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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juycabletv

[原创] 《名剑风流·结局篇》(原“风云时代版”)暨《名剑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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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5:20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俞佩玉。
  之前我无数次听过这个名字,而曾经离他最近的一次是三个月前唐家掌门设祭灵堂,但最后缘悭半面,只能擦肩而过,没想在此时此地,我终究还是领略到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风采。
  在刚才恶劣而混乱的环境之中,金燕子一直尽力在身边保护我,这时候她也在抬头看着俞佩玉,在她眼神之中,我读到了年轻女孩子特有的柔肠百结和千回宛转。
  俞佩玉和危胜天已经再次缠斗到一起,这时候西北方向又出现了一青一黑两个人影,唐琪很快认出青衣少女是朱泪儿,而她更惊讶的却是朱泪儿身边的黑衣劲服男子,那人身法极快,几乎是托着朱泪儿御风而行,少年好手之中,曾经大闹唐家灵堂的杨子江绝对属于秀领同侪,鹤鸡有别,没想到这一个从未谋面的黑衣少年,他的武功居然同样不在杨子江之下。
  朱泪儿一口气跑到台下,她紧紧盯着台上斗得难分难解的人影,忍不住就想冲过去,黑衣少年一把扯住她的衣袖,朱泪儿跺脚骂道:“海东青,你不敢去就算了,别拉着我!”
  海东青涨红着脸道:“高台损毁近半,我们贸然上去的话,只会增加垮塌风险,这反而让俞兄分心。”
  朱泪儿的泪珠不停在眼眶中打转,她几乎是哭着说道:“你当然不担心,自己吃饱喝足,反正被人用铁链锁起来,关了四十天四十夜的人又不是你。”
  海东青无言以对,他能够做的就是不断展动身形,将朱泪儿拦在台下,这时候一把沉稳而且伴随着浓重肺息的声音响起:“泪儿你过来,你四叔现在是生死关头,不要打扰他施展功夫。”
  朱泪儿脸色大变,她循着声音望过去,然后一下子扑入到凤三怀里,抽泣着说道:“三叔,泪儿好想你,你的病全好了吗?”
  凤三轻轻摸着朱泪儿秀发,柔声道:“我的病都好了,现在我们一家人,终于又可以在一起了。”
  蜇伏已久的魔教部众又再开始骚动起来,他们不断向台下冲击,中原武林这边也是拿起武器严阵以待,其实两大阵营早已经死伤过半,但所有人杀红了眼,随便一点火星,就会重新引发毫无休止的杀戮混战,危胜天和俞佩玉看上去颇有些心意相通,两人虚对一掌,然后双双从高台跃下。
  整个会场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火把偶尔还在发出“毕毕剥剥”的燃烧声响。
  危胜天轻轻拥抱一下仅存的几个魔教头目,然后转身对俞佩玉说道:“俞老弟,你能够从地牢逃出来,这实在是一件很幸运很幸运的事,你要知道,两个月前你本已该死过一次。”
  俞佩玉道:“不杀之恩,在下自然心中铭记,但今日之果,往往都是昨日之因,危教主,我说的对吗?”
  危胜天用手指着俞佩玉身后,道:“七十年前,我和俞苗圃大侠以赌战胜负决定中原武林命脉归属,七十年后,又轮到你单枪匹马站到我的面前,可是你自己想清楚,真值得为那些不知好歹的所谓中原正统,拼尽你们俞家最后的一滴血吗?”
  俞佩玉淡淡说道:“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事是非做不可的。”
  危胜天道:“但你不久之前才在我手上败过一次,以你武功,还不足以挑战我的地位。”
  俞佩玉道:“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昔日之败,也不代表输家不能后来居上,我能够从危前辈引以为傲的天外锁链中解放出来,这或许说明我已经具备了与危教主对等的力量,由此看来,大概还是可以和前辈作长夜一战的。”
  危胜天大笑:“我为什么要接受你的挑战?有没有你,中原武林都已经败定了,而且败得很惨。”
  俞佩玉道:“可是教主也看到了,现在仍然留在会场的人,没有一个会向外族臣服,更何况暴力和杀戮,从来都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危胜天道:“我只知道一样事,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俞佩玉看着危胜天,就像是要看清楚对方身上任意一个毛孔或者任何一点内心变化,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说道:“教主对中原执念之深,无日或忘,其中缘由牵涉颇多,先曾祖父虽然知情,却宁愿把这个秘密永远带入墓穴,直到此刻之前,晚辈才总算略知一二。”
  危胜天盯着俞佩玉的眼睛,道:“危家的事,你真的已经知道?”
  俞佩玉缓缓点了点头,道:“我刚刚也说过了,今日之果,尽是昨日之因。”
  危胜天笑容突然僵硬,眼角额头的纹路和褶子一下子变得更深了,就像是被人用雕刀锤凿一笔一笔刻在脸上:“我可以理解你曾祖父将秘密独自带入棺材的原因,但连他都解决不了的事,你又能够做得了些什么?”
  俞佩玉道:“至少我想试一下。有些事情,如果因为过程艰难险阻,最终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白头搔断也想不出好的方案,倒不如边做边想,边试边改,这恰恰就是季文子‘三思而未行’和夫子‘再思可矣’的区别。”
  危胜天再次仰头大笑起来,只是他的声音分明显得苍凉愤懑,如同孤山圆月之下的狼王:“我接受你的挑战,不过你最好问清楚你那些中原武林伙伴,他们肯不肯接受你我之间的赌约?要知道你一个人输了,就等于他们全部都要臣服在我脚下。”
  话音刚落,中原这边就有人大声说道:“我不接受,凭什么你们两个打架,后果要由我来承受,更何况魔教阴险毒辣,怎知道这会不会是你们共同串通的阴谋?再说了,武功高又怎么样?凭什么让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白脸决定我自己的命运,他又不是七十年前的黄池总盟主!”
  危胜天冷笑,道:“但如果这个人是俞家俞苗圃大侠的第四代传人呢?”
   “这不可能!放鹤尊者的儿子已经死在杀人庄,就是因为死了一个俞佩玉,后来才再出现另外一个俞佩玉。”又有人跟着说道。
  朱泪儿脸上兀自挂着泪痕,这时候她却拍手笑道:“俞佩玉才没有死,两个俞佩玉都是同一个人,他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揭穿假俞放鹤的阴谋,可笑有些人有眼无珠,不识萧郎是萧郎。”
  她当然值得欢笑拍掌,因为她知道俞佩玉受到的种种冤屈已经成为过去,从此之后,他可以堂堂正正用俞佩玉这个名字现身到世人之前,我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金燕子,她明显有些黯然神伤,会场周围人头攒动,但她的心情一定是所有人之中最复杂,也最难以言述的。
  ——她最先爱过的人是第一个俞佩玉,在这个俞佩玉传出死讯之后,她在销魂洞窟又和第二个俞佩玉共渡患难,一缕少女情丝,也就慢慢转系到那个脸上蒙着白布,连样子都不知道的勇敢少年身上,只可惜她很快再次失去了他,直到在唐家堡,她偶然知道自己的意中人正养伤入住同一屋檐之下,尽管举头未见,但至少也算是彩云伴月,共呼共吸,然而造化弄人,唐琳同样不管不顾地爱上了俞佩玉,从那时候开始,金燕子就把自己的内心关闭起来,哪怕后来俞佩玉带着朱泪儿现身唐家灵堂,她也只是偷偷隔帘相望,没想到现在水落石出,根本就没有第一或者第二个俞佩玉,而无论哪一个俞佩玉,她始终都是失之交臂,只能在自己心中留下几分怅惘,以及一点点的不甘心。
  俞佩玉当然不可能知道金燕子的内心想法,甚至也未必知道这时候金燕子就躲藏在人群背后,他快步来到红莲花面前俯身下拜,红莲花将俞佩玉扶起,接着在他胸口上轻轻打了一拳,道:“贤弟,你瞒我瞒得好苦。”
  “情非得已,幸好今日终于沉冤得雪。”俞佩玉看着红莲花的眼睛,自己的眼眶也变得微微润湿。
  红莲花强压下心头激荡,他环视一周,目光更是从林黛羽脸上匆匆划过,最后大声说道:“没有俞佩玉,红莲花刚才就已经死了,我一个死不足惜,但是中原武林命脉绝不能够在我们手上打断。今日魔教势大,我们拼尽最后一滴血,力竭而死,这种牺牲固然足够壮烈,但在此之前,为什么不选择相信俞佩玉?七十年前,俞苗圃大侠带领中原武林走出低谷,七十年后,俞家传人同样可以带领我们创造奇迹。”
  “对,听红莲花的,准没错。”
  中原群雄叫好之声此起彼伏,他们的斗志已经重新燃起,红莲花走到俞佩玉身边,用自己的手捉住俞佩玉的手一齐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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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5: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5:26 编辑

  “俞佩玉,俞佩玉……”
  虽然我是一个文人,不是什么剑客大侠,可这时候我身体里面的热血也跟着燃烧起来,在这片充满斗志和充满血性的名剑江湖背后,实在蕴藏着太多的波谲云诡,也蕴藏着无与伦比的波澜壮阔,荡气回肠。
  东郭先生在田龙子搀扶下站了起来,高声说道:“我第一次见到俞佩玉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就是故人之子,毕竟我和俞家人从过去的生死知交,再到后来心存芥蒂,足足有差不多三十年完全断绝了往来,直到俞佩玉在九个月前的黄池会上指斥阴谋,我才发现山雨欲来,大错已成。当时的俞佩玉就像一只刚刚学飞的雏鹰,还需要我不时暗中保护,而现在这只矫矫不群的雄鹰已经长成,看他刚才和危胜天这个魔头拼斗,同样是打得有来有往,不落下风,放鹤兄泉下有知,大概也会没有什么遗憾了。”
  凤三和高老头也互相扶持着慢慢走到俞佩玉面前,高老头伸出残缺了几节的手指,仔细替俞佩玉整理头发服饰,凤三在旁边小声说道:“一会儿,能打得赢就打,打不赢的话,我们这边所有人一齐上。”
  危胜天站在中原武林和魔教阵营中间点冷眼旁观,这时候他袍袖斜挥,凌空在地上划出一条入土七分的鸿沟,接着几个魔教族人在里面注入乌油火种,霎时之间,一道半人高的火墙已经横亘在两大阵营前面。
  “项羽刘邦有楚河汉界,俞佩玉,今日我们就以这条界线为战,哪一方双脚站在对方线内即为赢家,你清楚了吗?”
 “清楚了。”
  “赌战之后,很可能你我就会阴阳相隔,所以我现在想知道一件事,到底是谁,用的又是什么办法,将你从锁链束缚之中解救出来?”
  俞佩玉亮起手腕,围绕脉门位置有一道深陷入肉,清晰可见的红印:“正如教主所言,将我困在地牢的是一根完完整整的铁条,没有开关搭扣,自然更不会有任何钥匙或者开锁的工具,因为它原本就是一块天外陨石,既刚且韧,即使干将莫邪也无法斫削分毫,也只有前辈的强横指力,才可以拉伸捏压,将陨铁任意变成一杆长棍,一柄大刀,一面盾牌,甚至一袭盔甲,难怪前辈言之凿凿,除非你施展神力再次改变锁链形状,否则我永远都要被这副陨铁长枷牵制一生。”
  危胜天道:“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除我之外就是你的曾祖父,世上根本不可能还有第二人想。”
  俞佩玉继续说道:“福兮祸之所倚,虽然晚辈身陷地底囹圄,匆匆不知人间日夜流逝,但今日黄池大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在下全部以耳代目,仿若亲历其中,这是因为水牢之上有地底铁管通向几里外的黄池会场,而会场四周发出的声音也可以经由这根实心管道返回到教坛基座,这大概是危教主有意安排,让晚辈不至于错过今日的盛典。”
  危胜天哼了一声,道:“我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些。”
  俞佩玉道:“红帮主是在下生平挚友,刚才危老前辈准备对红帮主痛下杀手的时候,晚辈情急之下,蛮力横生,我发现自己可以像教主那样改变陨铁原有形状,故此晚辈打破囚笼,破茧而出。”
  危胜天瞳孔突然收缩,道:“你没有骗我?”
  俞佩玉道:“我没必要欺瞒前辈,但真正的原因应该是在一瞬之间,我忽然想通了一些武学上的道理,从此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危胜天道:“你想通了什么?”
  俞佩玉道:“我想通的是如何认清自己内心的魔障,所谓‘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解开心结之后,我看世间万物既是以前的样子,又不再是以前的样子,简单来说,就如同画师看他眼中的世界一样。”
  危胜天浓眉倒竖,沉声道:“你说的是哪个画师?”
  俞佩玉道:“就是教主请来为武林八美绘像的无名画师。”
  危胜天道:“可他根本不会武功。”
  俞佩玉道:“画师的确不会武功,但他却是一个对绘画艺术研究到了极致的人,而世上有很多事情,道理到了最后,其实都是相通的。”
  危胜天道:“所以你从一个完全不懂武功的画师身上领悟到武学之道,最终一飞冲天,好,非常好,这样看来,我和你们俞家作此三次殊死争斗,也就变得格外有意义了。”
  俞佩玉微微一笑,道:“危教主,请。”
  
※                                ※                                        ※
  
  火舌吞吐,拳脚相交,火墙上的外焰不时被一只无形巨手压得倒向一侧,但就在将要熄灭之前,火势又如同不倒翁般反弹回去,恢复到最先的样子。
  远处残缺的高台上也升起了一堆篝火。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那是仅存的几个少林弟子为天云大师遗体进化“荼毗”仪式。
  红莲花将一壶酒酹到遗体侧边的柴火上,火烧得更旺了。
  ——佛家是不受荤酒的,但既然已经寂灭,亦即从此灭度无为,再守着那些原本就是人为定下的清规戒律,就显得着相了。
  天云大师主持黄池联盟多年,也许他一生中并没有过多骄人成绩,但能够让一个千人万人的缔约架构长期保持稳定,甚至在大多时候维持了各方面的利益冲突平衡,这就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然而这时候更多的人只是关注着台下危胜天和俞佩玉的对战结果,匆匆七十年后,中原武林的命脉又一次捆绑到俞家传人的身上。
  金燕子有一个秀气好看的鼻子,周围的肌肤更是如同白玉般透亮晶莹,她的鼻翼正追随着格斗场上的起伏变化而一翕一张,她和俞佩玉的距离是如此之近,可他们心里的距离,相差了又何止千年万年?
  我又看了一眼站在队伍最前沿的朱泪儿,她和俞佩玉的命运纠缠自然也是早有所闻,从某种意义来说,金燕子和朱泪儿就像太极的阴阳两面,在俞佩玉的人生旅途当中,双姝此起彼伏,如同天上日月交更接替,几乎就没有同时出现的时候,她们对俞佩玉的爱都十分激扬炽烈,但朱泪儿却比金燕子更加勇敢,更加肆无忌惮,一往无前。
  凤三看着俞佩玉矫如游龙的身影,忍不住和高老头互望一看,赞叹道:“四弟武功变得这么厉害,我们几个加起来可能都不是他的对手。”
  田龙子眼睛眨也不眨,道:“他用的好像不是无相神功。”
  “不错,这是他们俞家的功夫。”东郭先生回应道:“看来这小子心中有些打算,故意用本门武功对抗危胜天。”
  朱泪儿在旁边插嘴道:“三叔,那俞佩玉是不是一定会赢?”
  凤三道:“要真正分出胜负的话至少还在千招之外,但是,应该也不用那么久,八百招吧,毕竟魔教教主年事已高,而且刚刚受过伤。”
  朱泪儿笑靥如花,拍手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海东青在另一边却摇起了头,一边比划一边小声说道:“俞佩玉还是经验不足,刚才那招如果他选择得更加激进,更加果敢一些,可能现在已经半只脚抢入魔教区域了。”
  朱泪儿在海东青手上“啪”地打了一下,道:“你懂个屁。三叔你说,这个黑猴子是不是在不懂装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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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5:28 | 显示全部楼层
  凤三没有回答,只是把朱泪儿拉过来,问她一些在姬苦情蜡人地穴之后发生的事,他似乎有意不让朱泪儿继续看到身后兔起鹘落,龙争虎斗的场景,朱泪儿没有察觉到凤三的细微变化,只是叽叽喳喳说起自己和俞佩玉被迫分开之后,很快跟着海东青来到某座无名深山,一边习练武功,一边等待俞佩玉消息,海东青的师父偶尔才回山一趟,而且大多时候都是来去匆匆,后来朱泪儿看到一封放在自己枕头下面的信,信上说俞佩玉被魔教关禁于黄池地坛,所以她和海东青马不停蹄赶了过来,再之后就是我们已经知道的俞佩玉打破天外陨石枷锁,救出红莲花,代表中原武林与危胜天展开最后的生死约斗。
  东郭先生向朱泪儿招了招手,朱泪儿紧紧挨着凤三,然后摇了摇头,凤三微笑说道:“去吧,我的病就是他治好的。”
  朱泪儿笑道:“那就不同。老先生,我来了。”
  东郭先生上下打量着朱泪儿,感叹道:“你和你母亲长得真像,当年她受我之托,替我查出杀人庄姬苦情、姬悲情两兄妹的秘密,那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后来我为了答谢她,还给了她一面报恩牌。”
  朱泪儿眼睛一亮,道:“原来竹牌上面刻着奇奇怪怪的大布袋就是你。”
  海东青突然变色道:“你究竟是谁?怎么又变成了布袋先生?”
  东郭先生奇怪道:“你刚才在魔教地坛水牢不是应该全部听到了吗?我明白了,那里虽然有铁管传送会场声音,但你的内力没有俞佩玉深厚,所以你听得不够完整,也不够真切。”
  朱泪儿道:“是啊,那根铁管子放得很高,我要站在这瘦猴子的肩头上,耳朵才勉强够得到,当时会场发生了很多事,有些我跟海东青说,其余那些他听不到,这是他的问题,又不是我问题。”
  东郭先生正色道:“南郭公门也好,东郭游侠也罢,全都源自于千百年前河内郭氏门庭,真要严格计较的话,我既是曾经狼友不分的东郭先生,又是一袋包揽,专门收埋江湖垃圾败类的布袋散人。”
  海东青二话不说,拔出怀里短刀就向东郭先生刺去,凤三怒挥一掌,将海东青击退五尺。
  “你在干什么?”
  “师命所系,必杀东郭。”
  凤三冷笑道:“如果不是东郭先生与危胜天拼斗受伤在先,十个海东青都不是东郭先生对手。”
  海东青还想扑过去,朱泪儿已经拦在前面,大声说道:“我三叔叫你住手,你听不到吗?”
  “我是一个没人要的孤儿,自小跟着师父长大,师父让我学好武功,日后代替她杀死这个东郭恶贼。”
  “你师父叫你去死,那你就不分青红皂白去死,是不是这样?”
  “师父绝不会叫我去死。”海东青横刀当胸,傲然说道:“师尊耳提面命,但教有一口气在,总要达成她老人家心愿。”
  东郭先生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但人死了就是死了,老天绝不给你一个后悔重来的机会,你就不想知道,你师父为什么一定要你杀我吗?她自己为什么不动手?又或者说,我有哪些劣迹或者不耻行径,需要你不杀不快?”
  海东青沉声道:“师父没有说。”
  朱泪儿道:“你师父不说,难道不可以自己去问吗?”
  海东青道:“我不问,问了就是对她老人家大不敬。”
  朱泪儿跺脚道:“你……你气死我了。”
  海东青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之前遇到的灵鬼就是这个东郭恶贼训练出来的杀人傀儡,杨子江现在变成一个废人,就是拜他和灵鬼所赐。”
  朱泪儿道:“杨子江怎么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海东青道:“我怕你担心,一直没有对你说。那天我们和灵鬼搏斗,最后师弟留在地道外头,而我们躲入地穴,结果又遇上了姬苦情,幸好师父赶过来把我们救了出去,其实那时候杨子江就已经失踪了,接着我把你带回雪沟,师父不死心,在姬悲情地穴后山找了三天,终于把杨子江找了回来,可是师弟他……”
  朱泪儿道:“他怎么了?你快说啊。”
  海东青转头瞪着东郭先生,道:“从小师父跟我们说,武功练成之后就要锄奸卫道,杀尽世上阴险恶毒之徒。师父并没有对我们说东郭恶贼有哪些恶行,但现在我已经知道,就是这个恶人,把杨子江的手脚砍断,还割断了他的舌头,将他变成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人彘。”
  东郭先生摇了摇头,道:“颠倒黑白。三十年过去,墨玉夫人对我的恨意还是这么深。”
  海东青微微一怔,道:“我不认识什么墨玉夫人。”
  东郭先生道:“墨玉夫人就是你的师父,也就是姬苦情亲生妹妹姬悲情,至于她的武功绝学,当然就是杀人庄姬家的先天罡气。”
  海东青眼眶通红,情不自禁高声说道:“胡说!师父七十年前就和一位姓俞的前辈高人联袂江湖,令群魔雌伏,俞老前辈去世之后,那些魔头又再开始蠢蠢欲动,师父武功虽高,却也独力难支,所以才会苦心教导我和杨子江,日后代替师父匡扶武林正义。”
  东郭先生哑然失笑道:“七十年前?你师父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难道你没有发现,你师父的年龄连六十都不到吗?”
  海东青道:“不可能,那是师父驻颜有术。”
  东郭先生道:“你这么相信你的师父,那你告诉我,三个月前,你师父当着你和俞佩玉的面击毙姬苦情,怎么今天他又跑了出来?”
  海东青想了一想,道:“那可能是姬苦情卑鄙狡猾,把师父也骗了过去。”
  东郭先生继续说道:“你师父应该还说过,东郭先生表面游戏风尘,实际上却是一个欺世盗名、人面兽心的恶贼,那到底东郭恶贼做了什么下流勾当,你师父也不说,你只管相信就是,至于她教你们师兄弟武功,没有猜错的话,你和杨子江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找上我,甚至拜我为师,得到我信任之后,你们就暗杀我,为民除害,是不是这样?”
  海东青紧咬牙关一声不吭,但他神情动作无疑已经坐实东郭先生的猜测,就算不是言出有中,基本上也是八九不离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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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5:3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5:37 编辑


  东郭先生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这些事?三个月前,你师父就是用同样说辞唆使俞佩玉刺杀我,这显然是她几十年来满心念叨的大事,稍有机会,她就迫不及待地拿出来。千算万算,我对墨玉夫人的想法有很多都错了,以前我觉得你和杨子江是她领养的孤儿,虽然你师父情路颇受挫折,但总归是一个天良未泯的正常人,而我现在知道,姬悲情不过把两个徒弟当成自己称手的工具,实际上她只是一个不折不扣,刚愎自用的疯子,以为俞佩玉就肯定像你和杨子江那样,对她言听计从,从来不敢稍作怀疑。”
  海东青大声道:“别说了,师父对我恩重如山,你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那你师父有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东郭先生微微一笑,接着说道:“我猜她肯定不会说出来,因为江湖上根本就没有一个七十年前和俞姓前辈‘联袂江湖,令群魔雌伏’的人物,我说她是疯子并不等于辱骂她,而是有些人的确生而极端,随时把自己分裂成两个人,一个善良正义,人间楷模,而另一个自己却是地狱恶魔的化身。”
  海东青发出一声怒吼,道:“你诋毁我师父,我要杀了你!”
  “住手!”说话的是一个容颜绝美的青衣妇人,她从一棵参天大树的树梢露出头,然后慢慢顺着树干滑下,在她身后还有一个被黑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巨大背筐,也不知里面装着些什么沉重物品。
  还没有等到青衣妇人落地站稳,朱泪儿已经跑过去,拉着对方的手臂说道:“铁花娘,你也来了。”
  铁花娘眼圈一红,道:“我武功不高,老公又变成一个断手断脚的废人,所以我昨晚已经来到这里,然后就爬到大树顶上。”
  朱泪儿道:“你背后的箩筐很重,我帮你放下来。”
  铁花娘断然拒绝:“不用,我会一辈子背着他。”
  朱泪儿脸色突变,颤声道:“你是说,杨……”
  铁花娘凄然一笑,对不远处的海东青说道:“你过来,你师弟就在里面,他的手脚不是被东郭先生砍断的。”
  海东青跌跌撞撞跑过来,他小心翼翼揭开筐上黑布,眼泪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弟妹你说,如果凶手不是灵鬼,不是东郭先生,那到底是谁?”
  铁花娘一字一句说道:“就是你那个好师父,杀人庄的姬悲情。”
  海东青嘶声大喊:“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一个都在骗我!”
  铁花娘冷冷道:“你去问你师弟,他的舌头虽然没有了,但他还有耳朵,还有一双眼睛,你说什么他都听得见,也可以用眼睛回答你任何问题。”
  海东青扑过去,双手死死按着箩筐边沿,紧接着他全身上下都在剧烈颤抖起来。
  铁花娘继续说道:“那天我们逃入地穴躲避灵鬼,杨子江坚持留在外面没有进去,其实我当时就觉得自己老公有些奇怪,因为他表现得实在很不正常,也十分的不耐烦,后来我才知道,杨子江对自己师父的敬爱一点不比你少,但他敢于怀疑,也有自己独立的判断,在和俞佩玉交往之中,杨子江渐渐察觉到一些极不正常的情况,而这些事实际上都和自己师父有关,他已渐渐分辨不出自己师父究竟站在哪一边,还有她说过的那些话,到底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那天他故意留在外头,就是等姬悲情出现,然后单独追问她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老公真的很聪明很聪明,可他质疑自己的师父,就等于是触犯了逆鳞,他更加没有想到,自己最敬爱、最信任的师父居然对他下了死手,不但把他打成重伤,还把他手脚舌头割断,把所有牙齿敲碎,然后把他扔到几十里外的荒沟密林。”
  朱泪儿抱着铁花娘的手,哽咽着说道:“怪不得我们从秘道出去的时候就看不到杨子江,原来他已经被自己师父狠心抛弃,这么说来,刚才海东青说自己师父从荒山野外找到杨子江也是假的,实际上是你坚持着找了三天三夜,才终于把杨子江带了回来。”
  铁花娘道抹了抹眼泪,继续说道:“杨子江很顽强,他知道我一定会找他,所以拼命让自己活下去,那时候我真蠢,傻呼呼地把他带回到姬悲情面前,然后跪在地上,恳求一个伤害我丈夫的凶手施加援助。姬悲情觉得杨子江已经没有办法诉说冤情,就算是给他一支笔,让他含在嘴里写字也做不到,所以在杨子江单独养伤期间,有很多事情,包括她和姬苦情的密谋,她在自己徒弟面前也是毫不避忌,但她没有想到,我之前教过我老公写苗文,在我们大山那里,所有文字都是由横线竖线和各种弯弯曲曲的线条组成,等到姬悲情离山之后,他就用眼睛转动开合代表各种横线竖线弯线,一个字、一个字地把真相拼了出来。”
  朱泪儿道:“原来枕头下的密信就是你给我的,那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对我们说?”
  银花娘道:“说出来有用吗?海东青根本不会相信,如果我那时候贸然说出来,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海东青匍匐地上痛哭起来,东郭先生拍了拍海东青的肩膀,道:“其实我也错了,之前我把一些人想象得过于善良,所以自以为聪明地让俞佩玉找你师父合作,两人共同对付危胜天,结果我错了,我原以为自己做得很对,但实际上却是与虎谋皮,有人天生善良,也有人天生就坏到透顶,而姬悲情属于第三种,她是一个连自己想什么,做什么都无法真正控制的人。”
  ——对海东青来说,这无疑是他信念的彻底崩塌,他和杨子江从小跟着自己师父流浪,姬悲情不但教会他们武功,还告诉他们一定要做一个正直的、行侠仗义的人,出道后的海东青除了武功奇高之外,其他就跟一切有着满满正义感的少年侠客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连姬悲情让他们师兄弟假扮魔教使者,混入假俞放鹤阵营刺探机密,这些任务万分凶险,但二人心里想的,也只是义之所在,义不容辞,然而姬悲情的可怕之处就恰恰如同东郭先生的分析,实际上她是一个很纠结的人,匡扶武林正道并不是姬悲情的一句空话,而是她大多数时候身体力行去做的事,只是她的悲剧性格却在于自己的不可控,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想法,都可能随时随地发生变化而不自知。
  ——如果时光在过去某个时刻固定下来,对海东青和杨子江来说可能反而是最美好的,生命充满张力,哪怕到处是刀光剑影,却还是会让人心生热爱,只可惜有些虚假面具再怎么美丽,真相揭开之后就会越加残酷,越加丑陋。
  
※                                ※                                        ※
  
  乌油即将燃尽,火的势头明显比开始时候减弱了许多。
  这一场关乎中原武林和魔教命运的生死比拼也终于来到了尾声。
  俞佩玉逐渐占据优势,没有人知道他突然武功大进的原因,但所有人已经开始相信,这一轮黄池之难,将会再次在俞家传人手上消弭无形。
  ——可是他们大概忘记了,只有从根本上正视危机的成因,尽可能地处置分歧,并且依据主从级别,逐步化解或者至少平衡最迫切的矛盾,这才是真正长治久安之道,否则的话,当下一次,下下一次困境不期而至的时候,又该指望谁如同神兵天降般站出来稳定大局呢?
  几乎没有谁会在意那些太过遥远的问题,只要是心系中原武林的人,他们无不笑逐颜开,等待着俞佩玉重锤落下,魔教教主从此万劫不复到来的瞬间,然而不知又发生了什么变故,危胜天原本左支右绌,难以为继,可是俞佩玉的掌影身法也跟着莫名其妙地迟滞起来,他的额角后颈布满细细的汗珠,甚至看上去一副眉头深锁,心事重重的样子。
  每个人的心弦突然变得绷紧,有好几个不同门派,不同武功路数的人悄悄拿起武器站到俞佩玉身后,没想到俞佩玉仍有余力将意图助拳的人送回原地,他甚至还强调说,这次斗战角力关系着中原武林的荣辱,同时也是危家和俞家四代的恩怨终结,其他人请勿妄动插手。
  东郭先生和凤三也站了起来,可是他们同样不清楚俞佩玉优势荡然无存的原因,很多人已经在合掌祈祷,也有人直接闭上了眼睛,不敢再观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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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5:38 | 显示全部楼层
  就在这时,所有人眼前一黑,原本的边界火墙因为燃油耗尽,所有火头同时熄灭,俞佩玉和危胜天各自虚击一掌,然后罢手停战。
  会场再次静了下来,茫茫四野,只剩得晚风萧瑟,蝈虫夜鸣。
  俞佩玉向前拱了拱手,道:“危前辈,不知不觉之间,我们大概拼斗了有一千多招吧。”
  “一千一百二十六招。”
  “当年你和故曾祖父决战于壶口瀑布,我记得是在第一千四百三十一招之后分出胜负。”
  “你也记得很清楚。”
  “长夜待明,可惜此刻油尽火灭,今宵之战,只能改作明朝日出。”
  危胜天冷笑,道:“你是怕我内脏失血过多,赢了也胜之不武。你放心,林瘦鹃那一记穿心剑,还杀不了我。”
  俞佩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接着说道:“晚辈虽然囚禁于地坛之下,幸有铁管传音,今日会场发生的事,桩桩件件,晚辈如同亲身所见,危教主一世英名,本不应受挫在奸佞小人手上。”
  “就只是这个缘故吗?”
  “明天大概会是个好天气,以教主之能,无须半宿,你的伤自必痊愈,而我多了这半晚光阴,应该足以让我想出更多破解危家绝学的办法。”
  “你们中原人,难道不是每时每刻都想把我们这些邪教异端,铲除得干干净净吗?”
  “适才困身地牢的时候,我除了想到一些武学上的问题,还另外想通了其他事情。”
  “你想通了什么?”
  “七十年前,先曾祖父全胜之余,却宁愿定下三代之约,也要将贵教信徒全数遣回关外,当日你和曾祖父狂风暴雨之中畅吐心事,对话内容虽然没有流传下来,但我现在已经猜知一二。”
  “这些话你之前已经说过,还有其他吗?”
  俞佩玉点了点头,道:“有。危教主还说过,贵教除了智慧天王之外,还有爱欲、权杖、宝藏三位天王未曾出动。”
  危胜天突然握紧拳头,道:“那又怎样?”
  “权杖天王一定是镇守危山本营,绝不会深入中原腹地;至于宝藏天王,他专门为教众看管财富宝物,责任之巨,几乎也不可能贸然出战。”
  “还有一个爱欲天王呢?”
  “其实爱欲天王早已不在危教主身边,甚至这几十年来,即便以教主通天彻地之能,也还是查不出爱欲天王的下落。”
  危胜天闷哼一声,道:“这些事,你又如何得知?”
  俞佩玉回答道:“水牢之内,我和无名画师攀谈数夕,获益良多。”
  “教中事务,画师可是什么都不懂。”
  “画师的确很多东西都不知道,但他的出现却是一个契机,或者说,他是我解开一个关键谜团的密钥,在此之后,很多事情变得迎刃而解。”
  危胜天眼中精光闪动,他的一双瞳孔似乎也变成了猫儿眼中的垂直细线。
  俞佩玉不动声色继续说道:“爱欲天王其实是教主原配,她为教主生下一个聪明乖巧的女儿,可是危教主执意另娶江南卫氏,爱欲天王盛怒之下,带着女儿离开大漠危山。”
  危胜天手腕一翻,五只手指紧紧扣住俞佩玉的脉门,厉声说道:“她们,她们现在哪里?”
  俞佩玉淡淡说道:“爱欲天王忧思过度,已经在四十年前香消玉殒,至于你的女儿,她也在六七年前不幸过世。”
  危胜天的手指突然收紧,但是俞佩玉纹丝不动,因为他经历过太多太多的锤炼,早已变得硬如精钢。
  “爱欲天王远远离开危山,除了想报复教主寡情薄义之外,其实她最大心愿是想证明给你看,危教主几十年求而未得的事,她同样可以替你完成。”
  “你还知道些什么?”
  “教主思渴中原心愿,七十年内从无改变,可是教主受到俞家三代约束,自然只得另外谋求他法。当日危教主从江南女子之中聘选佳妇,无非想让卫灵童长成之后,以汉人身份成为黄池盟主,然后再认祖归宗,这样贵教不费一兵一卒,天然坐拥入驻中原的情理依据,此间做法,就和今日假借俞独鹤之手,助令贵教突破约束,抵埗黄池,几乎都是同样的道理。教主远虑深谋,不得不说是一着妙棋,然而爱欲天王却想用自己的行动来让教主知道,抛妻弃女,另娶新妇谋求混入汉人血胤,这其实并不是教主唯一可行的手段。”
  “连我都做不到的事,她又能够有什么办法?”
  俞佩玉反手轻轻握住危胜天掌心,柔声说道:“其实她的计划差一点就成功了,尽管最后事与愿违,却也已经无关爱欲天王责任。”
  危胜天神色黯然,垂头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的一双儿女都已经不在了,最后还不是依靠自己来完成毕生的心愿?”
  俞佩玉道:“可是中原武林还没有败,我们之间还有明天的约战。”
  危胜天道:“俞佩玉,如果你不是惺惺作态,刚才也许真有那么一点可能战胜于我,可惜明日一战,你不会再有任何机会,而我其余的教众援兵也会在明天全部抵达黄池,反正俞家三代之约已除,我也可以无所顾忌,无论你如何挣扎反抗,也改变不了螳臂当车的结果。”
  俞佩玉微微一笑,道:“教主固然有新增援兵,但今夜之后,焉知中原武林没有其他誓死不降勇士蜂拥而来?与其到时候泥沙俱下,玉石皆焚,倒不如沿用决战旧例,以此作为一个最终的裁决?”
  危胜天用狼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俞佩玉,过了很久,这个魔教教主终于拂袖而行,带着他的教徒走入到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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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5:39 | 显示全部楼层
  
(五)

  
  我将最后几页墨汁未干的手稿交到酴醿夫人手上,然后伸了一下懒腰,慢慢走出帐篷。
  没有人知道明天决战的结局,而我已经做了我所能够做的一切,将今日黄池大战的种种细节全都记录了下来。
  外面的空气潮凉微湿,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天就要放亮了。
  万籁俱寂,星月无言,可是中心大营那边仍然灯火通明,看来俞佩玉和红莲花他们彻夜未眠,还在商量决战危胜天的部署和对策。
  对那些长夜无眠的人来说,黎明前的时刻通常会让人想起一些早已忘却的往事,但我不同,现在我脑海中反反复复,萦绕难去的并不是今日黄池大会各种惊心动魄场景,而是林黛羽最后转身离去时候的落寞。
  ——不知道为了什么,俞佩玉对于久别重逢的林黛羽显得过于平淡,他只是随意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就和红莲花、君海棠钻入帐篷,把林黛羽独自留在营门外头的寒风冷夜之中。
  也许在唐琳或者朱泪儿面前,俞佩玉刻意对林黛羽表现得有所保留,可是他也不应该对自己妻子隆起成形的小腹无动于衷吧?
  ——那是一个新的生命,也是他和林黛羽爱情的见证!
  除此之外,我同样搞不明白的就是俞佩玉为什么不一鼓作气,趁着危胜天身上有伤,自己也是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全歼魔教首领?
  这也是在场绝大部分人心中的疑问,但俞佩玉说了,七十年前,俞家先祖创立黄池联盟,也是俞家先祖力拒魔教教主,奠定了中原武林之后数十年的太平安逸,风起于青萍之末,自己身为俞家后人,当然要沿用俞家一脉相承的理念,解开这一个和魔教纠结多年的死局。
  ——这是俞佩玉面对众人质疑时候的原话,但我总觉得有些言不由衷,从好的方面来说,俞家传人光明正大,即使是面对强敌,他也不愿乘人之危,凡事以公平公义为先;而从坏的方面去想,中原武林原本已经看到胜利希望,却完全有可能因为俞佩玉一念妇人仁义,让危胜天得到疗伤喘息之后,再度展露獠牙,狰狞反扑。
  在某些阴暗角落,有人已经在私下议论,说俞佩玉自私自大,甚至说他表面正义凛然,实际上早已筹划后路,例如明日之战故意认输,通过出卖中原武林,换取他自己在魔教的晋升之路!
  ——我当然不会相信这些人的胡话。
  每个人都有善恶两面,而人心的阴暗险恶,往往就隐藏在脆弱的道德束缚背后,虽然没有人天生愿意做恶人,可是每个人的心思想法,往往也会随着环境变迁而作出相应改变,我甚至敢说,这些背地里质疑揣测别人品格行为的家伙,或许在上一段时刻,恰恰就是他们最为俞佩玉大声叫好——无论如何,我相信世上永远有俞佩玉这样勇敢正直的人,他们会将自己的善和恶控制得很好,所以世间的光明也一定会多于黑暗!
  ——这一夜,朱泪儿想必也是睡不安稳吧?
  忽然之间,她和自己并非亲人,胜似亲人的凤三公子劫后团圆,也是忽然之间,俞佩玉对她的态度同样变得冷漠生分起来,或许造化弄人,上天将凤三从朱泪儿身边拿走的时候,就把一个近乎完美无瑕的浊世佳公子暂借与她,而在凤三回来之后,俞佩玉是不是就会趁机卸还包袱,然后慢慢离她而去?
  这时候酴醿夫人拿着我的手稿和一个锦盒走了过来,她带着我来到铁花娘曾经藏身的会场前庭树下,把手稿放入锦盒,用油布包好,再纵身跃上树冠,将我今日记录的故事全部藏入到某丛绿叶婆娑之间。
  ——“无论明天结果如何,哪怕是最坏最坏的结果,至少你的红叶手札已经妥善藏起,千百年后,总会有人发现树冠锦盒的秘密,这一段我们共同经历的武林史记也就得以保留下来,流传开去。”
  我点了点头,然后情不自禁伸出手,触摸着那些粗硬的创痕斑驳的树皮。
  这棵树据说是七十年前由俞苗圃大侠亲手移植,这么多年来,它不但避暑遮阴,而且也成为了黄池会场的标记,尤其在午后那场血肉横飞、凶狠激烈的厮杀搏击之中,这棵参天大树用它粗壮的树身保护了很多弱小的人,只是它的身躯树干也无端增加了很多斧斫剑劈的痕迹。
  ——可就算疤痕累累,世间又有哪幅优美画卷能够和它相比?又有什么璀璨艳丽的色彩,比得上生命光辉的华彩?
  酴醿夫人如仙子般从树上轻轻落下,我忽然问道:“朱媚曾经问你,当年新旧百花掌门交接之际,是不是真有斧声烛影的嫌疑?这件事固然是不存在的,只不过夫人生母恰巧也是在那个时节销声匿迹,明日就是中原武林和魔教最后决战时刻,不知夫人能否趁晚辈现在还活着,于此时此地,天知地知,为晚辈解开这个谜团呢?”
  “你在这时候问我,说明心中早已经有了答案,你不过是希望得到我的亲口证实,不是吗?”君酴醿笑着说道。
  “不错,我心中的确已经有了一个想法。”
  “你说。”
  “今日黄池大会,我见识了很多不畏艰难,勇于舍生取义的人,例如东郭先生打造的回声谷应声虫,他们当中的菁英往往要冒险潜入魔教总坛,即使前赴后继,血染黄沙也在所不惜,虽然中原魔教大战的主导者是俞家数代,但我知道黄池联盟并不仅仅是一姓的机构,愿意为武林一脉作出牺牲的人,也绝对不止俞家和郭家。”
  “说下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夫人生母失踪数十年,也许她和应声虫一样,放弃自己艰苦拼斗回来的名声和家庭,然后改头换面,就是为了打入魔教,为百花门刺探情报。”
  酴醿夫人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但她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浅淡的,隐隐约约的欣慰神色。
  “这本该是一件绝对保密的事,然而夫人现在并没有刻意回避,这是因为魔教已经再次挺入中原,所有问题都到了图穷匕见,白刃相向的时候,故此有关类似的解密,也不再是夫人心中完全不能触碰的软肋。”
  酴醿夫人叹息一声,然后缓缓说道:“从某些方面来说,我和朱泪儿十分相似,因为我们都有一个愿意牺牲自己,燃亮儿女的伟大母亲,有些事你并没有猜错,我的确本该是内定百花掌门,这是数十年前,我出世不久就已经决定下来的结果。”
  “这也是夫人生母隐姓埋名换来的代价,只不过夫人为了某种原因,你放弃接任掌门职责,然后又把它留给了自己的女儿。”
  “可怜天下父母心。”
  一个清丽绝俗的白衣人影慢慢从树后现身,道:“我也会做这样的母亲,所以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让自己变得更加坚强,更加勇敢。”
  “是你?”我差点惊叫出来。
  林黛羽向酴醿夫人施了一礼,然后走到我面前小声说道:“久闻红叶先生学识渊博,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先生莫怪。”
  我有些手忙脚乱,搓着手掌讷讷说道:“俞夫人请讲。”
  林黛羽用一双亮若晨星的眼睛看着我,微微笑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想到处走走,希望有一个人可以相陪壮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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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5:4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5:43 编辑

  
※                                ※                                        ※

  
  我提着风灯,走在林黛羽后头。
  夜风撩起她颈后的秀发,她的脖子细长挺拔,从下颌到颈肩形成一道绝美的弧线,看上去就如同是一只误坠凡间天鹅的剪影。
  她真的很美。
  可我也只能是从身后偷偷欣赏她,因为我更害怕看到她眼帘之下那一抹深幽夜月般的底色。
  林黛羽似乎漫无目的随意走着,最后我们来到一个四下无人的山坡,她也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你到百花门来,原本是找我的?”
  “对于林姑娘的遭遇,我心中确实有很多疑惑,很想当面向你求证。”
  “例如呢?”
  “俞佩玉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曾经说过,在赶到俞家报丧之前,你还去过宜兴沈家、太湖王家和茅山西门家,可是那里已经变成毫无生气,如同坟墓一般的死宅。”
  “不错。”
  “说是坟墓,实际上连尸体也不见一个。”
  “不错。”
  “血迹呢?”
  “也没有。如果不是更早前亲眼看到林家十三口人倒在血泊中的惨状,我肯定以为金剪银枪,还有无骨大叔他们只是突然搬离了原来的住址。”
  “魔教做事计划周详,自然不会轻易留下破绽,总而言之,只有在林姑娘家和俞家才有明确出现的死者尸体,其他都是空城一具,空空如也。”
  “正好我也是有事提前回到姑苏,如果晚那么半天的话,我看到的家就会是一座什么都没有留下的空房子。”
  “我想知道的是,”我盯着林黛羽的眼睛,缓缓说道:“你是如何处置令尊遗体的呢?总不可能像放鹤老人尸体那样,突然就消失了吧?”
  林黛羽一脸平静,甚至她的声音也平伏得如同初夏晚上涨潮前的湖水:“你在怀疑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将视线转向东方的天边。
  ——每年春分之后,黎明前的东方天幕就会升起一颗夜空最亮的星,当你看到它的时候,就会知道黑夜即将结束,新的一天又将开始。
  林黛羽冷冷说道:“我大概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严格来说,你的确有怀疑我的理由,毕竟我是亲眼见过俞佩玉父亲遗体的人,假林瘦鹃、假王雨楼他们不可能因为我的一句否认,就觉得我绝不会影响到他们的计划;除此之外,魔教武林八美也有我的一份,但我出道不过几年,和那些成名已久的女中豪杰根本无法相比,这也不得不让人怀疑,我和魔教或许早有勾连。”
  “杀害放鹤老人,然后顶包替换,这是魔教整个计划之中最关键的部分,当日俞佩玉背着重伤的放鹤老人逃出包围,这已经是天与之幸,可是秣陵俞家外围必定也设立了重重防守,换句话说,在你走入到俞家庭院之前,假林瘦鹃他们不可能完全没有察觉,而他们也本应该将你提前拦下,除非……”
  “除非我跟这些人是一伙的,他们让我走入俞家,其实就是派我刺探陷阱猎物的生死虚实,红叶先生真正想说的,是不是就是这句话?”
  “世上既然有假俞放鹤和假林瘦鹃,自然也可能有假的林黛羽。”
  林黛羽没有反驳,但也没有否认,她擢起地上一朵无名小花,放到手中轻轻把玩:“武林八美惟肖惟妙,所以魔教完全有可能找来一个和林黛羽年纪身材相仿的人,然后按照石像的样子改换容貌,以假换真,这样世间上就会有一个假的林黛羽,正如他们曾经依样画葫芦,制造出一个假唐无双和假谢天璧。”
  我盯着林黛羽指缝间逐渐飘落的花瓣,缓缓说道:“还有一点,俞佩玉把放鹤老人遗体背回家里的时候,日色已尽,四下黑不见光,但他没有点亮房间里的油灯——这不是因为俞佩玉足够精明机警,而是他遭逢大变之后,霎时间有些六神无主,直到你的出现,俞佩玉终于想起是该到了把夜灯点亮的时候,但这其实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举动,周围黑天墨地,如果有一个房间突然透出光明,那几乎就等于是自曝其短,开门揖盗。”
  林黛羽淡淡一笑,道:“事情也的确如此,很快假王雨楼就出现了,但只有一点,灯,并不是我点燃的。”
  我针锋相对说道:“可是你也没有阻止。换过一种说法,如果你确实是假的林黛羽,就算俞佩玉当时没有冒冒失失做出点灯之举,只要你想的话,绝对有你自己的办法,把信号传递出去。”
  一阵山风吹过,灯笼里的烛光也跟着急促摇晃起来。
  林黛羽慢慢摇了摇头,似笑非笑说道:“有些人的胆子真得很大。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里恰巧又是杳无人踪的偏僻所在,难道你不觉得你的所作所为,同样有些过于冒失吗?”
  我选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坐到地上,然后慢条斯理说道:“我的胆子并不算大,但我知道你是千真万确的林黛羽,因为有一个人对我说过,所有人都可能有假,唯独林黛羽却一定是真的。”
  “别人的话,你就这么相信吗?”林黛羽在我身边坐下来,道:“我看你一点都不像那种容易听进别人意见的人。”

  我哑然失笑,道:“原来在别人眼中,我就是一个固执不堪的家伙!其实在做出任何断定之前,我通常会做很多事先调查,八个月前,俞佩玉喝下毒酒,倒毙在商丘杀人庄,这件事有很多人亲眼所见,接下来姬葬花也为俞佩玉准备了七日灵堂,但滑稽的是,灵堂里面只有衣冠摆设,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杀人庄庄主恋尸成癖,灵堂上没有死者遗容可供瞻仰,大家也全部是心照不宣。现在我们当然知道,俞佩玉并没有死,他不过是被姬灵风带入死屋,威逼利诱,意图收为己用,没想到姬葬花趁这个机会在外头把大门堵死,然后放火纵烟,想把那个从小就和自己不对付的假女儿一并收拾干净,可以说,如果不是俞佩玉找出秘道的入口,他们几个人必死无疑。其实这里面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地方,哪怕稍后浓烟散去,姬葬花也绝不会进入死屋带走他念念在兹的尸体,因为他第一怕鬼,第二怕蛇,据说死屋底下就藏着一黑一白两条千年守墓灵蛇,除此之外,房间里面供奉的全部都是姬家历代先祖遗体,对姬葬花来说,这些传说中随时会复活过来的祖先,绝对比鬼还要可怕。”
  “那你还查到些什么呢?”
  “有。我是在姬葬花为俞佩玉设灵的第五天来到杀人庄的,接下来我就去了姑苏。”
  “你去了我家?”
  “是的,然后我还去了金剪银枪和西门柔的家,这些人的家园正如同林姑娘所说,空空荡荡,连小猫小狗也不见一只,而同样情形也出现在林姑娘家里,只不过两者之间却有很大分别。”
  “有什么分别?”
  “我用烧热的酽醋泼到地上,然后淋上白酒,这时候林姑娘家里原本清洗得干干净净的地上就现出了血液曾经渗入地下的痕迹,我数过,血渍总共有一十三处,和林姑娘府上人口完全对应,而在沈家、王家和西门家,他们的墙壁地上却检验不出任何血痕,说明他们的家人应该是被魔教挟持离开,而且事件发生时候并没有打斗伤亡,正是这些小小的细节差异,证明林姑娘没有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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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5:43 | 显示全部楼层
  “你果然是一个很仔细的人,可如果我不是假的林黛羽,又如何解释你刚才的疑问呢?”
  “其实我已经想出了一些脉络,但还不够完整,所以我想知道林姑娘回到姑苏家中的情形,尤其是令尊大人遗体的下落。”
  林黛羽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事我的确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即使是俞佩玉,我也没有向他透露。”
  我点了点头,道:“这我可以理解,俞佩玉是个很聪明的人,但那时候他江湖阅历尚浅,武功也不像现在超群绝伦,出神入化。”
  “那天我回到家里,林家上下所有人已经没了气息,只有父亲还未曾完全断气,我把满身是血的父亲抱在怀里,哭着让他告诉我仇人是谁,他不肯说,只是说仇家势力很大,报仇之念,根本是以卵击石,他还对我说,自己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就是想等我回来,亲口告诉我不要想任何报仇的事,他甚至要我从此隐姓埋名,永远离开中原武林这片是非之地。”
  “以林姑娘性格,你当然不会听从令尊的话。”
  “不错,我知道那些贼人肯定会回来收拾现场,所以我提起宝剑,准备和那些人拼命,可是父亲突然点了我的穴道,接着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我推到床下的暗道里头。”
  我不由自主哦了一声。
  “当时我穴道被点,口不能言,全身动弹不得,可我还是能够听到暗道外头传来的声响,过了一会,外面至少来了五六个人,他们一言不发,默默把所有尸体搬上板车,接着就是打扫房屋,清除痕迹,等到我运功冲开穴道,那已经是六七个时辰之后的事情,等到我从暗道走出来,这个家已经一无所有,如果不是亲眼看过血案发生的人,肯定以为林家上下匆匆搬离了自己的旧宅。”
  说到这里,林黛羽眼睛里的雾意更浓了,我轻轻叹息一声,道:“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你可以毫无阻拦地进入到俞家的内院?”
  “为什么?”
  “令尊牺牲之前,他拼命把你保护起来,所以魔教凶手并不知道你的存在,至于假王雨楼、假林瘦鹃那些人就更加不会知道这些细节,在他们计划当中,林姑娘经常行走江湖,行踪难定,所以魔教针对林家作出灭门行动的时候,本身没有把林姑娘包括在内,因为他们的目的就是把太湖十友替换过来。如果按照这个计划进行下去,等到真假放鹤老人也完成替换之后,假林瘦鹃就会恰到好处地遇到你,然后把你时刻带在身边,只要你没有回去苏州老家,就绝对不会察觉出其中的变化。”
  “还有吗?”
  “有。这里面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地方,你在放鹤老人出事那天,身上穿了一件孝服。”
  “孝服?”
  “不错,你的一身孝服是为自己父亲所穿,但在假林瘦鹃眼中,他不知道你亲眼目睹全家遇害的情形,所以就会想当然地以为,俞佩玉和你自小订亲,长成之后大概经常互通有无,那天恰巧你也来到秣陵附近,在收到俞佩玉飞鸽传书之后,你立刻换上孝服,赶到俞家拜奠。”
  “怪不得他们故意对我视而不见,因为这些人看到我身上孝服,就把它当成是放鹤老人已经辞世的证明,而我即将要去的地方,自然也就是俞佩玉父亲遗体所在。”
  “对他们来说,放鹤老人已经架鹤西去,剩下来要做的就是让遗体永远在世上消失,这绝对比什么事都重要。”
  夜凉如水,林黛羽用手抱着自己的双腿,也不知是为了抵御晓风寒冷,还是震悚于人心的狠毒冰凉。
  我看着林黛羽瘦削的肩膀,道:“现在我还想知道一些事。”
  “方先生请说。”
  “那天假王雨楼装腔作势来到俞家,接着老仆人俞忠带着俞佩玉赶往前厅接待,而你就留在内室看守放鹤老人遗体,可等到俞佩玉回来,你和尸体却已经全部消失不见,我想知道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林黛羽苦笑道:“俞佩玉前脚刚走,放鹤老人就走了进来。”
  我怔了一下,然后很快明白过来,林黛羽口中说的放鹤老人,当然就是那个丧心病狂,毫无人性的俞独鹤。
  林黛羽继续说道:“这个后来的放鹤老人告诉我,自己儿子练功过度,结果得了妄想之症,总是在脑海中幻想出无数敌人,尤其是发病严重的时候,俞佩玉就会在外边找来一个尸体,化妆易服之后,逢人便说死者就是遭到暴徒毒手,含恨死去的亲生父亲!”
  我轻轻拍了一下手掌,道:“怪不得那天假王雨楼和假林瘦鹃捉住俞佩玉的时候,他们想在俞佩玉嘴里塞入一颗药丸,看来他们做所有事都是有备而来,幸好俞佩玉天生神力,关键时刻挣脱了魔掌,否则的话,江湖上就绝不会再有俞佩玉的后续故事,而他被迫吞下药丸之后,很快也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
  林黛羽道:“当时俞独鹤嘴上一边说着要把尸体物归原主,一边动手把榻上尸体抱走,我刚想阻拦,对方已经用一股柔和的掌力将我送回室内——这的确是先天无极门的内功绝技!等我再追出去的时候,假俞放鹤身法很快,几个纵伏起跃转过山头,就此消失不见了。”
  我默默点了点头,现在很多细节已经全部对上,俞独鹤把放鹤老人尸身带到荒郊野外,然后将遗体烧成骷髅白骨,后来东郭先生几经辛苦,又把放鹤老人的遗骸给找了回来,而在今日午后的黄池会上,东郭先生展示神奇的头骨容貌还原术,最终将俞独鹤的阴谋公诸天下。
  林黛羽继续说道:“接下来的事,相信你也知道了,我追不上俞独鹤,只能从后山赶回去,那时候王雨楼正在质问俞佩玉放鹤老人遗体的下落,言辞语气更是十分严厉,其实当时我不能够确定这个王世伯是真是假,毕竟我并没有去过同在秣陵城中王雨楼的家,就在这时候,假林瘦鹃出现了,他和王雨楼一唱一和,我马上知道自己身边孤立无援,幸好我还有一点点翻盘的机会。”
  “我明白你的意思,所谓翻盘机会,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他们的假身份,而他们却仍然不知道这一点。对假林瘦鹃来说,你在秣陵出现是一个意外,但他们将你放入俞家,甚至不在意你可能会见到放鹤老人遗体,这是因为他们的计划足够天衣无缝,所有的说辞看上去都是那么合情合理,毕竟你也无法确定自己见到的尸体一定就是放鹤尊者本人,而在正常情况之下,你当然会选择相信自己的叔伯长辈,而不是取信一个交往时候无多,并且据说暗疾在身的俞佩玉。”
  “如果没有亲身经历灭门之痛,我可能真会被他们的谎言蒙蔽,那个假林瘦鹃,他在很多地方和我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日常相处时候的细心关怀,也是和真人毫无二致。”
  “幸好这一切已经成为过去。”我叹着气说道:“冤情得雪,群丑伏诛。”
  林黛羽打断我的话,然后用力说道:“不,这件事还没有过去,我这次请你过来,就是希望借助先生的智慧,把我父亲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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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5:4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5:46 编辑


  我大吃一惊,道:“你是说,令尊大人仍然在生吗?”
  林黛羽道:“我知道父亲一直在某个角落暗中保护着我。”
  我慢慢摇了摇头,道:“鬼神之说,终究缥缈无凭。”
  林黛羽呆呆看着地上那盏透出微弱光明的孤灯,道:“不是的,父亲仍然在生的事,假林瘦鹃也是这样说的。”
  我看着林黛羽,磕磕巴巴说道:“你是说,令尊活着的消息,就是假林瘦鹃亲口告诉你的吗?”
  林黛羽道:“不错,我们独处一室的时候,他向我承认自己不是真正的林瘦鹃,但他希望我把这个秘密守下去,他甚至还说,也只有我竭尽全力活着,才有日后父女团圆的希望。”
  我紧皱着眉头,道:“他承认自己是假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林黛羽道:“他大概也看出了我对他的冷淡,只不过他没有告发我,对他来说,既然假林瘦鹃这个秘密守不住了,索性就向我私下坦白。”
  “然后他让你把这场戏演下去,对外你们仍然是羡煞旁人,亲密无间的父女典范。”
  “不错。”
  “也因为这样,所以你相信他的话,觉得你父亲仍然活着。”
  “不错。”
  “可那只不过是你自己的主观心愿,令尊临终前把你推入暗道,所以你心里面还存着万一的希望,于是你心甘情愿地相信一个骗子的谎言。”
  “他虽然不是我的父亲,但他肯定是一个很熟悉我的人,而且他也完全没有必要说一些对他毫无用处的假话。”
  我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说道:“我听说有些演戏的人,演着演着,自己就会堕入戏中,把假的当成是真的。”
  林黛羽的声音再次变得激动起来:“在那个时候,我除了相信他,还能做些什么?我的敌人像一个个无形的枷锁束缚着我,就算是红莲花,他也只能在假俞放鹤面前虚与委蛇,在这乱世之中,能够保存自己,让自己活下去,这已经是一种奢望。”
  “可是你还有俞佩玉。”
  “但是他还是原来的俞佩玉吗?”林黛羽抬起头,望着天空最亮的一颗大星默默说道:“我和他从销魂宫死里逃生出来的几天,是我那些日子以来唯一觉得开心的时光。”
  “我知道,你原以为俞佩玉已经死在杀人庄,没想到他和你都还活着。”
  “重逢之后,我曾经恳求俞佩玉,从此隐姓埋名,远避江湖,因为我们根本没有抗衡仇人的力量,但他拒绝了,他宁愿继续扮演第二个俞佩玉的角色,用他微不足道的力量,对抗假俞放鹤背后的阴谋。”
  “我知道,你原本是一个很坚强很勇敢的人,可在当时,那恰恰是你内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时候。”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碎,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这是昔年管夫人亲创的《我侬词》,林黛羽低声哼唱着,说不出的柔情缱绻,说不出的哀婉动人,飘荡在将晓未晓的晨风之中。
  “就在同一天里,在深山,在密林,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我和俞佩玉你侬我侬,一对身子,分不出两个人来,可是几个时辰之后他就变了,就像变成是另外的一个人,他非但不肯和我退隐江湖,而且执意把我送回百花门,还说这都是为了我好。”
  我点了点头,道:“怪不得你在客栈里面一直和俞佩玉怄气,哪怕红莲花专门派人过来打探消息,你也毫不理会,只不过当俞佩玉再次遇到险情的时候,你又变回原来那位又聪明又果断的林姑娘,片刻之间,你已经做出了当时所能够做的最好选择。”
  “当时我的剑一下一下刺在他身上,他的衣服不断渗出血渍,可是我的心何尝不是同样在淌着血?”
  “伤在彼身,痛在尔心,当你用尽你知道的恶毒语言斥骂俞佩玉的时候,在你心底深处,只会暗暗祈祷他快些脱离险境,远走高飞。”
  “可是,可是他今天见到我的时候,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方先生你说,他是不是还在恨我?”
  “不会,肯定不会的。”我极力分辩着,希望自己的言辞能够让林黛羽重新振作起来:“俞佩玉肯定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他必需马上处理。”
  “可是明天之后,还有明天吗?”
  ——还有半个时辰,俞佩玉就要代表中原武林与危胜天进行最后的决战,可是决战过后,谁能够保证自己一定是最后活着离开的人?
  “一定有明天的!“我握着拳头大声说道:“再漫长的黑夜,总会等到光明的到来,你要对俞佩玉有信心,也要对人类有信心。”
  “对人类有信心?”林黛羽轻声重复着我说过的话。
  “千万年来,无论人世间如何变幻,日月星辰总是按照它们的轨道,做着它们要做的事,和它们比起来,人类真的很渺小,洪水,旱情,飓风,海啸,蝗灾,饥荒,人类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不值一提,可是人类死绝了吗?没有,我们的祖先都挺了过来,而且还越过越好。人,同样有着自己的轨道,只要按着正确的方向走下去,所有的困境艰难,总可以一个一个地解决。”
  “方先生你说,如果天上真有仙人的话,他会怎么看待我们这些飞不起来的凡人?”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我想,他们站得太高,太远,在他们眼中,人世间的善恶好坏,那不过是大江长河中的一粒沙子,无论中原武林和魔教最终争斗结果如何,它们都会一视同仁,谁胜谁负,谁生谁死,就像是村里的顽童看着路边两群蚂蚁打架,他需要关心哪一群蚂蚁最终打赢吗?”
  我心念一动,脱口而出道:“你说得对,从高处看低处,的确如此。”
  林黛羽有些诧异地看着我,我知道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变得急促,就连声音也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起来。
  “林姑娘,你真想知道令尊的下落?”
  “我当然想。”
  “但这可能会是一个很残酷的答案。”
  “你说,我听。”
  我从怀中拿出一个木盒,打开它,然后把里面的“露西娅人偶”拿出来,再轻轻放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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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5:47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木偶有一个很特别的机关。”
  我按着人偶的肩膀轻轻一提,然后把人偶拿到空中,可这时候地上仍然还有一个露西娅人偶。
  第二个人偶比第一个略小一些,其实它就套在第一个人偶底下,仔细查看的话,两个人偶脸上的表情也并不完全相同。
  我把两个人偶并排放到一起,继续说道:“大一点的人偶代表你,小一点的人偶代表假王雨楼,假俞放鹤那些人。”
  林黛羽有些疑惑地看着我:“然后呢?”
  我按下第二个人偶的机关,又有一个新的人偶从第二个人偶中分离出来。
  “第三个人偶同样代表你,不同的是,第一个人偶代表假俞放鹤、假王雨楼眼中的你,而真正的你,却是第三个人偶。”
  “你的意思是——”
  “在王雨楼这些人的心中,你只是一个远离真相的人,既不知道林家发生的血案,也不知道太湖十友已经全部被人换了一遍,他们看待你,就像是第二个人偶看待第一个人偶,但实际上你却是第三个人偶,因为你知道第二个人偶所不知道的秘密,例如你知道这些人都是些移花接木的冒牌货,而他们却志得意满,以为自己成功瞒过了世上所有的人。”
  “至于你说的第三个人偶,她会故意继续扮演第一个人偶的角色,让第二个人偶放下戒心。”
  “不错。”
  “那还有第四个人偶吗?”
  我把第四个人偶拿出来,道:“这一个人偶,代表的是假林瘦鹃。”
  林黛羽看着我手上的人偶,继续说道:“第四个人偶同样知道第三个人偶的所有事情,就像假林瘦鹃知道我并没有把他当成真正的父亲,只不过在很多时候我必须配合着,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人。”
  “不错,这几个人偶层层嵌套,就像是一个比一个站在更高的山上,他们低头看着下一层的人,却不知他们自己同样被更高的人从高处观望。”
  “那是不是还有第五个人偶?”
  “有没有第五个人偶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面也许有一个可能是唯一的答案。”
  “先生快说。”
  “我想说的是,王雨楼,沈银枪,西门无骨,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人。”
  “你……我不是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说,根本就没有假王雨楼或者假的金剪银枪,太湖十友之中,也许只有俞放鹤是假的,其他的都是他们本人,包括你的父亲。”
  “这不可能!这些人相交数十年,他们怎会对自己的领头大哥下毒手?”
  “时间,还有人的贪念,足以改变世上很多的东西。太湖十友在武林结义连枝的时候,俞放鹤还是黄池联盟当中极为重要的一员,有了俞家这棵大树,王雨楼,云老三,还有西门无骨,他们自然也是受人敬仰,占尽风光,只是他们没有想到,俞放鹤在三十年前突然宣布退出江湖,太湖十友一向共同进退,其他人无论情不情愿,都只能学着领头大哥的样子归隐山林,渔樵耕读自乐。”
  “你想说,王雨楼、沈银枪这些人表面甘贫乐道,平和怡淡,可是他们心里面却对俞佩玉父亲暗中充满怨恨,对吗?”
  “是的,一开始可能也只是心存不满,后来因为俞独鹤的出现,还有他背后代表的魔教力量,所以这些人决定放手一搏,帮助俞独鹤登上武林盟主宝座,这样他们就可以沾光攀凤,青史留名。”
  “那为什么西门无骨,还有金剪银枪的家全都变成了一座又一座坟墓般的死宅?”
  “所谓坟墓空屋,其实是他们家真的已经全部搬走,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时候他们的家人应该就在魔教本营或者某个隐密的地方,对危胜天来说,这也是控制王雨楼这些人不敢反叛自己的人质。”
  林黛羽脸色突变,她大声说道:“不可能!我父亲死了,还有王二伯,云三伯,他们全部已经死了,他们绝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我看着林黛羽的眼睛,慢慢说道:“因为这些人都是原来的太湖挚友,所以才会真的将你视为子侄,哪怕你已经见过真假两个放鹤老人,但他们更愿意对你网开一面。”
  “不会的,不会的,你说的这些都是假的。”林黛羽双眼通红,几乎已经哭了出来。
  “假谢天璧那些人死的时候,尸骨很快化为无形,这是因为他们牙齿底下藏有化骨丹药,而他们死亡之前必须将自己挫骨扬灰,掩盖自己曾经整改脸部骨骼筋肉的真相,可是王金龙、沈银枪死的时候,他们的尸体却完完整整,并没有化成一滩脓水,因为他们根本就是真正的金剪银枪,完全无须用到所谓的易骨换容手术,自然也就没有齿间藏毒化尸的必要。”
  林黛羽还在拼命摇头,可是她的声音和动作却告诉我,她对自己的信念已经产生了动摇。
  “你试想一下,你去过金剪银枪的家,也去过西门无骨的家,他们家里空无一人,为什么只有你回到自己家里的时候,正好是在林家遭受灭顶灾难之后,又刚好是在魔教凶徒回来收拾血案现场之前?”
  “你想说,这些都是我父亲的安排?”
  “是的,你的其他家人同样活着,你当日看到他们倒在血泊之中,那是因为林瘦鹃提前给他们服用了逃情酒之类的迷药,接着又在他们身上涂满血污,而你回家之后,你的全部心思很快已经放在‘奄奄待毙’的林瘦鹃身上,自然察觉不出其他异常。”
  “换句话说,父亲点了我的穴道,然后把我推入地洞,这其实都是他的刻意安排,因为我在暗室目不能视,自然不知道外面实际情况是父亲把林家上下转交到魔教使者手上。”
  “这就是那一天的真相。”
  “王雨楼知道我父亲的计划吗?”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因为他们只是第二个人偶,在这些人偶眼中,他们以为林瘦鹃和自己一样,早已经把家族作为人质送到魔教本营,却不知道林瘦鹃多留了一个心眼,因为你父亲希望最好的结果就是逼迫你暂时退出武林,总之在所有尘埃落定之前,他并不希望你知道这些真相,更不希望你参与到即将发生的巨变。没有猜错的话,你父亲原本还安排了一个人将你从暗道中救出来,然后把你带到远离江湖的地方,没想到你提前冲破穴道,而且还孤身来到俞家,在这种情形之下,林瘦鹃唯一能够做的,就是把第二个和第三个人偶的眼睛蒙起来,让你们相信你们心中以为的假像,这也是令尊唯一能够继续保护你的办法。”
  林黛羽扑倒地上,用力捶打着冰凉的地面。
  “作为曾经的结义金兰,令尊和王雨楼他们一样,为了一己私欲,背叛了自己的兄长,也背叛了当年的手足情义,可作为一个父亲,林瘦鹃并不希望让你知道他的污点,有些事情,你的父亲做错了第一步,可这一步已经无法挽回,所以他宁愿在你面前假死,因为他希望在你心目之中,自己永远都是那个温柔的、可亲可敬的父亲,而不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卑鄙小人!”
  林黛羽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哭了起来。
  我在林黛羽身边蹲下,柔声说道:“在那段日子里,令尊在别人心中是一个毫无疑义的真父亲,而在你面前,他却刻意扮演一个假父亲角色,从秣陵到黄池大会的路上,我相信他一定对你关心呵护,这些都是一个父亲对心爱女儿的本色出演,只是他绝不能让你知道更深一层的真相,他宁愿你恨他,把他当成杀父仇人,因为他很清楚你一定接受不了真正的事实,为了让你愿意把这个假像进行下去,他才会对你说,你的亲生父亲依然活着。”
  林黛羽的手用力攫着地上的小草,久久不愿放开。
  “真相有时候是很残酷的,但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勇敢很勇敢的人,这一个心里头的坎,你一定能够跨过去。”
  林黛羽抹去脸上的泪水,然后重新站了起来:“谢谢你帮我找出真相。你放心,我不会轻易倒下的,即使家父做了很多错事,但他始终是我的父亲,他犯下的过错,我一定为他补偿回来。”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似乎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女子哭声。
  声音哀怨凄凉,铁石人闻也断肠,是谁在这风寒露冷,长夜将尽之际,作出此伤心一喊?
  林黛羽一把抓起我的手臂,向着哭声传来的方向飞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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