山神尼和苦因大师明明知道他们被药物所迷,劝解自是无益,出手又非所愿,因而造成一种极为尴尬的情势。
  但一批批的神智被迷之人,仍如波浪似的涌到,天山神尼放眼看去,见自己六人已被包围在层层人潮之中,她不禁慈眉微皱,跌足叹道:“想不到贫尼百年来第一次涉足江湖,便坠入他人谋算之中,这真是定数了!”
  须知天山神尼和苦因大师的武功修为早臻化境,举手投足之间,便可伤人于无形,这眼下群攻而来的高手,自然不放在他们心中。但他们俱是佛门弟子,有道高僧,怎肯妄杀无辜?是以才大感为难起来。
  琼儿流目四顾,突地一皱眉头,说道:“师父,你看这些人的攻袭退守,似是全被那些黄衣人控制,我们只要把那些黄衣人打跑就好了。”一顿继续道:“我去把他们赶跑好么?”
  这姑娘想是平时娇纵已惯,她不等天山神尼应允,便即如蝴蝶穿花般,白衣飘飘的向圈外跃去。
  天山神尼喟叹一声,道:“这孩子……”一瞥身旁的绿云、素月道:“你们不跟随小姐去,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绿云、素月两个小婢,早已跃跃欲试,想出去痛快的打上一阵,只是未获允准,不敢擅自行动,此时闻言,齐地应了一声:“婢子遵命!”拧身追去。
  凌雪红此时哪还按捺得住,“唰!”的一声,将青冥剑拔了出来,说道:“爹爹,孩儿也要去助她们一臂之力了。”
  苦因大师惊叫一声,道:“红儿!你……”
  他话未说完,凌雪红已疾驰而去。
  这四个女子,俱是当今武林中的顶尖高手,她们一旦投入搏斗中,直如虎入羊群,尤其凌雪红舞起青冥剑,只见濛濛寒光,连太阳也为之失色。转瞬间,只听得惨号连连响起,当即有两名黄衣人伤在她的剑下。
  白衣女琼儿和绿云、素月两个小婢虽未携带兵刃,但她们掌劈指戳,当者非伤即死,那冲过来的一批批中原武林高手,失去黄衣人的控制,犹如迷途羔羊一般,横冲直撞,顿时之间,攻势大乱。
  天山神尼和苦因大师齐齐低喧了声“阿弥陀佛”,天山神尼说道:“此时不走,恐怕再无良机了。”
  她忙用传音入密神功,向数十丈外,还在追击黄衣人的琼儿说道:“琼儿,快些离此向正北方奔去,不可多造杀孽。”
  哪知她话声刚落,一阵号角声,又呜呜的响了起来。
  这一号角的吹奏之声甚是悠长,与以前各次大是不同,使人闻之,顿有一种柔和舒适之感。
  一阵悠长的号角响起后,混乱的情势,顿时安定下来,那三人一拨的中原武林高手,虽未自动进攻,却都整然有序的各就各位,屹立原地不动。
  苦因大师低喧了声佛号,说道:“启禀师叔,我等若想离此,只怕又迟一步了。”
  天山神尼流目四顾,说道:“不错,他们已布成了一种阵势,将我师徒两人圈在垓心了。”继续又道:“她们几个孩子,却似是未被围困于此阵之中……”
  蓦然间,只听一阵细乐,传了过来。
  天山神尼面色凝重,略一思忖,说道:“那几个孩子,他们也不会放过了。”
  随着细乐声,自一棵大树后,转出一对对怀抱宝剑的黄衣妙龄少女。
  苦因大师默察人数,竟然有七十二人之多。
  那些怀抱宝剑的黄衣妙龄少女,并不奔向琼儿和凌雪红等人,却在天山神尼和苦因大师所停身的四周,围了起来。
  琼儿和凌雪红等人,一听到天山神尼和苦因大师的千里传音,要她们向正北奔行,离开此处,年轻人好胜,心中本是不愿,再一看到那一对对抱剑而出的妙龄少女,心中更增加了惊疑与兴趣,于是不约而同,却齐往阵中心奔去。
  一阵柔美的细乐,再度响了起来,那七十二个抱剑少女看见琼儿等四人奔来,一个个面含微笑,一派天真,哪像是临阵厮杀?她们这一表情,顿使琼儿等感到爱怜起来,于是也不自觉的泛出微笑,痴痴注视。
  就在他们四人凝眸注视之时,那七十二个少女突地抱剑疾走,所行走的路线,似是毫无章法,但见黄影流动,往返穿插,倾刻之间,已将琼儿等四人,围了起来,穿插游走的身影,也都静止不动。
  那一直不断吹奏的细乐,也倏然而止。
  琼儿突地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说道:“红姊姊,你看她们多可爱?”
  但她声出半晌,却不闻有人回应,转首看去,只见凌雪红和绿云、素月,仍是笑意盈盈地注目那些抱剑少女,神情甚是痴呆!
  她不由大吃一惊,叫道:“师父!师兄!你们快来!”她纤掌微扬,连连在凌雪红及绿云、素月背后命门穴上各拍了一掌,但听她们醒转之后,各自“哦!”了一声,说道:“她们多么可爱!”
  琼儿微微一愕,说道:“红姊姊,你们怎么啦?”
  凌雪红微微一笑,道:“你不觉得这些女孩子们可爱么?”转首看去,不禁神色一变,原来那七十二个黄衣少女,面上笑容早已消失,一阵乐声起处,她们竟都席地坐了下来。
  那乐声初起之时,似甚平淡,既未包含喜怒哀乐之情,也引不起聆听之人的美感。琼儿一颦黛眉,说道:“音乐贵在感人,似这等……”
  她话未说完,那乐声已自大变!
  只觉得乐声甚是哀切,令人听来,不由自主的眼红鼻酸,琼儿强自隐忍着将要夺眶而出来的泪珠,流目看去,只见那些席地而坐的黄衣少女,俱都神情悲伤,珠泪滚滚而落,片刻之后,她们齐都哀哀痛哭起来。
  那哭声中似是包含了无限辛酸,无尽凄楚,最奇怪的是,那哭声和乐声却能诱发起人们各种不同的悲伤往事,使人的情愫如江河决堤,不能自已。
  夹杂着哭声,有人幽幽的唱了起来,哭声、乐声、歌声,混合一起,虽听不清歌词唱的是什么,却更增加了听者的悲凄之感。
  一片乌云,遮住了当空艳阳,这谷中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一片黝暗!
  突然之间,那些席地而坐的黄衣少女,缓缓站了起来,哀哀哭声依旧,娇躯却缓缓转动。
  琼儿等四人也是哭得如痴如醉,跟着缓缓转动。
  且说天山神尼和苦因大师二人,被层层的中原武林高手包围,他们不动,围在四周之人也是屹立不动。但他们一要企图走出时,便有三人跃身上前拦住去路,而其余之人,都是不停转动,藉转动形成了掩护、支援,弥补了间隙。
  天山神尼突地合掌闭目,喃喃默祷道:“我佛慈悲,宽恕弟子不遵戒命,要施展大般若玄功了。”
  只听一阵猎猎风响,她那一身素衣,突地鼓涨起来,接着在她周围形成一圈无形的潜力,向外扩展开去。
  苦因大师也低头诵了声“阿弥陀佛”,长眉一阵颤动,秃顶之上,冒出缕缕炊烟般的热气,袅袅上升,显然也已施展出护身罡气。
  这当代两位绝顶高人,同时施展出无上神功,直向阵外逼去。
  那跃出阻路的高手,虽是神智已失,但在潜力压体之下,却自自然然地向后退去,但始终与他们两人保持着一丈的距离。
  天山神尼和苦因大师一步步行来,神情肃穆,步法缓慢,似是极为吃力。
  但事实上,他们都是小心控制着发出的劲力,以免那些阻挡的武林高手无端致死。
  刚刚走出丈余之后,一阵号角之声急促杂乱的响了起来。
  那些神智迷失的武林高手,后退的身形,倏然止住,又是几声高昂的号角扬起,他们却齐地周身一震,竟自围冲了上来。
  然而,他们的身形一和天山神尼所发出的大般若玄功相遇,便如逆风而行一般显得甚是吃力,当即有几名高手惨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便即委顿的扑倒地上不省人事。
  天山神尼平静肃穆的脸上,突地泛现出痛苦之容,低诵了声:“罪过!罪过!万望我佛慈悲。”取出几粒丹丸,分置于几个受伤之人的口中。
  她给几人服下的灵丹,当真有回生续命之能,片刻之后,便一跃站了起来,只是两眼发直,显然被迷的神智仍然未复。
  他们跃起之后,依旧三人一组,挡住去路。
  天山神尼黯然一叹,转首向苦因大师说道:“我等佛门弟子,最戒杀孽,看来只好暂时退回原位,不过若是长久被困此处,真是不知所终了。”返身缓步走了回来。
  再说仲孙仪抱着呼吸断绝的罗雁秋,迳往正西奔去。
  她知道那黄衣少年给罗雁秋服下的“追魂丸”,乃是一种绝毒的药物,但她也素闻东西双仙续命双宝“续命散”及“大还丹”,有起死回生之效,何以罗雁秋服下那么多,再加上千年灵芝液,却是毫无作用?
  但心中的惊疑之念,却为一种惊恐焦急所代替,想着只有答允黄衣少年的要求,以换取“追魂丸”的解药。
  于是施展开上乘轻功,全力奔行起来。
  转瞬之间,便已奔出这座山谷,也不知因她是密宗弟子之故,还是另有原因,一路之上毫无阻拦。
  越过一座小小山峰之后,在另一座山顶上便见翠柏掩映,绿竹围绕中露出一片檐牙飞角。
  行近之后,竟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寺院,但那寺院的两扇朱红大门,却是紧紧地关着,艳阳照射下,一片静寂!
  仲孙仪心急如焚,攀援上山顶,来到那朱红大门之前,举手推去。
  而她的手尚未触及寺门,便听“咿呀!”一声轻响,寺门已然大开,里面随之响起一个得意的呼叫,道:“师妹,我算定你不会那么薄情寡义,一定会回到我这里来。”
  仲孙仪黛眉微皱,冷笑一声,道:“住口!我此番转回,是专为与你谈条件而来,在你答应我要求之前,你暂时收起如意算盘!”
  和仲孙仪说话的,正是那黄衣少年!
  黄衣少年一脸媚笑,急急说道:“你不管提出什么要求,我都毫无条件地接受,只要……”
  仲孙仪冷冷截断他的话道:“你可是真的给他服下了‘追魂丸’了?”低垂螓首,瞥了抱在怀中的罗雁秋一眼。
  想是仲孙仪已下定破釜沉舟的决心,此时说话的语气、态度,全不像先前在那幽谷之中的柔弱。
  而黄衣少年的态度则是恰恰相反,仲孙仪虽是对他冷言喝叱,不假词色,他却是面带媚笑,毫不动怒。
  此时,他也跟着仲孙仪的目光,向罗雁秋身上投注了一眼,俏目中立时流露出一股毒恨的光芒。
  不过那毒恨的光芒,却是一闪即逝,嘴角上立时挂上一丝阴笑,说道:“不错,想本派那独门秘制的‘追魂丸’,天下无药可解,而且服下之后,一出十二个时辰,连本门的解药,也是无效了。”
  仲孙仪冷冷说道:“废话少说,你既是给他服下了‘追魂丸’,现在就把解药取出来。”
  黄衣少年咯咯一笑道:“这倒容易……”
  他倏然住口,俏目中隐现欲焰,在仲孙仪娇躯上打了一转后,说道:“我取出解药之后,不知师妹答应我什么条件?”
  仲孙仪怒道:“什么条件,我的躯体属于你也就是了!”
  黄衣少年道:“小兄期待师妹这句话,已有好几年了。”探手入怀,取出一只羊脂玉瓶,倾出一粒白色药丸。
  他将那药丸在手中一晃,说道:“在他未服下此药之前,我必需看他一面。”一顿续道:“师妹以千金之躯,岂可将此人抱在怀中,还是……”
  仲孙仪星眸圆睁,怒道:“要你管!”
  她此时简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喝叱之后,继续道:“须知在你未给他服下解药,而他未复生之前,我的身体,却仍非你所有。”
  黄衣少年一笑说道:“小兄在未给他服下解药之前,必须诊视他中毒的深浅,师妹抱着他,甚是不便,你跑了这远路,又站立了这么久,一定感到累了,还是到里面谈。”
  仲孙仪冷冷说道:“不劳关怀!”
  黄衣少年说完之后,便即转身向里面走去。
  仲孙仪冷哼一声,举步跟随。
  穿过一条松柏夹道的通道,拾级而上,走进一座大殿。
  这大殿之中全无供奉的神像,一个个的锦墩,环形罗列其间,倒似一个集会议事的所在。
  仲孙仪跨进大殿之后,当即在近门处一个锦墩之上坐了下来。
  黄衣少年继续前进,转首一笑道:“小兄要将他放在一个床榻之上,以便诊视,若是师妹愿将他垂死之躯,放在石地之上,在此亦无不可。”
  仲孙仪一缕芳心,早属罗雁秋,对他的关怀爱护更是无微不至,怎肯将他放在石地之上,于是一声不响,站起身形,举步向里面走去。
  黄衣少年微微一笑,当先向大殿一角走去。
  他用手在墙壁上一按,粉白的墙壁上,竟自露出活门,黄衣少年举步跨了进去。
  仲孙仪虽到这大殿中来过,却从不知道这里有处活门,黛眉一皱,停下脚步,冷冷说道:“到那里面干什么?”
  黄衣少年诡异地一笑道:“别有洞天,你可是不敢进来么?”
  仲孙仪一声不响,侧身而入。
  那是一间仅容下四、五人站立的密室,仲孙仪正感诧异间,那密室门已自动关闭,同时整个密室也缓缓向上升去。
  片刻之后,那向上升起的密室,突然停了下来,黄衣少年低声说道:“到了!”
  密室门缓缓打开,仲孙仪只觉一股醉人的芳香,扑入鼻端。举目看去,眼前呈现了一间华丽无比的卧室。只见罗帐、锦被、绿幔红毡,竟宛似千金小姐的闺阁!
  两个俊美无双穿绿衣的小婢,含笑迎了上来。


    第一一〇章  落花有意

  这密宗门下,似是俱都身着黄衣,而这两个小婢却是例外。
  她们向黄衣少年福了一福,相视一笑,垂首站立。
  黄衣少年突然咯咯一笑道:“师妹对小兄特意布设的房间,还觉得满意么?”
  仲孙仪冷笑一声道:“华丽有余,淡雅不足。”
  黄衣少年脸色一变,但瞬即又恢复了诡异的微笑,说道:“师妹对这绣榻的印象如何?”
  仲孙仪道:“俗不可耐!”
  黄衣少年一怔,随即改变话题说道:“师妹速将此人放于绣榻之上,小兄要看他中毒深浅施药。”
  仲孙仪冷冷说道:“想不到你还略通医理。”一顿继续道:“向闻独门解药,皆是定量制就,不想你这‘追魂丸’的解药,却要视中毒深浅而定,真是天下奇闻。”双手仍然抱着罗雁秋,傲然卓立。
  但她心中却仍是忐忑不安,大感惶急,不知黄衣少年将自己引到此室之中,安的什么心思?
  须知这黄衣少年,乃密宗掌门的第六子,武功在其八兄弟中,虽是最差,但为人却是最毒辣阴险。
  在西域密宗派规中,有着一条最奇特的规定,就是依照生子的多寡,来招收女弟子的数额,而在众子之中,谁能得到一名最美丽女弟子的青睐,不问其排行第几,武功如何,皆为下一代之当然宗主。
  是以在当今密宗宗主八子之中,竞争甚烈,但却早有三子因自知貌相难与众兄弟匹敌,早已放弃了权利,另娶其他女弟子为妻。
  惟独这第六子“玉麒麟”马梦铭自认生得俊美,便认为仲孙仪非他莫属,但仲孙仪却对他的为人大感厌恶,且亦不欣赏他那俊中带俏缺少英风豪气的脂粉美。
  不过,“玉麒麟”马梦铭却甚得当今密宗宗主的欢心,是以这一次与中原武林的勾结行动,特地命他主持,并将“冲云燕”仲孙仪遣往襄助此举,实则却是给予他赢得劳心的机会。
  “玉麒麟”马梦铭一闻“冲云燕”仲孙仪之言,咯咯一笑,说道:“师妹说的不错,不过你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仲孙仪截断他的话道:“愿闻教言。”
  马梦铭的面上也微现惑然之容,说道:“此人在无名谷中独不受‘百毒氤氲’侵袭,小兄甚感奇怪……”他一顿,冷哼了一声,继续道:“不过那‘追魂丸’却非一般毒物可比,谅他不服本解药,无能复生!”
  仲孙仪听得心神一震,口中却冷冷说道:“废话少说,你就快些动手医疗吧!”
  马梦铭一笑说道:“一刻千金,愈快愈好,如此良辰美景,小兄自也不愿耽搁。”说完,一双俏目,竟不停在仲孙仪娇躯上下打转。
  仲孙仪怒道:“你这样看我干什么,不要脸!”
  马梦铭咯咯一笑道:“师妹不将此人放在绣榻之上,小兄如何诊察医治?”
  仲孙仪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随手将罗雁秋轻放绣榻之上。
  但她却是紧傍绣榻站立,全神戒备。
  马梦铭露齿一笑,道:“师妹可是信不过小兄么?”探手怀中摸出一只玉瓶,倾出两粒一白一黄的丹丸。
  仲孙仪急不及待,转首向那两个绿衣少小婢喝道:“拿杯开水来!”
  当即有一个小婢应了一声,用茶盘端来一杯开水。
  马梦铭接过开水,方待给罗雁秋服下丹丸,却蓦地响起一声大喝,道:“闪开!”
  只听“啪!”地一声,那只盛满清水的茶杯已被震飞,直撞墙上,随即一阵哗啦轻响,碎屑撒了一地。
  接着躺在床上的罗雁秋一跃而起,出手如电,一把将马梦铭的右腕脉门扣住。
  仲孙仪惊呼一声道:“秋弟!你没……”
  罗雁秋突地朗朗一笑,说道:“不劳关心,我没有死!”
  他冰冷的语声,顿时刺伤了仲孙仪的一寸芳心,欢乐兴奋之情,突转黯然,一怔之后,幽幽说道:“秋弟,你为何这般对待我?”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你以为我还会受你的骗么!”
  马梦铭的右腕脉门,被罗雁秋紧紧握住,早已痛得额角上渗出汗水,刚开始,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弄得如坠五里雾中,不知罗雁秋为何未死,既未死,又为何对仲孙仪的一片爱意,全不领情?
  他本是心机深沉,机智百出之人,略一思忖,毒计又生,此刻一闻他们对答之言,随咯咯一声大笑,说道:“师妹,你此时再向他撒娇作态,即使最最愚笨之人,也不会相信了,眼下他既乘小兄不备,扣住我的脉门,你自己又不是他的敌手,那么杀剐任他便了。”说罢缓缓闭上眼睛。
  罗雁秋恨恨地瞥了仲孙仪一眼,冷笑一声,松开了马梦铭的被制脉门,傲然说道:“就是你这两人联手,罗某人也不放在心上。”
  他话声刚落,但听“嗒!”的一声轻响,室内顿时一片漆黑!
  马梦铭一见歹计得售,咯咯一笑道:“小子,你既已陷身此室,莫说我师兄妹联手打你,就是光我师妹一人,也够你应付的了。”
  他一顿,大声说道:“师妹,你先教训教训他,小兄为你掠阵!”黑暗中,掌劲暗送,仲孙仪只觉一时立足不稳,直向罗雁秋扑去。
  罗雁秋一见一个纤细的娇躯,带着一股淡淡幽香扑至,知是仲孙仪,冷笑一声,道:“你怎地不再惺惺作态了?”却是一闪让过,继续道:“既是你师兄在此,我却不愿和一个女流之辈交手。”
  仲孙仪知是他师兄的歹计,心中虽是又急又气,却苦于无法解释,她知道此时不管说什么话,罗雁秋也不会相信了。
  须知一个人受了冤屈之后,思想行为往往大异平常,仲孙仪急怒交加,娇叱一声,说道:“你不愿和女流之辈交手,我倒要和你打上一架!”双掌翻飞,挟着两股劲风,直向罗雁秋拍去。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不知好歹。”又自闪身让过。
  仲孙仪冷叱一声,道:“你骂哪个,你自己才是不知好歹!”娇躯再度扑上。
  罗雁秋道:“你若再得寸进尺,我便真的不客气了!”轻挥一掌,用出六成功力。虽只是六成的功力,仲孙仪的娇躯已被震得如风摆柳一般,一阵摇晃后,终于退后了一步。
  她一退即上,左拳右掌,招招指向罗雁秋的要害大穴!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不知进退,自取其辱。”一掌迎了上去。
  但他掌至中途,却突地大喝一声道:“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避开仲孙仪,竟向玉麒麟马梦铭拍去。
  马梦铭也是千虑一失,只以为歹计得售,正好坐山观虎斗,却不料罗雁秋心中一动之下,已窥破了他的阴谋。
  他仓惶应战,被罗雁秋一掌震出去四五步。
  仲孙仪一怔之后,大喜叫道:“秋弟,你也看出他的阴谋了?”
  罗雁秋冷笑一声,说道:“你们密宗门下,最擅联手搏击之术,此人却一旁含笑而立,若非别有用心,他断断不会如此的。”
  仲孙仪顿时娇靥含笑,说道:“秋弟,你可别再冤枉我了。”步履姗姗,直向罗雁秋身旁走去。
  罗雁秋大喝一声道:“站住!此刻是你们联手对付在下的时候了。”
  仲孙仪脸色一变,脱口说道:“秋弟!你……”
  马梦铭咯咯一笑,截断她的话道:“你误会他的意思了。”
  仲孙仪急道:“什么?……”
  马梦铭一笑说道:“他以为我叫你一人先行动手,用软硬兼施之法,斗得他精神涣散,真力枯竭,然后我们再联手搏击,将他一鼓成擒。”
  罗雁秋冷哼一声,说道:“你倒好意思说得出口!”
  马梦铭干笑一声,道:“师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是我们同仇敌忾的时候了。”
  仲孙仪直气得妙目圆睁,向罗雁秋恨恨说道:“你真是个自作聪明的笨瓜!”
  罗雁秋突地一笑说道:“你可是先用激将法,使我自乱步骤,再为你们所乘么?哈哈!在下不会上当的。”
  马梦铭也是一笑道:“师妹,休要再费唇舌,他是不会再上当的了。”
  仲孙仪直气得娇靥铁青,冷冷说道:“可是我也不再上当了。”她突地双掌一分,左拳直撞罗雁秋,右掌竟向马梦铭拍去。
  罗雁秋一怔道:“这女子可是疯了?”闪身让过。
  马梦铭也跟着说道:“师妹,你可是看错人了?”迳向横里跃去。
  只听“卡嗒”一声响,室内顿时大亮起来。
  马梦铭微微一笑,说道:“师妹此番可要看清敌我了。”
  仲孙仪双掌一分,说道:“你们再接我一掌。”她双掌一晃,却又缓缓放下,突地向罗雁秋诧然问道:“我有一事不明,要先问问你。”
  罗雁秋微微一笑,道:“请说吧。”
  仲孙仪道:“你在身中百毒氤氲及服下追魂丸之后,仍得不死,这是什么原故?可能为我一道么?”
  罗雁秋一怔说道:“什么百毒氤氲,追魂丸?在下也自不解。”原来他在服下追魂丸时,早被两个密宗弟子一掌一尺打得晕厥过去,至于那弥漫谷中的烟雾,他自不知那是百毒氤氲了。
  仲孙仪突地喃喃自语道:“他可是因为服下东西双仙的续命双宝,及千年灵芝液,而免于一死么?”
  罗雁秋略一沉思之后,大声道:“不错!”
  仲孙仪道:“什么不错?”
  罗雁秋道:“她们一定给我服下续命双宝了,不然,我挨了一尺一掌之后,也不会恁快复原。”
  仲孙仪冷哼一声,说道:“你只记得她们,不知她们是你的什么人!”
  罗雁秋一皱眉头说道:“明知故问,她们自然是红姊姊和琼儿了。”突地黯然一叹。
  仲孙仪一怔说道:“你叹气干什么?”
  罗雁秋道:“我叹气你也要管么?”
  仲孙仪怒道:“我问问都不行么?”
  罗雁秋道:“你最好少管闲事,你们两人快些动手吧!”
  仲孙仪怒道:“你的叹气,若是为了她们,我就非管不可!”
  罗雁秋道:“你可是说的红姊姊和琼儿么?”
  突然之间,马梦铭大步向角落里走去。接着,只闻一阵细乐,也不知在何处传了过来。他咯咯一阵大笑,状至得意的说道:“坎离引导大阵已然发动了。”
  仲孙仪转首冷然说道:“不要打岔。”又向罗雁秋道:“你可是时时刻刻都还在想念着她们么?”娇靥上顿时笼罩着一层奇异之色。
  罗雁秋又自黯然一叹,说道:“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一顿继续道:“我在那幽谷中施展闭气大法,假装死去,便是要避免一场情爱的纠纷……”
  马梦铭“哦”了一声,一旁插口道:“我竟没看出你是施展闭气大法。”
  仲孙仪冷笑一声,说道:“连东西双仙尚且没有看出,更别说是你了!”
  马梦铭咯咯一笑道:“如此说来,我没有看出也算不得丢人之事。”
  罗雁秋环扫了室内一眼,剑眉微轩,说道:“在下就此告辞了。”他话虽出口,却找不到门户,是以仍自站在原地未动。
  马梦铭干笑一声,说道:“只怕来时有路,去时无门了。”
  罗雁秋略一思忖,觉得惟有制住那黄衣少年,方能逼出此室门户,于是大喝一声,道:“那你我就在此同归于尽好了!”一掌直拍过去。
  马梦铭知道罗雁秋内力深厚,掌势雄浑,一凛之下,闪身让过。
  岂知罗雁秋一掌拍出后,右腿随之扫出,直向他下盘踢去。
  马梦铭脚甫站稳,眼见罗雁秋一腿扫来,不由心中大骇,猛吸一口真气,身躯疾跃而起。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密宗弟子,原来武功竟如此稀松!”
  马梦铭躲过一掌一腿,惊魂甫定之下,罗雁秋掌出如风,已斜斜的向他颈项劈至。
  他知道躲过这一掌后,后面必紧跟着无数杀着,于是心一横,不退反进,大喝一声,双拳紧握,同时向罗雁秋胸前击去。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你这是找死!”右手掌势下切,直取马梦铭两手脉门,左掌倏然上举,一式“普及万物”,化作无数掌影,却向他头顶上罩下。
  马梦铭实指望这一招“绝处逢生”,必能逼退罗雁秋的攻势,岂料两人功力相差悬殊,是以这一来却无异飞蛾投火,自行送死。
  眼看马梦铭即将丧生于罗雁秋掌指之下,突听一声娇叱响起,道:“你疯了!”一掌却向罗雁秋拍去。
  罗雁秋知道这一掌是仲孙仪所发,疾忙收回左掌,反手迎了上去。
  但听“啪!”的一声巨响,仲孙仪的一个娇躯直被震出去四五步,跌倒在绣榻之上。
  马梦铭却趁势向后跃退,免除了致命的一击。
  罗雁秋冷笑一声,向仲孙仪道:“无怪你们两人不联手对敌,原来是伺机施袭,只可惜你的武功太不济事了。”
  仲孙仪自床铺上挺身跃起,只见她两眼冒火,一声不响,双掌翻飞,直向罗雁秋击去。
  罗雁秋微微一笑道:“你可是恼羞成怒了么?”挥掌迎了上去。
  这一掌,他只用出六成功力,哪知两掌相触,两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罗雁秋微微一愕,笑道:“我倒是低估你了。”凝神戒备,蓄势待敌。
  原来仲孙仪怕罗雁秋一掌将马梦铭击毙,他们两人无法出得此室,是以情急之下,轻轻拍出六成功力的一掌,加以阻止。哪知罗雁秋竟误以为她伺机施袭,不禁气得银牙暗咬,一股怨恨之气,顿时充塞胸怀,是以施出全力,迳向罗雁秋攻去。
  她这一轮急攻,掌指齐施,端的迅辣兼具,罗雁秋的武功,虽高出她多多,此时却也不敢大意。
  马梦铭见仲孙仪毫不留情,真的和罗雁秋动起手来,不禁大喜,一旁叫道:“小兄为你助阵来了!”遥发一掌,向罗雁秋攻去,身形一跃,扑了上来。
  岂知仲孙仪一轮急攻后,心中的怨愤之气,似是消减了不少,此时一见马梦铭又加战圈,她却收掌飘身,向后退去。
  马梦铭直弄得如坠五里雾中,不知仲孙仪为何突地退出,方自大感焦急,却见罗雁秋也收掌飘身,侧跃七尺,诧然向仲孙仪道:“你为什么不打了?”
  仲孙仪看着此刻的罗雁秋,真是恨爱交集,冷哼一声,故意说道:“因为你尚非我们两人联手之敌。”
  罗雁秋也是年轻气盛,大喝一声道:“那你们不妨试试!”一招“大鹏展翅”,分向仲孙仪和马梦铭击去。
  他似是要存心显露一下武功,只见他拳脚齐施,顿将两人罩在拳风足影之中。
  仲孙仪哪是真想和马梦铭联手合击,只是被动地以求自保,是以打了顿饭工夫,罗雁秋愈战愈勇,马梦铭却累得气喘吁吁。
  蓦地,一阵“呜呜”的号角之声,隐隐传了过来。
  马梦铭突地大喝一声,道:“住手!”他平时言笑,虽带着娘娘腔,但这一声大喝,却是十足的男子气概。
  罗雁秋果然一怔停手。
  仲孙仪也是微微一愕。
  只见马梦铭疾跨两步,走到仲孙仪身前,说道:“不管如何,这女子已是我的。”
  他此言似是针对罗雁秋而发,罗雁秋一愕之后,微笑说道:“她是不是你的,却不关我的事。”
  仲孙仪冷哼一声,道:“你休要置身事外,须知这件事完全是因你而起!”
  罗雁秋大感诧异,说道:“这就令在下不解了?”
  马梦铭冷笑一声,道:“你是当局者迷!”他一顿,脸上一阵扭曲变化,继续道:“事已至此,我索性都告诉你吧!”
  罗雁秋茫然说道:“什么事?”
  仲孙仪恨恨说道:“他哪是当局者迷,简直是个不通人情的呆子!”
  罗雁秋道:“在下呆不呆,心里有数,姑娘休再出口伤人。”转向马梦铭道:“你说下去。”
  马梦铭俏目中突然闪过妒恨的光芒,嘴唇一阵牵动后,始道:“我师妹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竟然看上了你。”
  罗雁秋微微一笑,转向仲孙仪一揖说道:“多谢姑娘的美意,可惜在下无福消受。”
  仲孙仪气得娇靥发青,别过脸去。
  马梦铭又道:“但是她已答应做我的妻子,此处便是我们的临时洞房……”
  仲孙仪倏然转过脸来,冷叱一声,道:“放屁!谁答应你了?”
  马梦铭脸色一变,道:“是你亲口答应于我,休要抵赖。”他此刻似是已为女色所迷,他的狡猾机智,竟全都忘了施展,竟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罗雁秋微微一笑,说道:“这位兄台所言,谅来不会是假的了。”
  仲孙仪气得娇躯一颤,怒道:“胡说,你怎知道不是假的?”
  罗雁秋微笑不言。
  马梦铭又道:“这位兄台服下了本门秘制的追魂丸,敝师妹将你带来此地,向我求取解药之时,早已气绝,她说我如将你医好,她那女儿之身便是我的……”
  仲孙仪冷冷截断他的话道:“可是他的复生,却不是你的解药所致。”
  罗雁秋暗忖道:这果又是个痴情女子!瞥了马梦铭一眼,心想:这黄衣少年居然肯把这种事,全盘说了出来,倒也不失为一条汉子!
  只听马梦铭又道:“不管是不是我的解药把他医好,但他已起死回生却是事实,是以你便应邀守诺言。”
  罗雁秋接着说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说过的话,自是不好反悔……”
  突然之间,仲孙仪竟自扑倒绣榻之上,伤心的哭泣起来,口中含糊说道:“都是我自作多情,自找苦吃……”
  罗雁秋黯然一叹,大步走到床前,柔声说道:“姑娘的情意,在下并非不知,只是……”一叹住口,不再说下去。
  仲孙仪突然止住哭泣,仰起如带雨梨花似的娇靥,似是已从罗雁秋这一句话中得到无限安慰,也是柔声说道:“只是什么?”
  罗雁秋道:“只是我一身情孽,尚不知如何结局,而一些错综复杂的际遇,又不知何日方了,更何况亲仇未报,愧为人子!”
  仲孙仪道:“别说了,这些我都都道,可还记得我昨晚见你时,便是以中年女子的面目出现,以姊姊的言词相动,我知道以你的身世,性格虽是十分刚强,但情感却是极度脆弱的。”
  罗雁秋道:“总算我有了个知心之人!”
  突听马梦铭冷笑一声,说道:“你们唠唠叨叨,尽说些不关痛痒之言,可还有个完么?”想是他妒恨之心大起,此时语气神情又恢复了平时的冷酷阴险。
  仲孙仪一听罗雁秋把她当作惟一的知心之人,不禁芳心窃喜,道:“秋弟,你……”
  罗雁秋突地抱拳一揖,道:“请恕在下相扰,就此告别了。”
  马梦铭诡异地一笑,道:“兄台如此成人之美,小弟实是感激。”他一顿而住,大喝道:“送客!”
  忽地“咿呀!”一声,这四壁垂挂着帐幔的密室,竟已出现了一个门户,两名绿衣小婢倚门而立。
  罗雁秋却未料到那黄衣少年会如此爽快的让自己离去,微一迟疑,大步向那门后走去。
  只听一声娇喝响起,仲孙仪的娇躯,一跃挡在罗雁秋的身前。
  罗雁秋一怔,道:“姑娘还有什么见教么?”
  仲孙仪幽幽一叹,道:“秋弟,你真的要走么?”
  罗雁秋微微一笑,道:“此处虽好,却非在下久留之地。”
  仲孙仪黯然说道:“秋弟,你竟真的忍心让我只身留此。”
  罗雁秋回首瞥了马梦铭一眼,道:“那位兄台不是在此处陪着姑娘么?”
  仲孙仪蓦然冷叱一声,道:“这种话也是你当真说的!”纤手微扬,啪的一声,罗雁秋的俊面上着着实实的挨了一记耳光。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姑娘可还有什么见教么?”绕过仲孙仪挡路的娇躯,便往门户走去。
  仲孙仪一掌劈出,怒喝道:“你还想走么?”
  马梦铭突地咯咯一笑,道:“他走不了的。”
  罗雁秋让过仲孙仪一击,驻足转身,冷冷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梦铭又自诡异地一笑,道:“皆因兄台尚有一事未完,小弟就是送你走,你也不愿离此。”
  罗雁秋突地脸色一变,冷冷说道:“阁下有话尽管明说,何必这般吞吞吐吐!”
  蓦地,一阵呜呜的号角声,清晰的传了过来。
  马梦铭忽然发出一阵咯咯大笑,状至得意,说道:“小弟和敝师妹的婚事,尚未谈妥,还望兄台赐助一臂之力!”
  仲孙仪冷哼一声,道:“痴人说梦!”不屑地别过头去。
  罗雁秋也是脸色一变,道:“这你是找错人了。”一时之间,他不知是否该离开此地。
  因为尽管他对仲孙仪毫无爱意,但对一个如此热爱自己的女子,却不能这般决绝而去。
  忽听马梦铭又咯咯一笑道:“兄台愿赐助一臂之力,小弟自是不会辜负于你。”
  罗雁秋大喝一声,道:“住口!就是你将密宗掌门之位,拱手相让,这个忙我也是不愿帮助的!”
  马梦铭诡异地一笑,又自转向仲孙仪道:“这件事,少不得也要请师妹委屈一下,略效微劳,想来定然不会推辞。”
  仲孙仪冷哼一声,道:“你在说些什么,莫不是疯了?”
  马梦铭咯咯一笑,道:“小兄未疯,但确有些人疯了!”但听哗啦一声,这密室中赫地露出一个窗户。
  一股山风,吹了进来,室内之人,齐地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齐地向窗前走去。
  马梦铭用手一指,说道:“小弟说兄台在此,尚有未完之事,就是请兄台走,兄台也不会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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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8 18:53: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一一章  空中楼阁

  仲孙仪闻言,娇靥不禁一变。
  罗雁秋却纵目向窗外看去。
  只见窗外不远处,是一座小小的山峰,山峰之下,则是一片静静的谷地。想这密室的地势甚高,居高临下,是以看得十分清晰。
  马梦铭诡异地一笑,说道:“兄台可看清那幽谷中的情形了?”一顿又道:“那些服装各异之人,俱是中原道上的侠隐人物,但却将号称东西双仙的天山神尼和苦因大师围在中间,你说他们可是疯了?”
  罗雁秋听得脸色大变,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马梦铭道:“他们被本派的百毒氤氲迷倒后,先是服下解药除了骨内的余毒,但却因而又迷失了神智,一切行为,俱在本门弟子控制之下,是以……”
  他话尚未说完,罗雁秋突截断他的话道:“那厢的一些黄衣人,可是也围困住了四个女子?”
  马梦铭道:“不错!想来其中两人,便是兄台口中的红姊姊和琼儿了。”
  罗雁秋观察了片刻,诧然说道:“这般人能将他们困住,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马梦铭道:“兄台想是不知道‘坎离引导大阵’及‘惑仁大阵’的厉害,是以感到奇怪了。”
  突然之间,罗雁秋想起那百妙秘笈中,曾载有这两种阵势的名称,随冷笑一声道:“雕虫小技,也值得如此夸张,在下自信举手可破。”
  马梦铭道:“小弟当然信兄台有破阵之能,不过那些被迷失了神智的中原武林高手,兄台却是无药可解。”
  罗雁秋想起自己丧失记忆之事,不禁心中一凛,说道:“那些中原武林高手,可都是记忆全失了么?”
  马梦铭一笑说道:“何止记忆全失……”
  忽然之间,那幽静的山谷中,号角长鸣,乐声大作,那七十二个黄衣抱剑少女和迷失了神智的武林高手,齐都疾快转动起来。
  天山神尼和苦因大师,似是老僧入定一般,闭目垂首,屹立阵中。
  琼儿和凌雪红等都是随着转动,只见她们衣袂飘扬,婆裟起舞。
  马梦铭突地黯然一叹,说道:“她们若这般转动下去,不出一个时辰,便要走火入魔了。”
  罗雁秋听得心中一动,说道:“不知你告诉我这些,是存的什么心思?”
  马梦铭又自轻叹一声,道:“迷住这么多中原武林高手,又发动此种威力绝伦的大阵,本非兄弟所愿,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是以……”
  罗雁秋截断他的话道:“不知你是受了何人之托?”
  半晌未发一言的仲孙仪,忽然嘴唇嚅动,却是幽幽一叹后,终未说出口来。
  马梦铭微微一笑道:“小弟受了何人之托,兄台不久便会明白了,不过……”
  蓦地,三声幽长嘹亮的号角,冲天响了起来,马梦铭似是精神为之一振,道:“他们来了!”
  罗雁秋道:“什么人来了?”
  马梦铭道:“便是那些搬弄是非之人。”
  罗雁秋突地想起昨晚入谷之前,所遇见两个黄衣人,相继询问的“东定中原,共襄大局”暗号,顿时恍然大悟,说道:“那般人可都是中原武林人物?”
  马梦铭道:“不错。”一顿继续道:“不过此举,却非兄弟所愿。”
  罗雁秋一心想知道那般和密宗勾结,陷害中原武林高手之人,于是急不及待地说道:“那都是些什么人?”
  马梦铭一笑说道:“反正快来了,兄台想知道,也不急在一时,不过在他们未来之前,小弟想先和兄台决定一件大事。”
  罗雁秋道:“什么大事?”
  马梦铭咯咯一笑道:“自然是小弟的婚姻大事了。”
  仲孙仪听得娇靥一变。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在下既非男女双方的家长亲友,亦非媒妁之人,兄台此事,似是与在下毫不相干。”
  马梦铭淡淡一笑,却罔顾左右而言他,说道:“兄台对那幽谷中被困和已迷失本性之人,难道无动于衷么?”
  罗雁秋心下一凛,说道:“在下自是不愿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马梦铭咯咯一笑,道:“这就是了!”一顿继续道:“兄台若愿为小弟婚事,作一见证,小弟便立即下令,放下那幽谷中所布设的两座大阵,同时使那些中原武林高手恢复本性,还其自由之身。”
  罗雁秋一愕,道:“这位姑娘若是答允了兄台的婚事,在下作个证人,亦是无妨……”
  仲孙仪冷哼了一声,截断他的话道:“这种话也是你说的么?”
  罗雁秋一叹说道:“这种话虽不应出自在下口中,但两害相权取其轻,自也顾不了许多了!何况……”
  仲孙仪突地急躁地大叫道:“不要说啦!”双手掩面,迳向绣榻上扑去。
  罗雁秋的言行,似是大大伤害了这个多情的姑娘,她竟呜呜咽咽的痛哭起来。
  罗雁秋大步走了过去,说道:“姑娘……”似是找不到适当的安慰之言,是以叫了一声“姑娘”之后,却未说下去。
  如此一来,仲孙仪哭的更加伤心了。
  马梦铭也缓缓跟了过来,故意黯然一叹,说道:“自古情天多铸恨,唉!古往今来坠入情网之人不少,但有几个体会得到情爱的真意?”说完之后缓缓踱了开去。
  仲孙仪听完这话,似是心中一动,倏然止住哭声,片刻之后,竟自缓缓站起,说道:“好吧!我答应你。”
  她静静地站着,娇若春花的脸上,平静得毫无一丝表情,又接着缓缓说道:“你就把那两座‘坎离引导大阵’和‘惑仁大阵’都撤去吧!还有那些迷失了神智的中原武林高手,也尽快的还其自由之身。”
  马梦铭似是未料到仲孙仪答应的如此迅速,一愕之后,方自高兴地连声答道:“小兄遵命!”
  取出一只小巧的号角,凑在嘴边吹了起来。
  呜呜的号角声,顿时在这密室内响了起来,声音不大,似是连这室外都无法听到,却不知如何传将出去。
  罗雁秋惊诧地流目看去,原来刚才开开的窗户,也已关闭了起来,不禁大是疑惑,说道:“你可是用号角传令,撤去那两座阵势和恢复那些中原武林人物神智么?”
  马梦铭道:“是呀!”
  罗雁秋道:“你这号角如此低微,但不知如何传出?阁下休要故弄玄虚,自欺欺人才好!”
  马梦铭诡异地一笑,道:“兄台可是信不过小弟么?”
  哗啦一声,那关起的窗子又已大开,马梦铭道:“事实胜过雄辩,兄台一看便知了。”缓缓向窗前走去。
  罗雁秋大步走了过去,纵目看去,只见那静静的幽谷中,黄影一阵流动,西下的斜阳,照得那七十二名黄衣少女手中的宝剑,闪闪发光,瞬即之间,俱都在一株大树后消失不见。
  那些散置四处的黄衣人,也在一阵穿行后,踪迹不见,罗雁秋虽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却不知他们向何处而去?
  静静的幽谷中,仍然静静的站着一些人。
  他们对密宗弟子的撤走,竟似毫无所觉,片刻之后,才见天山神尼低喧了声佛号。
  她所喧的佛号,声音竟直达这密室之中,显示出了惊人的内力。
  接着苦因大师抬起头来。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迳往琼儿和凌雪红等立身之处走去。
  她们四人早已在七十二名黄衣少女隐去之后,停止了身躯的转动,静静的站立当地。
  此刻,仍然一动不动的站立着,犹似失去知觉一般。
  天山神尼在她们四人背后命门穴上各拍一掌后,齐都身形一颤,清醒了过来。
  但旋又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太阳逐渐西山沉去,落日余辉,幻起了满天绚烂的晚霞。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片刻工夫,晚霞消失,幽谷中顿时笼罩上一层暮色。
  暮色苍茫中,突见一缕缕淡烟升起,并逐渐弥漫开来。
  顷刻之间,谷中人影,俱为迷蒙的烟雾隐去!
  罗雁秋凭窗远眺,看着这晚间的幽谷景色,竟然有些意醉神驰,警觉戒备之心尽去。
  蓦地,身后响起一声娇呼道:“暗下毒手,恬不知耻!”一股掌风,直撞了过来。
  罗雁秋如梦初醒般大吃一惊,闪身跃开,只见那黄衣少年嘴噙阴笑,仲孙仪却向他怒目而视。
  他立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随黯然一叹道:“姑娘之情,在下永铭五内。”转向马梦铭厉声道:“边陲蛮夷,我不和你一般见识,此地事情既了,速示下门径离去!”
  马梦铭一笑说道:“兄台可是急着要走么?”
  罗雁秋怒道:“你说这废话干什么?”
  马梦铭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非是在下故意废话,皆因几位来访的佳客已至门外了……”
  罗雁秋好奇心复起,一愕之后,在一处锦凳上坐了下来。
  马梦铭神秘的一笑,忽然提高声音说道:“把他们引进来。”语气中似是对那即将来访之人,甚是轻视。
  只听清脆的两声“是!”那两名绿衣小婢,不知在何处转了出来。
  她们步出密室,顷刻之间,便失去了身影。
  罗雁秋暗忖道:看这间密室中,似是机关重重,若想离此,倒非易事。
  他心忖未完,马梦铭忽地一笑,说道:“两位若还有什么话要说,最好快点,不然恐怕不大方便了。”
  罗雁秋哼了一声,道:“不知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马梦铭诡异地一笑,道:“兄台稍停便知道了。”
  忽然间,一阵铃声在密室一角响起,马梦铭道:“他们来了。”
  片刻之后,这密室的门户大开,只见一男一女并肩走了进来。
  男的虽届中年,但仍是雄姿英发,儒雅潇洒,女的早逾花信,而俊俏艳丽不减,正是风韵犹存的景况。
  罗雁秋一看清那一男一女的面目,不禁呆了!
  那一男一女也是一愕,立时停步驻足,面上现出尴尬之色。
  但他们那尴尬之色,却是一闪而过。
  马梦铭眼明手快,早看到三人脸上的惊愕表情,咯咯一笑道:“三位可都是早已认识么?”
  那俊美中年男子刚要说话,他身侧的青衣女子却微微一笑,姗姗走到罗雁秋身前,一手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兄弟,一年不见,连哥哥嫂嫂都不认识了么?”
  这一男一女,正是谈笑书生诸葛胆和玄衣仙子杜月娟夫妇。
  罗雁秋一见他俩到来,脑海中顿时翻腾起一年前的往事,他想到在大雪山十二连环峰,行令堂发生的一段经过,不由俊面一红。同时另一件大事,也连带想了起来,顿时热血沸腾,双眸喷火,霍地离座而起。
  他这一反常的举动,立将玄衣仙子杜月娟吓得后退一步,惊讶地说道:“兄弟,你怎么啦?”
  罗雁秋一时冲动,但一想到谈笑书生诸葛胆究竟和他有两度同门之谊,于是将一股愤怒之情,又强自压抑下去,一抱拳,讷讷说道:“是师兄师嫂来了么?”
  谈笑书生诸葛胆微微一笑,道:“想不到会在此处遇见师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了。”
  马梦铭忽然咯咯笑道:“贵掌门伉俪莅临,可是专为叙旧而来的么?”语音神情,显得甚不高兴。
  谈笑书生抱拳一笑,说道:“少宗主请勿误会,愚夫妇特来恭听教言。”以谈笑书生诸葛胆的高傲,此时说出话来,竟是极尽谦卑。
  听得罗雁秋微微一怔,插口说道:“不知师兄身为何派掌门,小弟不知,谨在此恭致祝贺之意。”
  马梦铭插口道:“怎么?令师兄身居领袖中原武林的雪山派掌门,罗兄都不知道么?”
  罗雁秋“哦!”了一声,转首向玄衣仙子杜月娟看去。
  只见她一脸黯然之色,说道:“我那掌门师兄,已被玄阴叟老怪物用毒蛇害死,是以……”
  罗雁秋惊呼一声,道:“什么!……”他素知雪山派一向受玄阴叟支持,一闻此言,不禁大感意外。
  忽听杜月娟咯咯一笑,转忧作喜道:“不过你那掌门师兄已将此仇报复了。”
  原来紫虚道人在回转大雪山后,便落在苍古虚的谋算之中,而玄阴叟却也是精疲力竭,疏于防范下,为谈笑书生诸葛胆所乘。
  那时,正值杜月娟生产期间,是以对此事详细的经过,全不知情,但她却因此更热爱谈笑书生诸葛胆,连因罗雁秋而发生的一点芥蒂,也不予计较了。
  罗雁秋一闻此言,不禁向诸葛胆看去,星眸中露出询问的光芒。
  谈笑书生谐葛胆,在杜月娟说出,他已为紫虚道人报仇之后,不禁剑眉一皱,瞬即又微笑说道:“不错。”
  罗雁秋突地黯然一叹,说道:“对于此事,小弟亦不知如是是好了?”他突然提高声音说道:“大丈夫恩怨分明,小弟很难说师兄做得不对,不过小弟亦非介入此一恩怨之中不可了。”
  他想起玄阴叟苍古虚虽被目为邪魔歪道,但和他究有师徒之份,而且苍古虚对他一向是另眼看待,是以存下了要为苍古虚复仇之想。
  谈笑书生一笑说道:“师弟可是要为师报仇么?”
  此时,只见玄衣仙子杜月娟的一双秋波,满含幽怨地向他投来,他当即转首他视,避开那会使他决心动摇的目光,斩钉截铁地说道:“不错!”
  诸葛胆忽纵声大笑道:“好!好!这当真是兄弟阋墙了。”
  只听马梦铭咯咯一笑道:“还有一笔帐,你们索性一起算吧!”
  诸葛胆对罗雁秋在此现身一事,早已怀疑,此时闻言,不禁当下一怔,脱口说道:“什么事?”
  马梦铭诡异地一笑,道:“请移步一看便知。”
  但听哗啦一声,那面正对幽谷的窗子,又已霍然大开,一抹月光,如流水似的倾泻了进来。
  室内之人,齐都向窗前走去。
  柔和的月光下,可清晰看到那静静的山峰,和山峰下的静静幽谷。
  谈笑书生诸葛胆面色一变,道:“这是怎么回事?”原来他发现那幽谷中,已是阒无人迹。
  马梦铭道:“小弟因受这位兄台挟制,已尽还他们自由之身了。”一双俏目直向罗雁秋投去。
  诸葛胆意犹未信,干笑了一声,转向罗雁秋说道:“这话可是当真么?”
  罗雁秋道:“不错……!”他方要继续解释,突听诸葛胆冷笑一声,道:“你果真与我作起对来了,胆子倒是不小!”
  罗雁秋剑眉一轩,道:“可是师兄与密宗门下互通声气,想一网打尽中原武林高手么?”
  诸葛胆冷冷说道:“是又怎样?”
  罗雁秋道:“假外人自重,这也算英雄行径么?”
  诸葛胆大喝一声,道:“你倒教训起我来了!”举手一掌,向罗雁秋拍去。
  但听“啪!”的一声,罗雁秋面颊上脆生生的挨了一掌,白嫩的皮肤上,立时出现了五个红肿的手印。
  原来谈笑书生诸葛胆,自忖发出这一掌,罗雁秋必定闪躲,是以仅只投石问路,发出了三成功力,若是这一掌全力而发,罗雁秋的一口牙齿恐已悉数打落了。
  罗雁秋不闪不躲的承受了一掌,全室之人齐都微感意外的一愕。
  仲孙仪立刻奔了过来,极表关怀的说道:“秋弟,你可是受伤了么?”
  罗雁秋淡淡一笑,道:“谢谢姑娘的关怀,在下无妨。”
  仲孙仪满面幽怨的退了回去。
  诸葛胆见罗雁秋不予还手,让他着着实实地打了一掌,不禁微现尴尬,说道:“你不还手,可是认为骨坚皮厚么?”
  罗雁秋道:“看在你是同门的面上,我也该让你一掌……”
  诸葛胆怒喝道:“住口!你既是存心与我为敌,有什么能耐,尽情施展出来好了。”左手施展一招“帘卷西风”,斜削过去。
  罗雁秋一闪让过,说道:“为酬答师兄在大雪山对小弟的礼遇,再让你连攻三掌。”
  谈笑书生诸葛胆纵横武林,所向无敌,哪里曾被人如此轻蔑过,怒极反笑道:“好个狂傲孺子!”连出三招,“手挥五弦”、“铁树银花”、“飞钹撞钟”,拳掌齐施的疾攻过去。
  他这三招出手,迅辣兼具,名虽三招,实则同时施出,谈笑书生是存心一出手,便将罗雁秋伤在手下。
  哪知罗雁秋竟自从容不迫,只见他左闪右跃,身躯如行云流水般躲过三招。
  诸葛胆心下暗凛,口中却大喝道:“三招已过,该让你先出手了。”
  罗雁秋微微一笑,道:“长幼有序,还是师兄先请。”
  诸葛胆冷笑一声,道:“好!”话声未落,身形早已欺到,此番他再也不敢大意,全神贯注,指顾间,攻出三掌,踢了两腿。
  罗雁秋朗喝一声,道:“来得好!”双臂抡动,脚步微移,那威猛绝伦的三掌两腿,尽被他从容化去。
  谈笑书生诸葛胆哪知道罗雁秋除尽得玄阴叟苍古虚真传外,更在百妙佛珠中修得许多无上绝学,是以越打越惊,越打越觉得不是他的敌手。
  往日谈笑风生的风采尽失,面对生平强敌,他早无法保持一贯的从容、镇静。
  玄衣仙子杜月娟一旁空自着急,只觉得芳心一片混乱,罗雁秋的威猛,既使她窃喜,也令她惊恐。
  百招过后,谈笑书生诸葛胆虽未露出败象,但实际上大势已定。
  突然之间诸葛胆一跃而起,大喝一声,道:“你再接我一掌试试!”居高临下,双掌连环劈出,势如雷霆万钧,向罗雁秋当头压下!
  罗雁秋心下一愕,一招“举火燎天”,双掌疾吐,用足九成功力,迎了上去。
  两股强猛的暗劲骤一接触之下,发出一声轰然巨响,两人同时闷哼一声,谈笑书生诸葛胆的身躯,直被震得住天花板上飞去。
  但听哗啦一声大响,室内的灯光,尽行熄去,顿时一片漆黑!
  罗雁秋却被震得一跤跌坐下去。
  诸葛胆的身形撞在天花板上,又反弹了回来,哗啦一声,摔倒地上。
  玄衣仙子杜月娟和仲孙仪双双娇呼一声,同时扑出。
  岂知诸葛胆冷笑一声,一跃又站了起来,只见一阵寒光耀目,他已将双剑撤出。
  罗雁秋一跃而起,从容说道:“师兄最好弃剑用掌,我们倒可作公平一搏……”
  他话声未完,诸葛胆右手长剑疾翻而出,迳奔罗雁秋左肩,左手剑后发先至,却向他腰际削去。
  罗雁秋宅心忠厚,不愿仗着白霜锋的锋利,取得优势,一跃闪开,赤手傲然卓立,冷冷说道:“师兄可是忘却小弟白霜剑的锋利了么?”
  诸葛胆早恼羞成怒,失去了理智,大喝一声,道:“休要啰嗦,快亮剑动手吧!”
  双剑一分,左手剑一招“凤凰点头”,手腕震动之间,幻起三道寒光,指向罗雁秋胸前三大要穴,右手剑“现虎藏龙”,迳向小腹刺去。
  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罗雁秋已翻腕拔出白霜剑,但他心中仍似有着许多顾虑,略一犹疑,突然飘身跃起。
  他再落地之后,似是心中已作决定,大喝一声,道:“兵器无眼,师兄小心了!”迎着诸葛胆再度攻来的双剑削去。
  白霜剑切金断玉,削铁如泥,谈笑书生诸葛胆怎么不知道厉害,是以他一见罗雁秋挥剑迎来,手腕一沉,直向双腿劈去。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你这是自讨苦吃!”但见白光乍闪,不知他用了个什么手法,宝剑竟自下向上翻起。
  三指剑一上二下,眨眼碰在一起,但听“呛!”的一声,诸葛胆右手一支长剑,已齐柄断去。
  诸葛胆大吃一惊,身形疾退三步。
  罗雁秋一见白霜剑将对方一柄长剑削断,似是甚觉过意不去,不由微微一怔。
  就在他一怔之间,黑暗中,只觉一道寒风扑面而至,他急忙地一闪,虽是避过一剑,而左肩头上却被一物击中,深入肉中寸余。
  罗雁秋只觉一阵剧痛攻心,他尚无暇将那击中左肩之物取出,谈笑书生的一支长剑,犹如泼水一般,呼啸而至!
  他左肩受此重创,身体灵活大受限制,对诸葛胆这全力而发的一剑,已有应接不暇之势。
  说时迟,那时快,罗雁秋的白霜剑尚未举起,诸葛胆的长剑,又向他右肩上刺了进去。
  他纵是铁打铜浇之人,也难禁受得往如此重创,身形一阵摇晃,终于跌倒地上。
  诸葛胆忽然发出一阵狂笑,仗剑跟了上去。
  他长剑一抬,指在罗雁秋的咽喉之上,冷冷说道:“你是想活,还是想死?”
  罗雁秋强忍疼痛,略一定神,傲然说道:“生死之事,罗雁秋向来未放在心上,你大可不必以此要挟!”
  忽听一声冷冷娇叱,起自诸葛胆身后,说道:“你若将他杀死,你自己也未必能活得了!”一个硬硬的物体,早已顶在他背后命门穴之上。
  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诸葛胆一时得意忘形,千虑一失,竟然为人所乘。
  室中一片漆黑,但在场之人,似是不用看到面目,已可猜到那女子是谁。
  诸葛胆架在罗雁秋颈项上的长剑未动,冷笑一声,道:“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在下私人间的恩怨,似不要姑娘多事!”
  只听一声冷笑响自背后,重复地说道:“哼!多事?你可听出我是谁了么?”
  诸葛胆脸色倏变,道:“是你?”
  那冷冷的声音道:“不错,是我!”
  诸葛胆的长剑缓缓收了回来,手一松,但听“呛啷!”一声,长剑又跌落地上。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低垂下头,恨恨地说道:“我若早料到你会……”倏然住口,不再说下去。
  密室中一片漆黑!
  一片静寂!
  罗雁秋仍然仰卧地上,原来他在生命威胁解除后,精神一阵松弛,竟然疼痛的晕了过去……


    第一一二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等罗雁秋醒来之时,这密室中又恢复了原有的光亮,他流目四顾,霍然看见凌雪红和琼儿,分立在他的两侧。
  但那黄衣少年马梦铭和仲孙仪都已不在室内,想是他乘着刚才片刻黑暗和混战之时,挟持着仲孙仪悄然自暗道中走了。
  连那两个站在门首的绿衣小婢,也已不知去向。
  罗雁秋明明记得,左肩头上被一物击中,深入肉中寸许,似是谈笑书生诸葛胆的半截断剑,用作暗器击出,紧接着右肩又中一剑,便即晕了过去。却不料此刻清醒之后,双肩之上,竟是毫无痛楚之感,知是凌雪红或琼儿给他服下续命双宝,于是挺身跃了起来。
  凌雪红和琼儿两人的娇靥上,齐地浮现出欢愉之容,说道:“你醒来啦?”
  罗雁秋微微一笑道:“红姊姊、琼儿,你们怎么也来到此处了?”
  琼儿纤手一指,含笑说道:“这楼上纵然没有门户,却有窗子,只要有窗子,还愁进不来么?”
  罗雁秋恍然说道:“这就是了。”
  他目光一瞥谈笑书生诸葛胆,只见他面容灰败,神色颓丧,不由心下一软,想起他在武当山七星峰三元观下对自己的赞赏,在大雪山十二连环峰对自己的爱护,更想起了两番同门之谊,不由把方才挨了两剑的愤恨之情,全都冲淡了,当下喟叹一声,转向凌雪红和琼儿道:“我们走吧!”大步向窗前走去。
  凌雪红和琼儿齐地一怔,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诧然说道:“你这就要走么?”
  她们两个虽是大惑不解,却似不愿违拗心上人的意思,齐地移动脚步,向窗前走去。
  谈笑书生和玄衣仙子并肩而立,半响未出一言,此时见罗雁秋迳自离去,不禁也是一愕,但一愕之后,却突地大喝一声道:“你当真要走么?”
  罗雁秋方自走到窗前,闻言不禁驻足停身,未及答话,凌雪红已自冷笑一声,说道:“你莫非还要留下他么?”
  谈笑书生诸葛胆面容一变,也自冷冷说道:“本掌门与罗雁秋说话,姑娘休要多言!”
  凌雪红黛眉双挑,目现杀机,厉声喝道:“我便是多言,又待怎样,你好大的胆!”
  谈笑书生纵声一阵狂笑,说道:“我若不大胆,也不叫诸葛胆了!”星目扫了凌雪红身上一眼,又道:“在下和罗雁秋谊属同门,想和他说几句话,姑娘也要管,只不知姑娘和罗雁秋是什么关系?”
  凌雪红气得娇躯微颤,琼儿却微微一笑,接口说道:“最亲莫如父母,最近莫过夫妻,即使你是罗相公的师兄,论关系比起红姊姊来,却也还差得远。”
  想是她在那幽谷中,听了苦因大师所说已将凌雪红许配罗雁秋之言,是以此时理直气壮的说出。
  诸葛胆又是一笑说道:“凌姑娘身怀六甲,想也是罗家的后代了?”
  罗雁秋因凌雪红穿着宽大的罗衣,似是未注意到她的大腹便便,此时闻言,却是又惊又喜,连跨两步,走到凌雪红身侧,傲然向诸葛胆道:“纵然你是我的师兄,此事却也非你能管,你若还有未完之言,最好快说,别再废话连篇!”
  诸葛胆突地面色一整,肃然说道:“你打算何时再上大雪山?”
  罗雁秋一愕之后,恍然大悟道:“若不早将我师祖散浮子和我那周叔叔释放,大雪山十二连环峰我终是要走上一趟的。”
  诸葛胆大笑道:“那是最好不过,本掌门随时候驾。”他一手牵着玄衣仙子杜月娟的纤纤玉手,说道:“我们也该走了,这密室中机关密布,只怕迟则有变。”
  岂知他话声甫落,便听一阵咯咯大笑,自背后响了起来,说道:“各位,这就要走了么?”马梦铭一脸诡异之色,不知在何处又走了出来。
  罗雁秋等人齐地一怔,却见马梦铭一笑又道:“各位尽可走得,惟有这位罗兄走不得,须知敝师妹身体虽已属我,但她的一寸芳心,却仍然紧系着罗兄,是以她特地为罗兄饯行来了。不过各位若是有兴,倒不妨留下作陪。”
  他这一番话,说得人人脸色微变,凌雪红、琼儿和玄衣仙子杜月娟俱都觉得醋意盎然,罗雁秋则不知如何是好,谈笑书生诸葛胆冷哼了一声,说道:“自古以来,会无好会,宴无好宴,少宗主且勿把我等当作小孩子!”
  马梦铭咯咯一笑,道:“休说在下来请兄台留下作陪,就是请了,也要看兄台的意愿,在下无意强人所难,兄台若是不愿留下,尽管自便。”
  诸葛胆冷哼一声,道:“这是自然!”仍自大步向窗前走去。
  马梦铭望着诸葛胆和杜月娟的背影,微微一笑,突地扬声说道:“敝师妹来了!”
  只见一边低垂的围幔缓缓升起,这密室中忽然现出一处门户,满脸幽怨的仲孙仪缓缓步了出来。
  只见她星眸红肿,发髻松乱,竟连举动也微现困难,看得罗雁秋心中一阵怜惜,暗忖道:她一定被那黄衣少年乱施轻薄了!
  却听马梦铭咯咯一笑,道:“敝师妹方自经历了人生第一大事,故而衣衫不整,行动不便,尚望……”
  他下面的话尚未说完,已被罗雁秋一声厉喝打断,正色说道:“轻薄狂徒,这种话居然也能说得出口!”
  马梦铭不以为忤,仍是咯咯大笑道:“兄台若说在下轻薄,在下亦不愿置辩,只是若非兄台慨任媒妁,在下欲轻薄亦是无从。”
  凌雪红一旁冷哼了一声,道:“不要脸!”
  罗雁秋见仲孙仪自在这室内出现后,任凭马梦铭信口雌黄,她却是一言不发,不由眉头一皱,想起自己在那幽谷中哑穴被点之事,随大喝一声,道:“马梦铭!……”
  但在同时之间,另一个呼叫马梦铭之声,也是同时响起,却是起自窗前。
  只见谈笑书生诸葛胆和玄衣仙子杜月娟,甫行跃出窗口,竞又折足了回来,那和罗雁秋同时呼叫“马梦铭”之人,正是诸葛胆。
  马梦铭微微一怔之后,一笑道:“两位同时呼叫在下,倒叫在下不知先回答哪位的好?”
  诸葛胆冷笑一声,说道:“无怪你故示大方,网开一面,原来,在窗外埋伏了暗桩,暗中出手施袭……”
  岂知他话未说完,窗外已自响起了一阵朗朗大笑,说道:“对付你这样的角色,也用得着暗中施袭,那真是天大的笑话了!”随见人影一闪,自窗口飘进来一个身着白色儒服,头戴儒巾,手摇折扇,俊逸潇洒的少年俊彦!
  那白衣少年飘落室内之后,又自朗朗一笑,说道:“只因一时机缘凑巧,在下想偷看一场热闹,却竟然做了人家的暗桩,这种事当真有趣新鲜!”
  他说完之后,却对室内之人,看也不看一眼,又自朗声大笑起来,真像是他生平之中,遇上的第一件新鲜之事。
  室内之人,齐地暗自吃了一惊,皆因他们俱是当今武林中的绝顶高手,耳目的灵敏,直可辨十丈外的飞花落叶,却不料窗外有人窃听偷窥,竟都是浑然未觉。
  罗雁秋见这少年虽是人品俊美,武功不俗,但却是狂妄到了极点,不由剑眉一扬,冷冷问道:“阁下开口有趣,闭口新鲜,你可知暗中偷窥听他人的谈话行事,却是武林中的大忌?你这般得意忘形,当真是不知羞惭!”
  白衣少年上下打量了罗雁秋一眼,突地哈哈笑道:“在家中之时,咱家只会教训别人,却不料来到此处,倒被别人教训起来了,这比起刚才的事来,更为有趣新鲜哩!”
  他说话的语音,宛如江流倾泻,再加上他的风采神情,自然形成一种慑人的气势,在场之人,俱都凝神苦思,但却猜不出他是什么来历?
  那白衣少年说完之后,疾跨两步,直向罗雁秋身后逼去。
  罗雁秋仍自屹立原地,冷冷说道:“你要干什么?”
  白衣少年道:“莫怕,咱家只是要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哪个怕你了,你要知道我的名字不难,先将你自己的名字报出来。”
  白衣少年哈哈一笑道:“咱家的名字,也是你能知道的么?”
  他环扫了室内的几个女子一眼,一笑说道:“这几个女子,倒都是标致得很,只不知谁有此种左拥右抱的艳福?”
  罗雁秋剑眉一扬,大喝一声道:“又是个轻薄的登徒子,你且给我滚出此室!”一招“月移花荫”,用出八成真力疾挥而出。
  白衣少年朗朗一笑,说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哪个要和你打架了?”但见白影一闪,也不知他用的什么身法,罗雁秋掌势未到,他已转眼踪迹不见。
  罗雁秋方自一怔,那白衣少年却自他身后笑说道:“听你的口气,这密室之中,可是早已有一个轻薄的登徒子了?”
  马梦铭咯咯一笑,从旁插口说道:“那位兄台所指,便是区区在下!”
  白衣少年修眉一扬,冷冷说道:“一身脂粉气,一派娘娘腔,凭你也配称登徒子?”
  马梦铭被他奚落得俊面微红,讪讪说道:“那只有阁下才配了?须知登徒子也不是什么光荣的头衔,你若想独占,由你独占便是。”
  白衣少年突地吃吃一笑,妙目微转,抬手一指罗雁秋,道:“若说登徒子,此人当首屈一指。”
  罗雁秋怒道:“你说哪个?”举手一招“逐水桃花”拍了过去。
  白衣少年朗朗一笑,道:“你是冬天出生的?怎的总是动手动脚。”身形一晃,便又闪了过去。
  罗雁秋冷哼一声,道:“我还以为你的身手不凡,原来只会躲躲闪闪,却无真才实学。”
  白衣少年朗声笑道:“任你怎么说,咱家却也不愿有失身份,和你动手打架。”
  罗雁秋大怒,但站在旁边的凌雪红、琼儿和仲孙仪更怒,只因她们是女儿之身,不愿和这轻薄狂妄的男子动口。但凌雪红此时已是忍无可忍,冷叱一声,道:“你不打,姑娘却偏要和你打!”罗袖微抬,一招“粉蝶穿花”拍了过去。
  白衣少年边躲边笑道:“想不到你还是个姑娘,失敬!失敬!”
  凌雪红见他出言讥讽,直气得娇躯微颤,一言不发,双掌连环劈出,但任她招招迅辣,着着杀手,却是碰不到白衣少年的衣角。
  琼儿一旁看得黛眉微颦,娇喝一声,道:“红姊姊!我来帮你了!”飞身扑了上去。
  尽管那白衣少年身法奇妙,但碰上了东西双仙的两位嫡传弟子,便立时显得捉襟见肘,渐见慌乱,但他却仍然不予还手。
  凌雪红冷笑一声,道:“原来你也有黔驴技穷的时候?”
  白衣少年仍是朗笑说道:“自古道双拳难敌四手,咱家虽败犹荣。”
  只闻一阵酒菜香气在这密室中弥漫开来,在场之人,大都是一天一夜未见饮食,此时一闻酒菜香气,俱都感到饥肠辘辘,动手的三人,竟都自动停了下来。
  那两个绿衣小婢又在这密室中出现,手捧酒菜,轻轻放在一张八仙桌上,然后又退了出去。
  马梦铭见室中的视线,齐都投注在那酒菜之上,不由得意地咯咯一笑,道:“三位尽管动手,在下自管饮酒吃饭,不妨事的。”
  白衣少年哈哈一笑,道:“咱家吃完再打,也是不妨事的。”折扇轻摇,当先向那置放酒菜的桌前走去。
  其余之人,脚下齐地不由自主向那置放酒菜的桌前移动,连警觉之心特高的诸葛胆也拉着杜月娟的纤手随后跟去。
  马梦铭一笑说道:“会无好会,宴无好宴,各位可都忘了么?”
  白衣少年一屁股坐在主位之上,倒酒夹菜,竟自大吃大喝起来。
  马梦铭眉头一皱道:“这倒似给你送行了?”
  白衣少年朗声说道:“你不送行咱家也是要走的,俗语说得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马梦铭直气得啼笑皆非,没好气地说道:“这桌酒席,原是敝师妹为那位罗兄饯行的……”
  白衣少年抢着说道:“哪位罗兄?可是叫做罗雁秋的?”
  罗雁秋冷然答道:“是又怎样?”
  白衣少年疾探右手,向邻座的罗雁秋左手脉门扣去,他出手奇快,罗雁秋又是在无备之下,左手脉门果被他紧紧的扣住,然后哈哈一笑,离座而起,说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咱家正要找你。”
  罗雁秋潜运内力,想挣脱他扣住左手脉门的五指,但却觉得犹如被铁箍箍着一般,一怒之后,反唇相讥道:“你可也是冬天生的,怎地也自动手动脚起来了?”
  白衣少年一笑说道:“你猜得没错,咱家正是冬天生的。”挺身站了起来。
  凌雪红、琼儿、仲孙仪齐地娇靥微变,齐地掌劈指戳,向白衣少年右手攻去。
  白衣少年右手一带,避过了三只纤手的攻袭,同时将罗雁秋带了起来,朗朗一笑,说道:“三位莫动,须知在座之人,俱已身中剧毒,若不及早运气调息,只怕一个时辰之后,剧毒攻入内腑,你们纵有续命散、大还丹,只怕也活不成了。”
  在座之人闻言,齐地大吃一惊,诸葛胆冷哼一声,道:“果然宴无好宴,这厮真的弄了手脚。”左掌掀起桌子,右手迳向马梦铭拍去。
  但听哗啦一声大响,桌上的杯盘碗盏俱都摔在地上。
  白衣少年手腕一带,已将罗雁秋带至窗前,朗笑说道:“你们饮食中毒一事,休要怪他,由咱家承担一半,另一半就怪你们的口腹之欲了。”
  凌雪红、琼儿和仲孙仪见他挟持着罗雁秋,便欲离去,同时娇叱一声,道:“你莫非想逃走么?”三人六掌翻飞,汇成一股徐柔的劲风,直向白衣少年背后攻去。
  白衣少年宛如一团飘絮,乘势跃向窗外,大笑说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三位莫送了,须知你们这一妄用真力,体内剧毒在一刻时间之内,便要发作,到那时可就难办了。”
  三人闻言,不禁暗一运气,只觉真气回窜,聚而复散,这便是练功之人,走火入魔的朕兆,于是同感一凛之后,各在一方锦凳上坐了下来。
  马梦铭冷哼一声,愤然说道:“若非这厮从中破坏,我预定的计划已然成功了。”也自坐下,运功疗伤。
  且不提这室内疗伤诸人,且说那白衣少年劫持着罗雁秋,离开密室之后,一路朝正北方奔去。
  行约一盏热茶时候,那白衣少年已自松开罗雁秋的脉腕,并探手怀中取出一粒白色丹丸,微笑说道:“你若有胆量就服下这粒丹丸,咱家还有话说!”
  罗雁秋生就心高气傲,闻言之后,冷笑一声,接过那粒丹丸,投入口中吞了下去,朗声说道:“纵然你这粒丹丸能追魂夺命,也奈何不了在下,须知那百毒衣……”说至此处,突地惊呼一声,道:“我那百毒衣不知哪里去了,若不将它找回,怎能对得起赠衣的老人。”返身便待向来路上奔去。
  白衣少年探手将他拉住,一笑说道:“一件百毒衣,也用得着这般大惊小怪,咱家给你做上几件就是。”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好大的口气,你纵然能做百毒衣,在下亦不稀罕,须知某些事物的价值,常常不在其表面之上。”
  白衣少年一愕,道:“不错!不错!你失去的那件百毒衣,定是有着纪念的价值了?”
  罗雁秋不去理他,却道:“在下已服了你那粒丹丸,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若是没有,在下便要告辞了。”
  白衣少年笑道:“你倒是个急性子,咱家要问你的话多得很,但在这荒山野岭中,却非谈话之所,你且跟咱家去一个可以谈话的地方。”
  罗雁秋冷笑一声,说道:“谈话还要有一定的地方,倒是第一次听见。”他一顿之后,又自接道:“在下的未完之事,也还多得很,你要有什么话,就快说,恕在下没有太多的时间!”
  白衣少年一怔,笑道:“你待办的事情尽多,但来日方长,何必急在一时?”右手疾出如电,又向罗雁秋脉门扣去。
  罗雁秋侧身一闪,那白衣少年的手便抓了个空,他冷笑一声,道:“你的身法虽颇奇妙,手法却不高明,这一招‘赤手缚龙’仅有六成火候。”
  白衣少年纵声笑道:“什么‘赤手缚龙’、‘六成火候’,咱家全然不懂,看来你这人嗜武如狂,变成为呆子了,不拉你也行,快点跟咱家走。”
  罗雁秋冷冷说道:“我为什么要跟着你走?”
  白衣少年一掀衣襟,往腰间一指,笑道:“为了这个,你若不走,咱家也不勉强。”
  罗雁秋定睛一看,大吃一惊,身若飘风,手如掣电,一招“捕风捉影”,迳向那白衣少年腰际抓去。
  岂知那白衣少年一掀衣襟,便又随手放了下来,罗雁秋出手虽快,却只触到他的外衣,那外衣柔柔的,滑滑的,还未抓住,白衣少年便自腰肢一扭,闪了过去,格格一笑道:“好痒!”忽又脸色—沉,道:“你这人好没规矩,好不要脸,当真是个登徒子,此刻你便是要跟咱家走,咱家也不愿意了。”
  白衣飘飘,竟自展起身形,向北奔去。
  罗雁秋微微一愕,冷笑说道:“你偷了在下的百毒衣,若不原物归还,就是追到天涯海角,在下也不会放过你!”跃身追了上去。
  白衣少年朗声大笑道:“咱家若不情愿让你追上,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你也是追不上的。”他说话之间,果然速度又自大增,罗雁秋只看到数丈外一团白影,却不见了人影。
  朝阳初升,山上林间,尽都抹上一层耀眼的金黄。
  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如飞奔驰,直到午时光景,已进入一片幽谷之中。
  白衣少年突然停身驻足,回首朗朗一笑,说道:“咱家要你到一处便于说话之处,你却推推拖拖,不愿前来,如今不要你来,你倒硬跟着来,天下的事情,当真奇妙的紧。”放开脚步,缓缓地向前行去。
  罗雁秋冷哼一声,道:“你且莫以为在下是硬跟着你,若不是为索还那失去的百毒衣,就是你用八抬大轿,在下也不会来的。”
  白衣少年一声大笑道:“咱家却不相信你连八抬大轿也不愿坐?”他突地抬手一指,道:“你看那是什么来了。”
  罗雁秋流目看去,果见前面一乘金顶红幔、华丽无比的八抬大轿,迎了上来。
  白衣少年一挥手,那八抬大轿便在丈余外停下,罗雁秋方自一愕,正惊诧在这荒僻的山谷之中,何来此八抬大轿,只听那白衣少年大声叫道:“上来。”
  他一收嬉戏之态,神情语气间,另有一种慑人的威仪,罗雁秋不由自主地移动了一下脚步,但他也是生性高傲,吃软不吃硬的人,当下剑眉微皱,说道:“若不上去,又待怎样?”
  白衣少年一笑说道:“你莫非不要这百毒衣了,如此功亏一篑,也怨不得咱家。”举步跨进轿去,“唰!”的一声轻响,轿帘已自垂了下来。
  罗雁秋大叫一声:“慢着!”纵身飘落轿前。
  轿帘果又缓缓升起,随之响起白衣少年的一声冷笑,说道:“你这人当真是不知趣得很,惯于敬酒不吃吃罚酒。”
  罗雁秋一步跨进轿中,在白衣少年身旁坐了下来,他本是无言以对,却又不甘奚落,也是冷笑一声,道:“不管敬酒罚酒,在下的事情,却非他人能管。”
  那八抬大轿已自抬了起来,白衣少年接着道:“从今以后,你的事,咱家全都要管。”
  罗雁秋冷哼了一声,方待出言顶撞,只见那八抬大轿转了个弯,眼前的景色突变!
  轿帘未垂,面前景色,尽收眼底,只见前面现出一片花丛,万紫千红,竞相吐艳,香涛花海中,隐隐露出一角红楼,红墙绿瓦,青竹为篱,轿未至篱边,篱门已自大开,并肩走出两个俊美可人的彩衣小鬟。
  白衣少年长身而起,说道:“到了。”大步下轿而去。
  罗雁秋冷哼一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到了!”随后走出轿门。
  白衣少年大笑说道:“你说话找岔,也不是这般找法,咱家不说,你可知已到了什么所在?”
  罗雁秋一怔,道:“不管这是什么所在,前面房屋阻路,若非到了,难道还能飞过去不成?”
  白衣少年双眉一扬,返身又跨进轿中。
  罗雁秋不知就里,只是怔在当地。
  白衣少年冷笑一声,说道:“看你外表似颇聪明,其实竟是浑厚得很,咱家回到轿中,你却仍然站在原处,莫不是脚下生了根,走不成了!”
  罗雁秋大怒说道:“阁下说话放尊重些,休得出口伤人!”仍是站在原地不动。
  白衣少年大笑说道:“妙极!妙极!你竟然教训起咱家来了,哈哈……”
  他一笑而住,又自正色说道:“你不要走,咱家也不相强,只是这百毒衣你永远也别想要了。”
  罗雁秋一听到他提到百毒衣,那正是随他来此的目的,心下一震,飞身掠入轿中。
  只听白衣少年大声向那两个彩衣小鬟吩咐道:“你们告诉燕姑娘,咱家要往江南一行,此番本是要在此盘桓两日,只因这肮脏货说是到了,咱家故意给他斗斗气,是以过门不入了。”
  那两个彩衣小鬟相顾一笑,微一敛衽行礼,退了回去,两扇篱门缓缓关上。
  罗雁秋也是冰雪聪明,听他说出“肮脏货”三字,明明是指的自己,一时之间,直觉得受了极大的侮辱,大怒说道:“你骂哪个是‘肮脏货’?”
  白衣少年明眸一转,宛如皓月晨星,发出灿烂光辉,诡异地一笑道:“哪个骂你了,只因此间主人燕姑娘,管所有好男人都叫‘肮脏货’,是以……”
  罗雁狄冷哼一声,道:“好个莫名其妙的女子,不知她又有多么干净?”一顿又道:“如此说来,那你也是‘肮脏货’了?”
  白衣少年大笑说道:“咱家是不同的!”
  只听哗啦一声,轿帘垂了下来。
  但随着那哗啦一声,却接着响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笑声未歇,已自传来娇滴滴的话语,道:“是谁在说我的坏话了?”语声似黄莺出谷,如珠走玉盘,竟是吴侬软语,听得罗雁秋微微一怔,那白衣少年已自长身而起,大笑说道:“这丫头终是不肯放过咱家,早已迎出来了。”
  “咿呀!”一声,两扇篱门,又自缓缓打开。
  傍门而立的,仍是那两个彩衣小鬟,但中间却走出一个穿着粉红罗衣,身材婀娜多姿的少女。
  罗雁秋一看清她那容光四射的娇靥,顿觉得耀眼生花,意醉神驰,凌雪红虽美,但美得略嫌冷傲,琼儿虽美,也美得令人有些高不可攀之感,惟有这身着粉红罗衣的少女,却在美艳之中,蕴含着一股吸力,直似要把天下的所有男子,都吸引到她的石榴裙下去,罗雁秋本是天生情种,不觉看得呆了。
  那白衣少年,已自掀起轿帘,走下轿去,大笑说道:“你这丫头的耳朵真尖,居然听到有人说你的坏话了。”
  那身着粉红罗衣的少女满面春风,莲步姗姗的迎了上来,白衣少年竟自张开两臂,将她软玉温香的抱了满怀。
  那少女嘤咛一声,将一张宜嗔宜喜的娇靥,完全埋在白衣少年的肩窝里,口中兀自说道:“你多日不来,想杀侬了!”
  白衣少年哈哈一笑,突地咬着那女子的耳根叽叽咕咕地说了几句话,那女子突地咯咯笑了起来。
  罗雁秋也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看着这一幕大胆香艳的场面,心中真觉得有说不出的滋味,索性闭上眼睛,运气调息起来。
  但他甫闭上眼睛,却听到一阵脚步声响起,接着那娇滴滴的声音说道:“听说你此刻就要启程,远去江南,那可是真的?”
  罗雁秋听得心中一震,霍然睁开眼睛,只见两人搂抱着缓步走来,那女子仰着娇靥满现出期待的神情。
  白衣少年大笑说道:“自然是真的,你这丫头可是有些想家了?”
  那少女期期艾艾地说道:“我……我……”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白衣少年道:“我此番前去江南,见着爹爹,定然给他说说,让你早些回去。”
  他一顿,竟自吟哦起白居易的“忆江南”来。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那少女满现感激之色,一个身子偎得他更紧了,简直要倒在白衣少年的怀里。
  白衣少年一笑说道:“光天化日,你却这般投怀送抱,岂不怕这‘肮脏货’笑杀?”
  那少女果然俏脸一红,站直了娇躯,撒娇道:“不来了,不来了,你再欺负我,我就要……”
  白衣少年一伸手按在那女子小巧的樱唇上,笑道:“你敢!你敢?你这丫头越来越大胆了!”
  罗雁秋看他们只顾打情骂俏,自己被冷落一旁,心中早已有气,冷笑一声,跃出轿来,愤然说道:“告辞了!”
  白衣少年一怔,道:“你这人可是疯了?”他探手腰内,呼的一抖,抖出一件黑色长袍来,续道:“你且莫功亏一篑,这百毒衣你可还要?”
  罗雁秋冷哼一声,脚步不停,边走边道:“那百毒衣在下自是要收回来的,但你既不是在我身上抢走,你既不给我,我也不愿出手硬抢,但却会有人找上门来,向你索取的。”
  他心中有气,话讲得快,脚下也走得快,话落,人已走出数丈之外。
  那白衣少年和罗衣少女也齐地纵声大笑,白衣少年道:“在下尚不信当今武林之中,会有人生就那么大胆子,敢于找上咱家的门来,何况咱家的门口是朝向东、南、西、北?只怕局外人,无一知道哩。”
  罗雁秋听得一怔,脚步自然停了下来,只听白衣少年又道:“这百毒衣你莫非真的不要了?”
  罗雁秋没好气地说道:“你此刻就是拱手相送,我也不要了。”
  白衣少年喟叹一声道:“好个倔强的牛脾气,须知你一时任性,便要遗憾终生的。”
  罗雁秋道:“这不关你的事,在下说话,向来如白染皂!”
  白衣少年喃喃说道:“好个如白染皂……”突地扬声说道:“咱问你一个人,你可知道?”
  罗雁秋冷冷说道:“有名便知,无名不晓!”
  白衣少年笑道:“你倒唱起京戏来了,咱家问你之人,虽不是大大有名,但却在百年前的武林中,也曾起过一阵骚动,那人名叫张诗书。”
  罗雁秋微一思忖,大声说道:“你可说的那百毒老人么?”
  他忽又连连摇头,自言自语地说道:“他明明亲口对我说过,他的名字,恐怕只有他父亲一人知道,怎会?……”
  白衣少年接口说道:“张诗书之名,也是他亲口告诉咱家的。”
  罗雁秋脱口说道:“这就奇了,他不是已经……”
  白衣少年截断他的话道:“他已经死而复生了!”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我却不相信有死人复活之事!”
  白衣少年也自冷笑一声,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凡事岂可皆以常情推断,你若不信,且随咱家走上一趟江南,便可见到他了。”
  罗雁秋对此事,当真如坠入五里雾中,略一沉思,说道:“等在下此间事了,咱们约定地点,在江南见面就是。”
  那被叫做“燕姑娘”的少女,突然妩媚的一笑,接口说道:“此处不是说话之所,请到里面歇息一下吧。”
  罗雁秋想起她剐才和白衣少年的亲暱之状,不由心中有气,随向白衣少年略一抱拳,道:“告辞了!”
  白衣少年大喝一声,道:“站住,燕姑娘给你说的话,难道没听见么?”
  罗雁秋驻足转身,冷冷说道:“她可是给我说话么?”
  罗衣少女满面凄然之色,眼圈一红,几乎哭了出来,一个丰盈的躯体,又倒在白衣少年怀里。
  白衣少年一边抚摩着那少女的如云秀发,一面怒声道:“不给你说话,难道还是对这山林中不通人性的禽兽么?”
  罗雁秋也自大怒说道:“你休要指桑骂槐,出口伤人,既是相留在下,也该称呼在下一声,这般笼笼统统之言,在下还以为她是相留这山间的清风,天上的丽日呢!”
  白衣少年突地哈哈一笑,道:“二丫头,咱家忘记告诉你了,这肮脏货便是鼎鼎大名的罗雁秋……”
  那少女不等白衣少年说完,便即惊呼一声,截断他的话道:“他……他便是罗雁秋么?”
  罗雁秋沉声说道:“正是在下!”
  那少女却突地抱住白衣少年的颈项,极是兴奋地说道:“你……你坏死啦!不早告诉我……啊,你便是为此而来的么?我……我怎样感激你呀?……”
  罗雁秋微微一怔,喃喃说道:“这女子莫不是疯了?”
  他话声甫落,突见那女子松开搂抱着白衣少年颈项的双手,直向自己姗姗走来,口中兀自说道:“我疯了,莫不是你现在才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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