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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库] 高庸《黑凤凰》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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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6-25 11:53:3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try85 于 2025-1-12 20:04 编辑

《黑凤凰》高庸

一、串谋演假戏 谎语骗真情
  严格说起来,盛家集不能算是一个市集,这儿只是崇山峻岭中的一处小村落。
  数十户人家,一条崎岖的石板路,站在街头可以一眼望到街尾,每当风雪来临的时候,家家掩门闭户,街上积雪盈尺,看不见一个人影。
  在这儿,一年中至少有八九个月积雪不融,居民们躲在石砌的屋里,全靠积存的一点杂粮和兽肉,度过漫长寒冬。
  这段日子里,只有街头的盛家老店最热闹了。
  整个盛家集,仅有这一家商店,整个盛家集,也仅有这位开店的盛老头不靠打猎维生。
  盛老头是全集子里,最有钱和最有声望的人。
  除了打猎之外,盛家老店什么生意全做。
  寒冬,他收购居民们的皮货和药材;春夏之季,却由山区外贩来布匹、食盐、米粮和杂货,供应全村所需。
  盛家老店自酿烈酒,售与猎户们御寒,又备有炕房,偶尔由外地入山采药的客人投宿;谁若提议掷几把骰子,推几庄牌九玩玩,盛老头决不反对,还免费供给赌具;哪家有人生病,盛老头亦会把脉开方子,兼治跌打损伤;谁要嫁女儿、娶媳妇,他写文书、择日选地……任何生意,盛家老店都一体包办。
  总之,这盛家老店兼营店栈、酒馆、赌场、医院……等各项营业,凡是能赚钱的事都干,只除了没有开设“妓院”。
  其实,盛老头不是没试过,但为了两个缘故,弄得半途歇业,没有再经营下去。
  一是居民太少,靠打猎维生的人又天生穷困,出不起价钱,根本养不活妓女。
  二是猎户们多数粗壮,见了女人忘了命,穷凶极恶,花了钱恨不得连本带利一下子捞回来,那次应客的又是两名雏妓,招架不住,险些没闹出人命。
  盛老头钱役赚到手,反受尽同村妇女的唾骂,只得偃旗息鼓,从此放弃了这个行当。
  尽管不经营妓院,盛家老店依然营业鼎盛,始终是集子里最热闹的地方。
  ×××
  时序才入秋,山区中已刮起刺骨的寒风。
  盛家老店门口的厚棉布帘子,挡住了弥天寒意,屋内燃起火盆,挤了满满一屋子叫嚣、喧嚷的人。
  二三十名猎户,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赌钱,嘻笑叫骂,只差没把屋顶震塌下来。
  屋外寒风呼号,屋里却显得有些燠热,熊熊的火盆,火辣的烈酒,使人犹在冒汗。
  几个年轻小伙子,甚至脱下了皮袄,光着胳膊在赌台边嘶声呼喊。
  全屋子里,只有三个人静静地坐着,既未酗酒,也没有赌钱。
  一个是盛老头,正在柜台内左手算盘右手笔,全心全意结算着一篇流水账。
  另外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矮胖子,一个约莫六旬开外的老者,坐在屋角里一张小桌边,桌上虽然也放着酒,两人却动也没动,只低头默坐,对这满屋子喧哗,似乎充耳不闻。
  矮胖子偶而还抬起头,用冷峻的目光,扫视一下赌台边吵得过分的猎人,老者却始终没有抬过头,双目虚阖,好像在沉思,又好像在打盹儿。
  这两人都不是本地猎户,而是寄住在盛家老店的客人。据他们自称,是入山采药的药商,因为那年纪较大的一位感染了风湿,身子不适,暂时在盛家集休养。
  老者的确像有病的样子,常常半夜呻吟,又有点咳嗽,盛老头几次要替他把脉开药,却被他婉拒了。
  他们自己是药商,熟悉药性,盛老头不敢班门弄斧,只好作罢,何况人家出手大方,一切费用都从优付钱,看来不像没有来历的,盛老头也不敢得罪他们。
  ×××
  赌局正热闹,推庄的是个肤色黝黑的精悍小伙子,外号叫“黑驴”的,已经连抓了两副通吃,面前的铜钱堆得像座小山,大伙儿却输得眼珠子发红,恨不得一口将这条黑驴吞下肚里去。
  牌已经砌好了,各门的注也下妥了,黑驴正捧着骰子在手掌心直搓,口里吆喝着:“离手!骰子走顺家,大小一把抓。开——”
  两粒骰子刚要掷出,突然由店门口吹进来一股寒风。
  推庄的黑驴正面对店门,整个人忽然呆住了,两眼发直,张大嘴巴,高举着的手竟悬在空中,骰子也忘了掷。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下,催促道:“掷呀,发什么驴呆!”
  黑驴好像从梦里醒过来,揉揉眼睛道:“奇怪,难道是我眼花看错了……”
  有人骂道:“赌神菩萨才看错了,竟让你这黑驴子赢钱!”
  “黑驴,少他娘的打马虎眼,快点掷骰子吧。”
  黑驴道:“别吵!别吵!我真的看见门口有个人……”
  “有人没人,关你屁事,也值得大惊小怪的。”
  “不!那不是咱们本地人,而且是一个女的。”
  “女的?”
  大伙儿都被这两个字吸引了,纷纷回头张望。
  门口除了那张厚棉布帘子,什么也没有。
  有人不耐烦,骂道:“见你的大头鬼,快掷骰子,你他娘的八成是想女人想疯了。”
  黑驴一口咬定道:“真的是个女人,我清清楚楚看见她掀开帘子,伸头进来瞄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那女人长得像什么模样?”
  “长长的头发,鹅蛋脸,一双大眼睛,皮肤很黑,但是黑里带俏,美得叫人心跳,就好像……就好像……”
  “就好像你亲姐姐一样!”
  不知是谁接了这一句,惹得大伙儿哄然大笑。
  “敢情你自己生得黑,就编个黑里俏来诓咱们?”
  “瞧你像个黑驴蛋似的,就俏也俏不到哪里去!”
  “快掷骰子吧,老子才不管你黑不黑,俏不俏,老子只想捞本再赢你龟儿的钱!”
  “对!少废话,快掷骰子……”
  大伙儿又笑又骂,黑驴可是真急了,把骰子往口袋里一揣,大声道:“你们不信是不是?谁敢打赌跟我去门外看个明白?”
  他还没抽回手,已被人一把抓住,道:“黑驴,少来这一套,赢了钱就想扯腿?”
  又有人叫道:“搜他的口袋,这小子准是想玩手法,口袋里藏着假骰子!”
  “……”
  人多嘴杂,有人起哄,就有人附合,屋子里顿时沸腾起来。
  正乱着,门帘动处,又吹来一股冷风。
  就像由北极冰山吹过的寒流,整个屋子内的喧哗、叫嚣、笑骂……一下子全都冻僵了。
  每个人脸上都是惊愕的表情,沸腾的屋子,突然静了下来,几乎可以听见各人心跳的声音。
  店门口站着一个长发披肩的少女。
  一点也不错,鹅蛋脸儿,大大的眼睛,黑而亮的皮肤,看模样,顶多十八九岁。
  如果说黑驴的皮肤像煤炭,这少女的肤色就像精工细织的黑缎子,虽然同样是黑色,但黑得美,黑得俏,美得令人目眩心跳,俏得使人神驰意飞。
  这么冷的天,她身上却穿着一件像坎肩似的夹背心,一条齐膝短裤,整个胳膊和半截小腿全裸露在外面。
  她当然不会是本地人,因为盛家集绝没有这么美的女孩子,别说见过听说也没听说过。
  可是,方圆百里内,并无其他村镇,这少女是从哪儿来的呢?
  粗心大意的猎户们可没想到这一点,大伙儿的魂魄都被少女的美貌慑住了,近百道目光,全都凝注在这半裸少女身上,一个个不停地偷咽着唾沫,什么牌九、骰子、赌本,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半裸少女胁下挟着一个小布包,面对满屋子贪婪的目光,似乎也略感到局促不安,半垂着头,快步走到柜台前面。
  盛老头连忙推开算盘站起来,向少女上下打量了一遍,低声问道:“大姑娘,你要做什么?”
  半裸少女用手指指那些米缸盐罐子,道:“我要这些东西。”
  盛老头轻哦了一声,道:“你是买东西来的,那好,想买些什么,大姑娘你尽管吩咐,我叫伙计替你包起来。”
  半裸少女道:“我要很多东西,吃的、用的,统统都要,最少得够半年的吃用才行。”
  盛老头愕然道:“大姑娘,你是替人批货?还是自己用的?”
  少女笑笑道:“当然是我自己要用的。”
  “那……为什么要一次将半年吃用的东西全买去呢?”
  “因为我住的地方很远,来去不方便,我也没有工夫常常来。”
  盛老头皱眉道:“大姑娘,这只怕有些难办了。”
  少女道:“有什么难办?”
  盛老头道:“一个人半年吃用的东西不少,小店人手不够,恐怕没有办法替你送去。”
  少女道:“不用你送,我自己会拿。”
  盛老头一怔,道:“你能拿得动?”
  少女道:“当然能。你只要替我把东西放在竹篓里,用绳子捆紧,我自会搬回去。”
  盛老头又向她仔细打量了一遍,半信半疑地摇了摇头,只得吩咐伙计取竹篓来。
  那少女好像对任何东西都很喜爱好奇,除了整袋的米、面、盐、糖等食物,又挑了许多花花绿绿的布料,甚至鞋袜、珠粉、饰物……大包小包,选了一大堆,将两只竹篓塞得满满的,仍嫌意犹未足。
  这时,满屋子的人都忘了赌钱喝酒,纷纷围到柜台前面来,大伙儿望着那半裸少女东挑西选,直看得目瞪口呆,如痴如醉。
  只有屋角落上的老者和矮胖子没有动,但也不时将冷峻的目光透过人丛,暗中对那半裸少女打量着。
  盛家老店的存货,几乎被挑去了一半,这真是盛家老店自开业以来,最大一次交易。
  盛老头又是兴奋,又是惊疑,拨算盘计算价款时,手指都在发抖,以致好几次把算盘珠子拨错了。
  总结价款,一共是十四两八钱七分银子,外加二十三枚铜板。
  盛老头看在“批购”的份上,咬咬牙,把三个铜板的零头抹去,应实收十四两八钱七分银子二十个铜板。
  半裸少女摇头道:“我没有钱,也没有铜板,我从来就没有用过钱。”
  盛老头听得一呆,道:“大姑娘,没有钱怎么能买东西?”
  半裸少女将小布包轻轻放在柜台上,道:“我用这些兽皮跟你换东西,总该可以吧!”
  以物易物,也是交易的方法,盛老头当然不能拒绝。
  可是,当他匆匆解开那个小布包,却几乎为之气结。
  布包内只有两张野兔皮,一张白色,一张灰色,加起来也值不了五分银子。
  围观的猎户们忍不住都笑了。
  盛老头也是既好气,又好笑,两只手指提起兔皮抖了抖,道:“大姑娘,你就用这两张兔子皮,要换十五两银子的东西?”
  半裸少女点头道:“是呀!”
  盛老头道:“这是什么神仙兔皮,能值上十五两银子?”
  少女道:“我知道这两张兔皮是太少了,可是,我只有这两张,因为今年春天我很忙,没有时间去捉兔子……”
  盛老头气得脸色发白,冷笑道:“忙不忙那是你的事,两张兔皮换这许多东西,天下哪有这种交易。”
  少女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兔皮你先收着,等我再捉到野兽的时候,我会给你送来的。”
  说着,就想动手搬取竹篓。
  盛老头急忙从柜台里窜了出来,横身拦住道:“不行,你不能拿走这些东西。”
  少女道:“为什么不行?”
  盛老头道:“我这些东西都是钱买来的,你没有钱,当然不能拿去。”
  少女道:“我虽然没有钱,可是我用兔皮跟你交换的呀!”
  盛老头道:“对不起,你那两张兔皮连五分银子也不值,我不能跟你交换。”
  少女道:“你这人是聋子吗?我已经告诉过你,将来再给你补送来,你难道没听见?”
  盛老头道:“我和你素不相识,怎能够挂欠。”
  少女道:“没关系,你虽然不认识我,我认识你就行了,再不然,我也会记住你这间店铺。”
  说着,又想去搬竹篓。
  盛老头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不行,没有银子,你决不能拿走这些东西。”
  少女突然沉下脸来,道:“喂!你这人讲不讲理,眼看冬天就快到了,我又没工夫去打猎,你不让我把东西拿走,莫非存心要我挨饿受冻吗?”
  盛老头大声道:“有没有工夫打猎是你的事,挨饿不挨饿也是你的事,你要拿走这些东西,就得付钱,否则就把东西留下。”
  那少女扬起头,向周围人丛扫视了一眼,冷笑道:“难怪师父常说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这话真是一点也不错,你们一个个瞪着我瞧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仗着人多,想欺侮我一个孤身女孩子?”
  众人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面面相觑,如坠五里雾中。
  少女脸上现出怒容,低喝道:“老头儿,放开你的臭手,不然,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盛老头担心货物血本,自然不肯放手,道:“你想怎么样?难道你敢打劫不成?”
  少女沉声道:“我叫你放手,你听见了没有?”
  盛老头怒声道:“不留下货物,我就不放手——”
  “去!”
  那半裸少女一声轻叱,手臂微抖,不知用个什么手法,竟将盛老头像鼻涕似的摔出去。
  “砰蓬!”
  “哗啦……”
  盛老头由柜台内出来,又回到柜台里面,只不过是竖着出来,横着回去的。
  柜台里的木架塌了,木架上的瓶子、罐子,像下冰雹一样落下来,当时粉碎。
  围观的人,不约而同的惊呼出声,纷纷后退……
  一名店里的伙计见动了手,奋身冲上前来,从后面拦腰一把,将那少女牢牢抱住。
  他可能是情急,也可能是大意,竟忘了人家是个大姑娘,而且肌肤半裸。
  那少女本已动怒的脸上,顿时涌现出一片杀机,娇喝道:“找死的家伙,快放手!”
  伙计非但不放,还大声叫道:“各位快找根绳子,把这野女人捆起来……唉哟……”
  话未完,已被少女回手一记“撞肘”,正中肚腹,不由自主松了手。
  少女一旋身,左手飞快的揪住伙计的衣领,右掌疾挥而出。
  “蓬”地一声响,那伙计就像断线风筝般直飞出去,重重撞在屋角墙壁上,整个人突然变得软绵绵成了个“面人”,瘫倒地上,跟看是活不成了。
  伙计倒地之处,正好就在那老者和矮胖子的桌边。
  矮胖子一按桌面,便想站起……
  老者低喝道:“坐下,不许插手!”
  这时,猎户们都哗然惊呼起来:“不得了,出了人命啦,打死人啦……”
  混乱中,有的想夺门逃走,有的却觅取武器,刹时椅倒桌翻,好像戳破了一窝蚂蚁。
  那少女不慌不忙,将两只重逾百斤的竹篓朝肩上一扛,怒目向众人说道:“你们这些臭男人,谁要敢存心不良,碰着我的身子,谁就别打算再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说完,掀起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盛老头满脸是血,从柜台后面爬起来,哭喊着道:“各位乡亲,你们不能放走了那女强盗,那是我半辈子的心血,求求你们,快拦住她,把货物夺回来!”
  猎户们激于义愤,当时便有十几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抡着木棍,提着猎叉,呼喝着追了出去。
  门帘外的情形无法看到,只听见一阵“砰蓬”声响,十几条汉子出去得快,回来得更快,一个个生龙活虎似的出去,灰头土脸的回来,不是头破血流,就是折手断脚,盛家老店简直就变成了盛家屠坊……
  ×××
  呻吟、嗟叹代替了呼虚喝杂,充斥屋宇的不再是喧哗笑闹,而是余悸犹存的议论纷纷。
  那自称采药商人的老者和矮胖子,正仔细检视着伙计的尸体。
  死者分明是前胸中了一掌,因而丧命的,可是,无论怎么检视,尸体外部绝无丝毫伤痕,反而体内全部骨骼,甚至连手脚上的指甲,都已碎成齑粉,整个人变成了一堆软肉。
  矮胖子骇然变色道:“这是什么武功,竟然如此歹毒?”
  老者眉锋紧皱,神情一片凝重,好半晌,才一字一字地说道:“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八成就是久已失传江湖的‘摧心蚀骨掌’,只不过,那女娃儿年纪轻轻,怎会有这么深厚的功力。”
  矮胖子道:“什么叫做摧心蚀骨掌?”
  老者缓缓地说道:“那是内家气功中一种最阴柔狠毒的功夫,掌力所及,能使一块巨石外表完整如初,内部尽成碎粉,据传说,原是魔教中三大魔功之一,但因习练不易,早已失传了。”
  矮胖子低声道:“庄主,这摧心蚀骨掌,岂不正是金钟罩、铁布衫的克星?”
  老者身躯微微一震,双目中突然射出两道精光,沉声道:“走!咱们快些追上去。”
  矮胖子道:“庄主,那女娃儿好像对男人怀着极探的恨意,贸然追去,只怕反会弄巧成拙,咱们必须安排一条计谋才行。”
  老者脚已跨出,又缩了回来,沉吟道:“这话不错,你有什么良策?”
  矮胖子附耳低声说了一遍。
  老者一面听,一面点头,道:“好,就这么办,事不宜迟,咱们这就照计行事。”
  两人悄悄起身,从侧门出了盛家老店。
  店里的人正在议论纷纷忖测着半裸少女的来历,谁也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离去。
  当然,他们更不会知道,那老者就是赫赫有名的麒鳞山庄庄主金克用,矮胖子便是庄中总管吴涛。
  ×××
  寒风呼啸,山径崎岖。
  半裸少女肩负着重逾百斤的竹篓,独自奔行在曲折山径上,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吃力。
  她冒着刺骨寒风,一个劲儿向荒山绝岭攀登,所经之处,全是断壁陡崖,人迹罕至的乱山,越往上走,气温越低,峰顶上,甚至终年积雪不融。
  当她登上其中最高一座山峰,峰顶积雪竟达两尺多厚,数十株苍劲松树间,建着一栋简陋的木屋。
  少女把两只竹篓放在木屋门前,大约也有些疲乏了,略作休息,才推门进去,大声道:“师父,我回来啦。”
  屋里静悄悄的,半点回应也没有。
  少女似乎并不觉得意外,独自提着竹篓走进右侧一间卧室,又道:“师父,你瞧,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还带回来这么多吃用的东西,足够过半年了。”
  卧室仍然无人回应。
  房中有两张木榻,一张空着,另一张木榻上,直挺挺躺着一个干瘪枯槁的老妪,双目紧闭,气息全无。
  这分明是个死人,而且,从尸体肌肉萎缩的情形看来,已经死了不只一段短时间了。
  峰顶纵然冰寒,尸体已在腐烂,木屋中,荡漾着浓重的腐臭气味。
  少女竟好像毫无感觉,又将竹篓中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给木榻上的死人看,一面喃喃说道:“师父,你说的话真是一点都不错,今天我第一次下山,就遇见好多臭男人,都想占我的便宜,我才不饶他们哩,被我当场打死了一个,其余那些因为没有碰到我的身体,我就没有杀他们,只把他们打伤了……”
  说到盛家老店的经过,仍然眉飞色舞,颇为得意,可是,死尸不能回答,她一人独语,渐渐觉得无趣,最后终于停了下来,凝望着榻上尸体,长长叹了一口气,无限伤感地走出室外。
  一个年轻轻的女孩子,伴着一具腐烂尸体,孤零零住在人迹罕至的绝岭上,这情景,怎能不伤感。
  难怪她明知老妪已死,仍当作活人般谈述,只不过希望由语声暂解孤寂罢了。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木屋内的景象已经逐渐模糊,山岭上却因白雪照映,视线仍然很清楚。
  应该是燃灯举炊的时候了,那少女攀行了大半天山岩,其实也早就有些累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原因,她竟然懒洋洋不想去调理晚饭,只独坐在木屋门口,呆望着寂寞荒凉的山岭发呆。
  今天为什么会如此烦躁呢?是因为第一次离开荒山?还是因为第一次见到除师父之外的“人”?
  虽然是些可恨的臭男人,但也是人。
  十八年来,除了师父,她没有见过任何人类,即使可恨的臭男人也没有,山下世界的种种,都是从师父口里听来的,如今师父去世了,为了生活,她不得不下山,也不得不跟臭男人们打交道,而这平生第一次的印象,却充满了厌恶,也充满了新奇。
  她甚至亲手杀死一个活人。
  是的,臭男人都该杀,尤其那些对女人存着非份之想的臭男人。然而,那些臭男人聚居的屋宇,温暖的火盆,尽情的欢笑声,甚至于从臭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汗味……对她,都是那么新奇,那么诱惑。
  师父总说尘世中全是罪恶,为什么人们还活得那么愉快?
  师父常说人与人之间都是奸诈,为什么人们还要聚居在一起呢?
  今天,她曾经躲在盛家集外,偷看了很久,对那蜿蜒的街道,栉比的房舍,都有说不出的好奇和喜爱,可惜自己竟只孤零零一个人住在这荒凉的山顶上。
  她当时就有一种怪异的想法,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头野兽,并非跟那些群居的人是同样的人类。
  她多么希望自己也有一群同伴,聚居在一起,彼此可以交谈,可以笑闹,可以往来,甚至互相吵骂,互相打斗也好,至少,那样没有寂寞。
  积雪、松林、峻岩、木屋……这些这些,对她来说,只代表一个意义——寂寞。
  她回过头,望着身后的木屋,再回过头,望望那永远不会改变的峻岩、松林、积雪,终于意兴阑珊的叹了一口气。
  突然,她看见另外一样东西。
  ×××
  一个活的,蠕蠕而动的东西,就在积雪盈尺的峻岩边。
  天色虽然黯淡,雪地上的景物仍很清楚。
  她揉揉眼睛再看,不错,那东西的确在动,只是移动得十分缓慢,不时扑跌在雪地上,又挣扎着站起来……
  啊!老天,那竟然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浑身一震,就像受惊的野兔般跳了起来,急忙奔回木屋里,掩上了屋门。
  她紧靠在门后,一颗心腾腾直跳,几乎要从喉咙口跳出来。
  这儿一向连野兽动物都少见,怎么会突然来了一个人?
  她忍不住凑在门缝后向外张望,那个人竟然越来越近了,依稀可以辨别出是个身穿黑衣的老人,佝偻着身躯,拖着沉重的步子,蹒跚而行。
  那老人分明也发现了木屋,不时举手向这边呼喊,可是,声音却十分低弱,脚步也虚浮不稳,常常跌倒在雪地上,再挣扎着爬起来。
  看来,他好像已经精疲力竭了。
  木屋中的少女突然生出一股冲动,拉开屋门奔了出去,利用松林和积雪掩护,慢慢绕向老人左侧。
  距离越近,老人的面貌已清楚可见,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飞舞,眉际、鬓旁沾满雪花,那张蜡黄色的脸,在雪光照映下,流露着疲累、虚弱、企盼、求助的神色。
  他身上的衣衫已有多处破裂,左腿扎着布条,所走过的雪地上,留着一滩滩鲜红的血迹……
  啊!难怪他身体摇摇欲倒,原来受了伤。
  女孩子大多心软,目睹一个可怜的老人,身负重伤,在积雪盈尺的荒山绝岭上挣扎、呼救,谁能忍心袖手不理。
  那少女想奔过去,又停住。脑海里忽然忆起师父的训诲——臭男人都不是好东西,都该杀!
  老人也是男人,自然也不是好东西,死了活该,何必去救他。
  但是,他为什么不死在山下,偏偏跑到山顶上来死?偏偏让自己亲眼看见这可怜的情景,自己怎能见死不救?
  一边是师父的训诲,一边是本能的同情心,两种意念在她内心冲激,使她不知道应该如何抉择……
  正在这时候,老人突然扑跌在雪堆里,再没有爬起来。
  少女一惊,不由自主从松林中奔了出去。
  那老人就像一截枯萎的树木,僵卧在雪地里,一动也不动。
  少女用脚踢踢他,不见反应,再蹲下来用手推推他,仍然毫无动静。
  莫非真的已经死了?
  少女轻轻翻转他的身子,只见那老人紧咬牙齿,脸和唇都已冻成紫黑色,虽然尚未断气,人已奄奄一息,昏厥不醒。
  人毕竟是人,不是禽兽。怜悯之心,人皆有之。即使躺着的是一只垂死的野兔子,人也决不会见死不救。
  少女不再迟疑,俯身将老人抱起,急急奔回木屋。
  ×××
  木屋中亮起了灯,也生了火。
  火的温暖,使“冻僵”的金克用从昏迷中悠悠“醒”来。
  他揉揉眼睛,就发现那少女站在身边,正用冷峻的目光注视着他。
  金克用故作惊讶的样子,忙要撑坐起来,才一动,又呻吟着倒下去。
  “你要干什么?”
  少女边向火炉中加柴,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金克用的脸,从她站立的位置,森冷的语气和炯炯眼神,不难看出她是随时在戒备着。
  金克用惶然四顾道:“请问姑娘,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少女冷冷道:“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怎会找到这里来?”
  金克用道:“我……我一定是迷路了……我在乱山中已经走了两天一夜,不见人烟,后来……后来我发现雪地上有一行脚印,就跟着脚印找到山顶,可是……我流血太多,又累又饿,实在支撑不下去……”
  少女轻哦了一声,眼中敌意略减,接道:“是我带你到屋子里来的,我看见你身上有伤,昏倒在雪地里,才带你到屋里来。”
  金克用忙道:“原来是姑娘救了我,活命之恩,厚比天高,姑娘请容我老头子叩谢!”
  说着,又挣扎想坐起来。
  少女一伸手,用手里的木柴按住了他,说道:“不用谢,我可不是为了要你谢谢才救你的。”
  金克用说道:“这我知道,姑娘是菩萨心肠,施恩不望报,但无论如何,姑娘总是老朽的救命恩人,这份活命厚恩,老朽一定永志不忘……”
  少女迷惘地道:“老朽?老朽是谁?”
  “这——”
  金克用几乎被这句话问住了,笑笑道:“老朽就是指我自己。”
  少女道:“我明白了,老朽是你的名字,对不对?”
  金克用忙道:“不,那只是老年人对自己的称呼,意思就是自认年纪大了,不堪实用,好像朽木一样。”
  少女不觉失笑道:“这倒真好玩,明明是个人,却把自己当作木头。”
  金克用见这少女一片纯真,显然从未涉足尘世,不禁暗暗窃喜。
  少女一高兴,戒心又减少了很多,关切地问道:“你说你在乱山中走了两天一夜,有没有吃过东西?”
  金克用道:“实不相瞒,已经整整两天没见过食物了。”
  少女道:“你的运气不坏,今天刚好有吃的,你想吃米饭或是吃面?”
  金克用道:“若能有点热粥充饥,真是感激不尽。”
  少女道:“好,我这就去熬粥,只是厨房里柴火恐怕不够,得先去搬点树枝回来,时间可能多耽搁一会,你躺着别动,最好先睡一觉,粥好了我会叫醒你的。”
  或许基于女性的本能,或许长时间的孤独寂寞使她迫切需要有个人谈谈,她好像已对金克用放松了戒备,兴高采烈的去厨房淘米生火,然后,又去松林里拾取枯枝……
  她才离开了木屋,金克用就从地上一跃而起。
  ×××
  木屋共有五个房间,前面是正厅,后面并排着三间房,右边是卧室,左边是厨房,中间一间又分隔为二,一半堆放木柴杂物,一半作浴厕之用。
  正厅中,有一个神橱,橱里却无神像,而是供着一块用红绸覆盖,上面雕刻着像令符一样图案的木牌。
  那些好像令符的图案中,隐藏着七个古体篆字,那是“诸天神魔之神位”。
  金克用迅速将正厅和厨厕等处搜视一遍,便挑开门帘,进入卧室,才伸头,突然发现榻上睡着一个人,急忙又退了出来。
  可是,等了片刻,卧室中毫无动静,却嗅到由门内飘送出来的腐尸臭气。
  金克用壮着胆,再度挑起卧室门帘,才看清榻上的老妪只是一具死尸,整座木屋,除了少女和这具尸体,再搜不到第三个人。
  不用说,这老妪一定是魔教中人,带着爱徒隐居在这荒凉的山顶,现在老妪已死,留下了徒弟孤零零一个,虽有一身惊人武功,却是个与尘世隔绝的纯真少女……
  金克用想到这些,脸上不由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这一刹那,他已经想到一条绝妙好计……
  ×××
  少女捧着热腾腾的稀粥出来,金克用已在地上“倦极”入睡,直到少女唤了三四遍,才慢慢睁开眼睛。
  一口气喝下三大碗粥,金克用千恩万谢,也不知说了多少感激的话,接着,就挣扎要起身告辞。
  少女诧道:“天已入夜了,你身上还有伤,要到哪儿去呢?”
  金克用道:“不要紧,这点皮肉外伤,我还支持得住,姑娘的活命大恩,我这一生一世永远不会忘记,可是,我还有很重要的事,不能耽误,只求姑娘赐告贵姓芳名,让我记住恩人的姓名,将来再图报答。”
  少女道:“你问我的名字,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师父,她老人家见我皮肤很黑,平时都叫我黑丫头。”
  金克用虔诚地道:“那是令师对姑娘的呢称,老朽万万不敢冒渎恩人,在老朽心目中,姑娘就像天上的凤凰,若姑娘愿意以黑为姓,何不就取名黑凤凰。”
  少女道:“凤凰是什么东西?”
  金克用道:“凤为百禽之王,是一种稀世神禽,代表神圣和祥瑞、美丽,就好像人们尊称男子为龙一样。”
  少女欣喜的道:“黑凤凰,这名字倒蛮好听,以后我就用这个做姓名好了……啊!对啦,我有了名字,你的名字又叫什么呢?”
  金克用道:“老朽姓金,名叫金克用。”
  少女道:“金克用是代表什么意思?”
  金克用道:“人的姓名不一定都代表着什么意义,只是一个家族的记号而已。”
  少女道:“那为什么不姓银、姓铜,为什么一定要姓金?”
  金克用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好笑笑道:“关于人的姓氏,有以地为姓,也有以物为姓,说来话长,非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可惜老朽有事在身,无法久留,将来如有机会,当再为姑娘详细解说。”
  少女道:“你究竟有什么急事,非连夜下山不可?”
  金克用等的就是这一句,立即收敛了笑容,仰面长叹一声,道:“唉!一言难尽!”
  少女道:“一言难尽,那就慢慢地说吧,我已经好久没有与人聊天了。难得你年纪这么大,又不像是坏人,我才救你回来,换了别的臭男人,休想我会救他。”
  金克用感慨地道:“姑娘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难忘。可是,我为了要寻找一个人,已经踏遍天涯海角,耗费了数十年光阴,如今年纪老大,距死不远,若不能在死前找到那人,势将死不瞑目。”
  少女道:“你要找的那个人是谁?”
  金克用道:“是我的同胞妹妹,名叫金玉贞。”
  少女道:“你的妹妹,跟你多久没有见面了?”
  金克用又叹了一口气,黯然道:“算起来,已经整整四十五个年头……”
  少女惊讶的道:“哇!这么久?”
  金克用道:“她离开家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就跟姑娘的年纪相仿,现在算来,已是六十多岁的老婆婆。”
  少女显然已被金克用的故事引起兴趣,忙问道:“她为什么要离开家呢?”
  金克用摇摇头,道:“唉!这是我们金家最大的恨事,不提也罢。”
  少女急道:“告诉我听听有什么关系,这儿又没有别人,我这一辈子永远不会下山,当然不会再告诉旁的人,你对我说了,就跟没说一样。”
  金克用道:“姑娘,你真的不会告诉别人,永远替我守这个秘密?”
  少女道:“你放心,我只当是听故事,决不会告诉别人。”
  金克用沉吟了一下,这才轻叹道:“好吧,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不必隐瞒了,提起这件恨事,得从四十五年前说起……”
  他故意停顿了一会,好像很疲乏的样子,心里却在编织故事:“……那时候,我妹妹才十八、九岁,天真烂漫,就跟姑娘现在一样,我们金家又有钱,生活富裕,无忧无虑,过着安样幸福的日子。
  “千不该,万不该,都怪我生性好武,结交三教九流的朋友,才发生了这件意外……”
  少女突然岔口问道:“什么叫做三教九流啊?”
  金克用道:“那就是各行各业,出身来历很复杂的意思……反正,就是我不小心,交上了坏朋友。”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后来怎么样?”
  金克用道:“当时我结交的朋友中,有一个姓白的,表面是个正人君子,在武林中颇有名望,谁知私下里却是个大坏蛋,大色狼。”
  少女又忍不住问:“大色狼是什么?”
  金克用道:“色狼就是指好女色的男人,也就是姑娘所说的臭男人,专门欺负妇女,一见女人,就存着不良的念头。”
  少女脸上顿时现出怒容,说道:“师父说过,男人都是好色之徒,都想欺负女人,都该杀!”
  金克用道:“男人中也有不好色的,只是,这种人太少,大多数年轻的男人,尤其自以为长得漂亮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少女点头道:“这我懂了,譬如你,虽然也是男人,却不是大色狼。”
  金克用道:“正是如此,我非但不是色狼,而且也跟姑娘一样恨透了那些好色的臭男人,因为,我的妹妹便是身受其害。”
  少女道:“就是被那个姓白的大色狼害的么?”
  金克用道:“不错,那姓白的人面兽心,竟欺我妹妹年幼,强暴了她,等我发觉时,姓白的已经脱身逃走,我妹妹受此羞辱,无颇见人,也从此离家出走,四十多年没有再回过家门。”
  少女道:“难道你们就白白放过那姓白的坏蛋?”
  金克用道:“当然不。我遭此不幸,矢志要杀那姓白的色狼替妹妹报仇,几十年来,我踏遍天涯海角,一面寻找妹妹的下落,一面追觅仇人,无奈这两件事,竟然都无法完成。”
  少女道:“为什么?”
  金克用道:“我的武功太差,根本不是姓白的敌手,尤其姓白的手下有两名帮凶,一个姓郭,外号郭石头,一个姓林,外号飞渔夫,这两人的武功都很高强,我几次寻仇,全败在这两人手中,后来,姓白的去世了,留下一个女儿,名叫白玉莲,比他父亲更坏十倍,仗着美貌妖媚,创立白莲宫,竟成了武林中有名的女色狼!”
  少女吃惊道:“女人也有色狼?”
  金克用道:“怎么没有,男色狼专门欺负女子,女色狼却专门玩弄男人,遇见面貌清秀的少年男子,便百般引诱,逼入歧途,不仅毁了人家的身体,甚至断送了人家的性命,其行径作为,跟男色狼一样可恶,一样该杀!”
  少女摇摇头,道:“这我倒没有听师父说过,反正那姓白的大色狼既是坏蛋,他的女儿,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于“女色狼”这名称,她显然不感兴趣,话锋一转,又接着道:“这几十年来,难道就始终没有你妹妹的下落?”
  金克用道:“有是有一点消息,但只是传闻,无法证实是真是假。”
  少女道:“传闻怎么说?”
  金克用感慨万分地道:“有人说她矢志报仇不成,已被妖女白玉莲害死,也有人说她受辱之后,恨透了天下的男人,已经投身入了魔教。”
  少女神情突然一震,惊声问道:“你说什么教?”
  金克用道:“魔教。据说那是一种武功高深诡异的教派,教中人大多是愤世嫉俗之辈,受了侮辱无力报仇,只要投入魔教,便可练成奇诡武功,快意恩仇。”
  少女脸色连变,道:“这么说,魔教究竟是好教派?还是邪魔组织?”
  金克用道:“任何教派组织,都有它创立的宗旨,也有它的因果境遇,所谓人各有志,不能以好、坏作为分别,我觉得魔教并不是坏教,只不过因为它太神秘,外人不能了解,才以歧视的眼光看它,老实说,有一段日子,我屡次报仇不成,也真想加入魔教,可惜未遇机会,不得其门而入。”
  少女听了这番话,脸色才渐渐恢复平静,于是又问道:“你说你的妹妹离家已经四十多年,如果再见到她,你还认识不认识?”
  金克用肃然道:“兄妹同胞,骨肉相共,即使再过四十年,也一定会认识,何况,我妹妹身上有两处特别标记,只要见面,绝对能够辨别。”
  少女的神色忽然又紧张起来,低问道:“那两处标记是什么?”
  金克用毫不思索道:“第一,她眉心之间有一粒红痣,第二,她左手天生枝指,共有六个指头。”
  他每说一句,少女便浑身一震,及至听完,不由骇然失声道:“你……你是说的……我师父……”
  金克用吃惊地道:“怎么?你的师父也是眉心有痣,左手有六指?”
  少女连连点头,道:“一点也不错。”
  金克用喃喃道:“这就奇怪了,天下怎么会有这种巧事……”
  突然,他好像背上被人戳一刀似的撑坐起来,神情激动地道:“姑娘,你师父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想见见她,行吗?”
  少女为难地道:“这……这……”
  金克用眼中闪着泪光,用近乎哀求的声音道:“姑娘,求求你,让我见她一面,或许她根本不是我的妹妹,我只要见她一面,就心满意足了,无论是与不是,我都不能错过任何一线机会,今年,我已经快七十岁了,在世的时日越来越少,还能有几次机会呢,姑娘,求求你……”
  少女惶急地道:“我也很愿意让你见见我师父,可是她……她……”
  金克用道:“她在什么地方?快告诉我,今后生生世世我永远感激姑娘的大恩。”
  少女讷讷道:“并不是我不肯,而是她老人家已经……已经死了……”
  “什么?已经死了?”
  金克用分明已见过卧室中的尸体,表情仍然十分逼真,既震惊又失望的呆了呆,泪水竟夺眶而出。
  他仰面长叹了一声,哽咽着道:“老天爷,你为什么这样残忍,连这最后一面也不让我见到?我苦寻了几十年,受了多少风霜折磨,老天爷,你就这样狠心……”
  少女也被感动得热泪盈眶,急道:“你不要太伤心,其实,师父虽然死了,你想见她一面还是可以的。”
  金克用一把抓住她的衣角,张大了眼睛道:“真的么?姑娘,你不会是在宽慰我吧?”
  少女道:“我是说的真心话,因为我和师父相依为命,这儿又没有别的人,师父死后,我仍旧留她老人家跟我住在一起,可以说说话,解解闷儿。”
  金克用愕然道:“姑娘的意思是——”
  少女道:“她老人家现在仰睡在卧房里,你要见她,我可以带你去。”
  金克用似乎已迫不及待,没再多问,急急挣扎着站立起来,道:“无论是死是活,我一定要见见面,姑娘,请带路吧!”
  少女一手撑灯,一手扶着金克用,巍巍颤颤向卧室走去。
  挑起房门口的布帘,一股腐臭气味扑鼻而来,中人欲呕。
  少女却浑然不觉扶着金克用直到床榻前,对榻上死尸低声说道:“师父,有一位姓金的伯伯来看你了。”
  那老妪的肌肤已变成酱黄颜色,就像一块风干的腊肉,脸上眉毛也开始脱落,因为山顶气候寒冷,尸体表面尚未腐烂,但内腑五脏必然早已溃腐。
  金克用强忍住呕吐的感觉,借着灯光,低下头仔细端详老妪的尸体,突然浑身颤抖,“噗通”跪倒床边,放声大哭道:“妹妹,你让我找得好苦——”
  少女吃惊道:“师父真是你的妹妹?”
  金克用不答,却紧紧拉住老妪的双手,热泪纵横地道:“玉贞,玉贞,你为什么这样忍心?就算哥哥对不起你,事情已经过了几十年,你也该回家来看看,或者给哥哥一点音讯,你这一死,叫我这做哥哥的还有什么脸苟活下去!”
  他边说边哭,眼泪就像决堤河水般滚滚直落,大有悲忿填膺,痛不欲生的意思。
  少女劝道:“你先不要伤心,或许认错人了,我师父并不是你的妹妹。”
  金克用道:“绝不会错,你瞧她眉心上的痣,左手的枝指,还有这面貌,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我们是一母所生同胞骨肉,绝不会认错人。”
  少女道:“可是,我师父分明姓赵,名字也不叫金玉贞。”
  金克用道:“那一定是她自认为玷辱了金家的名声,才改名换姓的。”
  少女道:“师父平时常跟我谈起以前的事,但从来没听她老人家提过离家出走的话。”
  金克用长叹道:“唉!姑娘你好傻,那件事,是她一生中的奇耻大辱,她连真正姓名都不愿让人知道,当然更不会把平生恨事告诉你了。”
  少女想了想,也觉得有理,喃喃道:“这么说,你真的就是我师父的哥哥?”
  金克用道:“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恨只恨我来迟了一步,她已经含恨而逝,当年一件无心之错,竟害了她一生,我……我真的好恨!好悔!”
  接着,又问道:“她去世多久了?”
  少女道:“大约三个多月。”
  金克用道:“这就是了,人死数月,姑娘尚未将尸体掩埋,这必定是她的英灵主使姑娘这样做的,她必定预知我终会寻来,才留下遗体,跟我见这最后一面。”
  少女点点头,道:“唔,你这么说,倒真的有些道理,平时我见了雀鸟的尸体,都会掩埋起来,只是对师父她老人家,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舍不得埋葬。”
  金克用趁机道:“姑娘,你从小跟我的妹妹作伴,名份是师徒,情谊就是母女,我妹妹终生未嫁,那是因为她受了男人的欺骗,恨透了天下男人,你可愿意承继我妹妹的香火,做我们金家的女儿?”
  少女道:“什么叫做承继香火?”
  金克用道:“就是认我妹妹做母亲,为她披麻戴孝,送她的遗体入葬。”
  少女道:“我当然愿意。”
  金克用道:“好!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侄女儿,我就是你的伯父,我来替你取一个名字,以后你就是金家的人了。”
  少女道:“你不是已经替我取名黑凤凰了吗?”
  金克用道:“那是你尚未入嗣金家以前,今后只能算是外号称呼,另外还得取个正式的名字。”
  少女道:“我觉得黑凤凰这名字很不错,何必又再取什么?”
  金克用道:“你若喜欢凤凰两个字,就叫金凤凰好了,从今以后,你是金家的女儿,自然应该姓金才对。”
  少女道:“我不管金也好,黑也好,反正我是金家的女儿就是了。”
  金克用忙道:“对!以后凡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金家的女儿,有人问起我是你的什么人,就是你伯父,这两点你千万要记住。”
  少女却迷惘地道:“谁会问我这些呢?”
  金克用道:“目前固然没有人会问,将来咱们下山以后,难免就会有人要问的。”
  少女诧异道:“下山?你是说要我离开这儿?”
  金克用道:“不错,玉贞已经去世了,你总不能一个人永远住在荒山上。”
  少女摇头道:“不,我不要下山,师父临死时特别叮嘱过我,要我永远别下山,免得被臭男人欺侮。”
  金克用叹道:“那是玉贞痛定思痛,愤世之词,当时她也想不到我们会相遇,现在有我这伯父在,任何臭男人都不敢欺侮你,你年纪轻轻,怎能终老荒山,伯父替你作主,你师父绝不会怪你。”
  少女仍然摇头道:“不行,我在师父面前发过誓,一辈子不离开这座木屋子。”
  金克用沉吟了一下,道:“这样吧,我们先别谈这件事,且等埋葬了你师父的遗体,那时再问她答应不答应。”
  少女愕然道:“师父已经死了,怎么能回答?”
  金克用道:“人死了还有魂魄在,伯父自有办法请她回答就是了。”
  ×××
  独居荒山的少女终于有了名字,但因她本来没有姓氏,而金克用又并非她真正的伯父,为了便于识别,仍称她为黑凤凰比较恰当。
  黑凤凰从未做过棺木,可是,第二天一早,却在金克用的指导和协助之下,开始伐木削板,钉制棺木。
  金克用腿上根本没有受伤,血渍只是吴涛用鸡血替他染上去的,而且,吴涛正藏身暗处,以便配合进行这条“苦肉计”。
  他们起初并不知道山顶上只有黑凤凰一个人,“苦肉计”只不过企图接近对方的手段而已,不料一切竟然如此顺利,一番谎言,就使黑凤凰信以为真的了。
  黑凤凰虽然纯真易骗,人并不笨,武功根基尤其深厚,才大半天工夫,就钉妥了一副松木棺材。
  金克用却诿称时间已晚,不宜入土落葬,先将老妪的尸体移进棺内,又在松林内挖好一个墓穴,用树枝掩盖,准备次日一早入葬。
  当天深夜,金克用借口入厕方便,独自离开木屋,跟吴涛偷偷见了一面。
  ×××
  落葬的时辰到了,金克用抚棺大恸,哭得哀哀欲绝,口口声声要在有生之年,替妹妹报复血仇。
  黑凤凰见他如此伤心,更加深信眼前这姓金的陌生老人,就是自己师父的胞兄。
  等到棺木放进坑穴,尚未掩土,金克用带着黑凤凰跪在墓前,含泪祝祷,道:“妹妹,你安心去吧,你的血海深仇,愚兄会跟你的义女同去报复,只是,你得亲口答应让凤凰侄女儿随愚兄下山,废弃当初的禁誓,妹妹你愿意不愿意,请给我一个答复。”
  说完,顶礼膜拜,一片虔诚。
  黑凤凰站在旁边凝神倾听,却没有听到回音。
  金克用道:“魂魄不比肉身,时散时聚,难以捉摸,你回房去取一件她生前穿过的衣物来,她睹物生情,魂魄才会凝聚,才能出声说话。”
  黑凤凰点点头,返回木屋,过了一会再来墓前,却见金克用正在坑边为棺木掩盖浮土。
  黑凤凰将一件用花线系着的东西给金克用看,问道:“用这个不知道行不行?”
  花线是人发和彩色丝线混编成的,线端系着半枚闪亮的金钱。
  那分明是从整个金钱切割下的一半,金钱上铸刻着一些古怪的图形和文字。
  金克用看不出那些图形和文字的意义,不觉诧异道:“这是哪一国的钱币?怎会只有半枚?”
  黑凤凰道:“我也不知道,师父生前一直挂在胸前,临死时才取下来给了我,要我仔细收好,看见这半枚金钱,就好像看见师父一样,用这东西来请师父回答,一定会有效。”
  金克用道:“好吧,你要紧紧握着它,俯跪在墓前,将耳朵贴在地上,千万不能随便抬头,须知阴魂畏惧阳气,惊动了阴魂,对你师父很不利。”
  黑凤凰一面答应,一面将半枚金钱套在自己颈上,双手紧握,俯跪下去。
  金克用又喃喃祝告道:“玉贞,玉贞,睹物生情,聚尔英灵,发尔声音,你若愿意让凤凰离山,就请快些告诉她吧。”
  黑凤凰紧贴地面,耳中突然听见一阵极轻微的呼吸声。
  那是一种急促而低沉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地底喘气,又好像在抽噎哭泣。
  黑凤凰顿时毛骨悚然,她做梦也想不到,师父死了三个多月,果然又能发出声音了。
  金克用低声问:“凤凰,听见你师父的声音了么?”
  黑凤凰连忙道:“有,有……可是她老人家只在哭,没有说话……”
  说到这里,自己倒流下眼泪来。
  金克用道:“让我来问她,你仔细听清楚了——玉贞,你还认得我这个哥哥吗?”
  地底竟然传来回答:“认得!”
  金克用又道:“你含恨而死,现在愚兄要带凤凰去替你报仇雪恨,你愿意不愿意?”
  地底答道:“愿意。”
  金克用道:“那么,你是答应让风凰随愚兄下山了?”
  “是的。”
  金克用再道:“你放心吧,凤凰跟着愚兄,我会像待亲侄女儿一样待她,她也会永远听从我的话,等报了仇,我一定再送她回来,让她陪伴你的英灵,度过余生。”
  “好……好……”
  地底声音渐弱,终于渺不可闻。
  黑凤凰哇地大哭起来,急叫道:“师父……师父……”
  如果不是金克用及时拉住她,黑凤凰真想扑进墓中,追随师父同去。
  金克用一面搀扶她起身返回木屋,一面劝慰道:“孩子,不必太难过了,跟着伯父,就和跟师父在一起一样,伯父不但要带你去报仇,更要带你去见识山外的花花世界,让你穿各种漂亮衣服,吃各种精美饮食,好好享受人生荣华富贵……”
  他不能不赶快带黑凤凰离开,因为时间若是太久,藏在坟墓中的吴涛就要支持不下去。
  ×××
  五天后,黑凤凰和金克用到了太原府。
  太原府可不比盛家集,黑凤凰那一身短裤短袄,立刻引来许多行人围观。
  黑凤凰平生第一次踏进城市,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陌生人,心里又是好奇,又是畏怯,一只手紧紧牵着金克用的衣角,对四周人群怒目而视,充满了敌意。
  金克用却神色泰然,昂首阔步进了太原府最豪华的鸿宾楼客栈。
  黑凤凰见这地方陈设华丽,往来都是衣冠楚楚的客人,跟盛家老店简直不能同日而语,竟畏畏缩缩不敢跨进店门。
  金克用低声道:“不用害怕,这是接待旅客吃住的地方,有钱就可以进来。”
  黑凤凰道:“可是,这里怎么全都是臭男人?”
  金克用笑道:“男人要做生意赚钱,在外奔走经营,才需要住客栈,你若感觉不习惯,等一会,伯父吩咐他们换女人进来服侍你就是了。”
  鸿宾楼的掌柜显然认识金克用,忙不迭亲自迎上来招呼道:“金老爷子,后院上房已经替您老人家准备好了,还是您上次住的那三间套房。”
  金克用点点头,道:“很好,麻烦你立刻派人去找几位裁缝来,替我这侄女儿量身赶裁几套衣服,再通知金顺成银楼,带点时新首饰来挑选,还有,后院上房改派女仆侍候,我这位侄女儿不喜欢使唤小二。”
  他说一句,掌柜应一声,立即传话派人分头办事。有钱能使鬼推磨,金克用和黑凤凰刚到上房坐下,喝了一杯茶,裁缝和银楼伙计已先后赶到,量身的量身,选首饰的选首饰,不到一个时辰,已将赶工裁制的内外衣服,穿的、用的、戴的……陆续送来。
  黑凤凰何尝见过这些漂亮的衣服首饰,一件件捧着细看爱不释手,笑得嘴都合不拢来。
  女孩子天性爱美,黑凤凰也不例外,她虽然从小在荒山野岭中长大,见了漂亮的东西,同样由心底喜爱,毫无陌生的感觉。
  对于金克用这位伯父,她更是越来越敬佩,在她心目中,某些事情,金克用甚至比师父还要伟大,至少,师父没有给她买过这些漂亮的衣服和饰物,也没有这种咄嗟立办的阔绰气派。所谓佛要金装,人要衣装,两位女仆服侍黑凤凰沐浴更衣以后,这位黑中带俏的野女郎,竟变成了一个花容月貌的黑美人。
  唯一遗憾的是她不会斯斯文文的走路,虽然彩衣珠饰,举步却跟大男人一样,两名女仆教导了老半天,怎么都学不像那种忸怩样子。
  金克用倒很有耐心,含笑道:“慢慢来,这原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过来的事,再说,江湖女儿,也用不着那样忸怩作态。”
  女仆请示晚餐是否送进房里用,金克用存心让黑凤凰在大庭广众间亮亮相,摇头道:“不必麻烦,叫厨下准备一桌上等酒席,咱们去前面酒楼用饭。”
  鸿宾楼的酒菜是太原府有名的,每当华灯初上时,全楼上下三十张桌子,总是座无虚席,晚到的客人为了一个座位,常常要等上个把时辰。
  金克用故意要引人注目,订好酒席,却不急于露面,有心在酒楼上座鼎盛,许多客人,欲求一席空位而不可得的时刻,将鸿宾楼上最大一张桌子空着,只在桌面上放块字牌,写着——麒麟山庄订。
  江湖中人,大多耳闻麒麟山庄的名号,望望那块字牌,都自己识趣,另选旁的座位。
  一些没有听过麒麟山庄名号的食客,见那帮平时横眉竖眼的江湖朋友尚且不敢招惹,知道是个惹不得的主儿,也都老老实实去跟别桌拼凑挤一挤,谁也不敢占用这桌边一把座椅。
  但是,人人心里都难免在猜测,麒麟山庄今晚要宴请的是何许人物?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楼梯口上来了四五个人。
  这四五个全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人人衣锦佩玉,穿着华丽,一望即知是有钱的公子哥儿。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瘦高个子,一身皮包骨头,满脸病容,眼睛半睁半闭,活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活死人。
  但全楼食客见了他,突然都低下头,说话的停止了说话,连吃东西也尽量减低了咀嚼的声音。
  倒不是怕声音惊吓了他,而是怕声音替自己惹来麻烦。
  因为,这满脸病容的公子哥儿,就是太原府中最难招惹,最难伺候的花花太岁,沙家堡少堡主——病郎君沙如冰。
  提起沙如冰和太原五公子,晋中一带的商民百姓没有不头疼的,这五位大少爷,个个出身豪门,既有钱,又有势,整日价吃饱了没事干,不是争逐酒色,就是打架闹事,谁招惹了他们,或是他们看谁不顺眼,轻则拳打脚踢,重则当街杀人,全不当一回事,他们自号五公子,商民们背后却称为太原五虎,道道地地是五只无恶不作的恶虎。
  鸿宾楼掌柜一见这五位小霸王到了,心里就先有不祥的预感,连忙亲自迎出来,陪笑道:“五位公子多日没光临小店了,今天是什么风吹来的。”
  五人中有个肥肥胖胖的红衣少年冷笑着说道:“什么风?东南风、西北风,你闺女发了羊癫风!”
  全楼食客鸦雀无声,只有这五位觉得有趣,一齐哈哈大笑。
  另一个穿蓝衣的伸手在掌柜鼻梁上刮了一下,笑道:“何老头,听说你闺女长的不错,哪天带来给你李公子瞧瞧,只要我看了中意,你就发财了。”
  五个人又是一阵大笑。
  鸿宾楼的李掌柜鼻子被刮得又痛又酸,几乎就要掉下眼泪来,却忍气吞声,不敢反抗,仍然陪笑道:“李公子真会说笑话,小老儿的女儿丑得很,公子们怎会中意呢。”
  内中一个穿青色衣衫的接口道:“丑一点也没关系,只要屁股大就行,我陈如刚专喜欢大屁股。”
  他口说不算,竟然真在掌柜的屁股上摸了一把。
  其余四人哄然大笑。
  一个身材较矮的用手指着笑道:“小陈就是狗改不了吃屎,昨天摸大翠的屁股还没摸够,今天竟动上老何的脑筋了。”
  可怜何掌柜偌大年纪,被几个纨挎子弟调笑,急得满脸通红,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五个人笑闹够了,那身材较矮的才转到正题,道:“老何,我告诉你实话吧,昨儿咱们兄弟在怡心园打赌,小沙输了东道,今天请咱们先来你这儿吃晚饭,等一会还得去大翠家‘上盘子’,你少跟咱们虚礼客套,赶快传酒菜安桌子,咱们吃完还有事。”
  何掌柜如逢大赦,连连躬身道:“是!是!小老儿这就设法先替诸位公子找桌子……”
  陈如刚已经一屁股坐在那张空桌边,大声道:“还找什么,就这一张挺合适,你只管快去传酒菜吧。”
  另外四人也一拥而上,各据一方,大马金刀坐下。
  何掌柜急忙跟过来,哀求道:“对不起,五位公子,这张桌子已经有客人预订了。”
  沙如冰顿时变了脸,冷喝道:“谁订的?叫他先在一边凉快去,等咱们吃饱喝足才轮得到他……”
 楼主| 发表于 2024-6-25 11:57:26 | 显示全部楼层
先开坑,后面的有空再慢慢校对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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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6-25 14:43:4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站的武侠全集已经有了这篇《黑凤凰》的部分,就是包括在《铁莲花》的第七到第十五章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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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6-26 07:58:27 | 显示全部楼层
黑凤凰在铁莲花里面就有了的,还是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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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4-6-26 10:34:5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网上的文本缺漏很多,所以才根据武侠世界的pdf复校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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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4-11-22 12:48:38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口舌招横祸 风流受折磨
  没等沙如冰话说完,姓李名叫李如堂的突然发现了桌上的纸牌,一把抓起来看了看,说道:“小沙,瞧这个,麒麟山庄的名号你听没听过。”
  沙如冰接过纸牌,端详了一会,沉吟道:“麒麟山庄……唔!好像听我老头子提起过……但不在太原,据说远在甘肃一带,倒颇有点名气……”
  陈如刚道:“既然远在甘肃,怎么会跑到太原府来订酒席,一定是有人冒名。”
  李如堂接口道:“不错,麒麟山庄如有人到太原府来,应该先到沙家堡拜会,小沙,你说是不是?”
  沙如冰扬扬眉毛,道:“那当然,凡是江湖道上人物经过太原府,谁敢不去拜候我家老头子,除非他不想在江湖中混了。”
  李如堂道:“由此看来,这小子八成是假冒的,等一会他若真的来了,咱们拿住他先揍一顿,再押去沙家堡,治他一个假冒招摇的罪名。”
  何掌柜忙道:“公子们千万鲁莽不得,小老儿认识这位客人,的确就是麒麟山庄的庄主,金老爷子本人。”
  沙如冰沉着脸道:“你怎么知道是他本人?难道他脸上刻了字?”
  何掌柜道:“不瞒公子说,金老爷子从前来过大原府,而且,这次是他庄中总管预先来订的客房,绝对不会错的……”
  李如堂喝道:“去他娘的金老爷子,咱们不认识他,他就是假冒的。”
  说着,将纸牌扯碎,掷在地上。
  陈如刚用力拍着桌子,吼叫道:“拿酒莱上来,这张桌子咱们坐定了,他要敢不服气,老子就叫他——”
  话才说到一半,突然没有了声音,张口蹬目望着楼梯口,就像傻了似的。
  大伙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个个全都傻了。
  ×××
  楼梯口,站着金克用和黑凤凰。
  金克用面带冷笑,一只手提着长袍的下摆,一只手搀扶着全身新衣盛装的黑凤凰,目光缓缓扫视了全楼一遍,最后才落在太原五公子身上。
  沙如冰等五个人十只眼睛,却不约而同投注在黑凤凰脸上,如醉如痴,霎也不霎。
  不仅他们五人,全楼食客都停下了筷子,放下了酒杯,目不转瞬地望着楼梯口。
  甚至正在传酒送菜的酒保伙计,也都忘了工作,有的双手托着许多盘碟,人已呆了,有的正在替客人斟酒,酒液溢出流了一桌子,斟酒的和喝酒的都没有发觉。
  今夜的黑凤凰不但美,而且美得令人目眩,因为她的美,绝不同于一般娇弱女子,她美在刚健,但刚健中不失婀娜妩媚,就像一粒光芒四射黑珍珠,别有一番震荡人心的吸引力。
  那黝黑的肤色,显示着她的健壮,那略带畏怯的眼波,流露出女性柔美的本能,她站在那儿,简直就是一只英挺高贵的凤凰,而不是一只娇弱可怜的云雀。
  人们见惯了云雀,但从未见过凤凰。
  当凤凰出现,云雀势将为之黠然失色。
  金克用暗暗得意,挽着黑凤凰向正中席位一步一步走过去。
  何掌柜慌忙迎上来,低声道:“老爷子,真正对不起,原来替你留的桌子……”
  金克用摆了摆手,道:“不要紧,我知道你们生意人的难处,咱们就跟这几位公子同席挤一挤好了。”
  太原五公子不约而同,一齐站了起来。
  沙如冰抢着抱拳行礼道:“这位就是麒麟山庄的金伯父吧?小侄沙如冰,家父便是沙家堡堡主,无敌神拳沙镇山。”
  金克用笑笑道:“原来是少堡主,老朽久仰令尊盛名,可惜无缘一会,更想不到沙家堡有这么一位英俊的少堡主,实在孤陋寡闻,惭愧得很。”
  沙如冰忙道:“金伯父太客气,小侄常听家父说起,麒麟山庄在西北一带威名远播。”
  金克用道:“是吗?令尊既然知道贱名,金某人大约不能算是假冒招摇了吧?”
  沙如冰立刻红了脸,连道:“不敢,不敢!刚才小侄不知道是金伯父,失礼!失礼!”
  金克用又笑了笑,道:“刚才好像有哪一位朋友在发话,如果金某人不服气,就叫我怎样?”
  沙如冰的脸顿时变成了猪肝,急道:“那是小侄的几位朋友在说玩笑话,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请多包涵。”
  回头对陈如刚一瞪眼,说道:“小陈,都是你口没遮拦,胡说八道,还不快向金伯父赔罪!”
  陈如刚几个人的家里虽然有钱有势,却不是江湖中人,平时全仗沙家堡的名号逞威风,现在见沙如冰先矮了半截,只得依言低头……
  金克用却哈哈一笑,伸手拦住道:“既是少堡主的朋友,就用不着客气了,坐下来!今天算老朽做个小东道,大伙儿好好喝一杯。”
  沙如冰大感振奋,忙道:“金伯父远来是客理应由小侄先尽地主之谊,伯父请上坐。”
  一面介绍陈如刚几个,异口同声,都称伯父,一面吩咐快上酒菜,自己却紧挨着黑凤凰身边坐下。
  金克用看在眼里,暗自冷笑,也不说破。
  沙如冰终于忍不住问道:“敢问这位姑娘是——”
  金克用轻哦了一声,道:“我忘记替你们介绍了,她是我的侄女儿,名叫金凤凰。”
  沙如冰夸赞道:“好美的名字,真正是人如其名,来!凤凰妹妹,小兄敬你和金伯父一杯!”
  黑凤凰皱皱眉头,不言不动,生像是没有听见。
  金克用举杯一饮而尽,笑道:“凤凰不会喝酒,老朽替她喝了吧。”
  沙如冰有些失望,忙又用筷子夹了一块熏鸡,放在黑凤凰的碟子里,笑着道:“凤凰妹妹,你来尝尝看,这是此地鸿宾楼最有名的熏鸡,味道与别处大不相同。”
  黑凤凰仍然没有理睬,但脸上已有怒色。
  沙如冰还不识趣,接着更说了一句下流的粗话:“凤凰妹妹,你就吃一块鸡吧……”
  黑凤凰不懂那最后两个字,是另一件东西的谐音,谁知陈如刚几个人却哄堂大笑起来。
  金克用自然听得懂,顿时脸色一沉。
  黑凤凰道:“伯父,他们笑什么?”
  金克用道:“没有什么,只是说说笑话而已。”
  目光一转,沉着脸对沙如冰道:“少堡主,我这侄女儿的脾气不太好,玩笑最好适可而止,如果太过分太下流,那就不配称为世家子弟了。”
  沙如冰若就此收敛,也不会出事,偏偏这小子还自命风流机变,故作不解道:“这话是从哪儿说起,我敬凤凰妹妹吃菜,并没有失礼的地方呀!”
  陈如刚等人立刻接腔,纷纷道:“对啊,主人敬客,难道还敬错了?”
  金克用冷冷一笑,道:“没有错最好,反正我金某人招呼已经打在前头,万一有什么不愉快后果,可别怪我言之不预。”
  沙如冰嘻皮笑脸道:“金伯父,你尽管放心,本少堡主别的事不敢吹,唯独对侍候女孩子这点功夫,敢说在太原府算是首屈一指,只要你金伯父不扯腿,我包管侍候得凤凰妹妹舒舒服服,愉快得一塌糊涂。”
  陈如刚抢着道:“一点也不错,咱们五兄弟别无所长,潘、驴、邓、小、闲五个字,却是一字不缺的。”
  李如堂道:“金伯父,可能你远在甘肃,不知道太原府的情形,咱们五兄弟可不是没有来历的,就拿小沙家里来说吧,沙家堡是太原第一大豪,你今天结识了咱们五公子,以后在太原府就有得混的了。”
  五个人互相吹嘘,越说越得意,竟把金克用看成乡下土佬进城,却不知道死在眼前。
  金克用有心要让黑凤凰露脸闯名号,以利图谋,难得碰上这几个色中饿鬼般的纨挎子弟自己找来垫脚,心里暗笑,也就假装聋哑,不再从旁拦阻了。
  沙如冰几个见金克用不再多嘴,以为已被自己唬住了,越发肆无顾忌起来。
  五个人中,沙如冰的家势最大,又坐得离黑凤凰最近,另几个却怂恿他出头,企图一亲芳泽。
  陈如刚偷偷撞了沙如冰一下,邪笑道:“小沙,看出来没有,还是个原封货哩,加紧些,上啊!”
  沙如冰早已心痒难抓,低声说道:“可是,这雏儿是根四季豆,不进油盐,叫人无从下手。”
  陈如刚道:“你平时的本领都到哪里去了,趁老头儿不敢多嘴,还不快些!”
  旁边的李如堂等人也道:“小沙,放大胆子,错过了可惜,常言道:黄松黑紧……”
  沙如冰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动情,仗着几分酒意,突然一把握住了黑凤凰的手,吃吃笑道:“妹妹,你今年几岁了?”
  黑凤凰沉声道:“放开手!”
  沙如冰醉眼乜斜,涎着脸道:“你不告诉我,我就不放手。”
  黑凤凰脸上陡现杀机,冷冷道:“叫你放手,你听见没有?”
  沙如冰道:“那我问你的话,你有没有听见?”
  陈如刚接口道:“是啊,你得告诉咱们,今年多少岁了,要不然,就罚你吃杯酒…”
  话犹未完,黑凤凰一声低喝道:“去你的!”手臂一挥,沙如冰已像鼻涕般被甩了出去。
  这一挥之力,竟将沙如冰甩过三张桌子,撞向楼梯左侧的角落里。
  那儿堆放着二三十坛酒,沙如冰一头撞上,登时破裂,人与酒坛齐滚,酒与鲜血同流。
  满楼食客哗然惊呼,都站了起来,胆大些的急往后让,胆小些的忙不迭脚底抹油。
  只有金克用端坐不动,恍如不见。
  陈如刚等人齐都跳起身来,大叫道:“大家说说笑话,你这丫头怎么出手打人?”
  黑凤凰冷冷道:“打了人便怎样?”
  李如堂道:“你不要恃强逞凶,太原府可是有王法的地方,你伤了沙家堡少堡主,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五人中除沙如冰以外,就数陈如刚个头儿最高大,练过武功,当下掳起袖子,上前一把,抓住了黑凤凰的衣领,大声道:“来人呀,先把这丫头捆起来。”
  李如堂和另外两人立刻一拥而上,抱腰的抱腰,拉胳膊的拉胳膊,有的更存心趁机施以轻薄……
  黑凤凰叱道:“放开手!”
  陈如刚等依仗人多势众,冷笑道:“休想,你打伤了人,咱们抓你去沙家堡——”
  黑凤凰一声娇叱,双掌齐扬。
  只听砰蓬连响,陈如刚等人应声由四个方向飞了出去。
  摧心蚀骨掌下,四个人当场气绝,变成了四团软绵绵的肉堆。
  食客们惊呼狂叫,纷纷夺路奔逃,刹那间,桌翻椅倒,全楼大乱。
  何掌柜见出了人命,吓得浑身颤抖,脸色发白,靠在柜台边就像一截木头。
  这时,沙如冰已从破酒坛里爬出来,目睹四人死状,心胆俱裂,巍颤颤指着何掌柜道:“好好看守住杀人的凶手,我回去叫人来,凶手跑了,就拿你顶罪。”
  一面说着,一面就向楼梯口跑。
  黑凤凰沉声道:“站住,你还想逃?”身子一闪,已挡在了楼梯口。
  金克用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楼梯口,伸手拦住黑凤凰道:“不要杀他,伯父还有话对他说。”
  沙如冰道:“你们最好多想一想,杀了他们四个还不打紧,我爹同胞三兄弟,只有我这一个独子,你们敢伤我一根毛发,沙家堡跟你们没得完。”
  金克用冷笑道:“我们若想杀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只是,杀你这种人,反污了我们的手。”
  沙如冰道:“你们有种就放我回去,咱们约一个地点,再决胜负。”
  金克用道:“何必另约时地,我们现在就跟你一同到沙家堡去,问你父亲一个纵子为恶的罪名。”
  沙如冰冷声道:“你们真敢跟我同去沙家堡?”
  金克用道:“有何不敢。”
  回头对何掌柜道:“掌柜的不用害怕,好汉做事好汉当,人是我们杀的,决不会连累你,请你借几只麻袋,将这四具尸体装了,再借一根扁担,咱们自去沙家堡了结这件事。”
  何掌柜只要能脱开牵连,自是千恩万谢,急忙吩咐伙计依言遵办。
  四具尸体,分别装入四只麻袋,扁担也取到备用。
  金克用道:“沙少堡主,这四人都是你的朋友,就烦你挑起这副担子吧。”
  沙如冰怪叫道:“什么?你要我亲自挑运死尸?”
  何掌柜连忙说道:“由敝店的伙计送去好了。”
  “不必。”金克用摇摇手,对沙如冰道:“你们五人生前称兄道弟,狼狈为奸,现在他们先你而死了,你这后死者理当尽尽朋友义气。快些挑起来。”
  沙如冰哼道:“士可杀不可辱,你们杀了我吧,我决不受这种侮辱。”
  金克用冷冷一笑,说道:“你当真不怕死么?”
  沙如冰道:“当然不怕。”
  “好!”金克用点了点头,冷声说道:“你既然决定要死,我们也只好成全你的一番心愿了——凤凰!”
  黑凤凰应声道:“在。”
  金克用缓缓道:“刚才这位沙少堡主的话你都听清楚了?”
  “听见了。”
  “此人对你无礼,实属罪魁祸首,死有余辜,他既然态度还如此顽强,伯父也不愿再拦阻,你就——”
  话还没有说完,沙如冰连忙拾起了扁担,道:“挑就挑好了,大丈夫能屈能伸,沙某人认栽就是。”
  平时横行无忌,目空一切的沙家堡少堡主,终于改行当了“人肉贩子”,可怜他自出娘胎,何尝受过这份委屈,人肉担子挑在肩上,一步一踉跄,只差没有哭出来。
  这时候,他真恨陈如刚几个,干嘛平时吃得那样好,长了这一堆肥肉,好沉重……
  ×××
  沙家堡在太原府东门外,靠近罕山山麓,正当通往太行山娘子关的要道。
  论形势,这儿不如麒麟山庄雄伟,论建筑,这儿不如威宁侯府有气派,但是,太原沙家堡在冀晋一带,颇有几分名气,那是因为沙家一门三杰,手底下的确不含糊,沙家的无敌神掌,当年也曾很露过几次脸,尤其是大堡主沙镇山在少林俗家弟子中,算是修为最深厚,首屈一指的人物。
  二堡主沙镇海和三堡主沙镇岳,全部出身少林,练的是外门硬功夫,不好女色,虽已娶妻成家,膝下犹虚,因此,三房人只有沙如冰这一个独生儿子,难免娇纵了些,更因为沙镇山的母亲现仍健在,沙家兄弟又都是极孝顺的人,祖母疼孙儿,做父亲的为了承欢,对沙如冰这位宝贝儿子,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了。
  沙如冰挑着人肉担子,满头是血的走到堡门,看见门口四名持红缨枪守卫的堡丁,立刻抛下担子,放声大哭起来。
  四名堡丁急忙迎上来问:“少堡主,发生了什么事?”
  沙如冰回头用手指着金克用和黑凤凰,哭道:“快替我把这两个人围起来……快去通报老夫人和堡主,这两个人要杀我……”
  堡丁们吃了一惊,齐声呐喊,挺枪围住了金克用和黑凤凰,同时分出人手,敲起警锣。
  堡门口警锣一起,全堡呼应,响起一片紧急锣声。
  金克用笑道:“别这样大惊小怪,尽管派人进堡去通报,就说甘肃麒麟山庄金克用在此,叫你们三位堡主出来答话。”
  不等堡丁通报,沙镇山兄弟三人已经闻警赶来堡门,沙家堡堡丁也潮水般涌到,为数不下百名,灯球火把,亮起一片。
  红缨枪,鬼头刀,长剑,钢鞭……各式兵刃,排成了一道铜墙铁壁,将金克用两人困在核心。
  沙如冰仗着人多,胆量也壮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向父亲和叔父们哭诉道:“爹,二叔,三叔,你们三位老人家要替孩儿出气,千万不能放过这两个家伙……”
  沙镇山沉声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许哭,好好的说。”
  沙如冰哽咽着道:“孩儿和几位朋友去鸿宾楼吃晚饭,无意中碰见这两个人,孩儿好心请他们喝酒,谁知他们却逞凶伤人,把孩儿的四位朋友全给打死了……”
  沙镇山喝道:“逞凶杀人,总有起因,你们是为什么引起冲突的?”
  沙如冰道:“是为了……为了……”
  沙镇山道:“为了什么,快说!”
  沙如冰道:“为了大伙儿敬他们酒,他们不肯喝。”
  沙镇山道:“敬酒是雅事,怎么会翻脸成仇?”
  沙如冰低下了头,呐呐说不出个理由来。
  旁边的二堡主沙镇海轻轻推了兄长一下,向堡门外呶呶嘴。
  沙镇山抬头向人圈中一望,神色微变,心中恍然领悟,低声骂道:“不成器的畜牲,为父不知告诫过你多少次,今天终于惹祸上门了吧!”
  沙如冰垂着头道:“并不是孩儿招惹他们,都怪陈如刚四个,跟他们开了个小玩笑,那女的就恼了。”
  沙镇山冷哼道:“你还敢推诿?陈如刚那些人,还不是跟着你起哄,事情一定是你领的头,你当我真是聋子瞎子!”
  沙如冰道:“这次真的不是孩儿领头,不然,他们为什么杀了陈如刚几个,却没有杀孩儿……”
  沙镇山叱道:“畜牲,你还敢狡辩?”
  三堡主沙镇岳道:“大哥,事已如此,先别只顾责备孩子,咱们应该怎样处置那两名凶手。”
  沙镇山皱皱眉头,低声问沙如冰道:“你可知道那两人的来历?”
  沙如冰道:“那老头儿自称姓金,来自甘肃麒麟山庄,那女的是他侄女儿……”
  沙镇山三兄弟骇然变色,不约而同道:“麒麟山庄庄主金三太爷?”
  沙如冰道:“可是,他没有带一个随从,分明是冒充的——”
  拍!
  沙镇山狠狠一巴掌打过去,跺脚道:“该死的东西,你知道个屁!”
  这一巴掌打得不轻,沙如冰被打得像风车般转了四五个转身,左边半个脸颊顿时肿起老高。
  沙镇岳道:“咱们沙家堡跟麒麟山庄井水不犯河水,小孩子纵有失礼,也就是了,像这样出手就连伤四条人命,而且将尸体达到沙家堡来,未免欺人太甚,大哥,咱们不能就这样任人欺侮。”
  沙如冰捧着脸,哭道:“他还说了许多看不起咱们沙家堡的话,孩儿气不过,才跟他们翻脸的,三叔,你要替侄儿作主啊!”
  沙镇岳重重哼了一声,道:“打狗须看主人面,我沙老三倒要会一会他金三太爷。”
  说着,排众而出,大步走进包围圈中。
  沙镇山和沙镇海恐他有失,也急急追上前去。
  三位堡主一露面,四周堡丁们齐声呐喊助威,纷纷摇枪挥刀,向前逼近。
  沙镇山举起右手,沉声道:“不许喧哗,退开去!”
  一声令下,全场立刻肃静下来,只听脚步声沙沙轻响,堡丁们各自收兵刃,向后退去。
  兵刃收回,却添了十几支火把,使堡门外这片场子,照耀如同白昼。
  金克用以手抚须,微微点头道:“不错,这样还算得上是个有规矩的地方。”
  沙镇山一抱拳,道:“请恕沙某人眼拙,阁下可就是麒麟山庄金庄主?”
  金克用道:“正是老朽。”
  沙镇岳接口道:“咱们沙家堡一向跟金庄主无怨无仇,彼此井河不犯,就算是小孩子无知,开罪了金庄主,咱们兄弟总还是懂事知礼的人,金庄主不依江湖规矩,出手连伤四命,押尸上门,未免太不将我兄弟放在眼中了。”
  金克用笑道:“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沙镇岳洪声道:“在下沙镇岳,沙家堡中排行第三,怎么?金庄主没听人提到过吧?”
  金克用拱拱手,道:“久仰!久仰!原来是三堡主,请教三堡主,可曾知道今日事情的起因和经过?”
  沙镇岳道:“略知一二。”
  金克用道:“那就对了。以事件起因而论,令侄应属罪魁祸首,沙家堡享誉武林,亦应知道武林同道最戒一个色字,今日令侄不但结党横行,更当众调戏良家妇女,出言粗鄙下流,如果金某人不依江湖规矩,未将沙家堡看在眼中,今天第一个死在鸿宾楼上的,只怕就是令侄……”
  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环顾,语声突转冷厉,接道:“以令侄的行径,百死而有余辜,金某人杀他不过举手之劳,为什么没有下毒手?正是因为念在沙家堡诸位昆仲份上,顾全武林同道的道义,金某人要他亲身挑送尸体,就是仅给以薄惩,三堡主若仍然认为金某人这样处置未讲情面,那金某人就无话可说了。”
  沙镇山兄弟听了这一番话,都不禁耸然动容。
  金克用又指着身边的黑凤凰道:“在鸿宾楼上受辱的是我这位侄女儿,忿怒出手的也是她,现在我也把她带来了,三堡主若认定她有错,金某人决不循私护短,我一定将她交给三堡主处置,不过,金某人必须事先申明一句话,我这位侄女儿年轻气盛,脾气可不大好,如果对三堡主有什么冲撞失礼的地方,那时还得请三堡主多包涵。”
  沙镇岳怒喝道:“好!金庄主既然这样说,我就替你管教管教她——”
  沙镇山急忙拦阻道:“三弟,不要鲁莽,咱们自己理屈,何苦逞一时意气,跟一个晚辈一般见识。”
  金克用笑道:“堡主无须顾虑,咱们久闻沙家堡无敌神拳的威名,趁此机会,让她们年轻人向前辈讨教几招,也是应该的。”
  沙镇岳忿然道:“大哥听见了么,姓金的口气,好像咱们真的没有本事教训那丫头了,小弟非会会她不行。”
  沙镇海道:“那女娃儿年纪虽轻,目光却冷厉慑人,必然有特殊武功……”
  沙如冰接口道:“不错,那丫头出手古怪得很,掌力打中人,竟能将整个人打成一团肉堆,连骨头全打碎了,三叔千万要当心。”
  沙镇岳是个天性容易冲动的人,最受不得激,大喝一声,振臂而出,戟指着黑凤凰道:“来!丫头,咱们较量较量,你究竟有多少本领,尽管使出来。”
  黑凤凰看看金克用,道:“伯父,这人该不该杀?”
  金克用低声道:“他不是坏人,不可杀他,你只能用三成功力,给他一点教训就够。”
  黑凤凰点点头,缓步迎上前去。
  沙家堡的堡丁还怕光线不够,急忙又添了十几支火把,四周人数逾百,却静得听不见一丝人语。
  只有火把上跳跃的火花,照着一张张神情冷漠紧张的脸。
  沙镇山向金克用拱拱手,道:“以武会友,不在争胜败存亡,希望彼此点到为止。”
  金克用含笑道:“正是,舍侄女年幼无知,还望三堡主手下留情。”
  这边在说着客气话,沙镇岳和黑凤凰已正面相对,彼此都用冷酷的眼光注视着对方。
  沙镇岳只觉这女娃儿的目光中,有一股隐隐的杀气,不敢大意,一面提聚功力,一面缓缓说道:“你出手吧!”
  黑凤凰道:“伯父说你不是坏人,我不想杀你,让你先出手。”
  她说的是老实话,谁知沙镇岳却忿然大怒喝道:“你有多大本领,竟敢藐视老夫。”
  黑凤凰道:“我不是藐视你,如果我先出手,只怕会失手杀了你。”
  沙镇岳简直差点把肺气炸,咬牙切齿道:“好!这是你自寻死路,怨不得老夫,以大欺小。”
  说着,左脚猛然前进一大步,右拳一式直捣黄龙,当胸捣了过去。
  沙家堡无敌神拳全是刚猛路子,拳起处,掌风劲生,威猛无匹,这一拳若是打实了,便是一堵墙也能打穿一个窟窿。
  黑凤凰右足斜退,抬左臂,扬左掌,身子微微一拧,竟然用左手掌部将拳势硬架开去。
  沙镇岳一拳走空,立刻蹲马沉桩,喝道:“好丫头,你再接老夫三拳!”
  脚下前弓后箭,稳如山岳峙立,双拳却左出右收,右出左缩,一口气接连擂出三拳。
  这三拳他至少用了八成力道,拳势快如电击,带起一片强劲的风雷声。
  拳风呼啸中,又见黑凤凰的身子晃如风中芦苇般前合后仰,左右摇摆,仿佛已无法站稳脚步。
  四周庄丁们都忍不住齐声喝采,以为这一次黑丫头万万逃不过沙家威震天下的无敌神拳了。
  谁知三拳过后,劲风敛止,黑凤凰竟站在原地寸步未移,丝毫没有受伤。
  沙镇岳不禁从心底冒出一股寒气。
  在场观战的人,莫不愣住——这是什么武功,居然能在近身数尺范围内,不避不架,将石破天惊的无敌神拳消弥于无形?
  就在众人惊愕的刹那,黑凤凰突然一迈步,已欺近沙镇岳左侧,闪电般扬掌亮拳……
  沙镇山急叫道:“姑娘掌下留情!”
  呼叫出口,沙镇岳已经闷哼一声,跌出两丈多远。
  庄丁们连忙扶起,但见沙镇岳浑身软绵绵的,业已无法站立。
  沙镇海急问道:“老三,感觉如何?”
  沙镇岳摇摇头,有气无力地道:“没有受什么伤,只是全身骨节好像松了似的,提不起力气。”
  沙镇海脸上变色,回顾道:“大哥请替我掠阵,我去会会她。”
  沙镇山低声道:“不行,这女娃儿的武功邪门得很,咱们不能意气用事,折损了一世英名。”
  于是,亲自举步而出,向黑凤凰拱手道:“承姑娘掌下留情,感同身受,请恕沙某人冒昧问一句,姑娘的师门是——”
  黑凤凰道:“我只有师父,没有师门。”
  沙镇山道:“那么,姑娘的令师是谁?”
  黑凤凰回头望望金克用道:“他问这些干什么?”
  金克用笑笑,缓步走了过来,举手轻轻揽住黑凤凰的肩头,说道:“她是在下胞妹的义女,也是师徒,一向隐居深山,并无门派,沙堡主动问她的师承,不知有何见教?”
  沙镇山道:“见教不敢当,我只是深感金姑娘的武功高明,想必是出身名门大派,不愿因为些许小事,引出大误会来。”
  金克用笑道:“沙堡主太客气了,令郎若也像堡主如此谦虚,彼此不就成了朋友么。”
  沙镇山欠身道:“若蒙金兄不弃,沙某愿代劣子赔罪,高攀结交。”
  金克用哈哈大笑道:“好说,这叫做不打不相识,堡主不计前嫌,咱们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沙镇山喜道:“既如此,请二位屈驾入座,容沙某兄弟水酒谢罪。”
  金克用拱手道:“谈不上谢罪二字,咱们就叨扰贤昆仲了。”
  “请!”
  沙镇山躬身肃容,堡丁们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大路。
  黑凤凰不解,低声问道:“伯父,咱们刚才还跟人家打架,现在为什么做朋友了。”
  金克用微笑着拍拍她的肩,也压低声音回答道:“孩子,你不懂,你师父仇家的势力太大,咱们要替她报仇就得多结交几个朋友。”
  黑凤凰道:“可是,他的儿子,不是好东西……”
  金克用道:“今天他已经受了教训,以后决不敢再无礼了。孩子,你应该相信伯父的话,来,咱们进去吧。”
  ×××
  沙家堡中大排盛宴。
  一个是倾心结交,一个是心存利用。这顿酒,喝得十分融洽,唯一遗憾的是沙镇岳被“摧心蚀骨掌”所伤,卧床调养,没有参加。
  宴后已是深夜,沙镇山坚意留客,特别拨出后园一栋跨院作为客房,殷勤招待金克用和黑风凰住下。
  第二天,又亲自赴陈如刚等人家中,软硬兼施,把命案的事摆平,坚留金克用两人在堡中盘桓,待如上宾。
  金克用见他执意诚恳,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下来,安顿好黑凤凰,却跟沙家兄弟进入秘室密谈。
  到室中坐下,金克用便取出两份藏宝图,将太行藏宝的事大略说了一遍,邀沙家兄弟参加争夺宝藏。
  同时,他对太行藏宝的由来,说词也跟当初告诉铁羽的一样,坚称宝藏原属金家祖产,被蒙古人所掠劫,若能夺回,愿与沙家兄弟共同分享。
  沙家兄弟怦然心动,不过,他们也耳闻白莲宫的势力庞大,尤其事涉威宁侯府和铁羽,唯恐力有不逮。
  老二沙镇海沉吟了一阵,问道:“金兄说藏宝全图共分为四份,现在白莲宫和威宁侯府都已经获得全图,咱们却仅有其中两份,如何能确定宝藏的位置呢?”
  金克用道:“他们事先早已将秘图复制,才能凑足全图,威宁侯府有没有复制,我不知道,但白莲宫已获全图,这是可以确定的,他们仗着人多势大,必然会前来太行山掘宝,咱们只须监视各处入山道路,暗中尾随,等他们抵达藏宝地点,甚至在他们掘出藏宝后,再出手拦截,就可以以逸待劳了。”
  沙镇山道:“太行绵延数百里,出入的途径太多,恐怕很难一一监视。”
  金克用道:“这很容易,你们看这两份图上的形势,虽然无法确定藏宝所在,但由图上文字推测,藏宝处必在太行南端,大约已可辨认。何况,白莲宫若来掘宝,一定大队出动,极易打听,咱们要分别派人守住龙泉关以南隘口,就不怕他们飞过去。”
  沙家兄弟都不认识蒙古文,对着两份地图瞧了许久,也瞧不出一点门径,只好点点头:“咱们立刻派人分头出发,一有消息,随时用飞鸽传报,金兄只管坐镇堡中指挥全局。”
  金克用笑道:“我也不会在此空等,到太原之前,业已派人刺探白莲宫动静,算时间,也快要有回报来了。”
  沙镇海道:“我觉得刺探消息倒不难,要顾忌的是白莲宫高手众多,咱们是否力量太单薄,需不需要再多约几位高人帮助?”
  金克用立刻摇头拒绝,道:“不必,人多口杂,反易坏事,白莲宫虽然有几名高手,由我这位侄女一人对付已经足够了。”
  沙镇山讶然道:“凤凰姑娘真有这么大本领?”
  金克用傲然道:“白玉莲手下最厉害的,不过是巫山二怪,我这侄女正是他们的克星,一旦照面交手,十个巫山二怪也是白饶,到时候,你们等着瞧吧!”
  沙镇山试探着道:“据我看,凤凰姑娘的武功,好像不是中原一般门派的路数。”
  金克用笑道:“不错,她在深山苦练将近二十年,三大魔功都已有九成以上功力,岂是中原一般武功可比……”
  忽然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忙又接道:“我是对诸位推心置腹,才告诉你们,这话可千万别传到外人耳中,以免白莲宫的人,先有了准备。”
  沙家兄弟这才知道黑凤凰原来出身魔教,心中骇然,连忙唯唯应诺。
  事后,三兄弟私下密议道:“魔教嗜杀,此女一入江湖,将来必定掀起无边杀劫,咱们沙家堡岂不成了罪魁祸首。”
  沙镇岳余恨未消,忿忿地道:“我看姓金的也不是什么好人,分明想利用藏宝为饵,要咱们替他卖命对付白莲宫。”
  沙镇海道:“事到如今,咱们已经上了贼船,千万不能露出丝毫不满,否则,金克用一定不会放过咱们。”
  沙镇山沉吟良久,道:“这件事虽说是被形势所逼,也怪我一念之差,引狼入室,现在后悔已经无补于实际了,咱们只有暗地约请几位同道赶来相助,进可以不受他的胁迫,分享藏宝财物,退可以抗命保身,不惧他加害。”
  沙镇海点头道:“这是上上之策,但咱们所认识的友好中,恐怕无人是金克用那侄女的敌手。”
  兄弟三人沉思良久,的确想不出一个足堪倚重的帮手来。
  好半晌,沙镇山轻叹了一口气,道:“我倒想起一个人,只是,他未必肯跟咱们祸福相共。”
  沙镇海忙问:“是谁?”
  沙镇山道:“若是武功堪与金凤凰匹敌,除非是天门韩家的铁骨神功。”
  沙镇海道:“你是说韩驼子?”
  沙镇岳奋然道:“对!那金凤凰的怪异掌力专伤人骨骼,韩驼子的独门铁骨功,正好跟她相克。”
  沙镇海摇摇头,道:“大哥顾忌得对,韩驼子也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人物,未必肯跟咱们共祸福,何况,上次他托媒来为女儿求亲,被大哥一口拒绝,必然还怀恨在心,临危相求,徒招其耻笑。”
  沙镇岳道:“其实,若以家世名声而论,天门韩家跟咱们沙家堡倒正是门当户对,上次大哥拒绝他的求婚,只是耳闻他女儿韩素琴面貌丑陋,怕委屈了如冰……”
  沙镇山道:“不,那韩素琴容貌奇丑,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绝非仅系耳闻传说,而且,我上次拒婚,也并不全为了他女儿貌丑,韩驼子为人贪鄙,也是主要原因。”
  沙镇岳道:“正因他为人贪鄙,又看中了咱们家如冰,小弟认为他一定会赶来相助。”
  沙镇海沉吟道:“可是,咱们上次拒绝了他,现在又怎好反去求他?”
  沙镇岳笑道:“这还不容易?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如冰亲自去一趟天门,小弟保证韩家父女一定兼程赶来。”
  沙镇山面有难色,道:“如冰只怕不会肯去。”
  沙镇岳拍拍胸口,道:“由我来跟他说,他一定肯去。大哥,你请回避一下,去绊住金克用,这件事交给我和二哥来安排。”
  沙镇山无奈,只得同意,临去却叮嘱道:“如冰那孩子不是个成器的胚子,此事又非同儿戏,你们千万谨慎,别弄得画虎不成,反类其犬,那时就难收拾了。”
  沙镇岳极口答应,待老大去后,便着人将沙如冰找了来。
  果不出沙镇山所料,沙如冰听了二位叔父的述说,把一颗头摇得跟货郎鼓似的,连声道:“不干,不干,杀了我也不干。二叔,三叔,你二位老人家还是另请高明吧!”
  沙镇岳道:“为什么不干?是为了那韩素琴容貌生得丑陋?”
  沙如冰作恶道:“岂止是丑陋,那婆娘还出了名的凶悍风骚,听说他老子宠着她,在家里已经养过两个私孩子,每天夜晚都得有男人陪着,今年都快三十岁了,别说出嫁,白送人也没人敢要……三叔,你就算开恩积德,饶了侄儿吧!”
  沙镇海不禁好笑,道:“你不是喜欢整天在外面寻花问柳吗?正该给你娶这样一个老婆,好好管束你。”
  沙如冰哭丧着脸道:“我的好二叔,你真要这样做,不如杀了我还痛快些。我宁可去庙里出家做和尚,甚至进宫里做太监,一辈子也不近女色,也决不娶这种母夜叉的老婆。”
  沙镇岳正色道:“但现在是为了解救咱们一家的急难,就算死,你也得去!”
  沙如冰突然跪了下来,道:“三叔,你老人家平时都很疼爱冰儿,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去跳火坑呢?”
  沙镇岳道:“这桩祸患,全因你招惹来的,你当然有责任替沙家堡解除危难,何况,要你去天门韩家,只不过一时权宜之计,事后,三叔保证不会叫你真正娶她过门。有什么可怕的?”
  沙如冰半信半疑的道:“三叔,真的只是一条计,你没有骗我?”
  沙镇岳道:“三叔说话什么时候骗过你,这不但是计,而且不必你开口求他们,三叔教你一套说词,包准韩驼子会自告奋勇,跟你同来沙家堡。”
  沙如冰道:“怎么一套说词?三叔你先教教我。”
  沙镇岳道:“你去天门的时候,要装得规矩老实一些,到了韩家,先别提正事,再设法让韩素琴跟你见见面,然后故作悔恨的样子,自称无福,竟无法娶到像她那样贤淑的女子为妻……”
  沙如冰尖叫了起来,道:“我的妈呀,那婆娘又恶又淫,又偷人又养私孩子,还配称贤淑?”
  沙镇岳忍不住笑道:“这只是恭维话,自然不当真的,大凡丑人都喜欢作怪,总觉自己并不丑,只要打扮打扮,并不比别人差,你要抓住这一点,送她几顶高帽子,那韩素琴一高兴,必定向你表示亲热,那时候,你要故作怕羞的样子,欲拒还迎……”
  沙如冰简直要呕吐出来,连连摇头叹气,道:“我这是作了什么孽,要受这种活罪。”
  沙镇岳道:“你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干过一件正事,这次前往天门韩家,就算是受罪也好,做戏也好,一定得把事情办成功,圆满回来,所以必须委屈求全,先讨对方的欢心,然后提到正事,韩家父女一个为财,一个为欲,没有不中计入彀的。”
  略停了停,又接道:“还告诉你一点极重要的关键:讨韩素琴欢心时,不一定让韩驼子看见,但跟韩驼子谈正事的时候,一定要当着韩素琴在场,却又故意不愿她参与密谈,这样才容易成功。”
  沙如冰诧道:“这又是什么道理?”
  沙镇岳笑笑道:“这叫欲擒先纵,那韩素琴一向娇宠任性,越不叫她参与,她必然越要参与,而女人大都只贪近利,不会冷静先想后果,只要韩素琴肯了,她爹想不肯也不行。”
  沙如冰钦佩地道:“三叔,你老人家既然想得这么周到,索性请你亲自去趟天门韩家吧,三叔看来并不显老,或许那韩素琴会……”
  沙镇岳一瞪眼,喝道:“胡说,快去收拾一下,即刻就动身上路。”
  沙如冰虽不情愿,不敢多辩,只好愁眉苦脸的去了。
  沙镇海注视着沙镇岳,意味深长的笑道:“老三,真想不到,你对女人竟然如此了解,是从哪儿学来的经验?”
  沙镇岳拱手道:“不敢,小弟所言所行,还不都是受了二位兄长的熏陶教诲。”
  沙镇海拊掌大笑。
  几天来,沙家兄弟心情都很沉重,现在总算稍感轻松了些——韩驼子父女虽然未必可靠,总比毫无帮手好。
  ×××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奉派把守各处入山隘口的人,已携带信鸽分头出发,沙如冰也兼程赶往天门韩家寨。
  沙如冰是秘密动身的,除了沙镇山兄弟以外,连老太太也不知道,金克用和黑凤凰住在后园,当然更不会注意到这位花花太岁已经离开了沙家堡。
  三位堡主每天陪伴着金克用,日日盛宴,夜夜笙歌,极尽巴结笼络。
  金克用也好像沉迷于享乐,接连数日足不出堡,似乎真的打算坐镇堡中专候各地回报。
  沙家堡一片歌舞升平景象,只有黑凤凰觉得心烦意躁,闷闷不乐。
  她一向匿居深山,不惯拘束,初来沙家堡,感到样样都很新奇,时间还容易打发,几天下来,却又觉得处处拘束,不能自由自在,那些豪华的陈设,丰盛的宴会,软绵绵的歌舞,已经变得索然无味,甚至穿在身上的绫罗绸缎,以及各种零零碎碎的饰物,全部令人觉得累赘厌烦,尤其要她学着别的女人一样忸忸怩怩走路,更是别扭煞人。
  白天,她无可奈何地跟着金克用饮宴应酬,到了夜晚回房,便迫不及待将那些饰物衣衫解脱下来,仅留亵衣短袴,长吁一口气,才觉浑身舒泰,还我本来面目。
  有好几次,她趁着夜深人静,就这样亵衣短袴的偷偷溜出后园,越过堡墙,尽情奔驰在旷野中,仿佛又回到那荒寂的山顶,又见到那皑皑积雪和小巧的木屋,直到天色将曙,才悄悄潜回卧房睡觉。
  只有这段时刻,她的心情最愉快,远比那些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更享受。
  不过,为了怕惊动隔房的金克用和沙家堡巡夜堡丁,她不敢每天这样做,只是偶一为之,而且行动分外小心谨慎。
  这天深夜,从前堡大厅饮宴回来,黑凤凰突然又兴起“夜奔”的冲动。
  她匆匆解除身上的束缚,将发际的佩戴一古脑摘下抛在桌子上,长吁一口气,舒展了一下四肢,便吹灭灯火,悄悄推窗而出。
  后园一片宁静,侧耳听听,隔房的灯火也已熄灭,金克用大约已经入睡了。
  黑凤凰还怕他没有睡熟,迎面是堵照壁墙,墙下花木掩蔽,有一条小径,向左,可通上房,向右,可到前厅。
  黑凤凰前两次都是越过照壁墙,由墙外那片小叶林穿出,就是沙家堡后侧,今夜自然也不例外。
  可是,就在她飞身越过墙头的时候,突然发觉果林中有人隐伏……
  她既未见人影,也未听到声音,只是凭一种本能的直觉,发现附近有人隐藏。
  这种敏锐的反应,全是从荒山丛林生活中体验得来。
  因为密林旷野间,少不了有虫鸟的声音,久居山中,常常能分辨出何者是叶木开合?何者是虫蛇爬行的声响?大自然的呼吸,小动物的活动,随时都会发出声音,这是正常情况。
  如果这种声音突然消失或减少,就表示附近必有反常的变化,若非将有天灾,那就是有凶猛野兽在附近潜伏。
  弱小动物就凭这种警觉,立刻设法防御或躲藏。
  黑凤凰在深山中长大,自然而然也具备了这种警觉性。
  果林内不可能有凶猛野兽,隐藏者必然是人。
  她一发现林中有异,脚落实地,立刻伏下身子,迅速退向墙脚阴暗处,屏息而待。
  林中那人也发现有人越墙过来,竟哑声问道:“是庄主吗?”
  黑凤凰不敢出声,心里却在着急,只盼望那人别过来,否则,自己半裸的模样如何见得人……
  那人叫了两声不闻回应,果然从林子里蹑手蹑足寻了过来。
  黑凤凰情急,咬咬牙,暗将功力提聚在双掌上,准备万一被找到了,只好“杀人灭口”了……
  幸亏就在这时候,墙头上黑影一闪,落下一人,却是金克用。
  林中那人忙趋前施礼,道:“吴涛见过庄主。”
  金克用低问道:“怎么样?有消息了?”
  吴涛道:“属下今天午后刚由天门赶回来,城中情形如常,还没有什么发现。”
  金克用点点头,道:“韩家寨那边情况如何?”
  吴涛道:“看情形,韩驼子已经被沙如冰说动,决定带着他那宝贝女儿前来太原,最迟明天也就到了。”
  金克用冷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早料到那丑鬼会动心,他要自寻死路,就让他们来吧。”
  吴涛道:“据说那韩驼子练的是铁骨神功,已达十成火候,他女儿的功力,更在其父之上,庄主万不可掉以轻心。”
  金克用仰面笑道:“铁骨神功?哼!就算他是钢骨,也禁不住摧心蚀骨掌,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接道:“目前,咱们人手不足,还得利用沙家堡的力量,暂时我会容忍他们,等宝藏到手,他们就知道金某人的手段了。”
  吴涛道:“话虽如此,庄主身在虎穴,属下无法随侍左右,还望庄主多多小心珍重。”
  金克用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这些跳梁小丑,根本不在我意中,倒是你这次献计奔走,十分辛苦,我会记得你的功劳,事后我要重重赏你。”
  吴涛躬身道:“谢谢庄主。”
  金克用忽又皱皱眉头,道:“这几天,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论理,白玉莲应该早有行动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一点消息?”
  吴涛道:“太行宝藏为数不小,在发掘之前,少不得须先准备,难免会耽误些时日。”
  金克用颔首道:“好!你去吧,不要放松对各处的监视,一有发现,尽快来告诉我。”
  吴涛应话而去,金克用也越墙返回后园,果林中重归寂静。
  黑凤凰又等了一会,才悄悄潜回卧室。
  她已经失去“夜奔”的冲动,回房后独自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思索着刚才的所见所闻,突然觉得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从金克用和吴涛的秘密晤谈,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就是金克用跟沙家堡表面很亲密,暗中却在彼此算计,各怀鬼胎。
  而且,金克用对替师父报仇的事只字未提,关心的只是太行宝藏,也使她深感困惑。
  她不知道太行宝藏是什么?金克用也从未对她提过宝藏的事,她只觉得不解,难道那宝藏竟比报仇的事更重要?如果是,金克用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二十年来,她唯一亲人就是师父,自从师父去世,她唯一亲人就是金克用,现在她却发觉“金伯父”有事瞒着自己,不禁兴起茫茫无依之感。
  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终于忍不住穿上衣服,来到金克用卧室外叩门,道:“伯父,请开开门,我想问你一句话!”
  金克用大感诧异,急急披衣起身,打开了房门,道:“孩子,你怎么还没有睡?”
  黑凤凰自己在椅上坐了下来道:“伯父,我想问问你,太行宝藏究竟是什么东西……”
  金克用吃了一惊,忙道:“你从哪里听来这件事?”
  黑凤凰道:“刚才你偷偷出去,在果林中跟那个姓吴的会面,我都看见了,伯父,你为什么从来没对我提过太行宝藏的事呢!”
  金克用急忙以指压唇,低声道:“孩子,快别声张,这件事,是伯父特意安排的一条妙计,听伯父慢慢告诉你呀……”
  说着,佯装推窗向外面张望了一遍,然后接道:“傻孩子,让我告诉你实话吧,太行宝藏这件事,根本就是假造的,因为咱们要替你师父报仇,对方又太狡猾,要想查出她的行踪很不容易,不得已,伯父才故意用宝藏为饵,引诱对方现身,这是咱们的秘密,你可千万别随便泄漏出去。”
  黑凤凰道:“你是说,根本就没有太行宝藏这回事?”
  金克用哑声道:“当然没有。伯父只是虚捏一个诱饵,骗那姓白的上当。”
  黑凤凰道:“那么,伯父怎又说暂时容忍沙家堡,等宝藏到手,再对付他们。”
  金克用笑道:“这是伯父怕那姓吴的属下口风不稳,泄漏了秘密,所以便一齐瞒住……孩子,你年纪轻,从小生长在深山,不知道人间的险诈,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虽然是我的部属,也一样可能会出卖我,自然不可告诉他真话。”
  黑凤凰道:“这样说来,世上竟没有值得信任的人了?”
  金克用忙道:“有,譬如我和你,咱们是至亲一家人,才值得彼此信赖,跟外人就不能相提并论。”
  黑凤凰道:“那么,伯父为什么连我也瞒着?”
  “唉!”金克用轻轻叹了一口气,正色说道:“我不是存心瞒你,是因为你年纪轻,缺少江湖阅历和经验,怕你一时说漏了嘴,岂不落得前功尽弃。”
  黑凤凰半信半疑,低头不语。
  金克用轻轻拍着她的肩,柔声道:“孩子,你一定要信任伯父。这些年来,为了替你师父报仇雪恨,伯父吃的苦头太多太多,有些事,你不懂,所以伯父才瞒着你,当今世上,只有你是伯父唯一的亲人,你就像我的亲生女儿一样,咱们要相依为命,一定得互相依赖信任,伯父这样做,是出于不得已,决不是存心对你隐瞒,你现在明白了吗?”
  黑凤凰点了点头。
  金克用道:“好了,孩子,回房去睡吧。千万要记住,这件事是咱们的秘密,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一番话,说得黑凤凰满腹疑云消散,高高兴兴回房去了。
  这次躺在床上,她已经不再有茫然无依的感受,只觉得自己的确太幼稚,毫无处世经验,今后真该多听“伯父”的教诲,多学学江湖中的事机应变。
  没多久,黑凤凰便安详地入了梦乡,隔房的金克用却捏着一把冷汗……
  ×××
  第二天晌午时分,三位堡主正在大厅中陪伴金克用闲聊,忽见堡丁飞报:天门韩家寨寨主和小姐到了。
  沙镇山佯作不悦,道:“老韩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吩咐挡驾,就说咱们不在堡中,改天再去天门回拜吧。”
  沙镇海连忙拦阻道:“大哥,咱们跟韩家寨谊属姻亲世交,这样回绝人家,只怕不太合适。”
  沙镇山道:“别管合适不合适,咱们正进行太行宝藏事,他一来,岂不泄露了机密。”
  “这——”
  沙镇海望望金克用,似乎很感到为难。
  金克用笑笑道:“这位韩寨主跟沙家堡是什么关系?”
  沙镇海道:“是多年世交,也是咱们大哥的儿女亲家,韩寨主的女儿素琴,就是如冰尚未过门的妻子。”
  金克用哦了一声,道:“既是至亲远道来访,哪有闭门不纳的道理。”
  沙镇山腼腆地道:“并非我闭门不纳,我是担心他会发现太行宝藏的事,到那时候,他若也想参与分一杯羹,使人不好拒绝。”
  金克用道:“这有什么关系呢?太行宝藏富可敌国,多分一份有如九牛一毛,能邀韩家寨入伙助力,咱们正是求之不得。”
  沙镇山道:“金兄可是真愿意让韩家寨入伙?”
  金克用点头道:“当然。你们两家,是亲谊世交,我信得过你们三位,当然也信得过韩家寨。”
  沙镇山吁了一口气,起身道:“既然金兄这么,我就安心了,金兄请宽坐片刻,我这就去接他入堡相见。”
  金克用也跟着站立起来,笑道:“金某也久仰天门韩家寨的盛名,走!咱们一同去会会他。”
  沙家三兄弟没想到金克用会如此豪爽,暗地可有些惭愧,互相谦让了一番,联袂同往堡门。
  ×××
  天门韩家寨,也是武林中一方大豪,名声不在太原沙家堡之下。
  韩家寨独门秘传的铁骨神功,在武林也是赫赫有名。可是,不知是因为练功走火入魔,抑或因为身有缺陷才奋志苦练铁骨功,韩家寨的寨主“铁骨天王”韩天寿,竟是一个驼子。
  不仅韩天寿是驼子,他的女儿更是前鸡胸,后驼背,比她老子驼得更厉害。
  晋楚一带,江湖中人有句词儿,三岗六石家寨,一门两驼背。便是指的韩家寨和韩天寿父女俩。渐渐,韩家寨的铁骨神功已不如驼背的名气响亮,韩天寿三字反而少为人知,外间都只知韩驼子,不知韩天寿。
  身体有缺陷的人,大多自卑,所以,韩驼子出门时不喜欢骑马,总是坐着八人大轿,轿帘低垂,免得人在背后指点取笑。
  他的女儿却恰好相反。
  韩素琴天生畸形,前凹后驼,更生得满脸金钱大麻子,兔唇,猴腮,两只招风耳朵,一头枯干黄发,那模样真是有如无艳再世,夜叉出海,半夜里遇见,准能吓死人。
  偏偏这位韩大小姐不知藏丑,每次出门必骏马扈从,前面四名壮汉骑快马开道,身边更有四名侍女簇拥护卫,而这些随从的男女,又个个容貌俊美,相形之下,越显得主人奇丑无比。
  韩素琴非但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好像就怕别人不知道她生得丑陋似的。
  金克用是老江湖,见多识广,什么稀奇事没见过,可是,当他一眼看见韩素琴,不禁吓了一大跳,差点把午间吃的酒菜全吐出来。
  韩素琴刚从马背上跨下来,全身大红大绿,满头金银珠翠,正咧着血盆似的大口,向旁边的沙如冰嗲声嗲气叫道:“如冰,过来替我弄一下,我的裙子被马鞍绊住了。”
  沙如冰号称花花太岁,这会儿威风不知都到哪儿去了,垂头丧气地,就像个饱受公婆虐待的小媳妇。
  母夜叉呼唤,他不敢不过来,肚子里又满心不情愿,只得一步一挨,拐到韩素琴身边,替她拉扯裙子。
  “唉呀!你是怎么搅的嘛,把人家的裙子掀得这样高,差点连裤子也露出来啦!”
  沙如冰满肚子怨气,真恨不得一拳捣将过去。可是,他不敢。要说动手打架,十个沙如冰也抵不过一个韩素琴。
  气无可出,用力一扯,“嘶”!裙子破了一条缝。
  没想到韩素琴反而格格笑了起来,手指轻戳着沙如冰的额头,道:“瞧你这猴急样儿,昨天撕破我一条裙子,今天又撕破一条,将来,我若嫁给你,恐怕非先做十箱裙子裤子才行哩……”
  可笑沙如冰平时专好跟女人胡调,这会儿却臊得连颈脖子全红透了。
  幸亏沙镇山一声轻咳,替他解了围。
  韩素琴回头见是沙家兄弟,连忙盈盈欠身为礼,道:“素琴拜见三位堡主公公……”
  沙镇山微一侧身,道:“不敢当,免礼!免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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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4-12-25 15:13:20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凤凰乍展翅 群鸟纷惊投
  韩素琴道:“不!这礼是一定要受的,公公是长辈,媳妇是晚辈,咱们武林中人虽然不拘小节,礼貌还是要顾到。”
  沙家兄弟推辞不过,只得勉强受了半礼。
  韩素琴这才扯开喉咙喊道:“爹!该下轿了,主人都出来接咱们啦!”
  轿帘打起,韩天寿好像元宝似的滚了出来,遥遥一抱拳,笑道:“亲家翁,有劳远迎,这怎么敢当!”
  沙镇山道:“韩兄弟远道莅临,沙家堡真是蓬筚生辉。”
  韩驼子哈哈大笑,说道:“亲家翁太客气了。”
  金克用冷眼旁观,见这韩家父女貌虽丑陋,双目精光闪烁,言笑间,语声铿锵,中气十足,内功已晋上乘境界,不觉暗暗颔首。
  两家人略事寒暄,沙镇山便道:“亲家,我来替你引介两位高人,这位就是名震甘陕,在西北道上顶顶有名的麒麟山庄庄主,金克用金兄,这位姑娘,闺名凤凰,是金庄主的侄女儿。”
  韩驼子忙道:“久仰金兄盛名,今日何幸得见高人。”
  金克用也笑着道:“边荒草莽,不敢当韩兄谬誉。”
  大家客套了几句,彼此都在暗中打量对方,默察虚实,表面看来,却显得十分亲热。
  韩素琴更把一对金鱼眼睛,向黑凤凰瞟来瞟去,忽然咧嘴笑道:“这位凤凰妹妹生得好标致,只可惜肤色黑了些,不然,倒真是一位大美人。”
  黑凤凰不懂话中明褒暗贬的含意,淡淡一笑,并未回答。
  沙如冰却在一边说道:“乌鸦笑猪黑,自丑不觉得……”
  幸亏韩素琴正注意着黑凤凰,没有听见。沙镇岳却恰好就在旁边,忙用手肘撞了沙如冰一下,狠狠瞪他一眼,接着,便大声笑道:“金兄和韩兄是英雄惜英雄,今日沙家堡可说是群英会,大家不要客套,请入堡畅饮几盅。”
  众人同入大厅,顷刻间,重整酒筵,相偕入席。
  酒筵上,金克用不待沙家兄弟开口,便主动提到太行宝藏的事,邀韩驼子参加。
  韩驼子父女都是贪财好货的人,自然满口答应。
  那韩素琴更是眉飞色舞地道:“其实,咱们韩家寨虽然说不上富甲天下,倒并不在意宝藏财物,听说白莲宫宫主,乃是当年有名的美女,我就不服这口气,非斗斗她不可。”
  金克用笑道:“不仅白玉莲,还有威宁侯府的郡主花贞贞,也自认貌美,不可一世,韩姑娘若是遇见她,可得好好煞煞她的气焰。”
  韩素琴撇着嘴道:“哼,谅她一个蒙古婆娘,能美到哪儿去,还不是大脚丫子水桶腰,只配挑水打柴。”
  金克用道:“她们只是庸俗脂粉,自然不配跟韩姑娘相比,不过,威宁侯府和白莲宫都是人多势众,一旦遭遇,难免有场恶战,届时还须仰仗韩姑娘大力相助。”
  韩素琴把胸膛拍得蓬蓬直响,道:“金庄主,你放心,牛大压不死虱子,人多有个屁用,交手过招,全凭功夫,到时候你瞧我韩素琴的。”
  金克用故意激将,道:“金某久仰韩家寨独门铁骨神功,天下无双,但白莲宫也颇有能人,倒也不可过于轻敌。”
  韩素琴道:“你且说说看,白莲宫有些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金克用道:“譬如昔年著名的巫山二怪,都被白玉莲网罗,其中,那个郭石头,就练成一身铁布衫外门硬功,的确已到刀枪不入的火候。”
  韩素琴仰面大笑,道:“金钟罩、铁布衫算得了什么惊人功夫,它最多是块石头而已,怎及得铁骨神功使人练成铜皮铁骨,休说刀砍枪刺,连斧头劈也劈不伤。”
  金克用故作吃惊道:“铁骨神功真有如此厉害吗?”
  韩素琴道:“你不相信?”
  金克用道:“韩姑娘若愿显露两手,使在座诸位开开眼界,正是求之不得。”
  韩素琴道:“好!我就献丑了……如冰,你们家有铁锤没有,叫人取一柄来,越重的越好。”
  韩驼子皱眉道:“素琴,金庄主是长辈,逗着你玩笑的,你真的要班门弄斧?”
  韩素琴道:“这有什么关系,咱们家的铁骨神功货真价实,又不是说来唬人的,尽喝闷酒无聊,就当练功助酒兴吧!”
  说着话间,沙如冰已亲自提了一柄大铁锤来。
  他是存心出气,惟恐便宜了这位未婚“娇妻”,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这柄铁锤,少估些,也有六七十斤。
  韩素琴推席而起,扯起裙角,将满头珠翠饰物都摘了下来,走到厅外空地上,骑马裆一站,双手叉腰,大声道:“来吧!”
  沙如冰道:“怎么来?”
  韩素琴指指自己的脑袋,道:“照这里用劲打,试试看是铁锤硬还是姑奶奶的头硬。”
  好家伙,她居然要人用六七十斤的大铁锤锤她的头,单凭这份狠劲,已令人咋舌。
  众人都惊疑参半,连黑凤凰也大感好奇,大伙儿纷纷离席出厅观看。
  沙如冰道:“这可是铁铸的,你不怕脑袋开花?”
  韩素琴笑道:“打破一片油皮,姑奶奶有赏。”
  沙如冰回头望望父亲,竟不敢动手。
  韩素琴催促道:“等什么,快打呀,尽管把吃奶的力气使出来,打得越重越过瘾。”
  沙如冰心里暗道:这可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老子就算打不破你的头,也要将它打进脖子里去……
  吐一口唾沫,在掌心上擦了擦,提足真气,双臂一用力,高高举起了大铁锤。
  韩素琴也运气行功,两只好像牛眼似的眼睛,瞬也不瞬直瞪着沙如冰……
  就为了这双恶狠狠的眼睛,沙如冰真恨不得一锤把她打个稀烂。
  铁锤击在头顶上,发出一声震耳脆响,也同时引起一片惊呼声。
  韩素琴仍旧原式不动的站在那儿,果然连油皮也没有损伤分毫。
  沙如冰却被反震之力,撞得向后踉跄倒退了四五步,险些一跤摔倒地上。
  韩素琴咧嘴笑道:“如冰,别心疼舍不得下重手,重新来过,多用一点力气!”
  沙如冰换了一口气,突然把心一横,大步上前,提起铁锤暴雨般一阵狠打……
  对这位“娇妻”,他是又恨又怕,满肚子怨气都发泄在铁锤上,这一刹那,他已经不是花花太岁沙如冰,简直就变成了“沙铁匠”。
  这一轮铁锤,只打得火星迸射,其声震耳,就算是打一根铁桩,也该打进地底去了。
  谁知韩素琴的头竟比铁桩更结实,挺着脖子昂着脸,一口气挨了不下二十余锤,仍然纹风不动,毫发未损。
  众人直看得心惊肉跳,紧捏着两手冷汗。
  “当”!
  沙如冰全身力气都耗尽了,终于一松手,铁锤落地,张大嘴巴嗬嗬地直喘气。
  全场爆起热烈的掌声、彩声,经久不息。
  甚至金克用和黑凤凰也由衷地鼓掌称赞,叹为观止。
  韩素琴向众人裣衽答礼,然后笑嘻嘻问沙如冰道:“你服气了吗?”
  沙如冰点点头,喘息着道:“我总算开了眼界头,你这颗头,真是世上最硬的头。”
  韩素琴将铁锤拾起,塞在沙如冰手中,得意地笑道:“既然服气,以后就要多听话,如果敢胆再在外面拈花惹草,你最好先估量估量,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这铁锤硬?”
  经她提到,众人才发现那铁锤竟然已经变了形,本来像鼓状的铁锤,现在却扁扁凹凹的,好像一把铁汤匙。
  众人称贺声中,重又入席,飞觞言欢。
  席间,韩家父女不免都有骄矜之色,沙家堡的父子和兄弟,却心情不一。
  沙镇山和沙镇海瞻顾大局,深恐韩家父女占尽了光彩,将来尾大不掉,难以善后。
  沙镇岳只求韩素琴能把黑凤凰比下去,替自己出一口气,因此颇有得色。
  只有沙如冰垂头丧气,好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想到今后的淫威和屈辱,真是欲哭无泪。
  金克用默察形势,暗自冷笑,心中早已作好了另一种安排,表面却谈笑风生,丝毫不露声色。
  这一席酒,直到入夜才散。沙镇山特地拨出一座独院,安顿韩家寨的人马,却使韩家父女和金克用的住处之间,隔着好几重院落。
  如此安排,自然是不让他们双方有私下交往的机会,以防金克用和韩家寨互相勾结,反而对沙家堡不利。
  对沙家兄弟这种安排,金克用并不放在心上,他所耿耿于怀的,是韩素琴那惊人的“铁骨神功”,因此,回房之后,便密谓黑凤凰道:“今日席间你看了韩家铁骨神功,心里有什么感想?”
  黑凤凰道:“很厉害嘛,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硬的骨头,若非亲眼目睹,简直不敢相信。”
  金克用道:“如果你用摧心蚀骨掌力跟她的铁骨功较量,你有把握能胜她吗?”
  黑凤凰想了想,道:“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试过。”
  金克用沉吟道:“不错,咱们必须找个机会试一试,但又不能正面动手较量,那样会暴露虚实……”
  黑凤凰不解地道:“为什么要试呢?韩家寨跟咱们不是朋友吗?”
  金克用道:“孩子,你不懂其中原故,咱们跟韩家寨和沙家堡目前虽是朋友,总有一天,会变成仇敌。”
  黑凤凰愕然道:“这是为什么?”
  金克用道:“我昨天不是告诉过你吗,咱们为了引诱你师父的仇家露面,才假称太行山有宝藏,沙家堡和韩家寨都是为了贪图宝藏,才肯帮助咱们,跟咱们做朋友,有一天,宝藏的谜揭穿,他们一定会恼羞成怒,跟咱们翻脸成仇。”
  黑凤凰吃惊道:“这么说,他们都是见利忘义的坏人了?”
  金克用道:“当然是坏人。你没看见韩家寨那种豪强霸道的样子?还有沙如冰仗势欺人,当众调戏良家妇女,何曾有半分正道人物的作为。”
  黑凤凰道:“既知道他们是坏人,咱们就快些离开这儿吧……”
  金克用道:“不!咱们要想替你师父报仇雪恨,就得暂时委屈求全,利用他们的力量,替咱们搜查仇家行踪,目前一切以报仇为重,其余的只好不去计较了。”
  黑凤凰皱眉道:“我总觉得这样不太好,难道没有他们帮助就不能替师父报仇了么?”
  金克用道:“孩子,你太年轻,不知道事情的艰难,你以为咱们仇家是那样容易对付的?白莲宫不仅势力庞大,高手如云,行踪更神秘莫测,报仇若真容易,伯父也不至空等了这许多年。”
  黑凤凰想想自己在荒山绝岭长大,毫无江湖经验,伯父的话可能确是实情,便默默不再争论了。
  金克用又道:“报仇的事,伯父自会安排,你不要烦心,唯有那韩素琴武功高强,实出人意外,你要对她特别留意,如有机会……”
  正说到这里,忽然听见屋外有人低声道:“庄主安歇了没有?”
  金克用急忙顿住话题,沉声问道:“什么人?”
  屋外答道:“属下吴涛,有急事陈报。”
  金克用眉锋一皱,对黑凤凰道:“你去园子里替伯父守望一下,吴涛在这时候赶来,一定有很重要的事。”
  黑凤凰点头答应,开门走了出去,金克用立刻吹灭了灯火。
  吴涛闪身进入卧室,犹在咻咻喘气,分明刚由城中赶到不久。
  金克用道:“你怎么这样大胆,竟然偷进花园中来,倘若被人发现岂不坏事?”
  吴涛喘息着道:“属下有紧急消息陈报,无法等到午夜以后,见庄主房中亮着灯光,才硬着头皮进来……”
  金克用道:“好了,不用多解释。先说究竟有什么紧急事故?”
  吴涛道:“属下在傍晚时分,发现了威宁侯府的人马。”
  金克用一惊,道:“在什么地方?来了多少人?”
  吴涛道:“起初只发现黑骑队安达,带着两名卫队在城中采购粮食,属下暗中尾随他们,才发现威宁侯府的大队人马,都住在北门外一座寺庙里,大约有四五十名之多。”
  金克用轻哦了一声,道:“可曾见到铁羽和花贞贞兄妹?”
  吴涛道:“没有。他们可能在庙内没有出来。”
  金克用沉吟道:“奇怪,白莲宫迄今不见动静,威宁侯府的人马怎么反而先到了?”
  吴涛道:“属下也觉得奇怪,在威宁府争夺藏宝图时,白莲宫尽占了上风,铁羽且曾身受重伤,如今却比白莲宫先到,实在叫人想不透其中缘故。”
  金克用心中微动,道:“会不会是铁羽伤势未愈,又怕白莲宫得去宝藏,才派出黑骑卫队,先来刺探消息?”
  吴涛道:“也有此可能。”
  金克用道:“果真如此,咱们倒不能暴露了形迹,最好等他们鹬蚌相争,再坐收渔人之利。”
  吴涛却摇头道:“庄主,只怕情势已不容许咱们等下去了。”
  金克用诧道:“哦?为什么?”
  吴涛道:“从今天午后开始,太原城中陆续赶到好几批武林人物,看样子,好像都是为了太行藏宝而来的……”
  金克用道:“这怎么会?太行藏宝的事并未泄漏,外人从何知道?”
  吴涛道:“属下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但这半天之内,太原府突然高手云集,谣传纷纭,好像都跟太行藏宝有关。”
  金克用想了想,道:“如果消息泄漏,毛病一定出在韩家寨,这样也好,索性大干一场,且看最后鹿死谁手……”
  微顿,向屋外呶呶嘴,道:“昨夜在果林会面的事,已经被她发现了,今后可以不必再避她,但太行藏宝的真象,仍然不能让她知道,你懂我的意思吗?”
  吴涛点头道:“属下领会得。”
  “好!”金克用一挥手,说道:“你且去堡外等候,我还得费点口舌说服她,今天晚上,咱们同去那座寺庙,先给威宁侯府一个下马威。”
  吴涛应诺退出屋外,却见黑凤凰远远坐在一块太湖石上,正以手支颐,望着水池里的游鱼发呆。
  她好像在想什么心事,对金克用和吴涛在房中密谈全未留意,不过,吴涛从屋里出来,仍然惊动了她。
  吴涛也有意要跟她打个招呼,恭谨地欠身施礼,道:“属下见过侄小姐。”
  黑凤凰急忙站起来,微笑道:“你们谈完啦?”
  吴涛道:“是的,庄主请侄小姐进去有要事相谈,属下留此不便,先行告退了。”
  说完,再度躬身,然后才离开了后园。
  黑凤凰整一整身上衣衫,向金克用的卧室走去,刚到廊下,金克用已重新点好灯,正对她招手。
  入屋坐下,金克用便用兴奋的语气道:“孩子,你的运气真不错,有好消息了。”
  黑凤凰茫然道:“什么好消息?”
  金克用道:“当然是关于仇家的消息,这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咱们的计划总算没有落空……你赶快收拾一下,跟伯父进城去……”
  黑凤凰越听越糊涂,道:“进城?进城去干什么?”
  金克用正要激起她的好奇心,这才故意压低嗓音道:“伯父不是告诉过你吗,咱们用太行山藏宝为饵,目的就是要引诱那姓白的仇家现身,刚才吴涛来报告的,正是仇家行踪的消息。”
  黑凤凰一震,说道:“姓白的已经来了太原?”
  金克用道:“姓白的还没有来,可是她的丈夫已经先到了。”
  黑凤凰道:“她的丈夫是谁?”
  金克用道:“孩子,你且别性急,让我慢慢告诉你。白玉莲丈夫姓铁,名叫铁羽,原本是汉人,因为见蒙古人势力大,竟厚颜无耻地跟蒙古人作儿子,他们夫妻两个,狼狈为奸,一个玩弄男人,一个欺侮女人,那铁羽平时的行径,就跟白玉莲的父亲当年欺侮你的师父一模一样,仗着满口甜言蜜语,专门欺骗女人……”
  黑凤凰对这种男人最痛恨,听到这里,不由自主生出怒火,脸上已流露出杀机。
  金克用暗暗高兴,接着又道:“现在太行山藏宝的消息已经传遍江湖。那铁羽为了贪图宝藏,特地从威宁侯府勾引来蒙古人的骑兵马队。据说正住在太原北门外一座寺庙中,咱们今夜先给他一点颜色,一则替天下女人出口气,二则等于给姓白的一个警告,她若听说丈夫吃了亏,必然会更快赶来。那时,咱们以逸待劳,就在太原府报了仇,根本勿须再去太行山了。”
  黑凤凰愤愤地道:“伯父可知道那寺庙的位置?”
  金克用道:“我已命吴总管打探确实,稍等他会领咱们前去,不过,有件事我得先叮嘱你……”
  黑凤凰道:“什么事?”
  金克用道:“那铁羽不但武功高强,一张嘴更是能说会道,死人也能说活,你若跟他见面,最好立即出手,别听他的花言巧语。”
  黑凤凰点头道:“我会记住。”
  “还有。”
  金克用道:“那铁羽天性狡诈,颇有些鬼聪明,你没有跟他正面交手过,并无把握绝对能胜他。所以,等一会咱们抵达那座寺庙,由你一人指名索战,伯父和吴总管都不能露面……”
  黑凤凰诧道:“为什么?”
  金克用低声道:“孩子,这道理你也不懂?那铁羽认识伯父和吴总管,咱们一露面,他必然就会想到咱们是为了报仇而来,万一咱们不能一击成功,被他脱身逃了,岂不等于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黑凤凰想想道:“可是,我不知道谁是铁羽,会不会杀错人?”
  金克用道:“绝对不会,你面貌陌生,铁羽不会提防,一定会出来跟你见面。否则,你就当场先杀几个蒙古人施威,也能逼迫他出面,那些蒙古骑兵平日也不知蹂躏多少妇女百姓,杀他几个,决不算错。”
  黑凤凰点点头,道:“好,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金克用道:“当然现在就走,越快越好。这件事还得瞒着沙家和韩家的人。”
  两人吹灭灯火,越墙而出,由果林方向潜出沙家堡。
  他们的行动已算得十分小心谨慎,果林方向,也是沙家堡最偏僻的路径,却仍然没有瞒过黑暗中那四只眼睛。
  那是两对金鱼似的鼓眼珠子,闪着碧绿色的冷光,除了韩驼子父女,别人绝对没有如此怪异的眼睛。
  韩驼子蹲在果林墙角,整个身子都被乱草遮蔽。
  他女儿韩素琴却高坐在一株龙眼树上,全身皆被树叶笼罩。
  金克用和黑凤凰由果林穿过,韩素琴也从树上飘落地上,向韩驼子扬扬眉头,道:“爹,你现在相信了吧?”
  韩驼子道:“他们深夜外出,或许有什么事故,这并不能证明他们真想开溜逃走……”
  韩素琴冷哼道:“他们为什么早没有事,晚没事,偏在咱们到了之后就有事故?即使真有事,也不必趁深夜偷偷去办,这不是心虚情怯,企图开溜是什么?”
  韩驼子道:“麒麟山庄并非无名之辈,我不信会是骗子。”
  韩素琴道:“麒麟山庄虽然有名,咱们并不认识谁是金克用。再说,金克用如果真像沙家说的那样厉害,他们尽可自己去夺宝藏,何必邀沙家参加?依我看,这几个家伙准是冒名招摇骗子,咱们和沙家堡都受骗了。”
  韩驼子道:“那他们就再也不会逃了!”
  韩素琴道:“他们是看了今天下午的铁骨神功表演,自忖不是咱们的对手,只好脱身为妙了。”
  韩驼子道:“咱们现在先别下定论,且跟下去看看再说,走!”
  一挥手,父女两人同时飞身掠起,投入夜幕中。
  别瞧他们父女身裁不怎么轻巧,这纵身飞掠的功夫却一点儿也不含糊,父女俩,就像两只夜枭凌空拔起,转瞬不见踪影……
  韩家父女刚走,堡墙上又出现三条身影。
  这三人都没有开口,只是彼此交换了一个会心的微笑,紧跟着也越出墙堡,追蹑在韩家父女身后。
  从他们的衣着状貌,以及对堡中地形的熟悉,不问可知,必是沙家堡三位堡主……
  ×××
  太原府北门外,只有一座青龙寺,而且早已颓废荒芜。
  据说,这座青龙寺本是少林旁支,前朝时香火极盛,后来元兵入侵,寺中和尚藏匿抗元志士,被元兵搜获,全寺遭毁,才荒芜了下来。但从残余的寺基殿堂,仍可依稀看出当年的规模。
  威宁侯府的黑骑队,就驻扎在废寺土岗上,整整齐齐搭建着五座蒙古包,虽是深夜,仍然是灯光通明,巡逻不绝。
  黑凤凰从未见过军队,第一次目睹这种门卫森严的景象,不禁有些迟疑。
  金克用道:“别害怕,这些蒙古鞑子兵只会欺侮善良百姓,其实不堪一击,尽管大胆过去,指名铁羽出来受死,伯父会在暗中指点你该怎么做。”
  黑凤凰低声道:“伯父,你不和我一块儿去?”
  金克用道:“伯父不是告诉过你吗?在你没有绝对把握收拾铁羽之前,我和吴总管都不宜露面,否则,一击不成,势必打草惊蛇……”
  “侄小姐!”
  吴涛也在一旁帮着解释:“那铁羽狡猾得很,威宁侯府的人都认识庄主和我,咱们一露面,白玉莲自然不会再来太原,所以,等一会侄小姐若见铁羽,也不可提到跟庄主的关系。”
  黑凤凰道:“那我应该怎么说?”
  吴涛道:“什么也别说,只要问明他的确是铁羽本人,侄小姐便尽管出手便对了。”
  黑凤凰道:“可是,我总不能一见面就杀人呀!”
  吴涛道:“如果一定要找借口,侄小姐可以指责他身为汉人,却为蒙古鞑子做鹰犬,欺压同胞……或者随便找个理由都成,只暂时别提麒麟山庄。”
  金克用含笑轻拍她的肩头,道:“孩子,伯父要看看你在深山苦练多年的神功,是不是有足够的力量替师父报仇雪恨,希望你放手施为,不必顾忌!”
  黑凤凰在二人的怂恿鼓动之下,举步走向土岗……
  ×××
  土岗上,威宁侯府的黑骑队戒备森严,老远就发现了黑凤凰,两名蒙古武士手按刀柄拦住去路,喝问道:“来的什么人?”
  黑凤凰应道:“是我。”
  口里应着,脚下未停,笔直到了两名武士面前。
  两位武士刀同时出鞘,沉声道:“站住,你知道这是什么所在,容得你乱闯吗?”
  黑凤凰问道:“你们可是塞外侯府的人?”
  武士道:“不错。”
  黑凤凰道:“这就对了,你两个赶快去叫铁羽出来,省得我打进去,多杀无辜。”
  两名武士吃惊道:“你是谁?要找铁公子何事?”
  黑凤凰道:“别问这些,只要叫铁羽快些出来,就没有你们的事,否则,我就拿你们这些鞑子兵开刀,一路杀上去。”
  两名武士怒喝道:“好大胆的丫头,你既然知道威宁侯府的名字,还敢在这儿口出狂言,自寻死路!”
  黑凤凰道:“我说的是实话,你们若不相信,可别怪我没有警告过你们。”
  两名武士都勃然大怒,其中一人横刀当胸,道:“丫头,当心夜风闪了你的舌头,你要想见铁羽公子,得先过我这一关。”
  黑凤凰斜目而视,冷声道:“你要跟我动手?”
  那武士道:“不错,我要教你知道威宁侯府的黑骑队不是吓唬得住的。”
  “好!”
  黑凤凰微微一笑,道:“这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人,你出手吧!”
  那武士斩马长刀一抡动,霍霍生风,喝道:“丫头,亮兵刃!”
  ×××
  黑凤凰道:“我不用兵刃,只凭这双手,就能杀你。”
  那武士厉声道:“狂妄丫头,看刀!”
  喝声中,刀光疾闪,斩马刀,当头直劈下来。
  黑凤凰一侧身,让过刀势,左手微抬,掌心已拍中那武士的右肘。
  只是那么轻轻一拍,“当”的一声响,斩马刀已脱手落地。
  那名武士踉跄连步退了三四步,直疼得开牙咧嘴,满头冷汗,整条右臂竟变成软绵绵的腊肠,臂骨尽成碎粉。
  另一名武士大惊失色,急问道:“阿帖木,伤得很重吗?”
  那武士忍痛点了点头,颤声道:“快……快些传警报讯……这丫头……不……不是好对付的……”
  嘟!
  嘟嘟嘟……
  土岗上立即响起一片急促的号角声。
  搭建在青龙寺废墟上的五座蒙古包顿时沸腾起来。
  人声,火把,刀光……
  像汹涌的潮水般向土岗前汇集。
  转眼间,数十名剽悍的蒙古武士长刀出鞘,将黑凤凰团团围住。
  黑凤凰昂首站在包围圈中,嘴角含着一丝轻藐的冷笑。
  刚才一击得手,使她增加了无比的信心,如今,她已经不再畏惧这些声势汹汹的蒙士,只静等着铁羽出面。
  她并不喜欢多杀人,除非这些鞑子兵自己找死,但是,如果见到铁羽,她绝不轻饶。
  因为铁羽是白玉莲的丈夫,白玉莲却是师父仇人的女儿,对待仇人是不必留情的。
  何况,据伯父说,铁羽又是那么卑劣下流,专以欺骗女人为能,对这种人只有一个办法处置,那就是——
  杀!
  ×××
  四周人声渐渐静下来,火光中,出现一老一少两个蒙古装束的人。
  年老的一身锦衣,年轻的满脸络腮胡须,两人间略询问了受伤武士几名,便大步向黑凤凰走过来。
  黑凤凰吸了一口气,双掌虚合,微微上提,凝神蓄势而待。
  她想:这两人中不知谁是铁羽?
  据想象铁羽年纪不会那么老,但也没听说有一脸络腮胡须,这倒令人难以分辨了。
  黑凤凰在打量那老少二人,那老少二人也在打量黑凤凰,彼此都觉得非常陌生,心里都暗暗纳闷。
  年老锦衣人先开口,道:“请恕老朽眼拙,好像从未跟姑娘见面过。”
  黑凤凰道:“不错,是没有见过。”
  锦衣老人道:“那么,姑娘深夜到这里来,出手伤我府中武士,究竟为了什么?”
  黑凤凰道:“我是来找铁羽的,他们不肯传话,这可怪不得我。”
  锦衣老人道:“姑娘认识铁公子?”
  黑凤凰摇头道:“不认识。”
  锦衣老人道:“那么,姑娘要见铁公子何事?”
  黑凤凰道:“这不关你的事,你只要叫铁羽出来见我就行了。”
  锦衣老人道:“听口气,姑娘跟铁公子有仇?”
  黑凤凰道:“你要这样说也可以,反正我找的是他,跟别人无关,你们如果不想替他出头,就叫他快些出来。”
  锦衣老人道:“可惜姑娘来的不是时候,铁公子因有事耽搁,要稍候几日才能到,姑娘若要见他,还得耐心再等几天。”
  黑凤凰道:“他真的还没有到?”
  锦衣老人道:“自然是真的。”
  黑凤凰想了想,问道:“你们两个,是什么人?”
  锦衣老人道:“老朽哈图,是威宁侯府总管,他名叫安达,是侯府黑骑队队长。”
  黑凤凰望着那满脸络腮胡须的安达队长,点头道:“好!既然你们不是铁羽,我不为难你们,等铁羽来了,我自会再来找他。”
  说完,转身便走。
  “站住!”
  一直没有开口的安达突然沉声喝道:“你深夜闯我阵地,出手伤人,连个姓名也没留下,就想一走了之了吗?”
  黑凤凰道:“你要怎么样?”
  安达冷笑道:“很简单,你不是要见铁公子吗,那就留在这儿别走,等铁公子到了,再看你的造化。”
  黑凤凰道:“你想把我留在青龙寺?”
  安达道:“不错,听说你的武功很厉害,安达还想领教你几招。”
  脚下斜退半步,“呛”一声响,长刀出鞘,凌空挽个刀花,竖立在胸前。
  黑凤凰摇头笑笑,道:“我不想杀你,你也用不着一定要自寻死路,留着你这条命替我传话给铁羽,叫他老老实实的等死!”
  她说完又转身,安达已抢先拦住了去路,怒叱道:“好个大言不惭的丫头,你若胜不了我手中钢刀,今晚休想离开青龙寺。”
  黑凤凰仍然平静地道:“你真的要跟我动手?”
  安达吼道:“谁跟你说着好玩不成。”
  黑凤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似乎已被激怒,缓缓说道:“就算你想死,也不必急在今天今晚,让你多活几天,难道竟如此的迫不及待?”
  安达双手捧刀,用刀尖遥指着黑凤凰的脸,切齿作声道:“丫头,你听清楚,十招之内,我要割掉你的舌头。”
  话落,刀出,寒光闪处,锋镝已抵黑凤凰胸前。
  他一出手便由正面进招,完全是凶猛凌厉的打法,对方若不敢硬接,就只有闪避,必然失去先机,绝对难抵挡他连发出的煞着。
  黑凤凰手无寸铁,果然无法硬接,一旋身,闪避开去。
  安达抢得先机,精神倍增,一声大喝,斩马刀左劈右砍,一口气连劈三刀。
  这三刀连环出手,出招虽有先后,看来就像一气呵成,在方圆五尺范围内撒下了一片刀网。
  然而,网虽撤下,鱼却不见了。
  黑凤凰不知何时已转到安达身后,正扬掌向他背心拍落。
  老哈图大吃一惊,急叫道:“安达,当心背后!”
  就在出声呼叫的刹那,黑凤凰的手掌距安达背心门死穴已不足半尺。
  安达闻声警觉,闪电般旋身,刀锋划起半个弧形,反手向后挥出……
  幸亏他应变迅捷,黑凤凰那一掌仅擦身而过,没有拍中他的后背心。
  即使如此,安达已感到肩头一阵剧痛,刀势才挥出一半,斩马刀已经脱手,身子也一个翻滚,跌出去一丈多远。
  他奋力挣扎着想站起来,才发现左臂肩骨业已碎裂,再也无法举起来了。
  数十名黑骑队武土,目睹安达在一个照面下便负重伤,都惊得目蹬口呆,心胆俱裂。
  黑凤凰举手理了理鬓发,冷笑道:“今天算你运气,下次再落在我手中,就没有这样便宜了。”
  安达强忍痛楚,恨恨道:“丫头,你留个名号下来,威宁侯府不会饶你的。”
  黑凤凰道:“我也一样饶不过你们,你不妨告诉铁羽,就说黑凤凰会再来找他,叫他等着吧!”
  说完,昂然向外走去。
  四周武士纷纷移动,犹欲出手拦截,却被老哈图传令阻止,道:“让她走,只要有名字,就不怕她飞上天去。”
  黑凤凰赤手空拳,独闯青龙寺,竟在威宁侯府数十名黑骑武士虎视耽耽下,从容离去。
  ×××
  步下土岗,金克用和吴涛连忙迎过来,极口夸赞道:“痛快!痛快!威宁侯府一向跋扈横行何曾受过这种挫折,今夜的事,真是大快人心!”
  黑凤凰道:“可惜那个铁羽不在,空来一趟。”
  金克用连声道:“没关系,他虽然不在,就跟在场目睹并无两样,威宁侯府的黑骑队武士,一向自命不凡,这一来,让他们知道汉人不好欺侮,铁羽也必然闻风丧胆了。”
  黑凤凰道:“伯父要我杀几名蒙古武士施威,可是,他们当时除了顽强跋扈些,并没有太过分无礼,所以我也只伤了两人,未下杀手,我这样处置不知道对不对?”
  金克用一叠声地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咱们目的只是铁羽和白玉莲,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物,给他们一点教训已经很够了,凤凰,你今夜的做法,伯父一百个一千个赞成,从今以后,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用不着伯父再为你担心啦!”
  黑凤凰毕竟年轻好胜,听了这些赞扬的话,不禁有些轻飘飘的感觉。
  途中,吴涛告辞离去。
  金克用和黑凤凰回到沙家堡,却见堡门大开,灯火通明,沙镇山兄弟和韩家父女都在堡外含笑迎接。
  尤其驼子父女的态度,由傲慢一变而为奉迎恭顺,老远就打着哈哈道:“金庄主,凤凰姑娘,今天夜里真是替咱们武林同道扬眉吐气,酒宴已备,特地为两位庆功贺喜。”
  金克用笑道:“诸位的消息好快!”
  沙镇山道:“咱们也是晚上才得到消息,威宁侯府的人马午后刚到,正想转报金兄,不料金兄已经先赶去青龙寺了。”
  韩驼子接口道:“大伙儿本要跟去替金兄助威,是我拦住大家,我就知道,有凤凰姑娘出马,威宁侯府一定会灰头土脸,如今果然不出我所料吧!”
  旁边一个粗眉环眼的大汉抢着道:“威宁侯府虎视塞外,从未将咱们汉人看在眼中,金庄主今晚不仅替武林同道扬眉吐气,也替咱们汉人出了多年怨气,今后,金庄主就是咱们公推拥戴的明主。”
  金克用见那人面目陌生,同时,人丛中还有十余人也未见过,忙拱手道:“恕金某眼拙,这几位是——”
  韩驼子大笑道:“他们都是仰慕金兄盛名,从各地赶来的同道高人,我来替金兄引介引介。”
  于是,彼此寒喧,互道仰慕,大伙儿簇拥着金克用和黑凤凰入堡,大厅上,早已排好盛宴……
  黑凤凰由一个默默无闻的少女,一夜间名满江湖,金克用也摇身一变,俨然成为领袖武林的盟主。
  由于沙家堡和韩家寨的依附,各地武林高手纷纷投效,金克用的身价,一夜间飞黄腾达,压倒了威宁侯府,也压倒了白莲宫,比当初的麒麟山庄,不知高出了多少倍。
  当然,这些都是因黑凤凰一人而起。
  大家并不知道黑凤凰的来历,仅仅知道她是金克用的侄女儿,一切以金克用之命是听,因此,金克用便成了众人拥戴的对象。
  沙家堡成了第二个麒麟山庄,中原一带的武林豪雄,都成了沙家堡的座上客,太行藏宝的消息不仅泄漏,而且已喧腾江湖,尽人皆知了……
  ×××
  铁羽本是跟威宁侯府黑骑队人马一同入关的,因为花翎兄妹是第一次到中原,久慕咸阳古都的风光,缠着铁羽要去丽山游览,才命老哈图率领黑骑队先赴太原。
  花翎兄妹和小薇,加上铁羽共是五个人,在华清池等地畅游了三天,然后穿过潼关东上,甫入晋地,就已经闻风金克用在沙家堡聚众设盟的消息,一路行来,凡是武林中人,莫不谈论着金克用和太行山宝藏的种种传说。
  铁羽的心情顿感沉重,叹息道:“我早料到金克用对太行宝藏决不肯罢休,却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大张旗鼓,如此一来,势必引起群雄争夺,不知道又将有多少性命要丧送太行山了。”
  花翎道:“不管怎么样,在宝藏的主人无法确定以前,咱们威宁侯府决定全力以赴,绝不让宝藏落入金克用手中。”
  铁羽摇摇头,说道:“话虽如此,咱们却不能先和金克用正面冲突,那样只有便宜了白莲宫。”
  一句话勾起了花贞贞的心事,道:“太行宝藏四份秘图,白莲宫已经全部到手,可是,现在金克用都公然露面了,白莲宫却丝毫不见动静,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花翎道:“我也觉得奇怪,白莲宫如此讳莫如深,只怕不是好兆头。”
  铁羽道:“据秘图中指示.宝藏地点在太行山南端,太原府是必经之路,金克用啸聚沙家堡,分明也意在监视白莲宫行动。我担心的是,老哈图率领黑骑队先赴太原,会不会已经和金克用冲突起来。”
  花贞贞颇有信心的道:“冲突也不要紧,黑骑队是我亲自挑选训练的,安达也能独当一面,不会吃亏。”
  铁羽却道:“这不是吃亏不吃亏的事,我是不愿鹬蚌相争,让白莲宫坐收渔利,看来咱们得兼程赶路,早些抵达太原才好。”
  花贞贞道:“我们可以赶路,珍珠和小薇不能骑马,怎么跟得上?”
  花翎道:“这样吧,你带着珍珠和小薇坐车,我和铁大哥骑马先走。”
  花贞贞不悦道:“我们三个女人,没有男人照顾,路又不熟,多不方便,应该你带着她们慢慢来,我和铁大哥先走。”
  花翎道:“我是个男人,跟女人同行,岂非更不方便……”
  兄妹俩,都想跟铁羽同行,竟为此争执起来。
  铁羽道:“你们不用争执,索性还是大家辛苦些,路上多走少停,加快行程,两三天内就可赶到太原。”
  商议定妥,一行五人在潼关渡风陵渡,雇了一辆轻便马车,由珍珠和小薇乘坐。
  铁羽和花翎兄妹都骑马赶路,日夜兼程奔向太原。
  第二天,途经秦王岭附近,却跟一名快马驰行的黑骑队武士迎面相遇。
  那武士见到车马,如释重负,忙将青龙寺发生变故的经过匆匆说了一遍,道:“现在安达队长和阿帖木都受了重伤,哈图总管怕那女孩子再来寻衅,特命属下飞骑前来报讯,请铁公子尽快赴青龙寺商议对策。”
  铁羽大吃一惊,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武士道:“是前天深夜发生的,那女子离去以后,检视伤者,安达队长和阿帖木的肩骨都已碎裂,竟不知道是被那女子用什么武功打伤的。”
  花贞贞道:“那女子临去时,可曾留下姓名?”
  武士道:“没有,她只是自称黑凤凰,还说一二日内会再来。”
  “黑凤凰?”
  花贞贞喃喃地念了两遍,道:“这好像是个外号,不像是姓名。铁大哥,你认识这外号黑凤凰的女人么?”
  铁羽道:“从未听过。”
  武士道:“可是,那女孩子好像跟铁公子有仇,一来指名要找铁公子。”
  铁羽皱眉道:“她有多大年纪,长得像什么模样?”
  武土道:“年纪很轻,顶多二十岁左右,模样儿也很美,只是肤色黝黑,好像常被太阳晒的。”
  花翎道:“这就对了,想必是肤色黝黑,她才自称黑凤凰。”
  铁羽沉吟良久,道:“我从来不认识这样一个女人,论她的年纪,也不可能跟我结仇,这倒使人纳闷。”
  花贞贞道:“你猜她会不会是白莲宫指使来的?”
  铁羽摇头,道:“如果是白莲宫的人,她应该也去找金克用才对。”
  花贞贞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道:“那就别管她是受谁指使,反正她还会再来,我倒要看看她有什么邪门武功。”
  武士道:“那女子的武功古怪得很,安达队长和阿帖木都是才一照面,就伤在她的掌下,而且,只是轻轻一掌,便骨骼碎裂……”
  花贞贞道:“好了,别只知道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你先回去告诉哈图放心,我们随后就到。”
  铁羽接口道:“不!我跟他一起走,今天连夜也得赶到,以免那女子又来寻衅,再伤无辜。”
  花翎道:“那就留下他护送车辆,我们三人连夜赶路同去。”
  花贞贞道:“这样也好。”
  由秦王岭到太原府,只不过一天多的行程,沿途都是官道,应该算是一段安全的行道,何况,自入关迄今,从未发生事故,因此花贞贞比较放心,将珍珠和小薇交给那名叫托拉的黑骑武士护送,三人快马赶路,先行驰往青龙寺。
  三骑全是健壮能奔的蒙古种骏马,抵达青龙寺,已经是第二天黎明时分,三匹马都跑得通体大汗,疲惫不堪。
  青龙寺的情况却很平静,黑凤凰并没有再来。
  铁羽检视安达和阿帖木的伤势,竟看不出是被何种武功手法所伤,两人都是外衣肌肤分毫无损,骨骼却已粉碎,整条手臂,等于成了残废。
  再询问总管哈图,详细描绘黑凤凰的相貌,搜尽枯肠,始终想不起何时结过这么一位仇家。
  哈图道:“这两天,太原府中高手云集,绝大都是投效金克用的,据我暗中打听,那自称黑凤凰的女子,也落脚在沙家堡,而且,好像跟金克用有用什么关系。”
  花贞贞道:“这就对了,那女子前来寻衅,分明是受了金克用的指使。”
  花翎气愤愤地道:“金克用在威宁侯府,咱们待他不薄,铁大哥更是一直拿他当朋友,后来也是他自己无脸见人,才偷偷地离开侯府,咱们没有开罪他的地方,他凭什么指使人代这儿启衅?”
  花贞贞道:“他的目的,当然不外为了太行宝藏秘图,存心向咱们示威协迫。”
  花翎怒道:“既然这样,传令立刻拔营杀上沙家堡去,找那金克用拼个高下……”
  铁羽摇摇手,道:“先不要急躁,咱们赶了一整夜的路,人疲马惫,且吃点东西,再议对策。”
  花翎忿忿地道:“我吃不下东西,威宁侯府更咽不下这口气,金克用如此跋扈,简直欺人太甚了。”
  花贞贞插口道:“铁大哥说得对,咱们就算要找上沙家堡去,也得先填饱肚子,才有精神。”
  当下劝住花翎,吩咐备饭,大伙儿饱餐了一顿,略作休息,花翎又嚷着要去沙家堡。
  铁羽正色道:“沙家堡固然要去,但不必兴师动众,你们都得听我调度安排,否则,我宁可离开大原,不再过问太行宝藏的事。”
  花翎兄妹都道:“咱们当然一切听铁大哥的安排。”
  铁羽道:“目前,金克用啸众扬威,对太行宝藏势在必得,白莲宫却消声匿迹,在暗中窥视,我还是那句老话,绝不能为了意气,跟金克用正面冲突,反让白莲宫捡现成的便宜,咱们凡事必须以大局为重,一切要尽力忍耐。”
  花翎道:“但金克用上门欺人,无缘无故伤我侯府武士,难道这样算了不成?”
  铁羽道:“当然不会就这样罢休,可是,他指使黑凤凰前来滋事,是指名对我,理当由我出面去会她。”
  花翎道:“但她伤的,却是威宁侯府的武士。”
  铁羽道:“这我知道。但金克用和黑凤凰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目前仅是传闻,尚无确实证据。我想,咱们不妨假作不知道,由我先去沙家堡拜会金克用,且看他用什么态度对我说话,待了解真实情况以后,如有必要动武,那时你们再参与。”
  ×××
  花贞贞道:“先礼后兵,我很赞同,可是,我要跟你一起去沙家堡……”
  花翎道:“我反对。除非我也一同去。”
  铁羽正容道:“如果你们一定要去,我就不去了,等小薇一到,我立刻离开太原府。”
  花翎兄妹见他真的生了气,都默默不敢再急辩。
  哈图道:“铁公子单独去,应付时较有转圜余地,小侯爷和郡主都不必同去,好在此地离沙家堡并不远,如有变故,随时可以呼应,消息传递,也很方便快速。”
  花贞贞想了想,道:“好!铁大哥,咱们不跟你同去,但你要带着侯府特制的号箭,如有情况变化,立即施放,咱们会率领黑骑队在太原东门附近等候接应。”
  铁羽的脸色才稍见缓和,点头道:“其实并没有这个必要,你们一定不放心,我带着就是了,但我先要叮嘱你们,在我没有施放号箭之前,你们绝对不能接近沙家堡,而且,必须等天色入夜后才能调队移动,不可在白天暴露行踪。”
  花翎兄妹也一一答应了。
  铁羽略作结扎,除了那只号箭,身上未带寸铁,徒手只身,单独出了青龙寺。
  这时候,才晌午过后不久,花翎兄妹心悬铁羽安危,哪能等到天色入夜,当时便挑选出二十名黑骑武士,全副冲阵厮杀的装束,由后面小路,悄悄离寨,绕道向太原府东门而去。
  ×××
  沙家堡自从成为中原武林同道投奔汇聚的地方,气势更胜往日,堡门口搭起五彩缤纷的牌楼,守卫的堡丁,也增为十二名,左右两侧,更添建了两列屋石,作为接待各方来客的登记、休息处所。
  铁羽在堡门前下了马,立刻有两名青衣汉子从石屋迎出来,一人接住马缰绳,一人抱拳拱手问道:“朋友由何处来?尊姓大名?欲见何人?请先去接待室登个记。”
  铁羽微微一笑,道:“敢问麒麟山庄主金克用是否在堡中?”
  青衣人道:“金庄主正在宴客,朋友要求见,请先登记。”
  铁羽道:“哦!还得先登记?”
  青衣人道:“当然要登记,否则,每天求见的人这么多,金庄主若人人接见,岂,岂不忙死了。”
  铁羽笑道:“好吧,就烦通报,在下铁羽,要见金庄主。”
  青衣人向石屋一摆手,道:“朋友请去那边接待室稍候,等填好会客帖子,送进去批,再发回来传见,总得个把时辰才行……”
  突然神色一呆,瞪目问道:“刚才你说什么姓名?”
  铁羽道:“在下铁羽。”
  青衣人瞪大眼睛,说道:“铁羽?哪一个铁羽?”
  铁羽笑道:“钢铁的铁,羽毛的羽,天下只有一个神手铁羽,别无分号。”
  青衣人的神色登时变得跟衣服一样青,仿佛被谁推了一掌,踉跄倒退了两三步,急忙向另一位青衣人道:“快些传报,神手铁羽找上门来了。”
  那名青衣人也骇然变色,抛下马缰,飞步向堡内跑去。
  十二名守卫的堡丁如临大敌,纷纷兵刃出鞘,围了上来。
  铁羽负手昂然站立,嘴角含笑,一派悠闲,静等着金克用的出现。
  片刻工夫,脚步声入耳,沙镇山兄弟三人迎了出来,却不见金克用。
  沙镇山向铁羽打量了一眼,拱手说道:“久仰神手铁羽名满江湖,今日幸会,果然好风采……”
  铁羽也微微欠身,道:“不敢当,请恕铁某眼拙,三位是……”
  沙镇山自报了姓名,侧身肃容道:“金庄主正在客厅款待几位高人,特命在下兄弟代表迎接,铁大侠请!”
  铁羽笑着点点头,道:“想不到金克用一登龙门,身价果然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口里说着,缓步进了堡门。
  沙镇山对堡丁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着道:“掩门,未奉令谕之前,任何人都不准出堡。”
  一声令下,沙家堡厚重的铁门立即掩闭上闩,同时增加了守卫堡丁人数,整个沙家堡与外隔绝。
  铁羽却假装役有看见,步履从容,毫不在意。
  由堡门进大厅,一路寂然不见人踪,才踏进大厅前的正门,却见两边排列着一对对怀抱鬼头刀的彪形大汉,不下百名,都对铁羽怒目而视。
  明晃晃的刀光,寒森森的杀气,显然都是特别为了他准备的!
  铁羽只是淡淡一笑,从闪烁的刀光中昂然而过,连眼角余光全没有向那些抱刀大汉瞟过一下。
  正门内,是一片宽广的院子,厅中残席犹未收,座椅却已移至院子里。
  两行交椅,约有二十余张,雁翅般排在石阶前,座中有男有女,人人面带寒霜。
  金克用坐在正中央,锦袍玉饰,俨然武林盟主的气派。
  在座的,莫不是江湖高人,一方大豪。
  铁羽对这些人不屑一顾,却深深被一双晶莹澄澈的眸子所吸引。
  那双明亮慑人的眸子里,包含着诧异,好奇的光芒,也蕴藏着悲忿,仇恨的怒火。
  眸子的主人,面貌姣好,肤色黑黝,年轻,俏丽,陌生……
  可就不是哈图口中描述的黑凤凰。
  铁羽怎么也想不起来曾在何处见过这陌生的少女,更不明白何时跟她结过仇,内心诧异,不禁多望了两眼。
  恰巧那双眸子也一瞬不瞬的凝视着他,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心,撕裂他的身子。
  铁羽暗暗震惊,连忙移开了视线……
  金克用大模大样的坐着,冷笑了两声,道:“你——就是神手铁羽?”
  铁羽不觉一怔,道:“怎么?金三太爷竟然不认识我铁某人?”
  金克用沉声道:“老夫是堂堂大汉子民,谁认识你这蒙古鞑子的走狗,你以为仗着威宁侯府势力,就能使天下人畏惧屈服么?”
  铁羽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怒火,缓缓道:“很好。铁某平生不愿意欠人情,双槐驿相救之情,铁某本来一直耿耿于怀,现在你既然不承认,咱们就两不相欠了。”
  金克用喝道:“我虽然不认识你,却久闻你夫妻创立白莲宫,肆虐甘陕,恶名昭彰,武林卫道之士,莫不想除掉你们夫妻以救天下苍生,今天你既然自投到沙家堡来,正是皇天有限,报应不爽……”
  回头对黑凤凰道:“孩子,仇人就在眼前,动手吧!”
  黑凤凰应声站起,向铁羽走去。
  那近百名抱刀大汉,立即分往两边退开,让出了院中大片空地。
  铁羽眉锋一皱,抱拳道:“这位姑娘面生得很,请问如何称呼?”
  金克用抢着道:“她是我的侄女儿,名叫凤凰。”
  铁羽道:“莫非就是去青龙寺挑衅伤人的黑凤凰?”
  金克用道:“不错。”
  铁羽冷冷笑道:“金克用,铁某素知你并无兄弟,何来的侄女儿?”
  金克用道:“这不关你的事,你也不必打听。”
  铁羽哼了一声,又对黑凤凰道:“姑娘,你我素昧平生,不知何时跟姑娘结了仇?”
  金克用又抢着道:“你是白玉莲的丈夫,就是她的仇人,用不着多问。”
  铁羽怒目道:“姓金的,我是跟这位姑娘说话,并没有问你,你最好不要在一边抢着回答。”
  金克用大声道:“我是她的伯父,自然有权代她说话。”
  铁羽已看出内中必有蹊跷,强忍着怒火,仍然对黑凤凰道:“姑娘,你年纪轻轻,可能不知江湖中的诡诈,在下奉劝姑娘一句话,凡事必须亲自了解真象,千万别受人利用……”
  金克用喝道:“铁羽你休想用花言巧语挑拨离间,是英雄就凭真功夫比个高下,你若胜得了我这侄女儿,老夫网开一面,放你离开沙家堡,否则,就乖乖束手就缚,老夫念你成名不易,也不会过分为难你,你若是逞口舌之利,妄想施展什么诡计,沙家堡今天就是你的埋骨葬身之地。”
  铁羽充耳不闻,自顾道:“凤凰姑娘,你为什么不开口说话?难道你有什么难言的隐衷,甘心被人当作傀儡,任人支使摆布。”
  金克用厉声道:“凤凰,别听他胡说,这种专靠花言巧语欺骗女人的色鬼,杀了他绝没错!”
  黑凤凰一直目光炯炯的逼视着铁羽,既没开口,也没有出手,听了金克用这句话,眼中突然显露出一丝杀机,冷冷道:“不错,欺侮女人的男人,都该杀!”
  口里说着,缓缓举起了右掌。
  金克用大喜,连忙叫道:“对,凤凰,杀了他。”
  铁羽变色道:“姑娘,你我素未谋面,无怨无仇,休要受人拨弄……”
  黑凤凰凝目道:“你是不是铁羽?是不是白玉莲的丈夫?现在是不是跟威宁侯府的花贞贞在一起?”
  铁羽道:“是——”
  黑凤凰叱道:“是就不会错了!”
  话落,掌出,右手一沉,当胸拍去。
  铁羽不敢硬接,脚下一个疾旋,左手探处,闪电一般一把扣住了黑凤凰的右腕,低声道:“姑娘总得说出铁某该死的理由。”
  黑凤凰沉声道:“放手!”
  铁羽道:“在下无意跟姑娘动手,但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话一完,黑凤凰突向左一转身,左掌已反手拍出。
  铁羽不愧号称“神手”,身子跟着向右反转,出手如电,竟然用右手飞快的扣住了黑凤凰的左腕。
  两人变成背与背相靠,手和手相扣,谁也看不见谁,大家都不能动弹。
  黑凤凰连发两掌,竟未伤到铁羽,真是又急又怒。
  铁羽紧紧扣住黑凤凰手腕,丝毫不敢放松,也是又惊又疑。
  因为当他的手指触及凤凰手腕时,发现黑凤凰的肌肤寒如冰,柔若无骨,显然练的是阴柔邪门功夫。
  他虽然仗着出手快捷,暂时没有受伤,但四周全是金克用的人,不松手无法脱身,一旦松手,又必然会被黑凤凰那阴柔可怕的掌力所伤,看来今天真要出不了堡了……
  这念头才在脑中掠过,四周呼喝纷起,那近百名抱刀大汉已呐喊着向前逼近,金克用等人也纷纷站起来。
  铁羽当机立断,急忙松手,身体突然下蹲,借势用背部一掀之力,将黑凤凰撞出去四五步,紧接着,一式长鹤冲天,凌空跃起,冲向院子门口的抱刀大汉。
  他已经打定主意先求脱身,人未落地,双掌连环击出,迎面几名大汉还没有来得及挥刀截拦,便已中拳倒地,其余的人纷纷闪避,顿时让出一个缺口。
  铁羽趁乱夺过一柄刀,闯开人群,冲出园门。
  没想到才出重围,却见黑凤凰早已当门而立,拦住了去路。
  铁羽知不妙,急忙横刀平胸,正色道:“姑娘,不要逼人太甚,铁某自认未曾冒犯过姑娘,更不知何时曾与姑娘结仇,江湖险诈百出,姑娘又太年轻,何苦受人利用……”
  黑凤凰冷冷道:“我不想跟你说这些,你要离开沙家堡,除非再接我两掌。”
  铁羽道:“姑娘如此苦苦相逼,是决心要跟铁某分个胜负高下了?”
  黑凤凰道:“正是。”
  铁羽沉吟了一下,道:“既然较量胜负,就得公平,现在铁某独自一个,陷身重重包围中,即使侥幸获胜,也走不出沙家堡,这岂非不公平?”
  黑凤凰道:“只要你能再接下我两掌,我保证让你平安离开沙家堡。”
  铁羽沉声说道:“姑娘一个年轻少女,既非奸雄巨枭,也不是沙家堡的主人,怎能作此保证?”
  黑凤凰一怔,道:“我……”
  她本来就不擅言辞,被铁羽这一问,竟答不出话来。
  金克用接口道:“我保证!你若是能接下凤凰两掌,任你离去,绝对无人再出手拦阻。”
  铁羽冷冷一笑,说道:“难怪金三太爷敢翻脸不认人,原来就仗凭着有一位露脸的亲戚。”
  金克用丝毫不以为忤,笑道:“姓铁的,倘你胆怯不敢应战,老夫可再给你优待,硬挨凤凰一掌,就算你赢了。”
  铁羽用眼角余光冷冷扫了他一眼,道:“你说话算话?”
  金克用道:“当然算话。”
  “好!”铁羽突然一挑眉,道:“铁某人不信这位凤凰姑娘的掌力当真无人能敌,咱们就较量两掌试试看。”
  说着,将手中钢刀一折两断,抛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双臂缓缓上提,左掌掌心朝天,右掌竖立如刀,一横一竖,交叠在胸前。
  黑凤凰道:“你准备好了么?”
  铁羽气定神凝,缓缓说道:“姑娘请出手吧!”
  黑凤凰慢慢举起左掌,低喝一声道:“小心了!”
  掌心微向外翻,朝铁羽当胸按去。
  铁羽猛然吐气开声,沉身,定桩,力贯右臂,奋然接掌硬迎。
  彼此掌心还未接实,铁羽突觉有一股无形的阴寒暗功,由黑凤凰的手掌直透过来,自己用了七成以上的内力,竟无法抵挡……
  他心头大惊,左掌疾扬,奋起毕生功力,双掌齐出,抵住黑凤凰一只左掌。
  掌心刚刚接触,铁羽就知道糟了。
  黑凤凰的手奇寒如冰,简直不像一只活人的手,铁羽所发的掌力,被阴寒寒气一逼,立即消散,整个人就好像跌进冰窟中。
  最可怕的是身体寒冰,心腑却灼热无比,浑身关节“毕剥”作响,仿佛要爆裂开似的。
  铁羽一发觉不妙,急忙变招,双掌飞快的翻转,蹲身,仰胸,托掌,使用“卸”字诀,将黑凤凰的手掌向上托起……
  这只是一霎眼的变化,众人只看见黑凤凰掌势按落,铁羽突然像皮球般被拍了出去,接连两个翻滚,才颤颤巍巍站立起来。
  他居然没有变成一堆软肉?
  居然还能站立起来?
  四周观战的人,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轻吁。
  黑凤凰眉锋一扬,欺身直上,再度举起了左掌……
  铁羽的脸色已经变得一片紫金,两眼光芒四散,虽然站着,却摇摇欲倒。
  谁都看得出,这时候的铁羽已受了极重内伤,纵然勉强站立未倒,无论如何再也承受不住黑凤凰的第二掌。
  金克用兴奋的叫道:“凤凰,再补他一掌,送他到阴曹地府去!”
  许多人从旁附和,都叫道:“杀了他!杀……杀……”
  黑凤凰的手掌高高举起,目光炯炯,刀也似的逼视着铁羽,一字一字道:“你已经伤在我的掌下了。”
  铁羽缓缓点头道:“不错。”
  黑凤凰冷冷道:“你也绝对无力再接我第二掌。”
  铁羽又点点头道:“不错。”
  黑凤凰冷冷一哂道:“那么,你为什么还不服输?”
  铁羽道:“你可以杀我,却休想我会认败服输。”
  黑凤凰道:“为什么?”
  铁羽道:“铁某只对正义公理低头,绝不向武力服输,你纵然武功胜了我,也只是个受人利用的可怜虫而己,我对你只有怜悯,永远不会服输。”
  “你——”黑凤凰逼近一步,沉声道:“你真的不怕死?”
  铁羽傲然道:“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铁某只惋惜你太无知,根本没有把生死二字放在心上,现在你尽可以下手了。”
  黑凤凰嘴唇蠕动几次,突然垂下手掌,道:“你走吧——”
  金克用惊诧地大声叫道:“孩子,绝不能放他走。”
  黑凤凰道:“我们答应过,只要他不避不让,就算他赢了,刚才他接我第一掌时,并没有闪避,我们不能食言无信。”
  金克用道:“可是,他——”
  黑凤凰不理,转顾铁羽道:“希望你回去快些疗好伤,下次我定要你败得心服口服。”
  铁羽平静地望着她,缓缓道:“姑娘,现在你不杀我,有一天,或许你会后悔。”
  黑凤凰道:“我想杀你只不过举手之劳,随时可取你的性命,但我要你临死之前,认败服输。”
  铁羽摇摇头道:“那是不可能的,姑娘若仗着武功助纣为虐,休想铁某会低头,与其奢望那不可能的事,姑娘倒不如趁现在杀了我好。”
  黑凤凰道:“你不必着急,总有一天,我会叫你低头的。今天你已经受伤,我不杀你,只是不愿意趁人之危。”
  铁羽道:“铁某并不领情,错过了今天,也许你就永远没有杀我的机会了。”
  黑凤凰笑道:“嘴巴硬的人,未必真有胆量。我不想跟你争辩,将来的事,将来自然会知道。”
  铁羽轻轻一点头,道:“很好,铁某会等待那一天。”
  抱拳一拱手,转身而去。
  他的脚步已显得虚浮不实,几乎都要用尽全力才能使身体屹立不倒,足证体内骨骼已经遭受损害。
  但是,他仍然坚定的一步一步走出了沙家堡。
  黑凤凰凝目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仅是她,甚至沙家兄弟和许多在场目睹的人,内心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感觉。
  “神手铁羽”成名不易,十年来,只怕从未遭遇到这种挫败,而且败得如此惨……
  金克用对放走铁羽最不赞同,寒着脸道:“凤凰,你不该纵虎归山,难道你忘了他是仇人的丈夫?”
  黑凤凰摇摇头道:“我没有忘记,但伯父已经答应了他,就不能食言反悔。”
  金克用道:“可是,刚才你那一掌,分明就能取他性命,却没有施出全力。”
  黑凤凰道:“那是因为当时我没料到他的功力会这样深厚。”
  金克用逼视着道:“孩子,不是伯父啰嗦,你可千万别受他的挑拨,姓铁的一张嘴比刀还要锋利,最会欺骗女孩子……”
  “我知道,伯父。”黑凤凰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截口道:“下次遇见,我不会再放过他,现在我想先去休息了。”
  说完,径自返回后园卧室去了。
  金克用眼中闪过一抹怒意,待她去远,突然回顾众人道:“铁羽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诸位今天既然跟他翻脸成仇,何不索性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沙镇山道:“金兄的意思是——”
  金克用道:“他身受重伤,必然尚未去远,现在追赶一定还来得及,而且,也不用费多大力气。”
  沙镇山一惊,迟疑地道:“可是,凤凰姑娘已经答应放他走,这样做,只怕……”
  金克用道:“她一个小孩子,不懂得顾忌后果,别让她知道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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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4-12-28 21:27:08 | 显示全部楼层

四、魔功医绝病 辣手杀奸徒
  在座众人,大都久闻得“神手铁羽”的名号,听金克用这么说,不觉怦然心动,当时就有几个人攘臂而起,附合道:“对!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结仇,索性先下手为强,把姓铁的干了以免后患。”
  金克用道:“事不宜迟,诸位要下手就得快,老朽在此地坐候佳音。”
  武林中十之八九受不得激,经不起怂恿,何况大家正图巴结金克用,以便分享太行宝藏,于是,当场合集了十余人,由一个名叫魔刀崔平的为首,各执兵刃,蜂拥涌着,追出沙家堡去……
  ×××
  铁羽几乎是俯伏在马背上,一任那匹蒙古健马驮着他信蹄前驰。
  离开沙家堡的时候,他仍然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现在却再也支持不住了,在马背上一连吐了两口血,浑身骨骼仿佛要松散崩裂,如果不是马匹走得还算平稳,随时都可能从鞍上摔下来。
  那是一匹受过严格训练的蒙古良驹,好像知道主人已经身受重伤,因此不敢放蹄奔驰。
  铁羽无力控缰,只能从迎面照射过来的阳光推测,马儿正带着他向西走,正是返回太原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的体力还能支持多久,是否还能回到青龙寺,死,他并不怕。但是,在未见到花翎兄妹之前,他决不能死。
  因为,他一旦死在途中,花翎兄妹必然会率领黑骑队杀上沙家堡,花翎兄妹的武功,决非黑凤凰敌手,那样一来,威宁侯府势将全军覆灭。
  不能死!不能死,无论如何一定要支撑下去……
  一股强烈的求生意志支持着他,使他突然从马背上挺坐起来——
  就在这时候,马蹄声由远而近,十余骑快马风驰电奔般追了上来。
  铁羽一收缰绳,勒住坐骑。
  魔刀崔平和十余名武林高手,途中曾发现铁羽的咯血,又望见铁羽伏鞍而行,分明伤势极重,故尔放心大胆,驱马直追。
  谁知到了近前,却见铁羽从鞍上奋然挺身坐起,伤势并不如想象中那样严重。
  十几个人心里都暗暗吃惊,不敢过分逼近,急忙圈马散开,团团围住。
  铁羽环顾了众人一眼,冷冷道:“诸位,这是什么意思?”
  魔刀崔平拱手道:“没有什么意思,我等见铁大侠负伤离堡,不知伤势是否严重,特地赶来看看。”
  铁羽道:“现在你们已经看到了,又待如何?”
  魔刀崔平连忙陪笑道:“既然铁大侠受伤并不重,咱们就放心了。”
  铁羽冷笑一声,道:“铁某虽然受伤,自信还不把那些想落井下石的小人放在心上,诸位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魔刀崔平连声道:“是……是……”
  铁羽一抖丝缰,向前行去。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魔刀崔平等人震于神手铁羽的威名,竟然不敢冒然出手拦阻,反而纷纷勒马让路。
  眼看着铁羽单骑直透重围,十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有人低声道:“咱们在金庄主面前夸下海口,难道就这样回去了?”
  也有人道:“不这样回去又能如何,谁想得到姓铁的受伤根本不重,咱们这些人还不够人家一巴掌……”
  “咦!你们瞧!”
  众人一齐回头,却见铁羽的背影在马上左右摇晃,眼看就要坠倒。
  魔刀崔平道:“咱们险些被他唬住了!”
  话未毕,铁羽已“扑通”一声,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那空马引颈长嘶,其声悲惨,突然放开四蹄,向西疾奔而去。
  魔刀崔平等人,却喜出望外,纷纷催马追上。
  铁羽奋力挣扎着,想再站起来,无奈竟力不从心,几次坐起,又跌倒地上。
  魔刀崔平拔出长刀,闪身下马,冷笑道:“铁大侠,这只能怪你运气太坏,咱们今天若放过你,将来你也不会放过咱们,你就认命了吧!”
  一面说,一面缓缓举起长刀。
  其余众人也不甘落后,各取兵刃,翻身离鞍……
  突然,蹄声如雷,尘土冲天,大队人马由西方官道飞奔而来。
  最前面,正是铁羽的那匹空马。
  魔刀崔平骇然变色,失声道:“戚宁侯府的黑骑队!”
  这句话刚出口,对面马队已到,刹时间,弓弦连响,箭如飞蝗,骤雨般直射过来。
  十余人中,当场被射倒四五个,其余的见势不妙,急忙上马御敌。
  二十骑黑骑队武士,都是威宁侯府精选,装备又全属长枪硬弩,最适于冲阵厮杀,双方一接触,魔刀崔平的人又伤了六七个。
  剩下来的,哪还敢恋战,急急催马逃命。
  花贞贞鞭梢一指,喝道:“追下去,统统给我杀光,一个也不许放走!”
  花翎比较冷静,忙拦住道:“妹妹,穷寇莫追,先护送铁大哥离开此地要紧。”
  花贞贞一拧腰,飞跃落马,俯身抱起铁羽,热泪已夺眶而出。
  花翎急道:“伤得可重?”
  花贞贞硬咽不能成声,只知道紧抱着铁羽,泪如雨下。
  花翎平时懦弱,此时却表现了出奇的镇静,伸手按一按铁羽的脉息,道:“铁大哥内腑受伤,必须立刻救治,妹妹,你别尽管着哭,快把疗伤的药找出来。”
  一言提醒梦中人,花贞贞急忙放下铁羽,取出丹药,匆匆给铁羽服下。
  花翎道:“此地距沙家堡太近,不宜多留,咱们先护送铁大哥回青龙寺去。”
  花贞贞忿然道:“不!你送铁大哥回去,我带黑骑队杀上沙家堡,替铁大哥报仇。”
  花翎道:“妹妹,你要冷静点,报仇不急在一时,救人却是刻不容缓,再说,铁大哥究竟是被谁所伤,咱们至少得先弄清楚才谈得上报仇……”
  说话间,铁羽突然睁开眼睛,喘息道:“贞贞……听话……快回青龙寺……”
  花贞贞连忙含泪点头,道:“好,我们立刻就回去,你刚服过药,不要开口分神。”
  花翎吩咐伐树裂衣,草草扎成一架软轿,将铁羽移放软轿上,由两匹空马驮载,二十名黑骑队武士前后保护,绕道奔回青龙寺。
  抵达之后,立即下令加强戒备,巡哨武士直派到土岗以下,并且增添暗桩,箭不离弦,刀不离手,如临大敌。
  ×××
  铁羽自从服药后,一直昏睡不醒,气息低微,若断若续,仿佛已到油枯灯灭的境界。
  花贞贞急得只有哭,早已乱了方寸。
  营中所携带的疗伤药物,几乎都用尽了,铁羽仍然毫无起色。
  老哈图和花翎也愁眉深锁,苦无良策,蒙古包中泪眼相对,一片惨雾愁云。
  阴霾四合,时已深夜,铁羽竟昏睡了将近五个时辰,连眼皮也没有睁开一下。
  老哈图道:“侯爷,郡主,这样耽误下去,时间越久,只怕希望越渺茫,咱们得赶紧想个办法才行。”
  花贞贞哭道:“能用的药都用过了,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呢?哈图,你说该怎么办?”
  哈图沉吟道:“以老奴愚见,总不能眼看他束手待毙,为了救人,说不得,只好忍气吞声,委屈求全……”
  花贞贞道:“有什么主意你快说,只要能救铁大哥,天大的委屈我都愿意承受。”
  哈图叹口气,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恐怕只有去求金克用了。”
  花翎兄妹齐吃一惊,异口同声道:“金克用?”
  哈图点点头道:“看铁公子的伤势情形,八成也是伤在那自称黑凤凰的女子手中,那女子武功诡异,中人无救,或许她自己备有独门解药,能够治好铁公子的内伤。”
  花翎眼中一亮,道:“对!我们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花贞贞却摇头道:“那黑凤凰不知是什么来历,更不知道跟铁大哥有什么仇恨,就算她有独门解药,也一定不会送给我们,我看这事行不通。”
  哈图道:“可是,黑凤凰是受金克用指使,金克用的目的,不外想夺取太行山宝藏,我们若用宝藏秘图跟他交换解药,金克用一定会答应。”
  花贞贞道:“宝藏图给了他,难道我们就不替爹爹洗刷恶名了?”
  哈图低声道:“郡主,这只是一时权宜之计而已,宝藏秘图原图已落入白莲宫手中,何在乎让金克用分一杯羹,我们上次已经复制过一份,又何在乎再复制一份?反正太行藏宝地点已不是绝对秘密,以图换药,对我们有何损失?”
  花贞贞不禁心动,沉吟道:“这样做法,只怕铁大哥不肯同意。”
  花翎道:“救人要紧,目下也顾不了这许多了。快去取地图来,我亲自到沙家堡去见金克用。”
  花贞贞一摆手,道:“不!要去也该我去,我非得当面会一会那位黑凤凰才甘心。”
  花翎轻叹一声,道:“妹妹,这是去委屈求全,并不是去拼命,你还是留下来照顾铁大哥要紧……”
  哈图道:“侯爷,郡主都不要争了,金克用老奸巨猾,不是易与之辈,郡主请备妥地图,还是由老奴去一趟吧。”
  花贞贞虽然不情愿,为了救铁羽,只得同意,忙取出宝藏地图,临时描绘了一份,交给哈图,并且另派五名黑骑队武士随行护送。
  一行六骑离开青龙寺不到半个时辰,岗下突然传来警讯。
  警讯是由山岗下的明哨暗桩一层层转报上来,详情不甚了然,只知道山下发现可疑人物逡巡窥伺,来意不明。
  花翎道:“妹妹,你守护着铁大哥,我去看看。”
  花贞贞道:“你要多多小心,现在老哈图尚未回来,铁大哥和安达都受了伤,可不能再出事了。”
  花翎点头答应,束扎佩刀,带着两名武士赶到山下,查问敌踪所在。
  巡哨武士遥指十余丈外一片竹林道:“刚才有辆马车在山下徘徊,后来驶进那座竹林内,一直未看见再出来。”
  花翎凝目望去,只见那竹林内黑漆无光,除了夜风摇曳枝叶,再没有其他动静。
  “你们可曾去林中查看过?”
  “属下奉命以这条土石小路为界,不能擅离岗哨,所以未敢去林中查看。”
  “嗯!”花翎点点头,又问:“那是辆什么样的马车?”
  武士道:“是一辆双套篷车,窗帘低垂,车辕上没有人。”
  花翎一怔,问道:“你是说,那是一辆空车?”
  武士道:“属下没有看见驾车的人,车内有没有人,却不知道。”
  “有这种怪事!”
  花翎向两名随行武士一抬手,又道:“你们跟我去竹林里看看。”
  两名武士拔出长刀,紧随在花翎身后。
  横过小径,进入竹林,果然,林子里停着一辆双套马车。
  一切都和那武士形容的相符,车窗紧闭,帘幔低垂,车辕上空无人影,看来的确是辆没有人的空车。
  花翎刀藏肘后,缓步逼近,直到五丈距离内,那马车仍旧纹风不动停在原地,不见丝毫反应。
  一辆空马车,怎么会自己驶到青龙寺来?
  两名随行武士,都不禁心里发毛,低声说道:“侯爷,这马车有点古怪,千万别太靠近了。”
  花翎道:“你们站在这儿替我掩护,我要打开车门,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古怪。”
  两名武士连忙阻止道:“侯爷,使不得,郡主叮嘱,凡事要多小心谨慎,万一车内有人隐伏……”
  花翎道:“纵然有人又如何,堂堂威宁侯府,总不能被一辆空车吓跑了。”
  话未毕,人已欺身而上,一伸手拉开了车门。
  ×××
  车厢内垂着厚而轻柔的鹅黄色帘幔,隐隐透出淡淡的光亮,静悄悄毫无异状。
  花翎用刀尖轻轻挑起垂帘,不觉一怔——
  这马车好古怪,整个车厢就像一间豪华而舒适的卧房,有床、有桌,车板上铺着软绵绵的地毯,车顶上悬着七彩琉璃吊灯,四周锦帐围绕,陈设华丽,不亚于帝王宫室。
  那七彩琉璃吊灯所发出的光亮,并非灯蕊,而是嵌镶在琉璃罩中的七彩夜明珠。
  花翎虽然出身侯门,也被这些富丽堂皇的装饰,看花了眼睛,竟未注意到床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五色缤纷的彩衣,斜倚床头,拥被而坐,人在帐幔暗影中,看不清他的面貌,而他却正在目光炯炯打量着花翎。
  车厢中,除了这彩衣人之外,再未看见别的人。
  琉璃灯的光亮突然由暗转明,那彩衣人也同时吃吃笑道:“侯爷,你瞧区区这间卧室,还堪与富甲天下的威宁侯府比拟吗?”
  花翎吃了一惊,沉声道:“你是谁,怎会认识我?”
  彩衣人低笑道:“我不仅认识你,而且是专程拜访你来的,侯爷何不收好兵刃,请进室内来谈谈!”
  花翎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彩衣人道:“一个无名无姓,也没有丝毫恶意的不速之客,如此而已。”
  花翎道:“那你到青龙寺来干什么?为什么这样故作神秘?”
  彩衣人道:“我说过了,此来是专程拜访,并无恶意,侯爷又何须以神秘相视。”
  花翎道:“可是,我和你素昧平生,你找我有什么事?”
  彩衣人道:“夤夜造访,自然有事相商,但如此隔窗交谈,似乎不是待客之道,侯爷因何不肯登堂入室呢?”
  花翎沉吟了一下,收刀入鞘……
  两名随行武士急忙说道:“侯爷,千万别上车去,此人举动诡异,言语暖昧,须防他有诈。”
  彩衣人大笑道:“堂堂威宁侯府,何其胆量如此小。青龙寺周围明桩暗卡,戒备何等森严,在下尚且单人独车而来,侯爷反倒不敢踏进我这区区数尺的车厢?”
  花翎道:“并非我不敢,而是你这车厢太小,起坐不便,你既然自称专程来访,为什么不肯下车随我去寺中相谈?”
  彩衣人道:“我若能离开这辆马车,又何须多费许多口舌。侯爷请看——”
  说着,掀起了身下锦被和彩衣。
  花翎触目所及,不觉发出一声轻呼。
  原来,那彩衣人的两条腿,就像两截树桩,自膝盖以下,全都断去。
  难怪他将车厢布置得如此华丽,只因为他人已残废,坐卧起居,全在这咫尺天地中。
  彩衣人苦笑道:“侯爷,现在可愿意进来坐坐了?”
  花翎轻吁一口气,撩衣登上了马车。
  车厢狭窄,两名武士无法跟随上车,只得提刀侍立在车门外。
  那彩衣人不知在床头什么地方按了一下,车壁上“咔”地一声轻响,露出个方形小孔,由孔中缓缓送出来一盏香茗。
  “车中简陋,侯爷请随意用茶。”
  花翎笑道:“阁下这马车,倒真是设计精巧,妙夺天工。”
  “不敢当。”彩衣人谦虚地道:“人都有求生的愿望,尤其是肢体残废的人,困处无聊,每喜幻想,为了生存方便,自然只有设想一些自助的工具。”
  花翎捧起了茶杯,浅尝了一口,赞道:“好香醇的茶,看来,阁下是个很懂得享受的高人。”
  彩衣人笑道:“区区这茶,采自东海高山,溶百年积雪,燃松洁血,细心烹焙,得来匪易,侯爷能由茶中品别优劣,足证也是高明行家。”
  花翎道:“我们蒙古不擅饮茶,但先父在世的时候,对中原风俗十分向往,曾收集了不少关于生活情趣的书籍,我是由书中略窥一二。”
  彩衣人突然笑着接口道:“太行山宝藏秘图,大约也是令尊收集的珍藏之一吧?”
  花翎变色道:“你莫非也为了太行宝藏而来——”
  彩衣人笑道:“侯爷不必多疑,在下一个残废人,对宝藏财富并不热衷,我来此地,是想跟侯爷商议另外一件事。”
  花翎道:“什么事?”
  彩衣人道:“在下想跟侯爷作一次公平的交换。”
  “交换?你要跟我交换什么?”
  “以人换人。”
  “哦?用什么人,换什么人?”
  彩衣人伸出三个指头,道:“用三个人,换三个人,绝对公平,谁也不吃亏。”
  花翎诧道:“三个什么人?”
  彩衣人道:“听说近日之内,贵府曾跟沙家堡敌对,有三个人先后被沙家堡一名女子打伤,可有这件事?”
  花翎道:“不错。”
  彩衣人道:“听说那受伤的三人,一个是贵府黑骑队武士,名叫阿帖木,一个是队长安达,这两人俱已断臂残废,还有一位神手铁羽,是昨天才身负重伤,可对?”
  花翎点点头,道:“不错。”
  彩衣人道:“在下要交换的,就是这三位负伤的人。”
  花翎见他对近日发生的事了如指掌,心里暗惊问道:“你准备用哪三个人跟我交换?”
  彩衣人道:“一个是贵府黑骑队武士,名叫托拉,一个是侍女珍珠,另一个,不用在下明说,侯爷想必已经知道是谁了……”
  花翎脱口道:“你是说小薇?”
  彩衣人微笑道:“侯爷果然不愧聪明。这三人应该足够交换的份量了吧?”
  花翎霍地站起身子,沉声道:“小薇怎么会在你手中?你把她们怎么样了?”
  彩衣人不慌不忙地道:“侯爷何必急躁,在下既然准备用她们来交换,当然就不会亏待她们,何况,以三个完好无恙的人,交换三名受伤残废的人,算起来,还是侯爷划得来。”
  花翎惊疑震动,却不敢出手,强忍住怒气,道:“朋友,你究竟是谁?你要交换三个受伤的人,有什么目的?”
  彩衣人平静地道:“这是在下的事,侯爷就不必多问了,我唯一可奉告的,是绝无恶意,愿不愿意交换,全凭侯爷一言决定。”
  花翎道:“如果我不愿意又如何?”
  彩衣人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果真如此,在下自然也无法勉强,只有将她们转送沙家堡,在下猜想,金克用大约不会拒绝吧!”
  车外突然传来一声冷笑,道:“你还想去沙家堡?”
  随着话语声,马车四周忽然亮起许多火把,数十名黑骑队武士,已将马车包围。
  花贞贞浑身劲装,站在车门外。
  彩衣人似乎胸有成竹,一点也不惊慌,淡淡笑道:“这位想必就是贞贞郡主了,何不登车一谈……”
  花贞贞道:“不必,我只想请问,小薇她们在什么地方?”
  彩衣人道:“郡主放心,她们在一处很安全的地方,并未受到丝毫伤害……”
  花贞贞截口道:“我是问在什么地方,要怎样才能通知你的党羽将人送回来。”
  彩衣人笑道:“这不劳郡主费神,只要郡主答应交换,在下离去以后,一个时辰内定将人送回。”
  花贞贞冷哼道:“我不会答应交换,你也休想离去,要交换,除非你的同党送人回来换你的活命……”
  回头向武士们喝道:“上去两个人,将马车赶到廊院里去,这位客人若不能自己下车,就给我揪下来!”
  一声令下,立刻有两名武士大步向马车行来。
  彩衣人哈哈大笑,道:“久闻威宁侯府郡主冰雪聪明,女中俊杰,不想今日一见,竟只不过徒负虚名,叫人失望得很……”
  花贞贞举手止住两名武士,沉声道:“我怎样徒负虚名了?”
  彩衣人道:“郡主试想,如果没有万全的准备,在下怎敢孤身前来青龙寺,现在谈判尚未定论,彼此还是朋友,郡主若用武力将在下扣留,那就表示彼此已成敌对,这样一来,首先不利的必定是铁小薇姑娘她们主从三人。”
  花贞贞道:“你若敢伤她们半根毫发,我就把你碎尸万段,凌迟处死。”
  彩衣人笑道:“在下不过是个残废人,郡主就算杀了在下,也救不了铁小薇她们。”
  花贞贞道:“你人虽残废,生活如此豪华享受,我就不信你愿意死。”
  彩衣人道:“在下也不相信郡主愿意让铁小薇她们受到伤害,但天亮之前,在下若不能平安回去,铁小薇主从三人必将先我而死,那时,郡主纵然将在下千刀万剐,又有何益?”
  花贞贞语塞,满腔愤怒,竟不敢发作。
  她可以不顾珍珠和托拉的生死,却不能让小薇受到丝毫伤害,铁羽正受伤昏迷,偏偏小薇又出事,她的心已经全乱了。
  花翎突然叹了一口气,道:“朋友,我们答应跟你交换,但必须先问明白一件事。”
  彩衣人道:“在下洗耳恭聆,只要是能说的,绝不隐瞒。”
  花翎道:“我想请问,你准备交换三个受伤的人回去作何用途?”
  “这个——”彩衣人略一沉吟,道:“确实的理由,在下此时不便奉告,但侯爷和郡主尽管放心,在下对他们绝无恶意,最多一天内,就会送他们回来。”
  花贞贞接口道:“你用什么保证一定会送他们回来?”
  彩衣人沉声道:”我无法提出保证,只希望郡主能够相信,因为,我并没有欺骗你们的必要。”
  花贞贞想了想,道:“我们答应让安达和阿帖木随你同去,但不能包括铁大哥在内。”
  彩衣人摇头道:“那不成,在下要交换的人,最主要就是铁羽。”
  花贞贞又道:“由我代替铁大哥去,总行了吧?”
  彩衣人仍然摇头道:“在下只要交换三位曾受掌伤的人,旁人无法代替。”
  花贞贞道:“那么,我陪铁大哥一同去,可以吗?”
  彩衣人道:“无此必要,而且,也有所不便。”
  花贞贞道:“可是,他受伤很重,至今还昏迷不醒,无论如何,我决不答应把他交给你带走。”
  彩衣人道:“郡主留下他,可有方法治好他的伤?”
  花贞贞道:“我会全力设法,不惜任何代价换取解药。”
  彩衣人摇头笑道:“铁羽是被掌力所伤,并非中毒,何处能有解药,郡主倒是将他交给在下,或许还有救治的希望。”
  花贞贞道:“你若能先治好他的伤,我就答应让他跟你去。”
  彩衣人说道:“目前,我还未确定他是被哪一种掌力所伤,无从着手施救,再说,时间也来不及了,郡主是否同意交换,请立即作个决定。”
  花贞贞忿然道:“我们的要求,你一个不肯答应,你的要求,我们却必须件件依从,这简直是勒索,算什么交换,告诉你,我们不同意!”
  她已经委屈求全,仍未能如愿,心里实在气极了,这最后几个字,说得声色俱厉,表示毫无妥协余地。
  彩衣人还是很平静,微微一笑,道:“郡主最好再考虑一下,事关三条人命,你留下铁羽非但无益,反而对他有害,何不将他交给在下,尚有一线生机……”
  花贞贞怒喝道:“你敢再威胁,我就先杀了你!
  正争执间,突见一名武士匆匆由林外飞奔进来,向花贞贞躬身道:“郡主,哈图总管回来了……”
  花贞贞正愁无法救治铁羽的掌伤,忙问道:“人在哪里?”
  武士望望那辆马车,似乎有所顾忌,迟疑了一下,才压低声音,在花贞贞耳边低语了几句。
  花贞贞陡然变色,沉声道:“当真?”
  武士道:“属下怎敢谎报,现在哈图总管正由兄弟们包扎敷药……”
  花贞贞一摆手,不让那武士再说下去,神色凝重地道:“你们严密看守这辆马车,如果他想妄动,就给我当场格杀!”
  接着,又向花翎道:“哥哥跟我来。”
  武士们弓上弦,刀出鞘,密密包围着马车,花翎兄妹快步出了竹林。
  那彩衣人既未开口,也没有妄动,只是含笑举起茶杯,独自在车中细品香茗。
  他好像早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故尔好整以暇,静待事情如何发展……
  ×××
  老哈图总管的确回来了,同行的两名武士却没有回来。
  现在,他就躺在废庙中一块临时拆下的门板上,浑身伤痕累累,遍体血污,正由几名武士在替他洗涤伤口,敷涂药物。
  他身上的刀伤鞭痕,不下二三十处,幸亏都是外伤,未及骨骼内腑,精神也还算振作。
  见到花翎兄妹,老哈图还打算挣扎着坐起来。
  花翎急忙上前按住,道:“别起来,就这样躺着说话吧。究竟是怎样动起手来的?”
  哈图还没有开口,先恨恨地叹了一口气,才说道:“老奴无能,实在愧对侯爷和郡主,想不到,金克用那老匹夫竟会翻脸无情,如此卑鄙……”
  花贞贞道:”你见到黑凤凰没有?到底有没有解药?”
  哈图无力地摇着头,道:“根本没有解药。但无耻的金克用竟倚仗人多势众,逞强硬抢宝藏秘图,老奴舍命跟他争夺,被打成重伤,若非有两名武士冒死断后,今晚已死在沙家堡了。”
  花贞贞道:”秘图可曾被他抢去?”
  哈图道:“老奴见势不妙,当场将图扯碎塞进口里,但仍然被他抢去了一部分,只不知道是哪一部分。”
  花贞贞气得跺脚道:“金克用这老匹夫太可恨了,威宁侯府拼着全军覆灭,也决不叫他得到太行宝藏……”
  花翎低声道:“妹妹现在不是跟金克用逞意气的时候,既然没有解药,不如且答应那彩衣人的条件,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可以救铁大哥。”
  花贞贞道:“不行,我说什么也不会把铁大哥交给他。”
  花翎道:“妹妹你听我说,咱们答应交换,并不是把铁大哥交给他不管了,而是另有计谋。”
  花贞贞道:“什么计谋?”
  花翎说道:“首先,咱们可以换回小薇。其次,那彩衣人是个残废,又独自一人,咱们同时交给他三个人,不怕他途中玩什么花样,安达和阿帖木,虽然各断了一条手臂,合力保护铁大哥,还是办得到的,至少,途中绝对安全……”
  花贞贞道:“然后呢?”
  花翎低声道:“然后,咱们暗中尾随他的马车,等到查明他的藏身之处,而小薇已经安全脱身,随时可以救回铁大哥。”
  花贞贞听了,沉吟不语。
  花翎知道她已经不再坚持反对了,又道:“妹妹,我也跟你一样,绝不愿意使铁大哥有任何危险,可是,他现在伤势沉重,咱们如果坚决不肯答应,只有眼睁睁看着他伤重而死,与其如此,何不姑且冒险一试?”
  花贞贞说道:“我看,那残废人很精明,咱们能想到暗地跟踪马车,他难道就不知道防备么。”
  花翎道:“他纵然想到,无奈双腿残废,行动不便,又能如何防备,咱们只须监视着那辆马车,何愁他会插翅飞上天去。”
  花贞贞想了好一阵,道:“我不管你和他怎样安排交换,反正我是决定跟着铁大哥。”
  花翎说道:“既然你答应,我这就去安排了。”
  于是,用一架软床抬了铁羽,由安达和阿帖木随行,一路往竹林而来。
  花贞贞自己全身劲装疾服,准备跟踪,又吩咐安达和阿帖木随身暗藏着短兵刃,必须时刻守护在铁羽床边,寸步不许离开。
  抵达竹林,花翎对彩衣人说道:“我们商议的结果,决定答应交换,你准备何时放回小薇?”
  彩衣人笑道:“侯爷放心吧,只要在下带着铁羽三人,离开青龙寺,不出半个时辰,她们自然会平安回来。”
  花翎道:“万一你已经将人带走,她们都不见回来,我向谁去要人?”
  彩衣人道:“侯爷若不相信,可以派人随在下去接她们回来,但最多只能派两人同去,而且,必须距离马车十丈以外,并不得再有其他人尾随。”
  花贞贞应声说道:“好,我和哥哥跟着你去。”
  彩衣人道:“郡主要亲自去也可以,有件事却务须遵守。”
  花贞贞道:“你说吧!”
  彩衣人道:“郡主仅限于去接人,等见到了铁小薇她们,却不能再继续追踪在下这辆马车了。”
  花贞贞毫不犹豫道:“依你就是。”
  她本来只打算暗地跟踪,现在至少有一段路程可以正大光明尾随车后,自然满口答应。
  条件谈妥,花翎便吩咐将软床送入车厢。
  安达和阿帖木果然寸步不离,紧随着也登上了车厢。花贞贞却暗中下令挑选十名精壮武士,由一个名多玛的武士率领,一律轻装软鞍,马衔枚,蹄加套,距离百丈外尾随跟踪……
  那彩衣人的马车并无御者,只见他含笑向花翎兄妹拱了拱手,将床榻垂幔前一根丝带轻拉两下,“叮当”一声响,车门自闭,两匹拖车的马也自动驰向竹林外。
  马车就像有人驾御着,慢慢转上大路,然后,由缓而速,逐渐加快,向西北方驶去。
  花翎兄妹双双上马,保持着十丈左右距离,尾随在马车后面。
  多玛和十名精选武士,又远远随在百丈以外……
  ×××
  天色越来越阴暗,每当黎明前,总有一段时间特别黑暗。
  就在这时候,前面那辆无人驾御的马车,突然加快速度飞驰。
  花翎兄妹也催马疾追,兄妹俩四只眼睛,紧紧盯着前面马车,已无暇审查沿途景物和方向。
  一车双骑,流星赶月般追逐了将近顿饭时光,遥望见前方现出一座农庄。
  那农庄占地颇大,庄中却一片漆黑,看不见半点灯火,马车已飞快地驶入农庄内。
  花贞贞猛叩马腹,抢先追了进去,只见这农庄是座三合院子,除了进来的一条土泥道路,别无出口。
  那辆马车,正静静停在院子里。
  花翎随后也到,举目四顾,农庄中寂然无声,分明是个没有人居住的空庄院。
  花贞贞一皱秀眉,道:“这家伙在弄什么玄虚?”
  花翎道:“他可能见我们钉得太紧,故意到这里来避一避。”
  花贞贞道:“叫他出来问问。”
  兄妹俩下了马,直趋马车前,花翎大声道:“朋友,你承诺半个时辰内交人,现在时间已经快到了,却把我们带到这地方来,算是什么意思?”
  连问几遍,车内毫无回应。
  这时,多玛率领的十骑精选武士,也已经跟踪赶到。
  花贞贞心知有异,喝道:“打开车门,燃火!”
  多玛应声上前,拉开了车门,随行武士立刻燃火把……
  火光映现,十几个人,不约而同都失声惊呼。
  车厢内,已经失去了彩衣人和铁羽、安达、阿帖木的踪影,甚至铁羽躺的那张软床也不见了,却换了另外三个人。
  珍珠和小薇并排躺在床榻上,车门边倚坐着武士托拉——三人都鼻息均匀,睡得正熟。
  多玛急忙将托拉挟出车外,花贞贞已低头钻进车厢,抱起了小薇。
  仔细检视,三人都未受伤,只是被点闭了睡穴。
  花翎骇然四顾道:“一个双腿俱断的残废人,怎么可能在转眼间带走三个,再换来另外三个?”
  花贞贞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农庄内一定藏着他的同党……”
  向多玛一挥手,又道:“分头逐屋搜查,我就不信他真能插翅飞上天去。”
  武士们高举火把,分头搜查,结果,却毫无所获。
  农庄内不仅没见到人,而且,各处积尘盈寸,分明已经很久无人居住了。
  花贞贞几乎陷于疯狂,一面喝令武士折墙毁壁挨屋搜索,只差没把农庄地面整个翻过来,一面不停埋怨花翎道:“都是你出的好主意,好计谋,现在铁大哥不知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你说该怎么办?你说话呀!”
  花翎道:“妹妹,这怎能怨我,咱们一同尾随着马车,所有经过,都是亲眼目睹,谁能料到世上会有这种奇事。”
  花贞贞心里也知道不能怪他,无奈情急意乱,气无可出,顿时怒道:“我一直不肯答应交换,都是你自作聪明,硬要把铁大哥交给他,不怪你怪谁?”
  花翎道:“好了,事已如此,怪谁都是一样无补于事,咱们应该冷静地想一想,那人两腿残废,如何能离开马车,而且,同时带走三个人……”
  花贞贞道:“这还用猜,他当然有同党事先埋伏接应。”
  花翎道:“但农庄只有一条出路,他纵有同党,一时怎能离开,除非车在途中,已被掉了包。”
  花贞贞道:“可是,我们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这辆马车。”
  花翎道:“我说的掉包,并不是指将整辆马车掉换,而是怀疑他在沿途预先着人等候,马车经过时,趁夜色掩护,上车换人,待掉包成功以后,才突然将马车加快速度,驶来这座农庄,咱们只顾追踪马车,他却正好从容逃走了。”
  这番推测,虽然未必完全合理,却是唯一可能的解释,当时天色阴暗,花翎兄妹在车后十丈以外,的确无法看清沿途是否有人上下马车。
  花翎又道:“那人设计精密,绝不可能藏身在农庄内,咱们留此无益,还是赶快回头,沿途搜查,或许尚能查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花贞贞道:“万一查不出来呢?”
  花翎道:“即使今夜无法查出,天亮以后,还可以继续搜查,我想,那人藏身处必定在太原附近,迟早总会被咱们找到,况且,他已经遵守承诺送回小薇,可见不是个言而无信的人,推情衡理,他应该没有加害铁大哥的理由。妹妹你一向做事比我冷静理智,千万要镇定,不可乱了方寸。”
  花贞贞没有再说什么,只长叹了一口气,挥挥手,威宁侯府的人马鱼贯退出了农庄……
  直到人马去后,那辆空马车中突然传出一阵“隆隆”轻响。
  车厢内的床榻缓缓下沉,却由车顶隆下来一张同式同样的床榻。
  床上并排躺着四个人,正是铁羽、安达、阿帖木和那双腿残废的彩衣人。
  铁羽等三人都沉睡不动,那彩衣人却轻舒手臂,慢慢撑坐起来,笑道:“任凭你冰雪聪明逞妙计,怎识我千变万化逍遥车。威宁侯府名动天下,毕竟是欠缺些江湖阅历。”
  举手轻拉床头丝绳,马车徐徐转头,驶离了农庄……
  ×××
  天亮之前,马车已停在太原郊外一座小山下。
  这是一处废弃的矿山,本产硫磺,后来矿脉已尽,遂遭废弃,却遗留下一条极深的矿坑,和几栋颓败的石屋,附近杂草丛生,荒无人迹。
  马车停处,正是通往矿穴的山沟,两侧有六七尺高的泥墙遮挡,非到近前,不易被人发现。
  马车停妥,山上石屋立刻迎出来四五名彪形大汉,一个个短衣短裤,露着黝黑粗壮的肌肉。
  其中一个好像头目身份的,打开车门,探身就将阿帖木拖了下来。
  彩衣人急忙喝道:“小心一些,这姓铁的伤势很重,别把他弄死了。”
  那大汉点点头,招来两名同伴,先将铁羽抬了下去,然后一手一个,扶起安达和阿帖木,就像搬行李似的,大步向矿穴口走去。
  彩衣人按动床头机钮,“轧轧”声中,车内几桌和椅子突然移转,变成一辆精巧的轮椅,缓缓降落地上。
  彩衣人用两支特制钢拐撑起身子,坐上轮椅,由一名大汉推着走向矿穴口。
  其余大汉立刻搬来许多枯枝杂草,将马车掩起来。
  矿穴内既阴暗,又潮湿,入矿穴十余丈,地上却盘膝坐着两个人。
  这两人虽然坐在地上,却一眼可看出身材都十分高大,头和脸都用厚布紧紧缠着,只露出四只精光闪射的眼睛。
  同样的身材,同样用布巾缠头,甚至眼睛的光芒也同样碧蓝,唯一不同是,左边那人身上裹着一条虎皮毯子,右边一个的毯子却是豹皮缝制的。
  大汉们放下铁羽等人,个个向那两位身裹兽皮的怪人屈膝跪地行礼,然后退立一旁。
  两位身裹兽皮的人竟然不理不睬,毫无反应。
  彩衣人道:“你们去洞外守望,任何人都不准进入这个矿穴,触犯者,杀!”
  大汉们退去后,彩衣人才在轮椅上欠身为礼,说道:“这三人就是传说被少女掌力打伤的,请两位长老亲自检查。”
  两位身裹兽皮的人没有开口,却缓缓从兽皮内伸手出来,向安达和阿帖木轻轻一招。
  安达和阿帖木躺在五尺以外,突然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一齐平飞而起,投入两人手中。
  裹豹皮的接住阿帖木,裹虎皮的接住安达,两人都闭上眼睛,用手在安达和阿帖木断臂处缓缓捏摸。
  矿穴内没有点灯,从洞口透进的光亮也很弱,但仍然可以看见那四只手上,长满了金黄色的细毛,宛如两双野兽的爪子。
  捏摸了半晌,两人又互相交换,继续闭目捏摸,虽然一语不发,神态间却显得非常审慎凝重。
  又半晌,两人才同时停手,睁开了眼睛,互望一眼,都缓缓点头。
  彩衣人的脸色也跟着凝重起来,指着铁羽道:“他也是被同一个人掌力所伤,但骨骼却未受损,请二位长老再仔细验证。”
  两个身裹兽皮的人,用同样手法将铁羽连软床吸到近前,开始从头到脚,细细捏摸。
  良久,两人再睁目互望,眼光中竟流露出诧异之色。
  身裹虎皮的一个突然开口道:“亮灯!”
  他一开口说话,口音中挟着浓重的域外音调,一听即知绝非中土人氏,难怪用厚布裹脸,藏身在这荒凉的废坑之内。
  彩衣人举掌轻击,立刻有两名大汉,送来四支火炬。
  熊熊火光下,两个身裹兽皮的人详细审查铁羽的面色和眼神,又解开衣襟,查看身体上有无伤痕……
  彩衣人轻声问道:“长老可曾看出其中实情?”
  裹豹皮的一个慢慢答道:“不错,三人都是伤在摧心蚀骨掌下。”
  裹虎皮的人接道:“但这铁羽只受了三成掌力,所以骨骼未毁,内腑却伤得极重。”
  彩衣人兴奋的道:“这么说,我们是找对人了!”
  豹皮人摇摇头,道:“掌力玄功虽然相符,其中还有几点疑问。”
  虎皮人道:“第一,伤人的只是个十多岁的小女娃,年龄不能符合。”
  豹皮人接道:“第二,这小女娃行功运力,已达收发由心的境界,功力和年龄也不能符合。”
  彩衣人道:“或许这小女娃是她的徒弟,或许是她的女儿,只要找到小女娃,就能找到她……”
  虎皮人道:“不能鲁莽,在没有查出正身的确实下落以前,绝不可打草惊蛇。”
  豹皮人接口道:“对!我等已经寻她许多年,好容易才得到这点线索,如果不能忍耐这最后片刻,只怕又要前功尽弃了。”
  彩衣人道:“依两位长老的意思,应当如何?”
  虎皮人一指铁羽,道:“一切希望,都在此人身上。”
  豹皮人道:“是师兄亲自动手?还是由小弟代劳?”
  虎皮人沉吟了一下,道:“使他的内腑归位,颇耗真力,还是愚兄亲自动手吧。”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磁瓶,倒了三粒药丸,纳入铁羽口中,然后,闭目运功,双掌按在铁羽胸口和小腹部位。
  他全身都在厚布和兽皮缠裹下,无法看出功力运行的程度,只能看见那双手掌的颜色,渐渐由白变红,二指不停的抖动,呼吸越来越急促,可知必是十分吃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虎皮人突然大喝一声,怒目圆睁,双掌倏起倏落,连拍了铁羽胸腹间七处大穴。
  七掌拍完,仿佛全身力道都已耗尽,气喘如牛,身子也摇摇欲倒。
  豹皮人急忙将一粒龙眼般大的药丸,投入虎皮人口中,一只手扶搭着他的背心,让他瞑目静坐调息。
  这时,铁羽却舒展了一下手足,悠悠地醒来……
  ×××
  闪烁的火光,深邃的洞穴,兽皮,彩衣,轮椅……铁羽用力摇摇头,一翻身坐起。
  彩衣人沉声道:“铁大侠,你重伤初愈,不宜妄运真气,还是躺着比较好。”
  铁羽诧异地道:“你……你们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彩衣人道:“你不必问我们是谁,也不必管这是什么地方,反正是我们救了你,没让你死在摧心蚀骨掌下,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铁羽哦了一声,说道:“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彩衣人道:“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想请你帮一个忙。”
  铁羽没有立刻回答,缓缓游目四顾,再望了望那两名身裹兽皮的怪人,以及安达和阿帖木。
  洞里情景充满诡密,这些人的来历,也令人莫测高深,不过还好,安达和阿帖木,都并未受到伤害,看样子,这些人倒不像有什么恶意……
  铁羽想到这里,微微一笑,说道:“铁某为人有个怪僻,平生不愿受人恩惠,更不喜人挟恩望报,不过,我看阁下言语很坦诚,咱们或许能交个朋友,请说吧,有什么事需要铁某效劳?”
  彩衣人道:“不瞒铁兄说,我等正在寻找一个人,希望铁兄能相助一臂之力。”
  铁羽道:“你们要找什么人?那人跟铁某有什么关系?”
  彩衣人道:“此事内情复杂,非三言两语能够解释清楚,我只能简略些奉告,那人是本门中一名叛徒,匿迹隐藏已经二十年,直到最近,才发现他又重现江湖,我等奉命追缉他返门治罪,却担心他会闻风远遁,不便露面。”
  铁羽道:“所以,你们要我替贵门追擒叛徒?”
  彩衣人摇头道:“不!追擒叛徒,那是本门自己的事,我等只希望铁兄能替本门查证叛徒的下落。”
  铁羽道:“这样说来,你们连他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
  彩衣人道:“还无法确定。”
  铁羽道:“那么,要铁某如何帮你们查证呢?”
  彩衣人道:“铁兄若愿意帮忙,我等自会告诉你如何着手,如何查证。”
  铁羽想了想,道:“如果我不愿意呢?”
  彩衣人道:“铁兄不愿,我等也无法勉强,但此事不仅只是对本门有所帮助,对铁兄也同样有着莫大的益处,在下深信铁兄不会不愿意。”
  铁羽笑道:“你既然这么有把握,那就爽快直说出来,不必吞吞吐吐了。”
  彩衣人道:“事关本门声誉和机密,在下必须先申明一句话,铁兄既愿意相助,无论事成事败,都要严守秘密,绝不能擅自泄漏。”
  铁羽道:“好,我答应你。”
  彩衣人神色凝重地道:“铁兄,丈夫一诺,百世不悔,希望你对适才的承诺,万勿等闲视之。”
  铁羽只觉这人太啰嗦,处处故作神秘,但自己又忍不住好奇,便道:“你相信我就请快说,究竟要我怎样着手查证?”
  彩衣人目视两名裹兽皮的人,两人点了点头,同时解下蒙脸布巾。
  铁羽一怔,心里突然大感震动。
  那两人生得碧眼黄发,高额耸鼻,满脸络腮胡须,一看就知道绝不是中原汉人,而且,两人面颊上,都刻着树叶形花纹,眉间都嵌着一粒漆黑的珠子……
  脸刻菩提叶,眉含舍利珠——这些,全是魔教长老的身份标记。
  铁羽不但震惊,甚至有些后悔。
  因为他深深了解,魔教中人一向不愿轻易在外人面前显露真面目,除非他们已经将对方视为朋友,一旦暴露身份,现出真面目,对方就必须绝对履行承诺,而且,终生代为守秘,生死不渝,如果违背了诺言,便是魔教的死敌,永世如蛆附骨,无法摆脱,至死方休。
  铁羽并不知道对方要找的是谁,只因一时好奇,承诺下来,现在竟有些后悔莫及了……
  彩衣人代为引介道:“这两位是西方极乐逍遥宫的左右护法长老,铁兄的伤,多承虎长老施救,才得痊愈。”
  铁羽只得拱拱手,道:“多谢!多谢!”
  虎长老微微颔首,没有开口。
  豹长老道:“我等救治铁大侠,乃是份内的事,用不着道谢,只希望铁大侠言出必践,别忘了刚才的承诺。”
  铁羽轻咳了一声,借以使自己镇定下来,说道:“只恐铁某人力薄,有负两位长老的期望。”
  豹长老说道:“事情并不如你想象的困难,我们师兄弟所会汉语有限,详细的情形,请敞宫宫主这位义子——逍遥太子为铁大侠解说吧。”
  他口中所称的逍遥太子,就是指的那位双腿残废的彩衣人。
  铁羽总算弄清了这三个人的来历和身份,心里又惊又诧,表面却极力镇静,不便表露出来。
  逍遥太子神色凝重地道:“本宫要追查的是一个美貌的妇人,今年还不足三十岁,生得体态丰盈,貌若天仙,眉心有一粒痣,左手有一根枝指……”
  他一面说,一面暗暗注意铁羽的神情反应,说到这里,突然住口。
  铁羽仍在静静地听着,见他忽然住口不再说下去,不觉问道:“你们就是要我查证这妇人的下落?”
  逍遥太子道:“不错,铁兄可曾见过这样一个妇人?”
  铁羽摇摇头,道:“从未见过。”
  逍遥太子道:“据说,铁兄在沙家堡,也是被一个美貌的女子所伤,那女子长得什么模样?”
  铁羽道:“原来你们怀疑黑凤凰就是逍遥宫叛徒?”
  逍遥太子道:“那名叫黑凤凰的女子纵然不是本宫叛徒,至少跟本官叛徒有某种关系,因为,铁兄是伤在摧心蚀骨掌下,而摧心蚀骨掌却是本宫不传之秘。”
  铁羽说道:“但据铁某人目睹,黑凤凰虽然也根美,年纪却太轻了,她今年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岁,而且,也没有你描述的那些相貌特征。”
  逍遥太子道:“可是,以她的掌上功力推断,绝不像二十岁少女所能练成,一个人的外貌可以改变伪装,武功深浅却无法隐瞒。”
  铁羽点头道:“当然这也有可能。”
  逍遥太子道:“无论那自称黑凤凰的女子是不是本宫叛徒,她一定跟本宫叛徒有关,这一点,应属确定无疑。本宫请铁兄相助,就是希望从她身上,追查出叛徒的下落。”
  铁羽道:“我愿意尽力而为,不知应该如何着手?”
  逍遥太子道:“唯一办法,就是设法接近她,从她口中打听她的师承和来历。”
  铁羽苦笑道:“这……我恐怕无能为力。诸位都知道她已受金克用的蛊惑,将我视作仇人,如何肯容我接近?”
  逍遥太子道:“我们的想法刚好相反,正因她将你视作仇人,才更有机会接近她,纵然你不去找她,她也会自己来找你,而且,她对你说的话,必定都是事实。”
  铁羽说道:“可是,不管她来找我也好,我去找她也好,咱们一见面,就得生死相搏,我无力破解她的摧心蚀骨掌,岂不只有死路一条?”
  逍遥太子笑笑道:“这倒不必担心,我们自然会传你化解之法。”
  铁羽心中一动,道:“摧心蚀骨掌也能破解吗?”
  逍遥太子道:“并非破解,而是化解。摧心蚀骨掌乃本宫三大神功之一,世上无人能够破解,但我们会传授你一套趋避化解的方法,你再跟她相遇,即使不能胜她,至少不会再伤在她掌下。”
  铁羽想了想,又道:“就算我跟她再见了面,要如何打听她的身世呢?”
  逍遥太子从颈脖上解下一样东西,道:“你不必开口,只要把这件东西让她看见,她自然会询问你的来历,如果她也有同样这件东西,那就证实她是我们要找的人。”
  那是一串精致的项链,上面系着半枚金钱,钱上的图形和文字,连铁羽也不认识。
  铁羽将金钱项链戴在自己颈上,再问道:“如果她见了这东西,盘问来历,我应该怎样回答?”
  逍遥太子道:“你只须回答她两句话:‘逍遥宫中日月长,如意金钱分阴阳’。然后,你就问她是不是姓‘赵’,她若说是,你就应该立即来告诉我们。”
  铁羽反复默诵了两遍,默记在心里。
  逍遥太子伸出手来,跟铁羽紧紧一握,说道:“铁兄,你我一朝结交,终生为友,稍等,豹长老就要传你本宫秘学,希望你永勿忘记今日的承诺,务必替本宫严守秘密。”
  铁羽知道这是绝对不容许推托的,爽然点头应允。
  豹长老缓缓站起身来,肃穆地道:“本门神功,向不外传,今为追缉叛徒,特破例传你‘接引神功’。”
  接着,使手比口述,开始传授铁羽三式手法。
  所谓“接引神功”,就是一种借力神功,四两拨千斤的功夫,但魔教“接引神功”的三招手法,每招又暗藏七种变化,配合身法和步法,的确称得上精妙神奇,变幻莫测,几乎已将敌方可能攻击的步位方向,全都计算精确,一一予以化解。
  更妙的是,不仅要化解敌方攻来的力道,而且能借力打力,引左方之力,攻右方之敌,导右方之力,攻左方之敌,消长变化,随心所欲。
  铁羽号称“神手”,对手法变幻已深得个中三昧,为练这三式“接引神功”,仍然弄得满身大汗,才勉强练习纯熟……
  ×××
  花翎兄妹率领着十名黑骑队武士,在夜间所经过的路上往返搜索,整整找了一天,毫无收获,只得怏怏返回青龙寺。
  回到寺中,就接得消息——金克用和大批武林高手,午后已离开沙家堡,向东赶往太行山。
  这表示金克用从哈图手中夺去的残余藏宝地图,业已找出宝藏的位置,急急前去挖掘宝藏了。
  花贞贞对宝藏已经完全失去兴趣,听了这个消息,只苦笑了两声,并未在意。
  花翎却焦急地道:“宝藏若被金克用得去,我们这次入关岂非失去意义,无论如何,一定要阻止他们才行。”
  花贞贞叹道:“区区财物,就让他得去算了,我只求铁大哥能平平安安回来,宁可再送他一份财物也情愿。”
  花翎道:“可是,太行藏宝关系着爹爹一生清誉,我们怎能袖手不管?”
  花贞贞道:“要管你去管吧,反正我只在这儿等候铁大哥。”
  花翎顿足道:“唉!为什么事情偏偏这样凑巧,铁大哥出事,秘图又落在金克用手中,自从入关,简直就没有一件事顺利过……”
  哈图忽然从床榻上挣扎爬起来,“噗通”一声,跪在花贞贞面前。
  花贞贞吃惊道:“你……这是干什么?”
  哈图喘息着说道:“郡主,这都怪老奴无能,失去了藏宝图,恳求郡主念在老奴追随侯爷出生入死,不无苦劳,务必答应老奴一项请求……”
  花贞贞忙道:“好!我答应你就是了,你快些起来,有话慢慢说。”
  哈图哽声道:“老侯爷一生正直,英明得来不易,如果为了区区财物,污玷了一世清白,别说老侯爷在九泉之下蒙羞受辱,就是老奴,也死不瞑目。郡主,求你务必以威宁侯府声誉为重,不能任凭金克用取走宝藏,否则,老侯爷的声誉,就永远没有昭雪的机会了。”
  花贞贞道:“宝藏被谁得去,并不表示爹爹真的做过什么可耻的事呀!”
  哈图道:“宝藏若落在外人手中,倒也罢了,若被金克用得去,必然会对世间宣扬他所捏造的故事,世人不察,一定会相信老侯爷当年谋夺了他们金家的财产,那时候,威宁侯府百口莫辩,岂非永无昭雪机会。”
  花翎接口道:“妹妹,老哈图的话不错,如今铁大哥虽然下落不明,那毕竟只是私情,我们不能不先为爹爹的声誉着想。”
  花贞贞迟疑道:“这……”
  花翎道:“妹妹若决心要等候铁大哥的消息,那就让我分一半人马,先追截金克用。”
  花贞贞道:“不行,金克用人多势众,又有黑凤凰相助,我们一同去,尚未必能截住他,实力再分散,更不是他的敌手。”
  花翎道:“但现在时机急迫,必须即刻行动,不能再耽误了。”
  花贞贞沉吟了片刻,毅然道:“好吧,我和你一同去追金克用,留下哈图和十名黑骑队武士等侯铁大哥的消息。”
  花翎大喜道:“让珍珠和小薇也留下来,我们快马追赶,行动也比较方便。”
  哈图道:“留下珍珠和小薇就够了,老奴愿随侯爷、郡主同去追赶金克用。”
  花贞贞道:“那不行,我们已经吃过一次亏,万一小薇再有意外,如何向铁大哥交待,我决定带小薇一起走,珍珠可以留下来侍候你养伤。”
  哈图道:“郡主一定要老奴留下,须听老奴一句劝告。”
  花贞贞道:“好,你说。”
  哈图道:“此去太行,难免一场血战,金克用已然获得秘图,要找到宝藏,再把宝藏推出来,并非一天半日能够办到,希望侯爷和郡主万勿急躁,最好等他掘出宝藏的时候再出手拦截,同时,要多多留意白莲宫的消息,避免两面受敌。”
  花贞贞点头道:“这个我懂,不用你嘱咐,你安心调养伤势,一有铁大哥的消息,就尽快赶来跟我们会合。”
  说话间,花翎已将人马分配妥当,留下托拉和十名武士,保护哈图父女仍驻青龙寺,其余人马,由多玛为队长,跟随花翎兄妹启程,追赶金克用。
  花贞贞亲自带着小薇,特地送了一匹温驯的小马给她乘骑,紧随在自己身边。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踏上了征途。
  哈图扶着珍珠,目送人马登程,突然吩咐备马。
  珍珠道:“爹,你要做什么?”
  哈图道:“我放心不下,他们兄妹俩,一个太懦弱,一个太刚强,此去稍有不慎,必然会吃亏。”
  珍珠道:“可是,郡主要我们留在这儿,等候铁公子的消息。”
  哈图道:“等候消息,有你和托拉他们已经足够了,我得暗中跟去,随时提醒他们兄妹小心谨慎。”
  珍珠吃惊道:“爹,你伤势未愈,怎能一个人独自行动?”
  哈图道:“这点皮肉外伤,算不了什么,你照爹的吩咐,去私下准备一匹马,在竹林中等候,暂时别让托拉知道,快去!”
  珍珠迟疑着不肯去,又劝道:“那彩衣人不是说过,最多一天之内,就送铁公子他们回来的么,何不等过了今晚,如果还不见人回来,再动身也不迟……”
  哈图怒道:“你懂得什么,一夜的变化,威宁侯府可能已经全军覆灭,不要跟爹争辩,快去备马!”
  珍珠无奈,只得应诺着去了。
  哈图匆匆结扎了一下,趁暮色掩映,来到竹林内。
  珍珠已经备妥一匹快马在竹林中等候,忍不住又道:“爹,你这样做,被郡主知道一定会受责,再说,等一会托拉发现问起,女儿该怎样解释呢?”
  哈图道:“为了威宁侯府,受几句责骂理所应当。托拉若问起,你就说是我自己决定的,跟他无关。”
  珍珠道:“如果铁公子和哥哥他们回来了呢?”
  哈图已跨上马背,回头道:“铁公子若伤已痊愈,你们就随后赶来会合,否则,就仍旧驻扎在此地,不可轻举妄动。”
  说完,一抖丝缰,穿林而去。
  珍珠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鼻酸——一个七十岁的老人,遍体鳞伤,还念念不忘为了主人的安危而负伤奔走——这究竟是光荣?还是悲哀?
  ×××
  金克用一行人马,是由娘子关附近进入太行山,然后折向北行,取道石城山麓,迤逦前进。
  同行的除了魔刀崔平等武林高手,还有沙家堡兄弟和韩家寨父女,大批人马,不下四十余骑。
  不过,这四十余骑中,包括十五匹骡马,是准备用来搬运宝藏的,实际参与行动只有三十人——那是金克用和黑凤凰,韩家寨韩驼子父女,沙家三兄弟和花花太岁沙如冰,八名沙家堡的堡丁,以及魔刀崔平为首的十四名武林高手。
  这些人,个个怀着黄金梦,尤其以魔刀崔平为首的十几人,来自中原各地,全是江湖中称霸一方的绿林大豪,平时桀骜不驯,谁也不把谁放在眼里,现在看在“发财”的份上,彼此凑合一处,人多嘴杂,意见分歧,常常为一件芝麻绿豆大的事情,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黑凤凰对这批人全无好感,碍于金克用的颜面,又不便发作,索性独自一人,在前面开路,始终跟大队保持着一段距离。
  她自幼在深山里长大,斩荆觅路,早成习惯,金克用也乐得由她去了。
  依照秘图上标示的方向走了两三天,极目荒山,已无道路可循,渐渐连马匹也不能骑坐,众人只得下马步行,再往前去,甚至牵着马匹都无法通过,因此怨声四起。
  金克用聚众商议,决定留下马匹和堡丁,待寻到藏宝地点,再设法召马匹来搬运。
  韩驼子却怀疑地道:“金庄主这份地图,只怕不太可靠吧?”
  金克用道:“秘图来自威宁侯府,怎么会不可靠?”
  韩驼子道:“依金兄所说,当年元兵掠得财宝,私藏山中,论理不会如此深入荒山,而元兵都是骑马的多,怎会将财宝藏在这种马匹无法通行的地方。”
  沙镇山点头道:“韩兄的推断颇有道理,如果秘图可靠,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见白莲宫的动静?”
  魔刀崔平等人,顿时纷纷叫嚷,鼓噪起来道:“对,这地图一定是威宁侯府故意安排的诡计。”
  “咱们上当了……”
  “快回头,找威宁侯府算账去……”
  “……”
  金克用平静地笑了笑,道:“诸位若要退出,金某人绝不拦阻,但金某人相信地图必定可靠,就算只剩独自一人,也要找到藏宝的地方。”
  众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突然又安静下来。
  金克用道:“元人狡诈百出,宝物又是数人共同劫得,彼此猜疑,自然要寻一处最隐密的地方埋藏起来,不藏在深山之下,难道反藏在大路旁边不成?”
  沙镇海道:“但是,白莲宫也获得同样一份秘图,为什么不见他们来寻找呢?”
  金克用耸耸肩,道:“这固然很值得怀疑,其中原因,金某人也无法解答,但有件事,金某人决不怀疑。”
  沙镇海道:“哪一件?”
  金克用道:“白莲宫如果没有来太行山寻找过,就绝不会知道宝藏秘图是否可靠。”
  这的确是一针见血的论断,反过来说,在找到藏宝地点以前,谁也不能说宝藏秘图是假的,甚至白莲宫和威宁侯府也不能预知。
  众人无话可说,一致决议继续前进,并且照金克用的意见,将马匹和笨重物件留下,由沙家堡八名堡丁在原地扎营候命。
  金克用又道:“看图中显示,藏宝地点已不太远,从现在起,咱们不仅要寻觅宝藏所在,更要随时提防受到外人偷袭,大伙儿应该分配职务,各有岗位,以免临事慌乱。”
  众人都道:“全凭金庄主吩咐。”
  金克用道:“取得宝藏人人有份,防范御敌也人人有责,诸位既然推金某主持,希望大家要协力同心,纵或有劳逸不均之处,也休出怨言。”
  于是,将同行二十二人分为四队:自己和黑凤凰在前面按图觅路,沙镇山兄弟三人居左,韩驼子父女和沙如冰三人居右,负责两方戒备……魔刀崔平等十四名高手断后,并且担任沿途巡哨,以及跟留守营地之间的通讯联络。
  这样分配,使二十余人各有职守,在荒山峻岭中展开队形,恍如一只长尾蜈蚣,蜿蜒于山林之中。
  二十余人,个个都是武林高手,脱开马匹的累赘,行动反而快捷了许多,半天工夫,已向前越过四座山头。
  进行正顺利,前面的黑凤凰突然停了下来,不住耸动鼻孔向空中吸嗅……
  金克用诧道:“凤凰,有什么不对吗?”
  黑凤凰道:“附近有血腥气味。”
  金克用道:“深山中难免有野兽互相残食,或许是死兽的尸体……”
  “不!”黑凤凰摇头道:“死兽尸体附近必有虫蛇聚集的声音,这气味随风扩散,时浓时淡,不像是死兽尸体。”
  金克用纵目四望,只见山岭绵延,峰恋层叠,并没有什么异样,便笑了笑道:“别管它是死兽也好,死人也好,藏宝地点就在前面不远了,且寻找宝藏要紧。”
  大伙儿复又迤逦前行,忽然望见前面出现一座峡谷。
  这峡谷好险恶,远远望去,祟山屹立,仿佛一面屏风,峡口峭壁对峙,就像被人用巨斧劈开屏风,特意砍出一条通路。
  远望峡中浓雾弥漫,氤氲升腾,又像一口沸水蒸发的大锅。
  金克用展开秘图对照,兴奋地道:“一点也不错,就是这座山谷。”
  韩驼子父女、沙家兄弟、魔刀崔平等人,都纷纷围聚过来,大伙儿争着问:“宝藏就在这座山谷中吗?”
  金克用道:“图中显示的位置,正是这座山谷内,当然,确实的地点,还得待进谷以后,才能知道。”
  魔刀崔平振臂大呼道:“那还等什么,大家快些进谷去呀!”
  众人莫不振奋,纷纷嚷道:“辛苦多日,总算找到地头了,谁再等谁就是傻蛋……”
  大伙儿正想争先,却听黑凤凰冷冷道:“你们最好等着,先看看这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都吃了一惊,原来就在大伙儿立身处左前方不远,一棵大树树干上,绑着一具血淋淋的尸体。
  尸体离地约有三尺,上身赤裸,头部低垂,胸腹上,被人用利刃刻划着六个血字:“藏宝处,由此去”!
  死尸是用山藤绑在树身上,右手叉腰,左手平伸,手指的方向,正是那座峡谷。
  金克用纵身上前,抓住死尸的头发向上提起,顿时脸色大变——
  死者赫然竟是麒麟山庄的总管吴涛。
  ×××
  沙家兄弟和韩驼子父女都曾见过吴涛,黑凤凰更认识,魔刀崔平等人虽未晤面,看金克用的脸色,也猜到死的必是自己人。
  大伙儿的心情刹时沉重下来,满腔兴奋,都变成了惊恐——吴涛的生死事小,但他怎会死在此地?怎会被人当作了指路的路标?
  这只说明一件事,已经有人比他们先一步来到了藏宝谷。
  韩驼子第一个迈步跟了过去,低声问道:“是威宁侯府下的手?”
  金克用摇摇头,道:“不可能。”
  韩驼子道:“那会是谁?”
  金克用轻吁一口气,一字一顿道:“白莲宫!”
  这三个字,就像铁锤般击在众人脑门上,不约而同都感到一阵晕眩。
  沙家兄弟急道:“各处隘口都有人把守,从未发现白莲宫的人入山,金兄怎么断定会是她们?”
  金克用苦笑道:“因为被杀的是我的属下,三天前,才受命进入山区,侦查白莲宫的行动。”
  沙镇山道:“金兄怎知白莲宫的人已经入山?”
  金克用道:“我也不敢确定,只是如此推测罢了,这些日子,咱们和威宁侯府兵戎相见,始终不见白莲宫的动静,据情推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暗中隐藏,准备蹑我之后坐享其成,再就是他们早已经化整为零,进入了山区。因此,我才派人潜进山区侦查,不想果然遭了毒手。”
  沙家兄弟愕然相对,呐呐道:“这么说,咱们始终被蒙在鼓里,宝藏早已被白莲宫得去了?”
  金克用道:“这倒不见得,白莲宫的人可能早已入山,但宝藏却未必到手。”
  韩驼子急道:“为什么?”
  金克用道:“太行宝藏为数不少,他们要想将宝藏运送出去,绝难逃过各处隘口的监视,再说,若宝藏业已到手,他们早就远走高飞,怎会还逗留在山中。”
  魔刀崔平大声道:“只要宝藏没有被运走,咱们就可以再抢回来。”
  众人异口同声道:“对!白莲宫也是人,咱们就不信抢不过他们……”
  金克用摆摆手,道:“大家先不要激动,宝藏仍在太行,决不能让白莲宫得去,但彼暗我明,形势对我们不利,今后必须步步为营,小心应付。”
  众人道:“金庄主如何吩咐,咱们就如何做。”
  金克用道:“应变之道,只有以不变应万变,现在咱们先埋藏死者,同时派人与留守营地联络,要他们加意提防,不要被人截断了退路,然后,大家仍照原来分配的位置整队前进,千万不可自乱阵脚。”
  魔刀崔平应诺,立刻指派两人挖掘土坑,掩埋了吴涛的尸体,又挑选出一个名号“飞狐”白风的黑道高手,赶回营地传讯。
  那飞狐白风年纪不大,却是晋鲁一带著名的高人,一身轻功无人能及,行事又极机警,负责往来传讯的工作,可说再恰当不过了。
  一切料理完毕,金克用仍旧和黑凤凰当先开路。黑凤凰对于太行山寻宝,一直是懒洋洋没有兴趣,自从发现吴涛的尸体以后,却突然显得精神振奋起来,脸上也开始有了笑容。
  金克用诧道:“凤凰,你对吴涛怎会如此仇恨?”
  黑凤凰说道:“没有啊,我为什么要恨他呢?”
  金克用道:“自从发现他的尸体,你为何这样高兴呢?”
  “哦!”黑凤凰笑笑道:“我不是恨他,我是想到就要跟白玉莲见面了,所以高兴。”
  金克用心中一动,道:“不错,从现在开始,咱们随时都可能跟白玉莲见面,对付那女人,你可不能再像对铁羽一样手下留情。”
  黑凤凰道:“当然,她父亲害了我师父一辈子,冤怨相报,我绝不会饶她。可是,我也不会让她轻易就死,至少,在太行山我不会杀她……”
  金克用急道:“那你要将她怎样处置?”
  黑凤凰道:“首先,我要她心服口服,当众替她父亲认罪,然后带她回山去,在师父的坟前,剖腹挖心祭奠。”
  金克用沉吟道:“白玉莲是个狡诈百出的女人,你要她当众伏罪,只怕不容易,倒不如索性杀了她的好。”
  黑凤凰摇头道:“不!那样太便宜她,我自有办法让她心服口服,当众认罪。”
  金克用不便再说什么,心里却在暗暗盘算,不免添了一重隐忧。
  ——白玉莲的父亲是谁,金克用根本不知道,这些仇恨故事,都是他凭空捏造出来的,一旦当面对质,岂不拆穿了谎言?
  ——不,绝不能让她们有当面对质的机会,最好在一见面的时候,就挑起一场生死之战,不择手段,先杀了白玉莲。
  ×××
  离谷口越近,越感到这峡谷形势的险恶,尤其大队抵达谷口,正值日暮黄昏的时候,附近浓雾迷漫,恍如置身云端幻境。
  金克用下令砍伐树木,在距离谷口十丈处斜坡上,扎了一座简陋的营帐。
  大伙儿聚集帐中,商议入谷的事。
  金克用道:“现在时已入夜,谷中云雾封裹,不便行动,大家暂且休息一宵,待明天日出后,雾气消散,再进去也不迟。”
  韩驼子道:“明日入谷固然是上策,但白莲宫的人隐伏暗处,今天夜晚可得特别小心谨慎才行。”
  金克用道:“这话不错,大家只好辛苦一些,轮流守夜,以防不测。”
  韩驼子回顾魔刀崔平道:“那就多多偏劳崔兄,将人手分派一下,务必布置严密些。”
  魔刀崔平冷冷道:“韩寨主的意思,这夜晚守望的事,全要咱们十几人担任了?”
  韩驼子道:“巡哨联络,本来就是你们的职责。”
  魔刀崔平顿时沉下脸来,冷笑道:“这是谁的命令?我们只是负责在途中联络,可并不是你韩寨主的仆人属从,韩寨主最好不要弄错了。”
  韩驼子勃然变色,道:“哼!这是因为金庄主量大,沙家堡好客,韩某才称你一声崔兄,否则,你就是想做韩家寨的仆人属从,还不够资格!”
  魔刀崔平怒道:“算你说对了一半,金庄主是宝藏主人,沙家堡身为地主,咱们听从吩咐本来应该,你姓韩的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咱们颐指气使?”
  韩驼子还没发作,他女儿韩素琴早已跳了起来,尖声道:“什么?你敢辱骂我韩家寨,姑奶奶今天跟你小子没完,有种的,咱们去外面较量较量。”
  魔刀崔平目视身后众人,十二名高手一齐撤出兵刃,呼喝道:“较量就较量,谁不敢去谁是狗娘养的……”
  金克用见双方剑拔弩张,眼看要动武,急忙沉声道:“站住!现在无论谁先走出这营帐,就是跟我金某人为敌,也就是跟咱们全体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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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 19:10:58 | 显示全部楼层

五、毒雾弥山谷 冤家逢狭道
  韩驼子父女和魔刀崔平等人都默然停下了脚步。
  金克用环顾四周,肃容道:“金某承诸位抬爱,公推主持寻宝的事,诸位若仍本初衷,就请听金某一句忠言,不然,大家就从此拆伙,各奔前程。”
  魔刀崔平道:“咱们当然听金庄主的。”
  韩驼子没有开口,却低下了头,也表示默认。
  金克用道:“如今宝藏虽在眼前,外有强敌窥伺,大伙儿和衷共济,能否顺利取得宝藏,尚难确定,诸位怎能为些许小事,便争执不让?再说,凡是参与寻宝的,无论身份尊卑,名望高低,都是同道,取得宝藏之后,人人有份,又岂能为了区区劳逸不均,就翻脸成仇,兵戎相见。”
  魔刀崔平道:“若像金庄主这样大公无私,再辛劳些咱们也心甘情愿,但要是自持身份,盛气凌人,却令人不服。”
  金克用道:“好了,话不说不明,金某相信韩寨主绝无恶意,既然话已说开,就该消除误解,不必再为一言一字耿耿于怀。现在时间已不早了,大家先用些干粮,开始轮流守夜,除了两位姑娘家不必参加,其余一律分为两批,分别担任上半夜和下半夜防守……”
  韩驼子突然岔口道:“金兄请勿将小弟计算在内。”
  金克用道:“为什么?”
  韩驼子道:“小女有个习惯,不愿与许多人共宿一处,反正这营帐也稍小一些,小弟的意思,我们父女自去附近另立一座帐幕,不劳诸位替我们守夜,我们也不参与轮守。”
  金克用笑道:“韩兄,这样一来,岂不分散实力,徒予白莲宫可乘之机?”
  韩驼子道:“这是小女一向的习惯,小弟也无法勉强,我们自会提防白莲宫,诸位少了我们父女,相信也不致有多大影响。”
  金克用知道他是为刚才的事余忿未消,无法相劝,只得叹了一口气,道:“也罢,韩兄既然坚持这样,谅难勉强,只盼韩兄以大局为重,加意小心,不要距离咱们太远,万一有事,彼此也好呼应。”
  韩驼子一拱手,道:“金兄放心,我们就在近处。”
  说完,取了随身行囊,当先走出营帐。
  韩素琴也向外走,到了营帐门口,忽然回头道:“如冰,跟我走!”
  沙如冰望望自己父亲,又望望金克用众人,迟疑道:“我……我……”
  韩素琴喝道:“你敢不去?”
  沙如冰急忙起身,道:“谁说不去了,这不就来了吗?”
  带着满脸尴尬,低头随韩素琴而去。
  众人想笑,碍于沙镇山兄弟在场,又不好意思笑出声来,一个个紧抿着嘴,都在肚里暗笑。
  金克用道:“韩寨主正在负气,咱们却不可意气用事,夜晚轮值守夜的人,务必要多多留意他们的安全。”
  于是,开始进食干粮,分派人手。
  ×××
  韩驼子父女带着沙如冰负气离开营帐,并没有另立帐幕过夜,三人沿着斜坡走出六七丈,就在山壁下找个石穴停了下来。
  韩素琴皱着眉头道:“爹,这地方怎么能过夜嘛,连个遮挡东西全没有,多不方便。”
  韩驼子道:“咱们只是歇脚,根本不在这里过夜。”
  “那要到什么地方去过夜?”
  “进谷里去!”
  “哦?”韩素琴大感意外,急问道:“爹的意思是——”
  韩驼子冷笑道:“财帛无主,捷足者先得。他姓金的能掘宝藏,难道咱们就不能自己去挖掘。”
  韩素琴道:“可是,咱们手里没有秘图,不知道宝藏埋在何处。”
  韩驼子道:“反正只在这座山谷内,咱们已到了谷口,还用得着什么秘图。”
  韩素琴又道:“这谷中浓雾密布,如何着手寻觅宝藏呢?”
  韩驼子道:“不妨,咱们趁早先进谷去,纵或寻不着宝藏,至少先将谷中形势摸熟,隐伏暗处,等他们明日掘出宝藏,那时以逸待劳,突起发难,还怕宝藏会飞上天去不成。”
  又对沙如冰道:“孩子,我韩家寨只有素琴一个独生女儿,你既是韩家的女婿,就等于我的亲儿子一样,这件事,我本想招呼你爹和两位叔父一齐行动,他们正捧着姓金的,未必肯点头,且等到宝藏出土,正面交锋的时候,你可要说服你爹跟咱们站在一条线上!”
  沙如冰不敢不答应,只得点头道:“间不疏亲,到时候爹他们自然不会反助外人,不过,那黑凤凰武功高强,咱们恐怕都不是她的敌手……”
  他话还没有说完,韩素琴已经沉下脸来,哼了一声,说道:“去他娘的黑凤凰、白凤凰,你心跟里只想着那臭娘们儿,以为她真是天下无敌了么?”
  沙如冰苦笑道:“我不是想她,我是吃过她的亏,连我三叔也接不下她一掌。”
  韩素琴道:“那是你们沙家堡没本事,姑奶奶却不服这口气,真要动起手来,姑奶奶就不信她的手掌比铁骨神功更硬。”
  韩驼子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吃些干粮,赶紧收拾动身吧!”
  三人饱餐了一顿,结扎停当,悄悄离开石穴,向峡谷走去……
  就在韩驼子三人潜入峡谷的同时,飞狐白风正气急败坏赶到谷口营帐,带来一个人人震惊的消息——威宁侯府的人马到了。
  金克用急问:“你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飞狐白风喘息着道:”在下奉命回营地传讯,险些落在黑骑队武士手中,如今威宁侯府的人马就驻扎在咱们留守的营地内,八名堡丁,和全部马匹物件,已经统统被威宁侯府掳去了。”
  金克用听了,脸上神色大变,半晌说不出话来。
  沙镇山吃惊道:“失去马匹物件倒是小事,咱们的退路断绝,这可怎么办?”
  金克用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慌乱,蹙眉沉吟了一阵,问道:“威宁侯府共来了多少人马?”
  飞狐白风答道:“不少,大约总有三四十骑。”
  金克用又问:“是由何人率领?”
  飞狐白风道:“花翎兄妹亲自率领。”
  “白兄没有认错?”
  “绝不会,在下曾在太原府东门外见过他们。”
  “铁羽有没有同来?”
  “这倒没看见。在下抵达的时候,花翎兄妹正指挥武士们卸鞍改换轻装,显然也是想将马匹留下,徒步赶来,内中却未看见铁羽。”
  金克用微微点头,嘴角泛起一抹狞笑,道:“这就不用担心了。”
  沙镇山道:“威宁侯府人多势众,即使没有铁羽,也很难应付,金兄怎说不用担心?”
  金克用道:“咱们斗不过他,至少总躲得过他。”
  沙镇山愕然道:“躲他?”
  金克用道:“不错,如今白莲宫匿伏暗处,威宁侯府又蹑踪追到,咱们若跟威宁侯府冲突起来,无论谁胜谁败,都对白莲宫最有利,可是,咱们若化明为暗,也隐藏起来,威宁侯府必然会抢先入谷,白莲宫也必然会不甘袖手,双方一旦遭遇,无论胜负,却对咱们最为有利。”
  沙镇海道:“万一威宁侯府不肯率先入谷呢?”
  金克用笑道:“铁羽未见同行,表示他的伤势尚未痊愈,威宁侯府的人马若不肯入谷涉险,绝对无法在此地久留,花贞贞惦念铁羽,势将退去,等他们一走,宝藏仍然在咱们掌握之中。”
  众人都极口称赞道:“金庄主思想周详,妙算无遗,的确令人佩服。”
  金克用道:“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拆除营帐,湮灭痕迹,退往谷口两侧隐藏。哪一位去知会韩寨主他们一声……”
  正说着,却见魔刀崔平,匆匆奔了进来,道:“韩驼子父女和沙少堡主已经偷进峡谷去了。”
  沙家兄弟骇然道:“去了多久?”
  魔刀崔平道:“约有一盏茶工夫,小弟接获消息,亲自赶去他们落脚的洞穴查看,果然只留下笨重的行囊,人已不见踪影。”
  沙镇山顿脚道:“老韩太意气用事了,这是什么时候,还如此任性!”
  沙镇海道:“如冰这孩子太不中用,为什么不回来告诉一声。”
  沙镇山道:“金兄,他们三人离队入谷,八成难逃白莲宫的毒手,咱们总不能坐视不救啊!”
  金克用冷冷摇头道:“现在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咱们也不能为了他们三人改变全盘计划,是祸是福,只好看他们自己的运气了。”
  举手一挥,众人立即动手拆除营帐,准备撤离谷口。
  沙镇山抱拳道:“金兄,咱们沙家三房兄弟,就只得如冰这一个儿子,无论如何,不能眼看他去送死,请恕我兄弟暂且告退。”
  金克用道:”三位是想赶去拦阻他们?还是准备就此跟咱们大伙分道扬镳?”
  沙镇山道:“我兄弟追随金兄,别无异心,自然是希望拦阻他们涉险。”
  金克用道:“那就不必多此一举了,事实上,他们现在已经进入峡谷,追已无及,三位若跟着进去,只怕就不易再退出来了。”
  沙镇海道:“峡谷中除了浓雾迷漫,难道真的隐伏着什么凶险?”
  金克用尚未回答,突听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惨叫的方向,正是来自峡谷谷口。
  沙镇山吃惊道:“是如冰——”转身便想奔出营帐。
  金克用伸手拦住道:“沙兄,不要冲动,咱们大伙儿同去看看。”
  众人涌出营帐外,遥望峡谷,却只见黑沉沉一片寂静,再不闻第二声呼叫。
  沙镇山焦急地道:“金兄,对不起,小弟只此一子,非进谷去看看不可……”
  金克用道:“好吧,咱们协力同心,理当祸福相共,崔兄请带着大伙先退往谷壁两侧隐藏,凤凰和我陪三位同去谷口查看一下。”
  黑凤凰却摇头说道:“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金克用一怔,道:“凤凰,你又是为了什么?”
  黑凤凰道:“白玉莲是我们的仇人,我正愁无处找她,为何反要躲避。”
  金克用道:“但现在白玉莲藏身暗处,不会轻易露面,威宁侯府却为了宝藏的事,不肯与我们甘休,我们若跟威宁侯府正面冲突,岂不正中白玉莲的下怀。”
  黑凤凰固执地道:“我不管什么宝藏,我只在这儿等白玉莲出面,威宁侯府不惹我,我也不惹他们,若惹了我,我也不怕。”
  金克用顿足道:“凤凰,你要明白,现在情势很复杂,不仅是我们的私仇,也关系大伙儿的安全,一旦引起了混战,那是对我们最为不利……”
  黑凤凰道:“你们尽管躲你们的,反正我是决定等在这里了。”
  她的语气十分坚决,坐在原地动也不动,金克用虽然着急,却拿她没辙。
  魔刀崔平低声道:“金堡主,依在下愚见,凤凰姑娘武功高强,足可自保,若能留姑娘在此互为犄角之势,使威宁侯府不明我方虚实,未尝不是一条妙计。”
  飞狐白风道:“对!凤凰姑娘掌伤铁羽,威宁侯府业已胆寒,咱们索性在营帐外遍插火炬故布疑阵,花贞贞见了绝不敢轻举妄动。”
  魔刀崔平又道:“此处距谷口不远,就算威宁侯府敢动手,咱们暗蹑其后,两下夹攻,准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解决了威宁侯府,白莲宫也不足畏了。”
  金克用沉吟了一下,道:“这样也好,就请崔兄立刻布置吧。”
  又走近黑凤凰身边,压低声音道:“孩子,白莲宫和威宁侯府都是阴险奸诈之辈,千万记住少跟他们交谈,出手不要留情,伯父跟大伙儿会在暗中随时给你支援。”
  黑凤凰点点头道:“我知道。”
  这时,魔刀崔平等人已在营帐内外,点燃了二三十支火炬,照耀得附近数丈内一片通明,宛如白昼。
  金克用吩咐众人先退去山壁两侧埋伏,自己陪着沙家三兄弟直趋谷口。
  荒山峡谷本无路径,可是,当他们行近谷口,却发现脚下十分平坦,杂草乱石全被清除,露出一条宽约五尺的通路,地上铺着柔软的细砂……
  这些,显然都是白莲宫留下的痕迹。
  白莲宫既已找到宝藏地点,何以不将宝藏运走,却故作玄虚,在附近逗留不肯离去?
  是时间来不及?或是遭遇某种无法克服的困难,宝藏尚未到手?
  金克用心中转念,举步格外谨慎,才进入谷口,突见左首山壁上,写着两行醒目的大红字:
  “谷中风光,任君遨游;
  宝藏无主,见者有份。”
  这当然又是白莲宫的杰作。
  沙镇山念子心切,迈步就向谷内冲去……
  “且慢。”金克用伸手拦住道:“白莲宫处心积虑希望咱们快些进谷里去,谷中必然有凶险,咱们最多走完这条山壁夹峙的通道,绝不能再往里深入。”
  沙镇山道:“但如冰已经入谷,咱们不进去,怎能救他?”
  金克用道:“如果他业已入谷遇险,咱们纵然进去,也于事无补,请三位务必以大局为重,多加忍耐。”
  沙镇海道:“大哥,金庄主说得对,你瞧这山谷雾气迷漫,伸手难辨五指,黑夜之际冒险入谷,只怕也很难找到他们的踪影。”
  金克用又道:“事已至此,急也不在一时,今夜若找不到他们,且等明天日出以后,雾气消散,那时大伙儿再一同进去,就安全得多了。”
  沙镇山顿足长叹道:“唉!如冰这孩子真糊涂,偏偏竟畏妻如虎,他若有三长两短,咱们沙家岂不就此绝了后代,唉——”
  沙镇岳道:“大哥先不要难过,就等走完这条通道再说吧!”
  金克用接口说道:“金某当先,三位请随我来。”
  这条两山夹峙的通道,足有半里多深长,左右峭壁千仞,高不可测,人行其中,但觉阴寒刺骨,恍如置身冰窟。
  四人鱼贯而行,走不到二十多步,金克用忽然蹲下身子,低声说道:“三位请向两边让一让。”
  沙家兄弟急忙闪开身体,借着谷外透射进来的火光,只见砂地上赫然有一连串殷红的血渍。
  金克用以手沾血,略一舐试,竟是人血。
  沙镇山立刻激动起来,颤声道:“这一定是如冰的血,如冰!如冰……”
  刹那间,他再无法控制自己,飞身越过金克用,急急向谷内奔去。
  金克用闪电般直追而上,一把扣住他的肩头,沉声道:“沙兄,你想干什么……”
  沙镇山状如疯狂,回手一拳,捣向金克用前胸,大吼道:“放开我!”
  金克用左腕一翻,格开拳势,右手疾落,在他背部“风府穴”上重重拍了一掌。
  沙镇山身躯微震,四肢突然僵硬,无法动弹!竟“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沙镇海和沙镇岳疾步赶到,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金克用道:“让他哭吧,他内心悲急,哭一场反能安静些。”
  沙镇海叹道:“沙家三房单传,只此一子,无怪大哥会如此悲恸。鲁莽之处,金庄主休怪。”
  金克用点头道:“我了解。父子连心,这是人之常情。可惜咱们没有时间慢慢劝解他,只好使用非常手段了。”
  果然,沙镇山在痛哭发泄之后,声音渐低,情绪也逐渐平静下来。
  金克用替他解开穴道,柔声劝慰道:“沙兄,这血迹很可能是白莲宫故布的疑阵,咱们的时间不多,一切要沉着应付,你可万万不可再这样激动了。”
  沙镇山含泪点头,默然无语。
  四个人循着血迹继续向谷内走,不多久,山壁夹道走完,却被一片白茫茫的浓雾挡住去路。
  这浓雾好奇怪,翻翻滚滚,就像一锅煮沸的稠粥,迷漫全谷,伸手难辨五指,但仅在谷中充斥,丝毫不见外溢,山壁夹道,却没有雾气。
  侧耳倾听,雾中寂静如死,不闻声息。整座峡谷,仿佛是另外一个死寂、神秘,充满杀机的世界。
  沙镇山对着浓雾,高声呼喊沙如冰的名字,连喊数声,毫无回应。
  沙镇海又呼叫韩驼子父女,也同样不见回答。
  金克用道:“咱们只能到此为止了,威宁侯府的人马随时会到,必须尽快退出谷外……”
  沙镇山哽声说道:“不!金庄主,你们三人出去吧,让我留在这儿,求你们不要勉强我走。”
  金克用道:“谷中大雾充斥,目不能见,你留在这儿有什么意义?”
  沙镇山摇头道:“我一定要等到如冰出来,人在见人,人死见尸,否则,宁死绝不离开此地。”
  金克用眉头微皱,目视沙镇海和沙镇岳,便准备用强挟持……
  谁知沙镇山早已防备,脚下一转,背贴着山壁,同时将随身长剑撤出鞘来,沉声道:“求你们不要逼我,如果你们用强,我就立即横剑自绝。”
  金克用苦笑道:“沙兄,这是何苦,你纵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也该为那即将到手的宝藏着想。”
  沙镇山道:“如冰若有意外,沙家香火从此断绝,纵然富甲天下,又有何用。”
  金克用见他语气坚决,情知无法勉强,长叹一声道:“既然沙兄决心要查出爱子的下落,金某倒有个主意可以试试,但沙兄必须先答应,这一次若是仍无结果,绝不能够再固执己见了。”
  沙镇山道:“请说说看。”
  金克用道:“此谷诡秘凶险,隐伏杀机,以咱们四人之力,今夜绝难搜遍全谷,何况,咱们也绝不能四人一同进谷搜寻,必须留人在浓雾之外,以备随时接应才行……”
  沙镇山颔首道:“不错。”
  金克用道:“所以,咱们只能选派一个人进入雾中搜索,却以长绳系在他身上,搜索的范围,以绳长为限,如有变故,雾外的人就可以立即收回长绳,将他营救出来……”
  话还没有完,沙镇山已经欣然道:“好主意,我去!我去!”
  沙镇海道:“可惜咱们身边未带绳索。”
  沙镇山道:“不妨,咱们可以撕裂外衣,结成长绳。”
  一面说,一面就脱下外衣,撕成一条条搓结起来。
  山壁夹道内本已阴寒刺骨,沙镇山救子心切,竟然忘了寒冷,唯恐绳子不够长,将身上衣服尽量脱下来使用,仅留亵衣蔽体。
  金克用摇手道:“咱们三人都可以入谷搜索,唯独沙兄你不能去。”
  沙镇山道:“为什么?”
  金克用道:“所谓:当局者迷,沙兄关切爱子安危,难免会心气浮躁,这样,非但搜索无法严密,更可能发生其他事故,令人难以放心。”
  他虽然没有指明何种“其他事故”,言外之音,自是担心沙镇山搜索落空,可能一去不返。
  沙镇岳立即接口道:“金庄主的顾虑很对,还是由小弟去的好。”
  沙镇海也道:“大哥放心,让三弟去,就跟大哥亲自去是一样的。”
  沙镇山想了想,倒没有再坚持,只叮嘱沙镇岳务必仔细搜索,不可疏忽。
  沙家三兄弟的外衣撕开连结起来,结成一条长约二十丈的布绳,一端由沙镇山握持,一端系在沙镇岳腰际,就像放鱼饵一样,延伸入浓雾之中。
  谷静如死,雾浓如汤。
  沙镇岳的身子走出三四步,就已经消失在雾中。
  布绳延伸的速度很缓慢,并且不时左右摆动,这表示沙镇岳正小心翼翼向前搜索。
  沙镇山的一颗心,几乎提到喉咙里,夹道中气温虽然寒冷,他的额上和双手却已渗出汗珠。
  金克用和沙镇海也同样紧张,全神注视着布绳,凝听雾中动静。
  布绳缓缓放出,将及一半,也就是说,沙镇岳已经深入雾中约达十丈……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传了出来。
  金克用三个人同吃一惊,急忙全力收扯布绳。
  绳端垂地,显得十分沉重,不问可知,沙镇岳分明已经遇险昏倒了。
  可是,当他们七手八脚收回了布绳,却发现绳端系着的人竟然不是沙镇岳。
  那人上半身赤裸,奄奄一息,肌肤已冻成紫酱色,也跟吴涛的死状相似,胸前被利刃刻划了八个血淋淋的大字——
  “人为财死,死而无怨。”
  沙镇山看清那人的面貌,不觉悲从中来,一把抱住,哭喊失声道:“如冰!我可怜的孩子……”
  进去的是沙镇岳,怎会忽然变了沙如冰?
  沙如冰已是如此,那沙镇岳当然也吉少凶多……
  沙镇海想到这里,顿时机伶伶打个寒噤,一跃而起,向浓雾中冲去!
  幸亏金克用眼明手快,及时探手将他拉住,沉声道:“二堡主,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白白送死,有何裨益。”
  沙镇海哽咽道:“可是,三弟他……”
  金克用道:“他已经失陷,咱们就不能再涉险了,我看如冰这孩子尚有气息,应该设法先救人才是正理。”
  一句话提醒了沙家兄弟,仔细查看,沙如冰果然尚未断气。
  沙镇山急忙把身上仅有的一件内衣也脱了下来,裹住沙如冰的身体,同时点闭胸前四处穴道,使心脉余气不致中断。
  金克用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赶快退出去吧!”
  三人匆匆循原路退出夹道,刚到谷口,正遇着飞狐白风。
  飞狐白风遥指谷外一列正迅速移近的火把,低声催促道:“金庄主,快离开谷口,威宁侯府的人马已经到了!”
  金克用挥挥手,立刻带着沙家兄弟由山壁脚下折入乱草丛中……
  ×××
  威宁侯府的黑骑队武士都已弃马步行,来势仍然十分快速,不多一会,已到谷口外。
  这些久经训练的蒙古武士,个个精悍健壮,反应敏捷,才接近斜坡上的营帐,便纷纷拔出长刀,雁翅般向左右展开,严密戒备,却并不妄动。
  营账内外火炬通明,静悄悄不闻人声。
  花贞贞一手按着刀柄,一手牵着小薇,凝目向营帐打量了半晌,冷笑道:“金克用,你不必藏头露尾故弄玄虚,你若自认还是个人物,就站出来说话。”
  帐内静静,毫无回应。
  花翎大声道:“姓金的,你已经无路可退,别以为装聋扮哑就能骗过我们,大不了我一把火烧了你这鬼帐篷,你要不要试试?”
  连叫数声,仍然无人回答。
  花翎举手一挥,喝道:“准备火箭,给我射——”
  花贞贞低声道:“且慢,这营帐分明是空的,可能金克用已经进谷中去了?”
  花翎道:“不可能。如果他们已经入谷,又何须搭建空帐篷,故意遍插火炬,我猜那老匹夫八成有什么诡计。”
  花贞贞道:“就算是计,这区区一座营帐也唬不了人。来!你小心护守着小薇,我去看看。”
  花翎道:“妹妹,当心有诈。”
  花贞贞点头道:“我会应付,你只管保护小薇,别让孩子受到惊吓就行了。”
  小薇仰起脸蛋,央求道:“阿姨,我要跟你一起去。”
  花贞贞笑道:“傻孩子,阿姨是去打架,你跟去做什么?”
  小薇道:“我要去问问金克用,他跟爹是朋友,阿姨和叔叔待他也不错,他为什么跟咱们作对,把爹打伤?”
  花贞贞不禁苦笑道:“你年纪还小,这些道理你不会懂,你乖乖跟叔叔在一起,阿姨会替你问他。”
  将小薇交给花翎,整一整双刀,大步向营帐走去。
  行到营帐门口,就看见了盘膝在帐中的黑凤凰。
  花贞贞霍然停步,手按刀柄,诧异地打量着这位肤色黝黑,满脸稚气未脱的陌生女孩子;恰好黑凤凰正也闪着乌溜溜的眸子,好奇的注视着她,两人心里竟然泛起相同的感觉——这人好面熟?
  其实,她们以前绝未见过面,只不过早已不止一次听人描述对方的模样,遽然相遇,才有似曾相识之感。
  花贞贞首先开口,道:“你就是自称黑凤凰的人?”
  黑凤凰既不承认,也没否认,微微一笑道:“你想必就是威宁侯府的花贞贞郡主了?”
  花贞贞道:“不错,我正要找你。”
  黑凤凰道:“我也正想见见你,请进来谈谈如何?”
  花贞贞哼道:“你以为我不敢!”
  手按刀柄,迈步进了营帐。
  黑凤凰礼貌的欠欠身子,道:“请坐。”
  花贞贞没有坐下,却飞快地扫视帐中一眼,沉声道:“金克用到什么地方去了?”
  黑凤凰摇头道:“他不在这里,你有什么话,对我说也是一样。”
  花贞贞道:“你是金克用的什么人?能替他作主出头?”
  “金伯父是先师的兄长,我自然能替他作得主。”
  “好!我问你,来青龙寺挑衅,伤我黑骑队两名武士,是你干的?”
  “是我。”
  花贞贞道:“在沙家堡掌伤我铁大哥的,也是你?”
  “正是。”
  “咱们素昧平生,无怨无仇,你这样屡次寻衅伤人,是何用心?”
  “不错,威宁侯府跟我并无仇怨,但铁羽却是我不共戴天的仇家,此事全为了铁羽而起,怨不得我伤人。”
  “哦?你跟铁大哥究竟有何仇何恨?”
  “说来话长,我也没有必要对你详细解释。总之,这事跟威宁侯府本无干系,希望你置身事外,不必强替铁羽出头……”
  “哼!你倒说得好轻松。”花贞贞沉下脸来,道:“铁大哥是我爹的义子,他的事,就是威宁侯府的事,他的仇人,也就是威宁侯府的仇人,无论你跟铁大哥之间有什么仇恨,威宁侯府都不会置身事外。”
  黑凤凰耸一耸肩,说道:“你们一定要管上这件事,我也没有办法,我只是替你们觉得不值。”
  “有什么不值得?”
  “铁羽本是汉人,他之所以托庇威宁侯府,不过是想倚仗你们蒙古人的势力,欺压自己同胞,何况,他已有妻子,却惯以甜言蜜语诱惑妇女,像这种卑鄙无耻的色狼,你又何必定要袒护于他……”
  “住口!”花贞贞喝道:“你再用这些肮脏词句侮辱铁大哥,我就先割下你的舌头。”
  黑凤凰轻哂道:“如果你想试试,我也不反对。”
  花贞贞重重哼了一声,道:“黑凤凰,我看你年纪轻轻,不像是混迹江湖的女人,才愿意跟你坦诚交谈,希望你不要受奸徒挑拨,仗着一身武功,逞强肆虐,助纣为恶,你可别以为自己真是天下无敌了。”
  黑凤凰笑笑道:“我也正是因为你身为郡主,何等高贵,不愿你被花言巧语迷惑,做出身败名裂的傻事,所以好心相劝。”
  花贞贞道:“你很倔强,不煞煞你的骄气,你永远不会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黑凤凰道:“看来,我们是非打一架不可了!”
  说着,缓缓站起身来。
  花贞贞脚下斜退半步,寒光展现,双刀出鞘,沉声道:“请亮兵刃!”
  黑凤凰两手一摊,笑道:“我这一双手掌,就是兵刃,你尽管进招吧。”
  花贞贞一声冷笑,双腕翻动,还刀入鞘,傲然道:“听说你掌上功夫很了得,能隔肉碎骨,无人能敌,花贞贞今天,就空手领教你几招。”
  黑凤凰道:“你还是用刀的好,空手较量,你恐怕不会是我的对手。”
  花贞贞怒叱道:“好狂妄的丫头,你敢藐视我?接招!”
  话落,掌出,迎面一掌,直劈黑凤凰的前胸。
  黑凤凰闪身让开,又道:“我说的是真话,你为什么不相信呢?”
  “废话少说,看掌!”
  花贞贞已被激怒,双掌翻飞,连环劈出,一口气攻出三掌两拳,招招指向要害。
  黑凤凰一味的闪避,连退了四五步,不禁怒道:“我跟你无怨无仇,本不想伤你,你可不要逼人太甚了!”
  花贞贞喝道:“我就是要逼你出手,好替铁大哥报仇。”
  她口里喝骂,手上片刻未停,忽拳忽掌,着着进逼,拳掌带起的劲风,使营帐内的火炬几乎熄灭了一半。
  黑凤凰已经退无可退,突然一低头,由满天掌影中穿过,反手拍出了一掌。
  这一掌,显然并未存心伤人,只是想以攻代守,逼开花贞贞,以便自己能由营帐角落脱身出来,抢占比较利于施展的方位,因此只用了二成力道。
  谁知花贞贞却早就存了拼命的念头,同时也料到她必然会临危反噬,暗暗已提聚功力准备。
  就在黑凤凰矮身低头的时候,花贞贞的身子也紧跟着一个飞旋,娇叱道:“接掌!”
  她已将十二成功力提聚到双掌之上,更借着旋身、扭腰的力道,掌势横推,恰好迎上黑凤凰的掌心。
  掌力相接,“蓬”然大震,黑凤凰当场被震退了五六步。
  一个蓄势已久,一个猝不及防,又是双掌对单掌,黑凤凰自然吃亏,只觉身体摇摇幌幌,险些摔倒。
  花贞贞却也没占到多大便宜,震退黑凤凰之后,忽感内腑气血浮动,两只手腕关节隐隐作痛!竟无力继续追击。
  这时,她才真正领略到对方掌上的功力,果然惊人,自己若徒手相拼,绝对不是人家的敌手。
  黑凤凰瞪着眼睛注视花贞贞,一字一字道:“我不想伤你,你倒想置我于死地?”
  花贞贞昂然道:“我本来就是想置你于死地,这没有什么好客气的。”
  黑凤凰点点头道:“好!来吧。你也接我一掌。”
  吸一口气,缓缓举起右臂。
  花贞贞不敢轻敌,忙也将全身功力运集在双掌上,凝神蓄势而待。
  刚才以十二成功力仍未使对方受伤,花贞贞已经知道自己掌力决非黑凤凰之敌,但她相信,黑凤凰除了掌力诡异之外,其他武功未必样样精通,只要趋避得法,不再跟黑凤凰硬拼,还是有制胜的希望。
  所以,她一面提聚功力全神待敌,一面暗暗扶正刀柄,准备在危急时出刀应战。
  两人对面相峙,花贞贞本是背门而立,因为方才交手时互换了位置,现在变成面对营帐门口。
  营帐里的火炬多被掌风扫灭,内暗外明,花贞贞的目力被营外火光照射,注视黑凤凰比较吃力,而黑凤凰背向强光,却能清晰的看见花贞贞。
  花贞贞想移动一下方位,以避火光直射,脚下刚要探出,黑凤凰的掌势,已闪电般疾劈过来。
  看她出手时轻飘飘似乎并无多大功劲,掌未近身,一股奇寒之气,已经汹涌而至。
  花贞贞骇然暗惊,急忙侧身、跨步,身形疾转,双刀一齐出鞘……
  就在这石火电光般一瞬之间,突出一条人影,从营帐门口直奔进来,叫道:“阿姨!阿姨——”
  听声音,竟是小薇,而且,她乍由亮处奔入暗处,一时辨认不清,却把黑凤凰误认为是花贞贞,张着手臂向黑凤凰扑抱过去。
  黑凤凰掌力甫发,真气遍布全身;花贞贞也正全力出刀,锋刃恰好指向黑凤凰。
  双方正当生死拼搏的刹那,小薇无论撞上任何一方,后果都将不堪设想。
  花贞贞已顾不得自己的安危,惊呼声中,急急挫腕收刀……
  黑凤凰的掌势本已发出,也硬生生撤回了掌力,身子侧闪,左臂反伸,拦腰一把抱起了小薇。
  两人竟然不约而同放弃了攻敌的机会,也不约而同都为小薇捏了一把冷汗。
  等到花贞贞惊魂甫定,黑凤凰已将小薇放落地上,正轻轻摸着小薇的头顶,又怜又爱地问:“你是谁家孩子,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小薇仰面望着她,反问道:“你……就是黑凤凰吗?”
  黑凤凰诧异道:“不错,你认识我?”
  小薇道:“我不认识你,可是,我正要找你。”
  “哦?找我干什么?”
  “我要问你,为什么打伤我爹?”
  “你爹是——”
  小薇道:“我爹就是神手铁羽,我名字叫铁小薇。”
  “哦……”
  黑凤凰又是惊异,又是意外,竟呐呐答不出来。
  花贞贞沉声道:“小薇,不要无礼,先向这位阿姨道谢!”
  小薇道:“为什么要谢她?”
  花贞贞道:“刚才若不是这位阿姨手下留情,你早就活不成了。”
  小薇说道:“可是,她打伤了我爹,现在,又……”
  花贞贞道:“小孩子不懂大人的事,不要胡乱多嘴。快说谢谢阿姨!”
  小薇还想分辩,终于忍住,低声道:“谢谢阿姨。”
  黑凤凰不知为什么原因,竟好像对小薇特别喜爱,笑着揽住她的肩头,一手托起她的下巴,迎着火光,仔细端详。
  这时,花翎已赶到营帐门外,目睹小薇站在黑凤凰身边,只得驻足等候,不敢妄动。
  花贞贞也暗暗着急,一面对小薇施眼色,一面假意喝道:“小薇,不许在这儿多事,快出去!”
  小薇应了一声,正想离去,却被黑凤凰一伸手,轻轻搂进怀里。
  花翎兄妹同吃一惊,花贞贞紧握着双刀,沉声道:“黑凤凰,你也是女人,小孩子无辜,希望你不要为难她。”
  黑凤凰微微一笑,道:“放心,我不会伤害她,我只是想问一句话。”
  花贞贞道:“你要问什么?”
  黑凤凰道:“这孩子真是铁羽的女儿?”
  “当然是真的。”
  “是你跟铁羽生的?”
  “这……”
  花贞贞脸上顿时飞起两片红云,怒喝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铁大哥的妻子是白玉莲,小薇自然是白玉莲生的。”
  黑凤凰轻哦一声,道:“这就好,我正要找白玉莲,孩子既然是她亲生的,就暂时留在我这儿,你们可以转告白玉莲,叫她来向我要人。”
  花贞贞怒道:“你竟然想挟持一个无辜小孩子?”
  黑凤凰道:“这不是挟持,我只是希望白玉莲能及早出面跟我一会,孩子既非你所生,跟不跟你在一起,并没有什么关系,你又何必这样着急。”
  花贞贞道:“你——”双刀一摆,便想冲上前去。
  “住手!”黑凤凰左臂一收,将小薇抱了起来,低喝道:“我不会伤害孩子,也希望你不要再跟我纠缠动手,反正白玉莲就在附近,只要她出来跟我见面,我保证孩子绝不损伤一根毫发,你们若逞强动手,误伤了孩子,那可是你们自己的责任。”
  花贞贞果然不敢轻举妄动,恨恨地一顿脚,收了双刀。
  花翎道:“黑凤凰,你可知道这孩子虽是白玉莲所生,如今白玉莲和铁大哥业已反目分手,孩子已归铁大哥抚养,你这样做,叫我兄妹如何向铁大哥交待?”
  黑凤凰道:“这还不容易吗,你们只要把我的话转告铁羽就行了。”
  花翎又道:“你既然知道白玉莲就在附近,尽可自己去找她,为什么要以无辜的孩子作要胁?”
  黑凤凰笑道:“我当然也会找她,但有你们威宁侯府帮我去找,一定更容易找到。我再告诉你一遍,孩子在我这儿,绝不会受到伤害,你们尽可以放心。”
  花翎道:“你能保证金克用他们也不会伤害孩子?”
  黑凤凰毫不迟疑道:“任何人都不敢伤害她,我绝对可以保证。”
  花翎拱手道:“好,但愿你言而有信,我们就暂时把孩子交给你了。”
  转顾花贞贞道:“妹妹,走吧。”
  花贞贞实在不甘心,无奈迫于形势,不得不忍气低头,临去时,指着黑凤凰恨恨说道:“你若让孩子损伤了一肌一发,威宁侯府誓不与你干休。”
  兄妹俩退出营帐,立即下令武士们在距离谷口百丈外,也搭起两座蒙古包,地势比黑凤凰的营帐略高,牢牢扼守住峡谷出路。
  只要小薇仍在黑凤凰掌握中,威宁侯府就绝不放任何人离开这座峡谷。
  花贞贞还不放心,又命伐木垒石,在当路处筑下一道坚固的栏栅,同时,更对花翎未能护守好小薇,连声抱怨不已。
  花翎劝慰道:“妹妹不必过分焦急,依我看,那黑凤凰绝不会伤害小薇。”
  花贞贞道:“你怎么敢断言不会?”
  花翎道:“我看得出,黑凤凰不像是长于心机的人,她对小薇只是很喜爱,并无半点恶意,而且……”
  花贞贞道:“而且什么?”
  花翎道:“妹妹难道你没有注意,小薇那孩子对黑凤凰也好像很喜爱,一点也没有畏惧的样子。”
  花贞贞轻哦了一声,沉吟道:“唔!不错,她被黑凤凰抱在怀里,的确没有惊怕的神色,眼看着我们离开,竟然也没有哭喊呼叫……这究竟是什么缘故?”
  花翎道:“不管它是什么缘故,孩子能跟她相处,总是好现象,至少,我们可以暂时不必为孩子的安全担心了。”
  花贞贞道:“但我们也不能就让小薇留在她手中,总得想法把孩子救回来。”
  花翎道:“如今迫于形势,只有暂时忍耐。按地图所示,藏宝处就在这座峡谷内,我们只要紧守住谷口,使金克用不敢贸然入谷取宝,白玉莲迟早会现身露面,况且,金克用后援已断,绝难支持长久,等到他们干粮用罄的时候,形势就对我们有利了。”
  正商议间,一名武士突然飞奔进来报道:“铁爷到了!”
  花贞贞惊问道:“哪一个铁爷?”
  “就是铁羽铁公子!”
  花贞贞筒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愕然跌坐,几疑身在梦中。
  花翎急忙跳起身来,连声道:“快请……快请……”
  没等武士出外相请,铁羽已经大步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安达、阿帖木、珍珠,以及留守在青龙寺的托拉等十名武士,和一个身穿土布短衣,面目陌生的老头儿……
  铁羽神采奕奕,掌伤已经痊愈,连安达和阿帖木也显得精神抖擞,与先前大不相同。
  花贞贞又惊又喜,顾不得旁边有多少只眼睛看着,张臂扑进铁羽怀中,当场就放声大哭起来……
  ×××
  对面山坡上的营帐中,却正传出断续的嘻笑声。
  小薇依偎在黑凤凰的怀里,脸蛋笑得像一朵盛开的百合花,拉着黑凤凰的手道:“阿姨,哪天你也带我去木屋玩玩好么?我会堆雪人还会烤野兔子,我们一块儿扮‘家家酒’。”
  黑凤凰道:“好是好,只怕你吃不了那种苦,受不了那种孤单寂寞。”
  小薇道:“才不会呢,我和你住在一起,就不会寂寞了。”
  黑凤凰深深凝注着她,忽然轻吁了一口气,道:“说真的,我是从心里喜欢你,如果你不是铁羽的女儿,那该多好。”
  小薇道:“我是铁羽的女儿,又有什么不好呢?”
  黑凤凰感慨地道:“铁羽是我的仇人,有一天,我可能会杀了他,到那时候,我岂不就是你的杀父仇人了。”
  小薇道:“我爹跟你究竟有什么仇?你为什么要杀他?”
  黑凤凰道:“这件事说来很复杂,你年纪太轻,还是不要问的好。”
  “不!我一定要问,你和我爹从不相识,怎么会结下仇恨?”
  “其实,跟我有仇的不是你爹,而是你的母亲白玉莲。”
  “我母亲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她没有得罪我,但是,她的父亲曾经害死了我的师父,我这次下山,就是要替师父报仇。”
  “噢!我明白了,是我母亲的父亲跟你的师父有仇,并不是我母亲跟你有仇?”
  “正是。”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母亲的父亲,却要找我母亲报仇呢?”
  “因为她的父亲已经死了。”
  “这么说,父亲死了就找他的女儿,女儿死了再找女儿的儿女,如果我母亲也死了,你岂不是要杀我报仇了么?”
  “这……”
  黑凤凰竟为之语塞。
  忽听一人接口道:“不错,父债子还,母债女偿。你母亲若不出面,咱们就杀了你。”
  随着话声,金克用当先走了进来,后面紧随着魔刀崔平,飞狐白风等人,还有沙镇山和沙镇海兄弟俩,合力抬着奄奄一息的沙如冰。
  小薇不敢再说话,急忙扑向黑凤凰身后。
  金克用脸上颇有不悦之色,扫了小薇一眼,低声对黑凤凰道:“花贞贞既已只身入伏,你为什么不擒下她。放走正主儿,却留下这小丫头有什么用?”
  黑凤凰没有回答,只轻轻将小薇搂进怀里,轻轻抚弄着她的头顶,脸上流露出无限爱怜之色。
  金克用叹口气,又道:“现在威宁侯府截断了后路,韩家父女和沙家堡三堡主都失陷在谷中,咱们困守此地,进退不得,孩子,你总得替伯父拿个主意呀?”
  黑凤凰缓缓抬起头来,平静地道:“这并没有什么为难的地方,等天亮以后,你们只管进谷去寻宝,我仍然等在这儿,无论是威宁侯府和白莲宫,都由我一人抵挡,不就行了!”
  金克用道:“可是,谷中凶险重重,显然隐伏着高人,入谷寻宝绝非易事……”
  黑凤凰耸耸肩,道:“那是你们的事,我只想报仇,根本不想得到什么宝藏。”
  金克用顿了顿,道:“白莲宫的人,很可能正隐藏在谷中。”
  黑凤凰道:“没关系,反正峡谷只有一条路,我守住谷口,他们迟早会出来。”
  她好像吃了秤锤铁了心,不管金克用怎么说,始终拿定主意不肯离开谷口。
  金克用正在为难,却听沙镇山兄弟无限兴奋地道:“好了,总算清醒过来了……”
  沙如冰果然已经清醒,正转动着两只眼珠子,惊惶地四处张望,仿佛犹有余悸。
  沙镇山含泪而笑,道:“孩子,快谢谢金庄主。你这条性命,全靠金庄主才救回来。”
  沙如冰挣扎着想坐起,金克用急忙伸手按住,道:“不必虚礼,你就这样好好躺着,把谷中遇险的经过说给大伙儿听听。”
  沙如冰还没有开口,先流下泪来,哽咽着道:“金庄主,千万别进谷里去,山谷里有……有……”
  金克用道:“有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人隐藏着?”
  沙如冰点点头,道:“那些人躲在雾中,武功都很高强,令人防不胜防。”
  金克用道:“你看见是些什么人吗?有多少人?”
  沙如冰道:“雾太浓了,根本看不见,只感觉到至少有三人以上,同时向我们突袭,韩寨主父女都受了伤,大家全被困在雾中,彼此无法呼应,现在他们父女多半已遭毒手……”
  金克用道:“你先不要激动,慢慢把经过情形告诉咱们!”
  沙如冰喘息了一会,道:“我们三人初到谷口,见谷中浓雾迷漫,已经格外提防,三个人手牵着手,由韩寨主领头,我走在最后,谁知才进入雾中不久,便遭遇到突袭,韩寨主首先受伤……”
  “且慢!”金克用插嘴道:“那突袭的人是徒手?还是使用兵刃?”
  沙如冰道:“前面的情形,我看不见,攻击我的人只是徒手。”
  金克用道:“你纵然看不清那人的面貌,总该看出他的身形衣着?”
  沙如冰道:“当时变起仓促,我也没有留意到他的衣着打扮,只仿佛觉得那人的身躯很矮很壮,出手总是攻向下三路。”
  金克用颔首道:“好!再说下去。”
  沙如冰道:“我们本来牵着手,突遇伏击,便各自分散应敌,我先听见好像是韩寨主惨叫了一声,心神微分,背上顿时挨了一掌,以后的事,就完全不知道了。”
  金克用道:“你仔细回想一下,那浓雾里是否有毒?”
  沙如冰道:“是否有毒不敢确定,反正雾气太浓,令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金克用道:“你们通过山壁夹道的时候,是谁受了伤?”
  沙如冰道:“没有,我们入谷以前,都没有受伤,夹道中那些血迹,我们也看见了,不知是谁留下的。”
  金克用目光闪动,喃喃道:“这就奇怪了,如果谷中是白莲宫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受伤流血,难道除白莲宫之外,还有其他人进了峡谷?”
  魔刀崔平道:“也有此可能。”
  飞狐白风道:“且等日出雾散,一切就明白了,现在大伙儿先休息一阵,养足精神,明天进谷里去看个仔细吧。”
  金克用默然良久,点点头道:“大家是该好好的调息一番,明日谷中,只怕难免一场血战……”
  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下来,偷眼望望黑凤凰,看她有什么反应。
  谁知黑凤凰自顾低着头,替小薇抚理长发,对金克用说的话,就像一句也没听见。
  金克用眼中掠过一抹怒光,忙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忍耐下去,回顾魔刀崔平道:“如今咱们腹背受敌,必须严密戒备,崔兄要多辛苦一些。”
  魔刀崔平道:“庄主请放心,崔某已经分配人手在营帐四周严加防范,就算是只苍蝇也休想进来……”
  话犹未毕,营帐门外突然有人接口道:“不错,苍蝇是进不来,人却进来了。”
  众人骇然反顾,不约而同惊呼失声:“神手铁羽!”
  ×××
  铁羽双手互抱,含笑站在营帐门口,向众人点头招呼,道:“各位,不请客人进来坐坐吗?”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流露出惊诧恐惧之色。
  金克用冷笑一声道:“老弟,你不愧姓铁,敢情真是铁打的身子,挨了那一掌居然没有死!”
  铁羽笑道:“我本来已经死了,但阎王说我在人世还有两笔债尚未收清,特命我回来讨还欠债。”
  金克用道:“什么欠债?”
  铁羽道:“你金庄主许我的宝藏,还有这位黑凤凰姑娘跟我订的生死之约,都未结清履行,我铁某人死不瞑目。”
  口里说着,人已进了营帐。
  众人不由自主地,向后急退,纷纷拔出兵刃……
  铁羽笑道:“各位不必紧张,这地方太狭窄,若要动手,铁某就不用进来了。”
  魔刀崔平喝道:“那你是来干什么?”
  铁羽道:“我来接我的女儿回去,同时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奉告各位。”
  金克用立刻接口道:“你先说说是什么重要事情。”
  铁羽四顾一眼,道:“就这样站着说话,好像不是待客之道吧?”
  金克用举手一抬,道:“好!替铁大侠看座。”
  飞狐白风应声上前,在一块石头上铺了一张毯子,权充座位,请铁羽坐下。
  营帐内本无桌椅,金克用和黑凤凰也同样以石作凳,沙镇山兄弟仅得一条厚毯铺地,守护着沙如冰,其余众人都无处可坐,只能环立在四周。
  铁羽单人徒手坐在群雄包围之中,神色仍然一片镇定,笑笑道:“各位可是准备等天明之后,入谷寻找宝藏?”
  金克用道:“不错,咱们既然来了,岂肯空手回去。”
  铁羽道:“在下正是特来奉劝各位,这峡谷万万进去不得,至少在浓雾完全消散之前,绝不能进去。”
  金克用故作诧异道:“哦!为什么?”
  铁羽道:“这山谷瘴气特重,凝而成雾,内含瘴毒,人在雾中绝难久留。”
  金克用道:“原来如此,咱们自会等到日出以后,浓雾消散,才进谷里去。”
  铁羽道:“但此谷毒雾并不受日光影响,每月只有十五月圆之夜的三个时辰,毒雾才会消散。”
  金克用道:“你怎么知道。”
  铁羽道:”我带来一位人证,诸位若不相信,可以当面问问他。”
  举手轻拍了两下,叫道:“夏老爹,请进来。”
  营帐外有人轻声答应,接着,畏畏缩缩进来一个身穿土布短衣儿裤的老头。
  这位夏老爹满头白发,年纪总在八九十岁以外,脸上皱纹密如蛛网,一看便知是个不会武功的笃实百姓。
  铁羽道:“这位老爹是本地居民,附近情形都很熟悉,他的话应该不会虚假。”
  金克用却以怀疑的眼光,将那夏老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几遍,问道:“你真的是本地居民?”
  夏老爹连忙点头道:“是的,小老儿就住在这座山后面黑水溪,离此地有五十多里山路,平时不大到这边来。”
  金克用轻唔了一声,点点头,说道:“这就难怪了,咱们一路行来,从未见到一个居民百姓。”
  夏老爹道:“山这边本来是有人居住的,就因为这山谷瘴气重,附近土地秧禾难生,无法种植,才搬迁到山后黑水溪去了。”
  金克用道:“你对这山谷知道多少?”
  夏老爹道:“小老儿世代居住在黑水溪,附近情形,都略知一二,昨天原想出山去购买农具的,恰好跟这位铁爷相遇,就随他一同来了。”
  金克用道:“我是问你有没有进过这座峡谷?”
  夏老爹道:“进去过一次,那已经是六七十年前的事了。”
  金克用顿时精神一振,急问道:“谷中是究竟是怎样一个情形?”
  夏老爹耸耸肩,道:“除了乱石毒花和遍地虫蛇外,跟其他山谷并没有多大分别,不过,谷中有一座很高很大的石门,据说是——”
  说到这里,突然望望铁羽,竟不肯再说下去。
  铁羽淡淡一笑,道:“你尽管直说,不必顾忌。”
  金克用忙接道:“是啊,那石门究竟怎么样?你进去过没有?”
  夏老爹道:“没有人进过那座石门,因为据说那石门内有异兽镇守,人若进去,必死无疑,相信这山谷从前是一位帝王的陵寝,石门就是陵寝入口,那位帝王担心死后被人掘坟盗墓,特地由外面移来许多毒虫怪兽,散放谷中,那些毒虫怪兽靠谷中瘴气生存,每逢月圆雾散之夜,便躲进石门内,所以外人才能进入山谷,只不敢擅进那座石门。”
  金克用听了这番话,眉头紧皱,似是半信半疑。
  铁羽道:“你可是不相信?”
  金克用阴笑道:“这位夏老爹的话,我倒相信,可是,我却不明白,你铁老弟为什么愿意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咱们?”
  铁羽道:“理由很简单,因为我既不愿自己的女儿去涉险,也不愿你们去送死。”
  金克用笑道:“你不愿小薇去涉险,情理上自是说得通,至于不愿让咱们去送死,却令人难以置信。”
  铁羽道:“老实告诉你吧,你们的死活本与我无干,但谷中宝藏关系着威宁侯府老侯爷一生清誉,我要留下你们,一同去发掘宝藏,以便为当年传言作个见证。”
  金克用沉吟道:“唔,这道理也还勉强说得过去,只是有一件事,你只怕没有想到。”
  铁羽道:“你是指白莲宫的人,已经进谷了?”
  金克用点头道:“不错,咱们不久以前,曾派人入谷踩探,确定白莲宫已经有人在谷中埋伏。”
  铁羽道:“白莲宫门下两名昆仑奴,都是使毒御蛇的高手,事先匿藏谷中,确有可能,但他们最多只能藏身在谷口附近,绝不敢轻易闯进那座石门,更不可能已得到宝藏。”
  金克用道:“万一她已捷足先得……”
  铁羽道:“放心,宝藏未出土,当年谣传未澄清之前,任何人,休想带着宝藏离开太行山。”
  金克用又沉吟了一阵,道:“好,咱们同意在月圆之前不进入山谷,但你也得答应咱们一个要求。”
  铁羽道:“你说吧。”
  金克用道:“今天十二,离十五月圆还有整整三天,在这三天中,咱们应该以朋友相处,不得暗施偷袭,并且要合力对付白莲宫。”
  铁羽道:“这是当然。”
  金克用又道:“既是朋友,就须彼此相助,咱们的干粮携带不多,恐怕得请威宁侯府暂借一部分食用。”
  铁羽毫不犹豫道:“可以,你们放回小薇,威宁侯府立刻拨借干粮。”
  金克用笑道:“这么说,咱们总算是重又化敌为友了,老弟,沙家堡的事都怪愚兄太激动,得罪之处,休记在心上。”
  铁羽笑笑站起身来,伸手道:“小薇,跟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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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0 22:35:59 | 显示全部楼层

六、伪捐私欲念 暂结同心盟
  自从铁羽在营帐门口出现,小薇就一直畏缩地靠在黑凤凰怀里,睁着两只乌黑浑圆的大眼睛,倾听他们的谈话。
  她似乎没有想到金克用竟然会跟自己父亲化敌为友,原以为即将爆发的一场生死决战,竟然在一番交谈之后消弭于无形,是以颇有惊异的感觉,听见铁羽叫她,才迟迟疑疑地望着黑凤凰,好像害怕黑凤凰不会放她回去模样。
  黑凤凰对她微微一笑,道:“去吧!小薇,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过来跟我玩。”
  小薇回顾铁羽道:“爹,我还可以再来这儿玩吗?”
  铁羽笑道:“当然可以。你若喜欢这位凤凰阿姨,也可以请她去咱们那边玩玩。”
  小薇大喜道:“真的?”
  铁羽道:“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薇反身抱住黑凤凰,道:“阿姨,现在你就跟咱们一块过去好不好?”
  “这……”
  黑凤凰正犹豫间,金克用急忙拦阻道:“凤凰,咱们还有事情要商量,让孩子早些回去吧。”
  铁羽没有再说什么,笑了笑,牵着小薇出帐而去。
  夏老爹也紧随铁羽之后,告辞离去。
  等他们一走,众人立刻围拢过来,密议对策。
  魔刀崔平道:“铁羽的话,只怕有诈,他八成是为了救回女儿,故意弄了个人来唬咱们的。”
  众人也纷纷附合道:“不错,咱们一路寻来这座山谷,从未遇见居民,他一来,偏偏就遇见了姓夏的老头,世上哪有这种巧事。”
  金克用却含笑不语,等大家都说完了,才点点头道:“我也同样不相信那夏老头的话,但如今咱们腹背受敌,形势最为不利,他既然有意示好,咱们何不将计就计。”
  魔刀崔平道:“果真如此,刚才就不该轻易放回他的女儿。”
  金克用笑道:“留下一个小孩子,对咱们并无多大益处,何况,据我所知,那小女孩根本就不是铁羽的女儿,她只是白玉莲企图笼络铁羽的工具而已。”
  众人听了这话,只不过大感意外,黑凤凰却骇然一惊,猛可站了起来,急道:“真的么?小薇真的不是铁羽的女儿?”
  金克用道:“这是白玉莲施展的手段,不知从何处找来个女孩子,冒认是当年跟铁羽仳离后生下的女儿,对于这件事,铁羽迄今犹在存疑之中,只是,那孩子的年龄相符,面貌又十分酷肖,若无反证,只好权且暂当女儿看待罢了。”
  于是,就将铁小薇进入威宁侯府的经过,大略说了一遍。
  黑凤凰全神倾听,脸上流露着无限兴奋,不停地道:“太好了,太好了!早知这样,我说什么也不会放她回去……”
  金克用道:“凤凰,你真的很喜欢那女孩子?”
  黑凤凰连连点头道:“是的,我一见她就觉得好喜欢,将来真想带她一块儿回木屋过一辈子。”
  金克用道:“你若真想得到那女孩子,现在千万别揭破这桩秘密,等取得宝藏,擒获了白玉莲,那时咱们再当着天下群雄拆穿这件冒认的阴谋,伯父保证那孩子永远跟你作伴。”
  黑凤凰道:“伯父有什么办法证明小薇不是铁羽的女儿?”
  金克用笑道:“你别心急,只要照我的话去做,我自有办法证明这件事,而且要铁羽和白玉莲也心服口服。”
  接着,又对魔刀崔平等人道:“时候不早了,大伙儿且休息一会,铁羽的话是否可信,只要日出之后便可证实。”
  众人都应诺四散,各自觅地调息。
  唯有黑凤凰独自跌坐在营帐一角,却毫无睡意,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小薇那天真无邪的笑脸,久久不能忘怀。
  不知道为什么,仅只一面,她竟然对这个陌生的女孩子产生了浓厚的情感。是缘份?还是心灵太寂寞?连她自己也分辨不出来。
  天色渐渐转明,营帐外已透进曙光。
  黑凤凰略作调息,轻轻起身,走出帐外。
  从斜坡上望过去,左边是山谷入口,右后方却是威宁侯府的蒙古包,谷中浓雾和威宁侯府扼守栏栅的黑骑队武士都清楚可见。
  黑凤凰仰面深吸了一口气,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走向威宁侯府所筑栏栅。
  她没有想到要去什么地方,只是随便走走,借以排遣内心的烦闷,及至将近栏栅,才发现对面小坡上正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
  黑凤凰一抬头,恰好跟那双炯炯迫人的目光相对,想不到竟是铁羽。
  铁羽向她含笑颔首,客气地问:“姑娘愿意过来坐坐吗?”
  黑凤凰忙道:“不!我只是随便走走,现在正要回去了……”
  一面说,一面便想转身。
  铁羽笑道:“在下正替金庄主送干粮过去,姑娘若不嫌弃,正好同行。”
  黑凤凰站住脚,果见铁羽身后跟着一名武士,手上捧了两大包干粮,迟疑了一下,道:“既然这样,不必劳动你送去,交给我,让我带回去就行了。”
  铁羽道:“怎好劳累姑娘?”
  黑凤凰道:“不要紧,我还能拿得动。”
  铁羽微笑道:“这样太失礼了,不如仍由这位侯府武士将干粮送过去,趁此清晨闲暇,在下想跟姑娘请教一件事。”
  不待黑凤凰推辞,挥挥手,那名武士捧着干粮径自去了。
  黑凤凰忽然有些心慌的感觉,呐呐道:“你要问我什么事?”
  铁羽笑着摆手道:“一件可能跟姑娘师门有关的事,咱们边走边谈如何。”
  黑凤凰怔了一下,问道:“你知道我的师门?”
  铁羽没有回答,缓步顺着山坡向谷口走去,一面反问道:“听说姑娘的绝世掌力,名叫‘摧心蚀骨掌’,乃贵门三大神功之一,不知可对?”
  黑凤凰吃惊道:“不错,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铁羽仍不回答,又问道:“姑娘可认识一个人,现年大约五旬以上,左手生一根枝指,眉心有一粒痣……”
  话犹未完,黑凤凰突然停步,沉声道:“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师父?”
  铁羽道:“姑娘的令师现在何处?”
  黑凤凰道:“她老人家已经去世了,你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怎么会知道她的容貌?”
  铁羽不答,却从颈上解下那条金钱项链,递给黑凤凰,说道:“逍遥宫中日月长,如意金钱分阴阳,姑娘的令师想必是姓赵了?”
  黑凤凰目睹那半枚金钱,忙用自己颈上的半枚相合,竟然分毫不差,恰好并成一枚完整的金钱。
  可是,她却显然听不懂那两句隐诗的意义,只惊奇万分的捧着那枚金钱道:“这两半怎么会这样相符?莫非是同一枚钱切开的?”
  铁羽道:“不错,它们本就是同一枚钱切开的,姑娘可知道这枚金钱的来历?”
  黑凤凰道:“我这半枚是师父留下来,你这半枚又是从哪儿得来的呢?”
  铁羽道:“是一个朋友送我的。”
  “朋友?”黑凤凰诧道:“你那位朋友是谁?他一定也认识我师父。”
  铁羽道:“令师可是姓赵?”
  黑凤凰沉吟了一会,说道:“我记得师父说过她是姓赵,可是,伯父又说那不是她的本姓。”
  铁羽道:“你口里的伯父,就是金庄主金克用?”
  黑凤凰道:“是的,据他说,师父本姓金,因为被白玉莲的父亲所害,羞愤离家,才改姓赵的。”
  铁羽仰面长吁了一口气,喃喃道:“原来如此……”
  黑凤凰正想再问下去,却听金克用的声音叫道:“凤凰,一大清早害伯父哪儿没找遍,原来却在这儿跟铁大侠聊天,究竟聊些什么?也告诉伯父听听。”
  铁羽闻声回头,见金克用已到近前,只得含笑拱手道:“金兄好精神,时间还早,怎不多睡一会儿。”
  金克用笑道:“我是想多睡一会,可是我这侄女儿天性纯真,不识江湖奸诈,教人放心不下。”
  铁羽大笑道:“凤凰姑娘的确是一片纯真,但有你这位老江湖的伯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金克用道:“有我在,当然不用担心,只怕我不在她身边时,难免有人趁机施展花言巧语引诱诓骗,这就不能不防了。”
  回头见黑凤凰手中拿着两半枚金钱,心里不禁暗吃一惊,急道:“这半枚金钱是哪儿来的,倒仿造得很像,给伯父瞧瞧。”
  黑凤凰将金钱交给了金克用,说道:“伯父请看,这不仅是像,简直就是一枚钱从中切开来的,我正不懂,为什么一半会在师父手中,另一半却落在铁大侠的朋友手中?”
  金克用越看越吃惊,心念疾转,侧目问道:“铁老弟,你这半枚金钱是从何处得来?”
  铁羽道:“是一位朋友送的。”
  金克用说道:“能告诉咱们,令友的姓名吗?”
  铁羽摇头道:“不能,在未得他本人同意之前,我不能说出他的姓名。”
  金克用冷冷一笑,道:“这么看来,令友倒是位有心人了,他既然能将这东西赠送给你,却不愿别人知道他的姓名,这种怪异行径,倒真不多见。”
  铁羽笑道:“凡人皆有隐私,你金兄又何尝例外。”
  金克用轻哼了一声,道:“区区半枚金钱,也算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铁大侠纵然不说,金某也能猜到它的来历……”
  黑凤凰急道:“伯父,你真的知道它的来历?”
  金克用扬眉道:“这点小小秘密,瞒不了伯父,咱们回去再详谈。”
  说着,将半枚金钱项链仍旧还给铁羽,拱手道:“多承借拨干粮,请替咱们谢谢威宁侯府了。”
  带领黑凤凰转身而去。
  铁羽紧紧捏着那半枚金钱,目送金克用远去的背影,喃喃切齿道:“好个卑鄙无耻的东西,你纵能诓骗一时,总有一天会拆穿谎言,那时你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
  回到营帐,黑凤凰迫不及待又追问那半枚金钱的来历,金克用且不置答,反问道:“你先说说看,铁羽给你金钱的时候,告诉过你什么话?”
  黑凤凰道:“他好像念了两句词儿,说是‘逍遥宫中日月长,如意金钱分阴阳’。”
  金克用问道:“你听得懂这两句话的含意吗?”
  黑凤凰道:“不太懂,我猜这是指金钱原有两半,一半是阴,一半是阳,合起来就成了一枚。”
  金克用冷笑道:“不错,他正是这个意思,伯父不是早告诉过你么,铁羽最擅用花言巧语,勾引良家妇女,他因为上次被你伤了一掌,自忖武功不是你的敌手,才想出用这个无耻的方法,对你施展诱惑。”
  黑凤凰疑惑不解,道:“他想诱惑我做什么?”
  金克用道:“傻孩子,你连这个都不懂,他的意思分明是指你有半枚金钱,他也有半枚金钱,双钱相合,即是阴阳相配,也就表示你和他有夫妻之份。”
  黑凤凰顿时红了脸,忿然道:“他竟敢这样无耻大胆!”
  金克用道:“姓铁的天生就是个无耻大胆的狂徒,所以伯父才一再告诉你多加提防,如今咱们迫于形势,不得不跟他虚与委蛇,你可要千万记住,别再和他单独相处了。”
  黑凤凰想了想,道:“伯父,我还是不懂,他那半枚金钱是从何处得来,怎会跟我这半枚完全相符?而且,他还知道我师父姓赵,这是什么缘故?”
  金克用道:“这有什么难懂,我且问你,你这半枚金钱可是你师父遗留下来的不是?”
  黑凤凰点点头。
  金克用又道:“对这半枚金钱的来历,你师父从未向你提过,可对?”
  黑凤凰又点点头。
  金克用道:“这不就明白了么?如意金钱当年本是一枚,白玉莲的父亲有意将它切分两半,一半交给你师父,一半留给自己,以作彼此的信物,后来跟你师父分开了,他那半枚当然就被白玉莲得去,铁羽是白玉莲的丈夫,自是见过那半枚金钱,必定是他上次在沙家堡发现你颈上悬着另外半枚,才特地向白玉莲讨来骗你,所以咱们问他金钱来处,他就吞吞吐吐答不出来了。”
  这番话,推断入情合理,竟无丝毫破绽。
  黑凤凰听得怒从心起,一把摘下项链金钱,重重摔在地上,气呼呼道:“我再也不要戴这肮脏东西,早知是这样,刚才就该把姓铁的一掌劈死……”
  金克用急忙将项链拾起,正色道:“傻孩子,这东西再不好,总是你师父的遗物,怎么能随便抛弃呢,伯父暂且替你收着,等咱们报了仇,再将它祭奠你师父。”
  黑凤凰余怒未消,恨恨道:“伯父,咱们为什么还不杀他替师父报仇,却要什么宝藏财物,反跟他做朋友……”
  金克用低声道:“孩子,你又不明白了,你当伯父真的想什么宝藏财物,那只是一个饵,咱们一面稳住铁羽,一面要诱白玉莲现身,目前只能忍耐,等大仇得报,即使掘出了宝藏,伯父也分毫不取,情愿全部分给各位协助咱们的朋友,你一定要体谅伯父这番苦心。”
  他故意压低声音,却又故意让这番话被附近的沙家兄弟和魔刀崔平等人听见,不仅安抚了黑凤凰,也同时激起了众人效命之心。
  营帐内顿时群情振奋,人人对金克用这番“苦心”,莫不深怀感激。
  这时候,如果要他们去跟威宁侯府决战,必然以一当十,士气如虹。
  可惜就在这时候,飞狐白风匆匆奔进营帐,带来一个令人泄气的消息——太阳已经升起,谷中浓雾却依然如故,毫无消散的迹象。
  金克用不肯相信,亲自带领众人出帐观看,果然证实铁羽的警告并非虚语。
  魔刀崔平道:“虽然谷中浓雾不散,我仍不相信铁羽是真心跟咱们联盟,这三日之内,必然另有诡计。”
  金克用摇摇头,道:“无论他有什么诡计,咱们只以不变应万变,在宝藏未出土之前,必须虚与委蛇,尤其是凤凰,这三天内务必要多忍耐,最好不要再跟铁羽见面,以免言语间露出忿恨,反使他起了戒心。”
  正说着,忽见小薇从对面山坡上,跳跳蹦蹦地跑来,老远就挥着手高叫道:“阿姨!我来啦!”
  金克用皱眉道:“这小丫头很可能是受铁羽指使而来,还是别跟她啰嗦的好。”
  黑凤凰见了小薇,怒气竟早消了,笑笑道:“一个小孩子,何须顾忌,再说,她并不是铁羽的亲生女儿……”
  说着,小薇已奔到近前,气咻咻拉着黑凤凰的手,笑道:“阿姨,你们今天不进谷里去了吧?”
  黑凤凰道:“不去又怎样?”
  小薇道:“如果阿姨没有别的事,咱们俩去那边山上摘花玩好不好?”
  黑凤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左边山后,有一片灿烂的花树林,位置恰好与威宁侯府的蒙古包相近,距谷口和营帐约二三里,看来确是个风景绮丽的所在。
  她心里正感烦闷,不禁欣然颔首道:“好!我们去摘些花朵,阿姨教你编花冠玩。”
  金克用突然亲切地挽着小薇问道:“你爹可在家中?”
  小薇道:“在家,爹正和花叔叔他们在商议派人回太原去呢。”
  金克用不禁一怔,问道:“派人去太原干什么?”
  小薇道:“去找侯府总管哈图爷爷,听说哈图爷爷独个儿赶来见花叔叔,可是到现在还没见来,爹怕他途中出事,正准备派人回头去寻找。”
  金克用轻哦一声,向魔刀崔平笑道:“咱们承威宁侯府拨赠干粮,理该过去致谢一声才是。”
  魔刀崔平道:“正是,崔某随金庄主去走一遭。”
  金克用点点头,又对黑凤凰和小薇道:“你们只在附近玩玩,千万别跑远了,早些去早些回来。”
  黑凤凰答应着,带了小薇往山后而去。
  金克用向飞狐白风一呶嘴,低声道:“跟下去,提防那小丫头片子在捣什么鬼。”
  白风领命,转身去了。
  金克用这才整整衣衫,和魔刀崔平往威宁侯府的蒙古包行去。
  他当然不是真去致谢,而是借此套住铁羽,不让铁羽有机会跟黑凤凰单独晤面,同时,也趁机探听威宁侯府的虚实动静。
  ×××
  黑凤凰和小薇手牵着手,一路说说笑笑向那片花树林走,没多久,就到了树林边。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和小薇在一起,黑凤凰心情就自然开朗起来,她自幼独居荒山,受够了孤寂,而小薇却正像一朵解语花,那娇憨,那笑颜,使她忘掉寂寞,忘掉烦闷,从心底引发了抑制已久的欢笑和活力。
  两个人就像一对蝴蝶般奔向花树林,极目望去,繁花似海,连绵无尽,那不知名的树,不知名的花,令人心旷神怡,笑逐颜开。
  小薇拍着手叫道:“阿姨,快替我编花冠,我要好大好大的花冠,还要用花做一件衣服,你说好不好?”
  黑凤凰笑道:“当然好。但我们别忙摘花,先去林子里瞧瞧,说不定里边还有更大更美的花。”
  小薇高声欢呼,早已笑着冲进树林里。
  黑凤凰紧跟着也进了林子,初时还看见小薇在花树间奔驰,传来阵阵笑声,过了一会,却突然听不到声音了。
  林子很密,黑凤凰只当她已深入林中,一时迷路,谁知呼唤了几声,竟不闻回应,这才发觉情形有些不对,连忙加快步子,穿林直入,一面大声叫着小薇的名字。
  不知不觉,已到密林深处,突然,林中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异样声响。
  黑凤凰久居深山,耳目最灵,立刻就听出那是人类的呼吸声,而且至少有三人以上……
  心头暗惊,急忙停步喝问道:“什么人躲在林子里?”
  回答是一阵脚步声,花树林中缓缓走出来四个人。
  四个女人,有老有小。
  黑凤凰只认识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那就是铁小薇。
  另外三人,一个是手提拐杖的老婆子,一个是皮肤黝黑侍女,衣上都绣着一朵白莲花。
  还有一个浑身白衣的美艳少妇,一手提着长裙裙裾,一手牵着小薇,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含笑凝注着黑凤凰,眼光中孕育着无比温柔,无限亲切。
  黑凤凰诧异地道:“小薇,她们是——”
  小薇指着那白衣美妇道:“这就是我娘,她们两个是夏姥姥和黑妞,都是我娘的贴身婢女。”
  黑凤凰心中吃了一惊,失声道:“白莲宫主?”
  白玉莲含笑颔首,道:“不错,我正是白玉莲,听说姑娘急于要会我,特地恭候此地,愿与姑娘一晤。”
  说着,向夏姥姥一摆手,道:“替凤凰姑娘设座。”
  夏姥姥躬身应诺,由一株树干背后搬出两张可以叠合的小布椅,黑妞立刻在椅上铺了软垫,安放妥当。
  白玉莲笑着肃容道:“姑娘请坐啊,荒山野地,苦无陈设,幸亏此地上有百花覆盖,下有绿茵铺地,虽嫌简慢,风光倒还不俗,咱们就在这花树簇绕中,好好谈谈。”
  黑凤凰屹立不动,冷冷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也应该知道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谈的。”
  白玉莲笑容可掬地道:“正因为我对姑娘的来历已略知一二,才特意安排这次机会,得跟姑娘坦诚的谈一谈,姑娘请看,我徒手相候,仅带了两名贴身婢女随行,应该相信我对姑娘绝无敌意。”
  黑凤凰道:“你对我有无敌意,那是你的事,我对你却仇深似海,誓不两立。”
  白玉莲点头道:“无论姑娘怎样对我,咱们先坐下谈谈总无妨碍,如果咱们谈过话,姑娘仍然要跟我誓不两立,那时,再报仇也不为迟。”
  黑凤凰想了想,道:“谈就谈,我怕什么。”踏前一步,在布椅上坐了下来。
  白玉莲笑笑,也在对面布椅坐下,对夏姥姥和黑妞挥手道:“你们先退下去吧,这儿没你们的事了。”
  夏姥姥和黑妞欠身退去,隐入花树丛中。
  白玉莲将小薇亲热的拥在怀里,顺手拾起地上落花,替她插在鬓脚,似欲借这些动作,镇静情绪,思索应该如何开口措词。
  黑凤凰只用敌视的目光瞪着她,一时也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白玉莲才轻吁一口气,徐徐道:“听说姑娘的令师是西方魔教中高人?”
  黑凤凰道:“是又怎样?”
  白玉莲淡淡一笑,道:“我还听说金克用自称是令师的同胞兄长,可有这件事?”
  黑凤凰沉声道:“不是‘自称’,他本来就是我师父的兄长。”
  白玉莲道:“姑娘怎么会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黑凤凰道:“因为他从未见过我师父,却知道师父身体的特征,一切都很相符!”
  白玉莲道:“他还告诉姑娘说,令师是被我父亲所害,才羞愤离家,投入西方魔教,是吗?”
  黑凤凰道:“正是,所以我要替师父报仇,跟你势不两立。”
  白玉莲笑笑道:“我再请教姑娘,令师是什么时候投入魔教,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收养姑娘?共在深山中隐居了多少年?”
  黑凤凰沉吟了一下,说道:“师父何时入教,何时离教,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她老人家从我在襁褓时便收养了我,在山中大约住了二十年。”
  白玉莲道:“那么,令师去世时,有多大年纪?”
  黑凤凰道:“五十多岁。”
  白玉莲默算了一阵,道:“这样说来,令师脱离魔教时,大约只有三十岁,咱们姑且算她在魔教中习艺十年,由此推算,令师跟家父相识至少应该在三十年以前了?”
  黑凤凰道:“不错。”
  白玉莲仰面笑道:“这就不对啦,三十年前,我已幼龄,而我父亲却在我出世前已经亡故,难道我父亲竟跟令师相识在先?”
  黑凤凰道:“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白玉莲道:“可是,姑娘,你知不知道西方魔教的入教禁例。”
  “什么禁例?”
  “魔教教内弟子虽不禁男女之欲,但为了防止外教人蒙混入教,却严格限制男女弟子入教时必须童身,令师若受过我父亲的欺骗,她怎能加入魔教?”
  这番话,顿时将黑凤凰问住了。
  她不知道魔教是不是真有这项禁例,听白玉莲的口气,却不像是假,如果禁例属实,金克用的话岂非全系虚构,然而,金克用从未跟师父见过面,他怎会知道师父的特征?怎会样样描述都相符呢?
  黑凤凰摇摇头,道:“你不是魔教的人,怎知魔教有这种禁例,我不相信。”
  白玉莲道:“咱们姑且不谈魔教,我对金克用的事,总比你知道得多,据我所知,金克用仅有兄弟三人,以他的年纪最小,两位兄长都已故世多年,他根本就没有姊妹,这一点,你总该相信了吧。”
  黑凤凰道:“你怎么知道他的身世?”
  白玉莲道:“我跟他相识多年,麒麟山庄一直在白莲宫势力范围下,我不仅知道他的身世,而且知道他并不姓金。”
  黑凤凰吃惊道:“他不姓金?那么他姓什么?”
  白玉莲神情肃然地道:“这是金克用最大的秘密,我本不想在此时拆穿它,为了要你相信,只好据实告诉你了……”
  说到这里,拍拍小薇的头,道:“这些事,小孩子最好别听,去找黑妞她们玩去。”
  小薇正听得入神,哪肯离去,扭着身子道:“娘,让我听听有什么关系嘛,我又不会随便告诉别人……”
  白玉莲脸色一沉,道:“你又不听娘的话了?”
  小薇对白玉莲显然颇畏惧,不敢再纠缠,默默低头走了开去。
  白玉莲轻吁一口气,道:“凤凰姑娘,在我说出金克用这个秘密以前,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无论你是否相信,都请务必代为守密,绝不可再转告第三者知道,也暂时不要去问金克用。”
  黑凤凰道:“为什么?”
  白玉莲道:“因为此事关系峡谷中宝藏,揭露太早,势将影响大局,姑娘一定要答应了我才能说。”
  黑凤凰道:“好,我答应你。”
  白玉莲这才放低声音道:“金克用并不姓金,更不是汉人,他本姓爱新觉罗,这四字是满文,意思就是金子。金克用的父亲,原是当年大金国的摄政王,后来大金国被蒙古铁骑攻破,金克用的父兄都被屠杀,仅剩下他一个人逃匿江湖,隐姓埋名,才以金为姓,假冒是汉人……”
  黑凤凰对史实一无所知,却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插口道:“摄政王是什么?是不是跟戚宁侯府一样有钱有势?”
  白玉莲道:“摄政王比侯府的势力更大,但大金国没有蒙古兵强盛,次年攻破大金国国都的,就是从前的威宁侯府老侯爷花不拉汗,也就是花翎兄妹的父亲,当时花不拉汗将大金国的财宝掠取一空,就偷偷埋藏在这座峡谷中,所以金克用才千方百计想把宝藏夺回来。”
  黑凤凰哦了一声,道:“这么说,他就是宝藏的主人,你们为什么跟他争夺呢?”
  白玉莲道:“不!大金国的财宝,原是从咱们汉人百姓身上搜刮去的,后来既已被蒙古铁骑掠夺,财宝已不属金国,理当分还给咱们汉人才对。”
  黑凤凰想了想,道:“我不知道宝藏应该归谁,反正我也不想得什么宝藏,我只关心师父的仇人究竟是谁。”
  白玉莲道:“金克用既不姓金,足证他自称是令师胞兄全属谎话,你应该相信我白玉莲跟你并无仇恨了。”
  黑凤凰道:“但是,我怎么知道你说这些话就是真的呢?”
  白玉莲道:“我有绝对可靠的证据,证明这些话并非我凭空捏造。”
  黑凤凰道:“什么证据?”
  白玉莲说道:“目前,我不能够告诉你,等宝藏出土以后,我愿意亲自跟金克用当面对质。”
  黑凤凰道:“为什么现在不能对质,一定要等到宝藏出土以后?”
  白玉莲叹口气,道:“姑娘,我刚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这项秘密目前还不能揭穿,否则,将会影响大局。”
  黑凤凰道:“我不懂这跟大局有什么影响,我只知道,你若不敢立刻当面对质,我就不能相信你的话。”
  白玉莲道:“我并不期望你现在就相信我的话,只希望你也暂时别相信金克用,一切等待宝藏出土以后求证实,你意下如何?”
  黑凤凰道:“哦,我明白了,你是怕我妨碍了你夺取宝藏的计划,希望我置身事外,对吗?”
  白玉莲并不否认,只笑笑道:“这样对姑娘并没有什么不好,姑娘尽可放心,宝藏未出土以前,白莲宫的人绝不会离开,咱们对谷中宝藏志在必得,任何人都无法阻止。”
  黑凤凰道:“你对争夺宝藏,好像很有把握?”
  白玉莲对黑凤凰所说的话,居然也不否认,点头道:“只要姑娘不插手,宝藏绝不会被金克用得去。”
  黑凤凰道:“可是,你别忘了,还有威宁侯府也将参加争夺。”
  白玉莲道:“他们志不在宝藏,目的只在澄清花不拉汗的名誉,即使参加争夺,白莲宫也不会畏惧。”
  话说到这里,白玉莲的用心已经十分明显,对于争夺谷中宝藏,她已作了万全的布置,唯一顾忌,只是担心黑凤凰会从中作梗,才特地安排了这次晤谈。
  黑凤凰蹙眉沉吟,竟无法决定是否该答应她的要求。
  事情演变到现在,金克用和白玉莲的说词好像都言之成理,究竟谁说的是真话,却令人难以辨别。
  如果答应她的要求,似乎有些于心不甘,如果拒绝,万一她说的真是实情,岂不铸成大错。
  沉吟了许久,黑凤凰终于想到一个自以为两全其美的办法,说道:“我可以答应等宝藏出土以后再对质,但金伯父不一定会同意,除非你们都依我一件事。”
  白玉莲连忙问道:“什么事?姑娘且说说看。”
  黑凤凰道:“你和金伯父都急于想得到宝藏,威宁侯府也同样不肯放手,倒不如大家暂时把恩怨搁在一边,三天之后,一同进山谷去寻宝藏,等宝藏出土,再三头对面,当面对质解决恩怨,最后证实谁说的真话,谁就是宝藏的得主。”
  “这——”白玉莲眼珠子一转,欣然道:“好!我同意姑娘的办法,只不知道金克用和威宁侯府是否也同意。”
  黑凤凰道:“金伯父这边由我负责,威宁侯府已经跟金伯父说好要一同行动,自然也会同意。”
  白玉莲笑道:“既然如此,我就恭候姑娘的回音了。”
  黑凤凰站起身道:“今天入夜以前,我会再到这儿来给你回话,希望你言而有信,不可反悔,更不要节外生枝,施展诡计。”
  白玉莲笑笑道:“姑娘放心吧,我白玉莲自问无愧于心,真金不怕火,根本没有施展诡计的必要。”
  说着,举掌轻拍三下,不片刻,夏姥姥和黑妞带着小薇,从花树丛中走了进来。
  小薇头上戴着个大花冠,双手还捧着许多鲜艳灿烂的花朵,笑嘻嘻问道:“阿姨,你看我这花冠漂亮不漂亮?是我自己编的哩!”
  黑凤凰道:“原来你自己会编花冠?”
  小薇笑道:“我骗你的,是黑妞姐姐教我编的。”
  白玉莲轻叱道:“这孩子,总是这样顽皮,对阿姨说话怎能这么没大没小。”
  接着,又向黑凤凰含笑欠身,才率领着夏姥姥和黑妞退入花丛中。
  黑凤凰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忽然觉得白玉莲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淫荡凶残,倒感觉她言谈诚恳,待人也很和霭可亲,甚至连她的随身侍女,都那么进退有礼,讨人欢心,谁能相信白莲宫是个狠毒残暴的组织?
  黑凤凰是女人,自幼又饱受仇视男人的熏陶,对白玉莲,竟然不知不觉产生亲切之感。
  如果不是金克用那番说词先入为主,在她脑中印象太深,她真可能被白玉莲一席话说动,从此反助了白莲宫……
  ×××
  金克用已经接到飞狐白风的密报,正在营帐中负手徘徊,等待佳音。
  飞狐白风只看见黑凤凰进入花树林,本想跟进去,却发现树林中有白莲宫的人隐伏,便匆匆回来报信,是以,金克用并不知道黑凤凰已跟白玉莲晤面,更不知她们谈了些什么话。
  据金克用推想,黑凤凰对白玉莲仇恨已深,两人一旦晤面,少不了有一场生死存亡的血战,若能一举除去白玉莲,自是最好不过,纵或杀不了白玉莲,能将白莲宫高手铲除几个,对争夺宝藏也大有帮助,所以,他决定暂不出面,只在营帐内坐候好消息。
  谁知事情出乎意外,黑凤凰跟白玉莲非仅没有动手,反而带回来一个叫人做梦也想不到的协议,竟然要跟白莲宫和威宁侯府一同入谷寻觅宝藏。
  合作寻宝,金克用并不反对,可是,当他听说宝藏出土以后再三头当面对质,却不由得心惊胆颤。
  然而,他又不能公然反对,显露出自己心虚,只得避重就轻道:“孩子,你上了白玉莲的当了,她因为畏惧你的武功,故而用了这招缓兵之计,白莲宫人多势众,等宝藏出土,那时谁能拦得住他们。”
  黑凤凰道:“我也想到她是缓兵之计,而且已有万全的对策。”
  金克用道:“你又如何对付?”
  黑凤凰道:“这山谷形势险恶,只有一条出路,伯父尽管放心和他们一同去寻觅宝藏,我却守在谷口,任凭她人多势众,也休想走脱一个。”
  金克用苦笑道:“孩子,你再强只有一个人,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白玉莲那女人阴险狡诈,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的。”
  黑凤凰道:“这也不难,我处处当心一些就是了。”
  金克用摇头长叹,说道:“真想不到,你连伯父的话都不相信,竟去相信那婆娘的花言巧语,放着师门血仇不报,反而跟仇人合作……唉……”
  黑凤凰是个胸无城府的人,冲口道:“白玉莲的话也有可信之处。”
  金克用道:“她说了什么?”
  黑凤凰道:“她说:你和师父并不是兄妹,而且你本来不姓金,也不是汉人。”
  金克用听了这话,骇然变色,急道:“她……她凭什么这样含血喷人?她有什么证据?”
  黑凤凰道:“她说有证据,但现在不能公开宣布,必须等宝藏出土后才能当面对质。”
  金克用大声道:“你相信她这些谎话?”
  黑凤凰道:“我不信,可是,我想看看她的证据是什么,这对报仇的事并没有多大妨碍呀!”
  金克用始而惊,继而怒,怒极反笑,仰面打个哈哈,道:“好个狡猾的白玉莲,真亏她想得出这种无中生有的故事,教人不能不佩服,我若拒绝,倒显得是我情虚了。凤凰,你去告诉她,咱们照她的要求,三天后在谷口会面,一同入谷寻宝,待宝藏出土以后,她要是拿不出确实证据,我和她两人之中,必然有一个要横尸谷内。”
  黑凤凰道:“到时候她若拿不出证据,我也绝不饶她。”
  飞狐白风低声道:“金庄主,这件事是否应该先跟威宁侯府商议一下?”
  金克用道:“当然要告诉他们,但威宁侯府目的就在证实有无宝藏,他们绝不反对。”
  黑凤凰见金克用和白玉莲都料定威宁侯府不致反对,便欣然自去花树林找白玉莲回话去了。
  她一走,魔刀崔平等人立刻围了过来,纷纷道:“金庄主,咱们不能答应跟白莲宫合作,这明明是白玉莲的诡计,等宝藏出土,白莲宫必然仗着人多势众出手抢夺,迟早是一场血战,咱们为什么现在就听她摆布。”
  金克用摇头苦笑道:“我何尝不明白这道理,但你们也都看见了,凤凰已受白玉莲的蛊惑,居然怀疑我不是她的伯父,叫我如何再反对。”
  魔刀崔平道:“凤凰姑娘也真是,俗话说:疏不间亲。她怎能听信外人的话,连尊长都怀疑起来。”
  金克用叹道:“这倒不能怪她,她从小跟我妹妹在深山中长大,没有见过我的面,再加上白玉莲那妖妇居心卑劣,竟想出这种无耻下流的奸计,以致受了蒙蔽……”
  说到这里,又长叹了一口气,道:“我金某人虽然说不上富豪,对宝藏财物并未在意,我只是不甘心被白玉莲那妖妇捡这份便宜,无奈凤凰这孩子听信谗言,诸位又恐怕不能破除私见,同心协力跟白莲宫决一死战……”
  魔刀崔平等人异口同声道:“咱们都愿追随金庄主跟白莲宫一拼,何曾有什么私见?”
  金克用目视沙镇山兄弟,徐徐道:“白莲宫高手如云,不是易与之辈,咱们却连遭挫折,只怕很难齐心赴敌。”
  沙镇山慨然道:“金庄主不须顾虑,犬子这条性命全靠金庄主救回来,若有差遣,在下兄弟二人愿意舍命报效,绝不畏缩。”
  金克用等的就是这句话,微微一笑,道:“诸位既然都有同仇敌忾之心,咱们今夜就趁其不备,先下手为强,给那白玉莲一个以牙还牙……”
  众人都道:“那要如何下手?”
  金克用招招手,将众人唤到近前,低声道:“据我料想,白玉莲为了防备宝藏被人捷足先得,定已派遣高手隐匿在谷中,她本人却藏身在那片花树林内,今天夜晚,由我设法稳住凤凰,诸位趁夜出动,一鼓作气猛攻那花树林,打它个措手不及,必获全胜。”
  魔刀崔平道:“但不知那白玉莲手下还有些什么高人?”
  金克用道:“白莲宫中顶尖人物,要数巫山二大怪最难斗,如今巫山二怪很可能隐身谷中,不在白玉莲身边,另外两名擅长御毒的昆仑奴,八成也去了谷内,今夜动手的时候,只要由沙兄贤昆仲联手缠住白玉莲,其余的人就不足道了。”
  沙镇海突然问道:“金兄何以不出面赴敌呢?”
  金克用道:“我不出面,有两样好处,一则可稳住凤凰,不让她插手多事,二则可免去她的疑心,以为是我情虚,指使你们去杀白玉莲灭口。”
  沙镇海道:“但事后若凤凰询问咱们何以食言无信,咱们又如何回答?”
  金克用笑道:“这还不容易么,你们也可借口替韩寨主父女和沙镇岳报仇,激于一时义愤,跟白莲宫发生冲突,本是情理中的事,加上我从旁转圜,自然轻易就搪塞过去了。”
  魔刀崔平道:“这件事,咱们要不要知会威宁侯府一声,约他们一起行动?”
  金克用连忙摇手道:“不!千万不能泄漏风声,铁羽跟白玉莲毕竟曾是夫妻,万一他旧情难忘,暗助白玉莲一臂之力,那时反倒弄巧成拙。”
  大伙儿密议妥当,表面都不露声色,各自散去,暗暗却磨拳擦掌,准备夜晚厮杀。
  直到傍晚时分,黑凤凰才从花树林回来,手里挽着一只竹篮子,笑嘻嘻道:“我已经跟白玉莲约好,后天午夜,大家在谷口见面,一块儿进谷里去,这段时间内,彼此要信守承诺,谁也不许暗施袭击。”
  金克用冷冷地道:“咱们自然能守信,只怕她口不应心,另怀鬼胎。”
  黑凤凰道:“不会的,你瞧!白玉莲为了表示诚意,还特别送了咱们一份礼物呢。”
  打开竹篮,里面是三四十支又像蜡烛,又像爆竹的东西,每支有酒杯口粗细,长约尺余,下端装着把手。
  黑凤凰道:“这是白莲宫特制的火炬,名叫‘千里火筒’,一支可燃一个时辰,比普通火把又亮又持久,后天深夜进谷里去,正用得着这东西。”
  金克用淡然应道:“哦?她倒想得真周到,也真够慷慨,一送就是许多支。”
  黑凤凰道:“她叫咱们留下一半,另一半转送给威宁侯府。伯父,咱们现在就给他们送过去好吗?”
  若在平时,金克用一定会反对,现在为了支开黑凤凰,竟毫不犹豫地说道:“好!承他们分赠干粮,正该回报,伯父跟你一块儿过去吧。”
  临行,暗向魔刀崔平等人使个眼色,又道:“咱们可能在对面耽搁一会儿,诸位该做什么尽请自便,不必等侯咱们了。”
  众人会意,待金克用和黑凤凰去后,天色入夜,便在营帐中虚点灯火,悄悄奔向了花树林。
  魔刀崔平率领着十二名黑道高手,加上沙镇山兄弟,正好十五人,分为三路朝花树林接近,人人劲装,暗藏兵刃,一路上兔起鹘落,极力隐蔽行迹。
  不多久,三路人马都已抵达林子外,重又聚集在一处。
  林子里静悄悄地,没有半点声音,也看不见半个人影,月光照映下,花朵上都好像涂抹了一层惨白色。
  白色,通常是属于死亡的象征,尤其在这荒山月夜,更含着强烈的不祥意味。
  十五个人的脸上,也好像涂抹了一层死亡的惨白色,大伙儿屏住呼吸,凝目窥望林中,人人的掌心都暗捏着一把冷汗。
  许久,许久,魔刀崔平一直没有行动,沙镇山兄弟也默不作声。
  一个手持日月双轮,号称“恶金刚”罗天保的黑道高手等得不耐烦了,哑声问道:“崔老大,为什么还不动手?等什么?”
  魔刀崔平道:“别急,咱们得先弄清楚林子里究竟有多少埋伏。”
  罗天保道:“管它有多少埋伏,大伙儿索性给它来个一拥而入,见一个,宰一个不就结了。”
  魔刀崔平道:“不能鲁莽,别的人咱们都可不放在心上,对巫山二怪却不得不提防。”
  罗天保道:“金庄主不是说,二怪都在山谷里么?”
  魔刀崔平道:“那只是忖测,可没说一定。你先别性急,且等……”
  话未毕,一条人影宛如流矢划空,飞掠而至,原来是飞狐白风。
  魔刀崔平道:“情形如何?”
  白风笑道:“小弟试过了,巫山二怪果然都在峡谷里。”
  大伙儿不约而同地问道:“你怎么试出来的?”
  飞狐白风道:“小弟用一具草人,手持白莲宫特制火筒送进谷口,同时呼唤二怪名字,假作传令的人,郭石头果然上当答应,他才出声,就被林嵩识破,一钓竿挥过来,击灭了火筒,幸亏小弟退得快,才没被他钓丝缠上。”
  魔刀崔平轻吁了一口气,道:“这就好了,只要巫山二怪不在,咱们今夜就放手大杀一场……”
  转头对沙镇山兄弟道:“二位堡主可有什么高见?”
  沙镇山摇头道:“咱们兄弟仅负责缠住白玉莲,其他的事,都没有意见。”
  “好!”魔刀崔平长身而起,说道:“既然二位堡主没有别的高见,咱们就开始行动。白老弟,你随二位堡主走前面,如遇盘查,就说是奉金庄主差遣,有要事,须面见白玉莲商议。”
  接着,又对恶金刚罗天保说道:“咱们两人和其余的人分为两路,尾随在二位堡主后面,只等二位堡主引出了埋伏,就分头截杀,下手要快,最好别让白玉莲发觉得早,先有了准备。”
  分派妥当,立刻照计行事,展开了行动。
  沙镇山兄弟和飞狐白风首先进入树林,昂首阔步,毫不隐蔽。
  魔刀崔平带着五名高手居左,恶金刚罗天保和六名高手居右,两路伏兵相隔十丈,暗中尾随入林,准备随时截杀白莲宫埋伏桩下。
  谁知事情竟大出意料,沙镇山兄弟直入树林深处,一路都毫无阻拦,别说盘问,连个人影子也没发现。
  飞孤白风连忙示意沙家兄弟停步,高声道:“沙家堡二位堡主受金庄主嘱托,特来面见白娘子有要事相商,请白莲宫人出面引见。”
  连叫数声,毫无回应,树林中分明空无人在。
  沙镇山道:“咱们上当了,白玉莲可能根本不在这座林子里。”
  飞狐白风道:“可是,凤凰姑娘两次到林子里来,都见到了白玉莲。”
  沙镇海冷笑道:“那是白玉莲故意选中此地要见她,自然会先在林中等候,其实,白莲宫必然另有住处,绝不至露宿林中。”
  议论间,魔刀崔平和罗天保等两路伏兵都纷纷现身出来,大伙儿七嘴八舌道:“白玉莲就算不住在林子里,想必只在这座树林附近,咱们分头搜,一定能把她搜出来。”
  魔刀崔平急道:“大家千万别分散,这可能是白玉莲安排的诡计。”
  “什么诡计?”
  众人张惶四顾,不觉有些毛骨悚然。
  魔刀崔平道:“凤凰姑娘傍晚时才离开这座树林,即使白玉莲不住在林中,也必然会留下人在林中守候,以便联络,如今林子里空无人踪,八成是发现了咱们的行动,有意设下空城计,诱咱们深入。”
  众人都猛然醒悟,道:“不错,咱们中计了。”
  魔刀崔平道:“大家不要慌乱,互相掩护,先退出去再说……”
  突然一阵桀桀尖笑声传来,接道:“姓崔的,算你有点见识,可惜现在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笑语声,四周火光闪动,同时亮起许多孔明灯,无数道灯光齐集射向正中,照得十几人立身处一片雪亮。
  孔明灯只有一个灯孔,光线聚射,令人眩目,崔平等无法看见周围共有多少敌人,本身却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众人心里发慌,便想各自夺路奔逃。
  魔刀崔平沉声道:“不要慌,力量分散只有死路,大家背靠背结成一团,协力御敌,白莲宫未必能把咱们怎么样。”
  大伙儿听了这话,都觉得有理,纷纷转身围成一个圈子,手持兵刃,严阵待敌。
  那尖笑声道:“很好,姓崔的,瞧不出你倒能临危不乱,很有点镇定工夫,难怪金克用要这样重用你。不过,你们既然进了这座林子,逃是死,不逃也是死,大家能死在一块儿,总比分散死要热闹些就是了。”
  魔刀崔平大喝一声,道:“你是谁?报你名号出来。”
  那人笑道:“凭你本来不配问我名号,为了让你死后作个明白鬼,就告诉了你吧,老婆子姓夏,现为白莲宫内宫总管。”
  魔刀崔平道:“原来是夏姥姥。”
  夏姥姥道:“用不着这样客气,你就叫我夏老婆子也行。”
  魔刀崔平道:“咱们是来见白玉莲的,她在什么地方?”
  夏姥姥道:“宫主身份何等高贵,岂是你们这种喽罗轻易见得到的。”
  魔刀崔平怒道:“夏老婆子,你不要狗眼看人低,咱们虽然没有创门立派,也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以为弄这几盏灯就能唬住咱们?”
  夏姥姥冷笑道:“你若小看这几盏破灯,老婆子就让你先尝尝破灯的滋味。”
  说完话,林中重归寂然,好一会,没有再发现动静。
  众人不禁诧异,互相低语道:“这老婆子在弄什么玄虚?”
  魔刀崔平对身侧一个名叫“刺猬张青”的暗器高手吩咐道:“准备好暗青子,等一会夏老婆子再开口,就用暗青子招呼她,大伙儿趁机突围……”
  话犹未完,突然听见一阵“嗡嗡”之声由远而近,直向众人立身处扑来。
  众人的眼睛都被强烈的灯光所迷,看不见那是什么东西,直到有人被一种尖细的东西螫了一下,才惊呼失声道:“毒蜂……”
  一声惊呼出口,场中立即响起一片挥手拍打的声音,紧密的圈阵顿形混乱。
  夏姥姥的笑声又传了过来:“这不是毒蜂,而是一种比毒蜂更小更毒的吸血飞蛾,螫人的不是毒针,却是飞蛾的舌尖,纵然飞蛾被拍死,那有毒的舌尖已经随血溶化,再也拔不出来了……”
  魔刀崔平只盼刺猬张青快些出手,无奈张青为吸血飞娥所扰,自顾不暇,哪还顾得到发射暗器。
  夏姥姥又接着道:“诸位想必都了解飞蛾投光的习性,这就是本宫特设孔明灯的用意,不过,诸位大可不必惊慌,咱们这次只是想给诸位一点小小警告,施放的吸血飞蛾才二三十只,诸位每人被螫上两下,绝不致毕命,但诸位若不乖乖就范,等飞蛾大批放出,那就不敢保证了。”
  众人听了这番话,发觉飞蛾果然为数不多,总算暂时松了一口气。
  魔刀崔平道:“你要咱们怎么样?”
  夏姥姥道:“很简单,放下兵刃,束手就缚。”
  魔刀崔平道:“这个办不到,大丈夫可杀不可辱,你要咱们引颈受戮,咱们宁可死在吸血飞蛾舌下。”
  夏姥姥道:“诸位尽可放心,白莲宫若想取诸位性命,早就下手,用不着等到现在,我要诸位放下兵刃,只是叫诸位表示不再反抗,然后,听候本宫宫主发落。”
  有人接口问道:“白莲宫主会将咱们如何发落?”
  夏姥姥道:“那就不知道了,至少宫主不会加害你们,说不定还对你们另有恩典。”
  话刚完,已有几人丢下了武器。
  夏姥姥道:“愿意投诚的,请向前走上三步。”
  丢下武器的人闻言向前走出三步,其余众人不禁大起恐慌,有的张惶失措,有的连忙跟着丢下兵刃……
  魔刀崔平见势不妙,急低声问沙镇山兄弟道:“二位堡主有何高见?难道咱们就真的束手待擒?”
  沙镇山摇摇头,道:“我兄弟受金庄主厚恩,愿以死相报,决不变节,诸位要如何,我兄弟并无意见。”
  恶金刚罗天保沉声道:“说的是,咱们走南闯北挣得的名声,总不能被几只毒虫就唬住了,这未免太窝囊。”
  魔刀崔平道:“既然如此,咱们用暗青子开路,大伙儿突围往外冲!”
  正说着,又听夏姥姥的声音道:“宫主有令,投诚者既往不咎,另有重赏,将来取得宝藏,按人分金,如顽冥不悟者,杀无赦……”
  魔刀崔平喝道:“张兄,动手!”
  刺猬张青双手齐扬,五六道寒光破空射出,直奔夏姥姥发话的方向。
  “噗噗”连声,暗器击中的显然只是树干,未能伤到夏姥姥。
  因为夏姥姥的声音仅微微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叱道:“放蛾截杀,不许走脱一个!”
  这一声令下,方才那些弃刀投诚的人顿时慌了手脚,因为吸血飞蛾是不认人的,他们已经抛下兵刃,此时却仍然无法避免毒蛾攻击。
  变节无非为了惜命,到了玉石俱毁的时候,这些人为了活命,便又纷纷回头抢拾自己的兵刃。
  但,魔刀崔平等人,却不肯给他们回头的机会。
  恶金刚罗天保的日月双轮迎面推出,当场将其中一人的胸膛“撞”开了一个血窟窿。
  接着,刀光闪处,另外一人也被魔刀崔平拦腰挥斩成两截。
  这时候,震翅声入耳,大群吸血飞蛾已蜂拥而至。
  刺猬张青挥臂、旋身、伏腰、踢腿……暗器像雨点般射向四周那些孔明灯。
  此人浑身上下,几乎无一处不藏着暗器,举手投足之间,各式各样暗器纷纷发射,简直比一只真正的刺猬更可怕。
  孔明灯被暗器射灭一部分,但为数太多,仍有一部分未灭,大群吸血飞蛾已到。
  然而,那两名被杀的变节者,竟然救了众人。
  吸血飞蛾不像毒蜂专门攻击活人,只要有血,就能引来飞蛾争食,那两具尸体所发出的血腥气味,立即成了蛾群汇聚的地方,数以千计的毒蛾,都扑向尸体,争着吸食鲜血。
  魔刀崔平等人趁机突围,冲向林外。
  花树丛中埋伏的白莲宫门下纷纷出手拦截,无奈魔刀崔平等人已成脱笼之兽,亡命夺路,势不可挡,终于被突围而去。
  返回营帐,时间还不到子夜,金克用和黑凤凰尚未回来。
  魔刀崔平清点受伤人数,除了那两名变节者被杀,居然一个不少,当即吩咐将另外三个变节后又回头的家伙一齐上绑,等候金克用发落。
  子夜过后,金克用和黑凤凰才从威宁侯府的蒙古包兴尽而归,看情形,彼此谈得很愉快,黑凤凰竟然丝毫没有察觉花树林中已发生过一场血战。
  魔刀崔平将经过情形悄悄告诉了金克用。
  谁知金克用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只淡淡一笑,道:“已经死了就不必提了,回来的三人也不用为难他们,都放了吧!”
  魔刀崔平道:“可是,这几个家伙临敌变节,贪生怕死,留他们何用?”
  金克用摇摇头,笑道:“贪生畏死,这是人的本性,并不值得奇怪,其实,我早料到今夜之举会失败,我让你们去看看,只不过证实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而已。”
  魔刀崔平诧道:“你想证实什么?”
  金克用道:“我要证实三件事,其一,沙家堡二位堡主是不是真有诚意跟咱们共进退?其二,哪些人是真心跟我金某人相交?哪些人不能托以心腹?这两项,如今都得到结论。”
  魔刀崔平道:“第三项是什么?”
  金克用压低声音道:“我怀疑咱们之中,有白莲宫的人潜伏。”
  魔刀崔平大吃一惊,急道:“当真?庄主可知道那人是谁?”
  金克用摇头道:“目前,我还不知道是谁,但从今夜的情形看来,咱们之中潜匿着白莲宫的奸细,已经得到证实,否则,白莲宫不可能事先得到消息,在花树林中设下陷阱。”
  魔刀崔平听得毛骨悚然,道:“依在下想,那奸细很可能就是三个变节家伙之一……”
  金克用道:“不可能,真正的奸细,绝不会临敌变节,那样等于自己暴露身份。”
  魔刀崔平道:“庄主可曾想到,吸血飞蛾是不认识人的,当时他只有用变节投诚的方法才能脱离飞蛾的攻击。”
  金克用笑道:“崔兄,你想得太简单了,吸血飞蛾是白莲宫饲养的,香奴和奇哥两名昆仑奴,又都是御毒的高手,他们若想使某人免受毒蛾的攻击,应该不算什么难事,何况,既能饲养毒蛾,必有解毒之药,事后救治,也仅是举手之劳,又何须用那种笨办法。”
  魔刀崔平呐呐道:“这么说,要想查出谁是奸细,倒是件难事?”
  金克用轻拍他的肩头,道:“并不难,只要多留意观察,总有破绽会被咱们看出的……那三名变节的姓名你可曾记住了?”
  魔刀崔平道:“记住了,一个是铁鞭丁阳,另外两人是阴阳双剑马氏兄弟。”
  金克用道:“好!去放了他们,也别说太多的难听话,今后还有用他们的时候。”
  ×××
  三天时光,转瞬即逝。
  在这三天中,金克用绝口不再提起花树林之战,白莲宫居然也只字不提,就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这件事。
  十五月圆之夜,天色才黑尽,金克用和威宁侯府人都已饱食干粮,劲装结扎到了谷口。
  不多久,白玉莲也姗姗而至,随身却仅有四名仆从,那是夏姥姥、黑妞、香奴和奇哥两名昆仑奴。论人数,以威宁侯府最众,但大家都知道,山谷中已有白莲宫高手巫山二怪埋伏,论实力,当推白莲宫最强,不过,威宁侯府有铁羽相助,金克用也有黑凤凰,若要拼搏起来,胜负倒的确难以预料。
  金克用首先开口,道:“咱们既已协议合作寻觅宝藏,希望彼此都能信守承诺,在宝藏出土之前,谁也不许施展诡计,任何一方违反,其他二方将并力给以制裁。”
  白玉莲笑道:“这话不须金庄主叮嘱,威宁侯府方面,我白玉莲是信得过的,只要金庄主能言行一致,事情就好办了。”
  金克用冷笑一声,道:“既称合作,首先就得公平,现在咱们大伙儿都在谷外,白莲宫似乎该将郭、林两位护法先请出来,这才显得具有诚意。”
  白玉莲道:“可以。金庄主若愿将韩家寨寨主父女请出来,白莲宫自然也可以召回两位护法。”
  金克用道:“韩家父女分明已伤在谷中,白玉莲,你这话岂非强词夺理?”
  白玉莲微笑道:“谷中浓雾未散,金庄主又怎知伤的不是本宫两位护法?”
  话是有些强词夺理,金克用却无以为对。
  铁羽道:“铁某认为谁已先在谷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浓雾消散只有短短三个时辰,要想在三个时辰内寻到宝藏,并且将宝藏搬运出来,时间本已仓促,若入谷的人太多,于事无补,反有妨碍,咱们应该趁现在毒雾未散前,先将入谷的人数决定,非必要的,都留在谷外,以免人多拥塞误事,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白玉莲立刻接口道:“我绝对赞同,最好大家入谷的人数相同,这才公平。”
  金克用摇头道:“我反对!”
  白玉莲笑道:“我就知道金庄主会反对,他是恨不得咱们大家都留在谷外,只让他一人进去才好……”
  金克用哼道:“白玉莲,你不必用激将法,更别想从中挑拨,金某人反对,自然有反对的理由。”
  铁羽道:“金兄有何高见?”
  金克用道:“你们一个是白莲宫,一个是威宁侯府,只须一声号令,立可遵行,金某人却没有这么大的权势,咱们同来的都是各方高人,并不受金某人号令约束,我能叫谁进去?谁不许进去?”
  铁羽点点头,道:“这也是实情,依金兄的意思应当如何?”
  金克用道:“你们愿意带多少人进去,我无权过问,但咱们在场的人,都得一同进退,不能减少。”
  黑凤凰低声道:“伯父,我可以不进谷去,我带着小薇在谷口等你们好了。”
  金克用道:“不行,你要跟伯父一起,白莲宫心怀叵测,定然在谷中安排了诡计,你总不能让伯父孤零零受别人摆布吧!”
  黑凤凰望望白玉莲,沉吟道:“她真的会那样歹毒么?”
  金克用道:“这女人是出了名的狠毒心肠,你别看她脸上带笑,其实是笑里藏刀。”
  黑凤凰似乎不信,又不能不信,轻叹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铁羽道:“金兄的顾虑亦是常情,咱们就以金兄同行人数为准,三方均等,岂不也同样公平么?”
  白玉莲笑道:“其实多几个人少几个人并没有什么关系,咱们白莲宫就只有在场这四人,即使加上两位护法,也才六七个人,至于你们愿意怎么安排,由你们自己决定吧,白莲宫不想跟谁争多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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