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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凌妙颜

[入库] 丁剑霞《神箫剑客传》开始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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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一章

  不消说,这位从天而降的白衫来人,当然是神箫剑客司徒玉了。
  他为何此时才现身露面呢?原来今日双方之会,少室峰头并不是真正的主战场啊!
  因为昆仑方面,自昨日番僧及雪山老人、天池上人等陆续到来,声势大振后,做了一番研究,决定采取“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
  他们的计划是:由昆仑派率一般江湖能手,明里践约少室,以诱骗敌人,暗中精锐主力番僧师徒等,却直接袭取少林寺,先夺取对方根本重地,然后再合围少室北顶,一网打尽今日在场的所有侠义道。
  计不为不善,也不为不毒,确实是深合孙子的“以正合,以奇胜”的兵法要诀,若然其计得售,纵是神箫剑客司徒玉有回天的手段,少林寺这千年香火胜地,也难免要血染尘沙,化为一片焦土了!
  总算恶人难逆天心,偏偏侠义道方面,有乌风师祖父女这样两位极好的内应在彼,因此他们的一举一动,一策一划,司徒玉全都了如指掌。
  请想如此深明敌情,胜利何异已操左券,至于讲求应敌克敌之道,自然就不难策划,是故少林方面主力,也便留以待敌了。
  花开一朵,话分两头,且说昆仑这支奇兵,虽然统由番僧主持,却是分成两路,一路是摩天岭三魔——三眼佛不空、独脚和尚幻觉、铁头僧悟一,青海二丑——牛魔王木岑、瀚海夜叉木客,双掌摄魂龚雷等,归三眼佛不空率领,循登封入寺正道北进。另一路是番僧师徒七人,绕由太室西入。
  先说北上的这支人马。
  他们一行十余人,扮作行脚的僧侣和朝山的香客,天光刚亮,就到了山下郭店,远见少林不过六七里之遥,殿宇巍峨,松柏成荫,再行约莫半里,突然从斜里岔路上飞出几匹马来,上座四位少女,仪态万方,风流绝世,尤其八只水汪汪大眼,拘魂摄魄,最为迷人。
  她们似乎也是朝山进香之人,后面还随着几个步行短装的男仆从。
  不过这几位少女,偏偏一上正道,便并马而行,且笑语如珠,按辔缓行,恰好正拦住不空这一行的前头。
  试想这一群邪魔贼党,岂是省事之人,而且个个都是好色之徒,平常无事还想生非,何况今日眼见这几个水葱儿似的妙人,哪能不露出本相,乘便来讨一点便宜哩!
  其时,摩天岭三魔中的铁头僧悟一正走在先头,他色迷迷,一直超出人家男佣,紧随在少妇马后,一如关老爷的马僮一般。
  不料,正当他鼻闻幽香沁脑,眼见姹红迷朦之际,忽听中行少女侧头银铃似地一笑道:“姊妹!我们赶一程,就到少林寺了嘛!”
  并且手中丝鞭向后一刷,也不知是有意是无意,竟如一条飞蛇一般,冷不防,无巧不巧,将铁头僧伸长的颈项箍个正着,而且劲力极强,不但气得难吐,根本连念头全不容他转,便鞭头一甩,把恶僧抛飞丈外,跌了个发昏章第十一。同时,这几个少女头都不回,若无其事的,依然纵马前行,从随的男仆人,也只回头怒视了摩天岭三魔一眼,不言不语的飞步跟进。
  请想如此情形,这些恶贼哪能忍受得了,虽然明知前行的少女不是常人,可是这一口气,他们怎能憋得住哩!
  是以顿时群贼纷纷喝骂,一眨眼,就把对方男女一齐围在核心,特别是恶僧悟一,从来闯荡江湖未逢敌手,几曾吃过这等暗亏,因此翻身爬起,一个虎跳就拦在四女马前,气得三角眼冒火,出口就戟指喝骂道:“你们这几个小娼妇,趁早乖乖下马,听候佛爷处置,说不定我们乐够了,可暂饶不死,否则……”
  谁知他否则二字刚刚出口,便见适才挥鞭的少女,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娇叱一声把话打住,喝道:“嵩山佛门清净之地,哪来你们这些贼秃,竟敢青天白日拦路调戏妇女,该当何罪?姑娘们是好欺的么?且再吃我一鞭试试!”
  她语落玉手一扬,长鞭又如乌龙出洞一般地带起一阵疾风,盘空直下。看身形手法,竟然是一个功力极强的高手。
  自然此时,铁头僧是早有戒备了,闻言咭咭一笑道:“无知的小娼妇,不给你吃点苦头,你也不认识我铁头佛爷的厉害!”
  他登时一矮身,闪过来鞭,并乘势双腕一翻,一招“开天辟地”,左手顺捋鞭梢,右掌挟一股劲气,向少女连人带马的斜劈而下,一招二式,好不凌厉!
  但那位少女见状微微一声冷笑,招式不改仍然端坐马上,只是左袖一抬,右腕轻轻一振,不但恶僧顿感掌势被一道阴柔劲力封住,而且对方长鞭如同有了灵性一般,一把没捞住,反一曲一伸,梢头直指曲池肩井二穴袭到,风声飒然,既威猛,又诡谲,登时铁头僧悟一心中一懔!慌不迭收招自保,倒纵一大步,呛啷一声,一片寒光,戒刀撤出,并气咻咻的,准备问清四女门户以后再斗了。
  但他蓦地一抬眼,发现不知何时,自己一行外方,已来了十多个男女路人旁观,宛如一层反包围一般。
  同时,在来路上,又走近了一对大头小脑,奇形怪状的黄衣道人,各背插一只虎爪似的兵器,相隔十多丈,也没见他们怎样动作,一眨眼,就到达圈外。
  而且那位小头道人,分开观众,直入场中,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怪眼环扫了一周,最后停在正待发话的铁头僧悟一脸上,才嘻开阔口,哑声哑气地问道:“你这僧人是哪座山,哪座庙,是不是少林寺的和尚,快说?”
  他一副大刺刺的气派,根本没把摩天岭三魔看在眼中,出口一点都不客气。
  这般情形,又正当群贼一肚子气将要发泄之际,哪还能到得什么礼貌的答复!
  这时,亏得三眼佛不空还有一些责任心,恐怕生出事来,延误此行目的,所以立向喝骂即将出口的悟一使了一个眼色。并跨步上前,单掌打了一个问讯,脸上皮笑肉不笑地答道:“道友请别误会,适才这位马上姑娘无故伤人,所以敝师弟才着恼,尊驾是哪座名山,法号可能见示?”
  照说他这种说法,也不算不尽了最大忍耐之能事。
  可是对方却软硬不吃,对他的问话,理都不理,更大眼一瞪反问道:“如此说来,你们这十几个人都一伙的了?”并且不待答复,又旁若无人地仰天哈哈一阵怪笑,续道,“大天白日拦路调戏妇女,目中还有没有王法?以多欺寡,以强凌弱,眼里还有没有江湖规矩?”
  接着一侧脸,忽问圈外大头黄衣道人问道:“大哥!这一班淫徒,是送登封县?还是就地惩戒?”
  自然他这样一做作,再笨的人也会明白是存心找岔,何况群贼都是老江湖,哪能不立时恍悟,眼前遭遇的,正是今日敌人所设埋伏哩!
  只是群贼觉得非常奇怪,对方这些男女怎么在江湖上从未见过,尤其两个黄衣怪道,似乎功力都不寻常,是什么路道,怎的就没听人说过呢?
  因此,三眼佛不空登时也接口哈哈大笑道:“藏头露尾,岂是英雄本色,你们明说是替少林贼秃们来助拳,不就得了吗?何必装模作样,费这么大的心机?我摩天岭三僧,和同来的众英雄,却不欣赏咧!还不快点报出字号来,让我们发个利市,好登账记功!”
  不过对方并不立刻如他的心愿亮出招牌,仍是那先前发话的黄衣道人,小脑袋一幌,怪笑道:“少林和昆仑比武,是他们两家子的事,消灭你们这班丧天害理的鼠辈,是我们的责任,好容易从山东追到嵩山,今天看你们这些卖国害民的狗贼,还能逃到何处?”
  这时,魔天岭三魔才突然想起,这敢情就是挑毁自己总舵的,什么东海二义了。
  常言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魔天岭三魔顿时圆睁怪眼,同声厉喝道:“小辈快说,在魔天岭捣乱的,是不是你们这班狗男女?”
  但见那小头黄衣道人面上现出颇为得意地微笑,答道:“然也,狗贼既知我们是东海双义门下,还不快快束手就缚?”
  显然,这两位黄衣怪道人就是东溟真人首徒东海二怪,骑鲸客许罛,金龟使者许罘两兄弟了,自然其余十八位男女,也全是双义的门徒。
  至此,双方都已挑明,群贼要想不过此关就能前往暗袭少林寺,那是绝不可能了。
  同时,赤霞十女也全都下马,一霎眼,他们各自习惯地分散四周,无形中,又摆出了一座阴阳一元阵态势,只欠许氏弟兄仍卓立阵心,正和群贼答话。
  此际,战斗马上一触即发,三眼佛不空也不敢过于意气用事,深知不是强龙不出头,由适才那位少女的功力,便可概及其余,绝不能丝毫大意,是以他立时捺住怒火,冷冷地接口向许罘喝道:“双方无仇无怨,你们这般鼠辈简直欺人太甚,今天佛爷不把尔等碎尸万段,也难消恨。快说,你们是一齐上,还是单打独斗?”
  金龟使者许罘闻言耸耸肩,面带不屑之容答道:“那就看尔等喜欢怎样受死了,道爷们是一体成全你们的。”
  这原是顷刻间的事,铁头僧悟一适才所撤出的兵刃,正在手中,闻言陡地戒刀一摆,虎吼一声喝道:“狗妖道,佛爷先劈了你,再找那些小娼妇算帐!”
  并且寒光飞洒,刀挟一股疾风,向金龟使者迎头劈下。
  只见这东溟传人,眼看人家刀光霍霍,直奔自己而来,兀自仍佯装不睬,不动也不让。
  这种情形,看在悟一恶僧眼中,不由心中暗骂:“该死的贼道,竟敢如此轻视你家佛爷?”
  同时,他掌下一紧,立将这一招“力劈三关”用实,且身随刀进,直扑过来。
  不料眼看就要得手之际,猝然面前黄光微闪,一扑成空,敌人不知去向!
  还多亏这贼和尚阅历丰富,经验老到,一看不妙,马上便扭转身躯,刀演“横扫千军”,向后划出一道匹练似的银弧。
  可是尽管他这样,仍未见到对方踪影,只听身后有人慢条斯理地道:“我只当你这贼秃号称魔天岭三魔之一,有多大能为,原来是这等脓包,真是扫兴之至!现在快点把看家的本事掏出吧,免得死不甘心!”
  因此贼僧悟一登时大惊失色,立展平生绝艺,一把刀如雪片一般飞舞起来,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将身形护得风雨不透。
  谁知饶是如此,对方仍然如影附形地粘住在身后,尤其耳闻不断的笑声,直唬得周身满透冷汗。而且将一旁的群贼,看得惊心动魄,暗中叫苦不迭。
  因为他们眼见金龟使者身形宛如一张薄纸,轻飘飘,神情暇逸,直随悟一旋转,连手都不回,就已经迫得铁头和尚无可奈何了,这种功力岂同小可!
  本来嘛,以金龟使者许罘的能耐,在初探灵山岛时,尚且对春兰四女以一敌四,打个平手,自然今日和这位称雄普通武林中的恶僧交手,是游刃有余了。
  也唯其如此,所以司徒玉才特派他兄弟二人率众在此邀击昆仑这路人马哩!
  不过他两兄弟,这次深幸被司徒大侠如此看重,竟赋与独当一面的使命,除他们引为自己无上光荣兴奋不已外,并觉无形中,大增师门在侠义道群雄间之地位,所以深自警惕,一改昔日骄狂习性,绝不轻敌,惟恐稍有不慎,不但有辱任务,而且还遗羞东海二派,更是乃师亦以此谆谆告诫。
  所以,金龟使者此时虽目睹贼秃并不如理想之甚,但仍然谨慎从事,不立下煞手,俾使多作一时探查,知己知彼,才百战不殆呢!
  可是他虽然如此,而对方群贼,却不能眼睁睁看自己人进退维谷,无动于衷了,尤其二魔幻觉,最为性急,一拉降魔杖,就待纵出同攻。
  不想他急,还有人更快,只听身后一声:“独脚大师且慢,这妖道让我去收拾!”
  幻觉和尚不禁转头一看,原来是同党中一位姓聂的昆仑少年宾客。
  只见他人影一闪,便到场中,并且指着金龟使者一声冷笑道:“这点雕虫小技,也值得如此卖弄?看少爷让你见识见识吧!”
  接着,这少年又喝一声:“悟一大师且请稍歇,这妖道交给我好了!”
  他口气极大,似乎一点也没把当前强敌放在心上。
  因此,许架立时停身止步,舍下恶僧悟一,倒背着手向这位狂妄的少年打量。
  看他年龄,约莫二十六七岁,五短身材,衣着华丽,面貌也颇端整,举止亦少江湖匪气,只是二目游移不定,脸上骨多肉少,一副桀傲不驯的气概,充分表现出是一个贪淫好色,心术不正之徒。
  当时金龟使者大眼向对方骨碌碌转了几转,马上咧嘴冷冷地问道:“小子口出大言,总该也有个字号才是,你家许道爷,却不和无名之辈过招咧!”
  但是那少年闻言双眉一扬,嘿嘿一笑道:“妖道洗耳听清了,少爷乃苍虚门中一朵云聂飞是也!”
  此言一出,在场双方都不由一愣!什么苍虚派,根本就没听人说过。其中只有三眼佛不空见多识广,忽然心中一动,暗忖:“武林中昔年曾有南天北苍传说,‘南天’是黄山天一子。‘北苍’是北海苍虚子,难道这位百年前的奇人,久已默默无闻,还会有传人不成?”
  真亏这贼和尚一猜就着。果然这位少年,正是苍虚的再传弟子,并且这位昔年与天一子齐名的老人苍虚子,亦仍在人间,只是自从当年黄山论剑失败后,便无颜再入中原,退陷北海归藏岛潜修了。
  一直到最近一甲子来,他才静极思动,尤对黄山派一剑之辱,始终耿耿于怀,并广收门人,创立苍虚派,欲思时机成熟再入中原,称雄天下。
  不过他仍是昔年老脾胃,气候未成之前,不愿宣泄他还在人世的消息,且严禁徒众,未经许可,不得擅入中原。试想他们所居,既孤悬海外,又有如此禁忌,江湖上怎能得知哩!
  也是事有巧合,这位苍虚老人年初采药大兴安岭时,适与魔帮中人冰煞熊魔斯可夫太郎结成相识,从对方口中得悉中原武林概况,并互相订交,约定不久共图大举。
  因而他回岛以后,便派出一些徒子徒孙,入中原刺探虚实来了。
  可是这位一朵云聂飞,不但生性淫恶,而且自恃师门昔年声誉,和自己艺业高强,极端好事,一闻嵩山有如此盛会,且少林派幕后人物竟是师门对头黄山门徒,是以便直投昆仑派阵营愿意助拳。同时他在登封,一见云台山风月仙姑,立时神魂颠倒,大献殷勤,多方欲求染指。
  谁知李姑娘此时已绝非昔比,尤其是曾经沧海,见过司徒玉那等人物,岂会对他这种名不见经传,品貌又只尔尔的恶徒加以垂青呢?
  但这小子,心仍不死,并认为少林派既是李氏父女敌人,如立功以见,必能获得玉人欢心,于是便自抱奋勇,参加这路主力了。
  同时苍虚门中,有三种独门绝艺:“百变鬼影身法”、“无极掌”、“护身玄阴煞气’,他都练有几分火候,所以一见金龟使者以巧妙身法戏辱悟一,便技痒挺身而出,并且不惜泄露行藏,欲以师门威望先声夺人,竟连门派都一起报出。
  无如苍虚老人隐迹已久,他们这一门派又是新创,未在中原流传,是以金龟使者闻言,顿时小头连摇,嘻开阔口嘻嘻怪笑道:“不见经传,不见经传!小子快快进招,姑且算你有个万儿好啦!”
  请想一朵云聂飞,报出师门,求荣反辱,怎捺得下这种怒火,因此也不自答言,立时肩头一晃,化为一团玄影,如同有分身法一般,直向对方扑去。
  这时金电使者许罘,只觉二目一花,马上四方八面都是敌人,不由顿感一惊!慌不迭地收起轻敌之心,双袖一指,卷起一团阴柔劲力护身,并展开师门绝学,亦滴溜溜飞转起来。
  二人身法,都是一个字“快”,登时场中幻出无数人影,化为一团玄黄交织的光华,滚来滚去,别说双方分不出自己人来,而且目眩神迷,难以逼视。
  自然此时最兴奋的,是魔天岭三魔了,尤其铁头僧悟一,他尝过敌人厉害,更是惊喜同来的这位少年,竟是如此高手,庆幸不已。
  不料斗场中二人,正全力以争胜负打得难分难解之际,一旁久立不语的骑鲸客许罛可开腔说话了。
  他仍然如先前一样,脸上毫无表情,仿佛自言自语地道:“以实击虚,以静制动。”
  原来他旁观者清,一开始,就深觉对方不论身法掌式,都是十分神妙奇巧,极为玄奥的,假如不是敌人功力尚浅,乃弟绝难斗个平手,是以便熟思制胜之策,并且突然忆起,不久在灵山请益时,司徒大侠曾有“以实击虚,以静制动”之语,今日如以之临敌,岂不正合时宜,对方掌式虚多于实,绝不能徒费精力封架那些花招,唯有以“实”字诀克之。再说对方身法,千变万化,归根结底不外是个“动”字,自然互相比快,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大非所宜,只有以静制动,才能稳操胜算,因之立时心中一喜,便故作自言自语以提醒乃弟了。
  果然,金龟使者闻言立时大悟,迅即招式一变,气沉步稳,专门以不变应万变,任凭对方身如风车疾转,掌似满天花雨齐飞,他都坚守门户,毫不为动,一味乘虚以雄浑掌力还击,制人而不制于人。
  这样一来,缠斗不到盏茶时光,一朵云聂飞就相形见绌了。
  可是这位苍虚门人年轻气盛,竟毫不讲江湖规矩,一见掌法不能取胜,马上疾出背上长剑,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便式演“风卷残云”,洒出满天银雨,向对方恶狠狠,绝不留情地迎头罩下,威力猛不可当。
  自然金龟使者也是眼明手快之人,一甩肩,那把形如虎爪的兵刃亦撤到掌中,一招“雪化盖顶”封出,敢情这就是玄灵圣母所赠,那对无坚不摧地千年神鳌利爪了。
  他这只神鳌爪,表面乍看并不起眼,可是自得司徒玉传授后,招术已变得玄奥,神鬼不测。
  因之一朵云聂飞不明究理,且自恃手中有一把缅铁精英所制的切金断玉长剑,眼看对方竟横截硬架,不由正中心怀,顿时掌中一紧,顺势便向鳌爪上削去。
  不意他这一念之差,双方兵刃一接触,只闻呛啷一声,手中突感一轻,入目利剑竟化为两截,而且说时迟那时快,敌人怪兵刃更如电光石火一般,乘势便顺剑下劈,快速绝伦,念间都不容他再转。
  这种结果,哪里是他梦想得到的,立时惊得心胆俱裂!慌不迭断剑撤手向敌人一送,猛地“倒打金钟”,飞身后纵。
  饶是如此,他的右掌五指仍完全被折,血流如注,痛入心脾!还亏得对方未为己甚,亦停身止步,才逃得性命。
  这仅是一霎眼间的事,及至群贼觉察,心欲抢救,哪还来得及哩!
  此际,这位苍虚门下既惊且恨,但一入中原便遭如此挫折,而且眼看今日局势,纵昆仑大获全胜,自己又何颜在此立足?是以他一面运功止血,一面惨厉地圆睁双目,向金龟使者大喝道:“你们这班狗男女,大概必是司徒玉那小子一党了,少爷今日一时大意,暂且认栽。半年以内,必新账旧债一齐清算,有种的,就报个安窖立舵的处所出来?”
  他虽然落败,出言仍是十分张狂,是故亦激起金龟使者好胜之心,因此接口便呵呵笑答道:“本来我们是除恶务尽,不留活口,既然你这小子敢于当面叫阵,必是还有不少同党,现在道爷姑且饶你多话一时,到时一总诛戮好了。并且索性告诉你,我们正是奉司徒大侠之命在此,本门座落东海钓鳌矶,司徒大侠仙居,不论是黄山金陵,都可以找到。只是道爷却不放心的是,假如你这小辈逃之夭夭,我们到何处去找呢?”
  一朵云聂飞闻言愤不可遏,不禁冲口而出道:“贼道孤陋寡闻,竟连北海归藏岛,天下第一剑、苍虚老人都没有听说过,真是坐井观天之辈!少爷这就算是告诉你们了,我去也!”
  他登时话落身起,如一缕轻烟,一纵七八丈,便向来路上飞去。
  这时,红日已经高高升起,宿雾齐消,霞光满天,甬道两旁苍松翠松,更显得蟠枝虬曲,凤舞龙翔,使人心旷神怡,有豪气凌云之感。
  不过景物尽管如斯,但经适才一战,已使来袭少林的群贼锐气大挫,心情十分沉重了,尤其青海二丑师徒与双掌摄魂龚雷,日前一折于戈壁双姝,再败于中条三英,现在恰巧又遇上这些功力个个高强的少年男女,早就心无斗志,气馁暗思全身之计了。
  因此眼见一朵云订约而去,老贼龚雷马上灵机一动,立向摩天岭三魔略使眼色,趋步上前,面对金龟使者一拱手道:“既然道长与少林无关,又已和我那聂老弟订下半年之约,我们也只好到时再行了断,今日尚有要事,恕不奉陪了!”
  此际,许氏兄弟正忆起苍虚老人之名,颇悔不该又为司徒大侠树一强敌,并失惊这位老怪物竟然还活在人间,不禁陷入沉思,现在老贼这几句话,正好把他提醒,闻言哈哈一笑道:“你们这班狗贼,是另当别论的,想要借机逃走,今天是办不到了,快点准备向阎老五去报到吧。”
  同时许氏弟兄,飞身立就本位,在骑鲸客一声轻啸之下,顿时十八位早已蓄势待发的东海男女门人,掌袖齐挥,卷起两道一冷一热,劲力无比的潜力,宛如天翻地覆一般,直袭群贼。
  并且阵内走石飞沙,阵外松柏齐摇,异声盈耳,追魂夺魄不能自已,威势好不厉害!
  一时群贼翻翻滚滚,如冻蝇穿窗,满场厉吼乱窜,拼出浑身解数,也无法越雷池一步。
  请想这种阴阳一元阵,他们在北邙山小试牛刀时,许多武林一等一的魔头,如天山冰魄魔娘,地煞郎君夫妇等,尚且无力相抗,坐以待毙,何况今日这班群贼,只是几个绿林一二流的角色而已,那又岂能逃出厄运哩!
  是以不到顿饭时间,他们便全部就歼,各遭恶报,无一漏网了。
  于是东海从人,深庆使命完成,尚无殒越,立时留下四位同门,隐伏寺前以备不虞,其余全兴高彩烈地,又悉数向太室峰飞奔,希望能赶得上一睹双方主力接战盛况,而广见闻,不在话下。
  再说番僧师徒一行七人,自以为计出万全,安排奇巧,区区少林,纵有神箫剑客在此,他们这样出奇不意,如同飞将军从天而降,哪还有不稳操胜券之理?是以一路怡然自得,东绕万岁峰,经金峰玉女沟,直登太室。
  这时天光已是破晓,满天霞彩,金光万道,照得峰壑通明,大地流辉四映,有说不出的风光山色之妙。
  他们堪堪将近白鹤观旧址,地势已去险就夷,远见孤松挺立,极有旷致,正待折向西北前进时,忽闻一阵箫音,起自太室绝顶,开始时,是声如裂帛,又似鹤鸣长空,响澈云霄,人耳有如雷鸣,嗡嗡不绝,使人神志如中雷殛,不由自主地全身发出一阵颤悚。俄而,陡地音调一落万丈,如游丝,如虫鸣,直扣心弦,向心底不断地沉降……沉降……。迫得人宛如窒息一般,气都难透。
  饶是番僧功力奇高,现在骤出不意之下,也被这种神怪音调震得心神皆悸,大惊失色,慌不迭,师徒一齐就地趺坐,各自展出红教中宁神壹志的心法相抗。
  不料他们刚刚坐下,箫音又嘎然而止,续起一阵嘹亮的歌声,字字清晰送入耳际曰:
  红日东升兮,普照八荒。
  千峰万壑升,其色苍苍。
  有人登山兮,来自远方。
  何以至此兮,一念贪嗔。
  我见不忍兮,击节而伤。
  奉功猛省兮,勒马回缰。
  勒马回缰兮,可免灭亡。
  勒马回缰兮,勿再傍徨。
  ……
  这种长歌,显然是指名道出番僧奸计,当头棒喝,劝他们悬岩勒马,知难而退。
  可是修罗尊者哈图哈达并不,他自恃武功邪术,睥睨天下,目无余子,而且心有成见,一听便知这作歌之人必是神箫剑客,因之真章未见,岂肯不战而退哩!不过他们虽无退志,但适才那一阵箫声的威力,已经先声夺人,使他们师徒心存警惕,顿改轻敌之念,尤其龙虎二僧,过去余悸尚在心头,一时竟畏缩不安,形诸颜色,假如若非乃师在后,恐怕杀了他也不敢前进了。
  是时,番僧修罗尊者耳听歌声,已恍悟自己奸计早被人识破,又惊又怒,顿时猛提真气,起身向峰上焦雷也似地一声大喝道:“司徒玉小子,既知佛爷驾临,为何故弄这些玄虚,还不快下来纳命?”
  也不知是他叫阵的效果,还是对方亦有意现身,只见喝声余音未毕,峰上突然飘起一朵白云,一眨眼,番僧身前不远处,就蓦地现出一位神彩飞扬的少年白衣书生,自然,这是神箫剑客司徒玉了。
  他落地安详卓立,神情潇洒自如,且不答话,先含笑与番僧相互彼此打量。
  但见修罗尊者哈图哈达果然生得威猛凶恶,头如笆斗,眼似铜铃,阔口狮鼻,一张赤红的马脸,双耳垂轮,身形魁梧得象一座宝塔,再加上一袭火红僧袍,背插一支奇形兵刃“聚魔幡”,简直就是一尊不折不扣的火灵官出世。
  当然讲块头,比雄壮,司徒玉是相形见拙了,所以番僧一经看清来人,便立时咭咭怪笑道:“佛爷还道神箫剑客是一个三头六臂,怎样了不起的人物,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原来只是一个胎毛未干的小子啊!”
  他这种话,分明是以貌取人,又启轻敌之心了,是以司徒玉闻言,俊目一扫群僧,秀眉微扬,向哈图哈达笑道:“人不可以貌相,海水不可以斗量,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尊驾既修佛法,难道连这几句圣贤之言都没有参透不成?看来适才小生所作之歌,不能点化,是无怪其然了!”
  随后,他又嗟叹一声续道:“贵师徒不远千里深入中原,自甘为虎作伥,涂炭生灵,所为者何?小生甚是不解,愿闻其详,不知能有以告之否?”
  番僧修罗闻言怪目一睁,冷光四射,沉声怒喝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只要佛爷有兴,何处不可前来?江湖,也是江湖人的江湖,强者为尊,又何分中原化外?今天且让你这小子临死做个明白鬼,老实告诉你吧!佛爷之所以驾临嵩山,第一,就是看不惯尔等逞强横霸,欺压武林同道,前来铲除。第二,嵩山为佛门香火胜地,正合宏扬我红教之用,此来取而代之,以使中原众生俱沾本门福缘,岂不美哉,小辈尚有何说,快快讲来,免得延误超度你的时辰!”
  司徒玉耳听番僧狂言,面上毫无愠色,并且莞尔笑道:“好一个佛门弟子,依你所供,你们这就该身受轮回孽报了!
  不听小生良言,恐怕眼前就要劫数难逃呢?”
  此时番僧意欲速战速决,希望即过此关,仍然赶去少林寺行事,因此正拟喝命门徒动手擒人时,忽然一抬眼,入目峰上又连续飞下六人,一齐并立在神箫剑客身后,其中三位,是艳丽如仙,容光照人的红粉少女,两位老者再加一个青衣玄门修士,看来势,功力全不等闲,分明个个都是劲敌,是以修罗尊者暂时不得不中止前念,重作一番考虑,谋而后动了。
  自然他这种欲战又止的神情,看在司徒玉眼中,已是十分了然,是故他又点点头,继续向番僧笑道:“何去何从,自以多作考虑为是!现在小生且将同道向贵师徒作一介绍!”
  他随即侧身一一报出姓名门派,原来后来诸人,却是徐俞三女、东海双义和追风叟沈煌。
  不过他们六人之中,除追风叟沈煌过去声威远震,驰名黑白道外,其余东海双义与三位司徒夫人等,都是新近才入江湖,极少人知的。
  所以修罗番僧只将怪眼骨噜噜向沈老转了几转,便呵呵大笑道:“中原武林不过尔尔,佛爷们见识了。”
  接着他又巨目向司徒玉一瞪喝道:“你这小子,既敢在此相阻,必自恃还有几分能耐。同时数月前,关洛道上戏我门人那段过节,今日也要了断。佛爷不愿以大欺小,现在你们如何领死,可自己说出好了?”
  此际,江溟真人戚无非闻言怒火勃发,登时趋前一步,不待司徒玉答言,便向番僧冷笑一声喝道:“你们这班猪狗不如的蠢物,也配和司徒大侠伉俪交手,有什么牛黄马宝,快掏出来,由本真人打发就是了!”
  可是司徒玉见状,却迅即右臂处虚一拦,笑道:“戚道长且慢且慢,姑念他们远来是客,我等且稍让一分,以尽个地主之谊好了!”
  随又转面一扫番僧师徒,他继续道:“既然必需要见个真章,我们自当一切奉陪,而且在此五岳之首的嵩山,地灵人杰,能将化外武功和中原艺业作一印证,亦是佳事,斗法斗力,主随客便,只请稍存几分风雅,不要太俗,以免有负名山胜景贻笑山灵是盼!”本来,修罗番僧之所以故示大方,也不外存心激使对方,自动以先机相让,以便自己师徒能发挥特长,如今敌人,竟彬彬有礼,果如其意,所以顿时满心大喜,迅即接口答道:“也罢!佛爷们就先叫你们开开眼,也好使你等死得心服。”
  并且,他马上侧身扬起如椽的巨臂,食中二指相并,向十丈外一列如屏的大石,一阵点划。
  只见峭壁上立时火星乱溅,石硝纷飞,不一会,便现出深约半寸,十二个斗大的藏文:“西藏红教修罗尊者在此卓锡”字样,果然内功已入化境,名不虚传,看得追风叟等人暗中又惊又赞,十分称许。
  同时番僧自己也怡然面有得意色的,转面向司徒玉喝道:“这种本事,你们中原也有人能做到吗?”
  当时司徒玉见状并无惊容,闻言微笑答道:“尊驾金刚指绝技,练到这般火候,也确实不易,不过要说中原无人能及,那阁下也未免太坐井观天了,而且太室胜境,又非贵教私地,这十二个石刻大字,如若任其留此,不但显得不伦不类,也实在太煞风景了!还是由小生代劳抹去吧!”
  随即一旋身,也不见他怎样作势,仅右臂一抬,白袖迎空一指一展,便蓦地峭壁上一阵轻烟飘过,字迹全无,光洁如镜,真个是如言一举手就抹去了,这种神功,较之番僧金刚指绝艺,简直高得太多了,顿时赢得东海双义们一阵欢呼!连番僧师徒也全惊得愣住了!
  尤其修罗尊者,他不信这是真功夫?认为绝对是幻象,可是连用魔法,宁神定睛一看,又哪里能查出半点是假哩!
  本来照他适才盘算结果:以为对方虽然也是七人,数量双方相等,但己方师徒个个人高马大,孔武有力,而敌人则反是,非老即幼,且有一小半是弱不禁风的女人,如果论轻功,可能对方都有过人之处,只有拼内功真力,必能稳操胜算,所以他一开始,就显上一手自己精纯的气功了。
  谁知弄巧成拙,反被人家连讥带讽,轻描淡写地一笔勾消,大大出乎意料之外!也证实过去门人归禀不虚,对方果有超人的功力,因此,修罗尊者不由默然无语,一时竟想不出怎样才能制胜了。
  这时司徒玉,不骄矜,神态安详如故,一转身,又亮声向修罗尊者道:“请恕小生无礼,扫了足下雅兴,不过这也足以证明,武学之道,浩瀚无涯,天下之大,何处无芳草,如尊驾这般功力者,岂止中原车载斗量而已哩!同时今日之会,在下并不愿过为己甚,贵方不妨仍自选拿手的绝艺,再以三场为度见高下,设或承让,我有幸胜了,我们只有一个条件,从此你们要安份潜修,不准再入中原。”
  他轻言悄语,虽然声调极其悦耳,可是含意却充满自信,好像对方根本不值一击似的。
  是以这话登时激出修罗番僧怒火,他接口便厉喝一声道:“好!佛爷就再试试你们这班小辈,究竟有多大能耐?”
  同时袍袖一展,他身后六徒飞身疾出,一个个,距离七八丈,各占一方,相对而立,好像构成了一座什么阵法似的。
  而且,他立又向司徒玉冷笑道:“佛爷不妨明告尔等,这是我天龙寺的‘降龙伏虎金刚阵’,是真功夫,也有法力相辅,你们不怕死的,就去试试吧!”
  众人闻言,一齐抬眼细看,但见六僧各按方位卓立,神色凝重,兢兢业业,阵心中径不过十丈,也看不出有何奇处,当时东溟真人戚无非,东海龙王敖通,追风叟沈煌,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一同迈步出列,正欲腾身入阵。
  不料他们快,还有人更快,只听一阵娇叱,三条红影,连成一道红霞,直飞阵心,落地现出正是三位司徒夫人。
  这原不过是一刹那之间的事,六番僧一见有人入阵,马上大袖双挥,十二条臂膀齐扬。
  阵内顿时狂飚陡卷,走石飞沙,劲力如惊涛骇浪,一齐向中心涌挤,并且砰訇震地,霹雳连声,雷闪雷奔,冷热交加,像一座冰窖火海一般,果然声势之恶,威力之猛,是从所未有,大得骇人!
  不过这种恶阵,在别人,确然是难以为敌,但徐俞三女,却一丝不现惊容,请看她们:一入阵,便各按三才方位站定,亭亭玉立,宛如一道红圈之中,猝然怒放三朵出水芙蓉。
  并且,她们都是使阵的大行家,深知阵势之所以产生功用,主要是发挥群体的合力,尤其六番僧,功力各不等闲,如任其合运,威力必然奇大,何况他们还明言以法力相辅哩,因此徐俞三女一上场,便将旋回劈空掌与新学成的“虚空接引神功”两者综合应用,专一借力引劲,将对方掌力导向空处,或使其互击中和,自相拼斗。
  是以阵中,虽然一时如天崩地裂,风雷皆动,声势大得惊人,可是她们,依然从容卓立,毫不为动,只不过时或玉掌微扬而已。
  这种情形,观战的人,并看不出端倪。只是六僧有苦说不出,不但惊心,而且困惑!何以阵势发动,不能困住对方?何以所发掌心雷,自然互相对击?更是渐渐觉察出,敌人一阵玉掌翻飞以后,突然阵心倒卷起一股威力绝大的旋流向外飞转,而且似有吸力一般,愈抗力道愈强。
  请想在此景况下,一任众番僧勇力绝伦,也不由不从主动变为被动,马上慌不迭各念咒捏诀,先逼出一幢煞火护身,然后齐声大喝,红袖飞扬,立将阵心布满了一层氤氲红雾。
  一时使白鹤观前,化为一座红色云海,与挺立孤松,红绿相映,蔚为奇观。
  自然番僧这种红雾,并不完全是法术幻景,明眼的人一看,便知其中大半是迷魂沙粉一类毒物作祟。只不过是借法术逼住,不使四散飞扬而已。
  照他们心想:“任你功力再高,这总该难逃厄运了吧!”
  可是番僧哪能知道,三女不但身藏鳌珠,百毒不侵,而且口含碧灵丹,这点邪氛,哪里能奈她何哩!
  而且反因此一来,更激起三女怒火,只听阵内一阵龙吟之声过后,蓦地暴起几十百道各色彩虹,光芒四射,霞辉夺目,登时红雾齐消,连群僧护身法火也相形见绌,显然这是徐俞三女的神剑出手了。
  但见她们一声娇叱,身剑合一,如同三条彩色游龙一般,也不伤人,仅一味由阵内穿向阵外,又由阵外穿向阵内,如入无人之境。六番僧压根儿就无力阻挡,煞火也不济事,降魔杵方便铲,当之立折,尽管你邪法连施,人家根本就不理不睬,宛如未觉哩!
  不一刻,一座降龙伏虎金刚阵,就便被三女搅得土崩丸解,烟消云散了,只气得修罗尊者三尸暴跳,七孔生烟,尤其三女更恶作剧,虽然她们遵从夫婿意旨,未伤四大金刚和龙虎二僧,可是却把他们十二道浓眉,刮得一净二光,半点不留,然后才飞回本阵,若无其事地携手俏立原地。
  此际,番僧哈图哈达又惊又忿!眼见六个爱徒,狼狈不堪的回到自己身旁,不禁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只见他突向微笑不语的司徒玉虎吼一声道:“这一关算是尔等过了,且再看佛爷的。”
  说时,他同时双袖一甩,两蓬雪片似的银光脱手电射而出,声带锐啸,满天飞舞,化为一片刀山刀雨,寒气森冽,劲风砭骨,一齐向司徒玉等当头罩下,威势好不凶猛!
  并且追风叟沈煌,入眼就认出这是番僧成名之宝,一百零八口“修罗刀”,慌不迭提醒司徒玉道:“司徒老弟留意,这就是前说的修罗毒刀,千万不可用手收取!”
  司徒玉一面笑答道:“小弟理会得!”一面从容不迫地右袖一挥一拂。
  说也奇怪,顿时满天刹刃,经他轻轻一挥,便一齐回头转扑,反把主人当作对象,蜂拥锐啸而下。
  这哪里是番僧所能料到,只见他神情慌乱,忙不迭双臂一振,涌起一幢红光,将自己师徒一齐包没护住。
  可是这些飞刀,虽然被红光阻挡,不能下降,但却如有灵性一般,也并不落地,仍然击刺不已。
  一时场中,红霞流转,晶星耀目,映日生辉,使太室灵山凭添一件绝妙的奇景,五彩缤纷,极饶兴趣。
  斯时,修罗番僧似乎已经怒极恨极,二目暴射凶光,面如喷血,更是眼见他,一咬牙,反腕从背上一拔,一枝乌黑短棒又取在掌中,好像还有什么最后杀手要施展。
  不料他刚取棒在手,他又猝然神情大变,闭目陷入沉思。
  半晌,他才睁开眼,十分光棍地喝道:“佛爷今日认栽,也不再寻少林寺那些狗头的晦气了,只要你们这些小辈不死,有账总有清算的一天,现在我们不陪了!”
  而且说完话,修罗刀也不敢再指望收回,他立刻说声:“走!”师徒七人仍在那幢红光护身之下,极似有什么重大急事一般,转身就飞奔而去。
  当时司徒玉也没有留难,只传声嘱令他们记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八字,便一扬手,招回修罗刀,大家相视一笑,又向少室飞来。
  自然十几里路程,在司徒玉是顷刻即到,并且到得恰是时候,适值修罗四女扬威之际,他一现身,就直斥彼辈食言背信,不假辞色。
  请想她们都是败军之将,如今克星亲临,内心如何不惊,尤其修罗金女于晚霞,正在恶斗紧要关头,闻言心神一分,便立为对方所乘。
  同时此际,众人注意力全集中于神箫剑客方面,猝闻大漠神尼一声断喝,大家回头一看,那位细皮白肉的修罗金女,已萎顿在地,面如金纸,无力起身,显然是内伤十分严重了。
  这种情形,只气得其余三个妖妇,两眉倒竖,媚眼圆睁,顿时,除修罗伽女飞身抢救于晚霞外,其余二人,竟不约而同,各娇叱一声,齐扑大漠神尼。
  并且二人头一招就下杀手,不但四掌齐扬,如疾风迅雷,推出排山倒海的阴寒劲力双双合袭,而且那位修罗倩女彭彩霞,还同时由红袖中飞出一道如虹彩练,直向大漠神尼卷去,论威势,实为今日摘星台拼斗中所仅见,更是这等法力兼施,双管齐下,心肠毒辣,简直毫不留情,存心要立毙对方于掌下了。
  这原是一眨眼间的事,大漠神尼虽然战胜了修罗金女,可是因为彼此功力相差极微,真力亦消耗极大,现在哪能接得住这般猛恶的来势哩!
  眼看她就要伤在二女之手,戈壁双姝正同声惊呼,飞扑拼死往救时,不料蓦地众人只觉白光一闪,司徒玉已拦在大漠神尼身前,不止是两个妖妇所发狂潮般的劲力顿时消声敛迹、浪静风平,而且还见他左手二指,拈着一条三尺长的彩色带形之物,安详卓立微笑呢!
  一时不仅出手的修罗二女,突感所施毒掌和法宝无形自灭,大惊失色,呆若木鸡,尤其身当险恶之中,转危为安的大漠神尼,更是惊喜欲绝。她就想不透,面前这位大名鼎鼎的神箫剑客是人还是仙?别的不说,适才敌人那种从所未见的掌势,和夭矫如龙的法宝,在自己眼前,都没有看清他是如何破去,这种神奇功力,岂是尘世所有?
  半晌,司徒玉俊目一扫修罗四女,然后轻喝道:“尔等食言背信,不立回山,已是不合,今日前来嵩山,又不讲江湖规矩,逞能出头,以多欺寡,大下毒手,是何道理?你们且还我一个公道来!”
  这时,修罗伽女罗梦萍正以内功为于晚霞疗伤,惟恐中止功亏一篑,不便答话。
  只见适才被惊愣立的修罗玉女李瑶枝大眼一翻,小嘴一撇怒答道:“这是我姐姐和茹因贼尼两方了断过节之事,又干你神箫剑客何来?难道今日嵩山之会,天下英雄能到,我们就不能参加?什么公道不公道,全是一派胡言欺人,谁还真怕你们不成?”
  读者别看这位巧口利舌的妖女,说得十分硬气,其实也是一种色厉内荏之言,她唯一之所以敢于如此,不过是自恃师门名头高大,认为前此对方汴梁之战,始终只守不攻,礼貌周到,必是有所忌惮,是以现时众目睽睽之下,落得不肯输口了。
  谁知妖女这种想法,正好适得其反,她就不知道,司徒玉素性谦恭,临阵总是先礼后兵,不忍不教而诛,却并非怯敌呢!
  因此他,闻言一声爽朗地笑道:“汴梁之会,小生念在你们初入中原,尚无恶迹,所以相让,未为己甚,今日却不能不薄有所惩,以作不讲信义,不顾江湖规矩者戒了!”
  说时,他微幌手中所收的,那条魔教中名之曰“捆仙绳”的法宝续道:“既然你们一再以魔法相炫耀,藐视中原无人,现在小生就暂借这件法物,以博各路英雄一笑,只要尔等不为所制,今天仍然不再留难就是。”
  随即,他单臂一扬,立时那条彩带脱手化为无数绳影,满天飞舞,霞彩缤纷,宛如数十百条各色各样的神龙,盘旋空际,张牙舞爪而下,一任修罗倩女、修罗玉女二人捏诀念咒,展出魔教中护身邪法,全不济事。
  当时观众但觉二目一花,两个妖女,便被彩带卷起,一头一个,虚悬在空中。如同两颗红色的粽子,呈现在众人眼前;又像为摘星台张挂的两盏红灯笼一般。
  这种神奇法术,简直叫人叹为观止,顿使少室峰头所有双方人众目瞪口呆,看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当然正在疗伤的一对妖女,更心胆俱裂,不敢再说了!
  而且,此时司徒玉一见魔女被制,便不再理睬,立时又转身向南顶高呼道:“小生司徒玉,请昆仑金霞道长一谈!”
  自然,在这种情势之下,南顶上昆仑掌教何道全哪还敢不应声而出哩!
  可是正在他壮着胆子,趋步而出之际,蓦地又入目修罗尊者师徒如一片红云上了南顶峰头,并且番僧哈图哈达满脸怒色,一到便戟指昆仑三道厉喝道:“狗贼道卑鄙无耻,竟敢在佛爷身上弄鬼,今日若不还我一个公道,一个都别想活着回昆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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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二章

  何以修罗尊者哈图哈达竟突然与昆仑反脸成仇,如此情急恼火呢?
  原来他有一件红教中最珍贵的法器,也是天龙寺镇山重宝——“聚魔蟠”失窃了。
  这物事,表面看来,只不过是藏在铁筒内一枝长不到三尺,上面满布符录血迹的三角小红旗,可是据内行人说,它不但是该教历代相传,代表崇高地位的信物,而且妙用无穷,上附三十六个布相神魔,威力不可思议。
  唯其番僧持有此物,所以称雄前藏,也唯其身有此宝,所以敢与修罗法王分庭抗礼,希图称霸武林。
  请想如今一失,宛如孙悟空少了金箍棒,和尚去了度牒,怎能叫他不惶急呢?
  也许看官要问,宝是他自己丢的,干昆仑何事呢?
  事情是这样的:自从四大金刚在登封屡遭挫折,尤其斗法斗力,全波及昆仑长幼身受无妄之灾,因之在主人方面,除风火全真沈道玄师徒外,其余悉对番僧大失信心,并且长辈三老,因看不惯他们骄横气焰,更份外冷淡,以致昨夜哈图哈达满口狂言,大炫此宝可抵十万甲兵时,金霞全真却忍不住冷冷一笑道:“此宝关系重大,尊者可小心些儿,别要遗失了啊!”
  本来何道全这种话,是有鉴于日前番僧害人害已,事后据说是法物为敌人窃换所致的一句半讽半实的警言。
  谁知这一句话竟似有预知,不幸而言中,此为番僧启疑者一也。
  其次,昆仑派昔年曾与后藏教宗颇有渊源,此宝正是他们千方百计,欲得而统一全藏之物。
  因此修罗尊者一于太室峰觉察,马上便认定,必是昆仑派所为,是以就一切不顾,再也无心和司徒玉拼斗下去,急急忙忙回头反噬了。
  不过此时昆仑诸人眼看计出无功,强敌当前,虽然不忿番僧太过无礼,但仍作委曲求全,希望彼此同心合力,以支持危局之想,故而金霞全真何道全,耳闻哈图哈达喝骂之言,依然强作笑容道:“尊者请勿误会,本门有何失礼之处,务盼明告,俾便谢罪,千万勿中敌人离间之计是幸!”
  不料修罗番僧一点也不因对方礼让而改变态度,反嘿嘿一阵冷笑:“狗贼道扮得真像,还不把佛爷的宝蟠还来?”
  可是何道全却闻言一愕,马上又接口问道:“此言何来?尊者法物明明不曾离身,岂能为人所窃?而且昨夜你也知道,贫道尚一再提请注意,这又与本门何涉?务盼勿听中伤之言,伤了大家和气啊!”
  他这种话,如照昆仑派过去之气焰,实在已是尽了最大忍耐之能事。
  无如番僧心有成见,不仅绝不相信对方所言是实,而且还以为金霞全真那句“宝物不曾离身,为人所窃”之语,显然是意存讥讽。
  因此,他顿时虎吼一声喝道:“贼道住口,佛爷不给你们吃点苦头,量也不招!”
  并且这时,双方人众早已无形相互对立,特别是昆仑派人,不忿番僧如此强横欺人,个个都磨拳擦掌怒目而视。
  但见修罗尊者似乎十分情急,话落也不再待对方答言,便巨灵掌一扬,幻成一双长达丈许的大手影,挟风雷之声,五指如钩,直向昆仑掌门抓来,不但其状极为可怖,尤其威势之猛恶,简直大得骇人。
  这等情形,在番僧,是志在一击而中,所以出手就使出红教中的魔法金刚掌了。
  不过,金霞全真身为一派之尊,也并非弱者,何况一让再让,对方当天下英雄之前,竟如此不可理喻,蛮横凌辱,因此眼见来势,不由忿火中烧,怒喝一声:“狗番僧如此欺人,道爷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有多大能耐?”
  同时,他立运太清神功护身,反腕便将昆仑镇山之宝“金霞剑”拔出,左手捏诀,一招“春云出岫”,化为一片金光,迎着怪手直卷过去,不仅不为魔法所制,而且金霞耀目,寒风四溢,如同奔雷闪电一般,凌厉非常。
  看情形,番僧好像颇出意外,马上双掌齐挥,一只手使的是真功夫,一只手用的是魔法。
  顿时满天大手影,宛如无数巨蛇怪蟒,盘空飞舞,加上霹雳连声,劲风潮涌,震得山摇地动,走石飞沙,声势凶恶到了极点。
  而且龙虎二僧,四大金刚,亦各寻对象,纷纷出手,迫得木元全真尚道清,水云全真章道方,以及昆仑全体徒众,都不得不立起应敌,登时爆发一场混战,双方舍死忘生,杀得难分难解。自然,如论真实武学,番僧师徒并不一定能以寡敌众战胜昆仑。
  可是他们全有一身魔法,除金霞全真何道全身有至宝,不为所惑外,其余众人就无法抗衡了。
  因此不到一盏茶时光,昆仑徒众已大半为四大金刚所制,只有三绝师兄弟仍在目突须张,满腔悲忿,苦苦舍命支撑。
  在这种局势下,许多为昆仑助拳而来的人士,个个噤若寒蝉,袖手旁观,竟没有一人敢卷入这场是非,足见因利害而结合的同路人,是扶盛不扶衰,毫无义气可言了。
  此际,神箫剑客司徒玉卓立摘星台上,看得分明,也听得清楚,眼见昆仑三老已危在顷刻,因而一纵身,便凌空数十丈,如殒星一般,飞入他们战团,登时火拼双方,立感被一股无与伦比的潜力,逼得身不由已,连连后退,不禁全各大惊失色。并且一入眼,看清来者正是对头克星神箫剑客,更是心存忌惮,一致停战蓄势以备。
  可是司徒玉却暂不理会昆仑三老,一落地,便向哈图哈达点点头,微笑亮声道:“大喇嘛既息图霸少林之心,为何又启挑衅昆仑嗔念,你们双方本是此行同志,现竟反脸成仇,互相水火,此中因由,小生可得而闻之乎!”
  他明知故问,语带调侃,神态悠闲,像调停人,也像要从中干预,使人莫测高深。
  只见修罗尊者似乎是极力按捺忿火,闻言巨目一翻怒喝道:“昆仑贼道窃我宝幡,佛爷自找他们算帐,又干你这小子何事?”
  此言一出,司徒玉马上爽朗地一笑道:“我只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为了一个幡儿,便如此大动干戈,尊驾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并且摇摇头,他俊目一扫番僧师徒,探囊取出一支三角小红旗一幌续道:“小生这里倒有一只,不知是也不是?”
  修罗番僧这时一触目便认出正是自己所失,分毫不假,不禁瞪目直视,内心骇然!暗忖:“宝物自身一刻未离,如何落入对方之手哩?”
  特别是眼前敌人,还非昆仑可比,强夺硬取绝难如愿,这将如何是好?是以番僧师徒面面相觑,既困惑,又惶急,满脸尴尬之容,一进话都答不出来!
  因此司徒玉又莞尔一笑道:“昨夜小生因闻大喇嘛信口狂言,说是这只幡儿可当十万甲兵,所以一时好奇,随手不告而取,不想今天竟连累了贵居停,造成自家误会,真非始料所及!其实此幡亦无啥稀奇嘛!”
  司徒玉说时,随又慨然续道:“贵师徒此番东来,大约因失此物,尚未尽所能,现在小生索性再给与尔等一次施展之机,以免心存遗憾如何?”
  同时一扬手,便将聚魔幡抛还给了修罗尊者。
  如此一来,不但昆仑诸人十分惊异,更是大出番僧师徒意料之外。
  尤其哈图哈达,手接宝幡,又惊又喜,且心折司徒玉这等慷慨胸襟,不禁呵呵一笑道:“神箫剑客,果然非一般江湖道人可比,今日之事,适才太室峰顶本人已认栽在前,现在又承惠还宝幡,有帐异日再算,此时此地,我师徒却不好食言再相难了!”
  可是司徒玉却闻言秀眉一扬,接口答道:“小生言出必践,无意再将彼此过节留待将来,何况适才双方比斗的摘星台,正是贵师徒行法的大好场所,请快去准备,让大家看看道长是不是魔高一丈吧?”
  虽然他话讲得声调清和,十分动听,但弦外之音,却无异是说:“今日之事,非了断不可,你们想借机下台,不把最后杀手露出,我还不答应咧!”
  因之,修罗尊者顿时又哈哈大笑道:“也罢!佛爷就让你们开开眼好了!”
  接着,他师徒七人便一齐向摘星台飞纵而去。
  但见司徒玉目送番僧离开南顶,一转身,又向惊疑不定愣立的昆仑三老一拱手朗声道:“贵派沈道长及其门人,勾结魔帮,涂炭生灵,屡次寻衅少林,为虎作伥,乃因其恶根使然,必历此劫,犹有可说。而三位尽皆玄门有道之士,又为贵派衣钵传人,此次竟不惜以昆仑千秋大业孤注一掷,率众大举前来嵩山,师出何名?此小生意欲请教者一也。其次,在下行道江湖,素以武林信义自守,不但与贵派毫无过节,而且敝师兄铁胆书生钱璧,与三位尚有同门之谊,彼此渊源极深,因何指名寻仇,此不解者二也。再者,昆仑名门正派,过去侠行素著,际此魔氛猖獗之时,正宜以卫道除魔自居,领袖群伦,挽救武林劫运,何以竟反其道而行,甘与邪恶为伍,置贵派祖师遗训而不顾,意欲协同番僧魔教。何去何从,务请以良知自省是幸!”
  而且他说完话,也不待对方答言,白光一闪,便飞身到了摘星台上。
  此时修罗尊者已高踞峰顶,手举魔幡,瞑目趺坐,六门人环立护法,神情极为严肃。
  司徒玉入眼微微一笑,首先一抬手,解开空中两魔女禁制,抛向大漠神尼,然后向修罗伽女罗梦萍轻喝道:“今日稍加薄惩,以为不守信义者戒,并遵茹因大师之命,暂留她二人为质,以待公孙小侠归来,盼你能立即回山,毋得再在中原生事,致干未便!”
  同时,他又转身向百灵君夫妇、酒丐吕帮主等笑道:“各位请暂回北顶,让小弟来串演一场戏法以娱嘉宾,稍时我们再叙!”
  马上众人齐声笑诺,尤以大漠神尼师徒人质在握,无限兴奋。自然最感颓丧的,是修罗伽女罗梦萍与修罗金女于晚霞了,可是艺不如人,其将奈何,说不得,也只好如言恨恨地离去。
  于是一座摘星台上,仅剩下斗法的双方,在少室南北二顶,千百只眼光注视下,即将各显身手。
  其时司徒玉仍若无其事,缓缓地在一块和番僧相对的石上坐定,安详地向哈图哈达亮声道:“大喇嘛,可以开始了!”
  只见修罗尊者闻言巨目一睁,射出两道如电的光辉,口中答声:“好!”
  随即左手所挽印诀一扬,右掌聚魔幡一挥。
  说也奇怪,登时一声雷鸣,番僧坐处,突然平地涌现出一座径丈的血焰金莲,霞辉四射,红光缭绕,将他们师徒七人高高托起,一齐包没在内。
  而且,他掌中的聚魔幡亦陡长丈许,迎风招展,邪烟隐隐,煞气飞腾,不停地流转变幻。
  更是说时迟,那时快,在番僧一声断喝下,蓦地幡上蜂拥出三十三个小人,个个凌风暴长,变得身长逾丈,绿发红睛,白齿森森,獠牙巨口,长臂利爪,周身黑气,有说不出狰狞可怖,一齐满空飞舞,向司徒玉坐处扑来。
  一时整座摘星台上,立为愁云惨雾所笼罩,血焰烛天,烟光明灭,魔影纵横,凄声刺耳,看得两岸观众神魂皆颤!这等势头,如换旁人,别说争斗,恐怕骇都骇死了。
  当然番僧亦作此想,并且认为神魔有形无质,不畏刀兵,任你武功出神入化,亦难抵抗,更是勾魂摄魄,防不胜防,只要微一近身,便无幸免。百年来,从来未闻说有人能挡连教中法王,也深怀戒惧,今日焉有不收功效之理?
  可是当他放眼看去时,只觉对方瞑目趺坐石上,神色安详,毫无惧色,宛如未闻未见一般,而且最奇的是,神魔虽在法力催迫下,狂攻不已。但一接近丈许以内,便个个畏缩后退,不能前进。
  神箫剑客忽然俊目一睁,神光四射,吓得神魔如遇克星,纷纷逃避不迭。
  并且随闻他,击节而歌曰:
  天地有正气,虽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当其贯日月,天地鬼神惊。
  水火不能贼,邪魔岂能侵。
  吾道参造化,旁门安足论。
  歌声嘹亮,如同黄钟大吕,不但神魔个个身形萎缩,觳觫掩耳向金色莲花光幢内飞奔,而且连番僧师徒,也一齐心神大震,惶惶然颤悚不能自已。
  顷刻,司徒玉一跃而起,面向修罗尊者朗声一笑道:“这点有相之法,其奈我何,小生也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他语落白袖一扬,一大蓬寒森耀目刀光,宛如雪片一般直向正飞扑后退、不能进入光幢的神魔罩去,恰好三刀制一魔,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敢情他所使的,正是所收番僧至宝,一百零八口修罗毒刀了。
  不过这种宝刀,由他用来,却与在哈图哈达之手大不相同,不但如有灵性,飞腾击刺,而且仿佛具有驱邪辟祟之功,一眨眼,就把三十六只有相神魔迫得无影无踪,一任修罗尊者咒语不停,全都无效。
  同时,又见他白袖一拂一招,立时烟光顿杳,一切恢复原状,连番僧师徒护身的血焰金莲,也消失于无形,尤其最使人惊讶的,是握在修罗番僧手中的聚魔幡,也随同修罗刀飞落他的掌中。
  请看他,依然微笑卓立,白衫飘风,神彩飞扬,轻松暇逸,如同未曾经过战斗一般。
  特别是此时,番僧师徒早已一个个俯伏在地,诚惶诚恐,把司徒玉当作活佛膜拜。
  本来嘛,这种神通,在他们心目中,除佛菩萨化身外,凡人怎能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奇能。其实他就绝没有想到,大凡魔法,全不过是一些精神上的幻象,只要心正无邪,不为所动,自然色相无侵,毫不发生作用,也就是俗语“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的道理。
  何况司徒玉,已修得儒家十字心法,又精通瑜珈术,身具乾天浩然罡气,以及虚空接引神功等异能,番僧这点魔法幻术,哪堪值他一顾,简直就是班门弄斧哩!
  看来现在,是可以如愿以偿了。
  因此他,立时缓步走近番僧,效作喇嘛教活佛赐福模样,默运瑜珈术中意动身印,一一摩顶互通心灵,各授一些精神功夫要义。
  如此一来,只喜得七个番僧如醉如痴,越发顶礼不已,死心塌地,认定天降福缘,为中原活佛所垂青。一个个,依序匍匐上前,捧住司徒玉左足,狂吻不已。
  并且司徒玉也察知他们果真义诚,必能从此改过向善,是以除赐还聚魔幡修罗刀外,并转赠鳌珠一颗,嘱令善作防身御魔之用,然后又严加告诫,密授机宜,勒令立即回藏。
  登时,修罗尊者师徒驯如羔羊,不敢仰视,再拜起立后,又低首合掌喃喃祝告半天,才恋恋不舍,向南北峰顶各一顶礼,疾离嵩山而去。
  他们这样一折腾,时光不觉已经过午,旭日西斜,晴空万里,不仅山光如黛,景色倍觉宜人,而且少室南北二顶上,适才那种剑拔弩张的冲天杀气,也无形中消失殆尽。在少林方面,众僧侣欢欣雀跃,一片祥和,在昆仑派那一边,亦鸦雀无声,十分恬静,尤以随后赶来的三位司徒夫人,眼见夫婿履险如夷,果然如言将番僧收伏,赢得天下英雄交口赞叹!由衷的敬仰,一个个,全有说不出的光荣和愉悦!
  同时此际,原先埋伏在少室峰各处的人马,如春兰四女、阮香、中条三英、八虎弟兄等,都已纷纷出现。
  自然那些明为昆仑助拳,暗中居心叵测之徒,也大半脚底揩油,不声不响地溜之大吉了。
  不过其中也有幸与不幸,偏偏东海二义师徒,太室峰战局一了,马上便饶道少室,由昆仑后路而上,他们全是主张除恶务尽,所以把一些见机稍迟,未能即时逃窜的,都一体迫回峰上,勒令听候发落,而且恰好也作了小哪吒梅英的援兵,擒得丐帮叛徒三手阎罗马百方。
  事情是这样的:英儿和乃祖梅林,本是藏身在龙潭沟附近的,他人虽然小,可是头脑却十分机灵,并且这月来,屡得福缘,脱胎换骨,不止是轻功捷如飞鸟,而且自经司徒玉特别传授,内外功力已大有可观,因此胆子也就越来越大。
  并且,他眼见乃师飞抵摘星台后大显神威,心中有说不出的兴奋。
  他特别不忿妖女从师伯手中抢去恶丐,是以小心灵上一直在暗中寻思如何设法擒回,出出这口闷气。于是便一心注意恶丐行动,和乃祖密商妙计。
  也是三手阎罗马百方该当遭报,他为了结纳修罗四女,眼看大势将去,并未随乌风父女、多臂熊马杰等抽身先退,直至魔女被发落,才随修罗伽女罗梦萍姊妹狼狈而逃。
  谁知他刚到半峰,行在一所峭壁转身处,忽然眼前乌光一闪,念头都没有来得及转,便突觉头项一紧,被人凌空吊起,勒得双眼突出,气都难吐。
  及至前行的魔女罗梦萍发觉,恶丐早已被人甩向崖后了。
  自然修罗伽女眼睁睁看见同伴被擒,哪能不管,因此赶忙返身就扑上崖顶搜查。
  可是在这一眨眼时间,除了崖下谷底似乎有一个人影一幌外,三手阎罗马百方却踪迹不见。
  于是罗梦萍亦登时飞落浅谷,悉意察看。
  哪知此处地形特别复杂,崖石森列戟峙,更是对方好像有意相难,她刚下谷底,又猝闻崖上有人清脆的一笑。
  但她又不放心功力尚未复原的于晓霞,恐怕为敌人所算,所以慌不迭又纵上谷口。
  不料对方的行动极端迅捷,她上得谷来,笑声又在另一崖石后发出,忙得魔女如同捉迷藏一般,东奔西跑了半天,始终都没有见到敌人是什么模样。
  这真是阴沟里翻船,只气得罗梦萍满脸发青,一狠心,她立即施展魔教中冷焰搜魂法术,捏诀念咒,手指处绿火纷飞,百丈方圆,全成禁地。
  照说她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该有些教用了。
  谁知却偏偏不行,搜了许久,仍是无丝毫朕兆。反而耳闻一声轻笑,入目左近不远一座危石上,渊停岳峙,卓立一个粉妆玉琢的青衣小童。
  而且见他神态自若,一点也未受法力影响,骨格清奇,可爱已极。
  因之,罗梦萍极感诧异,马上沉声叱道:“你这小鬼何人门下,竟敢在此拦路作怪,还不快说马帮主何在,真想作死不成?”
  敢情这就是小哪吒梅英了。
  他闻言毫无惧色,撇撇嘴接口答道:“狗妖婆不识羞,大白天日勾汉子逃跑,还有脸说话嘛!小爷何人门下,凭你也配问?有本事就快使出来,这些鬼画符,我可不欣赏呢!”
  他身藏鳌宝,不畏邪祟,话又说得十分锋利,昂然如同大人,反使修罗伽女罗梦萍摸不清是何来头,大为困惑!
  不过她新败之余,一口怨气正无出处,眼看连一个娃儿都这等轻视自己,不禁又忿火中烧,怒从心起。
  她顿时眉隐煞气,目露凶光,断喝一声:“小鬼活腻了?”
  并且话落身起,她双掌“星月交辉”,如一朵红云,随两大蓬阴寒砭骨狂飚,恶狠狠的,直向英儿飞扑,力逾千钧,猛不可当。
  不想她这奋力,明见对方已为劲风所笼罩,心喜即将收功之际,又猝然二目一花,失去了敌人踪影。
  这时她掌势用实,又无法回收,不由所有劲力一齐劈向危石,只震得草木横飞,石屑乱溅,空谷回音,轰隆之声不绝。
  更见小哪吒梅英,又悠闲地出现在另一个危石上,卟嗤一笑道:“少爷在这边呢!失心疯的狗妖婆,怎的找山石出气嘛?”
  这种情形,可大出罗梦萍意外,而且也立时警觉,料想对方年龄虽小,却并非易与之辈。
  因此,她迅即沉住气,亦以轻灵小巧身法,配合阴柔著称的天魔掌,认定英儿落脚处,冷不防幌身再度发难。
  可是小梅英,人小鬼大,思虑极为周密,自知硬拼硬斗决非妖女之敌,所以便一味以师傅潜踪迷影身法,神出鬼没,与修罗伽女相周旋,并且他深知另一魔女于晓霞功力未复,因而故屡作声东击西之计,以分敌人心神。
  自然论功力,双方相距甚远,偏偏魔女晦运当头,碰到这样一个刁钻机智的小煞星,一时竟无可奈何!
  双方连斗许久,青影红霞漫天飞舞,魔女兀自不能取胜。
  尤其一旁修罗金女于晓霞,旁观则清,看得极为惊心!并惟恐为峰上敌人所闻,难以脱身,是以暗忖:“自己功力未复,法力仍在,何不助师姊一臂之力,以免夜长梦多!”
  而且想到就做,她马上探手怀中,掏出一只黄澄澄的小金圈,脱手一道金光,迎风暴长,化为车轮大小,一具赤焰闪闪,光华缭绕的圆形之物,直向英儿当头罩来。
  只是小梅英胆子大得出奇,立时忆起防身宝珠可以辟邪,心有所恃,马上不慌不忙取出握在掌中,一挥手,红光四射,果然逼住对方法宝不能下落。
  不过此时梅英虽然有宝护身,不愁敌人法力侵袭,但无形中,心神一分,身法便不能如前俐落,反而给与罗梦萍极大可乘之机了!
  因之他不由屡漏破绽,从主动迫为被动,惊险百出了。
  也就正于此时,突闻峰下有人高呼道:“梅小弟弟休慌,愚兄许崽、许罘来也!”
  更是声到人到,一双黄影如电直飞斗场,落地现出一对大头小脑的黄衣道人,且同声向修罗二女大喝道:“尔等何人,竟敢在此两打一,欺侮司徒大侠爱徒,胆子不小!”
  本来修罗二女眼见许氏兄弟来势神速,身法奇妙,已暗中心惊,意识到必是强敌硬手,更那堪再听说交手的青衣小童,竟是对头克星的爱徒,这一惊实非同小可!
  是以于晓霞赶忙行法收宝,罗梦萍亦停身止步,不再向英儿进袭。
  同时有苦说不出,自己姊妹二人,乃堂堂西昆仑红衣教高徒,不但吃瘪在一个娃儿手中,而且以大对小,以众击寡,又是活生生的事实,落在别人眼中,这还能说什么哩!
  所以两魔女闻言一脸尴尬,互相对视一眼,半晌答不出话来。
  反是小梅英,一幌身便飞到许氏兄弟身前,笑嘻嘻地亮声道:“这两位都是西昆仑门下,许大哥许二哥别难为她们了,本来家师已发落放逐,只因小弟不忿恶丐马百方亦随同潜逃,所以赶来擒回,并就便见识一次星宿海的绝学嘛!”
  他随又向修罗二女扮了一个鬼脸,笑道:“小爷小哪吒梅英,算是领教过你们看家的本事了,如果二位没有尽兴,将来家师前去宝山,自当随往再行奉陪,丐帮叛徒已为我留下,绝不能任其逃逸,现在你们就快请吧!”
  他从容笑语,只把修罗二女气得心胸欲裂,无如又为情势所迫,不能一拼了事,因此修罗伽女罗梦萍姊妹,话也不愿再说,仅怒视了英儿两眼,便相率双双下山。
  这时许氏兄弟,闻悉适才这两个红衣妇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修罗四女,并且英儿在石洞内拖出半死不活的恶丐,又细述经过,不禁十分兴奋,一齐翘起大拇指向梅英呵呵大笑道:“小弟弟!你真不愧司徒大侠高徒,竟然小小年纪一个人单枪匹马,在老虎嘴里拔下牙来,佩服!佩服!”
  于是三个人,挟了三手阎罗,欢欢喜喜地直奔南顶。
  丐帮二老自然更是无限快慰,极口称赞英儿不已。
  尤其正值司徒玉降伏了番僧,大家全有说不出的高兴。
  当然此际昆仑三老,也就不能不答话了。
  便见金霞全真何道全一脸肃容,急急趋步南顶边,面向摘星台上的司徒玉一稽首道:“适才恭聆司徒大侠教诲,已使贫道顿开茅塞,前此为奸人所惑,多有开罪之处,务请赐予海涵是幸!”
  这时司徒玉毫无骄矜之色,闻言慌忙答礼道:“言重!言重!道长本是正人端士,不过一时为奸人所蒙蔽而已,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小生谨对贵派从善如流致崇高的敬意,并为天下苍生庆幸!”
  同时少林百衲大师亦起立合掌,向南顶朗声道:“金霞道长果是达人,贫僧谨代表本门,对前此得罪之处,敬致歉意,并请谅宥!”
  他并不以胜者自居,反抢先致歉,这种气度,深使昆仑长幼大为感动,尤以掌门的何道全,极端惭愧,忙不迭高声答道:“此次敝派为奸徒所愚,轻启战端,承道友海涵,本门长幼衷心铭感,贫道谨代表敬谢,并盼今后常赐教言,以匡不逮是幸!”
  这种情形,看在司徒玉眼中,不由十分快慰,登时朗爽的一笑,向双方亮声道:“二位都不必自谦,常言道得好:不打不成交。但愿今日是昆仑少林武林两大名门正派结合的开始,此后和舟共济,携手领袖群伦,同为卫道除魔而努力,则国家幸甚!小生亦与有荣焉!”
  马上百衲大师与金霞全真,闻言急忙同声答道:“愿谨遵司徒大侠今日之言,决不有负厚望!”
  于是这一场干戈,就此告一结束,司徒玉亦对许多心存不轨而来的江湖道宽大为怀,悉任随昆仑派离去。
  就中只有天池上人始则听从爱徒之劝,未卷入纷争漩涡,继而亲见司徒玉大显神通,惊为飞仙剑侠,立将来时争胜之心化为乌有,更进而无限崇敬,认为这种当世奇人,绝不能失之交臂,错过请益之机,是以经百衲大师一邀,便欣然率男女二徒,随众回到少林。
  当然这一日,少林派全寺腾欢,最为快慰,晚间素筵肆开,喜气洋溢,高朋满座,群英毕至,盛况为百年所未有,更是对司徒玉一行,礼遇备极隆重。
  并且席间,四海游龙诸葛英忽然起立高声道:“老朽敬告诸位个喜讯:本门女弟子陶小凤,机缘辐辏前曾受司徒大侠同室之聘,适才接获敝派急报,说是已求准黄山玄灵老神仙,允令于峨嵋成婚,并且本门掌教,订定本年中秋花好月圆之日,广邀天下英雄观礼,以及就便一商除魔卫道大计!”
  此言一出,欢声雷动,尤以铁掌擒龙吕二帮主特别兴奋,顿时乐得呵呵大笑,不停地向司徒玉拱手致贺道:“老弟真是得道多助,万众归心,此举不仅是府上之喜,而且也无异开一次天下英雄大会,届时只要老弟登台一呼,担负起领袖群伦重任,这江湖劫运,就不难挽回了。”
  接着,他又向四海游龙老镖头笑道:“想不到你们凌虚老牛鼻子,也竟然如此通达起来,可喜!可贺!”
  这种消息,确然是绝大的喜讯,就是司徒玉本人,也深觉正合自己纠合武林四大门派,号召海内外群雄,共作除魔卫道之旨。
  不过峨嵋掌教凌虚子却不完全和他们一样想法,他本人领袖欲极强,有称雄武林大志,过去对武当少林昆仑三派,便皆极不相容,只是力不从心而已。
  此次他搞司徒玉峨嵋成婚大庆的动机:一则是,年来神箫客英名远播,威振中原,白道武林,望风而归,声誉远在四大门派以上,使他闻言生忌,久有一争长短之心,一则是,昔年与静因师太失和,就是起于为劣徒粉面狼邵光求婚而生嫌,加上不久以前,邵光又因为恶有据,被翻江龙女陶姑娘废去武功,擒送峨嵋,更感面上无光,怀恨在心。
  因此当青虚子回山,一明郑州经过,以及司徒玉与静因师徒关系后,便外表听从师弟之劝,允襄除魔卫道盛举,暗中却心生妙计,一方面私下广结蜀中各派以为基本,另一方面,飞书金陵静因师徒,饬令务必求准男方家长来峨嵋成婚,他话语非常堂皇动听,说是为了壮壮峨嵋派声势,也是意在当天下英雄之前,明媒正娶,免使本门弟子有被江湖误传为人妾媵之议。
  其实他的如意算盘是,能如此,则神箫剑客既为峨嵋门婿,自必当从曲膝自己之前,任由支使,届时挟天子以令诸侯,舍我其谁?否则对方设或不如己愿,则诱使与各门派主脑同入预设的机关埋伏中,一网打尽,自己亦可从此睥睨江湖,惟我独尊,一举而两得,正反全有利于己。
  同时好在峨嵋七老中,过去与掌门意见相左的,如静因师太、青虚子、诸葛英等三人,全各树一帜,除有重大事故外,都极少前来该派重地凝碧岩,是以凌虚子便也不虞事泄,可以为所欲为了。
  也是事有凑巧,静因师徒接掌门令谕时,适逢玄灵圣母驾临八卦洲,不但一求便允,反以义儿媳如此获得人望极为赞许峨嵋明智,所以事情就这样确定了。
  因此之故,司徒玉预定嵩山事了,立即问道峨嵋之行,也就不得不暂缓了。
  是以正当大家酒酣耳热,纷传喜讯之际,百灵君邓六如马上向司徒玉笑道:“师弟你久未回山,金陵也难免有人望穿秋水,赋归此其时矣。至于所许英儿心愿,愚兄不才愿代一行,并以作为贺礼如何?”
  并且,青灵仙子路琼芳又从旁插口道:“玉弟出山不过一两年,便名扬四海,义满江湖,为除魔卫道大业奠定极佳的基础,成就已不为不大,目前这点小的功德,也该让你邓师兄了,否则我这老大姐,将来真无面目拜见天一师伯了!索性云师妹之事,师姊也包揽了,我们大家峨嵋再会!”
  同时,东溟真人戚无非亦接口笑道:“贫道与敖兄,也拟暂时追随邓大侠以供差遣,借便一览天府之盛哩!”
  司徒玉耳闻众人之言,心想:“自己确也该回山一行了。”而且眼见三位爱妻,悉皆面带企望之容,于是赶忙笑答道:“既然师兄师嫂吩咐,小弟焉有不从之理。只是为英儿之事,累及二位和戚敖二兄等远涉关山,私衷有些过意不去嘛!”
  于是他们就当场决定:西路上由百灵君夫妇为首,携带春兰及阮香等五女,小梅英祖孙以及东海双义一行人众。司徒夫妇,则准备由豫入鄂转湘,先往洞庭省亲,再沿江东下,经黄山而回金陵。
  少林二老、丐帮二吕、追风叟沈煌一行、大漠神尼师徒,均殷殷惜别,相约峨嵋再见。
  此刻,天池上人目睹满座英彦,一副须眉皆白的红脸上,始终笑容不曾平复,尤其司徒玉谦恭礼让,坚以与纳兰兄妹相交在前,执后辈之礼,使他感有无限的光荣,并且眼见爱徒纳兰明珠和三位司徒夫人如胶似膝,加上适闻峨嵋喜讯,不由也立时心动,暗忖:“以峨峨那种素昔傲视武林的作风,都不惜以门人下嫁神箫剑客作为第四房夫人,是足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别人是如何极力争取这位当世奇人的情谊,自己过去坐井观天,妄诩天下第一剑,实则今日看来,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普通江湖高手而已,如若和人家那种平步凌云,飞剑却敌的神通相比,简直相距不可以道里计。何况时机不再,目前对方看重自己师徒,就是缘法,不管是为爱徒,或者为是光大本门着想,都应该立时把握此等奇遇,以免坐失良机,自己何不既以爱徒相托,使他们多所亲近,一俟时机成熟,将来亦步峨嵋后尘哩。”
  而且,他越想越觉事不宜迟,马上乘众人决定行止之际,起身肃容向司徒玉道:“贫道承司徒大侠赐恕狂悖,不耻下交,衷心至感荣宠,此后自当竭效绵薄,敬附骥尾,以为除魔卫道大业,尽一己责任,并且意欲即回关东,稍事料理,不久前往峨嵋贺喜,再图良晤。不过小徒承德明珠二人,艺业平庸,初入中原,拟令追随贤伉俪,以供驱策,俾能多领教益,不知能否见允?”
  他说时诚形于色,极为恳切,尤其纳兰明珠闻言,一双妙目注视在司徒玉脸上,流露出无限乞求之容。
  本来嘛,红衣女侠如今已除却巫山不是云,万种柔情,整个芳心都在司徒玉身上,她正惟恐劳燕纷飞,忧心如焚,现见乃师居然以自己兄妹相托心上人,简直如闻纶音,一切希望,只待个郎一言而决,这又怎能不惶争企盼哩!
  不过司徒玉此行志在回山面师,外人实在不便携带,所以颇感为难。
  谁知他正在沉吟中,一边徐琼却含笑亮声道:“玉弟弟,虽然你回山不便携带外客,舍间不是还可以招待嘛!我也不舍就和珠妹分离呢!”
  司徒玉不由俊目一扫三位夫人,赶忙向天池上人躬身笑答道:“老前辈不必太谦,纳兰兄与明珠姐,如能同往江南一游,小生至所欢迎!”
  这句话,一从他口中说出,直使我们的红衣女侠喜在心头,笑上眉梢,尤其对义姐徐琼,更感切心脾。
  自然纳兰承德,也是十分兴奋。
  大家行程就这样议定,一宿无话。
  翌日一早,整个少林寺钟鼓齐鸣,全体僧侣都身披袈裟,沿参道相对合掌肃立,行列长达数里,开少林派前所未有地恭送贵客隆重礼义,并且百衲大师等三老,一直将司徒玉等一行送上正道才罢。
  此种因盛德服人,博得武林中这等礼教,实在是江湖上绝无仅有之事,因此同行众人,悉皆引以为荣,异常快慰。
  大家行到登封,才惆怅地分道扬镳,尤其小梅英,对乃娘,十分依依不舍,还是司徒玉夫妇温言勉慰,才恋恋与乃祖随百灵君等而去。
  此时已将届仲夏,北方大平原上,麦浪如潮,也正是农忙季节。
  司徒玉一行六人,分乘高头骏马,满怀暇逸轻松,一直沿驿站官道,向南进发。
  一路上,留连景色,顺游各地名胜,十分愉快。
  这一日,大家正从柳林集起程,缓辔前进,四顾青山隐隐,峻岭列峙,桐柏山余脉蜿蜒于西,大别山峰峦此起彼伏于东,远见其间接续处,豫鄂要冲武胜关如在目前。不但岚光山色,浮青滴翠,美不胜收,而且气魄雄浑,龙蟠虎踞,端的是一处兵家必争之地。
  此时约莫是寅辰之交,晴空万里,和风拂面,大道上极少行人。
  他们正男男女女并马而行,游目骋怀,十分惬意之际,忽闻身后一阵疾蹄声,蓦地两匹马如一团彩云,飞驰而过。
  入目上乘一男一女,男的剑眉星目,面如冠玉,虎背猿腰,身穿一件熟罗蓝衫,背插长剑,极为雄壮英伟,女的一身翠绿,修长合度,瓜子脸,樱桃口,眉如新月,面似朝霞,一双乌溜溜大眼,神光十足,足登小蛮靴,玉肩上斜插一支绿鞘长剑,翠穗飘风,英风逼人,论年龄,大约总在二十开外,既像未婚夫妇,又似一对兄妹。
  谁知这男女二人一经超越后,也按辔并马缓行起来,而且回顾互相低语,看情形,必是在谈论司徒玉一行了。
  自然后行诸人,尤其四女,也不免对他二人多打量几眼。
  双方一前一后,差不多同行半个时辰,正走出一所谷口,突见不远的小岗上,雁翅儿排列二三十骑人马,一色劲装,挎刀背剑,大半都是威猛壮汉,不消说,一定全是黑道上人物了。
  这时纳兰明珠恰与义姊同行,眼见这般光景,登时急急向徐琼悄语道:“咱们的买卖来了!这次姊姊们千万别伸手,让小妹和家兄弟发一回利市啊!”
  并且一经徐琼微笑默许,迅又一纵马赶上前行与司徒玉并行的辽东一剑,妙目一瞟心上人,然后娇笑低告乃兄道:“奉徐姊姊将令,小妹和哥哥今天是前部先锋,那话儿就在眼前了嘛!”
  纳兰承德本也和乃妹同一心意,早就意欲一显身手,闻言十分兴奋地目视司徒玉,互相作了一个会心的微笑,口中答声“好”,立时就拨马与乃妹前行。
  这原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距离岗上尚有半里之遥,那前行的一男一女,仍是缓缓而进。
  正于此时,蓦见岗上一位虎头燕颔容貌的中年人飞马而出,并迎着前行的一男一女高呼道:“小可管龙,奉石大哥之命,在此恭候,敬请各位赐恕未能远迎之罪是幸!”
  前行的那位蓝衫少年亦从容笑答道:“彼此都不是外人,管二哥何必如此多礼,这叫愚兄妹何以克当嘛!”
  可是那位中年人似乎对少年兄妹十分崇敬,慌不迭立马道旁,连声笑道:“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同时,他不住地拱手肃客,竟把纳兰兄妹亦当作蓝衫少年同伴,殷勤地揖让起来。
  不一刻,大家同达岗上。
  忽然蓝衫少年走近那位自管龙的中年人,一阵低语后,转身便立马道中,迎着纳兰兄妹剑眉一扬,俊目一瞪,沉声喝道:“光棍眼里揉不进沙子,你们如果就此混过鸡公山,我铁剑书生罗骥,可栽不了这个跟头哩!还不快把字号亮出来,听候发落!”
  他一副高傲气概,咄咄逼人,敢情早就对司徒一行有所疑忌了。
  这种话,纳兰兄妹哪能听得入耳,尤其红衣女侠,素常性急气盛,马上接口冷笑道:“小小鸡公山,不过是几个毛贼罢了,我们还用得上混过,真是大言不惭!告诉你们,要想找死,赶快把山上的贼伙一齐唤下来吧!”
  ,并且纳兰承德也朗声一笑,向那位蓝衫少年道:“阁下自称铁剑书生,想必对剑法必有一些门道,我们不妨先试几手,看看谁发落谁如何?”
  针锋相对,各不相让,眼看马上就有一场厮杀了。
  不过一旁的绿衣女郎,眼看后到的司徒夫妇,男的温文儒雅,年少风流,女的其貌如花,雍容华贵,根本就不像武林中人,是以星目一扫纳兰兄妹,冷冷地插口道:“鸡公山可不是任人充好汉称能的地方,如果你们并无恶意,赶紧报出字号,也许姑娘看在尔等随行的妇孺份上,不为己甚,否则那就来得去不得了呢!”
  她这几句话,轻言俏语,充分表现出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女郎,绝不是什么邪恶之人。
  但无如纳兰兄妹此时都怀有成见,一心把对方当作山大王看待,而且那位铁剑书生亦闻言捺不下忿火,陡地翻身下马,反腕拔剑在手,仰天一阵哈哈狂笑道:“也罢,就让你这不开眼的小辈们见识见识我铁剑书生的手段!”
  同时纳兰兄妹,以及那位绿衣女郎,也都飘身落地。
  他们这种动作,看在那位身为主人的中年人眼中,可实在不能再忍了。
  只见他霍地纵身下骑,大声疾呼道:“罗少侠且慢,杀鸡焉用牛刀,管老二身为地主,岂有劳动贵客之理!”
  并且一跃上前,他圆睁环眼,沉声地向辽东一剑厉喝道:“我赛桓侯管龙终日打雁,适才若非罗少侠发觉,差一点被你这小辈蒙过,现在还不快快束手就缚!”
  他貌相凶猛,声如霹雳,说完又巨目威棱棱向纳兰兄妹一扫,好像凭这份气概,就能唬倒人似的,许多壮汉,立时一拥上前,便准备拿人。
  此际纳兰承德气定神闲,闻言不怒反笑,点点头答道:“人少了没意思,你们这批毛贼就一齐上吧,省得少爷多费手脚!”
  这句话一出口,只气得管龙哇哇怪叫,顿时肩头一斜,一把厚背鱼麟刀出鞘,又怒吼一声:“小辈看刀!”
  他马上进步欺身,刀挟一溜寒光,向辽东一剑分心就刺,不但力沉势猛,而且出手疾捷如风,十分凌厉。
  是以纳兰承德亦不敢轻敌,赶忙身形一闪,避过来招,顺势兵刃出匣,口中喝声:“来得好!”
  他立即剑走偏锋,寒芒疾吐,刺藏血,削左肩,一招两剑,惊虹电舞,登时一片银辉,将对方侧背诸大要穴一齐罩住,慌得赛桓侯管龙,忙不迭回刀自保,回身闪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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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三章

  常言道:“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辽东一剑这一招出手,立使一旁罗氏兄妹面现惊容!尤其铁剑书生罗骥,一眼就看出赛桓侯管龙决非敌手,马上喝声:“管兄且退,还是由小弟来拿这个小辈!”
  他肩头一幌,挺剑就要向场中纵去。
  不意他身形未起,猝然迎面红霞一闪,耳听一声娇叱道:“不识羞的毛贼,想要两打一么?还有姑娘呢!”
  自然这是红衣女侠出场了。
  此际铁剑书生闻言不由心中冒火,登时剑眉一扬,就待出声喝骂。
  不料一抬眼看真面前的红衣女郎,人比花娇,如同一朵芙蓉,临风俏立,他又不禁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立将快要骂出口的话咽回,俊脸一红,讪讪地答道:“小生岂是两打一之人,既然姑娘意欲赐教,在下当得奉陪!”
  他这样突然语转谦和,反使纳兰明珠也不好再出恶言。
  但见她,又娇喝一声:“好!”并且平胸举剑,捏诀齐眉,一招“仙人指路”,剑尖吐出无数寒芒光影,闪电般地直向罗骥刺去,不止是招式若虚若实,极端诡谲,更是手法之妙,大出对方意外。
  因此铁剑书生心神一凛,立收轻敌之念,迅即旋踵振剑,招演“拦江劫斗”,吞吐出一条匹练似的银光,既封且攻,也是劲气四溢,玄妙异常,一点都不逊色。
  尤其这一交上手,二人都马上警觉对方是一位劲敌,顿时各使出看家的解数,一时银虹飞驰,寒辉四射,化为一红一蓝两团光彩,杀得难分难解。
  不过他们这样一来,可苦了另一斗场中的赛桓侯管龙了,他接斗不上三十个回合,便被纳兰承德逼得刀法散乱,破绽百出,圈在剑光丛中,进退全难,只累得冷汗直流,心胆俱裂,连随来的从人都不敢出手相救。
  惟有那位绿衣女郎,似乎为红衣女侠剑法所吸引,不但一双清澈的大眼凝神注视,更是粉脸上时喜时惊,不停的,好像又赞佩又诧异一般。
  半晌,她才偶然移转秋波,向另一斗场察看,及至发觉赛桓侯已被人如戏婴儿,迫得手忙脚乱团团直转时,慌忙柳腰一扭,宛如一只翠蝶,纵身就飞纵前往。
  而且人未到,她便娇声高喝道:“管寨主且请稍歇,来客休得逞强,我无双女罗兰来也!”
  同时人随剑进,如同一条绿尾银虹,晶星万点,直向斗场中卷入。
  于是,辽东一剑也立刻舍了管龙,剑起一片光雨相迎,双方各显才能,斗在一处。
  一时两男两女,恰好捉对儿战成两堆,偏偏又是棋适敌手,功力悉敌,无法分出高下。
  这时司徒夫妇仍然立马一旁观战,可是愈看罗氏兄妹剑法愈眼熟,并且司徒玉目睹场中两对男女,品貌相当,艺业一时瑜亮,忽然心有所感,回顾琼璜碧霞三女,神秘地一笑道:“场中两双两好,郎才女貌,不啻天造地设一般,小弟决欲当一次月下老人,不知姐姐们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三女都同时会心一笑,并且徐琼迅速接口轻笑道:“好固然好,只怕你这红娘不易讨好呢?第一、珠妹妹早有誓言,非剑法高过她的不嫁;第二、那罗氏兄妹,什么路数我们都还没有摸清呢。”
  司徒玉闻言低声道:“这些都不成问题,罗氏兄妹所使剑法,是本门降龙伏虎剑中的七十二手伏虎剑,和我们必有源,看神情举止,也绝非恶人,只要姐姐与我同心,不为你那义妹撑腰,小弟这个媒人,一定成功!”
  自然他这种话,是有弦外之音的。因为近月来,纳兰明珠一心私恋,他已深深察觉。虽然处处以礼相避,总不免颇有烦恼!更是三位爱妻,似乎同室不嫌人多,大有合力促成之意,因此,他触景生情,便想出了这条移花接木,一劳永逸之计。
  此时三女眼看场中,果然是两双璧人,正如夫婿所言,是以徐琼立时故作娇嗔道:“既然有人大不识抬举,姐姐们又何必白操这份闲心,告诉你,女孩儿家,心可不易乱抛,一切还要谨慎从事,别太冒失呢!”
  司徒玉慌忙笑答道:“谢谢姐姐,小弟理会得!”
  时间一幌就将近午,场中两对少年男女兀自仍在苦斗不休,论招式,恐怕无虑数百,只打得风雷皆动,草木横飞,依然势均力敌。
  可是,此际双方心情都敌意渐消,互相暗中赞佩,尤以辽东一剑与铁剑书生,更是越打越爱慕,私里倾心不已。
  不过身为男子汉大丈夫,总想争一口须眉之气,略占一些上风收手,以免对方轻视,因此全抖擞精神,屈出浑身解数,狂攻不已。
  但无如二女亦有好胜之心,封闭得风雨不透,而且奇招叠出,任怎样也难以如愿。
  不料正于此时,他们耳畔忽闻有人传音细语,指点手法招式,在辽东一剑,一听就知是司徒玉所为,登时精神百倍,如言出手,马上便威力陡增,将无双女迫在下风。
  在铁剑书生罗骥,始则惊疑不定,自以为家传剑法独步武林,不肯相信,继而偶一如言出招,突感果然玄妙不可思议,立使对方连出险招才能化解,是以亦狂喜只当神功,稳居上风,从容谦让示惠。
  不意恰于斯时,山上突然如一片乌云,驰来两骑快马,上坐一对骨格清奇的中年夫妇。
  只见那中年,身着青衫,背插长剑,一马当先飞到斗场,目射精光,亮声高喝道:“罗老弟,罗大妹,且请暂停,愚兄小诸葛石扬来也!”
  当然场中二男,迅即见好收科,纵退一旁,二女也马上各回到乃兄身侧,收剑并立。
  同时那位鸡公山大寨主,飞身下马,一脸忿容,戟指纳兰兄妹喝道:“贵帮日前订约,明明是说今天午后前来敝寨,为何二位如此不守信义?”
  这等没头没脑的话,可把纳兰兄妹一时间弄愣住了。
  半晌,辽东一剑才困惑地摇摇头答道:“尊驾所责,在下莫测高深,什么帮?什么约?又关我们何事?请即明告。”
  此言一出,又把斗了半天的罗氏兄妹搅糊涂了。
  幸得这位鸡公山大寨主是老江湖,不愧小诸葛之名,登时察言观色,看出双方都是误会,立即和颜向辽东一剑道:“如此说来,贤兄妹当不是魔帮江汉分堂五云罗汉他们一党的了?”
  纳兰承德至此才恍然大悟,于是点点头笑答道:“岂止不是一党,我们还是这班贼子的大对头呢!”
  这句话,听在主人,自是十分心喜,尤其小诸葛石扬,马上呵呵大笑,不住地拱手致谦道:“适才冒犯贵客,诸多失礼,敬请恕罪!如能命驾小寨一叙,至所欢迎!”
  并且一旁,正在和后到那位中年妇人叙谈的无双女,闻言卟嗤一笑,侧面瞟了辽东一剑一眼,然后插同小诸葛道:“石大哥,你这不是白说么!人家都是大侠客,怎能眼看要淌混水,和我们这班山大王为伍嘛?”
  随即又啊呀一声,天真地向红衣女侠扮了一个鬼脸,娇笑道:“对不起!我真是实话实话,可不是希望你们帮忙,故意绕弯子使激将法啊!”
  她话说得巧妙,神情又十分大方活泼,立时红衣女侠不待乃兄答言,迅即接口笑道:“激将不激将,我们全不在乎,只是适才双方未分高下,殊感遗憾!假如再换个别致的比法,以魔帮贼党为对象,按斩获多寡分输赢,愚兄妹倒可以上山一行!”
  登时听得无双女罗兰喜上眉梢,咯咯一笑答道:“那敢情好嘛!小妹准定奉陪,家兄也决不会胆怯,就这么办!”
  接着她又妙目一扫司徒夫妇,故作失惊向纳兰明珠续道:“你这位姐姐只顾打赌争胜负,贤兄妹保的这枝镖,都是大少奶奶小相公,可见不得贼呢!”
  她刚说到此处,正听得红衣女侠暗暗好笑,还没有来得及答话,便见司徒玉放马走近,扮作文质彬彬斯文一脉,双手向众人一拱,慢条斯理地高声道:“各位男女大王请了,小生钱玉有礼!”
  随又俊目一扫罗氏兄妹,转面一本正经地向纳兰承德道:“适才各位所言,小生全已聆悉,寒家和魔帮仇深似海,既然此地发现贼踪,敬盼二位镖头为我一出怨气,并且略备彩头,大贼一千,小贼百两,另外镖金加倍,愚夫妇亦愿借各位之威,亲眼看看恶贼遭报是幸!”
  他夫妇四人,英华内敛,深藏不露,一任老江湖如小诸葛石扬,都看不出半点可疑之处,反而闻言哈哈一笑,又向纳兰兄妹拱手道:“既然贵东钱相公都这样深恶痛绝魔帮贼党,足见在下与该帮江汉分堂这场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敬请二位赐告姓名,并移玉小寨,大约贼徒不久便到了!”
  纳兰兄妹尽管眼见司徒玉这番做作,暗中笑痛了肚皮,可是表面上,却也扮成一副达官模样连声喏喏,而且初入中原,真姓名亦不虞人知,立即抱拳向小诸葛答礼,通名报姓,和介绍乃妹。
  于是石扬又连道仰慕,并即肃客登山。
  同时,他边行边将与魔帮相争始末,详告来客。
  原来魔帮分帮江汉分堂,自从大洪山巢穴为庐山七怪挑毁,五云罗汉在洞庭铩羽后,便一蹶不振,好容易经耿翼东奔西跑,会合了分堂仅存的护法赛吴用惠生,以及集聚一些残部,潜入豫鄂边境桐柏山区。
  说来五云罗汉这个恶魔,确也神通不小,尤其诡计多端,老谋深算,非人可及。他鉴于该堂形势,西有武当,东有庐山,南有洞庭,强敌环伺,江汉绝不宜再行立足,是以远走桐柏,选定信阳西向百里崇山中,作为基地,准备潜伏滋长,而且以鄱阳水寇之仇为由,多方蛊惑崆峒派,大举进犯洞庭。
  而崆峒门中又绝少正人端士,大半流入黑道,所以与五云罗汉臭味相投,互相一拍即合。
  始则计划二月中施行暗袭,以致崆峒徒众纷纷南来。
  不料事机不密,为武当、庐山、衡山各派分头拦击,伤损过半,又胎死腹中,因此残部悉数逃来桐柏山,意欲等待崆峒长老精锐到达,然后再索性明干。
  由于他们距离鸡公山相隔匪遥,卧榻之前,岂容外人踞坐,所以他们便三番四次前来利诱威胁。
  无如小诸葛石扬夫妇皆曾饱读诗书,深明大义,虽然占山称雄,却并非一般绿林道可比,加之他艺出昔年中州大侠,现隐罗山的乐天翁罗亮门中,哪能愿与彼辈为伍。
  他夫妇虽然如此,可是一个啸聚山林的集团中,总难免品流复杂,有人意志不坚,易为魔帮甘言蜜语所诱惑,除了手下头目大有人在不说,便是他们四位寨主中,身居第三把交椅的摘星手侯化,就是主张和五云罗汉互通声气的一人。
  因此恶僧耿翼,明为投贴订于本日午后率众拜山,实则暗中为摘星手后台,支使他到时火拼,以坐收渔人之利。
  请想小诸葛何等机灵,岂能不有所觉,立即向师门告急,是以罗氏兄妹便奉命火速前来了。
  也正因为是这等情势,所以铁剑书生罗骥一见司徒玉一行,尤其是纳兰兄妹,不但身带兵刃,气派不凡,更是非中原口音,因而大起疑窦,以致生出这场是非。
  当然这一番情由,听在天池双侠耳中,顿时对主人观感大为改变,并且深喜正是除魔卫道之机,自己兄妹可以大展一番身手了。
  不过红衣女侠纳兰明珠自出道以来,以师门天下第一剑法,战无不胜,除在郑州兄妹双战司徒玉不能取胜外,对别人屈居下风今日还是首次,虽然她芳心之中,对铁剑书生人品武功不无好感,但总感心有未甘,想争回这口闲气。并且也觉无双女罗兰十分可爱,暗中极端赞佩,因此一经小诸葛相介,二女便毫无介蒂,如同故交,并辔而行,有说有笑起来。
  只是这位无双女总不放心司徒玉夫妇,认为他们手无缚鸡之力,纵是胆大同仇,但魔帮贼党全是无恶不为之人,一经彼此发生争斗,自己就难免照顾不周了。
  是故她一心想劝他们不必上山,觅地暂避再说,因而当马越过司徒玉身侧时,立时揽辔缓行,回眸一笑道:“小相公是读书人,不比我们江湖儿女,马上鸡公山上便有一场腥风血雨的生死决斗,这种兵凶战危,贤伉俪害怕不害怕呢?”
  她这种好心肠特意提醒,听在司徒玉耳中,不由异常赞许,因之故作失惊之容道:“啊!这个……小生倒还是没有计及……”
  接着,他又大摇其头续道:“不怕,不怕,姑娘是无双女侠,无双者第一也,我们的纳兰大镖头,人称天下第一剑,有二位这样一双第一,合力同心,些许小丑,吾何畏哉?”
  他竟乘机有意无意的,把辽东一剑和无双女缠到一起,相提并论,且特别加上什么“一双”、“同心”字眼,说得十分认真。
  立时罗姑娘闻言双颊飞霞,芳心不由一动,嘴里虽想再次劝说,但对方口口声声说是依仗自己壮胆,而且人家镖头都行所无事,自己又哪能出口示弱哩!
  同时,一旁的纳兰明珠登时闻弦歌而知雅意,暗忖:“果然这位罗姑娘和哥哥极为相当,再合适没有。”于是立即瞟了司徒玉一眼,插口娇笑道:“钱相公果然眼力不差!我也是这样想法,有他们这一双第一同心,几个魔帮毛贼,又何足忧?”
  他二人这样一弹一唱,说得十分露骨,只把无双女罗兰听得老大不是意思,不由若喜若嗔地白了红衣女侠一眼,小嘴一撇道:“小妹微末之技,实不敢心存必胜把握,这回却要看纳兰姐姐,和家兄这一对子比赛了!”
  随即她又卟嗤一笑,一抖缰绳,纵马就向前方赶去。
  这时,几人已来到目的地了。
  但见鸡公山大寨,位于坐北朝南的山岭下,三面环山,门前一所广阔平坦的谷地,松柏成林,杂花满树,四境极为清幽。
  寨宅一列三进,左右房屋如云,建筑甚是精美,像一座大庄院,也像一所小城堡。
  大门前,两旁分立二十多个青帕包头,劲装跨刀的壮汉。
  石扬夫妇,一迳将客引入中厅。
  不料刚刚落座,便有头目飞禀,说是魔教江汉分堂耿堂主一行,已到达谷口求见。
  于是,小诸葛立时吩咐石大娘招待佳宾,自己则告便按江湖礼数,率众迎出寨门。
  顷刻,主客相偕而入,贼党们,竟老少僧道俗一群,不下有二十人之多,看身形步法,体态仪容,似乎个个都是高手。
  在前的,是一个貌像凶恶的胖大和尚和一个獐头鼠目的老儒,敢情这是五云罗汉耿翼与赛吴用惠生了。
  他们趾高气昂,神态自若,一眼看到大厅上竟有如此众多的美貌女郎,不禁都色迷迷地咧嘴面现欢容。
  这时鸡公山三寨主摘星手侯化,也随着三位鹰眼长须老道回寨,大家分宾主坐定。
  首先小诸葛石扬起立向客人正色道:“鸡公山荒僻小寨,难得诸位有兴光临,但不知有何见教,尚乞明告是幸!”
  他开门见山,便直询来意,不快形之于色,一点也不客气。
  只见五云罗汉耿翼闻言怪目一扫全厅,呵呵大笑答道:“本堂过去曾数次通候,已蒙侯寨主允结同盟,今日前来,便是实现贵我两方的愿望!石兄为何明知故问,这倒使洒家不解了?”
  同时主人坐中那位短小精干,削腮凹目的侯化,马上起身离座,按剑接口道:“耿堂主说得不错,这件事我侯化早已同意,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各怀大志,非此不足以展抱负,何况魔帮为江湖人望所归,雄视武林,礼贤下士,将来有无穷前途,吾辈岂宜固步自封,如果石大哥不允,则今日之事我作主,鸡公山从此便属于魔教江汉分堂了。”
  这位三寨主倚贼目自重,竟敢如此不把石扬放在眼中,当众狂言。
  请想小诸慕如何忍得,登时气得满脸发青,立向摘星手冷笑一声道:“石某手创基业,想不到却被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出卖,我今日不整山规,何以对得起全寨兄弟?”
  随即忿然离座,呛啷一声长剑出匣,纵身就欲手刃叛徒。
  可是此时五云罗汉耿翼忽地起身向石扬一摆手,且哈哈一笑道:“石兄且慢,既然侯寨主已属本堂,尊驾这种举动,就未免太失仪态了,并且我魔教高手如云,势力遍天下,大家有福同享,海内外望风而归,希望你勿存腐儒之见,要多作考量哩。”
  石扬闻言,不禁仰天一阵狂笑,然后目射精光,正气凛然地答道:“我石扬身为黄帝子孙,岂能出卖列祖列宗和尔等为伍?既然如此,今天我们就不妨先一分强存弱死再处置这叛徒便了,快划出道来吧!”
  自然这是正中贼党们心怀之事,立时五云罗汉又呵呵一笑道:“石兄弟果然爽利,自来客随主便,随又却之不恭,只有勉力替陪了!”
  他随又怪眼向摘星手一扫道:“侯寨主意下如何?”
  不意他话刚出口,蓦地入目身侧侯化竟木立不动,额上汗珠直流,双眼突出,显然早为人所制了。
  恶僧不禁暗中一惊!马上神色又变,转面又向小诸葛笑道:“石兄你这就不对了,怎的话已出口,又失言先向侯寨主暗算呢?”
  可是主人方面也刚刚察觉,正在大感讶异,因此石扬竟一时无言可答。
  这时只有纳兰兄妹心中了然,断定必是司徒玉不齿叛徒所行,暗施手段,来挫折贼党们的锐气,是以红衣女侠不待小诸葛答言,接口便冷笑一声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石寨主虽然宽大,别人可不能任他放肆呢!什么叫做暗算?众目睽睽,人在尔等眼皮下,翼护中,你们这几十只狗眼,长到哪里去了?如此脓包,还有脸责问主人吗?”
  她锦心妙口,居然言之成理。
  本来嘛!大天白日,人在身旁,如何被人制住都一无所知,这还有什么说的哩!
  此际,最快慰的,要算小诸葛夫妇,和罗氏兄妹了,他们只当纳兰明珠做的手脚,顿使铁剑书生无限钦佩,不由俊目看了红衣女侠一眼,起身一指他兄妹,向贼党笑道:“这位女侠和大侠,以及愚兄妹都非本山主人,只不过适因小有误会,前来暂借尔等作为采头,以印证所学,现在头一场已被纳兰女侠占先,下一场该是在下了,汝辈向石寨主所划的道儿,我们都一体全接,废话少说,要向阎老五报到趁早!”
  这等事,简直是开江湖上比武先例,堂堂魔帮江汉分堂所约的几十位自命不凡的老贼,竟然送上门来,被人家当作比武的采头,其轻视之甚,不言可喻了。
  此语,登时气得群贼三尸暴跳,七孔生烟,纷纷都准备起立动手。
  不过凶僧耿翼究竟是老奸巨滑,眼见这两双少年男女个个精神饱满,目蕴奇光,分明都不是等闲之辈,更从适才侯化受制已见一斑,而且不是强龙不出头,必需摸清对方底细相机制胜,才是上策。
  因之,他立时一摆手,止住同党,怪目一扫罗氏兄妹,嘿嘿一笑道:“真是初生之犊不怕虎,看来你这两个小辈,必是罗山乐天翁和九里先生的什么人了,他们父子为何不来?却支使尔等到此送死?”
  他这几句话,本是揣测之辞,目的在探对方根底。
  谁知凶僧语音未落,蓦闻厅外一阵哈哈笑声不绝,并且看见檐际飘下一位须眉皆白,身材矮小,庄稼人打扮,手持旱烟管的老人,落地尘土不惊,笑迷迷地烟管一指五云罗汉道:“乐天翁来也!大和尚要找人念倒头经,我老人家可不会呢!”
  随又侧面止住众少侠和小诸葛夫妇行礼,笑嘻嘻端详纳兰兄妹半晌,不住点头道:“英雄出少年,贤兄妹之谓也,适才听得骥儿说出你们的比赛办法,妙极了!妙极了!”
  同时无双女罗兰,这会像一只小云雀一般,飞身就抱住老人一只右臂,介绍过辽东一剑兄妹,然后掺扶就坐,娇笑道:“爷爷!你老人家这会才来,纳兰姐姐可已经胜了第一场了呢!”
  乐天翁好像开心已极,老眼眯成一条缝,呵呵笑答道:“那就要看你们的啦!”
  并且这时小诸葛夫妇,眼见师祖亲临,心胆并壮,马上满腔兴奋,一指五云罗汉喝道:“你们来者是客,请快划道,本寨两位贵客和在下师弟妹,可不耐久等哩!”
  主人如此态度,任五云罗汉再奸再诡,也不禁怒气横生,马上又嘿嘿一笑道:“阎王决定三更死,不能留人到五更,既然尔等不听良言,非送死不可,洒家也只好成全你们,反正掌剑无情,生死不论,有什么划道不划道儿,我们派人出场你接,你们派人出场我接不就得了?”
  说时,他怪眼一扫自己同伴道:“哪位兄弟先唱唱这场神箭震天下
  开锣戏?”
  恰好这座大寨中厅,是素常演武之用,不但轩敞,而且滴水檐前院落颇为宽广,真是比武的一个极佳的场所。
  但见贼党座中应声走出一个肥头胖脑的老汉,猪泡眼,阔嘴獠牙,活像一头野猪。
  他大踏步向场中一站,顺手抖出腰间蛇骨霸王鞭,神气十足地朝着主人列中一幌脑袋,喝道:“谁人来在我人熊毕五鞭下领死?”
  这时铁剑书生罗骥早已起立,先向纳兰明珠一抱拳,温文有礼笑道:“在下如果二十招以内,不剑斩这厮,这头一场便胜属女侠!”
  接着,他一纵身就亮剑落入场中,并沉声喝道:“时辰已到,狗贼还不快出招去鬼门关报到去?”
  人熊毕五闻言火冒三丈,虎吼一声:“小子接招!”
  他长鞭如蛟龙出洞,一溜乌光,劲风疾起,直向罗骥拦腰卷到,力沉威猛,声势极不等闲。
  铁剑书生不慌不忙,直待鞭势由虚而实,才幌身一错步,剑出“拦江劫斗”,向对方鞭梢一点,随即“顺手推舟”,身随剑进,化为一道匹练似的银光,斩腰,刺咽喉,削肩,一招三剑,连攻要害,快捷如风,十分凌厉。
  可是胖贼毕五也实在不弱,别看他身材龙鍾,但鞭法一经展开,却极为活跃灵便,只见鞭起漫天飞舞,呼呼风响,上中下三盘,守得严密,点水不透,而且招式诡谲,吞吐之间,着着不离罗骥要穴。
  只看得红衣女侠大皱柳眉,心想:“只顾口说大话,我看你二十招怎样交代哩!”
  一眨眼之间,两人就交手十四五个回合,但仍看不出一点取胜朕兆,而且铁剑书生也似乎心气已大见急燥了。
  不料堪堪只剩最后几招时,突见他剑法一变,极奇、极快、极恨、极玄,如同一条夭矫神龙,毫无困难地直破鞭影而入,但听一声惨嗥,寒光敛去,人熊毕五已右臂齐腕断折,血流如注,倒地不起。
  这种事,最感困惑惊喜的,恐怕要算乐天翁老人家了,乃孙艺业是他一手亲传,何处学来如此奇招怪式了真叫他是匪夷所思!
  当然他这最后两手绝学,惟有读者是再明白没有了。
  头一场就旗开得胜,尤其人熊毕五也是颇负盛名的老贼,所以主人极为兴奋。
  不过,这时铁剑书生罗骥却暗叫一声惭愧!心中极为感谢适才传音指点的那位隐形高人,毫无骄态纳剑归坐。
  正在此时,贼党群中陡地又窜出一个尖头削腮,手短腿短的一身皂衣的中年人,他骨碌碌两只轻螺眼向归座的罗骥一瞪,亮起嘶哑的嗓音喝道:“小子要是有种,再陪你二太爷蜈蚣剑马松走几招试试?”
  请想铁剑书生年轻气盛,一听这话怎肯示弱,立时站起身躯,便要再度接战。
  不想他没移步,一旁辽东一剑已闪身而出,并且接口答道:“这一场,该是本人的了,你这狗贼既要送死,我纳兰承德一样成全!”
  蜈蚣剑马松怪眼一翻,一斜肩掣出一枝蓝汪汪似剑非剑的怪兵刃,又喝道:“也好,宰了你这小辈,再找那小子算帐!”
  同时话落剑出,“白蛇吐信”,分心便刺,而且招式未定,中途又化为“北斗西移”,一道蓝光,如奔雷闪电一般,向纳兰承德连肩带背的削下。
  偏偏辽东一剑心存人前争胜之心,连本门剑法都不使,一开始就展开适才司徒玉传音指点的三招,气定神闲,一振腕便发出一片剑山剑雨的光影,不止是对方来势立被化消,而且恰像千招万式,交织成一道天罗地网,将敌人罩在核心,玄奥得不可思议,威力大得出奇。
  蜈蚣剑马松,根本不曾料到这些年轻人竟然剑法高明一至于此,登时回剑自保,连退不迭。
  谁知尽管他如此,人家招式不变,仍然如影附形,罩住上中下三盘各大要穴,任他怎样也封不开消不去,直唬得满身是汗,心胆俱裂!
  这种光景,自然贼党诸人是看得分明,马上一位脱头胖大和尚一跃而出。
  人未到,他便舞起两把雪亮戒刀,厉声大喝道:“狗子休得逞强,看我生铁佛无明来送你归西!”
  他人高马大,极是威严,好像非常关怀蜈蚣剑马松。
  不料他刚踏入斗场,蓦地眼前绿光一闪,耳闻一声娇叱道:“贼和尚鬼嗥什么,姑娘罗兰在此!”
  并且一道寒光洒出满天银雨,立时二人战成一堆。
  也就在这一眨眼时间,蜈蚣剑马松连人家三招都没有用完,便被纳兰承德削去四指,撤手丢剑,逃回本阵,唬得面无人色,为丢亡魂。
  其实,辽东一剑幸而因此而得占先机,克敌制胜,否则若用本门剑法,则鹿死谁手尚难论定呢!因为蜈蚣剑马松乃黑道上有名人物,掌中一柄淬毒蜈蚣剑,不但一沾皮肉便无生理,而且招式诡异,极不易招架,今天之所以受伤落败,最大的原因,是一上手,他就为对方玄妙剑招所制,无法展开所学!归结的说,是该他倒霉!
  而且他这一败不要紧,一声惊呼,使凶僧无明登时一分神,为无双女乘机一招“旋转乾坤”,将宽大僧袍后摆斩去半截,也吓得胆颤心惊,飞退不迭。
  这样恰好,两对兄妹第一场比赛的结果,仍是不分高下,是以都互相目视,会心一笑,极为开怀。
  特别是乐天翁,眼看这两对少年男女如此英勇,不禁乐得眉毛眼睛迷成一片。
  也唯其如此,所以对方列中,许多自忖不敌的贼党,亦不敢贸然出列了。
  半晌,坐在五云罗汉身侧的一位火红脸,长须碧眼的老道缓缓起立,悠悠地走入场,先口宣一声“无量佛”,然后向乐天翁嘿嘿一笑道:“贫道崆峒闲云,应耿堂主之邀来此,适才本门徒众已有三人为贵派逞强所伤,说不得只好亲自求教了。我也不愿以大欺小,久闻罗大侠艺业高强,今天只要把我师兄弟三人打发,一切便作罢论,否则贫道弟兄就要放肆了!”
  他这一亮出字号,不禁使乐天翁罗亮和小诸葛夫妇全都大吃一惊!心想:“怎的这三个恶道,也被魔帮勾来了!”
  于是他们赶忙起立,准备答话。
  谁知这时红衣女侠纳兰明珠正因第一场李戴张冠,因人成事,芳心惟恐一旦揭穿不是意思,一见对方有人出场,便不问是谁,纵身就飞入场中,且娇叱一声道:“贼道少吹气冒泡,且先尝尝姑娘厉害再说!”
  这样一来,乐天翁罗亮立知不妙,可是人家是客,又不便出声相劝,不得已,只好自己暗中准备应援。
  但见闲云道人一见红衣女侠出言无礼,顿时二目碧光四射,沉声喝道:“丫头何人门下,竟敢在真人面前如此放肆?”
  请想纳兰明珠初生之犊不怕虎者,而且身有大援在后,哪能吃他这一套。
  是以她一声冷笑答道:“姑娘师门,凭你们这些败类还不配知道,装模作样就能吓唬人吗?别作梦,快出招吧!”
  闲云恶道闻言只气得满脸发青,接口便厉喝一声道:“贱人大胆!道爷就拿你作个榜样!”
  同时右臂一扬,曲指如钩,他一招“金龙探爪”,如闪电般地疾带起一大篷阴寒劲气,力逾千钧,直向红衣女侠当头罩下。
  也是纳兰明珠太过轻敌,她见敌方未带兵刃,也就以空对敌。
  哪知刚刚功行玉臂,挥掌“横断江河”,推出两股劲气,连守带攻之际,她猝然身感一阵寒颤,摇摇欲倾,并且耳闻乐天翁大喝一声道:“道长对一个女娃儿家,也下这般毒手?”
  明珠此时已无力地恰好倒在前来应援的铁剑书生怀中。
  她刚张口呻吟,又无巧不巧的,一颗清香扑鼻,曾在郑州七里堡服过的丹丸飞落口中,而且马上一股阳和之气充沛全身,苦痛立消。
  此际,她真是哭笑不得,一个黄花闺女平白靠到一位陌生男人怀中,这将如何是好哩!
  于是她,一经复原,便一跃而起,可是人家好心来救,又怎能相责呢!因此一张粉脸直红到耳后,白了铁剑书生一眼,然后恨得牙痒痒的,一撤背上长剑,转身就找恶道算帐。
  这原来是顷刻之间的事,场中已是乐天翁罗亮正在与闲云道人恶斗了。
  但见他们二人,并不飞跃纵跳,仅像一对斗鸡似的,时儿矮身游走,时儿互换一掌,并且乐天翁似乎有所忌惮,总是守多攻少。
  如此这般,相持了差不多顿饭光景,仍是不分胜负,主人方面个个捏一把冷汗,惟恐乐天翁都不能抵挡,那就不堪设想了。
  又半晌,似乎恶道已经不耐,突然双臂暴长,满身黑气缭绕,蹒蹒跚跚的,一步一步前进,而乐天翁则须发怒张,额上汗直流,倒退不迭,显然是功夫不敌,无法相抗,危在顷刻了。
  正在此时,突见司徒玉在场中现身,并且口中还不住地自言自语道:“怪事,怪事,真是怪事,一个大活人,竟会满身冒烟,吾未之闻也,小生倒要见识一番,看看是不是变戏法?”
  大家都没发现他何时入场,尤其立在红衣女侠身后的无双女罗姑娘,一见便大惊失色,急急问纳兰明珠道:“姐姐快唤住钱相公,那里去不得的呀!”
  可是红衣女侠却毫不紧张,反微笑缓缓答道:“好心的小姐,你放心罢,马上就有好戏上场了,包管这批贼党一个也逃不了!”
  这可把罗姑娘搅糊涂了,一时竟心疑红衣女侠别具心肠,不由又急得莲足直顿,拉住纳兰明珠正色道:“我们身为侠义门徒,可不能如此呢!姐姐既不肯阻止,那小妹去唤他回来!”
  说完一撤手,她纵身就要前去拦阻。
  因此红衣女侠又一把拉住她,附耳笑道:“我说不妨事就不妨事,叫你瞧戏准不错,快看,快看!”
  这时司徒玉已一迳走到距恶道不远处。这时乐天翁正在运气戒备,打算必要时,以两败俱伤一拼,所以不能松气开口,但心中却深为这位无知的读书相公着急。
  请想闲云恶道此时哪把他放在眼中,顿时双掌微一前推,一蓬阴寒黑气如狂潮一般向司徒玉涌到,口中并轻喝一声道:“小穷酸,活腻了。”
  不料他这种恶毒无比的七煞阴风掌,这回竟劲气一发即消,忽然不灵起来。
  而且面前的小书生,还不住地摇头道:“原来你这老头所变的是邪气,究竟戏法是戏法,再冒冒看嘛!”
  至此,恶道不禁有所怀疑了。但总还不信崆峒独门玄功有人能当,于是暗中积聚功力,猛然闻声吐气,大喝一声,双掌推出一股排山倒海似的七煞劲气,准备连对方身后的乐天翁都一齐伤害。
  同时,乐天翁罗亮见状也顾不得救人,立时双掌一翻,以十成功力相迎。
  照说他们这全力相对的一击,中间人焉有幸理?
  可是偏偏奇怪,他们大喝尽管大喝,但功力一发便消于无形,一点作用都没有,空自发吼作势,人家小书生还不是没事人一般,安然无恙哩!
  这种表形,岂止是闲云恶道大惊失色!连乐天翁也愣住了,心想:“适才这双方一击,劲力不下万斤,尤其恶道七煞阴风功,伤人于无形,除非是神仙,如果一个血肉之躯的凡人,怎能挡得住哩!”
  半晌,闲云道人定定神,讪讪地向司徒玉亮声道:“贫道今日得遇高人,三生有幸,请不必相戏,赐告名讳为祷?”
  显然,他是已经气馁,所以出语如此谦和。
  司徒玉闻言微笑摇摇头答道:“你三生有幸,倒是不假,设或适才那一七煞阴风掌生效,小生可一生都不幸呢!贵派祖师遗训,是叫你们学成这种功夫为恶伤害无辜么?今天如果不还我一个公道,小生就要代崆峒执法了,快说!”
  他语调轻和,言辞竟十分严峻,宛如崆峒祖师亲临一般。
  尽管闲云恶道心怯,可是这种众目睽睽之下,他哪能就此甘心屈服?
  是以,他闻言嘿嘿一阵冷笑道:“你这小子竟越扶越醉,难道道爷怕你不成?何况藏头露尾,又算什么好汉呢?”
  司徒玉闻言,毫无愠色,又点点头笑道:“醉不醉在我,怕不怕在你,小生姓名,你们这班卖国害民的狐群狗党无人不知,还要我亲口说出吗?”
  此言一出,顿时五云罗汉耿翼第一个恍然大悟,立时色厉内荏地接口喝道:“啊哈,如此说来,你这小子就是神箫剑客司徒玉了?”
  司徒玉莞尔一笑道:“然也,还是大堂主记忆不差。”
  接着,他又向闲云道人续道:“尔等身为崆峒门下,不守崆峒戒律,便是欺师灭祖,投靠魔教,为虎作伥,卖国害民,无异已非我中华黄帝子孙,有此数端,已罪不容诛,尚有何说?”
  这时主人方面已欢声雷动,笑逐颜开,并且乐天翁罗亮竟严肃地恭立司徒玉之侧,神态极是庄重。
  尤其无双女罗兰,紧紧地握住红衣女侠玉腕,娇笑道:“纳兰姐姐,你瞒得小妹好苦啊!”
  她随又飞奔到三位司徒夫人身前,插烛也似地就跪了下去,口称:“兰儿拜见三位师曾祖叔奶奶!”
  同时小诸葛夫妇,也立时就要行礼。
  只慌得琼璜碧霞三女不知所以,赶快一齐拦住笑道:“大家千万别这样,我们之所以来此,正因适才外子看出罗兰姑娘剑法与本门大有渊源,一切等待打发了这班贼党后我们再叙!”
  并且三位司徒夫人,都十分喜爱罗兰姑娘,尤其徐璜心直口快,一把揽住无双女,附耳笑道:“外子途中之言,姑娘还记不记得,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们就要运冰斧了呢!”
  自然,哪个少女不怀春,能得到一个如辽东一剑这般才貌的郎君为终身伴侣,而且还是久所向往的奇人为媒,这哪能不高兴哩!
  不但如此,敢情罗兰姑娘早已一见钟情了。
  请看她,闻言娇羞满面,毫无不豫之色,只把一张粉脸藏到徐璜怀中,不住地咯咯娇笑道:“你老人家怎的一见面就打趣小辈嘛!”
  徐璜察言观色,知道她准是千肯万肯,因之也卟嗤一笑道:“什么老人家的,适才那种称呼尤其不可,愚夫妇年龄都不算太大,经过姑娘这一尊称,可不都变成老太婆了嘛!我们这杯喜酒喝定了,大家快去拿住狗贼,再慢慢叙话。”
  常言道:“人的名儿树的影。”场中许多自命不凡的贼党,一听眼前书生就是大名鼎鼎威震南北的神箫剑客,每个人都不由有莫名的惊惧,不住地心头打鼓,尤其五云罗汉耿翼,正暗中苦思如何全身而退之计了。
  只有崆峒诸人被司徒玉这一顿严辞训斥,面上太过难堪,因而座中闲云师弟野鹤、多宝,两个幽灵似的恶道也一齐出场,三弟兄一字儿蓄势并立。
  刚刚司徒玉话落,三人便目光一接,陡的同声大喝,六掌齐挥,不但七煞阴风劲气如江河倒泻怒潮狂涌,猛恶无与伦比,更是还有多宝道人,随功力发出无数细如牛毛的化血七绝针,满空飞舞,一齐向司徒玉等罩下,端的狠毒已极。
  照他们想,师兄弟三人连手,拼力合击威势最少可以增加十倍,任你大罗神仙,也难逃活命。
  可不想,偏偏所料正好相反,眼见对方毫无惊容,仅口喝一声:“贼道敢尔!”
  随着白袖一卷,便顿感一股不可思议的无形潜力激射而回,连念头都不容再转,师兄弟三人就同时被卷出院落尽头,满身钉着自己的化血绝针,遭报而亡了。
  这种威势,只唬得群贼心胆俱裂!再也不管丢脸不丢脸,性命要紧,马上乘众人注目院外时,一齐飞身就逃。
  谁知他们还没有离厅,又突见三条红绿倩影一闪,耳听娇叱一声道:“狗贼想逃,可没那种便宜事,回来!”
  顿时个个身不由已,猝被一股大力吸住,翻翻滚滚而回,分毫都不能抗拒。
  自然,这是三位司徒夫人施展新练成虚空接引的神功了。
  并且五云罗汉耿翼,恰好为三湘女侠一落地就点了重穴,并娇喝:“狗贼三番五次勾人侵犯洞庭,今日姑奶奶要叫你死活都难。”
  一二十个凶神恶煞般的贼党,他夫妇四人仅一举手之劳,就死的死,擒的擒,简直不费吹灰之力,这哪里是鸡公山这许多长幼梦想得到哩!
  因此乐天翁祖孙,刚一见司徒玉事毕,马上就推金山倒玉柱,扑地便拜,而且罗亮白发苍苍,敬肃地口称:“徒侄罗亮,仅接司徒师叔仙驾!”
  请想司徒玉,怎能接受人家如此大礼哩!立时一展罡气,托住他祖孙二人不令下跪,并笑答道:“罗老英雄,如此称谓请千万使不得,我也曾闻伏魔师兄谈及,你们双方只不过在艺业上有所切磋,并无师徒名份,虽然你老人家谦恭事以师礼,这当不得已入本门,而且我们各交各,不必拘这些俗礼,否则大家可不便交往了!”
  可是乐天翁心感伏魔尊者授业之恩,衷心诚敬,哪里肯依,而且慌急得老泪盈眶,颤巍巍地躬身答道:“武林最重班辈,罗亮虽然未能正式身列门墙,但与伏魔他老人家确有师徒之实,怎能忘本!难道师叔是以愚顽不可教而摈弃吗?”
  司徒玉慌忙答道:“老英雄快别这样说,小生别无他意,我伏魔师兄素常随和,连家师也是一样,务请勿太过谦,以致相交不便是幸!”
  他言词诚恳,态度坚决,乐天翁也就不好相强,于是慌不迭答道:“恭敬不如从命,罗亮谨遵谕示!”
  随即大家对施一礼,相偕入厅。
  一时鸡公山上下人众,惊悉高人莅至,不禁有无限雀跃,尤其山主人小诸葛夫妇,满怀兴奋,忙得团团直转,并请示如何处置贼人?
  司徒玉笑答道:“除五云罗汉耿翼,和在庐山七老手下漏网的赛吴用惠生,罪不可赦应行处死外,其余贼党,已为小生与内子废去武功,暂时予以自新之机可也!至于叛徒侯化,寨主自有山规,也无庸我多说了!”
  于是打死老虎,鸡公山大小头目人人奋勇,特别是桓侯管龙最为起劲。
  不一刻,发落完毕,并从贼党口中得悉崆峒八恶,除闲云三道是先行外,其余五人亦已率大批徒人起程南来,并约有几个久未出世的老怪,如苗疆毒姥巫神婆、袭哑二僧等,将大举进犯洞庭和庐山。
  而且马上酒筵盛开,欢腾四座,乐天翁满怀无比的快慰,滔滔叙述他几十年来如何向往伏魔尊者,到处寻访仙踪,未能如愿,直至近年,才耳闻江湖纷传神箫剑客许多神奇事迹,并得知乃是伏魔老人家师弟。只是侠踪难定,恨无由拜识,何期今日机缘辐辏,于此得接仙辉,真是天大的幸事。
  同时罗兰姑娘又从旁娇笑插言道:“爷爷,你不知道适才司徒大侠扮得多像罗!几次文诌诌地犯险,可把兰儿耽心死了呢!”
  她随又妙目一瞟司徒玉道:“听我骥哥哥说,他在山下就已经得了好处,做长辈的,可不能偏心嘛?”
  因此乐天翁亦顿时猛省,乐得呵呵大笑道:“怪道呢!骥儿适才那几手奥妙无穷的剑招,原来如此啊!”
  接着又马上起身称谢。
  司徒玉答礼笑道:“小事,小事,我正以为伏魔师兄过去未将本门降龙伏虎剑诀传全,准备把最后三十六手一发传与令贤孙哩!”
  他更又向罗兰姑娘笑道:“我决不偏心,还有一套自编的掌法,姑名之为‘四喜’,准备赠与你们今日参加比赛的四位呢!”
  这种塌天的奇缘,常人梦寐难求,他们竟得之一旦,请想罗氏祖孙哪能不兴奋若狂?
  不料此时红衣女侠却闻言白了司徒玉一眼,登时花容黯淡,低头珠泪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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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上文叙到司徒玉笑说自编了一套四喜掌法,准备赠给今日比赛的四人,一时罗氏长幼连辽东一剑纳兰承德,都喜不自胜,不料红衣女侠纳兰明珠却花容黯淡,低头垂泪,因而使得众人十分困惑?尤其无双女罗兰大为不解,顿时侧身带着惊异的眼光,向红衣女侠问道:“咦!纳兰姊姊,你怎么啦?今天二位保的这趟镖,有本有利,连小妹都沾光,还有什么不惬意吗?”
  同时,铁剑书生罗骥恰好坐在隔席不远,也马上起身急急地问道:“女侠是否适才为贼道暗算,伤痛复发,这可隐忍不得的啊!”
  他随又立于怀中取出一颗异香扑鼻的药丸,向乃妹续道:“兰妹妹扶女侠去休息,并把愚兄这粒培元固本丹带去!”
  他神色忧惶,出语诚挚,关切溢于言表,好像比自己的事还要着急。
  并且,经他这样一说,连老英雄乐天翁和小诸葛夫妇,都一齐关怀慰问起来。
  事实果如罗骥所料吗?不!也许读者比他们还要明白。
  因为红衣女侠绝顶聪明,耳听司徒玉之言,马上便恍悟弦外之音,是以心伤月来万种柔情白用,不自主的,犯起女孩儿家天赋惯会落泪的通病。
  自然这种事,看在司徒夫妇眼中是十分了然。也惟其如此,所以当罗氏长幼无限热情之际,司徒玉反向三爱妻一使眼色,立即扮作一本正经地向罗兰姑娘道:“令兄所料不差,请快送纳兰女侠去后堂休息一时,培元固本丸乃本门灵药之一,不但能祛毒去邪,更可增长练武之人功力,想系敝师兄昔年所赠,正是对症之物,太好了。”
  而且,三位司徒夫人亦同声催促。
  这样一来,可使得纳兰明珠暗中异常尴尬,想解释又说不出口,不得已之下,惟有装成默认,听从众人之劝,由无双女罗兰扶入后堂。
  当然,她此时芳心中,对司徒玉幽怨是在所难免的,可是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更显得罗氏兄妹温情可感,尤其铁剑书生,慨赠灵丹,义重情深,十分难得,是故一到后堂,无形中对罗兰姑娘倍感亲切,衷心地希望司徒夫妇能为乃兄求得这位良侣。
  恰巧无双女罗兰,也是一个玻璃心肝的人儿,论灵慧刁钻,恐怕犹在红衣女侠之上,她既听徐璜之告,胸有成竹,更是对这位未来的小姑亦认为与乃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安心要促成双方的好事。
  请想她们既然各有如此存心,哪还不感情突飞猛进,如胶似膝?
  因此纳兰明珠一走近内室,便柳眉微舒,忍不住向无双女叹道:“兰妹妹,你怎的也信他们瞎说,姊姊好端端的,几时有什么伤发嘛!真是烦人!”
  她随又展颜一笑,续道:“这样也好,咱们姊妹俩,落得清静一会,多亲近亲近!”
  但见罗兰姑娘闻言卟嗤一笑答道:“不成不成,小妹是奉差遣侍候病人,不但司徒大侠之命难违,就是家兄弟这份诚意,连珍逾性命的灵丹都肯赠与姊姊,我也不好阳奉阴违嘛,现在没话说,先公后私,不管有伤无伤,请服下灵药再谈!”
  并且纤手敬拈培元固本丸,向红衣女侠樱口就塞。
  照说灵药至宝别人求之不是,又为罗氏兄妹诚意奉献,红衣女侠自不便多所辞谢了。
  可是纳兰明珠,却不如此,见状慌不迭地急止无双女道:“盛意愚姊心领!千万别平白糟蹋一粒灵丹,难道兰妹也有意捉弄愚姐吗?”
  因此兰姑娘顿时打蛇随棍上,故意一双乌溜溜大眼闪动着困惑的光辉道:“咦!贵体违和,大家关心赠药调治,哪能说是捉弄呢!何况这粒培元固本丹,你不服用,我怎好交差啊?姊姊如果不说出一个道理来,这捉弄人的可不是小妹呢!”
  接着,她又亲切握住红衣女侠一只玉手,仰面娇声低问道:“是不是适才席上,主人或者是愚兄妹有什么礼貌不周之处,务请明言,说真个的,小妹自见姊姊,私里爱慕,简直难以言宣,便愿姊姊能允列交末,亦不见外是幸!”
  她情意殷殷,诚形于色,人既美艳,话又谦恭。
  一时倒使得纳兰明珠有无比的感慰,同时回心一想,适才失态也太没来由,因为心上人乃是一个有妇之夫,自己痴心私恋,又未暗通款曲,怎能怪他薄情。何况对方夫妇不耻下交,月来对自己兄妹仁至义尽,已莫大福缘,纵然他们本日有意为人作嫁,亦是一片好心,这又如何能以此生怨哩!
  因此,心里一宽解,她马上便反臂紧搂着罗兰姑娘,十分激动地道:“好妹妹!我也和你一样的心意哩!如承不弃,咱们就从此订交,结个异性骨肉如何?”
  她这句话一出口,登时无双女满面堆欢,喜得连声答道:“咱们凭过往神仙作证,一言为定,从此有福同享,有祸同当,如有二心,天地不容!”
  同时二女迅即抱作一团,热情奔放的“亲姊姊、亲妹妹”喊个不停。
  半晌,罗兰姑娘忽又旧事重提,低声笑问道:“珠姊姊,适才席间因何不快,你还没告诉小妹嘛。”
  纳兰明珠闻言不由粉脸微红,故作违心之言嗔道:“还不都是贤妹招的,看你在祖爷爷怀中那副娇样,姊姊父母双亡,哪能不触景伤情?”
  自然无双女罗兰也明知她必有隐情难以出口,心想反正双方已成金兰至好,将来当不难探得,于是立时娇笑答道:“如今小妹的爷爷,也就是姊姊的爷爷了啊!走!你也去在他老人家怀里打个滚,医医心病,免得眼馋可好!”
  红衣女侠亦化嗔为喜,咯咯一笑道:“罢了罢了,姊姊可没你那厚的脸皮,人这样大,还娇得像个奶娃娃似的,多难为情哩!”
  可是罗兰姑娘却卟嗤一笑道:“在长辈面前,这又何妨,古时有一位八十岁的老莱子,还扮小娃儿娱亲,何况今日在座的,数小妹最小,我才不难为情呢!”
  不料纳兰明珠闻言直笑得打跌道:“不害臊,还抬出典故,如论年龄,最小的可不是你啊!”
  罗兰姑娘闻言不由一愣,随又天真地摇摇头道:“我可不信,我骥哥哥和师兄师嫂比小妹大自不必说,姊姊比我大,自然令兄更大,三位司徒夫人也不会小,还有谁呢?”
  红衣女侠微笑答道:“姊姊告诉你吧,就是那位本事最大,你刚才向他撒娇讨好处的人啊!”
  至此,无双女才恍悟是谁,马上肃然起敬道:“那也不要紧嘛!论班辈,司徒大侠比我爷爷还大哩!”
  接着,她又粉面俯偎在纳兰明珠肩上,柳眉一扬低问道:“珠姊姊,你可知道司徒大侠如此年青,那一身奇才异能是怎样练成的呢?难道真是神仙下凡不成?”
  红衣女侠闻言不禁悠然一叹道:“是不是神仙,愚姊也难断言,但他能飞行绝迹,法力无边,乃我所亲见,过去愚兄妹也曾自恃艺业目空四海。可是如今看来,自己这点微末之技,说真个的,连和他那入门不到两个月的高徒小梅英,都不能相比呢!”
  并且又把嵩山会战,详细描述了一番。
  只听得无双女罗兰心醉神迷,沉吟了大半天,她忽然紧紧地抱住纳兰明珠玉臂,词色异常严肃地道:“好姊姊,小妹求求你,我这次绝不能错过这种机缘,如因班辈所限,不能拜在三位夫人门下,就是充当一名使唤丫头,也所甘心,务请代为进言是幸!”
  纳兰明珠同情地连点螓首道:“贤妹既有此志,愚姊自当效力,但还要看你的福缘了!”
  此言一出,登时喜得无双女,一头拱到红衣女侠怀中连呼:“好姊姊,你真好!”
  但纳兰明珠却黯然一笑,一面手理罗兰姑娘秀发,一面轻喟道:“只请贤妹事成,亦忽相忘啊!”
  她说这样话,无疑是因为本身一片痴心,自己无法吐口,急望有个第三者桥梁,从中加以撮合,所以不由脱口就露出心事。
  自然,如果当时听话的是读者,或能闻弦歌而知雅意,替她作一次红娘,使有情人皆成眷属。
  哪知这时罗兰姑娘也是一位未出闺门的少女,并且眼见司徒玉美眷如云,哪里会想到有人私恋一个有妇之夫哩!
  是以她闻言只作常理想法,立时极口答道:“蒙姊姊深恩,小妹饮水思源,怎敢有忘?”
  随又妙目一转,她娇笑续道:“有此大好机缘,家兄定与小妹同心,还请姊姊也就便成全是盼?”
  不料她刚说到这里,红衣女侠尚未有所表示之际,忽听铁剑书生在外亮声道:“兰妹妹,纳兰女侠是否已经万安,愚兄奉司徒犬侠之命,前来相请二位呢!”
  于是,二女相视一笑,迅即启门携手出室。
  并且罗兰姑娘十分兴奋,一见乃兄,就指着红衣女侠娇笑道:“骥哥哥,如今纳兰姊姊可不是外人了啦,快改口喊声珠姊姊,谢谢珠姊姊!”
  她这种没头没尾的话,虽然使铁剑书生一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可是这样亲密的口气,正是他内心所梦想企求的哩!”
  是以他立即一脸喜容,慌不迭一揖到地道:“小弟罗骥,谢谢姊姊。”
  其实,谢什么,他都不知道,只不过是顺着乃妹的摆布,落得亲近玉人而已。
  不过此际纳兰明珠却显得极度不安,一则是乍听异性如此亲切的称叫,生出少女本能的娇羞;再则对方绮年玉貌,又是心上人属意撮合之人,芳心不自主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因此不禁既尴尬,又腼腆,红生双颊,一副无可奈何之状地低眉检衽答礼道:“罗大哥不必多礼,小妹承兰妹不耻下交,结为金兰至好,此后尚请多多指教是幸!”
  同时,一旁无双女又向乃兄咯咯笑道:“小妹真是乐昏了头,忘了告诉阿哥,珠姊姊不但认我作为义妹,还答应替咱们引进司徒大侠门下呢!你说该谢不该谢嘛?”
  这样好事,连乃祖都多年求而不得,远黄山门墙兴叹!现在居然有人愿为他们进言援引,请想铁剑书生耳闻斯言,哪有不欣喜若狂之理。
  因此我们的小英雄罗骥,马上又不住地向红衣女侠拱手道:“姊姊深恩大德,如此成全,小弟没齿不忘,谨先志谢!”
  但见纳兰明珠闻言微抬螓首,秀目一扫罗氏兄妹道:“这件事能不能成,尚在未知之数,小妹也只能向我义姊徐夫人进言,一切还看二位是否有恒心毅力感动他们呢?”
  此言一出,铁剑书生与无双女顿时相率同声答道:“只要姊姊把话说到,就足感盛情,如不能成,那该是我们福薄哩!”
  接着,二女便随罗骥同往客室走来。
  这时红日已经西斜,小诸葛夫妇分陪纳兰承德与三位司徒夫人畅叙。而在客室中,只有司徒玉和乐天翁二人促膝长谈。
  此时司徒玉除以指代剑,将降龙三十六式详细解说传授外,更提起欲为今天四位较技年轻人作伐之事。
  一时喜得乐天翁宛如年轻了几十岁,他就作梦也想不到,老运亨通一至如此,居然天降福星,竟一日泽被三代。
  所以他感切心脾,不由热泪盈眶,满脸诚敬之容,颤声道:“寒门何幸,既承伏魔前辈垂青于前,又蒙司徒大侠成全于后,恩比天高,德深似海,而且连一点尊长虚名都不肯接受,这教小老儿怎能过意得去啊?”
  司徒玉闻言,赶忙笑答道:“老英雄不必如此,武林人切磋本是常事,大家道义之交,相知以心,又何必定拘那些空名份呢!再说我和伏魔师兄,从来行事,大半随缘,何况贡献端人志士一得之愚,也就是增加武林一份正义的力量,哪能算是什么恩什么德呢?”
  他随又略作沉吟续道:“适才所谈纳兰兄妹之事,现时还请守秘,一俟将来峨嵋之行取得天池上人同意,然后再彼此同时宣布才好!”
  乐天翁慌不迭答道:“这个小老儿理会得,也只好大恩不言谢了!”
  正于此时,罗氏兄妹以及红衣女侠相率走来,特别是罗兰姑娘一到,便扑向乃祖,粉脸上欢欣洋溢,如同一朵盛开百合花般地娇笑道:“爷爷,我告诉你一件喜事,纳兰姊姊已认兰儿作义妹了呢!”
  同时纳兰明珠亦入门就向乐天翁一检衽,随罗兰姑娘娇呼一声:“爷爷!”
  统共不到半日时光,她们感情进展如此之速,关系搅得这等亲密,实在大出室内老少二侠料外,尤司徒玉心喜事必可成,登时起身向双方道贺。
  当然老人家乐天翁更是快乐无以复加,连忙答礼,两眼笑眯成一条缝,不住口地道:“姑娘不耻下交,老朽只好托大生受了!”
  接着另室诸人亦闻信前来,又是一阵致贺,罗兰姑娘也管纳兰承德含羞低唤了一声大哥,立使辽东一剑宛如醍醐灌顶,心头喜得好像开了花一般,慌不迭亦称兰妹,并重新与乐天翁祖孙二人礼见,经此一来,双方已无异成了一家,彼此全有说不出的快慰。
  于是,司徒玉马上俊目一扫眼前的两对兄妹,笑道:“适才小生曾以一套拙编掌法相赠,如今该说是致贺了,如果承四位笑纳这不费一文钱的礼物,我们可以立去练功场兑现,并且敝派降龙三十六剑诀,刚已详告罗老英雄,只要诸位有意涉猎,他都可以代传,承德兄明珠姊也不例外!”
  只见无双女粉脸兴奋得有如一只熟透了苹果似的,闻言秀眉一扬,咯咯娇笑答道:“谢谢你啦!做长辈的该当如此嘛!”
  她并且妙目又向红衣女侠一瞟,敛容低眉道:“兰儿总是还不知足,适才已求告我珠姊姊转禀,务恳你老人家赐怜一片愚诚,不加摒弃是幸!”
  同时纳兰明珠亦及时将罗氏兄妹所求,低告三位司徒夫人。
  徐琼顿时心中一动,立即凝眸向红衣女侠微笑道:“既然是珠妹妹的推荐,大约玉弟弟或能考虑,只恐怕你这引进人,还要负一部分责任呢!”
  接着也不待纳兰明珠答言,她便侧面向司徒玉亮声道:“玉弟弟,我珠妹妹要推荐少侠和兰姑娘归入本门,你看如何是好嘛?”
  她此言一出,马上铁剑书生与兰姑娘就飞速地双双跪下,连乐天翁都急忙敬谨起立,虽然口中不住地连说道:“妮子心太高了,怎还不知足?妮子心太高了……”
  可是,他脸上却露出一副极端乞求热望之容,充份表现希骥爱孙能填补自己终生渴慕遗憾!
  但见司徒玉,立即含笑向罗氏兄妹道:“二位请起,本来令祖艺业源出本门,双方无异一家,又何必定要这种形式名份,现在既承纳兰女侠之介,你们又意诚心坚,我也不便相却。这样好了,罗少侠正和敝师兄铁胆书生钱璧气质相近,而且他尚无门人,我今天就从权代为收录,至于兰姑娘,我也代师姊青灵仙子路琼芳录取,这该不使大家失望了吧?”
  他这种出乎意料外的一请就准,虽然不是收在自己门下,但罗氏兄妹之志,总算已遂。
  因此把一旁乐天翁快慰得如同平步登天,老脸上眉开眼笑,不住地向司徒玉拱手称谢。
  自然兰姑娘和铁剑书生,更是不用再说了。
  立刻两兄妹满怀兴奋,无限雀跃,拜过师叔及三位师叔母,又双双向红衣女侠致谢,心头也不知有多得意和愉悦。连小诸葛夫妇,都为这一双师弟妹庆幸不已。
  马上这两对兄妹又欢欢喜喜地随同司徒玉来到练功场。
  首先兰姑娘忍不住笑问道:“启禀师叔,你老人家这一套四喜掌,可有什么讲究?能不能先给我们解说一下?”
  司徒玉闻言微笑道:“自然有讲究,就名称来说,虽曰‘四喜’,也可称之为‘四季掌’,有春夏秋冬四字诀,此乃我默察四时运行,以及法阴阳寒暑化育万物而成,每季四招,每招四式,每式又有正反虚实四形,共合二百五十六手,并暗含生克,寓阴柔于春夏阳刚,藏阳刚于秋冬阴柔,亦动亦静,正反为用,周而复始,变化无穷,看似平淡,实乃精奇。与目前武林各大门派掌法同义异趣,别人万难捉摸,如四人同展,更俱威力,至于何以名之为四喜,将来各位慢慢体会,自能了然!”
  随又一招一式,一面解说,一面示范。
  一任眼前四人个个都有十多年武学造诣,天资聪颖慧敏,可是目睹这种绝技,全觉奥妙精深,含蓄无限玄机,非一时所可领悟,不但招式中备藏鱼虫鸟兽之形,神鬼不测,更是蕴蓄风花雪月之妙,感人于无形,简直包罗万象,与天地万物同化。
  只见春字诀一起,真个如同春光明媚,百花盛开,眩目欲醉,看似柔若无力,但却似实而虚,似虚而实,不知其所由来,也不知将有何种变化,精气神浑为一体,轻灵美妙,潜力万钧,夏秋冬三诀,则各异其趣,悉穷造化之秘,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绝学。
  还亏得无双女灵慧,一上场就暗叫各人分记一段,才勉强于司徒玉一遍教导下,能按式比划。
  本来在事前,纳兰明珠总觉心上人四喜暗寓自己四人,有些刺耳,并闻一套掌法不过十六招,所以打定主意,只在一旁默记,不下场习练,以作暗中的抗议。
  但现在,她的想法又不同了,一则是,为这种博大精深的绝学所吸引;再则是,恍疑心上人这套掌法乃为她兄妹二人编,要不然罗氏兄妹已入黄山门墙,又何需急急于此时传授哩!
  并且,她深感这等福缘太为可贵,如不能于此时全部粗通,别说有负人家一番盛意,也对不起自己和师门呢!
  是以她,反比罗氏兄妹更为努力,一味聚精会神,孜孜不倦,反复揣摹练习,连满身香汗淋漓,以及司徒玉何时离去,都毫无所觉。
  也不知经过多久,终于她把春字诀的六十四手,全部娴熟,心中一喜,正要呼唤义妹交换习练时,不料一抬眼,忽见数十丈外一株古松下,并立一道一俗,正全神注目场中。
  那道人青袍长髯,白袜云鞋,同字脸,二目开合精光四射,背插一口单剑,长穗迎风飘拂,年龄最少也在花甲以上。
  另外是一个土头土脑的老汉,秃发细眼,一身葛布短装,赤足芒鞋,负手而立。
  不消说他们绝不是鸡公山上的人物,所以红衣女侠登时一声娇喝道:“二位何人?不光明正大拜山,竟如此鬼鬼祟祟,在此偷窥别人练功,是何道理?”
  同时此际,罗氏兄妹与辽东一剑亦闻言警觉,一齐停止习练掌法,向纳兰明珠喝叱方向注视。
  只见那一道一俗闻言面色一变,也没看清他们怎样动作,一眨眼就来到场中,神速已极。
  而且那位土老汉身形一定,就手指红衣女侠喝道:“你这女娃谁人门下,从何处偷学了老汉掌法,快照实说来?”
  他这种话,不由问得红衣女侠一愣,心想:“天下真有如此巧事,自己刚学一套绝学,就碰到会家?明明个郎说是自编不与人同嘛?”是以立时好奇地接口反问道:“尊驾是何门派,你的掌法何名?怎见得我就是偷学?”
  但见那老汉似乎不满意这样回答,顿时小眼一睁,如两道冷电,威棱棱地直射纳兰明珠,怒喝道:“丫头还敢不招,分明你适才所使,是我万花掌中的‘万飘柳絮’、‘落英缤纷”两招,难道老夫自家掌法会看差不成?”
  这老儿,态度蛮横,说话大刺刺一点都不客气。
  请想红衣女侠几曾让过谁来,马上小嘴一撇,答道:“姑娘也不愿多费口舌和你这老鬼辩白,反正此地不容恶客,我就拿你所认为是你们的掌法,打发你怎样?”
  并且这时罗氏兄妹和纳兰承德,全已并立在红衣女侠旁,三人向对方作轻蔑的鄙视。
  那土老头,顿时嘿嘿一笑道:“关夫子门前耍大刀,你们这班小辈想是活腻了,还不快把什么神箫剑客唤出来见老夫?”
  听口气,显然是有意而来,好像自视颇高,还不愿和少年人过招哩!
  可是纳兰明珠却立时面带不屑之容,冷热一笑道:“要见神箫剑客不难,必需能接得下姑娘四招,才有资格!”
  这句话一出口,那位土老儿脸上可挂不住了。
  只见他小眼一翻,沉声厉喝道:“丫头找死,老夫就先教训你再说,快出招!”
  于是红衣女侠不慌不忙,口中娇喝一声:“有僭!”
  她立时身如摆柳,掌出“大地回春”,玉腕轻翻,柔若无骨,五指屈伸似兰花,迎空先划一道半孤,然后向土老汉近身趋去。
  这种出手,既无劲风,也看不出一点奇处,简直就像舞台上表演天女散花一般。哪里有一点打斗的苗头哩!
  因此那位土老儿看得直皱眉头,心想:“这丫头怎的如此形态?”
  不料他念头还没转完,突觉对方掌临近切,又如同千招万式,一齐进袭,全身各大要穴都被人家指影罩住,登时不禁骇然!迅即“分花拂柳”,双掌劈出两道劲风,一攻一守,以迎来势。
  可是哪知道,对方掌式极奇极妙,自己不但封不住,而且攻出的劲力,反助长敌人威势,加速如影附形,并有一股柔和潜力,直逼过来。
  如此情形,只迫得土老儿慌不迭连出四五个绝招,后退两三步,才算险险的化解,惊得一身冷汗,呆呆地直向红衣女侠发愣!
  自然,纳兰明珠初试绝学,仅一招便把敌人挫折,其喜可知,是以她眼见对方惊愕之状,不由也停身止步,微微一笑道:“姑娘所使的,难道不是你们掌法吗?怎的连一招都接不住嘛!如此脓包,还敢大言不惭,前来找神箫剑客生事?今天看在你偌大年纪份上,我也不为已甚,请吧!”
  她得理不让人,几句话连讥带讽,把对方挖苦了一个够,最后还一点不留余地地下逐客令。
  其实那土老汉功力绝高,只不过一念轻敌,坐失先机,一时为红衣女侠玄妙招式困惑所制而已。
  因此,当他微一定神以后,闻言反一改前态,一点也不恼怒,马上接口哈哈一笑道:“小姑娘,别得了便宜卖乖,老夫不过一时失招,不信咱们就重来试试?”
  照说红衣女侠一出手就干净俐落,把人家逼居下风,对一个败军之将,应是不屑再度交手了。
  可是无如她新学奇掌,正欲加以考验,加之目睹土老汉功力掌式全都不俗,是以立即毫不迟疑地答道:“那敢情好嘛!姑娘就看看你还有什么杀手?”
  不过此际,那位老汉已不敢再为大意,且为争取主动,马上抢先喝声:“看掌!”
  一招“并蒂花开”,双臂齐扬,十指由曲而张,挟两股疾风,身随掌进,宛如奔雷电闪一般,直扑红衣女侠肩井、玄机、曲池三大要穴,既凌厉,又诡谲,确然极不等闲。
  但见纳兰明珠气定神闲,直待对方掌式用实,才展出春字诀中的第二招,“莺飞草长”,娇躯微旋,斜掠而起,一飘身就恰好落在对方侧后,而且双掌一上一下,极自然地分叩敌人背部空门,好像早烛先机一般。
  顿时土老汉急忙“倒卷莲花”,化消封闭,且双袖卷起一团劲气,打算以刚克柔,猛不可当地向红衣女侠迎头罩下。
  只是纳兰明珠并不硬接,仍然原式不变,仅身形滴溜溜一转,娇躯又如游鱼似地闪入对方后背。
  一时土老儿团团疾转,双掌如雪片翻飞,尽展成名的万花掌,严守上中下三盘,挥舞得风雨不透。
  他就想不通,明明敌人出手和自己掌法招式相仿佛,何以如此之诡,含蓄如此之奥,没有丝毫常轨可寻,任你怎样化解,他都动静咸宜,左右逢源,若有预知!最是对方每攻出一招,自己必需连使十余招才能勉强守住,简直太玄妙了。
  同时,他也看出红衣女侠并无伤人之意,只一招一式如同飞絮落花,又像行云流水般地轻翩漫舞,每到得手时,便猝然回收,似乎是存心相戏。
  常言道: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尤其一个成名人物,最忌的便是被别人轻视戏侮。
  本来土老汉素以独门掌法自诩,虽然一上场,便被屈居下风。但他仍充满信心,认为适才乃轻敌疏神之失,绝非艺不如人,所以第二度交手,立意要在掌法上取胜,以挽回颜面。
  可是现在事实证明,人家招式果是神奇不可想象,非自己掌法所能望其项背,如不变更初,则无异徒自取辱。
  因此他登时老羞成怒,厉喝一声道:“狗丫头!你也尝尝老夫的厉害!”
  他马上身形一没,陡然两只枯瘦的双臂迎风暴涨,一红一黑,焰光缭绕,双掌像蒲扇似的,一正一反,左右开弓,缓缓拍出。
  他这是有名的红砂掌、黑砂掌相结合的“阴阳一元功”,不但一股阳刚之气可以开碑碎石,更是黑掌劲力阴柔无比,能伤人于无形,端的凶狠已极。
  本来纳兰明珠如照往常个性,这一次便绝难逃出一掌之厄,天幸她上午适为闲云恶道所算,吃过一回亏,便学了一次乖,正应了一句俗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是以一见对方如此形态,立即觉察不是易与,赶忙乘土老儿掌刀将吐未吐之际,顺势“风点落花”,柳腰一折,飘出两三丈外落地。
  而且,她口中还故作不经意地冷笑一声道:“你的掌法稀松平常!现在四招已了,姑娘说过不为己甚,扮成这副恶形状,可没有欣赏呢!”
  她这种见机收手,疾退老远,却一时使得土老汉顿失目标,不由暗骂一声:“好狡猾的丫头!”只好无可奈何地敛起即将发出的劲力,满脸尴尬,僵在当地。
  不过这时那位半晌不语,一旁静立的青袍老道可亮声说话了。
  他趋前四五步,二目射出两道如冷电似的精光,掠过罗氏兄妹和辽东一剑,然后直视红衣女侠,手撚长须,神情淡漠地点点头道:“小姑娘几招掌法,确然神奇奥妙,大有来历!希望你们快将师门报出,勿得自误!”
  这种话,老气横秋,一点也没因土老汉斗掌落败而把目前四位年青人放在眼中。
  同时他语音刚落,纳兰明珠还没有来得及反辱相讥时,突然后山松柏林中,又蓦地飞出两团黄影,落地现出两个人来。
  一位是身材高大,须眉皆白,牛山濯濯的黄衫老人。一位是鹤发童颜,手扶龙头铁拐的老婆婆。
  假如他们不是面色孤峭,二目白多黑少,一副不受人欢迎的态度,论年貌打扮,直像一对老神仙一般。
  只见那位老婆婆身形刚定,便接口向红衣女侠冷哼一声道:“小妮子,尔等出道不久,大概还不知道我辈是何许人也,现在告诉你,昔年人称泰山四友的便是咱们,老身散花闻莺,别人又叫冷婆婆,或简称我夫妇二人为东岳双星!”
  接着,她并且更代另外三人一一通名。
  黄衫老人是她的老伴,无为居士冷元。
  青袍老道,系无形剑斐玄,土老汉为乃弟阴阳掌闻君武。
  接着,她又面色一沉续道:“我四人自隐居桐柏以来,已经数十余年,虽然绝少人知,但过去‘犯者无赦’规条,仍未取消,今天看在你们四人根骨资质全都不恶份上,假如识趣一同归入本门,则适才放肆之罪,以及我等在山下所闻,说尔等同伙有一个什么神箫剑客大违武林禁忌,也一概不究如何?”
  她亮起老招牌,说来说去,归根结底,还是看中了眼前这两对兄妹想要收徒啊!
  不想泰山四友正静待回音时,忽听一声呵呵大笑,突然乐天翁司徒夫妇从后寨缓步走出,敢情他们是早有所知了。
  尤其是老英雄罗亮,相隔甚远,就抱拳向这四位不速之客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想不到我们这班老不死的还有再见之期!久违久违!”
  更是司徒玉一走近,也拱拱手,亮声道:“小生便是人称神箫剑客的,适才尊言,不知何所见而云?在下有违武林什么禁忌,乞道其详是幸!”
  他们这样骤然而出,顿使泰山四友满脸变色,首先无为居士点点头,冷冷地答道:“罗老儿,何必真人面前说假话,既然我那好友四灵神君二次出山,要和阿含贱尼一算当年旧帐,难道彼此双方还会少了你和咱们?”
  他随又得意的哈哈一笑,续道:“这次你们除了庐山洞庭几个小辈外,该没有毕云章老贼撑腰了吧?”同时,冷婆婆闻莺一听司徒玉神箫剑客来了,马上厉声喝道:“老身适才路遇几个崆峒门下,说你这小子曾把许多道经鸡公山的武林中人全都赶尽杀绝,这难道还不是有违江湖禁忌?”
  接着,她便冷哼一声道:“尔等以为有罗亮老鬼挡横,就能为所欲为了吗?告诉你们,今天若不还我一个公道,休想活命!”
  她自以为理直气壮,且加上与乐天翁仇人相见,格外不忿,所以出口便疾言厉色,发凶发狠。
  但见司徒玉毫无愠色,闻言微微一笑,答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武林人本色,尊驾来意,原无可厚非,不过若非不平,亦逞能出头,那便是为虎作伥,助讨为虐了,譬如今日小生所诛戳的,全系卖国殃民、十恶不赦的魔帮江汉分堂贼党,本来便是替江湖除害,诸位竟不察是非,不分邪正,贸然前来问罪,此实为在下所不敢者一也。再说阿含大师,素行方正,终年礼佛,与世无争,纵然过去有不情之处,也应看在菩萨面上饶恕,对这样端人,聚众相凌,岂是侠义道所应为?”
  他略一停顿,又俊目一扫泰山四友续道:“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虽然这次伏魔尊者毕大侠不曾参与,焉知主持江湖正义的,就别无他人?小生谨以良言相劝,四位既韬光养晦多年,仙山岁月,何等逍遥,最好还是依旧明哲保身,勿再卷入江湖是非洪流为是!”
  本来司徒玉这番话,是希望以理相屈,不欲扩大彼此间纷争,所以尽管对方出言不逊,仍是和颜悦色侃侃而谈,可是无如他年岁既小,又是一副文弱书生模样,不但泰山四友没把他看在眼中,反而以为是乐天翁有意轻视,故令一个后辈答话讥辱。
  因此无为居士闻言不禁仰天一阵哈哈狂笑,然后沉声向司徒玉喝道:“黄口孺子,也敢在老夫面前绕舌,今天我们闲事管定了,尔等快点准备后事吧!”
  就他们来说,眼前除老英雄罗亮,其余不过都是一班年轻后辈,还怕谁来?也落得于此时此地折辱乐天翁一番。
  不料他这狂言刚出口,顿时恼了司徒夫人俞碧霞,她闪身而出,且戟指娇叱道:“凭你们这几个昔年漏网的老贼,也配来鸡公山撒野,姑奶奶可看不上眼,要代主人驱逐了呢!”
  敢情她,早就不忿对方辱及乃师,忍不住要亲自插手了。
  此时司徒玉也剑眉一扬,手提三湘女侠,向无为居士发话道:“这位是拙荆洞庭俞碧霞,也是阿含大师爱徒,各位既执迷不悟,不妨和她在艺业上作一印证,以作为进退参考如何?”
  说也奇怪,他这一揭露三湘女侠根底,立刻敌我双方全都十分惊喜!
  在泰山四友方面,喜的是误打误撞,得遇好友仇人最亲近的关系人,正好擒以为质,以便对方投鼠忌器,先来一个稳占上风。
  而在乐天翁祖孙来说,他们也恰巧为了这一桩心愿,欲求司徒玉相救,如今耳闻人家和阿含大师渊源竟有如此之密,这还有什么可虑,安能不喜?
  尤其那位冷婆婆,一听眼前红妆少妇就是阿含传人,马上便向俞碧霞嘿嘿一笑道:“老身正找的是你们师徒,小贱人还不乖乖地束手就缚,以免多受活罪!”
  可是三湘女侠却不屑地柳眉一挑,答道:“老乞婆,别大话吹掉了门牙,姑奶奶可不负责呢!有能耐,就快拣杀手的拿出来吧!”
  自然这种话,无异是火上加油,只把散花闻莺气得二目凶光暴射,白发根根上竖,接口便厉喝一声:“贱婢找死!”
  她同时掌中铁杖一抡“毒龙出洞”,宛如一条怪蟒摇头摆尾,挟风雷之声,直向司徒夫人俞碧霞恶狠狠地扑来。
  她这种举动,如论武林常规,实在是极端不合身份,大凡一个自命前辈的人,是绝然不肯占先出手,尤其不会在对方赤手空拳之时,以兵刃相加。
  可是这位冷婆婆如今却不理这一套,一则是怒急昏心,适因铁杖在手,顺势就使了出来;再者因乃弟斗掌落败,是她亲目所睹,虽然不信阿含门人有多高艺业,但惟恐又蹈闻君武之失,所以为求一举伤敌,哪还管什么江湖规矩不规矩,身份不身份哩!
  不想她如此凌厉的一招攻出,却眼见对方依然气定神闲,不动不闪,连背上长剑都不撤,简直一点也没当回事。
  是以冷婆婆不由怒火更炽,猛一咬牙,越发加足劲力,陡然招式用实。
  这原不过是一眨眼之间的事。
  谁知她正心喜杖风已罩住敌人,即将收功之际,蓦见对方红袖双飞,两只雪藕似的玉掌闪电般地疾出,一抓杖头,一向前虚拍。
  并且她连念头都来不及转,就猝觉掌中一震,铁杖脱手飞出,同时更感一股排山倒海的旋流劲力,迫得身不由已,如同一只陀螺似地急转不已,登时唬得心胆俱裂!
  特别是三湘女侠今日存心卖弄月来苦练的虚空接引神功,一招却敌以后,立即将夺来的铁杖顺手向后山涧内抛去,而且一俟飞出五六丈,又故作失悔似地自语道:“啊!这是老乞婆要饭的招牌,还以不毁为是!”
  马上扬手向抛出的方向一招,登时那只四五十斤的重龙头铁拐,又如具有灵性一般地,倒飞回她的掌中。
  请想这种功力,泰山众人哪能不惊!尤其散花冷婆婆,好容易稳住身形,有说不出的惶恐,也有说不出的丧气!一身冷汗,满脸铁青,张口结舌,愣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如此结果,哪里是她始料所及哩!
  这时,还亏得无为居士老脸皮厚,赶紧出面替老伴打圆场。
  只见他疾出数步,一改适才凌人傲气,讪讪地向三湘女侠笑道:“俞姑娘果然身负武林难得一见的绝学,老夫今日开眼了!不过这绝不是阿含老尼所传,好像你适才所使的掌法,颇与我昔年九华老友独门艺业相似!”
  他随又转面向司徒玉点点头续道:“老朽所料不差,小朋友当是九华门下了?”
  这老儿,似乎极工心计,眼见硬的不成,又想套关系使用软的工夫,也亏他见多识广,居然还能看出旋回劈空掌来历。
  是以司徒玉闻言亦巧妙地答道:“小生另有师承,歉非如尊驾所料!”
  同时一旁的俞碧霞撇撇嘴,插口向无为居士冷笑道:“废话少说,你们和白龙庵有什么过节,姑奶奶一体全接!”
  接着,她又秀目一扫散花手道:“老乞婆,还有什么本事没有?这点伎俩,可不够去汉阳的资格呢!”
  并且,她一幌手中缴获的铁杖,娇喝一声:“拿回去!”
  立即,她随手将铁杖向对方身前一扔,直插入坚硬场地数尺。
  请想冷婆婆闻莺成名数十年,几曾受过今日这般折辱,她就想不通,敌人年纪轻轻,怎会有如此奇的功力,虽然又恨又怕,可是这口气,哪能忍得下去?于是她心神一定,便陡生毒念,立趁老伴与对方夫妇周旋之际,暗扣了两掌赖以成名的独门“无敌金花”,蓄意一拼。
  她这种暗器,制作极为精巧,花分五瓣,蕊为细如牛毛的淬毒飞针,一色缅钢打造,不用时花瓣合如蓓蕾,蕊藏不露,但一经以内家真力发出,则花放针飞,使人防不胜防,端的歹毒无比。
  因此当三湘女侠还杖之时,她也猝然厉喝一声道:“小贱人,再尝尝老娘的手段!”
  而且一反腕,她双掌齐扬,抖手就是九朵金花,宛如满天星雨,声带锐啸,光华耀目,连司徒玉也一齐罩住,威势好不猛恶。
  照说双方距离既近,又为突然出手,而且飞针多而细,非目力可辨,一定能得手无疑了。
  可是她做梦都没想到,司徒玉乾天浩然罡气念动即发,而且连乃妻也在翼护之中,岂是这等器能伤?
  但见他依旧含笑负手卓立,如同未见未闻,仅三湘女侠俞碧霞娇叱一声,两只红袖一拂,玉掌双挥。
  登时她们身前便涌起一股狂潮般的旋流,将所有无敌金花飞针都一齐卷飞到十余丈外的侧方,一点也不发挥作用。
  至此,散花手冷婆婆才真正感到丧魂落魂,黔驴技穷,旁立的无为居士也气夺神摇,莫知所措,这还有什么话说呢?
  不料正当俞碧霞柳眉一竖,将要出言讥辱之际,忽然那位一直静立旁观的老道缓步趋前,向司徒夫妇一稽首道:“贫道斐玄,敬瞻俞姑娘绝技,叹为观止!且感良机不再,拟以几手粗浅剑招求教,并为今日过节作一了断,如果胜在贵方,我们就不插手汉阳之事如何?”
  他此时,出语谦和,礼貌周到,一扫来时那般目中无人的气概,显然是已识得厉害,想凭自己独门无形剑法,作最后孤注一掷了。
  当然司徒玉十分明白他的心意,也以为如此极合自己的理想,所以赶忙抱拳还礼道:“道长不愧达人,卓见正合小生之意!”随又俊目一扫无为居士等三人,转面无形剑续道,“但不知贵方,是否全能守此约定?”
  此言一出,无异是说:“你能代表全体吗?”
  因之无形剑斐玄闻言顿时面带不豫之色道:“我们泰山四友,如同一体,小相公尽管放心此约定。”
  这时,无为居士亦在旁插口连声道:“一言为定!一定为定!”
  于是司徒玉立即笑吟吟的,转面向三湘女说道;“天光已经不早,霞姊姊就和斐道长印证几招吧!”
  就在此刻,无形剑斐玄已行功运气,亮剑相待了。
  所以三湘女侠俞碧霞马上向心上人嫣然一笑,螓首微点,便轻移莲步出场。
  这时太阳已将落山,红霞满天,暮烟四起,双方观众都凝神注目,连大气儿全没人吐一声,以静观这场压轴戏发展。
  在泰山方面来说,都一致对伙伴斐玄具极大信心,因为这位老道,浸淫剑术已一甲子以上,生平除曾为伏魔尊者所败外,简直就是无往不利,何况近年对玄门罡气已练有几分火候,刀剑难伤,是四友当中,功力最高之人,焉有不胜之理?
  不过,只有无形剑斐玄自己并不作如是之想,因为他冷眼旁观许久,发觉三湘女侠虽然外形娇弱如花,不露一点内功火候特征,但适才连番表现,又举手投足之间,劲力四溢,极像传说中任督齐通,功力已达登峰造极,英华内敛,返朴归真的境界。
  所以,他一改往昔与普通人交手,只以指代剑,利用劲气克敌之常规,立即小心翼翼,把从不轻用的避水分光剑撤出,提气宁神以待。
  他一见三湘女侠停身止步,便献剑亮声道:“俞姑娘请!”
  人家既按武林规矩办事,处处以礼,是以我们的三湘女侠亦含笑检衽答道:“斐道长远来是客,请先进招!”
  她这句话一出口,顿时无形剑斐玄为求把握先机,也就不再客气,马上喝声:“有僭!”
  分光剑一起,上步趋身,“仙人指路”,一道匹练似的银虹,点眉心,刺咽喉,带削两肩,一招四剑,局面如电闪雷奔,恰像一片光雨,直向司徒夫人罩到,不论是火候招术,全皆凌厉绝伦,尤其是寒气砭骨,劲力千钧,实在名不虚传。
  但见三湘女侠俞碧霞面含笑意,直待剑距娇躯不过寸许,才轻一声:“来得好!”
  也没有看清她怎样动作,便蓦见一道光闪五色长芒的彩幕,将对方猛恶的攻势封出。
  大家再定睛凝视,除了发现她手中多了一把晶莹夺目的长剑外,还不是玉立原地,分寸都没有移动?
  尤其无形剑斐玄,不由心神一凛!他原以为自己掌中避水分光剑是一枝切金断玉之宝,最少可以凭它占一些优势,哪里料到,人家的兵刃如此古怪,分明是一口稀世奇珠哩!
  因此,他更加小心在意,力透剑身,顺势化为“玉带围腰”,走偏宫,斜取对方侧背,并严守自己上中下三盘,稳扎稳打。
  不料他连出七八招,剑光如雪片纷飞,三湘女侠都紧守不攻,而且出手封闭,招术极杂,有武当的七绝剑,峨嵋的飞凤剑,点苍的梅花剑,衡山的玄天剑。
  任你无形剑斐玄是使剑的大行家,也难摸清她半点路数,再加上她身法奇妙,连旁观的无为居士等都被搅得头晕眼花,自然场中的对手,更不用再说了。
  不过斐老道盛名亦确非幸致,仍保持住一个心神不乱,越发掌剑齐挥,尽出生平所学。
  一时场中劲风四溢,石走沙飞,只见一青一红身影在漫天剑气中,星跳丸抛。
  眨眨眼,就是十个回合,忽听三湘女侠娇喝道:“斐道长请留神,我要还手了!”
  只见她语落娇躯绕场一个疾转,一连虚虚削出五剑,顿时无形剑斐玄但觉二目一花,四方八面全是剑影,霞辉烛天,耀眼难睁,并且千变万化,时而银芒如雨,时而青气蒙蒙,时而如白浪翻翻,时而黄尘滚滚,他立感置身于重重光幕之中,不但见不到敌人,而且周围潜力万钧,自己掌中辟水分光剑,竟一招都劈不出去。
  这是什么剑法?简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他不禁唬了个心神皆悸!慌不迭抱元守一,以罡气护身自保,心想:“这回完了,天下能人竟如此之多,自己二次出山,岂不是徒寻烦恼?”
  谁知他这种念头还没转毕,突地又光华一敛,潜力齐消,眼前现出三湘女侠,俏生生地立在身前。
  请想这时胜负属谁,那还要别人出口分说吗?
  是以无形剑斐玄倒十分光棍,马上长叹一声,目注三湘女侠一稽首道:“俞姑娘剑术通神,贫道无限心折,将来青山不改,绿水常流,有缘再见!”
  随即不待答言,就转身大袖向无为居士等一挥,四个人一声不响,便垂头丧气纵身飞上后山,头都不回,疾奔而走。
  三湘女侠俞碧霞目送泰山四友离去后,返身与司徒玉相视一笑,然又敛容娇声道:“玉弟弟,我们在此地亦不宜久留,还是早到汉阳,助家师一臂之力的好!”
  当然她这种意见,在场的人是没有一个不赞成的,尤其是乐天翁祖孙。
  作者走笔至此,对阿含大师何以和什么四灵神君有仇怨,并且关系这多旁人,也不能不有所交代了。
  原来阿含神尼俗家姓范,取名小红,祖籍汉阳,乃父昔年为官浙江余杭,因她生而多病,所以希望练武强身,就近拜在东天目一位天台派老武师云中雁陶刚门下。
  当时同师学艺的共有四人,恰好二男两女,另一位女的,是乃师掌珠陶芳,两个男的,一名金弹银弓董冰如,一名小龙神魏凯。董冰如出身世家,不但文武双全,更是为人方正,英俊不群,魏凯则反是,并特别工于心计。
  在起初,大家还能专心艺业,相处无间,但久而久之,小红姑娘渐渐身强体健,出落得如花似玉,便成了两位师兄暗中相恋的对象。
  同时二女正当标梅之年,也都有怀春之想,芳心各有所属。
  自然水性趋下,人心向上,不问本身条件如何,谁都希望获得一个十全十美的良侣,因而两男两女,一时竟形成极不平衡的局面。
  两男皆争拜小红姑娘裙下,二女全垂青董冰如少侠。
  不用说,这两双男女在情场上角逐的结果,失意的必是陶芳、魏凯了。
  不过陶姑娘赋性庸懦,眼见师弟妹卿卿我我,感情日增,也仅只自叹命薄,徒呼负负而已。
  可是那位小龙神魏凯却就不同了,他一方面百般讨好陶芳,两人串通,准备密谋范姑娘,另一方又扮作若无其事,对师弟董冰如十分关切。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当这一年,老武师撒手尘寰,范县令也疾终任上,二女各失所依,欲寻归宿之时,奸徒魏凯,便乘机大做手脚了。
  他始则以大师兄身份,假作呵护怜惜两位师妹,常常不避嫌疑,屡作接触,并密令陶芳从中多方离间。
  不料范董二人,早触其奸,互信不渝,丝毫不为所动。
  因之,这个恶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暗中勾结东海盗党,以寻仇为由,诱使金弹银弓董冰如入伏,加以杀害,然后他自己,踌躇满志,欲图一箭双雕。
  首先陶姑娘,入其壳中,不得已屈志相从,继而便威逼师妹小红。
  请想此时的范姑娘,明知心上人之死,必为奸徒所陷,在痛不欲生之下,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焉肯以身相事?
  但恶徒志在必得,范姑娘终于在一场剧斗中,双拳难敌四手,不幸遭擒受制。
  谁知事有巧合,正当他们准备霸王硬上弓,小红姑娘赤身露体,已临受辱边缘时,适值修缘师太道经该地,(关于修缘师太事略,详见拙著《伏魔尊者》)以一只独臂,大惩奸徒,救出了范小红。
  从此小红姑娘便心绝红尘,削发为尼,拜在修缘大师门下,法名阿含。
  如此一幌五六年,她们师徒由浙而鲁,又在泰山如意庵卓锡,一心礼佛,四大皆空,勤修上乘功果。
  可是想不到,奸徒魏凯在此数年当中,竟夤缘在苍虚老人门下,练成一身绝技,领袖东海群盗,无恶不作,自称四灵神君,且与泰山四友互通声气,常相往还,因而获悉小红师徒在彼,便结伙前来寻仇,且申言非要达到勒令女尼还俗相从目的不可。
  本来按当时双方实力而论,确然是众寡悬殊,难以抗衡,但总算天不绝人,始则中州镖局少镖头罗亮率众路过,眼见不平拔刀相助,继而正当危在顷刻之际,恰值伏魔尊者毕云章前来探望义妹修缘师太,立时大展神威尽歼群贼,只有祸首与泰山四友见机免脱,并从此得悉如意庵和黄山派渊源,数十年来,都不敢相犯,乐天翁罗亮也因这回见义勇为,受伏魔尊者赏识,传了不少绝技。
  此次苍虚老人暗通魔教,欲图争雄中原,所派前锋弟子,便有四灵神君在内。
  这位恶徒,对昔年之事,时刻耿耿于怀,自闻传言伏魔尊者已经仙去后,离开归藏岛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前往如意庵报仇雪恨。
  也是彼此在北海潜伏过久,消息有欠灵通,直至到达泰山,才查得修缘师太早已圆寂,阿含大师已回原籍,充任汉阳白龙庵住持。
  因此他,立即起程南下,并于日前道经桐柏,约出隐姓埋名的旧日泰山四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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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五章

  不过四灵神君魏凯自经数十年潜踪苦练,已今非昔比,且自收有男女门徒多人,个个剽悍了得,并且乃师心高志大,二次出山,立意非独霸江湖,称雄天下不可。
  所以他奉命入关,虽主要任务为查探武林虚实,但这位恶徒久困重回中原,怎能不急思扬眉吐气一番。
  是以老贼魏凯一到武汉,访得阿含大师果在汉阳以后,便明张旗鼓,按江湖规矩,命门人传送阎王令,准备在江汉大显威风,因而使得一座青灯古佛恬静怡然的白龙庵,顿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本来白龙庵,并不是一处大丛林,香火也没有汉阳近郊观音寺旺盛,它仅是龟山之麓,莲花湖畔,一所清幽精致的小家庙而已,自然徒从不会太多。
  同时阿含大师亦极少交游,除有一位堂兄范廉卿在县城开设公平票字号,兼营典当外,其余便是和洞庭君夫妇有所往还,直至不久以前,才因爱徒渊源,与庐山七老中的无情剑柳曙,结成方外之交。
  这一天,恰巧祝宝琴奉俞老夫人之命,前来探望,阿含大师眼见这位名为徒孙,实乃黄山门下的祝姑娘,艺业精进一日千里,衷心十分快慰,因此夜课一完,二人便在禅房娓娓详谈。
  约莫将到三更时分,突然微闻庵顶有夜行人经过之声息,立时她们一口吹熄灯火,飞身纵出佛堂隐伏。
  别看祝宝琴,投身三湘女侠门下为时不过年余,但因她自觉资质并非上选,惟恐遗羞乃师,昼夜刻苦勤练,加上极为俞老夫人喜爱,尽得所传,如此不啻身兼数家之长,何况家学渊源,江湖经验尤其丰富。
  所以她,非常机警沉着,刚出禅房,便在星月微光中,发现一个捷如猿枭的贼徒飞落在前殿顶上,并且身形一定,就亮声高喝道:“范小红贼尼听着,你的催命符来也!”
  随即一抖手,一道白光直飞大殿“慈航普渡”的横匾上,敢情是什么战书了。
  看来这个贼徒是任务已了,立刻转身就欲离去。
  可是祝姑娘年轻气盛,哪能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也恰好她藏身佛座附近,马上顺手掳了一把燃剩的香签,娇叱一声道:“狗贼夤夜上门,也带点白龙庵记号回去!”
  接着,她便玉手一扬,几十根竹签在她内家真力催送之一,宛如一蓬钢针,迎风咝咝作啸,一齐向对方罩去。
  大概这位贼徒自恃过甚,或者是不防庵中早有所觉,骤出不意,所以一劈空掌未将香签挡回,不知哪里中了一枝,只听哎哟一声,慌不迭如一缕轻烟,疾飞而逃。
  就在此时,阿含大师已纵身取上横匾上的暗器,就长明灯前展视。
  谁知她不看犹可,这一入目,立即气得全身发抖,满脸变色。半晌,才长叹一声!随手递给祝宝琴姑娘。
  但见匾上之物,正如所料,是一双丧门钉和战书,帖上是这样写的:“谕范小红:余已二次出山,前来践履昔年誓言,兹有两途由汝选择,一为即日还俗相从以如我愿,诸事可以从宽不计;一为端阳节日,于汉阳龟山双方一决生死,届时不妨多约江汉高人,余当一一领教,余方心服也。”下署“四灵神君”四字。
  自然这等言词,对一个出家人来说,是极尽侮辱之能事的,祝姑娘不由看得又怒,又有些不解。
  因而阿含大师又携她重入禅房,细告当年往事,并商应敌之策。
  于是祝宝琴姑娘顿时乘机建议,就近向洞庭庐山求援,并立作书,命随来长工漏夜回禀庄主。
  而且翌日一早,又有一年逾知命的生客,自称九里先生罗新,是乐天翁罗亮之子,踵庵求见阿含大师,报告四灵神君寻仇消息。
  读者也许要问,罗氏之子是从何而知的呢?
  原来恶徒一行,自入中原,便如穷人慕富,鲜衣怒马,打扮得如同达官贵人一般,并毫不掩饰行藏,于日前不久,由信阳南下,为鸡公山采盘子喽喽跟踪,回山禀报,准备拦路劫财。
  请想小诸葛石扬对师门昔年受恩伏魔尊者因由岂能不知?一闻来者竟是隐伏已久的四灵神君魏凯,又系前往武汉,这还不一料就着,所以除派人继续暗蹑外,并立即飞报了乃师。
  因此乐天翁老英雄为恐阿含大师事前无备,马上使罗新亲赴汉阳先行通知,自己即率孙儿女随后首途赶往相助,也恰好碰上鸡公山这一档子事。
  同时九里先生这时出乎料外的到达,也正合阿含大师先天易数所卜:“凶而不凶,主有来自东北方的贵人相助。”
  而且罗新又自抱奋勇,前往庐山请援。
  这样一来,阿含大师便大为心定,因为庐山洞庭,都是道义之交,绝不会见危不救,有此三路人马,任贼人再强,也无所畏了。
  果然期前三日,庐山七老,以及洞庭君夫妇,都连袂齐来,尤其庐山大批分散江汉的徒众,也奉令集中武汉,大家并推定白骷髅桓阳主持全局。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究竟对方有什么党羽呢?好在大家人地皆熟,而且庐山有些徒众,本来就散布在此,所以只经过一天多的努力,就打探得有些端倪。
  他们发现四灵神君魏凯落脚武昌一家长江客栈,只有四个号称小四灵的门徒相随,据闻不日还有同伴到来。
  可是同时又在该店看到,许多崆峒派人,以及一对聋哑僧人,和一个奇形怪状老婆婆。
  并且看情形,这两批人马似有合流之势。
  后来更查清,那三个怪客,竟是苗疆多年未出世,人称天列地缺的聋哑二僧,和毒姥巫神婆。
  因为这三个老怪物,不止是武功已入化境,心狠手辣,黑白两道无人敢于招惹,最可怕的,是他们既擅邪术,又会役使各种毒物,令人防不胜防。
  这将如何是好呢?何况崆峒派勾来的这些人物,本就是专向庐山和洞庭来寻仇的,此刻彼此在武汉相逢,恐怕也不能避免一战哩!
  一时使得主持人桓阳愁思无计,众人亦全都想不出妥善对策,尤其是俞老夫人,不禁慈眉双皱,喟然叹道:“要是我玉儿在此,这班贼子再多,又何惧哉?”
  也不知道是她们母女连心,还是上天有意安排,她这句叹息之辞还没有语落,便听看门老佛婆如飞地跑进禀报,呼道:“霞姑奶奶回来了啊!”
  随即一阵风似的,如彩蝶翩跹,连袂扑进五位花技招展的人来,领先的是三湘女侠俞碧霞,后随琼璜二女,以及纳兰明珠和无双女罗兰。
  这时恰好是五月初四近午时光,大家正在庵中计议明日应敌之事。
  他们就不信有这样巧合之事,恍疑是在作梦!最是俞老夫人和阿含大师,只喜得热泪盈眶,在众女一阵见礼介绍完毕后,头一句就抢着向徐俞三女急急问道:“你们的玉弟呢?嵩山可有信息啊?”
  这时三湘女侠俞碧霞显得特别活泼,立时接口娇笑答道:“他嫌庵中素菜素饭,没有好招待,硬要住到贼窝里去,不肯随霞儿来嘛!”
  此言一出,首先庐山七老禁不住兴奋得跳将起来,一齐笑逐颜开,乐得呵呵大笑道:“好了,好了,我们也不必想什么对策了!”
  因为他们,原只当诸女由江南而来,司徒玉还在嵩山哩!
  马上俞碧霞又妙目一扫众人,然后向阿含大师道:“师父,你老人家放心吧!这里的事,适才在对江就得到庐山几位小侠详告,并且我们在途中,便把什么泰山四友赶了回去,我玉弟弟今晚和纳兰少侠住在长江客栈,这一顿下马威,大约总会够狗贼们受的了!”
  她随又转面向庐山七老笑道:“谢谢各位老前辈热心相助!并且有个好消息奉告,五云罗汉一班党贼徒,连崆峒八恶中的闲云野鹤多宝三道,都被我们途中扫除了呢。”
  请想庐山七老正以连日不见魔帮江汉分堂贼党露面为忧,耽心他们又有什么诡计,惟恐乘虚暗袭庐山洞庭,现在耳听竟已全部剿灭,这一份快慰,那就不用再说了。
  是以他们慌不迭,一齐接口向三湘女侠道:“我们倒是要谢谢司徒大侠和姑娘们呢!昨来此间,寸功未见,何劳挂齿哩!”
  同时,无双女罗兰亦将鸡公山一切经过禀告父亲九里先生,并云祖父和乃兄亦暂寄寓武昌,暗中监视贼党等语。
  罗新自然喜出望外,尤对爱子爱女机缘辐辏,有幸列入黄山门墙,快乐得无以复加,不由极诚敬地连向徐俞三位司徒夫人致谢。
  一时白龙庵尽扫愁颜,一片欢声,言笑晏晏,一点也没把明日应敌之事放在心上,大家全聚精会神,静听三湘女侠报告嵩山会战经过不提。
  且说司徒玉,自在江左获悉贼徒们详情和住地,便携同纳兰承德渡江前往武昌。
  好在他是旧地重游,第一次道经于此,就是住在长江客栈,所以上岸后,二人就一马直驰该寓。
  并且他们锦衣肥马,雍容华贵,辽东一剑又是口操京腔旗人,一文一武,分明不是达官也是贵家公子。
  试问那年头,谁人不怕官,尤其是由京中而来的贵族,因此店东一见他们前门下马,慌不迭亲出相迎,立刻喝令小二接过坐骑,特别收拾一间净洁上房,引道入内。
  他们二人分明看到许多形形色色,牛蛇马神人物在内,却故意高视阔步,昂然直入,脸上扮作一副不屑一顾之容,并对客堂中正在相聚坐谈的苗疆三个老怪投以厌恶的眼光,边行边打着官腔问店主道:“怎的和尚不去寺庙挂单,也来闹市住店?真是岂有此理。”
  请想这两路贼党,哪个不是无法无天横强之徒,素常就是仇视官府,今天怎能受得了两个年轻后生的轻视闲气哩!
  当时全都侧目以视,嘴里虽然没有开口,但可以想得到,他们心中定然不忿,只看老妖婆目射毒光,狠狠地瞪了司徒玉和纳兰承德一眼,就是证明。
  此际恰当晌午,也是客人将要用餐的时候,偏偏十分巧合,司徒玉所住之室,隔邻便是四灵神君师徒,对面一列八间,全为崆峒派统占,其中毒姥巫神婆,与聋哑二僧分在二房,正好和司徒玉四灵神君等遥遥相对,并同用一个出入通道。
  不多久,店伙纷纷搬运酒食,分送各房。
  这时适逢纳兰承德出院方便回转,走在他们身后。
  自然一个练武者,常常本能的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尤其如今辽东一剑,心想身在强敌环伺之中,谨慎戒备,更是在所不免。
  也惟其如此,所以一踏入跨院,他就不由地顺带偷眼查看东西敌人动静,正见老妖婆匆匆行走。他一怔,嗬,老家伙玩的是什么花样?
  不过尽管如此,辽东一剑,仍然心有所恃,一点不形于色,安详而返。
  是以他不由心中一动,准备回室细细搜查一番,看看老妖婆究竟玩的是什么花样?
  可是一入门,又见司徒玉忽地点头微笑,并扬手向他身后一招,然后微指墙角暗隅。
  只见入目所指处,赫然是一条金色蜈蚣,和一只殷红色蜘蛛!这分明是老妖婆适才捣的鬼哩!
  于是纳兰承德不禁暗暗胆寒,心想:“这种阵仗,确非易与,自己身附妖虫都毫无所觉,简直太可怕了!”
  同时司徒玉立从怀中取出一颗碧灵丹,示意令服,并附耳密授机宜,然后二人才把杯共酌。
  不一刻,二人就草草饭毕,又故意扮作已遭暗算模样,迫不及待地躺在床上,昏昏入睡。
  其实他们也是将计就计,落得暂时安息,以待夜间上演好戏。
  一幌就是日暮,二人仍然高卧未醒,在此仲夏季节,客人旅途劳顿,也是常事,所以店伙并不敢催请惊动,只将晚餐送入室内,以备他们稍时食用。
  加上这座跨院午后亦无来客,差不多已成了两班贼党的天下。
  因此崆峒这班人,便群聚一室,置酒密谈,四灵神君师徒,也果然和他们臭味相投,早已彼此合流,参与其议。
  起初众贼还低声细语,惟恐为旁人所闻,其间但闻毒姥巫神婆似乎颇为得决地咭咭一声怪笑道:“此地并无外人,那两个不开眼的小狗,已为老身略施小技制住,不出三日便要归阴,大家这等怕神怕鬼的说话则甚?”
  此言一出,立时一片欢声。
  其时,他们主脑人物都团团围坐一席,在上客位的,是老妖婆和聋哑二僧,左为四灵神君,右边依次乃崆峒八恶中的五恶正乙、五雷、黄风、飞鹤、落霞诸道。
  首先四灵神君闻言哈哈一笑道:“神婆之言极是,反正我们是明人不做暗事,何况洞庭庐山几个小辈也不堪一击,又何必多加这份小心哩?”
  谁知他语音未落,蓦地窗外一条如带的彩影,后随一点金星,闪电般地直射入室。
  顿时,近门的贼徒只当有人以暗器偷袭,纷纷以劈空掌截击。
  不料这种金星彩带,却是一双有灵性之物,不但立即绕室疾转,非掌力所可奈何,更是带有咝咝唧唧刺耳之声,当者立即倒地不起。
  并且,毒姥巫神婆与四灵神君同时发出一声惊道:“老身的金儿怎的飞出?”
  “我的彩儿何以来此?”
  尤其使群贼骇异的是,他们猝然又发现,室内两抬席面上,不知何时,来了一个暴涨如海碗大小,赤褐色狰狞可怖的蜘蛛,另一桌则一只金尾巨蝎,在那里居中俯伏啊!
  这时只慌得老苗婆和四灵神君满脸变色,一方面急急喝令众人趋避,一方面又不停地行法的行法,作啸的作啸,各自收自己之物。
  可是事情又格外奇怪,一任他们用尽方法,不止是无效,而且顿时现出一条锦带蛇和一只金熊,简直就是反抗主人!
  加上此四种恶虫,都是其毒无比的极稀有之物。
  因之闹得这一男一女两个老怪收即不能,毁又可惜,一时打不定主意,只好各将身藏解药大量分给在场许多心惊胆裂以及受伤的党羽,然后运功护身,静思收制之法,自然这一场预庆明日成功之宴,是吃不成了。
  这样相持之颇久,而且店伙对他们这一群,非经呼唤亦不能前来,所以前栈并无人知悉。
  当然,这两个老怪物也都是老江湖,眼见这等蹊跷,哪能不心有所疑。
  在四灵神君来说,他压根就没把司徒玉一行放在眼中,且认为锦带蛇金尾蝎,自己严密藏在行囊内,不是内行人绝不会看出,若非深明心性,有克制之法,并功力深厚者,亦决难使用,所以他可疑的是,只怕遇到如当年丐帮帮主,鬼见愁王鹿子一流的人物了。
  不过,毒神婆的想法可就不同了,因为她两只蛊母分明放到对室一双少年身上,有能人也必和他们有关,无奈这时不便前往查看。
  尤其此际崆峒众道十分为难,目睹这些恶物,人人自危,且恪于情面,纵有能力,亦不便打杀。
  又过半晌,僵局依然如故,两老怪还是没有想出双全之策。
  于是聋哑二僧便大为不耐,立即相继起身,准备在独门气功护身下,先行回房。
  不想他们未移步,忽然一阵箫声震动心弦,并且音韵异常奇特,不但入耳便血脉贲张,不能自已,更是似乎有一种魅力,使人想不听都不可能。
  照说聋哑二僧,听觉不如常人,总该不受影响吧?
  哪知尽管他们双耳伤残,对人言大感不便,但是今晚箫音却意外的出奇,竟然字字能闻。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双僧始则惊,续而也和其他贼徒一样,立为音调所摄,随心念生出喜怒哀乐各种不同的现象。
  顿时满室纷然,或跳或笑,或歌可哭,师不识其徒,徒不知其师,宛如马戏团里一群猢狲,熙熙攘攘,闹得个不亦乐乎。
  尤其毒姥巫神婆,仿佛仍是当年二八芳龄,初充女巫,色相迷人的时候,紧抱着一个年轻的崆峒门下,扭腰摆臀,大跳其祭神所有的苗舞,一副丑态,可以使人作三日呕,她都懵然不觉。
  如此一直混乱到二更,他们一个个全已精疲力竭,才随箫音终止而如梦初醒。
  众人一时彼此互视,不但人人狼狈不堪,全室杯盘满地,最为奇怪的,是四只凶恶无比的毒物,也不知何时,各于要害处被人用一片竹叶杀死。
  这种情形,群恶看个面面相觑,恍觉是作了一场春梦,愈想愈不寒而悚!暗忖幸亏这位高人还手下留情,否则那就不堪设想了!
  其中只有毒姥巫神婆,究竟是苗人性格,她微一定神以后,马上满脸忿容,迈步出门,直趋对室,并且也不讲什么礼貌,开口就怒喝道:“吹鬼箫的是不是你们两个小狗?”
  此际,司徒玉与纳兰承德正相对危坐,品茗清谈,眼见老妖婆盛气而来,并出恶声,也仍旧端坐不动,只辽东一剑似理不理地答道:“是不是爷们吹箫,难道你没长耳朵,怎的这般不懂礼数,岂有此理!”
  司徒玉并且昂首向外,看都不看巫神婆一眼,似乎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和纳兰承德说话道:“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何况苗蛮之人乎?”随又高喊一声,“来人啦!”
  大约也恰值店伙正来收拾餐具,马上有人高答道:“来啦!”
  请想,老妖婆虽然生性横蛮,但在这府城里,如若明目张胆地害人,总也有些顾忌,何况在她心目中,司徒纳兰二人确像有来头的宦家子弟,还拿不定适才之事是否人家所为哩!
  是以一时委决不下,她只冷哼一声,骨碌碌两只绿光四射的鬼眼,不住向室内搜索,打量纳兰承德。
  这样,辽东一剑也由此看清了这位恶名久著的毒姥巫神婆的本像尊容。
  她赤了一双脚,身穿一件连衫带裙,桶形黄葛衣装,腰悬一只皮囊,脸上皱纹密布,高颧骨,瘪嘴微露黄牙,二目深陷,头上白发挽了一个丫角,又黑又瘦,偏偏双腕还各套一只不知是铜是铁的圈儿,越发显得不伦不类,丑怪已极。
  这时店小二已应声而来,眼见她凶神恶煞般的,当着人家贵公子房门而立,显然是不怀好意,不由大吃一惊!马上慌不迭抽身疾退,飞奔唤来店主,和四五个打杂的粗工。
  别看过去开设酒楼旅店是一份不高尚的贱业,可是在江湖上称之为“秦行”,也有它一席地位,假如主持人在地方上没有一点势力,官面上兜不转,这门生意,还真叫没法能做呢!何况武汉地当长江要冲,水旱两路,都不乏地头蛇,他们哪能毫无背景,尤其长江客栈,是武昌数一数二的仕宦行台哩!
  因此店主闻报,有人向新住贵客找岔,这无异是要砸自己的招牌,所以立即飞奔前来,而且对老妖婆并不十分恭顺,一到便满脸不快之容,大声叫道:“喂!老堂客,你怎的这等鲁莽,擅闯别人住处?走!走!有事都在我分水豹姚期身上,两位由京而来的公子爷,可吵扰不得呢!”
  他这种话,软中带硬,不但报出江湖上的万儿,表明客在自己店中,不容旁人生事,而且暗暗点出,人家是官面上大有来头之人。
  后来,他一眼瞥见对面崆峒诸道也在外面静观,又立即向为首率众前来落店的正乙老道贵问道:“老道长,山有山规,店有店礼,这位老堂客,是诸位同伴,尊驾何以不加劝止,如若闯出祸来,不但小号吃罪不起!你们也脱不了干系哟!”
  这原不过是顷刻间的事。
  这时,纳兰承德乘机扮作一脸不悦之色,身坐原处不动,亮起一口京片子,转面向窗外的店主道:“我说姚店东,咱们听说你这座客栈是武昌第一块招牌,所以来住,怎的今天如此不干不净,混杂得没有一刻清静,难道地方官连一个查夜的都不派吗?”
  有一位店伙依仗已有主人撑腰,一面口中向毒姥巫婆咕噜道:“这里不是苗山,可生不得事呢!”一面走上就要伸手推拉巫神婆。
  试想在这种情形之下,老妖婆哪再捺得住怒火。
  顿时,她右袖向后微指,将店小二震飞院中,且戟指纳兰承德喝道:“小狗装模作样,可唬不倒你家神婆,今天如不将吹鬼箫的人招出,就休想活命!”
  读者也许要问,他们全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好手,难道声音从何处传来,都未听出不成?
  诚然,这也便是司徒玉年来功力精进的表现,他适才吹奏九天玄音,是以传声入密的工夫,度入对室,除了贼党,连同房的辽东一剑亦只能见他嘴皮微动,而难闻其声,更是又将音源化为一泓旋流,如同四方八面齐鸣,这怎能怪群贼茫茫然不知其所由来哩!
  此刻纳兰承德眼见老妖婆破脸发横,马上勃然作色,鄙夷地接口冷笑道:“少爷人称辽东一剑,难道不借官府就怕了你这疯狗似的老苗婆不成?”
  随即霍地起立,他顺手一指室外院落,向毒姥巫神婆喝道:“看你适才出手伤人,还有一点门道,现时不妨去邀约尔等同伙,我们就在这院中比划比划再说。”
  老妖婆这会已打定主意,要在辽东一剑身上追出适才戏辱之人,是以闻言正中心怀,马上咯咯一声狞笑道:“也罢!老身就看看你这小辈有什么鬼画符?”
  接着,她便身形微闪,也没见她如何作势,就飘出丈外院落中心。
  于是,司徒玉也与纳德承德缓步走出。
  这时已将近三更,月儿弯弯,银河耿耿,在满天星斗之下,倒也不必挑灯,彼此都能看得分明。
  自然无形中,崆峒诸人和四灵神君师徒等,都群集在老妖婆一方,准备必要时出手。
  正当此时,突然店主分水豹姚期大踏步走入场中,先向纳兰承德一抱拳道:“公子爷金枝玉叶,何必和他们一般见识,此事出在小店,在下如不能要回一个公道,还有何面目在这武昌城立足?”
  而且他话未说完,便见由前栈,一拥而来了几十个人。
  本来嘛!客店住了这种恶客,既无理取闹,又出手伤人,尤其主人忍气报名亮万打圆场,他们同伴竟连睬都不睬!这份轻视,搁到身为武昌城响当当脚色的水分豹头上,脸面如何挂得住哩!辽东一剑见状亦赶忙拱手答道,并摇摇头笑答道:“谢谢姚店主,逢场作戏亦无伤大雅,反正我们午后已有足够的休息,际此月白风清,散散筋骨也好,诸位请先在旁瞧瞧热闹好了!”
  随又一侧脸,他向毒姥巫神婆道:“老苗婆,划出道来吧!少爷一切奉陪!”
  请想巫神婆,纵横苗疆数十年,素常为所欲为,黑白道望而趋避,几曾有人像辽东一剑这样指名蔑视,所以她闻言阴恻恻地冷哼一声答道:“老身从来和小辈过招,有个规矩,一定要先称称对方份量配也不配?当然今日不能破例,这样好了,暂且文比一场试试?”
  此际,司徒玉正闲立纳兰承德身后来,手摇白金丝沉香扇,风流潇洒,斯文一脉,耳听一个文字,好像十分感到兴趣,登时不待辽东一剑答言,便趋前一步,抢着朗声一幌脑袋笑道:“有趣,有趣,苗夷之人也通文理,吾未所闻也,今日倒不能错过,这一场算我的了!”
  随又摺扇一收,他俊目直视巫神婆道:“小生十年窗下,通天文,晓地理,诸子百家无所不知,诗词歌赋样样来得,变戏法也会几手,快出题吧!”
  不想他酸溜溜的废话一大篇,老妖婆竟正眼都不看他,且从囊中摸出一颗拳头大小的铁球,先托在手中,向纳兰承德亮了一亮,然后提神蓄气,暗运劲力,双掌一合。
  半晌,松开手,她将手中物抛到辽东一剑身前,圆球已变成铁饼,果然功力极不等闲!
  同时正当她面现得色将要开口时,忽听司徒玉银铃似地一笑道:“妙极了,妙极了,变戏法倒是极合小生的口味。”
  他掖好摺扇,迅速拾起地上铁饼,向两方观众一幌道:“诸位别当真圆铁球是已经变成铁饼,其实这是假的,不过是一种障眼法罢了!”
  他这种话,群贼哪里相信,而且都暗中又好笑又好气,心想:“分明这是巫神婆以绝顶内家真力化铁溶金所成,真是活见鬼!”尤其老妖婆,更被气得怒目而视。
  随又听司徒玉爽朗地一笑道:“各位如果不信,小生可以让它立现原形来证明!”
  但见他,也将铁饼向掌中一合,并故作吹口仙气,马上又双手一张。
  众人再睁目一看,谁说不是铁饼已现原形,又变成铁球了哩!
  如此奇异,连老妖婆也看得目瞪口呆!自然其余贼党,是不用说了。
  司徒玉手托圆铁球,幌了几幌,见对方已无异议,不禁又俊目一扫群贼,展颜一笑道:“清风明月,如此良夜,小生索性略施小技,以博一笑,现在就拿这只铁球作法物,无论是天上飞的,地下走的都可以变,诸位出个题目好了!”
  请想这种夸口,谁个肯信,登时有位崆峒徒众有意要难他一难,接口便答道:“变个飞天蜈蚣怎样?”
  于是司徒玉含笑点点头道:“飞天蜈蚣吧!”
  马上向铁球又吹了一口气,双掌一阵搓压捏,宛如弄粉团一般。
  而且一眨眼,就见他掌托一只栩栩如生的铁蜈蚣,信手向空中一抛,果真飞翻转侧,嗡嗡有声,谁人敢说不是活的哩!
  不一刻,他又招回掌中,笑哈哈地扔到巫神婆身前:“戏法人人会变,巧妙各有不同,虽然大家使的是障眼法,手段也各有诀窍,现在也请你把只铁蜈蚣让它现出原形好了!”
  本来巫神婆确也会些邪术,所以不信世间上果有这等神奇的真本事,于是信以为真,立即将铁蜈蚣取在手中,用巫术捏诀诵咒,以破解禁制。
  哪知折腾了半晌,也没有一点效应,更是越颠倒审视,越不像假,无论飞翅头足,样样都触手锋利,何曾是什么障眼法啊!
  也正在老苗婆恍悟今日是碰到高人,证明适才之辱必是眼前的小书生所为时。
  只见司徒玉又向巫神婆莞尔一笑道:“彼此道路不同,你无法解禁这也不算什么!现我们再比一场,以定高下好了!”
  接着,他微一沉吟续道:“听说你们苗疆有人会吞刀吐火之术,小生倒希望一开眼界呢。”
  这时老妖婆已心生毒念,闻言正中下怀,顿时接口狞笑道:“很好!不过如果真要了你的狗命,可不能怨老身呢。”
  司徒玉闻言摇摇头答道:“假的终是假的,怎会伤人,而且邪不胜正嘛!你尽管施为好了!”
  因此老妖婆立即探手囊中,取出两柄三寸长雪亮的小刀,毫不踌躇地便纳入口中,且白发上竖,似乎是暗运功力。
  如此约莫半盏茶时光,陡见她瘪嘴一张,吐出一点红星迎风化为一蓬烈焰,并有两道银色寒光,捷如疾风迅雷,凶猛无比,一齐向司徒玉纳兰二人罩下,显然她是存心毒手伤人了。
  照说她这种近乎道家三昧真火的烈焰,素来无人能当,更加上吹刀助势,其成功该是必然了。
  但是司徒玉却毫不为意,反安详地点头连声道:“有些意思,有些意思。”说时手中摺扇微展,相迎一挥,便烟消火熄,连两把柳叶刀都不知去向。
  这样一来,可把老妖婆唬得心胆俱裂!一时手足无措,愣得呆若木鸡!
  只见司徒玉又微微向群贼一笑道:“小生这一场,要玩个空中悬人,也是借我的对手一试。如果她能破解,请大家不要见笑!”
  接着便摺扇迎空一划,目注老妖婆,喝声:“疾!”
  双方观众顿感眼前一亮,蓦见七八条晶莹如虹的银丝,只一卷,便把已逼起一团绿火护身的毒姥巫神婆高高虚吊在三四丈的空中。
  而且司徒玉还环顾观众朗声一笑道:“这种障眼法,尚有可观否?”
  随又目视崆峒五恶,他摇摇头道:“各位莫在小觑我这点薄技,设若事先不加申明,却能把真人唬坏呢!日前路遇几位出家人,名字叫什么闲云野鹤多宝,就是因逼小生施术,而被骇升了天,虽然许是他们作恶孽报,应该当日寿尽适逢其会,可是小生,却自今仍耿耿于怀咧!”
  本来群贼目睹神奇,一时竟分不清是真是假,全都聚精会神的鉴赏,暗中惊疑不定!
  现在耳听此言,不啻如五雷轰顶,顿时霍然惊醒,恍悟这半夜时光,完全是被敌人戏弄于股掌之间啊?”
  特别是崆峒八恶之首正乙贼道,闻言立即纵身而出,一副马脸气得如同猪肝一般,鼠须倒竖,戟指司徒玉厉喝:“小辈何人?在何处把闲云师弟等谋害,今日如不从实招来,本真人非将尔等锉骨扬灰不可!”
  但见司徒玉闻言毫无愠色,依然气定神闲地笑答道:“啊!原来尊驾就是他们一党!怪不得会无事生非,平白指使老苗婆放蛊,暗算小生哩!想来你也是崆峒八恶之一了?”
  他随又点点头微笑道:“祸福无门,惟人自招,本来你们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灵山岁月,自在逍遥不啻人间的神仙,如何又大昧夙根,一昧以杀盗邪淫为乐,并勾结卖国害民的魔帮,为虎作伥,自寻孽报哩!小生实为尔等无限惋惜!假如不悬崖勒马,恐怕劫数就在目前呢?至于我何人斯,稍时诸位自能明白,现在恕暂不奉告!”
  同时他语音刚落,又见崆峒群中一对宽袍大袖、目闪精光的黑瘦僧人,双双越众而出,并且拦在正乙恶道身前,手指空中的巫神婆,然后向司徒玉合掌弄眉挤眼,不消说,他们当是天残地缺聋哑二僧了。
  看神色,两个和尚似乎并无恶意,可能是因为同伴被擒,想求敌人解禁。
  可是司徒玉却故作不解,反扮出一副不悦地神色道:“这样哑谜,谁人能懂,一个出家人也会装聋作哑,分明适才能说能听哩!”
  他这种话听在一旁正乙恶道耳中,登时忿忿地插口道:“小辈活见你的鬼,这两位是苗疆聋哑大师,都是又聋又哑,几时能说会听?”
  司徒玉闻言,仍摇头不信道:“江湖上这种人极多,小生倒要试试真假再说!”
  但见他立即面对聋哑二僧,嘴皮微动,手指一阵凭空点划,也不知是什么葫芦里卖什么药,看得众人大惑不解。
  不料一眨眼,陡听两声佛号出自聋哑二僧之口,敢情这两个和尚,真是装聋作哑之流啊?
  并且又见二僧,双双拿掌躬身向司徒玉礼道:“大侠真是神人!我等适蒙仙音度化,已顿悟前非,现又承以无上功力,为贫僧打通走火入魔一甲子的奇经重穴,永不敢忘!”
  原来司徒玉当以箫音戏敌,运慧目默察反应时,便看出二僧已被点化,所以索性治愈他们的痼疾,以励来兹。
  聋哑二僧迅又转身向崆峒恶道合掌道:“贫僧等过去陷入迷途,现方知返,如今自觉六根皆净,已真正四大皆空,从此回山闭关潜修,永不再动嗔念,所以此行诺言,歉难践履,并也敬希道友以仙业为重,打破人间名利关头,跳出武林是非场外,只要回心向善,放下屠刀,贵派基业何愁不能永固?我们言尽于此,有缘再会!”
  接着,二人又向司徒玉敬谨地合掌道:“贫僧等也知毒姥巫神婆孽重难返,无可救药,所以大侠不得不加以惩戒,只求体念上天好生之德,饶她一条活命。并且敬请赐告名讳,俾永志不忘是幸!”
  司徒玉也赶忙答礼笑道:“小生江南司徒玉,人称神箫剑客,老苗婆已为我废去了功力,既由二位大师说项,姑且饶过,请仍同回山好了!”
  常言道,人的名儿树的影,崆峒众道一听眼前小书生就是南北驰名的神箫剑客,并鉴于毒姥巫神婆那高的艺业,人家都一举手之劳使功力全废,试问他们哪能不怵目惊心,斗志齐消哩!
  这时,只有四灵神君魏凯仍然毫无所惧,并且立向司徒玉呵呵一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闻说你这小子是黄山门下,老夫正找的是你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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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但见司徒玉立即朗声一笑答道:“彼此!彼此!小生今晚不去投亲而来宿店,主要的,也是为了会会尊驾,并且有二事相商:其一,听说令师自昔年退出中原,潜修海外,如今又受人蛊惑,准备连结外帮人东山再起,是以不才特以同属武林人身份,略敬片言,敬希苍虚前辈,务以千秋万世之名为重,在此武林劫运将临之际,妄动无明,颇不相宜,尤其挟外人以自重,成败皆非善策!其次,阿含大师身入佛门,恩仇了了,般若空空,早已慈悲为怀,不记前尘宿怨,与物无忤,与人无争。再者,如以过去而论,所负者非彼。阁下午夜扪心,当不难自省,因之小生拟作一和事佬,奉劝二位释嫌修好,从此各不相犯,不知尊意如何?”
  他这番话,本是十分忍让,欲作万一之想,希图以善解纷,促使苍虚师徒悬崖勒马。
  可是怎奈这位四灵神君生具恶根,枭獠成性。从来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而且数十年藏荒岛,一旦将有扬眉吐气之机,野心勃勃,哪里听得进这些逆耳忠言哩!
  请看他,闻言浓眉一扬,登时仰天呵呵一阵狂笑,然后双目如一道冷电,炯炯地逼视司徒玉喝道:“好小子!乳臭未干,也敢在老夫面前饶舌,难道就凭这几句话,我便会放过范小红贱人不成?”
  他随又神色傲然地冷哼一声,续道:“不错!本门果将重返中原,扫荡尔等这班假仁假义,以名门正派自居之流,为武林开创一种新风气,今天老夫也以良言相劝,你们黄山派如不趁早知机率先降顺,恐怕覆亡就在眼前了咧!”
  可是司徒玉却毫不气恼,仍旧笑吟吟地答道:“那也不见得!自古顺天则昌,逆天则亡,善恶昭彰,报施历历不爽,贵派这等倒行逆施,以古证今,自然成败不言而喻,而且目前就是事实,适才诸位不正是自恃人多势众,对明日龟山之会有必胜之心吗?如今曾几何时,贵方便离心离德,有许多人噤若寒蝉,这不就是凡事有万难逆料的明证!足见尊驾虽有为恶之心,其奈天意难违,邪不胜正哩!而且我索性坦白相告,白龙庵乃佛门清净之地,小生决不容有人前往作祟骚拢,言尽于此,老苗婆就是榜样,何去何从,诸位自己估量着好了。”
  他微一停顿,又向四灵神君点点头笑道:“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你们所约助拳的泰山四友,是不会再来此间了!”
  他笑语从容,辞虽严而色不峻,依然不改适才那种玩弄戏辱群贼的神态。
  是以四灵神君顿时怒火冲天,三角眼一翻,凶光四射,沉声厉喝道:“利口小子!既然尔等今晚存心替范小红贼尼作挡箭牌,老夫就先毁了你,再找那贱人算账,手底下见真章,废话少说!”接着,他又狞笑一声续道:“你这小狗,即是黄山天一老鬼传人,也该有些真才实学才是,专弄邪术蒙人,老夫可不欣赏咧!”
  敢情这老贼对适才身受目击之种种奇事,心有余悸,所以故示鄙薄,绕圈子僵激,以避免再遭覆辙啊!
  但见司徒玉闻言朗声一笑答道:“小生素常临阵,一切任由对方自择,从不先行划道,邪术不邪术,自有明眼人可知,请放心好了!”
  不料他们双方,正在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忽听外方号角齐鸣,喊“捉妖人”之声震耳,并且由栈前冲来许多手执灯笼火把,弓矢刀枪的兵丁,围了个水泄不通,高呼拿人。
  这真是一件意想不到之事!登时群贼心虚,尤其崆峒群道,立刻慌不迭纷纷上屋逃走,连四灵老贼也不愿拒捕自找麻烦,赶忙向司徒玉喝道:“咱们有账改日再算!”
  他马上率领四个门人,纵身就在火枪之声不绝、箭如飞蝗之中飞去。
  只有司徒玉与纳兰承德二人,夷然卓立当地,神色不变。
  因此,迅即有一个雄赳赳气昂昂,武官模样的黑汉,戟指厉喝道:“妖人还不就缚,等待何时?”
  于是司徒玉立刻安详地答道:“贵官何所见云?小生安份守已,从无愈越国法之行,诸位可要查清事实,不能如此不分良莠呢?”
  谁知那位武官闻言一声冷笑道:“大胆的妖人,利口拒捕,适才在此施展邪法,难道不是尔等?而且你身着白衣白巾,分明就是白莲教的招牌,替我抓回去!”
  至此,司徒玉才恍然大悟!因为当年确有一种白莲教组织,暗中在各地风行,信者极众,势力颇大,官中甚感棘手,他也早有所闻,只是想不到,今天自己被人家张冠李戴,胡瓜扯到柳枝上去,误认作是该教党羽啊!
  同时,他又想到,如今在这个小武官面前,也分辩不清,反不如随他们到武昌府或者两湖总督衙门走一趟再说。而且他目睹店主分水豹姚期,以及十余名准备助拳的伙友,都已被众兵丁以窝藏匪人罪名捕走。
  是故,他赶忙接口向那位武官答道:“既然贵官见疑,小生亦有口难分,我们也不劳贵手擒拿,现在就随诸位去两湖总督衙门,见见穆大人好了!”
  接着,他又故意一指身侧纳兰承德续道:“这位纳兰公子,身是旗籍,由京来此,是否匪人,不难想见!”
  他了无惧色,侃侃而言,加之那年头旗人都是贵族,是以弄得那位绿营小哨官一时摸不清他们来头,暗中狐疑不定,尤其眼看人家全是雍容华贵英风逼人,惟恐误犯权贵,吃罪不起,心想:“还是谨慎一点好,反正有人交差就行。”
  因之他马上一摆手,止住那些上前拿人的兵丁,然后又向司徒玉喝道:“也罢!只要你们不逃就成,本官暂时放宽一步,走吧!”
  此际,天光已交五鼓,他们二人在晓风残月之下,由许多如狼似虎的官中人簇拥,不多久便入城到了总督衙门。
  也许是这种案情重大,或者是因有旗籍之人在内,所以那些营管带们都不敢擅专,一直就申详到总文案,恭请转禀。
  可是事情却特别怪,正当司徒纳兰二人在辕门静待讯审之时,忽然有一位老夫子模样的人由内飞奔而出,一到就叱退众兵丁,呵呵大笑,向司徒玉长揖为礼道:“想不到我们江南才子驾临贱地,下人无知冒犯,敬祈海涵,并请赐恕失迎之罪是幸!”
  他随又喘了一口气,极兴奋地自我介绍道:“学生荣华,曾在金陵傅府识荆,现在此间作幕,敝东穆大人,仰慕清名已久,只恨无由得亲风范,今日真是天赐其便,务请勿以俗吏见鄙,移玉一叙为祷?”
  那时节,总督衙门的总文案,无异现在省府秘书长,权倾境内,炙手可热,是总督大人手下第一红人,身份何等尊贵。
  请想连他都对这位白衣小书生如此礼敬,人家来头那还得了。
  是以登时唬得那押解而来的黑哨官和众兵丁,一齐环跪在地,叩头如捣蒜,口称:“小的们是误信一个客人诬告,并非有意冒犯司徒大人,敬乞恕罪!”
  自然司徒玉素有岳负海涵之量,对这样小误会,并不介意,是以一面对荣老夫子答礼寒暄,一面侧脸温言笑道:“不知者不罪,各位请起,只盼以后凡事先加几分查察就是!”
  不过此时那位总文案荣师爷却面包一沉,向小武官喝道:“混账的奴才,还不快谢过司徒公子,把那诬告的人抓来问罪!”
  但司徒玉却立即相阻道:“荣老夫子不必再难为别人了,非如此,恐怕我们今日尚难把晤呢!”
  他随又向已被释放的店主分水豹笑道:“姚老板受惊了!请劳驾一去汉阳白龙庙,就说小生应此间荣老夫子之约,稍有盘桓,是盼?”
  接着,他便在荣师爷肃请之下,三人相偕入内。
  也许读者要问,司徒玉出山不过一两年,在官场中,声誉哪能如此之隆哩?
  说来也事非偶然,因他名满江湖,文武双绝,以致为两江总督傅大人当作国家人瑞,奏闻天子,逢人誉扬,以致举朝权贵无一不愿识此君。尤其月前不久,当今圣上殷殷垂注,希望能一见这位不世的奇士。
  而且恰值斯时此间穆大人亦在京陛见,亲身耳闻,同时屡屡谈及,恨非自己治下,不能邀此举贤之功。
  试想如今竟天遣斯人来此,他们哪得不如获至宝,喜出望外,所以那位素以曾有一面之缘为荣的荣老夫子,一闻司徒玉三字,便倒履飞奔而出了。
  自然在他得报之初,尚有或是别人同名之疑,未也贸然禀告主人。
  但此际,亲眼认出果是那万众心仪,飘飘欲仙的美才子登门,就不由不迫不及待地立将司徒纳兰二人肃入客室侍茶,匆匆告便,飞将佳音亲报他们东翁了。
  不一刻,司徒玉耳闻室外响起一阵朗爽的笑声,接着就踱进一位面团团,八字须身材微胖的便服老人,后随荣老夫子。
  想得到,这必当是两湖总督穆大人了。
  只见他满脸欢容,不待客人礼见,便抢着紧握司徒玉一只手腕,张目直视,呵呵大笑道:“老朽有幸!得承江南才子不以凡吏见鄙,惠然莅止,实平生快事,务请勿拘俗礼,以便彼此畅叙是盼?”
  因此司徒玉亦立时恭身笑答道:“久闻大人礼贤下士,造福荆襄,衷心至为景仰,今日能得聆训诲,实感无上荣宠!”
  他马上又介绍过纳兰承德,大家以常礼相见,重新落坐,不过司徒玉虽然文名动朝野,威震江湖,但究竟年方弱冠,难使人一见深信,何况这位身寄封疆重任的穆大人,也确有实学。
  是以他目睹司徒玉绮年玉貌,文采风流,不禁立时暗忖:“此子外形之美,气质之奇,果不虚传!只是如此年少,要说真如外传有经天纬地之才,实在不敢轻信?”
  因而穆大人他顿于言谈中,杂以许多经史难题,以及天下大事相探测。
  谁知人家,竟毫不思索便对答如流,不但言言中肯,句句精辟,而且议论弥高,闻所未闻,雄才大略溢于言表,立使穆大人口服心服,恍疑眼前这位江南才子不是凡人!
  因而穆大人即刻肃然起敬喜不自胜地回顾老幕友荣华道:“今日恰是端午佳节,可立请文武官员,以及本城名流,午后大会于黄鹤楼,俾使他们一瞻司徒公子丰采,藉为荆襄生色!”同时他更向司徒玉拱手道:“公子人间奇士,天上文星,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日得接清芬,幸何如之!老朽本礼贤之旨,并附庸风雅,谨于黄鹤楼略备菲酌,敬请勿却,以为此间留一佳话是幸!”
  并且不待答言,他又继续说道:“此间非待客之地,寒舍就在后衙,小儿辈亦向往已久,而且老朽与金陵傅大人金大人,全是交非泛泛,请勿见外,我们入内再叙如何?”
  他言辞恳切,毫无官习,虽然爱才是人之常情,但如说一位方面大员别无其他用心,能抒尊对一介书生如此优礼,实在是难能可贵之事,何况彼时习俗,苟非素有旧谊,引一个陌生人登堂入室,更是大不寻常!
  是故司徒玉登时躬身辞谢道:“晚生草莽下士,樗栎之才,今日得聆教诲,已属毕生之荣,怎敢有当邀宴之礼?而且内子在汉阳白龙庵,正有事相待,造府拟俟诸异日,务请大人海涵恕罪是幸!”
  不想这位穆大人闻言微微一愕,随又正色答道:“老朽叨在年长,又和令亲金大人是多年老友,托个大,我说司徒贤侄,你这就太见外了,古人倾盖论交,一成知已,不胜枚举,难道我这俗史就一无是处?或者是心有不诚,难攀交末,比不上古人?既然尊夫人亦在此间,尤其太好,我这就派人往迎,请不必多所谦辞了!”
  他不由分说,坚留不肯,情意殷殷,使得司徒玉无法婉谢,连纳兰承德也被尊为上宾,并叙起族系,彼此还不太疏远呢!
  本来,这位穆大人如此礼贤下士,原不过是志在邀功好名。
  可是如今一与司徒玉相接,便不由愈谈愈敬,越看越爱,如饮醇醪,不能自已,打从内心里泛起一种交结的渴望,认为绝不能失之交臂,试想他现时,哪里肯放哩!
  此际已是红日东升,正当督辕晨参之时,穆大人也不理这些,匆匆吩咐了荣老夫子几句,便亲引司徒纳兰二人直入后堂。
  自然佳客将临,哪能没有俾仆飞报,所以一时间合府腾欢,都要争看江南才子,尤其许多女娘儿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珠翠满头,簇拥着穆老夫人与德邻公子,在花厅相待。
  因此司徒玉一进内院,便远见满眼粉白黛绿,如群星拱月似地奉着一位清丽旗装老妇人在彼,以及一个华服面黄肌瘦少年,抢步出迎。
  并且穆大人早就呵呵大笑,管那位少年高叫道:“我儿快见过你心仪已久的,江南才子司徒公子!”
  于是主客迅即相对一揖,互道仰慕。
  马上司徒纳兰二人,又趋步以通家晚辈之礼,拜见穆老夫人。
  登时满堂男女,几十双眼睛交投,一齐都为我们这位玉貌朱颜,绝世丰标的美男子所吸引,连气儿都没人喘一声!更是穆夫人,立即牵住司徒玉一只手,不住地上下端详,良久才一声慨叹道:“哥儿!你这样水葱似的人儿,文才绝世,犹有可说,怎会武学也能天下第一呢?真是国家祥瑞,老身算是开眼了!希望此后勿鄙薄寒门,多相往还是盼?”
  她随又侧顾身右一位翠袖罗衫,身材婀娜,十分艳丽的汉装少女道:“莲儿!你也是个文武双全之人,可曾看出司徒公子有什么奇处没有?”
  但见那女郎闻言玉面微红,赶忙低眉轻答道:“义女庸才俗眼,哪能妄论高人!只知愈是身有绝学者,愈藏而不露,非经考验,怎会看出嘛?”
  她莺声燕语,沥沥如簧,而且一口内行话,显然是颇有几分实学呢?
  同时穆大人马上插口呵呵大笑道:“我们的女飞卫,想是有意要向江南才子挑战了?好,好,好……”
  接着双手一指绿衣女郎,向司徒玉笑道:“这是老朽新收的义女楚莲英,也可以算是舍下的女西席,粗通文才,颇知武技,稍时请老贤侄不吝教诲咧!”
  司徒玉顿时谦逊不迭,且适值酒菜已备,大家就相将入席。
  不过司徒玉神目如电,他一眼就看出,穆家这一对义女爱子,甚有蹊跷。
  男的华而不实,气质虚弱,必是纵情酒色过度所致。
  女的目有异光,眉含荡意,虽然扮作一副大家闺秀模样,但神情动作,在明眼人看来,仍脱不了江湖气习,只是不知她如何能夤缘来此投靠,又有什么图谋?
  而且在席间,她不时以摄魂的媚眼,向司徒玉投来,既像是挑逗,又像有什么疑虑,要看穿客人心底一般,态度极为诡秘!
  不一刻,酒过三巡,那位督帅义女楚莲英忽然盈盈起立,首先俏眼向众人一扫,然后目注司徒玉娇声道:“久闻司徒公子文武双绝,是不世奇人,适才小妹又奉严命,示意请益,自不能坐失机缘,尚祈有以教之是幸!”
  果然,她忍不住要挑战了。
  可是司徒玉却因男女有别,不便失礼,闻言慌忙立起答道:“小生一介寒儒,浪得虚名,哪里真有什么实学,这个务请楚小姐见谅!”
  他并且又转面向穆大人拱手道:“晚生一无所长,如何能与干小姐相比!敬盼海涵!”
  哪知他这一谦拒不要紧,反而激起一片掌声,尤其穆大人连声笑答道:“老贤侄不必太谦,在座别无外人,无论如何也得让咱们开点眼界?”
  且那位干小姐又含眸凝睇,向司徒玉展颜一笑道:“既然司徒公子不愿先行赐教,那还是由小妹自己现丑请教好了!”
  接着,她便向使女要了几十双牙筷续道:“小妹生长鱼腹浦,对诸葛武侯八阵图略有涉猎,现谨敬祈哂正?并盼入内以指点?”
  同时眼见她语落纤腕一振,双手向厅外齐发,立刻牙筷如一阵飞蝗,散射入花丛之中。
  别的不说,单凭这种手法,艺业就不等闲了。
  这时司徒玉已势成骑虎,被迫难以再辞。
  因而,他立即不住地点头赞叹道:“楚小姐果然是极端高明,不但内功火候精纯,手法奇准,更是这九九八十一枝牙箸,根根深浅如一,门户井然,实使人无限敬佩,即以此,小生便已甘拜下风了!”
  本来,那位楚莲英姑娘面含得色,颇为自负,以为只要难倒这个名动公卿的江南才子,则自己身价更是不难蒸蒸日上,大有作为了。
  哪知人家仅俊目一瞥,就一切了然,分明盛名之下无虚士,一丝轻视不得!
  因此她顿时微微一惊!又暗中捏诀一扬手,加上一层禁制,然后嫣然一笑答道:“真正高明的,还是司徒公子咧!些许小技,丝毫不能有逃法眼,不就是明证嘛?反正小妹已经献丑,务请仍移玉斧正是幸!”
  自然二人彼此掖扬,也只有他们自己互相心中有数,因为这几十只牙筷,一眨眼,飞散没入十多丈外的花丛里,别人压根就没有瞧清是多少枝数,落在何处里!
  是以大家一听司徒玉之言,尤其穆氏父子,暗中不由深深心折!
  随又见司徒玉微微一笑起身,口中说声:“小生就多见识见识!”
  接着就缓步离席出厅,意态悠闲,神情潇洒,倒背着手,在花丛矮树之间,时而左旋右转,时而直进直行,宛如寻章觅句一般地徘徊其中。偶尔也现出一点烟光明灭,薄雾飞腾,但他仍是从容不迫,笑意盈盈地走了个八进八出。
  而且最后,又见他双手虚空连抓,扬了几扬,返身回到厅前,向那位楚小姐笑道:“姑娘博学多才,不止阵图玄妙,尤其所辅禁制,极为奥秘,端的神奇精深!只是就小生所知,武侯原阵或有出入,适才已稍为变通,敬请见宥?”
  他轻描淡写地点出其中内容,并言外之言无意是说:“你摆的根本不是什么八阵图啊!”
  也许有人认为,此阵大约无甚奇处,所以司徒玉能出入无阻,哪知道他,自从参透“九九中和神秘笈”以后,胸罗万有,无阵不通,加之身具乾天浩然罡气,万邪难侵,岂是常人可比。
  其实这位神秘女郎,牙箸所设,乃是托名八阵图的旁门中一种十分险恶“九宫迷魂大阵”,不但极具威力而且她又暗施法术,只是困不住司徒玉而已,别人可休想如此轻易脱身咧!
  同时司徒玉自从入阵探测以后,越发对此女来历大启疑窦,似乎她所学极为驳杂,有正有邪,似佛似道,又非佛非道,虽然功力和奇门之术尚未臻于绝顶,但在督辕内府而有此人,实在是匪夷所思之事,是以不由多看了对方几眼。
  只见她,这时满脸异样神情,也是饱含惊讶困惑之色,闻言柳眉一挑,立即低头检枉娇答道:“小妹班门弄斧,贻笑方家,既承赐予指正,敢不勉力以步后尘。只是所学浅薄,如能入而不能出,尚祈见危援手是盼?”
  随又媚眼向司徒玉一瞟,然后她才环佩叮当,婷婷袅袅,翩若惊鸿地轻移莲步,盈盈走向花圃,岂能示弱。
  可是哪里知道一入阵,便顿觉十分奇怪,明明宫位如前,却始终无法通过。
  并且猝感景色一变,眼前悉是高山峻岭,层峦叠嶂,奇峰插天,万壑争幽,绵绵亘亘,无穷无尽,宛如身是一位游山玩水,不由顿时便忘其所以,纵情于山光风景之中了。
  自然这是她已入幻境,为司徒玉倒转九宫阵所迷应有的感受。
  不过在花厅中,许多宾主看来,却并不如是。
  大家但见她始则神色惊慌,如同冻蝇穿窗,东西南北乱窜,继则又如醉又痴,对园中一花一木,一草一石,都一丝不遗地仔细赏玩,悠哉游哉,虽不时有丫环使女好奇地出声呼唤,亦宛如未闻,好半晌,仍在徘徊浏览,乐而忘返。
  这种情形,立为穆氏父子发觉有异,尤其那位面黄肌瘦的德邻公子,十分情急,赶忙向司徒玉拱手道:“义妹无知冒犯,敬请世兄赐予宽宥是幸!”
  因此司徒玉立时含笑答道:“公子勿忧!小弟绝无恶意!”
  他随又神态颇为严肃地转面向穆大人道:“本来疏不间亲,晚生无置喙余地,只是荷承知遇目睹干小姐异于常人,似有极大隐衷,故甘冒失礼之嫌,将其暂困于反九宫奇门中,俾一明底细,以释胸中疑虑?”
  请想穆大人身寄两湖重任,岂是昏聩之人,是以闻言心中一动,慌不迭肃然起立,连声答道:“老贤侄超人慧眼,明察秋毫。虑的是!老朽这就详告。”
  据说这仅是两个多月的事,当时正是春光明媚,桃李争妍的季节。
  这一日,蛇山上游人如织,尤其黄鹤楼头,更是红男绿女云集之处,自然也是一般花花公子寻芳猎艳的好所在,并且彼时,适有一位白发银髯的老人,携一个双十年华美艳如仙的少女,在那里凭栏远眺,因此吸引住许多纨绔少年争往评头论足,想入非非,且有一些无赖蔑片,明目张胆地趋前调笑。
  是以顿时激怒了那位姑娘,只见她,顺手折了一支柳条,分成八九段,反腕向后一洒,立刻产生了惊人的奇事,第一,是那样柔弱的柳枝,居然根根半栽入地,高矮齐一,有门有户。
  第二,恰好那几个无赖汉圈在当中,像发疯了似的,狼奔豕突,总是走不出来!
  而且女郎又回眸对众恶少一声冷笑道:“你们身着儒装,倘非衣冠禽兽,总该读过孔孟之书,如何连个男女授受不亲都毫无所知,真是有辱斯文!”
  她随又向圈中的无赖汉一指,续道:“姑娘明告尔等,适才略施小技,乃仿诸葛武侯八阵图而设,你们谁人有种,不妨也尝尝滋味,否则就快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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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七章

  登时把一群花花公子唬得抱头鼠窜,一哄而散,穆家这位德邻少大人,就是其中之一。
  加上穆大人素来崇敬诸葛武侯之人,并喜涉猎奇门遁甲之学,因而一闻爱子谈及,正触所好,立即命人寻到,请入衙中,亲自接待。
  这才知道,那老少二人份属父女,祖籍川南人氏,老人姓楚名元,世代书香,乃女莲英,并得异人传授,精于武技与奇门诸学,人称女飞卫。
  是故穆大人登时喜不自胜,待为上宾,并且楚姑娘又善承人意,不多日,便由女西席一跃而为督府干小姐,乃父则以不耐荣华为辞,飘然回里。
  同时一双义兄妹,情感日增,远胜同胞,穆公子也从此摒绝交游,不常出府了。
  要问这两月以来,有什么异处呢?穆大人夫妇来说,确是毫无所见。
  只是他们就不知道:“乃子日趋瘦弱,以及武汉三镇夜夜良家妇女有人于不知不觉之中被污,纷传白莲教作祟,都是近期之事啊!”
  不过穆大人既未说出,加上那位德邻公子又极为袒护,所以司徒玉耳闻经过,亦难断定人家是什么来路?有什么图谋?因为他也是被请而来,并非毛遂自荐可比哩!
  因之他马上略作沉吟,俊目一扫穆公子,然后向穆大人笑道:“晚生素以‘损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古训当作座右铭,今天许是多疑了,敬请见谅!”
  接着,他便转身走近厅侧回栏,白袖向圆中一拂一挥。
  顿时掌中多了一把牙箸,那位干小姐女飞卫,也如梦初醒,一脸惊色!款款地回到花厅,目注司徒玉发呆。
  半晌,她才神色一定,面含无限娇羞地又检衽声道:“公子功参造化,术数通神,果是人间奇士!小妹管中窥豹,不自量力,失礼之处,敬请海涵!”
  于是司徒玉亦含笑拱手答道:“姑娘过奖,小生愧不敢当,适才多有放肆之处,尚祈不罪是幸!”
  自然这场较量,孰胜孰败大家都是亲目所睹,无待赘述,于是穆宅上下,更将司徒玉敬若神明,尤其穆大人,乐得呵呵大笑道:“老朽叹为观止矣!但不知司徒贤侄这种绝古今之学,亦有所本乎?愿闻教益。”
  并且那位女飞卫楚姑娘亦面绽桃花,含情送笑,俏眼带着求解的光辉。
  因此司徒玉又微笑答道:“晚生之学,悉本我儒家先圣先贤一贯之道,别无奥秘,只要有人锲而不舍,在格物致知,正心修身上多下工夫,参透中庸二字至理,则位天地以赞化育都在意中,更不论这些奇门术数末事了!”
  此言一出,立时穆氏父子与女飞卫,悉皆相顾愕然!心想:“儒家这些四书五经,谁不都滚瓜烂熟于胸,几曾有过这些神奇效用,分明必是遁辞了。”
  请想司徒玉目光是何等锐利,焉能不见微知著,看透他们心意。
  是以他马上又俊目一扫众人,续道:“也许适才所说,有人疑为危言耸听,欺人之谈!何以滔滔天下,读孔孟之书者比比皆是,大都无晚生之能呢?其实,一言以蔽之,全是大家习而不察,知而不行啊!”
  无如他这些话,人家还是将信将疑,所以主客话题,又一转而入国家大事。
  不料这时穆大人突然起立,肃容向司徒玉道:“老贤侄大才,早已上达天听,虽然金陵傅大人,曾以尊意不愿为官作宰,志在林泉奏闻,但圣上仍殷殷垂注,渴欲一见,所以老朽适才已嘱令荣老夫子,代拜八百里加急文书晋京,量不日必有旨意下达,务请暂在舍间小住,以待佳音是幸!”
  这一着,可真出乎司徒玉意料之外,顿时闻言怫然不悦道:“这个千万使不得,务请大人终止此意,盖因晚生无食禄之相,更无安邦定国之才,只合浪迹江湖,为人间疾苦尽一己之力,其他皆非所愿,舍亲与金陵傅大人皆所深知,绝无半点矫情之语,君子爱人以德,敬乞成全是幸!”
  他这一番话,无异是断然拒绝,一时使得穆大人十分尴尬,半晌答不话来!
  本来嘛!穆总督虽然不无邀功之想,但荐人以爵禄,是一般文人士子梦寐难求之事,也并无恶意哩!
  是以即刻那位穆德邻公子又起立向司徒玉拱手道:“古人学而优而仕,孔圣人还周游列国,以求闻达于诸侯,吾兄何以独异其趣上负天恩,下背祖德,不思进取,甘老林泉,小弟倒要请教?”
  只有那位女飞卫干小姐微笑不语,在一旁亮起两只勾魂摄魄的大眼睛,向司徒玉周身滚来滚去!
  因此司徒玉迅又朗声一笑,答道:“人各有志!这句话公子该不陌生吧?何况上焉也者,并不一定能居高位而明德亲民,反不如以自由之身,不离市井来得实际。何谓天恩?天视自我民视,吾为民而亲疾苦于民间,便是不负天恩。何谓祖德?克勤克俭,子孝孙贤,便是不背祖德,圣人周游列国,志在行道,并非有爵禄之想呢!”
  此际穆大人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目视纳兰承德,作乞援之意,加之这种僵局亦必须有第三者解围,是以辽东一剑迅即向司徒玉笑道:“好在为不为官,朝廷并无勉强之意,皇帝也有布衣之交,见一次面又有何妨,而且京华多胜迹,亦不能不游,本是一举两得之事,若兄台执意见拒,反难免悠悠之口,以为真的矫情故作清高了!愚直之言,但不知可有几分见地?”
  同时穆大人又立即接口连声道:“此言极是!此言极是!朝廷亦早知贤侄奇人异行,不惯于爵禄羁勒,一切定依尊意而行,决不会有半点相强,否则早有圣命徽召,这个老朽可以保得,敬盼勿再持成见是幸!”
  他们都众口一辞,于情于理,实在使司徒玉不好再为坚拒,何况纳兰承德所言亦系实情,虽然不愿为官,与皇上见一次面又有何妨哩!是故他,一时竟沉吟不语起来了。
  并且,此时一旁那女飞卫楚姑娘忽然亲执银壶,盈盈娇笑道:“只要司徒公子此志不移,皇帝又焉能强人所难,请不必再犹豫了,小妹谨以水酒一杯,以为预祝!”
  她笑语如珠,翠袖飘香,一面说,一面纤纤玉手已满斟了一玉斗,捧到司徒玉身前。
  是以司徒玉赶忙起身接过,并连称:“不敢当!不敢当!小生谨领教言!”
  他已觉察杯底有物,似乎是一个小纸团,立即收到掌中。
  自然如此一来,京中之行,他也无异默认了。
  登时穆氏长幼笑逐颜开,杯觥交错,谈笑风生,一餐酒,宾主都吃得非常愉快。
  这时,正当辰末已初,江心中龙舟竞赛,鼓声已隐约可闻,并据穆府前往白龙庵迎宾的家人回报,“三位司徒夫人,均有要事不能分身,决定明日来拜,且请司徒相公即回汉阳一行。”
  于是司徒纳兰二人马上起身告辞,在主人殷殷谆嘱勿忘午后黄鹤楼之约下,双双离开督辕穆府。
  其实,此际龟山之阴一座丛林中,亦正剧战方酣哩。
  原来那位四灵老怪始终念念不忘今日之约,尤其侦悉神箫剑客已经官人捕去,认为更是良机。
  所以一逃出长江客栈,他师徒五人,便飞纵龟山。
  好在途径彼辈都查探得非常熟悉,一迳直向莲光湖畔白龙庵奔驰。
  其时天光已是大亮,宿雾齐收,江流滚滚,景色十分瑰丽。
  不想他们刚翻到后山,便瞥见前方松柏林中有一女六男,七位奇形怪状的老人散立道旁。
  而且其中一个神态威猛,脱头胖大和尚,老远就相迎,发出宏钟也似地笑声道:
  “此山是我买,
  此路是我开,
  有人经此过,
  要看佛爷金口开不开?”
  显然是有所为而发,老贼魏凯也立时猛省,这必是崆峒诸道口中的庐山七怪了。
  不过他现时已改变主意,希望乘司徒玉未脱身之前,先惩治了阿含神尼,以免夜长梦多,不愿事前多树敌人,更不知庐山七老亦是白龙庵助拳之人,所以见状毫无愠色地接口呵呵笑答道:“各位想是庐山七位朋友了!但不知对在下有何见教?”
  确然这七人正是庐山七老,他们也正往白龙庵,探查神箫剑客的消息,因而在此发现敌踪,现身相阻,并有意要斗斗这位苍虚门人。
  是以铁臂禅师闻言故将巨目一翻,喝道:“看你们老少五人,满身华丽,神色仓慌,必是睡夜在城中得了不少油水,还不快交贼物放下,让佛爷在神前替尔等消灾?”
  他不理对方那笔账,依然出口把魏凯师徒当作贼人消遣。
  试想四灵老贼何等张狂,岂是饶人之辈,因之立刻拉长脸,一声冷笑喝道:“小辈给脸不要,连在老夫面前也敢放肆,这就是尔等劫数到了。”
  并且没他怎样动作,便从十多丈外趋近,单掌化成一片手影,带起五股砭骨寒风,直向铁臂禅师抓到果然名不虚传!功力极高,身法奇诡,掌势更是锐不可当!
  马上使得悟性大师不禁心头一惊!慌不迭飞身倒退。
  同时其余六老亦各就原地,十二只掌齐劈,卷起一道潜力万钧旋流,将魏凯师徒围在核心。
  说来也真险,假如庐山七怪,不是事先预有成算站好方位,故使铁臂禅师诱敌,一开始就准备以独门七煞旋风阵取胜,那么悟性老和尚绝然逃不出敌手!
  不过这样一来,四灵老怪也立刻大吃一惊!他就没有想到,庐山七人居然能有这高的火候,而且掌法出奇,劲力旋转激荡不已,若非玄阴真气护身,还实在抵挡不住啊!
  现在彼此都各有戒备,尤其庐山七老,正好发挥全阵的威力。
  一时狂飚陡卷,扬沙走石,草木横飞,地动山摇。
  可是无奈四灵老怪功力确是出奇的精纯,连他那四个贼徒,都极不等闲!
  所以虽然初时不免稍有忙乱,五个人合力,以掌硬攻硬挡,但不久以后,形势便立即改观,一任庐山七老阵法正反合运,雷鸣风吼,声势惊人,而他们却展出一种怪异身法,飘忽如电,从容在内游走起来,不但劲气难伤,更是老贼每出一掌,反使七老感受极大的威胁,既奇妙,又狠毒,端的厉害无比!
  如此大约一顿饭光景,正在阵法已岌岌可危之时。蓦地连声清叱,远见七条倩影,一眨眼就飞落林前。
  但见为首的,是三位司徒夫人,后随红衣女侠纳兰明珠、无双女罗兰,以及祝宝琴姑娘。
  并且三湘女侠俞碧霞,眉含煞气,一马当先,落地就娇喝道:“庐山七位老前辈,暂停贵手,这五个狗贼,请留给我们擒拿!”
  当然七怪也正好落得乘机下台,马上同声口称:“遵命!”随即停手纵退一旁。
  这时四灵神君魏凯见状十分诧异,暗忖:“怎的又杀出一批娘子军出来?难道就是白龙庵人?何以不见主脑咧?”
  是以他也收手昂然卓立,以观究竟,尤其他那四个贼徒,目睹这许多天仙似的美人,简直眼花缭乱,神魂都要出窍了!一个个大睁着两只色迷迷的狗眼,并立在乃师身后。
  于是三湘女侠俞碧霞立移步出列,纤手戟指四灵神君叱道:“姑奶奶是阿含大师弟子俞碧霞,你这老贼可就是人面兽心的魏凯,快说!”
  此言一出,登时四灵老贼咭咭一声笑道:“老夫只道是谁,原来你们这几个目无尊长的小雌儿,都是范小红贱人调教出来的徒儿!真是胆大包天!”
  他随又怪眼一翻,沉声喝道:“阿含贼尼为何自己不亲出赴约?”
  他大刺刺地好像对眼前这些对象们,根本就不值得他动手似的。
  因此三湘女侠俞夫人闻言柳眉一扬,面带不屑之容,冷冷地答道:“对付你们这种衣冠禽兽,也值得我恩师亲出?难道姑奶奶们就不能送尔等归阴?”
  请想这样的话,老贼哪能再忍,顿时目露凶光,侧顾身后门人中一个精瘦如猴的劲装矮汉喝道:“还不替我先拿下这个丫头,再找范小红贱人算帐!”
  但见那矮汉应声一跃而出,且三角眼向三湘女侠一斜,嘿嘿笑道:“大爷无影神猿卜如龙,惯会怜香惜玉,你这小雌儿,还不快过来?”
  不料他语音未落,猝然青影一闪,一声娇叱道:“无耻的狗贼!日前祝姑奶奶放你逃生,今天还敢向我恩师狂吠?”
  敢情祝宝琴姑娘已认出这个矮汉,就是前来白龙庵投贴受伤之人了。
  仇人相见,自然分外眼红,登时无影神猿怪眼一瞪,厉声喝道:“原来那晚暗算卜大爷的,就是你这小贱人?今天倒要叫你好好的受用一番了!”
  他随又喊声:“接招!”身形一幌,便如一枝疾箭,直向祝姑娘扑去。
  也看不清是什么招式,只觉他身随掌进,快逾电光火石,幻成七八个身影,怪异诡奇已极,也快到了十分!
  可能这就是苍虚门中看家的“百变鬼影身法”和“无极掌”两种绝技了。
  不过他们这种独门工夫,在别人也许会难以相抗,望而却步。但是在今日,可恰好碰到克星了。
  请看祝宝琴姑娘,见状不慌不忙,只娇躯微旋,玉手一幌,顿时四方八面都是她的倩影和纤掌,更奇!更妙!简直扑朔迷离,根本就不知哪是她的真身。
  敢情她也使出半年来苦练的“潜踪迷影身法”和“先天八卦掌”了。
  是以那位名列小四灵之首的卜如龙,不由大感骇然!越发尽展生平所学,拼力抢攻起来。
  一时场中只见两团青色光影,如同风车一样疾转,而且飞砂走石,劲气四溢,斗得势均力敌,难分难解,看得一旁四灵老贼直皱眉头,暗暗心惊!他就想不透,阿含神尼一个再传弟子,怎会竟然有如此出奇的艺业,尤其身法玄妙已极,连他都看不出一点端倪,莫测高深!
  本来论功力火候,祝姑娘宝琴实较小贼卜如龙略差一筹,尤其他那无极掌内暗含玄阴掌,冷冽砭骨,非常人所能当。
  可是偏偏就这样巧,自从昨日三湘女侠回庵,一见爱徒日夜苦练,极知上进,又怜她已失真阴,特降殊恩,暗地赐饮携回的鳌酒,且又将夫婿囊中的鳌珠,命佩一颗随身。
  是以宝琴姑娘马上昨日今朝大不同,不但满身充沛阳和之气,不是玄阴煞焰能伤,更是内力陡增,真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愈斗愈精神,无形中,般般克制对方,反使无影神猿棋差一着,满盘皆输,试看此际场中,小贼卜如龙已光影越缩越小,似乎是转攻为守,而祝宝琴则电旋星驰,宛如一条青色蛟龙,风雷皆动,威猛无比。
  堪堪将近百十个回合,便乍见两团光影一合一分,众人再定睛一看,那位小贼无影神猿已满面血流,变成独眼神猿了。
  连老贼魏凯动念出救都没有来得及,并且如此情形,实非他始料所能想到,因而也一时惊得愣住了!
  同时三湘女侠俞碧霞,又轻蔑地一声冷笑道:“狗贼如此脓包,也敢上门欺人?”
  她接着又向四灵神君娇喝道:“姑奶奶今日要见识你们苍虚门中绝学,老贼还不动手?”
  请想四灵神君除昔年泰山败于伏魔尊者之手,几曾有人敢当面如此羞辱?
  是故闻言,他顿即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须发倒竖,目射凶光,猛然巨雷似地一声厉喝道:“狗贱人,活腻了!老夫就先劈了你再说!”
  并且掌随声发,一招“云封五岳”,推出一蓬惊涛骇浪般地冷焰劲气,像一片暴风雨中的乌云,十丈以外,皆寒冷砭骨,直向三湘女侠迎头罩下,威势端的猛不可当,为众人所仅见。
  因此司徒夫人俞碧霞也不敢轻敌,赶忙提气蓄力,并娇躯一闪避开正面,暗运接引神功,玉掌一领一挥。
  说也奇怪,登时老贼那一股无比的劲力,宛如黄龙大转身,化为一道旋流,倒回头,反向他身后小四灵击去,唬得小贼们慌不迭向一旁飞纵。
  不过四灵神君自己却临危不乱,并且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对方所使乃是一种借力还攻绝世奇妙之学,能化别人之力以为己用,斗力绝非所宜,只有吃亏上当。
  于是在心神微一震骇之下,他念头一转,立借玄阴煞气护身,展开师傅百变鬼影身法,双掌忽抓忽点,专一近身以小巧之技克敌。
  只见他,果然不愧高明,较之门人无影神猿又自不同,肩头一摇,便如风动幽篁,化为一溜高矮不同的身影,轻如飞絮,来去似电,连风声都没有。
  他掌指散射丝丝黑气,或曲或伸,招招都是对方全身重穴,端的出神入化,炉火纯青,狠毒凌厉,无与伦比!
  看得一旁观战的庐山七老个个心惊胆战!说真个的,这种阵仗,他们就无人能接得下三招。
  此际,三湘女侠俞碧霞也使出潜踪迷影身法,并用不久以前夫婿所授玄灵圣母独创的“百灵掌”相周旋。
  一时只见满场红影,漫天玉掌,她逢招接招,借力打力,毫无逊色地斗得花雨缤纷。
  而且他们这两位极高能手相搏,却十分出奇地如一双彩蝶虚扑一般,尽管快得使人目眩神迷,打得如火如荼,可是不但声响,竟连风都不带一点!这种精湛的功夫,确然是令人叹为观止!
  前此红衣女侠纳兰明珠以及无双女罗兰,只知三位司徒夫人功力高不可测,恨未亲见,如今可大开眼界了,尤其纳兰明珠,目睹这两场战斗,不由顿时一颗往日高傲之心,化为极端的颓丧!芳心暗忖:“别说司徒夫人功力艺业如山如海,非她所能企及于万一,就是人家的门人祝姑娘适才那种身手,又哪里是自己能望其项背啊!”
  同时她又瞥见身旁满面喜色的无双女,心想:“兰妹现已身入黄山门墙,将来一日千里,乃是意中之事,只有自己命薄缘悭,身有师承,又不能忘恩见异思迁,这将如何是好哩!”
  不料她正满怀愁绪,心不在焉之际,偶抬头,忽然发现心上人司徒大侠不知何时前来,已与琼璜二女并立,神情潇洒,笑吟吟地目注场中了呢!
  这时日将近午,双方相斗已千招以上,彼此各施出浑身解数,一个是代师雪恨,誓杀此獠,一个是旧怨难忘,欲逞凶焰,一时都存互走极端、舍命相拼之心,不到你死我生不止。
  可是无如两人功力悉敌,实难分高下,四灵神君连施玄阴煞气,毫无效果,三湘女位也屡展无极金刚指还攻,亦难伤对方。
  贼魏凯已越打越心惊!他就想不通,对方只不过是一个年轻少妇,何以身具如此玄功?而且暗忖:其徒如斯,其师也可以想见,自己要想出这份怨气,恐怕就十分艰难了!
  尤其他察觉昨夜所见的神箫剑客,也亦飞临现场,心中越发忐忑不安,手脚渐形忙乱。
  并且也就适于此时,猝觉眼前白光一闪,身形突被一种无比的潜力隔开。
  入目司徒玉,神态悠闲,已负手卓立场中,向自己点头微笑呢!
  别的不说,便凭这手功夫,就非他所能及,是以四灵老贼不由一时又愣住了!
  随见司徒玉一指身侧红衣美艳少妇,笑道:“此是内人洞庭俞碧霞,也是阿含大师唯一的俗家弟子,这一段过节由二位了断,颇是相宜,现在既然彼此不分胜负,总该可以算是揭过了吧?”
  他用意良深,说话也十分客气,仍然希望双方能够善了,以免牵一发而动全身,触怒苍虚老人护犊之心,加速掀起武林劫运。
  可是偏偏碰上四灵老贼,素有不到黄河心不死的生性,并自恃护身玄功神妙,绝无人能伤。
  所以,他马上就凶睛一翻,厉喝道:“狗小子!废话少说,今天要想老夫放过范小红那老贱人,那就休想,干脆,你们就齐上好了!”
  口气依然咄咄逼人,毫无知难而退之心,分明非口舌善言可以遣走。
  因之司徒玉闻言秀眉一皱,摇摇头,缓缓地答道:“祸福无门,惟人自招!不听良言,必将终生遗恨!”
  他随又俊目一扫老贼魏凯,笑道:“齐上?好大的口气!
  其实,你所持的那点独门玄阴煞气,并未练到火候,适才倘若拙荆以纯阳之宝相加,恐怕尊骂早已身登鬼域多时了,现在小生为践昨夜一斗真才实学之言,抽暇来此,以三招为度,请快出手吧!”
  请想这种话,听在四灵老贼耳中哪里肯信,又哪里能忍,本来他自称四灵神君,原有四只其毒无比的恶虫,如锦带蛇、金尾蝎之类,一经放出,当之立毙,过去赖以成名,现在依为法宝,并非仅凭本身艺业而已。
  可是这些害人的恶物,昨夜恰好都为司徒玉一股脑暗中消灭,因此今日今时,他已变成耍猴戏的,没了猢狲,除了用本身真功夫,一点都不灵了。
  是以他登时怒答一声:“好!”立即提气蓄势行动。
  但见他,满脸铁青,须发倒竖,周身黑气缭绕,双臂暴涨,怪眼碧光四射,一副狰狞可怖的恶形恶状。
  不一刻,他又虎吼一声:“狗小子接招!”
  并且双掌“推山填海”,挟雷霆万钧之势,拍出两股又劲又疾,粗如儿臂的黑气,如同一双黑龙,寒焰四溢,直向司徒玉攻到。
  这敢情是他最后的杀手,独门玄阴功所聚的煞气了。
  照说苍虚门中这种绝艺,也是海内外数一数二的奇能,不但冷冽无比,如为所侵,必全身寒僵,无可幸免,而且煞气内藏百毒,更是当者无救。
  可是司徒玉却胸有成竹毫无所惧,眼见来势不闪不躲,仅双掌平端,微微向前一迎。
  也未发现什么疾风劲力,只见两股黑气远隔丈外就应手而止。
  这时四灵神君顿感心神一震!突觉身前有一种绝大的吸力,满身玄阴煞气如怒潮奔马一般地向外狂涌不已,并且随出随消,连自己皆无法控制,立刻唬得个胆裂魂飞!
  此际丽日中天,松风习习,他们双方都静立不言不动,众人也不知孰高孰下,但觉司徒玉仍是面含微笑,若无其事。
  可是那位四灵神君魏凯,则额上冷汗直流,满身黑气渐渐由浓转淡,不多久,就消于无形,神态也宛如斗败了公鸡,一脸颓丧惊惧之色。
  大家又见司徒玉蓦地双臂一敛,目注老贼魏凯朗声一笑道:“咎由自取,可怪不得小生!照你素行,百死不足以赎其罪,本应即为武林除害,但在今日,一者是阿含大师不喜杀生,再者看在苍虚老前辈面上,姑且从宽,如以本门而论,已算是二次饶恕了!去吧!”
  而且“去”字出口,只见白袖一拂,顿时有一股无与伦比的潜力,如狂风扫落叶一般,将老贼师徒五人直卷出数十丈外,唬得他们头都不敢回,便飞逃而去。
  同时山上,也陡然一阵呵呵大笑传来,接着洞庭君老夫妇,阿含大师,乐天翁和乃子乃孙,以及辽东一剑纳兰承德等,已一拥而下。
  于是司徒玉慌不迭飞速拜见泰山,只乐得俞老英雄和黎花女侠抢着各紧握爱婿一只手,同声笑说道:“贤婿这一次北上,功德无量,可喜,可贺!今天这样处置,不为已甚,亦深获我心!”
  更是阿含大师,忙趋前合掌恭身道:“司徒大侠真是万家生佛,今日相救于危难,贫尼衷心铭感!此地非谈话之所,请到庵中待茶!”
  立时司徒玉急急还礼道:“大师哪里话来,这是小生应为之事,何谢之有?”
  随即大家十分快慰地、欢欢喜喜一同走到白龙庵。
  自然,两路强敌,经他一到,便悉数败逃,哪还有什么比这更使人兴奋的哩!
  不过督府中那一场纠纷,三位司徒夫人都不明底细,所以刚一坐定,徐璜便向司徒玉笑问道:“玉弟弟!怎的你今早,一会为阶下囚,一会又为座上客,那总督穆大人,连我们都派人来恭请,这是玩的什么把戏呢?”
  哪知司徒玉还没开口,就听一旁洞庭君呵呵大笑代答道:“你们玉弟弟名扬四海,威震江湖,何只穆大人闻名礼敬,适才听纳兰少侠相告,当今皇上都渴欲一见,督辕并已拜出八百里加速文书飞京,不日便有旨意下达呢!”
  接着,他又目视三女道:“只要你们愿意,什么凤冠霞披,一品夫人之流,都是囊中之物啊!”
  可是徐璜虽然耳闻夫婿如此名重一时,芳心窃喜,但表面上却一撇嘴答道:“俞伯父不必取笑!我们可没有谁稀罕什么一品夫人呢!”
  她随又转身向司徒玉嫣然一笑道:“你说!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啊?”
  因此司徒玉,立将昨夜今朝许多经过详细说出,且顺手从怀中探出一个小纸团,递给徐琼笑道:“这就是那位来头不正,干小姐的暗约,三位姊姊请仔细研究一番,猜猜她是何用意?”
  他并且又转请庐山七老,代查近两月来,武汉三镇可有什么不寻常的故事发生?
  照说,天子重英豪,高官厚禄,司徒玉垂手可得,在座的人都与荣焉,这是何等兴奋之事。
  不想大家耳闻这种喜讯,全极少动容,反而对总督府那位诡秘的女郎大感兴趣,个个搜索枯肠,希望在记忆中想出她的来路来。
  当然,这本不足为怪,今日在场的男男女女,谁不都是淡泊名利,志在行侠江湖之人,哪能为爵禄所动哩!
  这时徐俞三女已打开纸团,只见上有十四个娟秀蝇头小字:“今晚三更,请到蛇山之阴,有事奉商!”
  什么事呢?一个堂堂总督大人的干小姐,有话不当面明说,偏偏要效那“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韵事,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在山野间相会,显然并不是什么正大光明之事了。多半不是情,就是爱,何况司徒玉形如玉树临风,人比祥麟威凤,正是人见人爱哩!
  此种情形,徐俞三女还不打紧,一旁那位红衣女侠纳兰明珠却芳心酸溜溜,极不自在了。
  反是徐璜,忽然卟嗤一声向司徒玉笑道:“我猜出了。”
  登时司徒玉十分高兴地接口问道:“还是璜姊姊高明,愿闻其详!”
  不过徐璜,却又笑得前仰后合地答道:“天机不可泄漏,今晚三更自见分晓!”
  众人原以为她可能真有什么发现,所以一齐注目侧听,现在耳闻竟是这两句话,不禁立即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谁知司徒玉刚一随大家笑声出口,马上徐璜又粉脸一板,向夫婿故作娇嗔道:“笑什么,难道姊姊说错了?反正人家是有事,也决吃不掉你,不见面,谁知她是什么葫芦卖什么药!何必平白多费心机呢?”
  司徒玉一想也是,于是又含笑向三位爱妻道:“咱们四人准时前往,看看她究竟弄什么玄虚?不过那女人颇擅法术,姊姊们可别忘携带鳌珠呢!”
  随即他又向众人道声:“暂时失陪!”便与纳兰承德相率前往黄鹤楼践约。
  他们刚刚来到江滨,便见督辕游艇上坐穆公子德邻,一身华服,在彼迎候。
  于是司徒玉纳兰二人也就不作客套,立时登舟向对岸飞驶。并放眼大江,白浪滔天,帆樯如林,更有各色龙舟,锣鼓喧天,群相竞赛,尤其两岸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不一刻,舟抵黄鹤楼下,三人立在一阵“东南才子来也”的欢声中,为穆大人亲迎入内。
  但见其中冠盖云集,群贤毕至,个个执礼甚恭,争相一见才子为荣。
  一时使得司徒玉应接不暇,只得统作一个罗圈揖,与纳兰承德相将入席。
  顿时肆宴盛开,水陆俱陈,大家杯觥交错,开怀畅饮。
  自然时为佳节,地当胜景,又属文人相会,江南才子莅临,哪能免得了赋诗行令。
  特别是穆大人,今日兴趣极浓,笑口常开,无限快慰。
  本来嘛!他既得礼贤下士之名,又将能邀善承上意之赏,这哪能不喜,哪不悦哩!
  不过其间,有一位参将洪大人,只因胸无点墨,眼见别人互展才华,吟诗作赋,心中十分不耐。
  并且三杯下,陡然憋出一个人前显能的浑主意,马上离座走到司徒玉身前,亮起破锣似的嗓音,大声道:“俺洪猛,斗大字识不得五斗,不懂什么诗云子曰,实在有愧忝陪末座,现在就略显小技,请司徒才子指教吧!”
  接着他便命仆人取来弓箭,手指江中一只上插红旗夺彩的龙舟,续道:“俺要箭射那杆红旗,来个三元及第!”
  随即他拈弓搭箭,嗖的一声,大喝:“着!”立刻又左右开弓,连发两箭。
  果然他的射法颇是高明,三枝箭连珠而出,一齐都穿过那楼下江面上的红旗。
  同时他又在一阵掌声中,向司徒玉哈哈大笑道:“俺老洪如何?如果要算一首诗,也不差吧!”
  显然,这位洪参将是个粗鲁好胜而又刚猛之人,是以司徒玉连声道好,极口称赞。
  不料这时穆大人却接口也呵呵大笑,向众客宣称道:“老朽还没有告诉各位,这位司徒公子,不但文才子,更是一位武才子呢!”
  此言一出,登时激起一阵欢呼的声潮,都谆求江南才子一显武技,连穆总督也不住地催请起来。
  司徒玉简直被闹得没法开交,不得已,便顺手从桌上取了几只竹筷,向众人笑道:“各位盛意难却,小生只好献丑以博一笑!”
  随又微作沉吟,亮一亮掌中竹筷续道:“我想照抄洪大人一次老文章,要将这九枝竹筷,鱼贯穿过江心红旗上第一箭孔,姑名之为九龙下海好了!”他这种话,除了穆家长幼和辽东一剑,其他就没有人敢相信,因为一枝箭,由弓射达龙舟已是不易,要说手发竹筷,也能和箭相比,那岂不是神仙了?尤其洪参将,闻言头摇得像搏浪鼓一般,而且即时高声接口道:“司徒才子且慢,司徒才子且慢,让我老洪去替你把舵!”
  敢情这位莽汉,是因距离太远,看不真切?或者是恐怕有人串通作弊啊?
  但看他大踏步下楼,飞身登上快艇,驶近龙舟,一跃而上,然后转面大呼道:“请吧!”
  这里司徒玉不忙不慌,神态自若,只微微反腕向外一抖手,便见竹筷一枝接一枝,成一条直线,如有灵性一般,缓缓飞近龙舟,鱼贯透红旗而过,落入江心,只有是不是从第一箭孔中穿出,大家未能看清而已。
  这等活生生的事实,任你不信也要信,因为都是几百只眼睛亲见的哩!
  是以顿时响起一阵暴雷似的欢呼!满座争相赞誉,尤以穆大人乐不可支,又向众宾客呵呵大笑道:“江南才子,文武双绝,人间奇士,今日诗文有目共睹,神技人人亲见,该不是老夫阿私所好,虚言谬誉吧!”
  不料他语音未落,忽见那位洪参将一脸穆肃之容,满头大汗地飞步入楼,也不管什么官体不官体,抢到司徒玉身前,扑地便拜,口称:“俺老洪!今日可遇到名师了!好歹你也要收下我这个莽门生?”
  如此情形,实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司徒玉更是忙不迭避席连呼!他忙乘答礼之便,暗运罡气将他身形托住,不使跪下。
  哪知这样一来,更使这个莽将军吃惊了!因为他本军功出身,素以弓马膂力称强,有赛翼德之称,全身怕不有千斤气功,现在眼看人家一个白面书生只双臂微拱,便有一股无比的潜力,将自己逼住,分毫都不能违抗,这是何等的本事呢!
  因而他由衷的敬佩,两只虎目圆睁,诚形于色地叫道:“今天俺不管你江南才子收不收,让不让拜,老洪这个门生是做定了,宁愿不当这捞什子官儿,皇帝老子也不能改变俺的主意!”
  他随又转身大拇指向众人一竖,正色道:“什么文才不文才,俺不懂,俺这位老师,道道地地是天下第一条好汉!就是古时神箭养由基李广活过来,也万万不及,刚刚那九只竹筷你们猜怎么着?可不真是枝枝都从第一箭孔中穿过,像九条龙一样的下江!俺更告诉大家一件奇事,恰好射中水底下九条活鱼咧!”
  这位莽参将眉飞色舞,口说手指,活龙活现,只听得满座目瞪口呆!
  接着,他又转面躬身向司徒玉道:“做门生的没什么孝敬,小衙门里水酒还能供奉得起,明儿个,不!今天就请大驾光临,让俺尽尽心吧!”
  这真是从哪里说起,拜老师也要两相情愿啊!
  不过司徒玉眼见这位洪参将虽然举动粗鲁,但却口快心直,极为豪爽,显然心地善良,不是奸恶之人,是故不愿当众扫兴,所以接口就含笑答道:“不敢当!不敢当!今日小生尚有要事不克分身,准定明天奉访,务请海涵!”
  同时此际红日将要落山,大家也渐渐意兴阑珊,于是司徒纳兰二人便谢过穆大人,向众人作别,飘然又回长江客栈。
  并且原在白龙庵诸人,除俞老夫人黎花侠,无情剑柳曙,以及祝宝琴姑娘暂留下,其余全亦移此。
  一时男女老少群侠云集包住了一个完整的跨院,使得店主分水豹姚期引为无上光荣,忙得团团直转侍候无微不至,大家也分外觉得轻松愉快。
  更是不知如何,为那位参将洪大人所悉,他又连夜前来参拜,且实心实意的,谨执弟子之礼,真像个门生一般。
  众侠也都爱他坦诚过人,尤以洞庭君俞老和庐山铁臂禅师,相与十分投缘。
  说起这位莽将军,原是鲁南蒙山一家猎户子弟,天生勇力过人,能徒手搏虎豹,又会些祖传武艺,所以在左近,甚是有名。大约是二十年前的事,那时正当弱冠,血气方刚,颇爱交游。
  也惟其如此,所以即为当时魔帮党羽看中,花言巧语骗惑入伙。
  因为他是天生一副直肠子的人,丝毫不善伪饰,更当别人也和他自己一样,所以便把美丽的谎言都信以为真。
  谁知纸终包不住火,不到半年,他就发觉他们所行所为全是害人的勾当,于是又愤怒的不告而回。
  是以他立被追索,弄得家破人亡,只他孤身一人,逃得性命。在无可奈何之下,才投军入伍。
  而且过去也曾为报前仇,他在沂蒙山区大肆搜捕贼党,只是彼辈行踪飘忽,未竟全功,迄今仍耿耿于怀。
  尤其他虽然为官,仍不失旧日浑厚朴实的气质,可以说,亦是一个性情中人。
  因此众侠并不以他粗鲁未读书闻道而见鄙,连司徒玉都反觉这等一片纯真之人,较穆总督满腹功利更为可交。
  同时司徒玉并从他口中,得悉近数月江汉各地,非外人能知的几件奇案,资料极为可贵。
  不久时过二鼓,司徒玉送出洪参将后,便与三位爱妻一同向蛇山进发。
  此际,一弯新月,万里无云,清风徐来,江流滚滚,武昌城已夜阑人静,只有一些明灭灯光,在高楼大厦中闪烁。
  他们夫妇四人由武胜关慢慢绕城踏月而行,过了忠孝门,才飞身入城,直上蛇山。
  好在山并不太大,只因形如一线,横亘武昌城,与汉阳龟山遥遥相对,故而得名。其间有丘有壑,树木葱茏,登临其上,全城悉在眼底。
  这里西临长江,北望沙湖,山风水色,在星月微光掩映下,极富诗情画意。
  并且司徒玉,一双神目,黑夜犹如白昼,一上山,便远见半里外倚松傍石,俏立一位绿衣丽人。
  不消说,必是那位女飞卫楚姑娘了。
  于是他们便飞身而往,只几个起落,就已接近。
  自然,以他们夫妇之能,轻功都已到达来无踪,去无影的境界,不到眼前现身,实在非常人所能察觉。
  是以那位神秘女郎,乍见似乎一惊!然后才嫣然向司徒玉一笑道:“司徒公子果是信人,小妹也刚刚才到嘛!”
  随又媚目一扫徐俞三女,立即检衽为礼道:“有劳三位莲驾,小妹深觉不安!也极感荣幸!敬祈赐恕失迎之罪是幸!”
  于是三位司徒夫人也马上回礼,徐璜并笑答说:“小妹们本不应前来,只因外子惟恐姑娘或有不便出口之事,特命相随,孟浪之处,尚乞见谅!”
  此言一出,只见那位女飞卫低眉娇声答道:“孟浪的是小妹呢!三位夫人,请都请不到嘛!”
  接着她又螓首微侧,纤手向北方山麓一所竹篱茅舍一指,续道:“此处非待客之地,小妹有一位戚人,卜居山下,请移玉前往一叙如何?”
  当然,客随主便,既来之则安之,纵是龙潭虎穴,他们亦无所惧,何况还说不定是敌是友呢?
  于是司徒玉立时点头笑答道:“一切悉随尊意,令亲当必亦是隐迹风尘的高人,理合拜识!”
  女飞卫闻言展颜微微一笑,接口答道:“小妹在前引路,请四位随我来!”
  她随即柳腰一搦,轻移莲步,循一条荒草没径的小道,向山下走去。
  距离仅约里许,不一刻就到达近前。
  但见这所茅舍大小不过三四楹,四周翠竹蔽天,外绕一大片桃林,适才若非立身山上,实在极端隐秘,不易发现。
  走近敲开白木门,内中一位黑衣老苍头,木然毫无表情的,也不作礼,只迎着女飞卫,冷冷地道:“主人现在佛堂相待,姑娘引客人自去吧!”
  接着便砰然一声,将门反手带起出院。
  同时十分奇怪的,堂内陈设极为简陋,只一盏暗淡的灯,空无一人,而且那位女飞卫,并不入室,一直由前院从侧方绕到后院,停在一个形如假山的大石旁,返身向司徒玉笑道:“舍亲因是晋籍,喜住窑洞,且信佛慕道,不耐俗人烦扰,所以居处极为古怪,请勿见怪!”
  随即不待答言,她又玉手在石上轻轻一扣,便蓦闻一声响,假山似乎微一转动,顿时就出现一个洞口。
  自然,这等诡秘,分明并不是什么好路数,任女飞卫如何解说,亦不能使人释疑。
  不过,好在司徒夫妇都是艺高人胆大,愈见这种不寻常情形,愈想一探究竟。是以闻言只微微一笑,仍若无其事地随楚莲英前进。
  这所洞,甬道曲曲折折,越走越下,距离颇长。在司徒玉眼中看来,酷似一所传闻中的帝王陵寝,绝非近期所设。只不知何以为此间主人发现?又何以要在这不见天日之下的古墓中穴居?
  不久,鼻中微闻一阵檀香味飘来,再几个转折,便二目一亮,现出一所灯火辉煌的大石室。
  其间,中供一座白衣观音佛像,两旁蒲团上,雁翅般地端坐四个非僧非道,宽袍大袖,面形怪异的长髯老人。
  他们似乎正在定中,低眉合眼,不言不动。
  假如不是满室通明,香烟缭绕,在如此诡秘的地下,恐怕别人全要把他们看成四具僵尸呢!
  这时,那位楚姑娘神态极端严肃,一走进就插烛似地跪下,口称:“弟子已将客人请到!”
  她这句话一出口,显然适才所称什么戚人,是虚伪的托辞了。
  因此徐俞三女,登时面呈不快之容,停步石室槛外,提神戒备,连司徒玉也为这种气氛困惑,不住地放眼向各处仔细端详,好像是在搜寻什么事物一般。
  不想正于此时,只见那左上首的一个三角脸,朝天鼻,浓眉如刷的老人,小眼一睁,一道如冷电般的寒光,扫向司徒夫妇,并嘴皮微动,发出低沉的语声道:“四位请进,恕老朽们未能远迎!”
  同时,另三个怪老人,亦全张目注视。
  此际,司徒玉似乎已有了什么发现,闻言毫不迟疑的,便安详趋步入室,且向上一拱手笑答道:“小生末学后进,岂敢有当迎迓呀!只不知辱蒙贵教宠召,有何见教?”
  说也奇怪,那四个怪老人,依然如偶像一般,大刺刺地趺坐,也不还礼,只发话的那一位,微一颔首,口中说声:“请坐!”
  他并且右手向室中央一指,蓦地光花一闪,一列四个锦凳,呈现眼前。
  这分明是一种法术了。
  只见司徒玉面不改色,依然笑吟吟的,回首向三位爱妻一点头,便大家一同分别就坐。
  这时女飞卫亦立时代主人献上香茗。
  这时那位浓眉凹眼的老人又向他夫妇四人上下作了一阵打量,然后瘦脸上微泛笑意亮声道:“老朽徐槐,人称落魂教主,久闻司徒相公才识俱优,根骨绝世,今日一见,果不虚传!只是小檀越,既然身具如此资质,怎可不识时务,尤其广结武林中人,排除异已,屡向魔帮卫帮主挑衅,更是不智!是以本教圣母,本着救人救世之旨,于一个月前即传下法谕,勒令为江湖黑白两道释嫌解怨,并引渡小檀越加入本门,以共沾那大千世界所仅有的无边福泽,进而宏法于天下!这就是我们特命门下召请你来的本意了,望迷途知返,善体圣恩,勿失此不世的奇缘!”
  这简直是一篇胡说八道!听他的口气,显然已与魔帮互通声气,有所勾结了。
  因此司徒玉闻言不禁顿时仰面一阵哈哈长笑,只震得烛影摇红,全洞嗡嗡之声不绝!然后才俊目一扫四位怪老人,答道:“原来诸位是白莲教四大护法教主,小生倒失敬了!”
  接着,他又侧睨了那位女飞卫一眼,续道:“贵教素在江湖上独树一帜,数百年来,忽正忽邪,使人扑朔迷离,而且道不同,未通闻问。如今承教,才令小生茅塞顿开,知今日贵教之所以为贵教,同时亦了解武汉三镇,月来广采女贞,弄邪术行窃,是何人所为了。恕在下曾读圣贤之书,尚能明德分清善恶,不敢承命,更奉劝诸位,存天理,去人欲,速放下屠刀,则小生便不虚此行了!”
  他侃侃而言,昂然毫无惧色,且这篇话不止是拒绝,并暗含邪正不能并立,还当面揭发人家恶行呢!
  试想这白莲教四大护法,素持邪术无敌于天下,目中无人,哪能听得进,一个小少年,如此当面抢白哩!
  是以,顿时那位落魂教主徐槐,嘿嘿一笑道:“无知孺子!竟敢大胆放肆!既来本坛,已在老夫掌握之中,哪还由得你从不从,愿不愿,且让尔等先尝一些厉害再说?”
  同时手捏法诀,他向司徒夫妇坐处一扬喝道:“疾!”
  也不知是预设的机关,还是他真有些手段!立时司徒玉等所坐的锦凳,突地发出一片熊熊的烈火,光射满室,威势极端惊人!
  照说,这等恶毒的法门又是出其不意,纵然司徒玉有乾天浩然罡气护身,不为所伤,那徐俞三女也必然无幸了。
  可是却偏偏怪!只见他们夫妇四人不但安然无恙,而且三位司徒夫人还身透一幢红光,越显得娇艳欲滴,仪态万千呢!
  这敢情就是她们身藏鳌珠的好处了!
  同时司徒玉仍安坐不动,且若无其事一笑道:“这点障眼法,又其奈我何?各位不妨多试试,看看还是正盛?还是邪衰?”
  如此情形,可不由那四个老怪物,不另眼相觑了。
  因为这锦凳喷火,虽然是为法术所催使,但火,可真是其中机关里所藏的硫磺焰硝所发咧!
  但见那落魂教主徐槐愣了半晌,才阴恻恻地答道:“本教主就考考你们这班小辈,有多少道行?”
  他随即大袖一挥,烛光齐灭,马上全室幽暗,阴风惨惨,冷气森森,仿佛有许多鬼影张牙舞爪袭来,而且阵阵异声凄厉刺耳,使人不自主地寒噤连来,汗毛倒立,心神悸悚。
  本来在这所古墓之中,无异身入幽冥,已非常人所能忍受,何况又有这样惊心动魂的现象发生,尤其是女人,生来最怕鬼魅,请想这还得了!
  更是一眨眼,又忽然磷火明亮,越聚越多,突地簇拥出五个红睛绿发,利齿森森,狰狞十分可怖的鬼脑壳,载浮载沉,一齐磨牙吐舌,向中央涌来,端的可怕至极。
  不过,此时徐俞三女全在夫婿乾天浩然罡气翼护之中,且藏有辟邪异宝,所以除怵目有些心惊外,身体并无其他异样感受。
  只见司徒玉朗声一笑道:“五鬼摄魂,不过是旁门小法,诸位是堂堂四位大护法教主,怎的也弄这些不堪入目之技呢?小生现在且代为扫清,请换点拿手的好戏一观吧!”
  随即他暗振罡气,白袖一拂,便磷火恶鬼齐消。
  不料就在这一刹那间,陡然全洞大放光明,又是一番景象,入目四壁满饰香花,牙床衾枕俱全,罗帐低垂,芬芳扑鼻,石室已化为一座撩人情思的春闺。
  并见后方绣幕微开,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粉面半露,眉目传情,且渐渐现出全身,一袭轻纱,透出粉弯雪股无限春光。
  更是盈盈一笑,百媚横生,莲步轻移,宛如风动杨柳,尤其丰臀玉乳,微摆轻颤,最是使人情不自禁,意乱神迷!
  而且接着便翩翩起舞,曼声而歌,呈现出一幅浓艳妖柔,活色生香,荡人心志,蚀骨销魂的妙境。
  自然这些,在三位司徒夫人看来,全是不堪入目;所以顿时恼得徐璜性起,呛啷一声,三才剑出鞘,脱手化为红白蓝三色光华,只一绕,就把眼前那个粉白黛绿的尤物,劈为两半。
  同时室内也一暗一明,景物依然,只地下多了一个裂为两片的木偶。
  这时,那四个怪老人依然端坐原地,女飞卫楚莲英,侍立其后,脸上全有怒色,十只眼,一齐注视徐璜铡收回的掌中三才剑,好像又忌惮又羡慕的神情。
  是以司徒玉立即展颜一笑道:“拙荆不慎,误毁法物,深以为歉!只是徐教主大法,也着实有欠风雅,现时已不早,但不知是否尚有见教?”
  此言一出,马上那位落魂教主徐槐接口阴恻恻地一声冷笑道:“你们这四个小辈,别以为有几件防身之宝,就如此张狂!老实告诉尔等,今天要想出这所楚王寝宫,可就休想了咧!”
  接着他又怪眼一翻,目注司徒玉续道:“本教信徒遍天下,奇人异士不胜枚举,个个有通天澈地之能,尤其圣母法力无边,岂是尔等可以抗衡?识时务的,快听良言相劝,归顺本坛,否则就噬脐莫及了!”
  他说话仍然极傲,显然尚有所恃,只不知是法是力,或是什么机关罢了。
  因此司徒玉不免暗暗寻思:“这种邪教,既与魔帮狼狈为奸,自应早扑灭为宜,只不过听口气,此处尚非总坛,究应何时下手才是?”
  是故他暂作片刻沉吟,俊眉一扬笑答道:“在下想诸位放下屠刀,你们要我弃正就邪,各执一端,料非口舌可决。既然尊驾认定这所古墓是龙潭虎穴,愚见以为,双方不妨即以此作为一场比赛,如果果如徐教主之言,我们一切便任由处置,否则各位亦从小生之言,改过迁善如何?”
  这种办法,在主人方面,实是占了极大地利便宜,因之那四位怪老人登时相互对视一眼,然后仍由那落魂教主接口沉声答道:“好!本坛主就看看你们的能耐吧!”
  语音未落,便陡然大袖一拂,但觉一阵阴风吹过,全室又恢复了混沌漆黑无光的境地,且他们五人顿失所在,连司徒玉都没有看清人家是怎样离去的。
  这真是一种极令人困惑的事!要说有法力,如此法力其神妙可知!要说是机关,这机关就大不等闲了。
  只见司徒玉,俊脸上似乎微微一惊!随即张目四处略一端详,又回顾三位爱妻笑道:“这里大约是春秋时代楚庄王的真坟了,这位霸主,不知何故要从江陵把骸骨埋在此处?而且地下又按九宫八卦,遍设机关。真是一代枭雄!现在我们走吧!”
  不过此时,室外已非复来时情景,不但邪烟滚滚,惨雾潮涌,一片鬼哭神嚎之声,夺人心志,更是歧道密如蛛网,重门迭户,根本无所适从。
  是以徐俞三女立感伸手不见五指,慌不迭各掣兵刃,借剑光明目,并备不虞。
  只有司徒玉宛如胸有成竹,不慌不忙,且信手接过身旁三湘女侠五行剑,一马当先!并振腕一片光花,烛照一条甬道上,轻呼道:“姊姊们按此而行好了!”
  原来他入洞时便已有了准备,所经之处,足迹入地数分,如今循此而回,哪还有不能出洞之理?
  因而三女顿时触目会心,相视一笑,手携手在后跟随,而且司徒玉掌中五行剑乃神物利器,不管相阻的是石门铁户,或是其他之物,无不迎刃而开,应手而除。
  他们一路行来,如同轻车熟道,不一刻,便斩断假山石机关暗纽,纵出墓外。
  此际,东方已现鱼肚白,凉风习习,竹露如珠,三女都精神为之一爽,尤其徐璜,一出洞就向司徒玉卟哧一笑道:“果然玉弟弟不愧大将之才!未虑胜先虑败,处处留有退步!要是我呀,怕不稳上了那贱婢的当才怪!”
  她又向三湘女侠摇摇头叹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霞妹你看那姓楚的贱人,表面娴静有礼,文雅风流,扮得多像,哪知却是这样一个猪狗不如的烂货啊。”
  这时司徒玉又从入口向内传声道:“愚夫妇已经安然走出,各位请上来叙话!”
  不想十分奇怪,一连呼喊数遍,都无人回音,附耳倾听,也未闻半点动静!连院前茅舍皆空无所有。
  难道这些妖党已有自知之明,全逃了不成?
  因此司徒玉不由心头火起,心中喊声:“姊姊们在此稍待,小弟去去就来!”
  接着便身形一闪,重新又飞入古墓之中。
  照说他身具绝世神功,又是轻车熟路,此番重入,自无险阻可言了。
  可是却极使人不解,尤其是令徐俞三女焦虑的是,一直等到日下三竿,还没有他的信息。
  这时,三女又瞥见长江客栈老少众侠纷纷来到蛇山。
  辽东一剑纳兰承德和铁剑书生罗骥,一发现三位司徒夫人,便飞身而下,都神情十分惶急地请问乃妹是否亦来此地?
  原来红衣女侠纳兰明珠与无双女罗兰早间已不见踪影。室内空空,似乎昨夜便已外出,直至现时仍未回转,白龙庵亦无她们行迹,不知何去了哩?
  这等事,听在徐俞三女耳中,也不由大吃一惊,心想:“敢情是这班妖党调虎离山,掳走了她们不成?”
  于是三姊妹顿时略告昨夜经过,并又银牙一咬,齐向罗骥与纳兰承德道:“你们可请各位老前辈一同在此戒备,只要发现有人,便下手擒拿,我姊妹现时去看看外子,并一查此处有无线索。”
  随即三女各仗神剑,飞身直向假山石沿内纵去,而且老马识途,仍按足迹向前行去。
  此时三姊妹异常情急。也不管洞中有无凶险,依然深入四处乱闯。
  约莫搜寻顿饭光景,三人来到了一条通道前,微觉冷风嗖嗖,似较别处有异。
  因之她们愈加戒备地勇往直前,以为必有妖人在内。
  哪知行到尽头,又是一个假山石下的出口,外方花木扶疏,亭榭楼阁十分华丽。
  并且附近肃立男女数人,待徐俞三女一出来,便一齐高声欢呼道:“三位司徒夫人驾到了!”
  其中一对侍婢打扮的少女,连忙屈膝请安道:“小婢们奉家大人之命,在此恭候夫人!”
  这可把徐俞三女一时搅得惊疑不定,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
  所以徐璜立时杏眼圆睁,威凛凛地轻喝道:“你家大人是谁?怎知道我们是姓司徒?”
  本来嘛!要是一所良善之家,怎会有地道暗通白莲教妖党,为此,哪能不使人启疑哩!
  可是那两个小婢却闻言毫不惊怒,反盈盈一笑,接口恭身答道:“家大人是两湖总督穆大人,司徒少大人亦在敝府,请夫人不必见疑,他们都在后堂相待嘛!”
  这种情形真叫人不敢相信,怎的一个堂堂官府,竟会私通妖人?
  好在既然司徒玉在此,是以她姊妹三人就毫不迟疑地收剑随二婢前进了。
  顷刻,几人穿过一所回栏,便远见许多花团锦簇的婢仆簇拥出一位年老旗装妇人来迎。
  自然不消说,这就是穆老夫人了。
  于是徐俞三女在二婢暗告下,赶忙紧走几步,趋前礼见。
  而且那位穆老夫人好像极端兴奋,一边抢着牵扶,一边老眼逐一打量,口中连说:“真都是瑶池仙品!老身已望眼欲穿,快请!快请!”
  她随又长叹一声道:“老身新收一位干闺女,不想却是一个妖精!假如不是司徒公子前来,寒家这如何得了呢?”
  接着便主客一同向内堂,果然司徒玉同穆大人一同出迎,连纳兰明珠和罗兰都在,这才使徐俞三女,疑虑尽消,宽心大放。
  马上大家礼见完毕,司徒玉和纳兰明珠便将所经一一道出。
  先说红衣女侠与无双女。
  原来这都是纳兰明珠一念之忿,她自己因为耳闻有人私约心上人,极不自在,所以便怂恿罗姑娘一同暗往偷窥。
  自然年轻人无不好事,因而就在司徒夫妇赴约同时,她们便悄然离店,遥远跟缀在后,随到蛇山,而且也追踪进入桃林。
  不想事情却极奇怪,分明眼觑前面的主客从容而入。可是她们一身入林中,便顿时白雾茫茫,混沌一片,东西南北难分,竹篱茅舍也失了所在。
  无双女罗兰正心疑是传闻的“鬼起阵”时,蓦地又是一阵阴风,吹得她们二人毛骨悚然!
  而且愈惊愈乱愈觉鬼声啾啾,神魂飞越!刚想拔足回纵,便鼻闻一股幽香,双双昏然倒地。
  也不知经过多少时候,二人又悠悠醒来,但觉身卧在一所幽暗的石洞中,要穴受制,难动难言,分明是着了人家道儿,遭擒被掳了。
  更是触目身前站立一个形如僵尸的老怪人,一见她们张眼,他便阴恻恻地冷笑道:“老夫徐森,人称勾魂使者,今天你们这两个小雌儿自送上门,倒是极为难得,只要你们知趣晓事,不违背法旨,一俟教主爷取过元阴,从此听候差遣,我定另眼相觑,否则就将尔等打入十八层地狱,并受那炼魂之惨!”
  哪知这老鬼正说得嘴响,二女心胆俱裂之际,猝闻一声:“未必!”白影一闪,反是红衣女侠和无双女罗兰穴道立解,而他却突然目瞪口呆,不言不动了!
  同时二女一挺身站起,便见司徒玉微笑立在洞前,请想救星如此不啻从天而降,她们这一喜,那还用说。
  而且司徒玉不待二女开口,就亮声说道:“有话稍时再谈,不远有一个女贼和几个受难妇女,二位可助我带走!”
  随即如同抓小鸡似的,司徒玉提起那个勾魂老鬼徐森,几个转折,二女果然发现有一位绿衣丽人被制在地和几个萎顿的少女在旁掩面悲戚,于是她们就赶忙帮同司徒玉一齐携出洞外督府。
  原来司徒玉第二次入洞,对古墓内各种设置胸中已大半了然,是以先到妖党们适才所坐石室发现无人,便按奇门生克,循各宫查看。
  恰巧头一宫,就被他察觉是通督府的那条通道,并且回头又适逢女飞卫楚连英仓惶外逃。
  因此他也就毫不再留情地将她制住,更再搜各处,发现难女,最后才转到楚王寝宫,救出红衣女侠与罗兰二女,只是偏偏被那四个老贼知机先由穆府出口脱逃。
  当然这等事,被穆大人闻悉,岂同小可,而且据那女飞卫供称:白莲教已羽毛丰满,二十八省遍设分坛,加上近与魔帮合流,声势极为浩大,并且她四五个月前就奉派来此,夤缘结识得穆公子德邻,准备藉督辕之力,暗中包庇教友在两湖扩充势力,那黄鹤楼炫技之举,只不过欲求明路,依德邻公子之计而行,其实武汉三镇,早有不少奇案,由穆公子在她挟制中做过手脚了。
  不过对江南才子之能,实使他们大出料外。一则是,本地教坛四位护法教主自恃神通广大,直至行法无效,古墓奇门异阵难困,胆寒飞剑,才气馁引退暂避;二则是,昨夜适因三位司徒夫人相随,中途变计,难施蚀骨魂之谋,所以一败涂地。
  其实白莲教以往独行其是,本不预闻武林之事,只因月前从魔帮之劝,圣母忽以唐朝则天女主自居,传谕广结外邦人作为奥援,并与昔年故交苍虚老人通了声气,准备先收伏江湖各门各派,然后再图大举。
  这真是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只听得穆大人惊心动魄!
  尤其是事关其子,设或据实奏闻,则首先自己父子便难逃通奸误国之罪。
  因而他立将德邻公子与二妖同时囚禁,然后向司徒玉问计道:“老朽疏于管教,以致逆子如此不法,一违天意,便有灭门之惨!老贤侄其时何以教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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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显然,他并没有大义灭亲的决心,而且司徒玉亦不愿就此引起官中多事杀戮,是以顿时接口答道:“世兄事出无知,不过是一时为妖女所惑罢了,并且邪教恶行尚未大著,此时亦无庸上奏朝廷,愚见以为不妨一面暂释妖人,予以自新之机,一面严加防范,消弥祸乱于无形为是!”
  穆大人一切均照司徒玉之言去办,从此,也愈对司徒夫妇奉若神明了。
  并且不多日,忽然督辕发现一封白莲教战书,指名邀约司徒玉于重阳节至巫山斗法。同时朝廷旨意也下,殷殷祈望江南才子能入京一见,更饬穆督勿以官势拘束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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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八章

  光阴一晃又是个把月多,不觉就到了榴红似火,铄石流金的三伏季节。
  这一日,北京城朝阳门外,大街路北的一所东岳庙廊下,正有一位白发虬须、鹑衣百结的老丐,在那里席地而坐,身侧斜放一枝青竹杆,面前一张破荷叶上,散堆许多馒头冷菜。这乞丐手捧一只硕大的葫芦,酒香四溢,一边喝,一边吃,神态自若,津津有味,虽然是其像不雅,但却充分显露出满脸豪迈,此中大有所乐。
  不多久,庙外又奔来一个三十来岁,矮小精壮、浓眉大眼、身挂七八个长寿袋的叫花,神情十分兴奋地急趋老丐坐处,蹲身低语道:“师父!徒儿适才从杆儿上(乃北京城内,官中特许的一种乞丐组织)听说,神箫剑客司徒大侠奉旨徵召,由两湖总督穆公子伴同来京,现已为豫王府奉作上宾了呢!”
  这时老丐正吃得醉眼朦胧,闻言霍地寿眉一扬,哈哈大笑,二目直视那中年乞丐道:“小三子!是不是你叫花当腻了,想闹个一官半职换换口味呀?别作梦啦!”
  他随又展开破袖,擦了擦油嘴,自言自语地道:“想我那司徒老弟,已是神仙中人,清高拔俗,无虑圣贤,天子不能臣,王侯不能屈,岂会奉徽召之旨?”
  接着他又摇摇头,慨叹道:“别说是他,就是我铁掌擒龙吕老二,都没有这份兴趣来束带立朝,自寻苦恼哩!”
  原来这位老丐,就是丐帮二老之一的酒丐吕二帮主了。
  因为他对司徒玉知之甚深,是以绝不相信这样一代奇侠能为富贵爵禄所动,率尔应召入朝为官。
  不过他那位名唤小三儿的徒弟,在师父面前亦并不拘谨,闻言也露齿笑答道:“反正人世间都是一场戏,做官也好,做乞丐也好,只要不忘本来面目就是好人,你老人家安知司徒师叔不是别有深意?而且他来到此地,可是千真万确,一点不假呢!”
  这几句话,娓娓说来,也不无道理。
  是故酒丐吕二帮主顿时又向爱徒接口笑骂道:“我知道你这小子的鬼心眼儿!是渴望得点好处,连去峨嵋都等不及,也罢!既然有人传说,无风不起浪,晚上咱们就去探访好了。”
  小三子自然也确有此想,并且对师门这位道义之交的奇人,心仪已久,早想拜识。
  因而一闻其师说中心坎,不由面上讪讪,立刻借着傻笑盖脸答道:“还不全是你老人家说的嘛!司徒师叔任谁见了都有好处,怎能怪徒儿急欲拜见哩!”
  此际,恰当烈日炎炎的午后,暑气正炽,挥汗成雨,庙中除庑下七十二司栩栩如生的塑像外,不但游人,连那齐公老道们都已经北窗高卧,去受用凉风到枕的清福。
  照说他师徒二人在这里相对而谈,该没人窃听,也无人打扰了。
  可是却偏偏怪!正值吕二帮主语音刚落,便见庙门口人影一闪,大踏步走进一个头生肉瘤,浓眉凶眼,一脸横肉,身穿大袖褂裤,敞胸露肚的黑汉。
  并且一眼看到酒丐师徒,他就停身止步高喝道:“果然你这贼叫花在此地落脚!二大爷独角豹牛星特奉贾庄主之命,带尔等去问话,识相的,快乖乖地随我前去,免得自讨苦吃!”
  这家伙,分明是个狐假虎威的混混儿,有眼无珠,岔儿找到太岁头上。
  但是铁掌擒龙酒丐宛如未闻未见,连正眼都不瞧来人,依然狼吞虎咽地在那里大嚼大喝。
  只有那位名唤小三儿的中年叫花,斜睨了独角豹牛星一眼,口中漫不经意地缓缓道:“你家穷祖宗知道了,归告贾化雨老贼,叫他好生准备着,稍时咱们必到。”
  请想在皇城脚下,一个穷叫花居然以这等的态度对人,尤其听在一个惯会作威作福的看家护院把式耳中,叫他如何能忍!
  是以独角豹牛星马上勃然大怒,一捋双袖,欺步就想上前动武,并且口中厉吼一声:“狗……”
  此刻铁掌擒龙吕二帮主仍是不瞅不睬,若无其事。
  哪知这恶汉张口下面“叫花”两字还没有喝出,又突地嘎然而止,踉跄后退,好像嘴中有物封住,额上青筋乱暴。
  同时酒丐那位贤徒小三儿已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形,手中拈着一只卤鸡腿,向牛星扮个鬼脸一乐道:“俺的护院大教师!承情大热天赶来,咱们穷叫花无物可敬,这只啃剩的肉骨头,滋味还不错吧!”
  显然,这必是他出手将牛星惩治了。常言道:“光棍怕吃眼前亏。”
  因而独角豹立时凶威尽敛,心胆俱裂!他就万没有想到,这趟差使如此棘手,面前这个毫不起眼的乞丐,竟还是一位大大的硬手!
  于是他慌不迭,连嘴里骨头都没有吐出,便败兴而返。
  小三儿亦不追赶,反摇摇头,侧面向其师低声笑道:“贾家这一档子事,大概也无庸恩师亲自出马,有徒儿带个帮众前去了断,也许就够了!还不都是一班酒囊饭袋,唬人的脓包!”
  自然他这种话,也不无见地,因为眼前独角豹牛星,就是极好的证明哩!
  可是我们的吕二帮主却闻言面色一沉道:“北京城,乃卧虎藏龙之地,到处有高人,哪能只凭人家一个跑腿的小脚色就轻敌大意?何况贾化雨手面极大,眼皮子最杂,庄里不断有江湖人过从,本帮威信新立,你这小子若稍有闪失,这北路上,咱们如何再能服人咧?”
  他随即一掖大葫芦,在破袖上揩揩双手,拾起青竹杆,霍地翻身起立,又向小三子喝道:“走!打铁趁热,救人救彻,去贾家庄。”
  叙述至此,打了半天闷葫芦,究竟吕三酒丐师徒为的是什么呢?怎么会来到京城的?
  原来丐帮自嵩山一战,按家规处置了主要叛徒三手阎罗马百方后,内部分裂局面已蛇无头而不行,大有转机。
  因而吕大吕二两老兄弟立刻分往南北,亲到各处谕示,恩威并济,重整帮规。
  本来铁掌擒龙酒丐往日常在河间府久住,也可以说,该地就是他发号施令的大本营,并且终年由他的衣钵弟子古衡坐镇。
  说起他这位爱徒,也是丐帮中一个颇不等闲的人物,论地位,仅次九老,一身所学,尽得其师真传,在北路上,人称“侠丐三绝棒”,又因他在家行三,所以吕丐常唤他“小三儿”。
  他师徒二人,只为不久以前,有几个帮中败类逃来北京,托庇在城中的杆儿上,抗不服罪,所以亦双双赶来。
  并且今儿早晨,他们老少二人路过东侧门外,月河沿边一所静僻处,无意中救起一位投水自尽、姓柏名良的落魄士子。
  据说他夫妇来自南方,因屡试不第,床头金尽,其妻为求夫婿膏火之资,不惜抛头露面,为佣在贾家庄。
  可他哪里知道,他那同命鸳鸯蓝氏一进贾宅,便如石沉大海,自己前往探询,人家不但推得一干二净,反斥为穷急生疯,上门讹诈,一阵乱棒赶出。
  又耳闻该宅主人贾化雨乃豫王府庄头,有财有势,作恶多端,为东关一霸,混名“一手遮天”,素来无人敢惹。
  一直到昨儿晚间,下处忽来一位篾片胡伦,暗告蓝氏果在贾宅,只因被贾庄主看中,已收为婢妾。立逼以五十两纹银代价,要柏忍受出具鬻妻契约,并多方威协,谓日内如不依从,则性命难保等语。
  是故在这等命运下,既然卵不可以敌石,又投告无门,生不如死,所以柏良便顿萌短见了。
  试想如此情形,听在这一双侠义师徒耳中哪能不管,尤其老酒丐,一明就里,立时便正色向那位被救的士子道:
  “柏相公!你既读圣贤之书,当知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才是大丈夫的行径,何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等率尔轻生,徒使恶人称心快意,岂是智者所取?且又怎能对得起身入虎口的尊夫人啊!”
  他随又稍作停顿温言续道:“今日和老叫花相遇,便是有缘,你且安心稍待,我们当可相助一臂之力!”
  接着,他并取出一锭大银,命古衡送返寓所。
  当然投水的柏良也非愚蠢之人,眼见这老少二丐不止是谈吐不俗,更目闪奇光,义薄云天,心知是得遇风尘异人了。
  是以他能登时似绝处逢生,也恰巧为贾庄眼线瞥见,所以不到半日工夫,铁掌擒龙师徒还未开始行动,对方便得报派人追踪东岳庙,准备擒人问罪了。
  同时也是一手遮天贾化雨太过大意,他就绝没有想到,在自己眼皮底下,居然来了这两位煞星!
  因此刚刚独角豹牛星门牙脱落,满口流血,气急败坏地回转,话都还没说清,便见老少两个叫花已大摇大摆,如入无人之境,随后直闯入庄。
  这时,他们正午宴未终,高朋满座,一见这等状况,立刻有一个高头大马,浓眉凶眼,巨口阔腮的壮汉,飞身离座而起,戟指吕丐师徒大喝道:“你这两个贼叫花,是谁人主使,前来本庄撒野,还不快给我跪下领罚!”
  听他的口气,好像颇有来头,并自矜身份,尚不屑轻易出手呢!
  可是吕酒丐却根本不理他那个碴,一到厅前,便巨目一扫座中主客,呵呵一声大笑道:“谁是一手遮天贾大庄主?
  既然命小豹儿恭请我老人家到此,怎的客人上门,连一点礼数都不懂咧!”
  见上座恰好还有空两个席位,也没见吕二师徒怎样动作,只一眨眼,他们就高踞其上,神态自若,旁似无人,自斟自饮,大吃大嚼起来。
  一时使得满厅哗然,纷纷喝骂,尤其那首先起立的壮汉,气得勃然变色,登时顺手抓起一把锡酒壶,口中厉吼一声:“贼叫花找死!”
  他振臂一扬,脱手便向铁掌擒龙迎面劈到,不但力沉势猛,就是以那满满一壶酒来说,也着实有不小的斤两。
  但吕酒丐却毫不为意,连看都不看一眼,只一伸手,就极自然地接到掌中,且又哈哈一笑道:“有酒食佳馔只管送来,老叫花是来者不拒。真的,还是你这大块头小子知道孝敬!”
  一旁三绝棒古衡也接口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随即他将面前一满杯酒,托在掌中,轻轻向那暴跳如雷的壮汉一送。
  登时化为一片酒雨,点点如同铁豆,又劲又疾,直罩过去。
  敢情那位大块头也识得厉害,慌不迭向一旁如飞闪躲。
  饶是如此,他左耳仍被酒弹洞穿,唬得一脸铁青!更是一只银杯还余力不衰,深深飞嵌在厅侧红漆抱柱上,端的威力极为惊人。
  此情此景,因之全厅主客立即悉被震住!方知这老少两位叫花不是常人。
  于是主位上顿时走出一个肥头胖脑,八字须,五短身材,黄眼珠,朝天鼻子的老汉,他满脸堆笑,向酒丐师徒双手一拱道:“小可贾化雨,有眼不识高人!诸多失礼,敬请海涵,并请赐示来意是幸!”
  照说,明明他先派独角豹前去东岳庙找事生非,怎么现在又装糊涂,请教人家来意呢?
  其实这也就是这个一手遮天恶霸机警过人之处,看情形,他必是准备将责任推给下人,为自己留取余地,或者是暂作缓兵之计了。
  不过铁掌擒龙吕丐却软硬不吃,闻言仍是高踞席上,端坐不动,只是巨目斜睨了贾化雨一眼,故作不解地笑道:“咦!贵伙计独角豹牛星,分明说贾大庄主新得了一位美人,敦请老叫花师徒前来喝杯喜酒,怎的尊驾又不认账了呢?难道是嫌我们未备贺礼上门不成?”
  这话,无异是说:“你这狗头别耍花枪,我老人家可不吃这一套咧?”
  可是哪知贾化雨老贼,果然不愧是个奸狡险诈之徒,只见他闻言面不改色,反避开正题,呵呵一笑道:“老英雄不必取笑,二位尊姓高名,在下还忘了请教呢?”
  接着他更不待答言,又环顾众位宾客,以目示意亮声道:“这两位都是风尘异人,江湖奇士,决不是黑道上歹徒,现在酒菜还温,请大家不必误会,放心随小可,多敬我们这远来佳客几杯是幸!”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位滑贼极知此中三昧,现在自忖不敌之时,便一味采取笑脸攻势,希图软化敌人。
  但无如铁掌擒龙酒丐一生闯荡江湖,样样门槛精到,哪能为他所愚。
  是以闻言,他登时举杯向贾化雨一晃,冷笑道:“老叫花就是这个名儿,也当不起什么异人奇士,而且从来软硬不吃,识相的,快把蓝氏先行交出,并派人通知你那主人府中所到的贵客江南才子司徒玉,就说我酒丐要会他这文武双绝,否则你就自己估量着好了!”
  他开门见山,干脆亮出字号要人,并且侯门深似海,自己格于内城律例,不便明里去豫王府探望神箫剑客,因而就便找辞激将,想藉贾化雨之口,请出司徒玉相会。
  自然丐帮二老大名,无人不知,尤其一手遮天贾老贼,也是混混出身,更比别人对江湖情形熟悉。
  是故耳听眼前人,就是传说的穷家帮主铁掌擒龙酒丐,并闻此老嫉恶如仇,心狠手辣,不由立时大吃一惊,凉了半截,赶忙又一躬到地道:“原来是吕帮主大驾光临,小可心仪久矣!至于所示蓝氏妇人一节,定是下人们不法藏匿,我这就查明究办以礼送还,王府方面,亦当如命禀报,敬请勿嫌水酒不恭,多饮几杯,稍待片刻是幸!”
  不料他这里话音未落,忽听有人冷冷地接口道:“庄主何必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区区两个臭叫花,也值得大惊小怪,一切都有我瞽目神白二先生呢!”
  同时入目七八个壮汉,由厅后簇拥一位瘦骨嶙峋,身穿黑绸长衫,尖嘴削腮,三角眼白多黑少,太阳穴高高隆起的老汉。
  并且,他手捻疏落的几根软须,神情傲然,缓步走到厅前,不待主人答言,又白眼向座上酒丐师徒微翻,沉声喝道:“贼叫花胆子不小,居然连老夫新收的门下也欺侮,今天就要叫你们难逃公道了!”
  此际,恶霸贾化雨却首尾两端委决不下,本来他惟恐与丐帮结怨,意欲善了,可是现见有人出场撑腰,又想出适才怨气,是以一时竟闭口无言,悄悄向一旁退后。
  请想他这点鬼心眼儿,看在酒丐师徒眼中,那还不朗若观火,一目了然。
  因此,三绝棒古衡马上便向贾化雨老贼微微一笑道:“咱们的事,可怠慢不得的呢!走,三爷陪你去办。”
  随即腰身一扭,就离座纵到一手遮天面前,并闪电般的疾出左手扣住老贼一条膀臂的脉门,二人像老朋友一样,立刻携手下厅。
  这原不过是一眨眼间的事。
  只看得那位自称瞽目神白先生顿时怒吼一声,便想抢救。
  可是哪知道,瞽目瞎子身形还未纵起,便陡闻一声震耳的呵呵大笑,二目一花,铁掌擒龙吕二帮主亦已离座拦在头里。
  而且他目闪精光,青竹杆一指喝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昔年阴山漏网的白无常,今日我吕老二,可不虚此行了!”
  他随又双眉一扬,续道:“多年不见,想必你那昏花老眼已能睁开,鬼本事也有长进,所以敢在这北京城现世,今儿个,老叫花可不能失之交臂呢!”
  此言一出,不禁立使瞽目神面上一惊!并且也顿时认出这眼前穷叫花,正是当年师门强敌,鬼见愁王鹿子的爱徒酒丐吕二。
  因之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马上阴恻恻地一声笑答道:“老夫正要找你们这班小辈,既然送上门来,那就最好不过了。”
  接着,他又向厅前一指道:“废话少说,咱们就借主人这片院落,算一算新陈总账。”
  说完话,他便掉头大踏步下厅。
  不过铁掌龙酒丐亦不示弱,立刻在后相随,但暗中可马上联想到,既然这个久未出世的老鬼白无常在此露面,无疑魔帮必于京华设有分堂了,甚至贾化雨老贼都是同路人,也说不定。
  是以一走到院中,相对停身止步后,他便故向瞽目神白无常笑亮声道:“老叫花已一再学乖,可不像当年我那先师一般宽大了!你这无常鬼,如有后事未了,或者要搬救兵,可快派人交代给本地分堂,迟则来不及了咧!”
  他一面说话,一面注视对手反应。
  但见瞽目神闻言怪眼一翻喝道:“狗叫花不必说嘴,凭你那点鬼画符,老夫还要通知分堂,岂不是笑话?接招吧!我可不愿和人闲磕牙呢!”
  而且登时身形一晃,他右掌曲指如钩,一招“饿虎擒羊”,挟五缕劲风,直向酒丐连肩带臂地抓到。
  更见他力道未吐,又突然化为“醉打山门”,双臂交错,如狂风骤雨一样,连番攻出五掌。
  满天手影,寒飚如潮,不仅迅猛绝伦,而且身形掌式,都诡谲到了十分。
  说真个的,假如酒丐吕二帮主不是近年相从司徒玉,颇有所得,以及有缘曾服鳌酒,满身充沛阳和真气,功力大增,恐怕这头一招,就要经受不起呢!
  因为这老怪,出手就是昔年阴山派最恶毒的“五鬼阴风掌”哩!
  是故铁掌擒龙酒丐见状立时心头一惧!赶忙收起轻敌之念,马上展开师门绝学“七十二式擒拿掌”;逢招接招,遇式拆式,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味小心翼翼地准备把对方招式摸清,然后再求克敌制胜。
  只看他,身形忽起忽落,双掌或点或劈,破袖飞舞,宛如风车一般疾转。
  加上瞽目神白无常也因一招最得意的“五鬼招魂”绝学,未能得手,意识到敌人并非易与,立刻抖擞精神,杀出浑身解数,如同一具活僵尸,不时开声吐气,发出凄厉刺耳动人心魄的吼叫,来分散对手心神。
  试想双方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这一场恶斗,哪同等闲?
  一时院中飞砂走石,地动厅摇,掌风呼呼,寒气砭骨,更是不久就化为两团青影,滚来滚去,连何者为谁,全分辨不清。
  此战,只看得贾家庄许多观战的主客个个胆颤心惊!不住地后退老远,惟恐波及。
  大约连场中酣战的当事人,都似乎没有料到数十年之隔,对手竟然功力精进一至于斯。
  故而两人一搭上手,就是个把时辰仍然不分高下。
  这时太阳已经落山,正在他们双方杀得难分难解之际,忽然七八骑骏马直飞入庄。
  为首二人,一是手横玉箫,白衣俊美的书生,一是绮年玉貌,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
  同时庄内顿时响起一阵响彻云霄的欢呼!
  “小王爷驾到!”
  “江南才子驾到!”
  因此场中相斗二人,也立刻人影一分,暂时停止。
  尤其铁掌擒龙酒丐一眼瞥见下马的书生,登时满心大喜,抢着飞迎高呼道:“司徒老弟!别来无恙?不想咱们又在京中相会了。”
  照说神箫剑客司徒玉与丐帮渊源是何等的密切,和老叫花铁掌擒龙私交又是何等的深厚,且小别重逢,他乡遇故知,这一份快慰,定是极为热烈了。
  不料事实却大谬不然!
  只见那位江南才子闻言似乎面色微变,随又一沉脸,神情木然地俊眼向酒丐一翻,亮起清脆的嗓音喝道:“你这狗叫花,不是指名邀约小生相斗吗?怎的见面又向我司徒玉拉起关系起来了呢?”
  这种情形,实在令铁掌擒龙吕二不敢置信,还只当距离过远,耳听有误,故而在一阵愕然惊诧之后,他赶忙又趋步上前,大声续道:“司徒老弟!怎的连老叫花都不认识了吗?”
  这一次,相隔不过丈许,目觑那书生身材、服饰,是神箫剑客一点不假。
  他心中一动,怀疑司徒玉或是另有用意,不便在此相认,故特意凝神注视,俾便察言观色,以想机行事时——
  哪知刚刚目光一互接,猝感神志一阵迷惚,在对方一挥手之下,他就颓然倒地,不省人事了。
  这简直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事!
  这时,恰当侠丐三绝棒古衡挟持老贼贾化雨救出蓝氏,送反回转,一眼瞥见,不禁大惊失色!
  不过他乃是个机智绝伦的人,尽管入目其师之危,五衷如裂,但心神仍然不乱,并亦怀疑场中双方或是为掩人耳目,其中有诈,否则以帮主一身功力,哪能人家只一举手之劳,便为所制?再说恩师不敌,自己若凭血气之勇,也不过是送羊入虎口白饶,反不如暂时置身事外,静以观变,相机为援来得有利。
  是以他顿时乘贾庄人众纷纷注意力集中来人时,慌不迭闪到院外,潜藏在一株枝叶茂盛的大梨树上,向内偷窥。
  不想事情却十分奇怪,只见那众人争迎满身绮罗的小王爷,连马都不下,仅一边摆摆手,算是答礼,一边侧脸俊目一扫场中人,银铃似地一笑道:“江南才子果然不愧文武双绝!出手不到一招,就制住了一个江湖上有名人物,小弟今儿个算是开眼了。”
  他还又回头向身后众人轻喝道:“把这老叫花带回府中,请老王爷亲自发落。”
  接着,他更俊目一扫瞽目神,对一旁恭立的贾化雨点点头道:“你这新聘的白教师,看来还颇有本事,几时可带到王府,让我考教考教?”
  自然贾白二人,闻言赶忙躬身喏喏连声,称是不已。
  此际,那位江南才子亦已回到马上,一派顾盼自豪,满心得意之状形之于色。
  他催马走近那位小王爷,欠身笑道:“微末小技,实不足寓小王爷贵目,何敢有当谬誉!”
  同时那位小王爷亦拨马相并,一脸快慰之容答道:“适才尊驾所使,敢情就是传闻中的隔空点穴无上内功绝技了吧?”
  八匹马立即又一阵风似地蜂拥出庄,向东便门方向而去,显然是回王府了。
  此际,时光已是黄昏,侠丐古衡捉空儿悄悄由梨树上溜下,既颓丧,又困惑!虽然他从师父口中久闻神箫剑客大名,并详悉其形貌,但从无一面之缘,实在内心中拿不定今日所遇果否即是其人?若然!又为何对老朋友这等处置?百思不解。
  是以他一面走,一面低头寻思,不由信步就来到月河寺附近。
  蓦色苍茫中,他因为心中有事,行路不免稍不正常,蓦地耳听有人清叱道:“你这死叫花,怎的走道不带眼睛,乱碰乱撞?”
  分明是有碍旁人了。
  因此古衡顿时闻言清醒,并不禁暗骂自己,何以如此经不起考验!
  但猛抬头,他又不由立刻一惊!
  入目眼前站立一对丰神秀逸的书生,赫然左边一位身穿的白衫少年,正是适才贾家庄那自称司徒玉的江南才子。
  于是他马上满怀兴奋,暗忖:“这疑团大概总可以打破了吧?”
  所以他立刻拜伏道旁,口称:“丐门吕二帮主弟子古衡,叩见司徒玉师叔,并敬请赐示适才将家师带去王府因由,俾释疑念是幸!”
  本来练武的人,目光全是十分锐敏,尤其侠丐古衡对司徒玉向往已久,刚刚又从远处亲见,更是将年貌深印了脑际。
  可是哪知道,他这样一拜,顿时使身前两位少年同声惊“咦”!且那白衣书生,慌不迭避开不肯受礼,并连忙急急接口道:“古大哥快请起!小弟石漱玉,并非神箫剑客他老人家!”
  敢情戈壁双姝也回到京城了。
  不过这时侠丐古衡却不明就里,闻言又不禁一愣!心想:“你明明承认为司徒玉,又怎能不是神箫剑客呢?不论如何,刚才的事总是你干的,我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不可。”
  当然,他这种话,戈壁双姝也是一时摸不着头脑,所以姊妹二人不由相对看了一眼,即时又同声困惑地答道:“古大哥请不必误会,我二人乃大漠门下,前在嵩山,也曾拜见过吕二帮主,彼此都是自己人,请将发生何事,详细赐告,愚姊妹不才,定当匡助一臂之力。”
  她们不但报出师门,竟连本来面目也冲口说出了。
  至此,侠丐古衡才知错把冯京当马凉,自己把人认差了。
  可是石漱玉也确然形容打扮极像司徒玉,而且她亦深以此为荣,所以自登封那一场误会后,仍是不时以此装束出游,何况时当夜暗之际,又怎能怪三绝棒古衡辨认不出哩!
  是故他闻言仍不禁又打量了眼前这对姊妹花几眼,然后长叹一声道:“原来是戈壁二位女侠!在下亦曾闻家师谈及威名,今日无意相逢,实是快事!并先敬谢慨允相助。”
  随即于道旁,低声将今日所经之事一一说出。
  只听得戈壁双姝也大感诧异,连声称怪不已。
  并说她们亦是风闻司徒大侠奉召入京,想觅机拜见,既然是这等情形,那就更要一会不可了。
  而且她姊妹二人深知司徒玉素来义薄云天,在任何情形下,都不会做如此迹近卖友求荣之事,一口认定其中必有蹊跷。尤其石漱芳,生性最为急躁,马上就向古衡半安慰半建议道:“古大哥勿忧!吕二师叔身入王府,一时决不会有凶险,咱们稍时可同往探查,看看他们玩的究竟是什么把戏?”
  请想侠丐古衡此际正满心焦虑,六神无主,既然意外天遣人助,哪还有不立即同意之理。
  于是一行三人,马上先入城,找了个饭庄同用酒食,以待夜深人静行事不提。
  且说豫王,本是高宗乾隆堂兄,生平娴熟弓马,也颇好文事,为人尚为方正,穆总督便是出其门下,府第坐落王府井大街,现已年过半百,只有一位郡主,名唤文芳,从小男装承欢膝下。
  自然他们这种人,终日养尊处优,无所事事,也就不免要多方附庸风雅,以博贤声,请想他下闻司徒玉文武双绝之名,哪能不争以罗致。
  所以月初耳闻穆公子德邻伴同江南才子回京,便立即饬人恭请入府,而且目睹人家玉貌朱颜,美好有如女子,更经亲试文才武功,件件出奇,心中有说不出的快慰。
  同时也适因穆公子一回家就怪病缠身,镇日昏迷不起,朝廷又驾幸热河避暑山庄未回,于是索兴便将江南才子留在王府,日日与他父女诗酒盘桓,衡文讲武。连客人随来四位从人,亦备蒙优礼。
  尤其郡主文芳与佳宾更是打得火热,十分相投,是以今儿个,一闻庄头贾化雨飞报有丐帮帮主挑斗司徒玉,便立刻同来观战。
  尤其她,亲见江南才子仅一举手之劳,就将大名鼎鼎的丐帮长老制住,私衷无限心折。
  因而一回府,便在其父之前,极口赞誉并大摆庆功宴,为贵客祝贺,一直闹到夜阑人静,仍杯觥交错,兀自未休。
  这时有门客提议,恭请江南才子于人前一显绝技。
  恰好此际,也就是戈壁双姝与侠丐古衡一同飞达王府的时候。
  但见那位自称司徒玉的江南才子,俊脸微带酒意,娇艳如花,在众人欢呼催促之下,好像感到情不可却,又似乎不愿显露。
  半响,他才缓缓起立,先含笑向主人父女一拱手道:“小生末学后进,会一点庄稼把式,怕不有污老王爷贵目,现在我记起,昔年曾随一位异人,学得几样奇门遁甲之术,暂时用以献丑,以博诸位一笑。”
  他随又抬头俊目向外一扫,然后环顾左右微微一笑道:“月白风清,银河耿耿,我先玩一套空中现人试试。”
  随即嘴皮微动,左手捏诀向厅外连招。
  而且手势正是向着戈壁双姝伏处。
  是以这姊妹二人不由顿吃一惊!并立感心旌摇动,身形飘飘欲起,显然人家是早已发现,如今特托言显技,在行法擒拿哩!
  这原不过是一转念之间的事。
  可是正当她们神魂飞越,心胆俱裂之际,蓦地又觉斜里横来一股阳和之气,将身心平复宁静。
  神萧霞天下
  且瞥见侧方,一连嗖嗖几声,凌空有三四条黑影,直坠厅前。并清晰地看到,他们都是一色夜行人打扮,腰囊鼓鼓的壮汉。
  同时耳闻席间观众立刻响起一阵如雷的喝采声,大约他们全皆认定这是贵客行法奏效了。
  不过却十分奇怪,只见那适才出手的江南才子,反入目面色大变!慌不迭飞身离席,冲着那四个黑衣人伸手就推宫活穴。
  敢情这都是他的自己人,不知何时为人所制,特地适时送到此处,来个恶作剧啊!
  而且此际主人父女,也认出厅下四位目瞪口呆的壮汉,悉是佳宾,众人均大惑不解?
  尤其是那位司徒玉,解救了半天仍是一无效果,只急得额角鬓边汗珠如雨,神情张惶焦灼到了极点。
  更是正于此时,我们暗藏厅脊上的石大公主漱玉,忽然娇躯不由自主被一股潜力拥起,四平八稳地飞降庭中。
  一时满厅主客只觉在灯火辉煌中,二目一花,便猝见眼前出现了两个一般形貌的江南才子,唯一可以辨别的,仅不过在表情上,略有一喜一愁之分而已。
  所以登时满厅人众个个骇然!也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才见那出手救人的司徒玉满脸苍白,似乎无可奈何,颓然插烛般地跪下,颤声低语求告道:“小女子奉命行事,身受法力禁制,并非本意敢冒司徒大侠之名,敬请饶恕则个?”
  此际石漱玉已恍有所悟,并知身后有能人护持,心安理得,是以闻言咯咯一笑,然后缓缓语带调侃地答道:“姑娘错认!我可不是神箫剑客他老人家呢,你扮得真像啊!几时改姓司徒的呀?”
  此言一出,立使那个冒名的江南才子全身一震!好像也从石漱玉的语声中,听出果非真正克星。
  故而闪电般的,她飞身起立,面现惨厉之容,一言不发,就白袖一挥,带起一阵阴风,卷得全厅宝炬无光。
  随即双肩一晃,她恶狠狠地便向石大公主近身扑来,不但似有邪法相辅,陡现一片鬼气寒森逼人,更掌势如山,功力极高,绝不是等闲江湖能手可比。
  看出来,她分明是因为行藏败露,准备一不做,二不休,大闹一番,然后全身而退了。
  常言道:“不如意事常八九。”
  哪知正当她欲图一逞,连石漱玉姑娘都还没有来得及出手时,忽然院中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阴风顿息,灯火复明,一位神凝秋水,色丽春花,宛如祥麟威凤似的白衣书生蓦地出现在她们二人之间。
  接着又听一阵呵呵大笑,人随声至,赫然铁掌擒龙吕酒丐师徒与石漱芳姑娘,都一同飘身飞落院中。
  这确然是真正的江南才子司徒玉到了。
  但见他,且不理身侧冒名妖女,先向堂上神色惊慌的主人一拱手笑道:“晚生司徒玉,夤夜晋谒,至为失礼,敬祈勿惊,并请赐恕冒昧之罪是幸!”
  本来豫王父女乍见厅上现出一样服饰的三位书生,不禁骇异莫名!暗中连称怪事,也不知究竟谁真谁假?
  不过他们也颇有眼力,竟在三人之中看出后来这人,气度高洁,飘逸如仙,不但骨秀神情,美到了极点,更是如同一团和煦的春风,令人不由心感敬爱,显然与众不同,远非另外两人可比。
  所以豫王闻言,便立刻离座迎出厅前举手回礼,高声答道:“小王因不识高贤,致有阳货仲尼难分,为宵小所愚!现承惠然宠临,这失礼的,该是我这做主人的呢!”
  随又拱手肃客入厅。
  这时,那位假货江南才子已如鼠见猫,满身颤悚,低首肃立,大气儿都不敢稍出。
  大概她已真的体认出,眼前确是神箫剑客亲到无误了。
  是以司徒玉含笑看了她一眼,然后接口向豫王道:“不敢不敢!老王爷如此优礼,晚生何以克当,现请稍假片刻,待小子了结眼前之事,再领教诲!”
  接着他便一转身,向那妖女笑道:“楚姑娘!别来无恙?贵教这等热衷名利,自有正路可走,何必定要打着区区的旗号哩!何况小生祸福在天,也不是你们这等鬼域伎俩所可以诬毁的呢!”
  原来这就是江汉白莲教那位女飞卫楚莲英啊!
  哪知司徒玉这几句话一出口,马上妖女楚莲英便扑地跪倒,并泪如涌泉,低首咽哽地断续继答道:“小女子……自经公子大义释,早有悔过之心……只缘为教中法力禁制……难受那练魂之惨!身不由己……无能脱出苦海……也并非自甘下流……为虎作伥嘛……”
  看情形,也许不假。
  所以司徒玉登时点点头,又温言道:“人有善愿,天必从之!小生亦早看出你天良未泯,不欲为罪,且适才已代汝祛去阴魔,从此巫山禁制再也不能加害,并限你三日内亲率从人酆都四鬼,将所盗皇宫内苑各物全数送还原地,及治愈德邻公子,以明心迹,然后何去何从,就悉听自便如何?”
  请想女飞卫楚莲英这回本自认必死,哪里会料到人家不但毫不为罪,而且还代自己祛去附骨之疽的阴魔,这等宽大仁慈,以德报怨,简直人间少有,怎能不令她感恩入骨,惊喜交集哩!
  只见她闻言精神一振,不住地叩首泣答道:“公子爷天高地厚之恩,小婢杀身难报!谨先遵示达成所命,再来听候驱策。”
  她再拜起立,当场即摘下儒巾,脱去白衫,现出本来俏丽的面目。
  同时司徒玉亦随手隔空一挥,解开酆都四鬼穴道,然后侧面向戈壁双姝笑道:“二位姑娘又赶上这一场热闹,你们还有三个小淘气的同伴呢?难道没来此地不成?”
  显然他是指的中条三英了。
  因此两位石公主赶忙检衽礼见,并杏脸微红,含羞低答道:“晚辈是来京禀告家父,本日无意中相逢丐帮古大哥,他们和家师都在翠花崖相待哩!”
  此际,谁是真正江南才子的谜底,已不揭自明。
  是以堂上人众立刻掀起一阵如潮的欢声!
  尤以豫王父女听得分明,看得真切,始而惊,继而喜!
  惊的是,冒名才子,竟是邪教一流,并有重大图谋,利用王府作掩护,行窃皇宫内苑,以嫁祸他人,若非奸计败漏,自己将来如何吃罪得起?
  所喜者,满朝交誉的高贤,却不请自来,而且片言举手,便将妖人慑服,化难为祥,这是何等的快事!
  好在祸患已为佳宾消弥,堂上众人又全是府中清客不虞外泄,不惊动九门提督,也是好事。
  因而第一个,满身男装、风流儒雅的文芳郡主,就迫不及待,先粉面一沉向女飞卫和四鬼叱道:“大胆的奸徒,竟敢如此不法!今儿个若非司徒公子仁义为怀,体上天好生之德,准予自新,本府定当从严治罪,现在还不快去依命行事。”
  于是女飞卫楚莲英顿时低首一一谢罪,然后率垂头丧气的四鬼,飞身越墙而去。
  并且豫王亦满怀兴奋,趋步向司徒玉呵呵大笑道:“果然江南才子,是国家人瑞,人间神仙,今日一到,寒门便灾退祸消,小王得接清芬,幸何如之!”
  他随又不住地拱手道:“此处有渎高贤,非待客之地,请请请,请堂上叙。”
  自然人家如此抒尊降格,竭诚对一个毫无功名的白丁优礼,司徒玉又怎好相却。是以司徒玉慌不迭,抱拳连称道:“老王爷谬奖,晚生愧不敢当!”
  接着他又将戈壁双姝、酒丐师徒,一一为主人父女介绍,大家相率入厅。
  顿时宾主水乳交融,盛宴重开,欢腾四座,较之适才更为热烈!
  反正王侯之府,素常黎明就寝,彻夜笙歌,虽然此际已斗转星移,夜阑人静已久,在他们是不算什么的。
  也许读者要问,神箫剑客又非真的神仙,何以能于人家紧要关头,便能远隔千里适时到过呢?
  现在走笔至此,就不能不将他的来龙去脉,补叙交代一番了。
  原来他自于武汉解白龙庵之危,退崆峒众道,惊走白莲教四大护法教主以后,因决心在峨嵋会亲以前,入京一行,是故便席不暇暖地和旧雨新知分手,拜别洞庭二老,夫妇四人,率同纳兰和罗氏两对兄妹,兼程直回黄山,试想他,对恩师义母睽违已久,孺慕良殷,归心似箭,几百里路程,那还不是一天半日就到。
  而且他们刚入山,正遥望始信峰神驰向往之际,便远见一道紫虹,一线白光,如闪电般地迎面飞来。
  驰近现出,乃是百花仙子云紫玉和小姑娘司徒芳师姊妹二人。
  敢情她们是早有所知,前来迎接了。
  请看司徒芳,像一只小白鸽子似的,老远就拍手欢呼道:“玉哥哥!三位嫂嫂,你们可把小妹和紫姊姊想坏了啊!”
  随即一纵身,就从十多丈外扑到她哥哥嫂嫂身前,握手团团转的亲热。
  同时云姑娘亦随后飞到,先和徐俞三女一阵寒暄,然后瞟了心上人一眼,微笑道:“师伯太乙神数真灵!前十天,就算定你们何时回山,并说玉弟弟当还有要事北行,为免延误时间,连金陵四姊妹都已召来就此相会呢!”
  这时司徒玉简直有说不出的兴奋,连忙手携司徒芳,不住口地向百花仙子称谢道:“云姊姊老远来迎,小弟实在不敢当!相别数月,一定功力更为精进了?”
  接着便相介随来的四人。
  铁剑书生罗骥,无双女罗兰兄妹,并以晚辈之礼,拜见_神箫震天下_
  两位师叔。
  红衣女侠纳兰明珠,更惊于眼前这一双师姊妹,见面胜似闻名,即刻曲意攀交。
  于是众人又十分快乐地继续前进。一时大家久别重逢,其喜可知。
  尤其翻江龙女陶小凤,不久便要与伊人成婚,此时谋面相与会心,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诸女如群星捧月一般的,拥着司徒玉回行,不多久,就神茶谷在望。
  于是司徒玉立忙回顾纳兰兄妹道:“二位请随舍妹迳到徐姊妹家,小弟先回洞参拜家师,稍时再见。”
  随又举手向众女示意,一晃身就飞出数十丈外。
  当然,这是他十年学艺之地,一草一木,都异常熟悉亲切,加上功力已非离山时可比。所以纵到始信峰千寻峭壁之下,只一点足,便腾空直上。
  这时伏魔尊者与铁胆书生亦早已遥见,双双站在仙树交柯的洞口,拍手笑语相迎道:“小师弟回也!”
  因此司徒玉慌不迭飘峰落地十分激动,左右一揖道:“二位师兄好!小弟去叩见恩师,回头咱们再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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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九章

  此际天一老人闻爱徒回山,亦由洞中缓步走出。一脸慈祥容颜如昔。
  登时司徒玉如婴儿见母,扑上前就拜伏在地,并激动得热泪双流,连呼恩师不已。
  因而天一子立即伸手将爱徒扶起,满面快慰之色地笑道:“好孩子!难为你了。这几年江湖经历,甚是不负我望,也为本门增光不少,殊堪嘉许!”
  随即在前洞落坐。
  司徒玉又将自出山以来一切经过,详细禀报。
  只听得天一老人,以及伏魔尊者,与铁胆书生铁璧,都不住地点头。
  并且天一子一俟爱徒禀毕,便微一慨叹道:“徒儿诸事都能做得上体天心,下符人意,只要此后再能时时存养省察,持慎多思,不骄不矜,为师的就放心了。不过照我静中参悟,这许多魔头要起而蠢动呢!因此稍一不慎,便能酿成大祸,不久峨嵋大会,务必要小心处理。此次北京之行,也要辞谢朝廷羁勒得体,盖因清朝天下,运数尚隆,果能不卑不亢,从旁因势利导,保存社会一点元气,亦是佳事,何况此乃为救生灵于涂炭,非降志为官可比!”
  接着,他又手捻青髯笑道:“为师近将本门先天八卦阵又增加一些妙用,恰好以伏龙尊者所留神剑和剑诀运行,能相辅相成,所以特将金陵四女召来,拟传授给你夫妇八人,作万一之用。”
  这时司徒玉敬谨受教,连声称是。虽然心喜尚无殒越,可是瞻望将来,一身重任,实不胜杞忧。
  请想天一老人是何等圣明,一见司徒玉面色凝重,便立知其意。
  因此他复点头微笑道:“将来之事,虽任重道远,可是也不必太过悲观,凡事尽其在我,勿操之过急,以求近功。天道好还,因果历历不爽,一分耕耘,便有一分收获,只要率性而行,自有天从人愿之时,即以你这两年成就而论,实大出为师料想之外,尤以你玄灵师叔归来,本门日趋兴盛,足见天心还是在人,何况你师兄师姊,必要时亦当出山相助,好孩子!放心吧。”如此师徒一阵乐叙,不觉就时过午。
  忽然天一老人微一注视洞外,又向司徒玉笑道:“徐家灵禽前来,大约是你义母想念,急欲相见了?神茶谷房舍甚宽,本门多数人都定居彼处,我与你二位师兄晚间亦当前往相叙,徒儿就早去免他们渴望吧!”
  果真不错!天一老人刚刚语道,便见那昔年琼璜二女良伴,灵禽白鹦儿已飞到洞口,并且两只鲜红大眼注视司徒玉,点头口吐人言道:“司徒姑老爷!白鹦儿奉圣母之命,前来催请你嘛。我家主人今晚有团圆宴,恭请老神仙和令师兄都去呢!”
  自然此际司徒玉也心向往焉,所以闻言便暂时叩别恩师,并向两位师兄道声稍时再见。
  他立携白鹦儿,一纵身就穿云破雾,蹑空飞降神茶谷。
  且见九嶷狂生裘清和虞方二人,早已在下伫立恭迎,兴奋万状地上前拜见。
  这时司徒玉亦满心快慰,眼见两位师侄,目蕴精光,神清气定,分明功力已大有成就了。
  于是三人略作寒暄,便一同步过小桥流水,直趋往日常为座上客,如今也算是自己之家的徐宅。
  不想他刚一入门,便闻堂上松筠老人呵呵大笑道:“我们的娇客到啦!”
  更入目其间,老少咸集,连玄灵圣母都已在高处相待了。
  是以他赶忙飞步奔入,一一拜见。
  一时只喜得三位长辈眉开眼笑,尤其玄灵圣母!目睹义儿义媳,乐不可支!不住地殷殷抚慰。
  她笑向旁坐的松筠老人道:“老亲翁!咱们玉儿,每到一处,总是带来一片喜气,想当年,你这神茶谷,大概不会有如此的热闹吧?”
  此话确然属实,过去徐家门庭单薄,几曾梦想到有今日这般兴盛哩!
  因之松筠老人,闻言巨目一扫诸女,然后哈哈大笑答道:“诚然!诚然!恐怕再过十年,这座神茶谷便有人满之患,将成为娃娃们的天下,那时你这圣母群孙争拜,还要比今朝更加快乐了咧!”
  玄灵圣母越发满怀高兴,一双慈祥的神目,十分得意地遍视身旁佳儿佳媳,不住地点头,恍觉这种情景就在眼前,笑得口都合不拢去。
  常言道得好:“人生最幸福的,莫过于天伦乐叙。”
  虽然他们并非嫡亲关系,但现在,满堂长幼,却事实上,都个个陶醉在这种滋味之中了。
  由此可以想得到,晚上的团圆宴,必更加美满。
  罗氏兄妹得如心愿,自不用说,连纳兰承德和纳兰明珠都恍疑身在仙境。
  如此一直相聚半月有余。在六月上旬,司徒玉才恋恋不舍地暂别,单骑北上。
  好在这一次,他江湖上的阅历已是非常丰富,黄河以南,又全是熟地,所以途程中十分顺利,不多日就经豫鲁进入直隶之境。
  并且恰巧他渡河以后,所取的道儿,和穆公子德邻同一条路线,只不过是前脚后脚之差而已。
  加上在前的穆德邻乃按驿站而行,少不了有人逢迎,以致露出有江南才子一同入京之消息,而为沿途纷传。
  本来穆总督鉴于前失,惟恐乃子故态复萌,在任上招灾惹祸,特遣返京城,入太学攻读,以收羁勒之效,而匡于正的决定,是司徒玉前所预闻之事,只不知又哪来一个江南才子和他同行?这岂不是怪事!
  是故司徒玉闻信便暗中追蹑,夜间一经密查,就一切了然。
  原来这又是白莲教弄的玄虚。他们因打探得穆德邻独自回京,便乘机设计,在途中施法将其迷惑,并令女飞卫易装冒充江南才子随往,一则是企图破坏神箫剑客京中之行,再则乃为了久闻大内藏有一口“龙泉”神剑,准备以此作为进身之阶,混入禁城,窃取到手,且有幽燕教党,及魔帮分堂为助。
  不过女飞卫楚莲英却沿途愁眉不展,似乎是此行并非所愿。暗下行径,也不像积恶难返之人。
  加上到京以后,因乾隆帝驾幸热河避暑山庄未返,龙泉剑为其佩带,只在宫中窃得一些珠宝而已。
  这一切,都看在司徒玉眼中,正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般。
  而且他,存心将计就计,想先查清彼辈京城附近党羽,然后再作处理,是以并未及早现身擒拿。
  同时司徒玉又因久慕四库全书总裁,河间纪晓岚文名,夜入文源阁,成了纪晓岚的忘年良友和上宾,暂时寄寓其中,镇日谈论诗文,甚少余暇。
  说来也颇为有趣,经过是这样的:
  他一到京城,便在前门大街找了一个下处,安顿好马匹,打听清楚。
  是晚就直奔西山圆明园,找到了文源阁。在一夜之间,凭他超人的天赋,暗里将已成末成的四库全书,读了个一字不遗,也因而证实纪晓岚果是一代才人,名不虚传。所以第二夜人静后,又飞往会晤其人。
  当时纪老头适在书院中赤膊手挥蕉叶扇,独自挑灯夜读。
  不料正意兴方浓,忽闻有人朗声笑道:“纪老先生独乐乐,何如与人同乐乎?”
  并且入目是一位年轻白衣书生,不知何时立在身前。
  此际纪晓岚,也毫无惊恐之容,仍安然高坐,只从低架鼻梁中的老花眼镜上方,睁目上下打量来人。
  半晌,他才芭蕉扇一指,缓缓亮声道:“看你这小子,头戴青巾,像个儒生,而夤夜入室,又像个贼子,其儒乎?其贼乎?快说!”
  只见司徒玉神态安详,从容不着边际地笑答道:“先贤有云:‘心内无理,心外无知,一切全在方寸之中。’如果有人胸中有贼,晚生就算是贼,如果有人胸中有儒,不才便是儒生,儒乎贼乎,不过是老先生一念之分而已,小子何敢自辩。”
  这几句话,似有理,似无理,说深意义极深,说浅也只是调皮口吻,只听得纪老头不由一愣!
  他立时摘下老花眼镜,呵呵大笑道:“老夫坐拥书城,除清风明月外,身旁一文莫名,盗有何惧哉。你这小子若来偷书,只怕食之无味,啃咽不下啊!是儒是贼?我还不想为你洗刷正名呢!”
  是以司徒玉马上也哈哈一笑接口道:“那也不尽然!老先生八斗之才,岂能不值分文?昨夜晚生尽收书城于眼底,现在还觉其味津津呢!”
  随又面色一整,司徒玉续道:“老先生文章道德世所同钦,自然亦为小子素所景仰,不过昨观四库全书初稿,颇有不能已于言者,常闻文以载道,无道非文,经乃圣人明德治世人之书,不可不真,史为鉴往知来之学,不可不实,子集亦莫不皆然,可是如今台端所编四库全书稿中,不真不实之处比比皆是,并有文过饰非,纂改古事以媚今人之讥!”接着,他便将某架某函、某本、某页谬误之处,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地一连指出数百余条。
  一时听得纪老头子始而倾耳静听,正襟危坐,继而慌不迭着起衣履,汗流浃背,一脸穆肃之容,恭身而立。
  并且于司徒玉刚刚说完,他就立刻迎面一揖到地,颤声道:“上圣请赐名讳,纪晓岚知罪。”
  看来,他是把眼前人误认为是先圣先贤显灵了。
  因而司徒玉赶忙顶礼相还笑道:“老先生不必误会!晚生江南司徒玉,特慕名趋谒。冒渎之处,尚请见谅是幸!”
  此言一出,登时纪晓岚大睁着老眼,凝神直视。
  良久良久,才断定果然是人非仙,他抢上前一把拖住司徒玉一只手,呵呵大笑道:“久闻江南才子之名,老朽还只当传言不实,今日闻教,纪晓岚服矣!”
  司徒玉也连声谦逊道:“老先生文坛泰斗,望重家邦。小子何人,焉能比拟,适才愚鲁之言,深盼勿罪为祷!”
  但见纪老头闻言又哈哈一笑道:“君子闻过则喜,纪晓岚虽不敢自称君子,但还不是如此量窄之人,何况老弟台一篇金科玉律之言,使老朽茅塞顿开,从此举世滔滔,得遇如你之人,何幸如之!”
  他更是立拉司徒玉就坐,呼童备酒,席间畅论古今,旁及经史。
  试想他们,一个是天降奇人,一个是通儒博学。怎能不立时彼此互折,相逢恨晚?
  尤以纪老头儿,每将编纂四库全书中无法下笔的难题提出,司徒玉随口便为他解决得恰到好处。
  因之,使他恍疑斯人是文星临凡,愈益肃然起敬。并硬留其下榻文源阁,忘年论交,有说不出的快慰。
  于是纪晓岚又呵呵大笑道:“既如此,老弟越发以暂寓此地为宜了!皇上回京必来本阁,双方都可免去仪制束缚,以常礼相见,连老朽都可以多得一时助益,岂不皆大欢喜!”
  不过司徒玉虽是住在圆明园,但每晚必飞入城中,作一翻探察。
  所以今夜一到豫王府,就发现酒丐被擒,戈壁双姝前来,并因为她们皆非女飞卫妖术邪法之敌,故而不得不现身相救了。
  当然他一再义释楚莲英,亦具有深意,一则是此女恶性不深,天良未泯,杀一人不如度化一人。二则是安下这着闲棋,至少可以对自己查探敌情有利无害,也无形化掉了豫王府一场飞来的横灾。
  只是这样一来,却使他无法在文源阁诗酒留连,不为人知了。
  请看此际,王府杯觥交错,个个先敬高贤。尤其那位文芳郡主假货文贝勒,恰好与贵宾同席相对而坐,两只寒星似的秀目,时时在司徒玉周身滚转。她只觉得这位江南才子,无一不美,无一不好。虽然冠盖满京华,不乏儒雅风流之士,但如欺人于万一者,亦不多见,何况耳闻人家文才,连素常目中无人的纪书篓子都甘愿折节攀交,武学更加如同飞仙剑侠,是自己亲见,这种绝世之人,打着灯笼,天下也无处可找!
  是以她越看越爱,不管司徒玉一言一动,她都感受有无比的称心如意。
  故而她更比别人兴奋万状,不时含情送笑,敬酒布菜,十分亲切,宛如故交。
  加上她文事武功,也都有颇深造诣,不带半点贵族气习,谈吐儒雅,态度磊磊大方,处处表现不俗,较之纳兰承德,犹有过之。
  何况年轻人最易惺惺相惜,所以在司徒玉来说,亦深觉这位少主人值得一交,谈笑极为欢恰,虽是目睹人家,有时不免微带一些腼腆女儿腔,他也只当对方是娇生惯养,生来面嫩使然,毫无所疑。
  如此众人一直畅叙到天将破晓,盛宴方告终了。
  戈壁双姝因中条有人相等,不能久留,立即匆匆拜别离京,酒丐师徒也在城东另有住处,相率辞走。
  惟有司徒玉,于主人父女百般坚留下,情不可却,只好暂时小住王府,未回文源阁。
  并且文芳郡主精神百倍,自率丫环仆役,选了一座栖凤楼,为佳宾安排宿处。
  其间布置得美仑美奂,如同兰闺月阙,缥缃满架,古翠郎环,更有锦轴牙签,奇香翰墨。
  尤其小楼三面花圃,背靠荷池,万紫千红,芬芳扑鼻,在富丽中,含有十分清幽静雅之趣。
  最是主人假货文贝勒,又略事梳洗,换了一身月白罗衫,面带宿酒红霞,眼凝一泓秋水。越发显得玉貌朱颜,风流倜傥,亲送司徒玉前往,并入室微笑道:“寒舍诸多简陋,有屈才人,请司徒兄多多海涵是幸!”
  请想一座王府精舍,又经她加意整理,现在还说简陋,这分明是谦辞了。
  故而司徒玉顿时双手一拱笑道:“这不仅是人间富贵家,便是天上神仙府也不过如此,在下山野之人,照说实在不足以当,如果小王爷再作自谦,只有愈使我自嫌形秽了!”
  其实,司徒玉这也是由衷之言,试想他自出山以来,几曾作过这种天下一等一富贵之家的上宾。
  可是文芳郡主闻言却星眼一瞟司徒玉道:“咦!怎的又是什么小王爷小王爷的!适才席间咱们不是叙过齿,一再说过不作这种俗不可耐的称呼,难道仍嫌小弟纨绔气习太重,或者是太为愚鲁,不足以攀交末嘛?”
  但司徒玉因为心有成见,不愿和这些皇室亲贵太过密切,以免将来多所不便,所以立刻正色答道:“这是朝廷礼制,虽承不弃,在下怎敢失仪!尚乞见谅是幸!”
  照他的语气,显然彼此之间是有一段距离了。
  因此文芳郡主马上满怀幽怨,失望形之于色,差一点珠泪都要滴出来了!
  不过她是个生性十分坚强的女孩子,且颇达事理,尽管对这位江南才子半夕之聚,就芳心充满爱慕,但也深知情感一事,决非一朝一日可以建立。
  于是,她赶忙噙住泪水,故向司徒玉朗声道:“究竟你这圣贤之徒,还不免稍有迂气!现已为时不早,小弟也不再打扰,暂请安息,明儿咱们好好地说说。”
  随又道声再见,一拱手自回香闺。
  此际,他们虽是刚刚就寝,但在外方,却已经是旭日东升,阳光普照的时候了。
  酒丐师徒一出城便直奔贾家庄,准备不待豫王府查办一手遮天贾化雨,自己先出口怨气再说。
  可是哪知道,居然彼辈消息极端灵通,竟在一夜之间逃走一空,连那瞽目神白无常师徒都一个不见,这真是大出他们意料之外。也足见贾化雨老贼,果与魔帮有关了。
  司徒玉于午间得报,亦十分称奇!他想王府必有贼人党羽,否则昨宵午夜以后自己现身之事,城门已闭,人家如何得知,预为走避哩!
  得悉后,尤以豫王大为震怒,马上命亲信四处追查,且通知九门提督缉捕贾化雨归案。
  但这种办法却立被文芳郡主阻止,她认为一经惊动地方官衙,则对王府误接奸人之事大大不便。并向司徒玉笑称道:“司徒兄如若有兴,咱们便不难于日落以前猎获贾贼。怎么样,能陪小弟一行否?”
  自然客随主便,反正一手遮天既与魔帮暗中勾结,逮着他,或是除掉他,也是有利于司徒玉之事的。
  是以他,顿时接口答道:“小王爷既然亲自出观,在下自当恭陪,这哪还用说?”
  于是文芳郡主即刻喜孜孜,吩咐下人备了两匹骏马,双双迳奔西便门。
  一路上,二人并辔而行,人如玉树马如龙,加之假货文贝勒笑语如珠,对内城许多名胜如数家珍地一一为身旁的江南才子指说,神情无限愉悦。
  并且出城不到数里,就入目一座宏传的建筑横在眼前,额书斗大的“白云观”三个金字,殿宇辉煌,气象万千。
  司徒玉不由立时呵了一声,侧顾文芳郡主问道:“这里当是昔年邱处机真人的赐第,‘长春宫’了?”
  他随即感慨之,心想:“当年邱处机,以方外之身,在天意难违之下,曾用不嗜杀人,敬天爱民,清心寡欲,三事为言规劝元太祖,救得无数生灵,留芳千古,自己此次晋京,处境正复相同,但不知可能也收些效果啊!”
  可是文芳郡主却不知斯人内心还有这多的想法。闻言顿即妙目微睨赞道:“不错!司徒兄博学多闻,一见便知出处,真是少有!”
  她随又低声续道:“这里道士和外帮人颇有交往,贾化雨老贼八成是藏在此处,也就是咱们的行猎之地呢!”
  于是二人作了个会心的微笑,继续向前驰近。
  不一刻,双双在观前下马,安顿了坐骑,然后缓步入内。
  但见这所长春宫果然名不虚传,观门内正中,是一大片青砖墁地广场甬道,直达大殿。两旁亭台池榭,巧夺天工。既堂皇,又清幽,端的是个极好的道家胜地。
  大殿上高供三清圣像,香烟缭绕,十分壮严。
  虽然其中道侣极多,但彼辈个个都是势利之人,缘因今日文芳郡主换了一身儒装,和司徒玉二人外表全是一介书生,所以并无一人上前招待欢迎。认作亦为普通游客。
  故而他们也就十分自由,信步所至,不惹人眼。
  不久,二人便踱到殿后,对一座月洞门上挂“游客止步”木牌,只当未见,直闯而入。
  触目其间,花木扶疏,兰若精舍,别有天地,连所有通道都是一色紫红方砖,整齐华丽,不染纤尘,其他也就可想而知了。
  不想正当文芳郡主回首瞟了司徒玉一眼,示意可能秘密即在其中时。忽然侧方闪出一个粗眉大眼的年轻道士,立在丈外,拦住去路。
  而且,他满脸不快之容毫无礼貌,劈口就沉声喝道:“你这两个小穷酸,难道瞎了眼,不见门首告谕,乱撞胡闯,还不给我快快退出。”
  本来文芳郡主何等尊贵,几时曾受人如此当面斥责,若照她往日性情,怕不立时就要出手惩治。
  但在今日,也许是因为有司徒玉在侧,她不便发小姐脾气。
  只看她,闻言毫无愠色,反悠闲地停身倒背着手,星目微扫对方,答道:“长春宫乃十方香火胜地,随处皆可供人游览,何人可以禁止,敢情你们是有什么不能见人之事不成?”
  她神情虽颇和善,可是在言辞上,却一点都不饶人呢!
  何况那少年道士本因偶离职守,便为人侵入守地,已是惟恐观主见罪,心中恼恨!试想他,怎能再听得进这种刺耳的讽言。
  因此,不待文芳郡主语落,他便凶睛一瞪,嘿嘿一笑道:“如此说来,你们是敬酒不吃罚酒吃了,好!”
  同时“好”字一出口,便一招“金龙探爪”,右掌曲指如钩,当胸向文芳郡主抓来。
  别看他是一个小道士,但这一出手,却显得还是一位道地的练家子咧!
  自然文芳郡主也非弱者,立时便要以牙还牙。
  可是刚刚她念头一转,身形还未有所动作时,又觉二目微微一花,只见司徒玉不知何时上前,早已把对方制住了。且扣住那凶道一只右臂,如同老朋友相见握手寒暄一般地朗声笑语道:“贵处果然是京华第一大道场,想必观主定非常人,有劳相迎,实不敢当!”
  他随又侧面向文芳郡主微笑道:“既然这位道长如此多礼,却之不恭,咱们就相随前往一晤观主好了。”
  此际,我们的假货文贝勒眼看那位少年道士额上豆大的汗珠直滚,服服贴贴,一任司徒玉自导自演地摆布,不由肚里笑得发痛,心坎上有无限的高兴,立时接口笑吟吟地答道:“那敢情好嘛!”
  接着便迈步向前。
  谁知她这一移动可坏了,登时足下一软,身形向下一沉,陷入一座黑黢黢的地洞中,连司徒玉都不虞有此,救援不及。并闻近处有人阴恻恻地笑道:“小辈胆大!敢来本观撒野!”
  并且身后不远的月洞门也蓦地自闭,花径中的方砖路面亦了无痕迹,分明是中了陷阱翻板一类的机关埋伏了。
  也由此可知,这座长春宫确然不是什么好路数,内中有绝大的秘密。
  试想司徒玉是什么人物,又是何等的身手,哪把这点寻常埋伏放在心上!
  只看他,见状毫不惊惶,顿时一声冷笑,右手一起,便将受制的凶道,向隐身发言之人摔去。
  他同时移形换位,便到了适才文芳郡主所立之地,仅单掌向隐处一抓,便立有四五尺方圆的砖石滚板,如摧枯拉朽,应手而开。
  尤其他一双慧目,无隐不察,恰好文芳郡主,正在地道内机关绳网上挣扎,尚未被匪徒擒获。
  又经他一招手,“虚空接引”便有一股无形潜力把人吸上。
  而且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只不过是一眨眼之间的时光。
  别说远处的贼人,没有看清中伏之人是如何被救,就是文芳郡主也仅在魂飞魄散中觉得糊里糊涂地下陷,又糊里糊糊涂地身不由己自行飞上,愣得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她才意识到自己是身入匪徒机关,为江南才子所救,芳心中有说不出是愧、是感、是喜、是悦的滋味。
  更是眼见司徒玉神态安详,若无其事的,忽向侧方招手一笑道:“如此待客,小生亦不愿计较,现在就烦尊驾引见观主好了。”
  入目十余丈外花荫深处,正有一老一少两个道士目瞪口呆地萎顿在地。其中年轻的,正是适才行凶拦阻之人。
  她实在弄不明白,怎的又多了个老道士也被制住了呢?
  自然,这也惟有读者冷眼旁观,看得最为清楚。
  原来那位老道士就是刚刚暗中掀动埋伏,隐身发话之人,被司徒玉随手以小贼飞抛击中的啊!
  说真个的,他当时要穴恰被同伴撞中,还只道是偶然之事,不信世间上能有这等高人。
  可是现在呢?对方隔空只一招手,不但自己双腿立时便能行动,而且身不由己的,马上被一股大力拥到两位书生近前,简直就是神仙法术哩!哪能不使他心胆俱裂,唯命是从。
  不过此际,这内观之中已有人发觉,只见十几个横眉竖眼的道人,手横长剑,由正中精舍一拥而出。并戟指司徒玉等二人,高喝道:“何处狂徒,擅敢强闯本观重地,想是活腻了不成?”
  他们人多势众,声势滔滔,个个如同凶神恶煞一般,一点不像玄门清修之士。
  这时文芳郡主也心有所恃,毫无惧色,尤其一只温软如绵的玉掌不自主地伸出紧握司徒玉左手,相偎站个并列。
  她且附耳娇声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咱们不必和这班贼道多所纠缠,还是找他们头儿的好!”
  她一时忘形,软语嗲声,吹气如兰,顿使司徒玉心中一动!暗忖:“这位小王爷,怎的如此酷似女人?”
  因而他不由回头看了她一眼,并接口连声答道:“高见极是!高见极是!”随又向身前老道低喝道,“观主何在?快讲!”
  照说此际老贼道目睹大援前来,必然是不肯据实供说了。
  但无如他适才身轻,已恍疑白衣书生是仙非人,心有余悸下,不禁闻言就脱口而出道:“上仙饶命,老观主正在五云轩密室议事哩!”
  他手向正前方一幢梅花形的楼馆一指,续道:“就是那里!”
  司徒玉含笑一点头道:“好!有劳指点。”
  接着,他便携文芳郡主,气定神闲,大摇大摆地缓步直趋五云轩,对蜂拥而来的众道,连正眼都不一顾。
  偏偏贼道们拦阻不住,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尽管大家围堵,飞剑飞刺。可是人家如同鬼魅,也不见怎样闪躲,就滑身而过,简直对他们视同无物,一眨眼就进了内观重地。
  这敢情是司徒玉,旋展潜踪迷影身法了。
  如此身手,连文芳郡主都认定是法术,她只觉身随伊人,足不点地,虚飘飘直穿贼道而过,芳心中有无比的快慰。也开了极大的眼界!
  当然五云轩重门叠户守卫之人,更是不虞有此,难以阻挡了。
  是以顷刻就被他们二人如入无人之境,闯到密室。
  但见其间,中置一具华丽的云床,上坐一位满头白发,赤红脸,尖嘴削腮,形如雷公的老道。左右分设七八张太师椅,高坐五六个各形各色的老汉。不但赫然一手遮天贾化雨,和瞽目神白无常全在,而且还有一个碧眼鹰鼻、赤发黄须的外邦儿哩!
  同时,群贼一见突来生人,马上个个面露惊容,尤其贾化雨和白无常二人,一眼看到当门立的竟是一位白衣书生,更是满脸铁青,惶悚不安!显然是意识到来者何人了。
  只有那位雷公嘴老道,神色仍颇镇定,并猪泡眼射出一道冷电似的光辉,向司徒玉一扫,喝道:“小辈何人,怎的这般不知道礼教,擅闯本真人云房?”
  接着,他又高喊一声道:“来人啦!快把这两个小子,替我叉出去,听候发落!”
  他大剌剌的,威风倒还不小。
  只见司徒玉面不改色,依然气定神闲岸然卓立,且闻言慢条斯理地向老道悠然一笑道:“道长别费神了,令徒等适才在外已曾见识过了,只是我等仍然到此,足见这所十方香火之地,尚与小生有缘。如果诸位有兴在此论道证法,何妨也让在下等一饱耳福呢?”
  随又俊目一扫傍坐的外邦爪,他故作不解之状续道:“咦!当年长春真人好像并没有异类的徒子徒孙呢?如今真是青出于蓝,一代胜似一代,不但能通大道,还能通夷通狄呢?长春宫如此兴隆,这就无怪其然了!若是邱处机先生地下有知,亦当自愧不如啊!”
  他这篇冷讽热刺,只听得云床上的老道须发倒竖,目射凶光,陡然一跃而起,一声巨雷似地厉喝道:“狗小子住口!在我五雷真人郁玄清面前,岂容有人饶舌,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找进来!还不快给我跪下领死!”
  此言一出,司徒玉登时又朗声一笑道:“这只怕未必!你们魔帮之人,小生知之甚详,人人都有五套玄功、一唬、二诈、三骗、四媚、五逃。大概阁下现在用的就是第一套了?”
  他随又点点头续道:“小生此来,便是要见识见识你们的能耐,如今天色已经不早。这样吧!我就在此地静立,任尔等进攻,不论是轮流还是齐上,谁能闯出门外,本人今日便暂行饶恕,以观后效如何?”
  本来五雷人郁玄清源出龙虎山上清宫,亦为昔年斗剑漏网之人,不但内外功全都了得,并练有一种五雷掌,炫人为道教中的天心五雷正法。他更兼通文事,长于逢迎,以致夤缘得京城这座极具盛名的长春宫白云观观主。且他交结权贵,勾通宫监,无恶不作,表面上是一位玄门清修士,实际乃魔帮此间幕后之人。
  无奈这位老贼生性狂悖,加上养尊处优已久,日与王公大臣相周旋,无形中更染上气指颐使,眼高于顶的骄妄习惯。
  何况他素常一呼百诺,自诩为京华第一条好汉,外有大援,官面无处不通,几曾受过像司徒玉这等当众讥辱,尤其如此大得骇人的口气!
  因而顿时气得他咕咕一声狞笑道:“看来你这狗小子,当是什么神箫剑客司徒玉了!今天且叫尔等尝尝本真人五雷天心正法的厉害!”
  随即运气作势,准备出手。
  不想正于此时,忽见旁坐上两个一般高矮,枯瘦干瘪的黑衣老汉同时一跃而起,高声道:“观主且慢!杀鸡焉用牛刀,让我兄弟看看这小辈是什么变的!”
  接着二人便一左一右双双上前,四目直视,枯手箕张,摆出一副似乎要择人而噬的怪模怪样。
  是以司徒玉不禁又俊目一扫,微笑道:“好!就是你们这一对先上,且先报个名姓,让小生登记入账。”
  他从容笑语,仍然悠闲地一无戒备,好像根本就不把对方放在眼中。
  试想一个成名的人物,哪能忍受如此轻视。
  故而那两个老汉立刻同声怒答道:“你这狗小子!连黄海黑龙帮正副帮主,绝手双雕,我劳鲲劳飞弟兄都不认识,还走什么江湖?”并且各圈右臂,又喝声,“接招!”
  一个出手“风卷残云”,一个反腕“片云斜月”,一齐从侧方分进合攻,劈出两股乌黑的劲气,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地直向司徒玉袭到,威势猛恶已极。
  照劳氏弟兄的想法,敌人当门而立,如此进攻,除硬接硬架外,别无闪让余地。加上自己二人掌力千钧,又都阴功柔力,决不可抗,这一招必然得手无疑。
  但二人刚刚劲力吐实,便耳闻两声闷哼,显然是已经击中。不由心中一喜!“这小子,原来只是个虚有其名之辈啊?”
  这仅不过是一刹那之间的事。
  及至他们收式再看,又马上愕然一惊!
  入目两位少年书生依然含笑卓立,若无其事。
  反是他们身后,由外而来的两个贼道受伤倒地,这真是邪门!
  只见司徒玉又目视他兄弟二人,点点头,朗声一笑道:“果然好掌法,这大概就是所谓隔山打牛的功夫吧!”
  此情此景,这句话比喻得十分恰当,尤其他不动声色地运用罡气,将对方劲力导向身后,转击来袭的贼党,做得异常神妙,竟将前后敌人,都一齐愣住了!
  自然这种怪事,何以其然,是绝非常人所能想像的。
  恰好适才守卫五云轩的许多恶道也大举拥到。因此在劳氏弟兄一定神,各探手一把毒砂飞出的同时,众贼党,亦纷纷以暗器夹攻。
  一时毒砂如潮,镖箭似雨,前后群起,都集中目标于司徒玉与文芳郡主二人之身。
  照说这班人,个个艺业极不寻常,素来手法奇准,百发百中,何况对象又是并立门中,空隙极少哪有不中之理?
  不想硬是偏偏怪!只见双方暗器对敌人毫无伤损,竟宛如门中无人一般,相对飞来。
  首先门外贼党被毒砂伤到了一大片。室内几位老鬼,也险为镖箭所中,立时人群惶然!乱在一片。
  这一下,只喜得文芳郡主玉手紧拖着司徒玉一条臂膀,乐得打跌,银铃笑声不绝于耳。
  本来嘛!相逢这种奇人,又遇如此奇事,她身在一股阳和之气笼罩之中安如泰山,安能不喜哩!
  还是五雷真人郁玄清应变迅速,他一见有异,心知不妙,便立刻大喝一声道:“这小子会法术,大家快住手!”
  这时绝手双雕劳氏兄弟也早已大惊失色,满面惶恐羞愧地退在一旁。
  可是司徒玉闻言,却莞尔向郁玄清一笑道:“小生又非什么真人,哪来的法术,现在大约是轮到你啦!”
  他随又俊眉微扬,续道:“我先得提醒一句!你那五雷天心正法,可得认准一些,如果再自家人不认自家人,那小生可不负责呢!”
  他这种话,明虽讥刺,其实也是真情,不信?适才就是前车之鉴哩!
  是故五雷贼道登时听得一愣!心想:“这小子说的也是不错哩!”
  接着,他便黄眼珠转了几转,计上心来,嘿嘿一笑道:“确然被你这小子说中了,这里地方太窄,而且又有外邦贵宾使臣‘湖涂多太郎’大人在此不便,本真人神通施展受限,如果尔等有种,那就出外一决胜负如何?”
  显然他是另有奸谋,且点明内中外邦鬼身份,以使敌人顾虑官面上不便,有所忌惮了。
  不过司徒玉胸有成竹,闻言摇摇头笑道:“这个恕难从命,你们为何不早说呢!现在小生已打定了瓮中捉鳖之计,却不好更改哟!”
  接着,他又缓缓续道:“其实伤不伤人小生尚可控制!再说你这位大真人,道法还拿不定灵不灵呢,这又何必多虑?”任你老贼狡猾,人家软硬不吃,也是徒然。
  所以五雷真人郁玄清也就不再答话,登时气纳丹田,功行双臂,鬓发倒竖,满头满脸赤中透紫,像个狰狞可怖的火人,陡然两掌一搓,厉吼一声:“疾!”
  蓦地便有一道劲疾的红光,如奔雷闪电般的,猛向司徒玉袭去。
  “大概这就是所谓五雷天心正法了?”
  本来如照往常,他这种掌功,一出现就有霹雳之声,并且炽热如焚,威力极大,不但敌人难逃一震之厄,便是火毒亦非常人所能忍受,确然十分凶狠。
  可是现在呢?
  只见劲力接近敌人竟毫无反应,别说是声响,竟出奇得连焰光都仅仅一闪而没,如石沉大海,半点效果都没有,这真是从哪里说起哩!
  他始而兀自不信,只道自己惟恐波及同党,所用功候太小,继之又一连全力推出三掌。
  触目对方仍是岸然卓立,笑吟吟地纹风不动,还不是依然如故,白费气力!
  到这时,司徒玉顿时朗声一笑道:“如何?我说你这什么五雷正法不灵吧!分明是贵帮惯用的‘诈功’啊!”
  他随又俊目向室内群贼一扫道:“哪位再上?”
  请想在这等情形下,还有何人敢捋虎须,自取其辱?他们已是个个都在胆颤心惊,正各打逃生主意了哩!
  于是司徒玉又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轮到小生啦!”
  此言一出,群贼立时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
  尤其一手遮天贾化雨,慌不迭扑地向文芳郡主跪倒,叩头如捣蒜,哀声乞命。
  显然,他是早已认出小主人前来了。
  但司徒玉见状未待文芳郡主有所表示,便又秀眉一扬道:“小生体上天好生之德,也无意下手惩治尔等,只奏神箫一曲,以表不虚此行。为善为恶,由你们自择!是生是死,也看你们造化了。”
  而且说完也不待答言,他就袖中探出玉箫吹奏。
  这时文芳郡主已把司徒玉当作天人,芳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自然对身旁人意旨,奉承惟恐不暇,哪还愿擅自出半点主张。
  不过她只觉个郎好生奇怪!分明是犯险来此擒贼,怎的贼徒到手又改变初衷不愿惩治,还平白为奸人奏什么箫?
  同时她对声韵之学,也是个中能手,暗忖:“我倒要听听你这文武双绝的江南才子,对此道高明到哪里?”
  更是突然想到古人“吹箫引凤”的韵事,又不由耳根蓦地一红,心想:“他该不是已经识破自己行藏,含有深意吧?”
  因此,她便立时倾耳静听起来。
  哪知她这一凝神之间,正是吹奏的开始,但觉一缕清音,宛如百鸟和鸣,直沁入心底,顿时像醍醐灌顶,全身百骸皆畅,有说不出的美妙。继而声调忽如高山流水,忽如阳春白雪,使她仿佛凌虚而薄云,如羽化而登仙。不由马上星目微合,慢慢体味,暗叹:“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只当群贼也是和她一样的感受。
  不料睁目一看,却立刻惊得一愣!
  原来室内室外,许多人已如发了狂了般,哭、笑、滚、跳乱作一团,时而绕室奔跑,时而相对互殴,时而各自捶胸跌足,时而摘发敲牙,个个满额青筋暴冒,臭汗如雨横流,气息奄奄,差不多不死,也毁了半条性命了。
  她这才意识到,这种箫声,却是一件极端神奇的武器,不但敌人生死可以由心,而且同一种声调,还对善恶之人有不同的效果呢!这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事。
  并且,她正在惊喜交集之际,忽然箫音顿息。
  眼见司徒玉侧面向自己微微一笑道:“贼徒们,恶根已深,难以度化,现在彼辈功力已废,多半不久于人世,咱们也毋庸擒拿回府,走吧!”
  是以文芳郡主立刻卟嗤一笑道:“我可疑今儿是作了一场梦!司徒兄大概真是一位下凡的神仙吧?”
  随即玉手相携,她粉面微红低声续道:“小弟荷承不弃,但愿能执弟子之礼以常相侍,不识凡俗之人,能幸蒙青睐否?”
  这种话,出在一个女孩儿家之口,试问她是一种什么心意?读者都是明眼人,大概也不必再要我饶舌了吧?
  可是司徒玉心有成见,却闻言慌不迭笑答道:“不敢当!不敢当!小王爷乃金枝玉叶,又是文武双全,这点江湖上的薄技,不但无用,也适足以招惹是非,在下何敢相累。”
  他毫无考虑余地,便巧妙地一口回绝了。
  因而文芳郡主马上芳心一酸,胸中似有无限委曲,只是不好再为深说,赶忙勉强装出笑容,以掩饰幽怨之色道:“这些暂时不谈,好!咱们回去!”
  接着二人便相携,一无阻碍地出了长春宫,寻到了坐骑,循原道回王府。
  照说这件事,司徒玉因身在京畿,做得十分谨慎,既未惊动官府,也未亲手伤人,而且恶人悉皆遭报,总该不会有什么不良后果了吧!
  可是天下事,往往常出人料外。
  自从他们跑了一趟长春宫白云观,江南才子来京之消息,便轰动全城,再加上豫王府父女,和纪晓岚一誉扬,一时慕名趋拜者,车水马龙不绝于途,不胜其烦。
  这还不打紧,更是树大招风,名高遭忌。在文场方面,一班翰苑清流,因不服司徒玉文才独步天下之名,准备于明伦堂共展才华,压倒这位江南才子。
  同时京华练武之风极盛,也是卧虎藏龙之地,许多自命的英雄豪杰,奇人异士们,或明或暗,纷纷要与神箫剑客一较短长。
  当然这其间,也不无魔帮和白莲教余党从中推波助浪,施展奸谋。
  大约是他到京后第五日的晨间,正当一觉醒来,便见文芳郡主面有忧色,步上栖凤楼来。
  并且不待司徒玉相迎,她便推门而入。
  首先,她无限深情,瞟了心爱的江南才子一眼,然后秀眉紧蹙,幽幽一叹道:“怎的天下文士,都如此好名,半点容人雅量都没有!这是何苦来嘛?”
  这句话没头没尾,使司徒玉竟一时十分不解。正要开口询问时,忽见我们这位假货文贝勒,又玉手纤纤,拿过两封柬帖道:“司徒兄!请先看看这个,咱们再详商定善处之策吧!”
  于是司徒玉,赶忙接过一看。
  原来两封全是战书:一张是当今御侄神力贝勒,结伙满族四勇士,申言本日正午前来豫王府,指名要和司徒玉一较高下,以决定天下第一的名头。
  另一封乃宫中供奉,黄教大喇嘛呼图活佛,邀请神箫剑客于三日内,前往黄寺,作一场竞技斗法的比赛。
  尤其据文芳郡主解说,这两方都是朝廷极宠爱,极依赖的心腹,胜败全难,若是处理不善,后果堪虞,实在是一件异常头痛之事!
  最后,她并低声密告道:“本府昨夜又出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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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章

  司徒玉闻言,不禁暗吃一惊!立时接口问道:“府上发生何事,可否赐告?”
  但见文芳郡主先妩媚地一笑,缓缓就身旁湘妃椅上坐下,然后轻启朱唇答道:“还不也是闻您的大名,来此挑衅的嘛!”
  她今天颇有些特别,一身洁白罗衫,打扮得和司徒玉一模一样,风流潇洒,儒雅温文,越显得清丽出尘,不带半点浮华富贵气习。
  她随又粉面微红,抬眼一瞟司徒玉笑道:“大概来人是错把小弟当作司徒兄,所以只取走我外书房中的一只青玉箫,并署名‘罗浮公子’,指刻大理石案留言,约请江南才子本晚三更,于日坛前一会。”
  这些接踵而来的事,实在使司徒玉应接不暇,深感为虚名所累!
  而且自己寄居王府,人家既敢来此取质留言,也足见并非泛泛之辈,只是罗浮公子之名素无所闻,甚觉陌生,说不得今晚要去一会了。
  于是他赶忙向文芳郡主拱手道:“因不才之来,累得尊府诸多不安,私衷极为歉疚!这几件事,请勿见忧,反正在下无名利之心,只要对方不是大奸巨恶,大约尚不难善处。”
  可是文芳郡主却闻言微抬螓首,两颗点漆似的俏目斜白了司徒玉一眼,撇撇嘴答道:“哟!又来了,哪来这么多的客套嘛?”
  她随又卟嗤一笑道:“果然舍下颇有不安,您猜猜是为的什么?”
  接着更不待司徒玉答言,她又星目一瞟道:“说真个的,咱们家上上下下,对司徒兄这份多礼透着见外,确然是大大的不安啊!”
  本来嘛!她对司徒玉一见倾心,这三数日来,简直柔情万种,一颗芳心,时刻都离不开个郎。并惟恐自己富贵气太重,特尽去浮华,淡装素抹,以伊人之所好好之,极尽温柔体贴之能事,只差揭开女儿身的秘密了。请想这是何等的深情。
  谁知尽管她如此,而得到的,依旧不过是一种普通的友情,连小王爷这个称呼,司徒玉都坚不肯改口。
  因此令她不止满怀幽怨,愁肠百结,更是十分困惑,想不通这位江南才子何以竟如此寡情?
  所以今儿个,特趁这王府大半尚在梦中的晨间,她来此作一次大胆的探测了。
  可是论司徒玉亦有他的道理,因为大凡侠义中人,总是清高拔俗,对高官显爵多不热衷,尤其他此次来京,仅在敷衍官家,极不愿交接权贵,虽是深觉居停父子,盛意可感,但为避免因情份所累,无法脱身,所以只好采取闭关政策以自守。
  自然这些内情,也绝非一个身为亲王之女,以常理衡量可知的。
  所以她一见司徒玉闻言迟迟不好作答,又索性紧跟着,手弄佩带,低眉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吐道:“人之相交,贵在脱略形迹,寒门这点祖上余荫爵禄,又何足道!不但小弟一本赤诚,惟天可表,而且家父更有意以舍妹相属,愿彼此互结丝萝呢!”
  这句话,虽是她女子自道,其实也确有其事。
  因为她父女二人,并未知悉司徒玉年方弱冠,便已有许多如花美眷,一心只打如意算盘,准备等待圣驾回京,请求赐婚,连对朝律满汉不通婚的大障碍,都有了主意,满怀热望,决心不让这个煮熟的鸭子,飞出手去。
  所以老豫王对文芳郡主与司徒玉进出相偕,过从甚密,不仅不横加干预,反而处处托故回避,替他们制造机会,连府中上下人等,都是如此。
  惟有司徒玉是实心眼,虽屡觉这小王爷颇有脂粉女儿态。但总以人家日处绮罗队中,习染使然,偶疑立解,并不深察。
  因而闻听此言,他不禁立时一惊,并慌忙接口道:“在下一介寒儒,荷承府上如此殊遇,实至感荣宠!尤其小王爷盛意隆情,无比心感!但绝无自鸣清高之意,敬请勿疑!”
  他随又向面带娇羞之色的文芳郡主微微一笑道:“不才家有糟糠,且已入赘舍亲金大人之门,难道老王爷就毫无所闻乎?”
  此言一出,只听得文芳郡主宛如冷水浇头,凉了半截,一时花容失色,愣得连话都答不出来了。
  试想她,本是一腔热望,满以为不久能天从人愿,水到渠成,哪里会料到,眼前这位如意郎君早已为捷足者先登了啊!
  这时日将近午,正当她丧魂失魂,柔肠寸断之际,恰有家将飞报:“神力贝勒已到。”
  于是文芳郡主只好强打精神,陪同司徒玉出见。
  此际,王府已准备停当,东华厅外练武场两廊,早站满一片黑压压人群。并一见郡主亲偕江南才子到来,立刻响起一阵如雷的欢呼。
  同时司徒玉,入目花厅座上,正有一位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豹头环眼,威风凛凛,一身结束俐落,年约二十四五岁的少年在和豫王谈笑。
  且身后一列站有四个如同半截黑塔一般的壮汉。这敢情就是神力贝勒,和什么满州四勇士了。
  只见他们个个神色高傲,气势如虹,大有不可一世之概。
  尤其那位神力贝勒裕荣,在豫王相介之下,眼见大名鼎鼎的江南才子竟是一个如此年轻而又文弱的白面书生,似乎大出料外,不敢确信。
  所以他登时巨目直视司徒玉,沉声问道:“你这位小相公,果真就是人称文武双绝,天下第一的江南才子么?今儿本爵前来比武,刀剑无眼,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呢!”
  这种话,不仅是极端轻视,太无礼貌,而且也无异是说:“看你这副文诌诌的模样,就不像个有本事的人,如果不敢比武,便趁早快说呢!”
  可是,司徒玉却闻言毫无愠色,反含笑拱手答道:“虚名本是传言,究竟是否真像在下,连我自己也无从证明,不过小生姓司徒名玉,倒是不假,亦读过几句儒书,会两手庄家把式,今日辱承诸位枉驾下顾,实不胜荣幸之至!”
  他答的颇妙,不卑不亢,既不承认,亦不否认,对比武的事,也避开正面,只作一种含蓄的接受。
  同时,一旁文芳郡主虽是自闻个郎已有妻室,芳心如焚,神色颓然。但无如情怀已动,欲罢不能,任怎样也舍不开放不下,更是耳闻别人对司徒玉稍有微辞,便宛如自己身受。
  所以一俟意中人语落,她便立时插口向神力贝勒一撇嘴道:“裕哥哥!请教‘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这句古话怎讲?难道有真才实学的人,一定都要人高马大不成?不信,咱们今天就赌个采头试试?我敢说人家准赢呢。”
  他们本是堂兄妹,素常言谈无忌,尤其文芳郡主早就看不惯乃兄那副目无余子的骄狂之态,是以出口便针锋相对,而且语气十分露骨,分明是说:“你别瞧不起人!要是较量真才实学嘛,我准信人家必赢呢!”
  试想裕荣贝勒一向心高气傲,自恃天赋异禀,勇力绝伦,打遍京城无敌手,怎肯向堂妹示弱。
  请看他,闻言仰天哈哈一笑,然后闪目左右,不停地打量司徒玉和文芳郡主二人。
  半晌,他才向乃妹点点头,笑问道:“文妹!啊不!文弟!咱们赌个什么采头呢?”
  这时一旁的假货文贝勒本已被看得极不是意思,何况又险些叫出她的行藏。
  因此满脸娇羞,未待裕荣语毕,她便忿然解下带上的一只双龙玉佩,在手中一扬答道:“就是这个!”
  这一着,却似乎颇出神力贝勒料外,他顿时摇摇头,目视乃妹笑道:“拿这种价值连城之宝作赌注,你不后悔吗?”
  听他的口气,分明还是十分自信呢!
  故而文芳郡主登时也银铃似地一笑道:“后悔!那是没有的事,我还要以十博一呢。”
  这句话,可把裕荣逗火了,他立即接口高答一声道:“好!做哥哥的那能讨弟弟便宜!别的也比不上双龙玉佩,就是我那匹御赐的照夜狮子宝马好了。”
  接着又虎目一翻,侧向司徒玉点点头道:“小相公这场比赛,是为人为已,可得要拿点真本事出来啊!”
  随更双眉一扬,他续道:“比赛何种武功,本爵索性让由尊驾自择吧!”
  但见司徒玉闻言微微一笑答道:“宾不压主,客随主便,是武林常规,还是由阁下出题,小生领教为是!”
  于是神力贝勒也就不再谦让,马上霍地起立,向上坐豫王躬身一礼道:“这一场比赛的公证人,就有劳老王爷了!”
  并且扭转身,便大踏步直趋练武场。
  当然司徒玉,文芳郡主,以及四勇士,都在后相随了。
  其实较量的是什么,司徒玉早已胸中雪亮。因为旗人的能耐,不外弓马、角力、枪、剑几项。
  尤其裕荣人称神力贝勒,自是少不了要一显他的所长了。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眼看这位皇亲御侄一到场中,便闪目一扫远处常设的箭垛,返身向司徒玉亮声道:“咱们先来两把弓,几枝箭,试试手如何?”
  司徒玉也立忙答道:“小生一切敬附骥尾,勉力奉陪就是。”
  因而神力贝勒裕荣顿时向王府家将一扬手,喝道:“垛把设到三百步,准备八个力的弓箭。”
  在他来说,是安心头一场就将江南才子震住。
  因为八个力的强弓,若是两膀没有一两千斤神力,休想拉拽得开,加上三百步射的距离,亦非常人所能,在京城中,惟他有此身手,也以此自豪。
  顷刻准备停当,他接过长弓,掣取三枝画杆雕翎箭,凝神注目,张臂注目,张臂如抱婴儿,搭上箭,作势以待。
  并眼觑红旗一招,就蓦地开弓如满月,连用左右返身三个姿势,嗖、嗖、嗖、三箭连珠射出。
  果然不愧第一箭手!顿时鼓声雷鸣,枝枝中的。满场响起一片如潮的欢呼!
  同时他自己,也好像胜利已操左券,面含得意的微笑,回身向司徒玉道:“看你的啦!要不要换把弓呢?”
  听他的口气,是认定江南才子绝无此能力。
  可是司徒玉,却不慌不忙,接口笑道:“不必费事了,就是这把弓吧!只是小生对此道素无心得,如有不合章法之处,尚请赐予指教是幸!”随即接过长弓,他也取了三枝雕翎箭在手,连长衫宽袖都不结束,更不拿架,不作势,气定神闲,笑吟吟地静待开始。
  如此势头,只看得神力贝勒和四勇士不住地暗暗摇头,心想:“这小子根本连一点窍门都不通,哪还能拉得开弓,射得出箭?真是活见鬼,我倒要看你怎的交代这一场?”
  自然观众也有人作这等想法。
  不想他们念头还没有转毕,陡见红旗一展,耳听铮、铮、铮、三声弓弦响过。
  立刻鼓声震天,擂个不绝。分明也是箭箭射中红心了。
  这种事,却一时大出神力贝勒意外,不由登时惊得愣住了!暗忖:“看不出这小子,果然还真有一手呢!”
  半晌,他才讪讪地向司徒玉道:“不差!不差!就凭你这三枝箭,你武才子名,是足够得上了!”
  他随又转身一指场外,一座约莫三四千斤重的大假山石续道:“这块巨石,份量颇是不轻,我们就以此定胜负如何?”
  说来说去,依然是要斗力。
  因为他始终心有成见,绝不相信司徒玉那样一个文质彬彬的人,能开八石之弓,只当人家是用什么四两拨千斤的窍门,勉强亦能混过。所以现在干脆拿出一个笨办法,大家碰碰硬,丝毫不能假借,各凭膂力举石,并心想:“这该可以难住你这小子了吧?”
  其实他这种主意,也确然不差,正合上“以己之长,攻敌之短”的原则,只无如所遇不是常人而已。
  试看司徒玉闻言,点点头答道:“小生一无歧意,反正步武后尘,献丑亦在所不计了!”
  因而神力贝勒马上不再言语,就缓缓走近巨石。
  他一再端评着力处,摇了几摇。然后作势拿桩,双臂环抱,开声吐气,大喝一声:“起!”
  同时奋力一挺腰,巨石便随身离地。
  接着更一连三个起落,才在满场喝采声中放下。
  虽然他挣得面红耳赤,喘声咻咻,但这种神力,实在亦十分惊人!
  现在,众目睽睽,又一齐注视司徒玉了。
  尤其大家眼看他人小石大,都一致心想:“别说举起,看你怎样搬法呢?”
  可是司徒玉却毫无难色,仍是神态安详,先向神力贝勒裕荣点点头笑道:“现在又轮到小生了!没话说,只好再舍命陪君子一次。”
  随即欺近巨石,摇摇脑袋,自言自语地道:“啊呀!这般大,一定不轻,恐怕这回是输定了!”
  他侧面看了文芳郡主一眼,又忽然叹口气道:“不成!不成!自己丢人现眼不打紧,哪能让主人连带赔上一只无价之宝哩!还是试它一试的好。”
  这时众人耳听这番话,只道他真个是在作难,尤其神力贝勒不禁暗中窃喜,认定自己必胜无疑了。
  不想忽然一眨眼之间,那一座巨石已被司徒玉抱起,而且人家面不改色,只两掌挟住,也依样画葫芦,三起三落,宛如纸扎的一般,一点都不显吃力呢!
  这简直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事,若论膂力,这该有多大啊!
  至此,神力贝勒裕荣才五体投地地心服了!
  好在他虽是高傲,心眼还直。正如古人所云:“英雄惜英雄,好汉惜好汉。”
  他此时立被一股“惺惺相惺”之情,促使得非常激动。
  刚刚司徒玉放下巨石,他就迫不及待地抢步上前,高拱双手连声疾呼道:“小兄弟!失敬失敬!你不但是天下第一,连我这神力称号,也当转手奉送了!”
  而且他诚形于色,似乎绝非谀辞。
  是以司徒玉亦慌不迭地抱拳答礼道:“不敢不敢!贝勒神力过人,小生只不过步武后尘而已,大家并无高下之分哩!”
  本来也是嘛!他们比赛两场,双方不都一般地做到了吗?
  可是神力贝勒却闻言哈哈大笑道:“小兄弟!别向我裕荣脸上贴金了,在场的都是明眼人,就凭你这份气度,便够人学上十年了,咱们非深交不可!”
  他随更笑嘻嘻的,转身向一旁又喜又怒的文芳郡主深深一礼道:“文弟慧眼识英雄,可喜可贺!采头也明日即行交割,愚兄决不食言!”
  显然他是语带双关,话中有话了。
  因之我们的假货文贝勒登时听得满面飞红,立刻小嘴一撇,白了裕荣一眼道:“我才不稀罕你那什么玉狮子宝马呢!我只问你,今后还敢目中无人不?”
  于是神力贝勒又哈哈一笑,连声道:“教训得是!教训得是!只是采头愚兄已经出口,你不要,我送给司徒兄弟还不是一样。”
  这时老豫王眼见双方化敌为友,也喜不自胜,正要离座宣布比赛结束时——
  又见神力贝勒趋前紧握司徒玉一只右手,笑道:“小兄弟神仙化身,裕荣已口服心服!现在不谈比赛,我有个不情之请,务恳赏脸。”
  并且不待答言,巨目扫了一旁四勇士一眼,他然后又向司徒玉续道:“听说小兄弟人称神箫剑客,自必在剑法上有极高的造诣。我想请同来的四位弟兄权充下手,开开眼界,不知可否?”
  同时一旁四勇士亦赶忙趋前抱拳为礼道:“愚兄弟久闻司徒公子英名,如雷灌耳,今日有幸得瞻丰彩,敬恳不吝赐教是盼!”
  别看他们四人表面说的这等廉恭,其实在内心中,对神力贝勒适才所言“权充下手”四字,还大不以为然呢!
  本来这也难怪,因为他们名列京城第一流高手,早已扬名关外。现充乾清门侍卫之职,素常除较神力贝勒裕荣稍逊一筹外,偌大帝都,在剑术上,还没有遇到第二个敌手。
  而且这四人,乃是结义弟兄,老大赛玄坛奕禄,老二勇金刚浑猛,三老镔铁塔荣奇,老四乌龙剑广顺,合称四勇士。各有一身横练功夫,独门绝艺,确然皆不等闲。
  而且,若是一旦联手对敌,生平尚无人可挡。
  试想他们如今一招未过,怎肯就此甘心服人哩!
  因而司徒玉闻言俊目一扫眼前五人,秀眉微扬笑道:“贝勒盛意,小生安敢不遵,只怕薄技肤浅,要使诸位大失所望呢?”
  此言一出,登时四勇士全各大喜,并迅速入场,在下首一字儿并立,列阵以待。
  王府家将,也适时为客人送上兵刃。
  但见司徒玉接剑在手,仍是笑吟吟的,徐步踱到场中。且向四勇士点点头亮声道:“反正大家是印证所学,不比争锋交战,各位就齐上如何?”
  这种话,也恰好正合四勇士心意,原因是照他们适才冷眼旁观所见,这位小书生,确有过人之处,否则以神力贝勒那种眼高于顶之人,决不会心服,若是凭自己单打独斗,定非其敌,反不如就干脆来个联手一战,较为有利。
  所以他们闻言,便立刻答声:“遵命!”并同时献剑进招。
  立刻四柄剑,宛如四条飞蛇,寒光耀目,从不同方位,齐向中央攻来。
  而且出手就是绝招,火候老到,配合恰当,凌厉无比。
  其时一旁观战的神力贝勒,深明四勇士底蕴,看得清楚,心想:“这四个家伙,头一招便全用绝活,可实在不好对付呢!”
  当然他此际,更是凝神注目江南才子如何化解。
  可是眼见司徒玉竟毫不为意,怀抱长剑,连手都不还,只身形微闪,四柄利剑,就一同落空。
  且随即在四勇士大开大合雷霆万钧续攻的剑山剑雨中,他如行云流水一般地从容游走。
  最奇怪的,是目睹他身形步法,并不快捷,但偏偏避招闪剑,无一不宛如预知,恰到好处,安若泰山。
  虽然看起来并不起眼,可是若果稍加琢磨,实在是神而化之,玄妙已极!
  因此神力贝勒裕荣不由暗叹道:“即此已见胜负了!哪还用人家出招亮剑啊!”
  顷刻,就是一百多个回合,四勇士也杀出浑身解数。
  一时裕荣看得兴起,反腕一撤背上长剑,纵身高呼道:“司徒小兄弟,我来也!”
  同时侧方忽然陡起一道白光飞入战团。大家一入目,就看出正是文芳郡主。
  显然她也见猎心喜了。
  这时神力贝勒裕荣愈加兴奋。长剑一领,连人带兵刃,宛如一条曳有长尾的匹练,直卷入场,口并并轻喝道:“小兄弟可得也还还招才行呢!”
  一时他们六枝剑,晶星万点,寒气逼人,像走马灯一般的,将司徒玉围在核心。
  尤其文芳郡主,人比花娇,剑如惊虹电舞,银辉四射,一上手就使出越女剑法中七绝连环,一招接一招地绵绵攻出。只看得两廊观众掌声如雷,欢呼不绝。
  因而司徒玉也立时朗声一笑,喝声:“好!”且振臂还招,剑出朵朵银花,漫天飞洒,幻为千百枝青锋。
  马上七个人就化为一片光影,绕场团团飞滚,别说辨识招式,连人都无法分清了。
  此际,场中的四勇士,已个个浑身汗出如浆,算是死心塌地地认得这位小书生了。
  他们鏖战了两三百个回合,不止是对方衣角都无从沾到,更是后来人家还攻,分明全是极平常的招式,四人皆难以封架。
  尤其眼看司徒玉轻松遐逸,纵横在满空剑影之中,好像压根儿就没费半点气力,不论你用什么绝招狠攻,他总是随手化解,或借力消除。
  人多没用,联手更糟!有时反被引成自己人互相火拼,欲罢不能,若非他又从中施救,简直还要闹出无穷的笑话啊!
  这种人,这种剑法,岂但是天下第一,就是神仙,也不过如此哩!
  并且神力贝勒,也有同感。所以顿时喝声:“停!”
  他飞身纵出圈外,一边挥汗,一边竖起大拇指,向司徒玉哈哈大笑道:“小兄弟!你这种神剑,不但天下第一,恐怕还要冠绝古今呢!”
  四勇士更是立即弃剑拜伏于地道:“公子仙人,小将们服矣!”
  只有文芳郡主一旁俏立,以剑拄地,在娇喘中,眼角斜睨个郎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以及别人对他五体投地,芳心有说不出的快感!
  同时司徒玉也慌不迭答礼,并连声向四勇士道:“四位快请起!四位快请起!不才这点薄技,何足为奇,不过是承大家相让罢了!”
  他随又转面向裕荣一拱手道:“贝勒谬奖,在下何以克当,十步之内皆有芳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小生些许艺业,算得了什么!”
  可是神力贝勒却不理会这些谦辞,马上又接口哈哈一笑道,“老兄弟!今天我太高兴了,走!咱们再比比酒量去!”且转头向四勇士笑道,“这一回,我们那口怨气,大概总可以出了?”
  看他的言行,倒是十分豪爽,管着司徒玉老兄弟叫不绝口,好像这个朋友是交定了,也一扫来时那副傲气。
  因此一旁文芳郡主不由肚里暗暗好笑,并闻言冷冷地插口道:“算是你们运道好!也不必自己找场啦!管保三日以内有开心的戏瞧就是了。”
  她这句话,登时让神力贝勒和四勇士喜形于色。
  尤其,裕荣更忍不住急急向乃妹问道:“敢情那些狗秃驴,已经先向司徒老兄挑战了?”
  但是文芳郡主又故意卖关子似地小嘴一撇,答道:“你们甭问,仙机不可预泄,我一说,恐怕有人就要撒手不管了呢?”
  她随又妙目一瞟司徒玉,卟哧一笑!
  自然她这一做作,任谁都可以会意了。
  是以神力贝勒立时喜不自胜,满怀兴奋地笑道:“这可好了!”接着又向乃妹附耳低声道,“文妹!到时千万通知愚兄一声啊!”
  分明他们和黄教喇嘛之间,也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这时花厅上已经酒筵齐备。老豫王眼见这一场比武,化敌为友,异常快慰。
  马上大家相率入席,关怀畅饮。一直闹到日落西山,才彼此互道暂别。
  司徒玉也推说出城看铁掌擒龙吕酒丐,独自离开王府。
  文芳郡主更是对晨间闻之于意中人亲口“家中已有妻室”之事,芳心极为沉重,亦急急暗禀老父,且申言矢志不贰,只求达到目的,不计名份。
  自然这种消息,不用说豫王也是极感意外,深觉棘手,难于处置。
  可是他随又安慰爱女道:“我儿勿忧!此人虽有经天纬地之才,闲云野鹤之志,但人总是人,三代以下,无不好名,从无人能跳出名利圈外,朝廷早有安排,到时不怕他不俯首就范,何况男人家有三妻四妾,乃本朝律所允许,我们是奉旨赐婚,正大光明,又有何妨?”
  本来嘛!照一般常情,谁人不爱荣华富贵,谁人能逃出名利欲圈,尤其英雄难过美人关!
  他们握有如许世人向往而不可得的钓饵,哪还怕司徒玉不乖乖地上钩里!
  因之文芳郡主闻言也深以为是,心想:“反正将来有皇上作主,绝无不能如愿之理,自己何必杞忧嘛!”
  于是,她立又尽扫愁颜,恢复了日来无限愉悦的心情,并且一心静待心上人归来,同往东城践约。
  不料等待复等待,直至鼓打二更,尚无司徒玉踪影。
  同时她也马上恍悟:“人家乃不想自己卷入漩涡,日间出城便是托故,恐怕早已独自前去了。”
  自然女孩儿家多半倔强,尤其昨晚来人深入香闺,使她大为忿恨,不去哪能甘心。
  故而她迅即结束停当,背插长剑,腰跨镖囊,不声不响地独个悄悄地直奔目的地。
  这时皓月当空,玉宇无尘,满天繁星,清风拂拂。
  好在这是她生根土长之地,到处都是熟地。所以不久便到了朝阳门外大街路南“日坛”,也就是“朝日坛”所在。
  但见那巍峨殿宇,宏广的丹墀,一片恬静,加上灯火全无,四周树影婆娑,空不见人,特显着阴森穆肃。
  试想文芳郡主,又非江湖儿女,从小娇生惯养,虽然也曾习武,几时曾有过夜行经验?又几时曾独个儿,深更半夜跑到这种处所?
  但现在,四顾空寂,到处阴阴沉沉,更是风动梧桐,树影宛如鬼影,便不由立刻现出一个未出闺门少女的弱点,疑神疑鬼,心惊胆寒起来。
  哪知也就正于此际,猝然左侧有人清脆地一笑道:“江南才子,果是信人,有劳久待了!”
  并入目在不远的月光下,有一位玉面朱唇,目若朗星,丰神秀逸,背插单剑,手持自己那只青玉箫的蓝衫少年,岸然卓立。
  看情形,大概对方把自己误认作是司徒玉了。
  因此她立刻一振精神,索性将错就错,打算先抵挡一阵,以待心上人到来。
  顿时,她也移步向前,亮声冷冷地答道:“阁下姓甚名谁?夤夜行窃,并约小生来此,意欲何为?”
  照说她这等作答,也并无露马脚之处。
  可是那位少年却闻言朗声一笑道:“尊驾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难道以你鼎鼎大名的司徒大侠,竟连江湖上,极普通的‘下霸王帖’用意,都一无所知不成?”
  他随又趋前数步,微幌掌中青玉箫,续道:“台端人称神箫剑客,大概这手功夫一定不差,今天本人特来领教,看看可有什么出奇之处,至于姓甚名谁,只要你赢得在下一招半式,必当实告,否则我罗浮公子,就是罗浮公子。”
  说至,他更不待言,掌中暗运真力,口里喝声:“玉箫奉还!”立时脱手一道又劲又疾的清光,嗖的一声便向文芳郡主飞到。
  显然,他是存心试试对手的功力了。
  本来照文芳郡主的实学,除一套越女剑法尚称精湛外,在内功方面,可以说是极为平庸。
  请想这一招,她哪能接架得上哩!
  不过说也奇怪,那只玉箫飞到中途,忽然一缓。再到文芳郡主身前她只随手一捞,便毫不费力地接过了。
  因此那位罗浮公子迅即俊脸上露出惊容!且登时一声轻笑赞道:“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这种事,在文芳郡主本人并未觉察有什么异处,所以一闻对方赞语,反不禁一愕,暗忖:“难道三几丈距离,接到玉箫,也算能耐不成?”
  是以她顿时信心陡增,亦傲然答道:“这点小技,算得什么,小生也正拟问阁下要个上门欺人的公道呢!”
  她先将玉箫插到身后,随手呛啷一声,兵刃出匣,然后平胸举剑左手捏诀向罗浮公子一指,喝道:“废话少说,亮家伙吧!”
  不想那位罗浮公子见状却面现不悦之色,摇摇头道:“阁下既称神箫剑客,成名的绝技自必是一支玉箫了。难道就小觑在下,不足一试么?”
  此言一出,文芳郡主可就十分为难了,因为她根本没有学过这种奇门兵刃哩!
  故而,她一时竟无法回答,又不好称不会,更不便说出自己是冒名顶替,弄得异常尴尬!
  对方察言观色,看得亦大为不解起来。
  不过还好,正当她没法开交之际,蓦地二目一花,司徒玉无声无息,不知其所自来,现身在眼前了。
  且见他,立含笑向对方一拱手道:“尊驾大约就是罗浮公子!现在时恰三更,在下未能先期到此,有劳久候,至以为歉!”
  这一来,可把那位罗浮公子搅糊涂了!怎的在同时同地,竟出现两个服色相貌相似的江南才子呢?尤其对后到的司徒玉,人到眼前,他才发觉,十分心惊!
  司徒玉自然目光能洞察入微,一见对手惊疑不定,马上就侧身一指文芳郡主相介道:“这位便是阁下所取玉箫的主人,王府文贝勒,在下乃江南司徒玉。”
  他随又俊目一扫殿顶,续道:“屋上四位姑娘,想是兄台同伴,何妨也一同请下呢?”
  他刚刚来到,就一切了然,连数十丈外有人隐伏,都瞒不过他的耳目,这是何等的身手。
  因此那位罗浮公子不由暗暗惊佩,并赶忙抱拳答礼道:“在下因素未识荆,致屡误扰贵居停,敬请见谅是幸!”接着又转面向殿顶亮声道,“你们下来吧!不必回避了!”
  同时司徒玉亦回身向满怀喜悦的文芳郡主笑道:“这本是不才个人之事,有劳移玉,实深感不安!”
  试想文芳郡主此时见心上人赶到,不仅如婴儿得母,顿感安全。更是也松了口大气,哪得不喜,所以闻言妙目一转,也俏皮地答道:“谁教你是咱们家贵客嘛!我这做主人的,于情于礼哪能不到呢?”
  并且一眼看到殿顶,在明月照射下,勃起一道彩霞,如飞下降,落地现出四位衣分红黄蓝白,劲装背剑的少女,一字儿并列,站在罗浮公子身后。
  虽然面貌看不十分清晰,但全是身材婀娜,体态苗条,分明个个皆为绝色美人,而且四人功力,似乎都颇高强,适才飞降那份卓越轻身工夫,就是明证。
  所以她,接着又向司徒玉一笑道:“喏!人家不是也有同来之人嘛!”
  于是司徒玉也就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便向罗浮公子微笑道:“荷承指名见召,能在这种月白风清之下,得晤高人,幸何如之,至于有何过节,或者印证武学,敬盼明白见教是幸!”
  这时对方五个人十只大眼,都一齐被他这种光风霁月的英姿所吸引,似乎人人皆看得十分出神。
  半晌,那位罗浮公子秀眉一场,才笑吟吟地答道:“岭南俚人,久仰英名,此次在京适逢其会,特不揣浅薄,想在名人手下见识几招绝学,以开眼界,尚祈不吝赐教是盼!”
  他说得温文有礼,颇是动听,且人也雅逸,极得司徒玉好感。
  于是他立时爽朗地一笑,接口道:“好说!好说!在下本是徒托虚名,并无实学,即承下顾,敢不如命,好在武林切磋,亦是常事,现在为时已经不早了。请划出道来,小生勉力一切奉陪就是。”
  本来那位罗浮公子适才是以名度艺,欲一观司徒玉的神箫绝技,究竟有何高招。
  可是此际,他耳闻司徒玉出言尽管和颜悦色,但内容却满含自负,不仅将出题先制之利相让,而且还大言一切奉陪。
  这种话,与其说是谦辞,也无异没把对方放在眼中。
  是故他,不禁立时放弃前意,心想:“这六十四枚通宝,我作七次发出,每回倍增,要不落地,在空中互撞六十五次,身形不动,原物放回,姑名之为刘海戏金蟾,敬请指教。”
  从表面上看,这不过是普通金钱镖一类暗器绝技,实无什么稀奇。可是仔细一推详,若果如所言,那又是极端困难之事。别的不说,只讲金钱镖在满天飞舞中,身形不动。要不使落地全部收回,这又如何可能哩!
  因而一旁文芳郡主,听得颇为出神,粉脸上似有不信之色,敢情他也是个中能手呢!
  只见那位罗浮公子,语声一落,便抖手一点金星,飞上十多丈空中。一旦第一颗刚刚下降,继之又是一枚,但闻铮的一声,火星激射,两钱又同时上升,果然手法奇准,话非虚语。
  并如此续见他单臂连扬,上空叮叮当当响个不绝,密如贯珠,一枚都不落空。
  此时万里无云,月华皎洁,大家全看得十分真切。
  尤其是最后一次,三十二枚同发,音如珠落玉盘,溅起满空火星,开出万朵金花,蔚为奇观。
  更是正当金钱如雨,纷纷下坠之际。陡见他,右臂一挥,突出一条长达丈许,匹练似的红棱,只一卷,便将所发金钱镖,悉数收回,既干净又俐落,全是真实功夫,不带半点花巧,一切如言做到。
  是以司徒玉,立时高赞道:“神哉技矣!佩服!佩服!”
  不消说,一旁文芳郡主,更是暗中心折。
  而且连那位罗浮公子自己,都好像也大有得色。
  请看他,满面春风,掌托六十四枚收回的制钱,从容趋前数步,向司徒玉笑道:“薄技不精,有污尊目,何敢有当谬许,现在亦敬请一试如何?”
  自然在这种情形下,我们的江南才子,是不便不接的。
  但见他,毫不迟疑的,就伸手将钱接过,并点头连声答道:“当得奉陪!当得奉陪!只怕珠玉在前要相形见绌就是了。”
  接着又俯身从脚旁拔了一根草在手,然后道声:“献丑!”
  一扬臂,金钱镖便连珠发出。
  似乎他的手法和适才对方并不一样。
  入目空中的金星,在前的飞行较慢,继续后出手的反快,一枚枚地衔尾不断地顶撞,声如连珠,火花朵朵,络绎如同一串闪烁不绝的匹练,冲天直上。
  不止力道拿得恰到好处,使只只制钱似有灵性,而最奇的,乃是互相激撞之音,汇为一阵乐流,抑扬顿挫,异常美妙悦耳。
  这种奇绝的手法,一时看得对方五人个个满脸惊容!恍疑不是真事!
  不过那位罗浮公子,却暗忖道:“出手妙则妙矣!但自己未将红绫一并交付,看你如何收回啊?”
  哪知人家妙处尚不止此,他念头还没有转毕,便见空中一连串金星,蓦地停止直升改为倒降。一枚枚,如同认识主人一般,鱼贯飞落,且恰好钱孔穿过司徒玉掌上直立的一茎蔓草,整齐重叠,一个不少。
  试想这等神而化之的奇技,几曾有人能比?
  因之连罗浮公子身后四位少女,都不由立时忘形,脱口娇声喝起采来。
  可是司徒玉,并不以此自满,赶忙向罗浮公子笑道:“勉步后尘,不值识者一笑,请继续赐教吧!”
  并将金钱镖,随手如数送还。
  这种结果,实在是大出罗浮公子料外,因为他,原以一般成名人物,大半多偏重内外功修持,对于这些小巧暗器之技,极少练习。所以特故出冷门,也恰好是他本门绝学之一,以此相难江南才子,谁知人家竟然比自己更加神妙哩!
  是以闻言,他立时接口答道:“神箫剑客,果不虚传,神技叹为观止矣!”
  随又略作沉吟,俊目微转道:“第二场,在下想领教几招掌法,不知尊者意下如何?”
  但见司徒玉朗声一笑道:“兄弟适才已经说过,一切奉陪,这焉有不可之理,请即赐招好了!”
  照说司徒玉,素来对人极端谦和礼让,从无半点狂傲之习,何以今日语言之中,颇有轻敌逾常之处呢?
  原因是他傍晚会晤铁掌擒龙吕丐师徒,得悉京城之中,魔帮余党,正多方蛊惑能人挑衅,并设有诡谋,是以颇疑这位罗浮公子一行,便是其中之一。
  故而他心有成见,于是在言语中,就不免稍有不满之意了。
  惟其如此,所以罗浮公子一听他这等口气,也暗中大是不悦!登时轻登一声:“好!”
  他随即圈臂发掌,一招“金龙探爪”,幻成无数手影,疾逾闪电,直向司徒玉迎面抓来,火候老到,不但稳,而且功力深厚,指风如潮,凌厉已极。
  只是司徒玉,料定对方这头一手必是虚招,故而仍是气定神闲不闪不让,一如未闻见一般。
  果然猜测不差,即刻又猝见罗浮公子,中途双肩一幌,宛如飘风,忽地不按常轨地身转四方,一连虚虚劈出四掌。
  且顿时陡起五种不同的劲气,有刚有柔,有冷有热,威力奇大,一齐向中央拥来。
  不但他这种招式甚是少见,尤其力道十分古怪,异于目前各大门派。
  因此司徒玉马上也不怠慢,立即移形换位,出手化消,顿时暗查对方究何来路?
  并眼见那位罗浮公子,好像头招未能取得上风,颇出意外,更是双掌翻飞,快打抢攻,身形化为一道蓝影,劲气四溢,团团疾转起来。
  加上他人本长得风流俊秀,功力既高,身形招式,又轻灵美妙。
  一时双方,如同珠联璧合,白衫青衫,辉映成趣,飞舞得使人目眩神迷,斗得精彩无比。
  此际,月影偏西,夜阑人静,大约将近四鼓,他们亦交手百招。
  那位罗浮公子,却越打兴致越高,似乎神情十分激动,俊眼流露出无限异彩,兀自不肯罢休。
  同时司徒玉,也早已认出对方门派,颇是称许,只一味游斗,守多攻少,希望罗浮公子能自己知难收手。
  不料正于此时,忽听远处有一苍老的嗓音喝道:“畹儿住手!”
  并且人随声至,场中立现一位白发盈巅,面貌奇丑,单拐独脚的黑衣老婆婆。
  更是她两只怪眼,寒光四射,一停身便向司徒玉怒叱道:“你这小子,何人门人,竟敢自持有鬼门道,戏辱老身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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