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点我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查看: 141|回复: 41

[完结] 上官鼎《沉沙谷》真善美版【全】

[复制链接]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孤鶴 于 2025-4-4 14:06 编辑

武侠库已有这书,但是毅力版本,我处理的是1996年真善美出版社版本,笔者觉得比较正确的,也包括作家自序、楔子、宋德令的前言而刘兆玄的亲画的插图。小说内容,除了楔子意外,都是从武侠库的,我只有整理一下而已 (比如说加或改 × × × 分节符等)。感谢 “try85”提供的小说文字。

这书很不错,如果没读过的话,我推荐大家看一看。



CSG_cover-small.jpg

CSG_copyright-info.jpg



《沉沙谷》目录

眞善美重现江湖——前言/宋德令
少年英雄侠客梦——序/上官鼎
作者简介
〈少年英雄系列〉的省思——出版缘起
楔子
第一章 斑斑累累
第二章 轮声尘影
第三章 武林二英
第四章 伏波堡中
第五章 五雄五僧
第六章 扑朔迷离
第七章 义结金兰
第八章 椎心泣血
第九章 胡忖妄度
第十章 耄耋童心
第十一章 舍我其谁
第十二章 失之交臂
第十三章 图穷匕见
第十四章 昔日烟云
第十五章 谷边风云
第十六章 疑是相识
第十七章 亲情如海
第十八章 双凤比翼
第十九章 事事堪嗟
第二十章 老残不凋
第二十一章 翠潭素湍
第二十二章 破竹之势
第二十三章 势如破竹
第二十四章 遗恨千古
第二十五章 风云人物
第二十六章 天意难测
第二十七章 冥冥天定
第二十八章 孰之能御
第二十九章 百花生日
第三十章 神龙再现
第三十一章 邪难胜正
第三十二章 百蛊毒珠
第三十三章 同室操戈
第三十四章 一日数变
第三十五章 海枯石烂
第三十六章 碧血黄沙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真善美重现江湖

眞善美出版社一九五〇年成立于台北市,是台湾第一家专门出版武侠小说的出版社,创办人先父宋今人先生,因早年在大陆从事学术书籍出版工作,故对于著作权非常重视,每部书均正式签定著作权契约,且品质要求甚高,五〇至七〇年代共出版武侠小说凡一百二十部,读者遍及海内外,当年本社对外征稿之七大标准为武侠出版业界所普遍推崇,「眞善美出品必属佳作」实为不虚。

楚留香的出生地

眞善美于二十余年间与多位武侠名家共同成长,其中以《楚留香传奇》成名的古龙及一代武侠巨匠司马翎最为突出。古龙在小学时代即常来眞善美看书而结缘,后来更尝试写作,终成一代名家。本社有幸与古龙合作六部作品,均是他早年物质生活较为困乏但文学创作力极为旺盛时期的作品。

在武侠书堆中长大的孩子

我的幼年及少年成长历程与武侠小说密不可分,既没有兄弟姊妹为伴,武侠小说遂成为我最好的朋友,它与我朝夕相处,即使考试前仍有手不释卷的情形,但从未因此耽误正规学校课业,且不说我有幸毕业于台湾大学电机系之事实,当年有许多读者亦是(日后成为)专家学者、政府要员、企业领袖并及于海外。个人及许多读者的体验是武侠小说帮助我们活泼心智,激发正义感,充实想像力。固持理想,终有所成。英雄豪杰,快意恩仇,固心向往之;邪不胜正,因果循环,更得潜移默化之效。
尤有进者,眞善美作者中有上官鼎(兄弟三人)及陆鱼均出身台大并日后得到博士学位,上官鼎刘兆玄先生并学而优则仕,于一九九三年出任交通部长之职;我的学长刘兆凯先生创办并主持台湾通讯产业重鎮东讯公司,均对社会人群很有贡献。他们今日的成就,实可自当年写武侠小说所表现出来的旺盛的创作力窥视一二。盖武侠小说创作除须具备一般文学 创作之条件之外,尤须具有丰富的想像力及适当了解历史背景、地理山川、武学知识及杂学等,所以往往比一般小说更要难写。

武侠小说是不是文学?

有人说武侠小说不是文学,古龙曾为文以他惯有之笔法批驳此种偏见。武侠小说之文学定位固有待学者专家,但就实务角度来看,曾经(并继续)拥有广大读者之小说类怎可忽视到不承认其为文学?先父曾撰文回顾一九五〇—一九七四之武侠小说,内中指出有四大读者群,包括一九四九—一九五。年追随政府播迁来台人士、原台籍人士、在台生长人士以及海外侨胞,其影响乃无与伦比。一九七四年至今又是廿年,期间台湾经济起飞及大陆开放并经济快速发展,武侠小说之读者成份又有所改变,据统计在台湾金庸的武侠小说在一九九〇—一九九四年间销售四百余万册,再看看大陆自一九七八年至今武侠小说风起云涌之势(古龙、金庸之小说每一印次以十万计),并进一步有各种专门研究武侠小说的文章书籍出版,甚至编写有好几种武侠小说索引,并进而成立学术团体等,在这种情形之下,实在无人可以否认武侠小说应在文学上有其一席之位了。

武侠乃我中华民族所独有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本人赴北京参加台湾书展,看到他们对武侠小说做有系统硏究并有专文专书发表,内心眞是敬佩无比,回顾台湾则完全没有对于这我中华民族所独有之物给予合理之重视。本社愿在努力再投入武侠出版之际同时呼吁志同道合之士共同参与,也希望能够唤起政府及私人有关单位,拨出适当资源支持研究此我中华文学中的一朶奇葩。

武侠有益社会人心之导正

有一位学者曾特别指出武侠小说对于社会人心有莫大敎育功能。是的,武侠小说的情节是脱不开善恶因果律的,先父在一九六一年的一篇文章内论述到:

邪派方面的魔头,必然是些「虚伪」、「邪恶」、「丑陋」的代表,也必然得到应得的悲惨结果。
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能够悔悟前非,重新做人的邪派人物,必然得到宽恕。
这种依循善恶因果律的写法,满足了读者。
我们再进一步去体察武侠小说,我们将不期然而然的得到非常宝贵的、有益世道人心的若干道德伦理方面的启示,凡是我国数千年来固有的忠、孝、仁、义等美德,通过武侠小说的形式,发扬光大起来,因在富于趣味的小说里吸取到,自更觉深刻而眞实。
武侠小说本质上注定必须是如此写的,敎忠、敎孝、劝善、惩恶、义夫、节妇、因果报应……如违反这些「规范」,就不可能写出武侠小说来,而这些「规范」,正是有关世道人心的伦常呀!
因此,武侠小说之所以能得到如许众多的读者,久而不衰,是有它基本的因素的,不仅是逍遣解闷而已。
武侠小说是含有敎有意义的。
一代宗师司马翎在其代表作《剑海鹰扬》中挑战此善恶因果律,他藉著邪派领袖严无畏的思维提出:「一个智慧能力超绝当世的人是否仍须遵循世间的道德标准?」情节的发展是严无畏终难逃脱全面溃败的命运,甚至还在不知情下亲手伤残了自己唯一的儿子,是为报应!古龙在《孤星传》中以震撼的描述「苍天有眼」来正面诠释善恶因果的道理,盖此乃人类良知良能之必然也。「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并非旧派,它是人性之基础,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无论其表达手法新旧,都不外乎描写人性,所以都不能违反这个基础。
有鉴于当前台湾社会伦理秩序之乱象,再看看中国大陆快速发展经济所造成一切向钱看之歪风,若说此时正是期望「武道」再发扬光大,导正社会迷茫之人心,谁日不宜!

重现江湖

旅美廿一年,台湾无疑是我感情之所系,武侠尤为个人所热爱,如今眞善美出版社以一个时代奉献的使命感,重新投入武侠出版,盼望读者的批评指敎。


宋德令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
美国加州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少年英雄侠客梦——「少年英雄系列」总序


放下宋德令先生的电话,回忆之窗将我拉到三十多年前,那时我尙在高中唸书,基于兴趣也同时可以「快意武林」一番,三兄弟共同创作武侠小说,那是一段多么写意的日子!
展读宋先生送来的《沉沙谷》及《烽原豪侠传》二书,似乎又回到当年那个十七、八岁的我,很难想像那时不知天高地厚,想像力丰富,创意十足,居然前后完成了约十部作品。与眞善美出版社合作的这两部书应是比较满意的,尤其是《沉沙谷》,我甚至亲手为每一章 绘制揷图。
回国匆匆二十余载,当年少年时期之武侠作品,其中也唯有《沉沙谷》是我曾经从头到尾再读过一遍的,我之所以最喜爱这部作品,大概是因为它最具创意,生命力最强之故。毕竟它代表了那活泼生动少年的我们!
当年眞善美是台湾第一家出版武侠小说的出版社,其出版品之品质要求也最为严谨,甚至请专人为其小说每一章绘制揷图,令我印象深刻。与宋老先生(眞善美出版社创办人宋今人先生,为宋德令先生尊翁)合作这两部作品,非常愉快,他是一位温文儒雅的典型读书人,很喜欢找我们一起聚餐畅谈,对我们期许甚高,提掖后进年轻人不遗余力,令人心感。
宋老先生是一位有理想的出版家,常思武侠文学应求新求变,而这份期望可能当时是寄托在我们兄弟、陆鱼、古龙及司马翎身上。陆鱼与我们兄弟先后出国唸书,未能继续武侠小说创作,倒是古龙与司马翎成为专业小说家,亦均卓然有成,可令宋老先生感到欣慰。古龙与司马翎都是天才型的作家,他们的成功与宋老先生之经营理念及对作家之培养努力应有相当关系,对台湾武侠小说的发展也有相当重要的影响,宋老先生的慧眼及执著功不可没。
欣见眞善美重现江湖,并了解到现任社长宋德令先生有深层纪念先人,并对武侠小说内 中表彰之忠孝节义道德价値观念心甚向往,为此他甚至暂时放下颇有发展之高科技事业,投入出版。我甚嘉其志,亦乐观其成,特将一些回忆及个人意见记录如上,是为序。

上官鼎
一九九五年八月
台北市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作者简介


上官鼎

实乃三兄弟之集体创作,本名刘兆藜、刘兆玄及刘兆凯,祖籍湖南衡阳,将门之后,颇有才气,在台湾大学唸书期间共同创作武侠小说。

刘兆藜:1941年生,1964年台大地质系 毕业,1973年美国伊利诺大学地质博士,现任伊利诺地质调査所主任地质化学师,兼碳14实验室主任。
刘兆玄:1943年生,1965年台大化学系毕业,1971年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化学博士,曾任国科会副主委、清华大学校长等职,1993年任交通部长。
刘兆凯:1946年生,1967年台大电机系毕业,1972年美国伊利诺大学电机博士,现任东讯公司总经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少年英雄系列〉的省思——出版缘起


眞善美出版社在此武侠小说低靡的时期,不顾其经济的价値,毅然推出〈少年英雄系列〉,是为了持有下列的一些了解与期望:
有云「自古英雄出少年」,又云「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这些价値观念不断地在武侠小说中出现。最典型的便是表现在书中的男女主角,十之八九均是貌美俊彦,武功高强的青少年,看着他们的际遇和成就,相信会带给这一向是在中国传统敬老尊贤文化 敎育之下的现代年轻人莫大的冲激和鼓励作用,且更为他们提供了发挥想像力和宣泄生命力的宽广空间。
在本系列中,以上官鼎为首的作者,包括陆鱼、易容等等都是自高中或大学时代即开始于武侠小说的创作,在当时物质缺乏的时代,他们用其旺盛的生命力,将青少年特有的多彩丰富的想像力,尽情发挥在武侠小说的创作中,使其作品展现出活泼、青春、幽默和感人的独特气质,不但带动当时武侠文学的新风气,更造就了不少脍炙人口的钜作!
上官鼎在《沉沙谷》中,藉著那代表了人生智慧三个阶段的陆介、青木道长和年届百岁的魔敎五雄,不但适度地彰显了年轻的价値,更点出人皆须经过世事经验的洗礼之后,才能趋于智慧的圆融,也才能处理大格局的事。毕竟当年的少年英雄上官鼎刘兆玄先生,也是在 著书三十年之后才出任交通部长的。
现在的社会,物质富足,科技发达,可容想像的空间亦更为宽广。但反观武侠小说,自古龙、司马翎之后,迄今已十多个年头,整个武侠小说的创作,已呈现了断层状态。
眞善美出版社有鉴于此,特为重新整理编辑,推出以上官鼎所著《沉沙谷》及《烽原豪侠传》为首的〈少年英雄系列〉,借此激发和鼓励有志的年轻人,投入武侠文学的创作行列,为〈少年英雄系列〉注入新血,并给予其永续不凋的生命力!

宋德令
一九九六年二月
美国加州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楔子



沉沙之谷
险甲天下
飞鸟不渡
鹅毛不浮

是秋风起的时候了,这塞北地方已是冷冽刺骨,朔风逼人,枯藤无力地摇荡著,地上只见枯黄的草根。
薄暮冥冥
天边出现两点黑影。渐渐,近了,是一双南归的大雁。牠们像是飞离了羣,孤单地飞著,不时左右变换一下位置,像是在调剂这寂寞漫长的旅程。
飞过高峯,牠们脚下出现了一片黄沙。但是这一片黄沙却不像沙漠的一望无垠,倒是夹在两岸高峦之间,像是一道溪壑一般。
黄沙漫延出去,到尽头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峭壁,峭壁之下,是一片山林。
沙谷两岸夹峯陡然,地势甚是险峻。
两只大雁飞近,互望一眼,那像是说:「该歇歇了吧!」
「呼」的一声,左面一只雁儿双翅一敛,轻飘飘地落向这弯沙谷。
「噗」,牠落在沙地上。但是忽然之间,一声惊鸣,雁身竟然缓缓沉了下去。那雁儿一面惊鸣,一面努力振翼鼓蹊,激得黄沙满天。
在空中盘旋的那只雁儿急得直打转儿,飞上飞下,然而那陷入沙中的伴侣,却愈沉愈深了。
「噗噗」,牠激起最后一勺黄沙,没顶了。
沙谷平静得像没有发生任何事一般,空中的那只雁儿瞪着绝望的眼神,一声哀鸣,自动投入沙谷——
霎时,沙谷又恢复了平静,那一双迟归的雁儿,就这样悄悄地失去了影子。
秋风扫著,枯叶在天空飞舞……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CSG_chapter_1.jpg


第一章 斑斑累累



月色如水,寒風肆勁。
空闊的草原邊的峭壁上,這時候卻有一批人圍在那兒,瞧他們指手劃腳,像是爭論不休。
這深夜,這荒野,連犬吠聲都聽不到,這些人在這兒幹什麼?
一個秀俊的中年道士的聲音:“就差崑崙派一人了。”
大夥兒沒有一個答腔。荒野像死一樣靜。
又是那個中年道士的聲音:“怎麼崑崙的還不來?”
一個胖和尚答腔道:“只怕,嘿嘿,只怕崑崙派是不參加的了——”
話聲方了,枯葉枝椏上一陣輕響,一個人影一躍而起,那人在空中凌虛連蹈,陡然跨過七八丈距離如飛龍般落了下來。
眾人中有人低呼:“八步趕蟬!崑崙的到了!”
那人落地,卻是一個弱冠青年,長得極為秀逸,尤其雙目精光炯然,英氣畢露,他落地之後,只對一個八旬老僧一揖到地道:“晚輩南璿,拜見少林天一大師。”
對其他的人卻是不理不睬,神態十分倨傲。
那方才曾開過口的胖和尚道:“好啦,都到齊了,灑家代表峨嵋派提議咱們這就開始吧。”
他對面一個鷹目老者冷哼了一聲道:“這位大師恁性急,人家天下第一高手天一大師早就自封名號了,還有咱們出口的份麼?”
那峨嵋慧真和尚倒是個直性子,大喝道:“你是什麼東西?”
那鷹目老者仰天打個哈哈道:“不敢,在下喚作‘華山神鷲’。”
那和尚怒道:“華山派便怎地?”
老者道:“在少林這等名門大派前咱們自然算不得什麼。”
那少林天一大師聞言臉色一變,正要發話,但又強自抑住,低聲宣了一聲佛號。
那“華山神鷲”一連幾句總是冷言冷語挑著少林派,但是其他的人沒有一人出言制止,反倒有人發出幸災樂禍的陰笑。
× × ×
最先發話的那中年道士道:“五十年前,咱們的師輩替咱們定下這場死約會,今天凡是在場的,大概都沒有存著生還的意思,貧道以為大家大可免去口頭上爭鬥……”
左側一個冷冷的聲音打斷道:“奇了,令師兄怎麼沒有來?否則,哈哈,兩個天下第一高手拼一場,咱們雖然是一文不值,倒也可一飽眼福。”
這話可是大大侮辱了中年道士,等於說“貴派怎麼派你這膿包來赴會?”
中年道士面色如常,回首一看,乃是崆峒派的代表,大笑道:“敝師兄原是要來的,但是後來一聽崆峒這等大派卻以老兄為代表,所以貧道這等膿包也就被派來啦。”
那崆峒劍客臉色大變,他萬料不到這俊美瀟灑的玄門之士,口舌上竟是如此之利。
那峨嵋和尚道:“青箏道友方才還在要咱們不要逞口舌之利,現在自己卻也加入啦。”
青箏道人稽首道:“大師責備得是。”
敢情這俊美中年道士喚作青箏道人。
那華山神鷲此刻又道:“崆峒神劍白兄說得有理,青箏真人的令師兄未來,天下最高明的一對中缺了一個,只得讓天一大師專美於前了。”
他一再冷言冷語,果然有人受激冷哼一聲。
天一大師口宣佛號大聲道:“天下第一高手的稱號是武林中好事的人喚著玩的,像青箏道友師兄青木真人自然當之無愧,像貧僧這種只知唸經敲鐘的老和尚,那是萬萬擔當不起的——”
華山神鷲冷笑道:“大師何必過謙?”
天一大師理也不理續道:“當時有朋友告訴貧僧說,武林朋友把貧僧和青木真人並列為天下第一高手,貧僧那時就說不可,我和尚唸經打坐原可不理,但是讓那些心胸狹窄之徒聽了,定然惹出無窮麻煩,哈哈,華山神鷲方施主你若是瞧得不順眼,貧僧今天當著這許多武林高手面前把這名號轉贈給方施主,只要方施主點一下頭!”
華山神鷲萬料不到天一大師說出這番話來,他狠狠地回顧一眼,只見不少陰沉的眼光集中在他身上,他是萬萬不敢點這一下頭的,但是又不能示弱,只得尷尬地道:“天一大師和青木道長並稱天下第一高手,這是大家都知的,我方某豈敢妄稱,嘿嘿,豈敢妄稱——”
天一大師微笑不語,那崑崙的青年南璿卻縱聲大笑,爽朗的笑聲在荒野中直送出去,好半天才聽到陣陣迴響。
華山神鷲老臉通紅,狠狠瞪了南璿一眼,南璿收住笑聲,毫不退縮地還瞪回去。
那個崆峒派的又道:“我瞧大家既是抱著必死之心才來的,咱們定要想一種新奇的危險事物來賭鬥賭鬥,否則不怕人家天下第一高手笑掉大牙麼?”
天一大師一聽又說到自己頭上來了,不禁忿然動容,那南璿已開口道:“崆峒神劍白老英雄語出驚人,胸中必有高見,可否讓咱們聽聽。”
他年紀輕輕,但是今日來此的全是一派掌門的身份,是以人人都不敢因他年輕而小看了他,他口齒傷人,別人也不好發作。
那崆峒神劍陰陰笑道:“我瞧還是請天一大師出個主意,不然咱們想出來的,人家覺得太是稀鬆平常,咱們這個人可就丟大了!”
天一大師道:“白施主此言差矣。想當年咱們各派精英在此為了身外之物爭鬥得七死八傷,咱們不管他們爭得對不對,既是前輩們定下了這場死約會,咱們今日就得見個分曉,說來不怕各位見笑,今日賭鬥一場自是免不了,方才青箏道友說得是,咱們是怎樣一個比法,大家盡可提出來商量一下。”
此話一出,差不多每個人都在暗中思索一個於己最有利的比法,但是沒有一個人說出口,尤其方才崆峒神劍說過要尋一個新奇危險的比試事物,自己此時若是說出,被人覺得過於平淡,那就丟人了。
霎時之間,荒野沉默下來。
月亮悄悄隱入烏雲。
× × ×
“酒家隨便你們怎麼比法,一定奉陪就是。”是峨嵋和尚的聲音。
“正是,貧道也是如此。”
“正是,在下也……”
“正是……”
“在下也是這個意思……”
一時所有的人七嘴八舌都作了這“聰明”的推諉。
在這種情形下,只要有一人提出一個比法,大家反而只得聽從了。
這時一個低沉的咳聲響了起來,眾人登時靜下來,目光一齊集中在那咳嗽人的身上。
只見那人年約五旬,自始至終從來還沒有開過口,眾人識得,正是北遼陰山派的傳人金寅達。
華山神鷲鷹目一翻道:“金兄有何高論?”
金寅達微微歪了歪嘴,一言不語,雙目凝注著前方,伸出食指往前指了兩指。
眾人忍不住齊道:“什麼?”
金寅達仍是不語,又翹起拇指往後指了兩指。
崆峒神劍大叫道:“什麼?你說沉沙谷?”
“唰!”一道電光從天腳一堆烏雲中閃出,照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每個人的臉上都顯出一種驚恐的表情。
金寅達冷冷地道:“正是!”
華山神鷲強抑驚色,沉聲道:“願聞其詳。”
金寅達道:“用輕功,渡過沙谷,功夫成的,就過得去,不成的,沉下去。”
這金寅達來自北遼,說的漢語斷斷續續,不很流利。
華山神鷲道:“然後?”
金寅達道:“過去的,在石上留下他那一派的表記,再回來。”
峨嵋和尚仍不明白,道:“回來便怎麼?”
金寅達看都不看他,道:“回來的只怕不到一半了。”
眾人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冒上來,雖然每個人都存著必死之心來踐約的,但是要他們踏著鵝毛不浮的沉沙谷而過,確是大大心寒。
金寅達頓了頓道:“各位覺得不好的話,在下隨各位的便,嘿!”
此言一出,大夥兒心中一凜,不約而同地悄悄捏緊了拳頭。
烏雲愈來愈密,倒像是要下雨的樣子,大家沉默著,躊躇著。
寂靜的夜,北風如刀,週遭的黑暗,象徵著重重隱伏的危機。
× × ×
呼的一聲,驀地裡,衣袂破風之聲撕裂這週遭的沉靜,黑暗中,只見一道光華衝天而起。
那道光華上衝之勢一頓,陡然之間向前方一掠,平平的飄出七八尺,仍然沒有絲毫下墜的趨勢。
看清楚了,原來竟是一個人在空中掠過,手中雪亮的戒刀發出光華,為這充滿著危機的夜加上一幅不可多得的奇觀。
“瞧,這是聞名天下的‘分光掠影’身法!”
“峨嵋的慧真和尚赴險去了!”
不錯,第一個去送死的是峨嵋的代表。
黑沉沉的夜,數十隻眼睛緊盯著慧真身形,但見那團光華一掠之下,凌空虛點,速度迅速之極!
一陣微風拂過,總算把密密的黑雲吹開一線,殘月悄悄的爬出雲霓,淡淡的清光灑向大地。
月光下,看得仔細,慧真已踏上那一片廣闊的黃沙上了,也許,他將要一步步接近死亡了。
身形三起三落,每一點地,卻不敢運用絲毫力氣,只是雙足交錯而蕩,借這一蕩之力飛渡沙谷。
呼、呼兩聲,峭壁上又飛下兩條人影。
右邊一個道士裝扮,左右雙足微分,一前一後保持原式不變,身形卻輕靈的向前掠去。
“嘿!武當的‘平步青雲’!”
“啊,是兩位道士一同赴險,左首的可不是青箏羽士?”
不錯,這一對道人緊繼著峨嵋派奔向沉沙谷。
月光下,慧真和尚已渡到黃沙谷中間了,身形卻越來越重滯,“分光掠影”的輕功心法也慢了下來。
再看看武當的白石道人和青箏道士的身形,卻有如兩條黑煙,滾滾而去。
別瞧他們如此身手,同赴死亡約會,卻沒有一人存有生還的念頭。
慧真和尚足步開始沉重了,雖則還有十五六丈的路程,但對於他來說,又不啻是一程可望不可及的旅途。
慧真和尚滿面通紅,心一橫,猛然一足踹下。
這一腳一點,力道雖是三分發,七分收,但沉沙谷何等奇異,身形立刻沉了下去。
慧真和尚大吼一聲,戒刀虛空一劈,呼的一聲,身形驀然一蕩,平空拔起五六尺,倒是揚起漫天黃沙。
他身在天空,臨危不亂,陡然腰間一折,頭下足上,戒刀嘶的在地上一拍,身形借此一擊,有若湖中行舟,平平穩穩飛掠而出,那柄雪亮的戒刀在沙地上畢直的拖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峭壁上仍然是靜靜的。
也許——也許三個頂尖的高手會一去不返,也許他們能夠平安歸來。沒有人急著再去一試了,他們要等待著結果。
青箏道人大袍飄飄,雖然使的是最通俗的“蜻蜓三點水”輕功身法,但速度絕不在右邊白石道人之下。
呼呼然,兩位全真也已踏入了天下奇險的沉沙谷。
青箏道人左足點地,身形正想上拔,猛然足下一陣軟軟毫不著力的感覺,身子一個蹌踉,心中暗道:“嘿!好厲害的沉沙……”
說時遲,那時快,青箏道人右足一踢,左足一拔之下也是一踢,呼呼數聲,連環已踢出七八腳之時,身形登時直立起來,猛向前竄。
這一耽擱,白石道人已在身前數尺,心中忖道:“這可不是玩的,切不可再有絲毫大意——”
加快足步,一掠而過。
前面慧真和尚猛然虎吼,身形一翻,一個觔斗,雙手一探,抓住沉沙谷東西的盡頭,翻上陡立入雲的小山麓邊。
慧真長吸一口氣,暗暗忖道:“總算渡過了!”
右手一揮,戒刀直上直下,一式劈下。
“喔!”一聲,刀尖在山石上留下一道寸深的印痕!
雖然,隔著一道長長的沉沙谷,這邊峭壁上的人卻都能清清楚楚的瞧見慧真和尚這一式乃是峨嵋不傳之秘——“指天劃地”。別看他簡單的僅是直削一刀,但普天之下各門各派的狠招攻式卻悉數包括在這一式中。
但見慧真一刀劈下,刀身紋絲不動,石屑翻飛中,那鋒薄的戒刀卻有如千斤鐵杵,極其沉重的落回地上。
“好深的內力!”低沉沉地是華山神鷲的聲音。
慧真和尚反身一縱,一點之下,連連數躍,儘量避免不要踏入沉沙面上,他這是一鼓作氣,呼呼幾聲,身形已掠出十五六丈。
迎面武當白石和青箏等兩人急奔而來,白石道人到底不凡,“平步青雲”的身法始終沒有緩慢下來。
左首青箏羽士倒也沒有怎吃緊,宏聲道:“恭喜慧真道友渡過難關。”
他這一開口,真氣陡然一濁,身形立刻有微微波狀的蹌踉,但身形可絲毫不慢。
慧真身在空中,聞言呵呵大笑道:“好說,好說,此祝道友一路順風……”
驀地裡,慧真大吼一聲,身形一陣子抽搐,呼的平空墜落下來,霎時便沉下那無底的沙谷中。
峭壁上所有的人都是一陣驚呼,白石和青箏何等定力,絲毫不被這突生蕭牆之禍所驚,一齊暴喝一聲,身子拚命拔起。
青箏道士長吸一口真氣,身在空中,雙袍袖往後一拂,身形一連在空中跨出七八步,竟然凌空虛渡過這十五六丈的距離。
呼的一聲,白石道人也搶上沙舟之石。
× × ×
峭壁上,仍是鬧哄哄一片,慧真和尚的陡然下沉,給大家原本已是緊蹦的心弦更拉緊了一點,這當口裡,只有少林的天一大師仍然沉靜的站在一邊,口中低聲微宣佛號,心中卻忖道:“青箏道友深藏不露,方才危急時那一式‘凌空虛步’身法之高,平生僅見,看來他師兄青木道友功力定可蓋世了!”
站在山麓下的青箏和白石,心中惴惴,他們可真不明白那慧真和尚好好的掠在空中,卻突然下沉,難道這沉沙谷中果然有鬼神莫測之險嗎?
兩個玄門羽士雖則功力絕頂,但也沒一分把握能渡回這一灣黃沙,雖然,他們已經飛渡過來了!
青箏道士到底玄門之士,豪氣逸興仍然絲毫不斂,哈哈笑道:“白石師兄,看來——看來咱們也未必能夠重返生天?”
白石道人苦笑一聲,答道:“今日之約,你我都不存生還之心,死則死矣……”
青箏道人豪氣陡振,宏聲道:“白石師兄說得是……”
武當白石道人又是一笑,驀然反手一振,一縷青光衝天而起,“叮”的一聲,青光一連跳動數下,一柄長劍已到手中,單瞧他這抽劍之勢,便可知其功力之一斑!
白石道人微微喟道:“青箏師兄,小弟現醜了!”
說時遲,那時快,白石長劍化作虹光,“嘶”,“嘶”,劍氣破空之聲大作,一振之下,內力悉數貫注,呼的完成一個美滿的劍花,同時間裡,提氣大吼一聲,漫天劍光陡然收斂,白石道人鐵腕一振,奪的一聲,長劍閃電戳出一劍,叮然反手插鞘。
青箏道人一瞧那光禿禿的石壁上,石屑翻飛,一個深約寸許,公公正正的圓印痕出現在壁上,忍不住沉聲呼道:“好一式‘鬼箭飛磷’,師兄好精深的內力!”
白石道人不遑謙遜道:“青箏師兄多多指教!”
不說他們兩人在石舟上,就是遠在峭壁上的各派代表誰不衷心佩服這一式武當的絕招?
青箏道人跨前一步,伸手摸摸那石壁,陡然回首驚詫地對白石道人道:“恭喜師兄內力造詣已達心劍合一之境……”
白石道人臉上一紅,不以為怪的道:“貧道彫蟲小技,用劍僅僅初入門牆!”
他雖是謙遜之詞,倒也有三分是實。
原來方才青箏道人突然發現白石在那式“鬼箭飛磷”之時,最後點出了一劍,這一劍聽那刺耳的破空聲,便知乃是內功極勁,但伸手一摸,那圓心的一劍卻僅僅刺入一分,可見白石道人的內力已到心手如一,可收可發之境地了。
但白石道人可也不是信口胡謅的,這一式武當鎮山三劍之首乃是當年武當劍派之祖張三丰所創,威力之大,天下無能出其右者,張三丰祖師昔年使此一式時,最後點的一劍,雖然點在一張薄薄的牛皮紙上,發出嗚嗚的巨響,但內力陡然全收,紙上一絲印痕也沒有留下,要能練到這一步才算是到達十成本領。
是以白石僅能減少力道在石中留下較淺的印跡,較之張祖師昔年確是只能說初窺門徑的了。
× × ×
青箏道人心中明白,也不再多言,驀然緩緩舉手一拂,俊美的面上掠過一絲紅雲,道冠也微微上浮半寸,也不見勁風之聲,橫退一步,吐出一口混濁真氣微微搖頭道:“貧道班門弄斧,倒教師兄見笑了!”
白石道人向那壁上望去,只見石壁上除了峨嵋的“指天劃地”,自己的“鬼箭飛磷”以外,光禿禿一片,心頭一震,詫聲道:“青箏師兄之言過謙了,別瞧師兄輕輕一下子,貧道可真是拜服萬分!”
同樣的,在這邊峭壁上等待的人,雖全都是一等一高手,但青箏道人此式一出,卻沒有數人說得出名頭。
眾人的目光可都是夜視如晝,清楚的望見那石壁上經青箏道人這一拂之下,並沒有絲毫影響,都不由齊齊一怔!
崆峒的劍手白大俠雙眉一皺,尖聲道:“天一大師可能為咱們說說青箏道長這是何等絕頂的功夫麼?”
少林天一大師低低宣一聲佛號道:“這個——”
驀然身旁一個冷冷的口音接口道:“玉玄歸真!”
“啊!”一聲驚呼發自眾人的口中,他們可都不能相信這俊美的道人竟練成了道家至高玉玄歸真手法!
天一大師也是一驚,回首一看,發話的乃是那北遼的金寅達!看來此人定是深藏不露,身懷絕技之士了,否則他決不會看出青箏道人的內家至高手法。
心中陡然一個奇異的念頭閃過,天一大師打心底深處念了兩聲“善哉!善哉!”竟生出了一絲警惕之心!
也許這是上天的安排,總之,從這麼微小的一點上,竟然決定了以後近百年的武林大勢!
微風又開始送拂了……
呼一聲,一陣風拂在直立的石壁上,立刻將上面一堆細灰也似的石粉飛揚在空中,石壁上現出了四道四指拂過的印痕!
不消說,那是青箏道人玉玄歸真的傑作!
青箏道人微微一笑,對白石道:“咱們該回去吧!他們尚在等我們的生死結果哩!”
白石緩緩點點頭,沉聲道:“要小心!”
青箏道人豪心登被激發,哈哈一聲宏笑,身形有若神龍騰空而起,飛也似的掠向前去。
白石道人緊跟著也自騰空而去。
這邊峭壁上的人也都緊張的瞧著這兩個一代宗師,但見兩人有如巨鳥般在空中弧形的經過好遠一段路程,漸漸落向沙面,誰也不會相信,兩個身懷這樣高深輕功的道人會有隕落的道理。
說時遲,那時快,右首的白石道人陡然悶哼半聲,身形在空中一個蹌踉,和慧真和尚的遭遇是一樣的,如出一轍離奇的墜下沙面去。
左首的青箏道人吃了一驚,身形陡然一窒,呼的真氣運轉一小周天,有若天馬行空般急急一個轉彎,猛可伸手向那下沉的白石道人抓出。
那裡知道他真氣這一運行,心脈有若刀割,來不及吐出濁氣,身形已支持不住,直線下墜,不消片刻,這兩個俊美神勇的道人便永別了這芸芸眾生的大千世界。
寒風飄然拂過……濃雲又將月兒遮住了……
黑沉沉的,像是為這三個枉死的一代宗師作低默的憑弔,也像是給這一片淒涼的黃沙上再鋪了一層恐怖的外衣!
× × ×
遠方有清稀淡薄的水霧,迷迷茫茫的擁著這四周的亂石嵯峨,月兒若隱若現的在雲層中,使得這座大山倒向那一片黃沙的方向投下一抹淡暗的黑影。
夜,沉沉如故。
峭壁上,黑壓壓的一片人影現在卻孤孤單單剩下兩個人影,一僧一俗,卻是天一大師和首先提議赴沉沙谷作生死賭博的金寅達!
一個個名震一方的人物都消失在一片黃沙之中。有的是行至中途便命喪沉沙,有的是僥倖渡過,在那沉沙的盡頭留下獨門的表記,但沒有一個人能夠安全的往返!
天一大師一代高僧,目睹這許多武林同道個個命喪荒谷,慈憫之心油然而生,但無奈師祖早已定下了死亡的約會,連他本人也壓根兒沒有存著生還之望,是以雖見眾人一一死去,僅自暗宣佛號,沒有去出手相救。
最後的時刻來臨了,金寅達冷冷道:“大師號稱天下之首……”
天一大師怎麼不懂他話中之意,冷然接口道:“金施主不必多疑,若是怕老僧臨陣逃脫,就讓老僧先去一趟吧,唉,今日之事……”
金寅達又是陰陰一笑,說道:“大師究竟是佛門中人,氣度遼闊,絲毫不疑心鄙人會在大師赴險之後悄然而退?”
天一大師驀然心中又是一震,神眼一翻,瞪著那金寅達,但見他雙目奕奕有神,金寅達心頭不禁有一些不自在的感覺!
大師閃目一轉,低聲道:“老僧先行一步?”
金寅達道:“大師請……”
少林老僧輕宣一聲佛號,縱身奔向沉沙谷。
金寅達沉吟片刻,忽然又道:“大師且住,容在下和大師並行吧……”
話聲方落,身形已自飛出。
天一大師倒真不知金寅達是什麼意思,但他佛心甚極,微微一哂,也不思考。
兩人身形有若彈丸,颼颼,在黑暗中劃出兩道黑線,平穩的走入那黃沙漫漫的沉沙谷中。
天一大師功力號稱神州第一,雖是平靜的行著,但速度卻是驚人,一路並行而來,天一大師不由驚忖道:“這一程趕來,可斷定這金寅達的功夫不在武當白石道友之下,以他一個北遼之人,竟能練得如此神功,倒是難得了。”
這一踏上沉沙谷,卻立刻分出功力的深淺了。
天一大師足不點地,輕快的行走在沉沙谷之上,身法輕盈,生像是這沉沙對他來說,已是一項很好的借足石了,一絲一毫也不見倉促!
但那金寅達卻不如此,身形凌空而渡,提氣吐氣之間,顯出他實是全力以赴,才勉強如此,和天一大師安詳的身法比起來,到底要遜了一籌。
× × ×
漸漸的,沉沙谷的盡頭近了,那石壁上已留下了斑斑纍纍的痕跡,令人感到一種格外的刺目。
天一大師口宣佛號,踏上石舟,反身對緊跟上來的金寅達道:“假如咱們兩人也不能返回生天,那麼——那麼先輩所期望的名位之次豈不始終不能完成麼?”
金寅達一怔,隨即答道:“不,大師,咱們雖然喪生,但——但這些——”
說著,指一指那壁上斑斑纍纍的痕跡!
天一大師一轉念,也自釋然,說道:“那確實只好如此了!”
說著,微一合十,對金寅達又道:“施主先使神功吧,老僧恭請教益!”
金寅達倒也爽快,呵呵答道:“好吧,在下這就現醜!”
說著,雙手一提,一前一後斜飛而出,“噗”的一聲,在那石壁上印了兩掌!
雙手才觸山石,猛然一撤,同時間裡,忽然雙掌交錯而旋,嘶的一聲,山石盡給他刮下一大片來。
天一僧人低讚一聲:“好俊的一式‘迴風舞柳’!”
金寅達乾笑一聲,橫退一步。
天一大師不再言語,上前一步,猛運一口真力,在體內完成兩個美滿的運行,呼的吐了出來。身子驀然騰空而起,橫地裡往那石壁上一跺,有若壁虎般身子和地面完全平行,面向下,牢牢的立在壁上,蔚為奇觀!
片刻之後,大師才飄下地來。
回首一看,石壁上已然留下了兩個腳尖向下的足印,深達三寸有餘!
金寅達忍不住呼一聲:“大師真不愧武林之首!佛門金剛不動身法,功參造化……”
天一大師一哂,不置可否,兩人默對片刻,天一大師陡然說道:“金施主,咱們這可就回去一試……”
驀然,他心中一震,臉色不由大變!
金寅達抬頭一望,只見天一大師面寒如冰,齊腹白髯根根豎立,心中不由一慌,信口胡謅道:“大師怎麼啦?”
天一大師理也不理,猛然吸一口真氣,緩緩又吐了出來,金寅達見狀面色一沉,陰陰笑道:“好!好!今日……”
話未說完,心一橫,一掌直推過去。
天一大師面色驟變,猛可大吼一聲。
這一聲乃是天一大師情急之下滿含內力所發,聲音有若雷擊,“轟”然一聲,真可裂石。
金寅達猛覺一怔,掌上力道一鬆,只用出四成內力來,但卻結結實實的打在天一大師的胸口上,天一大師不由被打得後退兩步!
金寅達萬料不到自己這一掌竟如此得手,怔了一怔,陡然醒悟,急叱一聲,又是一掌當胸打向天一大師。
大師陡然長嘆一聲,仰天疾呼道:“罷了!罷了!劫數使然,讓老僧和這小子同歸於盡吧!唉……”
猛可一沉,散去全身已聚於關元、玉枕兩穴上的真力,反而提至丹田,佈於全身,口中叱道:“說不得老僧今日要重開殺戒了……”
言下似有自嘲晚節不保的意思,雖然情勢如此急迫,但也不由打心底深處暗覺可笑又復可憐。
金寅達情知此乃自己生死關頭,也是全力貫注,一掌劈向天一大師頂門。
大師雙手一翻,接了一招,驀然胸中一窒,一個蹌踉後退數步,噗的一聲,落腳之處,輕柔不著絲毫力道,竟然已退出山舟,而落在沉沙谷中。
金寅達仰天一笑,雙掌交相又是一擊。
天一大師臨此險境,仍是心神不亂,勉力按抑著真氣,一提之下,雙腳絲毫沒有陷落下去,同時間裡,左手當胸,右手一揮,終於動用了少林的“無極玄功”!
呼的一聲,金寅達但覺手中有若受千斤巨錘一擊,雖則感覺對方攻勢之中,多處不甚嚴密,但可恨自己自顧不暇,沒有餘力乘隙而入。
說時遲,那時快,天一大師身形已然下沉,好厲害的沉沙,一瞬間,沙土已掩至大師足踝。
金寅達顧不得自己右手發麻,左手一圈,驀然一式“泰山壓頂”,直按而下,目的是想要把天一大師像釘釘一般打入沉沙之中。
大師怒叱一聲,左手仍是當胸之式,右掌卻一側斜迎而上,無極玄功再發,呼呼勁風聲大作,金寅達陡覺身法一震,力道被反震回來,不由一哼,趕忙後縱,卻見那天一大師一掌劈退自己後,面上掠過一絲痛苦之色!
金寅達不等身形落地,凝足真氣,又是一掌壓來。
天一大師面色又是一變,低嘿一聲,又自架解金寅達這一式攻式,可是足下沉沙已升至小腿了。
天一大師雙目盡赤,真氣陡然一散再凝,就這一吹一納之下,已運足了佛門般若禪功於左掌,這佛門般若掌可非同小可,天一大師自出師來,這禪功尚未用過一次,此次乃是生死關頭,這一提功,全身袍紋不由驟增!
金寅達嘿然一哼,身形忽左實右,掌力似實卻虛,施出北遼名震一方的“迷魂步”,但一連數次,都被天一大師右掌無比雄厚的掌力封回。
天一大師自明白了那其中一切的原委後,便無名真火上衝,殺心陡盛,此時雖身處危境,但仍運功以待。
金寅達再也不停留,身子弧形一沖,閃電又是一退,施出一式“迷魂步”中“遊魂渺渺”,竟然欺近了五尺。
天一大師陡然大吼一聲,右手鐵掌一掃,金寅達雙掌急忙一封,說時遲,那時快,天一大師右掌早已凝就的“般若禪功”一旋而出,嗚嗚怪響陡盛,竟然使空氣迴蕩之下,發出一股古怪的迴旋力道!
金寅達萬萬料不到天一大師功夫如此神奇,心神一疏,身子陡然間已被那一股回力拉近數尺。
天一大師出手有若閃電,嗖的一聲,右手疾出,扣向金寅達左手脈門。
金寅達重心才失,脈門已被扣住,情急之下,右掌劈門一拳打向天一面門。
天一大師冷冷一哂,呼的左掌一封,颼然一撩,和金寅達對了一掌,但金寅達究竟名家身手,臨危不亂,左手一翻,三指如電,啪的一聲,也搭上天一大師的脈門。
天一大師打心底裡暗讚一聲,左手一送,但金寅達的右手也運足了力道,一封之下紋絲不動。
天一大師右手陡然一鬆,避開金寅達的反扣之勢,驀然右臂自肘部一摔,呼的又自擒住金寅達的左腕。
金寅達在急不及待之間,左手有若靈蛇,也是一翻,攻敵之所必救,天一大師可不容他得手,呼的一聲,右臂又自一翻,五指一顫,在擒拿法中又加上了拂穴的內家手法,點向金寅達臂上穴道。
金寅達心中一寒,右肩急塌,左腕一轉,手撐向內,用手背突地向外一撞,呼的內力急湧而出。
天一大師右手原式不變,卻是一沉再吐,觀得清切,“嗒”的一聲,扣住金黃達的脈門。
他們這數招皆因有一手互被對方內力牽制,是以只有一手作戰,但運用如飛,完全是擒拿法中最高深的招式,但見兩隻手臂僅能自肘部活動,呼呼數響,天一大師終於佔得上風。
金寅達情急之下,驀然心生一計,右足一曲,膝頭一送,撞向天一大師丹田要穴,他知天一大師雙足困陷在沉沙中,必不能反擊,這一招果然陰辣得很,天一大師右手一鬆,金寅達得此良機,那裡肯鬆手,左手又是一翻,也搭上天一大師的右腕。
一瞬間,金寅達連施詭計,竟能從下風之勢扳持平手,也真不愧為一代宗師。
天一大師心中甚是焦急,雙掌同時用力一揮,但金寅達也自全力相抗,一連數下,都紋絲不動。
而這樣較勁,甚費內力,足下一浮,沉沙已升至膝頭,天一大師雙目盡赤,驀然全身功力孤注一擲,左肩一塌,電光石火間,左掌仍用力和金寅達互持,左臂卻自一曲,呼的一式“肘錘”撞向金寅達右肋的“章門”穴。
金寅達作夢也沒有想到在這近身互搏,內力相抗之間,天一大師竟仍能分出力道用外家至剛的招式來對付自己,心中一寒,呼的長吸一口真氣,下盤不動,上身陡然橫移半尺,說時遲,那時快,天一大師瞠目一叱,左手肘錘陡收,全臂自肩窩猛力一摔,內家摔碑手已自發出,右手可也不絲毫停緩,一顫之下,震脫金寅達的五指,同時間裡,在金寅達來不及再出招相阻之際,雙掌已如兩條靈蛇,交相而上,但聞“啪”、“啪”兩聲,都緊扣金寅達的脈門。
金寅達身形後仰,重心失據,一著之差,全盤盡沒,天一大師猛可一呼,嘿然臂上用力,向上一挺,將金寅達身子凌空舉起,一蕩之下,猛力向身前的峭壁上擲將過去。
呼的一聲,天一大師雙手同時一顫,在這急迫之間,拍住了金寅達“關元”,“玉枕”、“華蓋”、“公孫”等五六個主要脈道。
“噗”的一聲,是血肉和石壁相撞的聲音。
金寅達慘吼半聲,平空跌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昏死過去。
天一大師仰天一呼,喃喃自語道:“天數如此,今日……”
驀然,他瞥見死在地上的金寅達似乎蠕蠕一動,急忙大吼一聲,左掌虛拍,右拳猛搗,一虛一實,陰陽相濟之下,威力大得驚人,虛空又結結實實擊在金寅達的身上。
天一大師一掌劈出,雙手合十,默默禱道:“非是老僧手辣,今日之約,乃是生死關頭,金施主安息吧!……”
禱畢仰天疾呼,高聲道:“自古以來,沉沙之谷,無人能渡,今日……今日老僧拼著也要……也要渡出此谷,雖然……”
天一大師長吸一口真氣,閉住任督雙脈的穴道,飛快的在體內運行一週,身子竟然緩緩從沉沙谷中升起!
假如有人在一邊看見這個情形的話,包管他不能相信這失傳近百年的少林“一葦渡江”的心法竟又重現在天一大師之身,只見他升出沙面,閃電般便是一個反身。
他不能,也是不敢再停留一絲一毫了,反身拔足而渡。
× × ×
呼呼,是衣袂破風聲。
呼呼,這卻是拂面如刀的寒風!
月兒緩緩的又鑽出了雲端。
天一大師的身形愈來愈不穩了。
他想:“啊!我佛慈悲,萬望助我天一能渡過此谷!……”
他想:“啊!天一啊,你使命重大,萬不能讓少林神功絕自你身…”
八十多個年頭了,他的心神從來沒有如此煩亂過,但在這人生的盡頭,在這生死的交界之間,他的心靈深處仍然是煩亂不堪!
這是人的常情,這是不可免的!
漸漸的,近了,只有二十三、四丈便能到達對岸了。
呼,呼,這不是衣袂聲,也不是寒風,卻是這衰老的僧人垂死的喘息聲!
本來,人生——這紅塵世界——沒有什麼好留戀的。但自從他發現這沉沙谷的秘密後,對於這渡過此谷的一方面上,至死也不能釋然於懷!
驀然,他感到一陣氣阻,氣血上逆——
“沙”,“沙”,天一大師終於支持不住,開始下沉了!
這號稱神州第一高手的少林老僧在劇戰後搶渡沉沙谷,和白石、青箏、慧真他們一樣,再也不能完成這個工作,緩緩地沉了下去!
噗,噗,黃沙漫天。
一陣寒風拂過,地平線上,再也沒有留下一個影子。是這一陣風,又拂平了黃沙上凌亂的足印,但,奇怪的是,在天一大師下沉的地方,用不著風,原本就是平平的一片,連一個下沉的痕跡也沒有,難道……
仔細觀察,這裡的沙上淡淡的有層黑影,那是由於月兒照著沉沙谷那一邊盡頭山舟上的峭壁,所投下的暗影所致,在這時刻裡,在這天一大師下沉的地方,正是在這片峭壁黑影的峰巔,一片介於黑影外,一片包在暗影內。
遠方有一兩聲稀疏的雞鳴了……
沉沙之谷,險甲天下。
飛鳥不渡,鵝毛不浮。
是的,今夜裡這整個武林的精華,竟也沒有一人能夠生還在這沉沙之谷中?
寒涼的夜風肆勁——
時間是壬戌之年,七月既望,夜半四更,殘月當空而掛,灑出淡淡的清輝。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CSG_chapter_2.jpg


第二章 轮声尘影



车辚辚。
“噼啪”一声,马鞭抖在空中,车轮滚过,扬起漫天灰尘。
浙南的官道上,两匹骏马拉着一辆木车奔驰著,车上坐着一个健壮的青年,他抖著马鞭,吆喝着,熟练地赶着马车在曲折的官道上匆匆而过。
这是雪后初晴的时候,本来挺平的大道经过这场大雪之后,立刻变得泥泞不堪,虽然经日光晒干,但是灰尘可免不了,那两匹马都是灰色的一片,赶马的少年也是一身尘沙,和著汗水,简直成了泥人。
“噼啪”,他右手抖了一鞭,腾出左手松开胸前的纽扣,露出健壮的胸膛,任凉风吹拂著,但是不消片刻,他的胸口又成了灰色。
车又转了一弯,前途尽处出现一个村落,他抖了抖缰绳,放缓了马行。
他掏出一条肮脏的手巾,揩了揩额头,喃喃自语:“还有一站,还有一站就到了。”
马车走进了村落,他熟悉地往左一转,停在一家“老牌福禄栈房”前面。
栈房门口出来一个中年胖子,大叫道:“陆小哥,辛苦你啦,货来了吗?”
少年把马鞭往车厢一指道:“招呼人来搬吧。”
那中年胖子道:“陆小哥,快下来洗个澡吧,牲口让咱们来料理。”
少年道:“不打紧,我先料理了牲口再洗澡。”
中年胖子笑道:“胡老板不知哪来的好福气,雇到陆小哥你这种勤快的帮手——”
说著一面进去唤人来卸货。
马厩中,少年一面挥着刷子洗著马身,一面喂著草料。然而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他把右手的棕刷丢入了马槽,却把一束稻草抛入了水桶。
但是他仍毫无感觉,茫茫望着窗外,喃喃自语:“陆介啊,陆介啊,这马伕的生涯还有十二天就要结束了,只要,只要他老人家一来——”
他嘴角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一伸手,却从水桶中抓出一把稻草来,不禁哑然失笑。
他拍著洁白的马身道:“我自己也该去洗个澡了。”
× × ×
“陆介,陆介,吃饭啦。”
陆介一面抖著头发上的水珠,一面把头发挽在顶上,应着走了出来,迎面而来的胖子啧啧赞了两声:“好俊的小伙子。”
陆介没有表情地跟着他走到饭厅。
桌上大鱼大肉,香气溢然,陆介风尘仆仆地奔了一整天,也着实累饿交加,风卷残雪地吃了四大碗,轻轻放下碗筷。
胖子笑道:“陆小哥,再吃一碗。”
陆介道了声“饱了。”迳自离席,桌上全是粗豪汉子,从来没有什么礼节客气,大伙儿仍然大吃大嚼。
陆介走出饭厅,缓步渡到街心。
是华灯初上的时候,这小村中炊烟袅袅,西天红霞遍布,彤云如飞,随风吹来阵阵烧松枝的清香,那令人心神俱醉的清香把陆介又带入童年的甜蜜……
× × ×
江南的春天,杨柳摇曳,燕子斜飞。
花园里,桃李争艳,百鸟竞鸣,轻风拂着花朵,蜜蜂儿在摇晃的花蕊上转来转去。
陆介,就生长在这大花园中。
“大哥哥,你在哪里?小花猫把我的纸鸳扯破了,你来帮我贴一贴啊。”
娇嫩的童音响着,园门外闪进来一个小姑娘,灵活的眸子闪动着,顶上一双辫子跳动着,春天像是在她的小脸上活跃了。
陆介一面整着她弄绉了的衣衫,一面笑着替她补贴风筝。于是,小姑娘由衷的笑了,她真高兴有这么一个无微不至的大哥哥。
“小真快进屋去,妈妈方才叫你呢。”陆介一面贴著风筝,一面正色地说。
小真拍了拍身上的灰,像一只蝴蝶般跑进了房屋。
× × ×
陆介靠在墙角上,嘴角上露出温馨的笑容,他凝视著如火的红云中霞光万道,渐渐,他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脸上像是罩上了一层冰霜,令人望而生寒。
他眼前,那满天红云变成了满天火光,浓烟弥漫着,楼阁塌崩声,巨大的火舌,腾跃着,飞闪著,吞噬著。
然后,这一切如幻景般烟灭了,剩下的是一片空的,无穷无尽的,茫茫的。
他痴然皱着眉苦思,那片空白却愈来愈大,终于占据了整个心灵,他一丝影子也找不出。
“唉,我呆想些什么呢?还有十二天,他老人家就要来了,这次他一定要告诉我的。”
天色渐渐暗了,他又缓缓地踱回栈房。
夜阑人静的时候,栈房里四周传来阵阵鼾声,陆介安详地躺在床上,忽然,他像一只狸猫一般爬了起来,他斜眼瞭望窗外的月亮,时间一点也没有错,三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夜到了这时候他就自然而然的醒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在窗门上贴耳听了一会,然后满意地坐回床上。
月光斜进窗栏,正照在他的床边,他,竟如一个和尚般盘坐入定在床上哩。
× × ×
东方旭日初升,早起的农夫已成群在田里工作了。
陆介喝了两碗豆浆,从客栈走到后面的田埂上,他坐在微湿的石头上,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卷来。
凉爽的晨风拂著,陆介翻开书卷,立刻聚精会神地看下去。
他从书卷中抽出一张像地图一样的东西,看了一会,暗中喃喃自语:“沉沙谷?沉沙谷?……”
忽然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嘘——我且休息一会儿。”
陆介从树孔中望去,只见那姑娘年约十六七岁,脸颊娇红,模样十分可爱。
那小姑娘忽然又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怎么办呢?……”
陆介不禁有些好奇,仔细从侧面看去,只见小姑娘轻轻从背后把辫子拿到手中,忧愁地玩弄著辫子。
那姑娘黛眉微蹙,低声地自言自语道:“怎么办呢?要是给师哥抓回去……唉,怎么办呢?”
陆介不禁大是惊奇,他悄悄地偷听下去。
那姑娘玩了玩手中的辫子,忧愁地呆望着天,那神情就像求天帮忙的模样,令人见而生怜。
过了一会,她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丝笑容,她轻声自语道:“对啦,我可以雇一辆车,一面躲在车里,一方面也比跑路要快得多,只要——只要一跑到水口,哼,我就不怕啦。”
霎时之间,她像是一切问题都已解决,欣喜地逗著草中的小虫儿玩。
忽然,她又哎哟叫了一声,陆介偷偷从树孔中望去,只见她花容失色,口呆目瞠,半天才悄声自语:“我——我身上没带钱啊,怎么……怎么办呢?”
陆介瞧她那神情,心中竟然也替她着急起来,他暗中道:“怎么办?怎么办?她没有带钱啊。”
那小姑娘托著香腮,伸出一根纤指支在脸颊上,一副苦思的模样,一只枯黄色的蚱蜢跳在她的裙带上,她也没有发觉。
“呀,我真笨。”她忽然叫着说:“我雇一辆车,央求那赶车的先上路,到了水口,要大哥付钱不就得啦。”
陆介在树后一听,险些也拍腿大叫道:“我真笨。”
“啪”,他手中的书卷跌落地上。
那姑娘“咦”了一声,四处看了看,却不见动静,她也就不再注意。
过了一会,她又自言自语地盘算道:“那赶车的要是年纪大的,我就叫他‘大叔’,若是年纪轻的,我就称他一声‘大哥’。”
陆介听她说得有趣,不知不觉地,一个温馨的笑容挂在他的嘴角上。
“喂,赶车的大哥——”
陆介吓了一跳,连忙爬起一看,原来那小姑娘仍在自言自语:“我要赶着上水口去,你的车子能不能载我一程呀?”
“他要是说:‘成啊,你出多少价钱?’我就说:‘没关系,多少随便你。’要是他不急着说要钱,我就乐得不提钱的事。”
她认真地温习了一会,继续自言自语道:“要是他说:‘你先交钱吧。’我就说:‘嗯,没关系,我到水口再给你。’”
她把前后仔细想了一遍,觉得这番问答端的天衣无缝,于是满意地笑了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土。
“嗒”一声,衣带上的蚱蜢跳入草中。
她口带笑容地望瞭望四周,轻盈地从田埂上往村墟中走去。
陆介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转弯处,才惊觉到自己的书卷掉在地上,上面已沾著好些泥土了。
× × ×
栈房里,人声嘈杂,装货卸货地忙得不可开交,陆介斜靠在屋角,双手搓著一片竹叶,卷成小卷儿放在嘴里一吹,“吱”响了一声,他嫌那卷儿卷得太松,又放在手中使劲搓著。
一个伙计拿着两瓶酒走过,叫道:“陆介,要不要来一杯?”
陆介眼都不抬地摇了摇头。
这回卷得够紧了,他吹了两下,呜呜地有高有低。
“马胖子,马胖子。”门口一个粗嗓门叫着。
那胖子正在忙着指挥伙计运货,叫道:“干什么?谁找我?”
门外那人道:“是我,老王。”
马胖子挤出去问道:“老王找我干什么?咦——”
显然他瞧见了什么新奇的事物。
是老王的声音:“今天你们这有没有车去水口?”
马胖子呵了一声,道:“可是这位姑娘要搭车?”
老王道:“正是,她急着要去水口。”
马胖子道:“这个我可做不了主,货车搭客是他们赶车的老哥的外快,全要看他们肯不肯。喂,姑娘,你请进等一会,我去帮你问一声。”
栈房里嘈杂不堪,谁也没有听见马胖子在外面和老王说什么,只有靠在墙角的陆介,他一句一字全听真了。
马胖子和老王挤了进来,后面果然跟着那个小姑娘。
陆介装着不在意地吹着手中的竹叶儿,呜呜地怪响着,一点也不好听。
马胖子向一个小伙计道:“小余,你去把钱普三和赵胜唤来,他们两人正是要赶车去水口的。他们俩多半在对门酒店里。”
那小姑娘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伙计们忙忙碌碌地出出进进,不禁东张西望,颇觉有趣。
过了一会,那伙计小余跑了回来,后面跟着四五个彪形大汉,前面两人陆介认得,正是钱普三和赵胜,后面几人也都是马伕,想来是听那小余一番胡言乱语,跑过来凑热闹的。
马胖子道:“老钱,明天你不是要上水口吗?这位小姑娘想搭乘你的车,你瞧——”
那钱普三摇了摇头道:“胖子,我车上堆得连只苍蝇也挤不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马胖子道:“那么,老赵你呢?”
赵胜像是有点醉醺醺地瞟了小姑娘一眼道:“你出多少钱?”
那小姑娘眨了眨大眼睛,像是背书一般地说道:“没关系,多少随便你。”
陆介想起方才在田埂上这小姑娘的自问自答,不觉哑然失笑。
赵胜搔了搔头,小姑娘紧张地望着他,看他会不会说出“先要钱”的话儿,哪知赵胜搔了搔头道:“好吧,明儿清晨,你到这找我。”
小姑娘喜孜孜地转身对老王和胖子道:“谢谢您啦。”
她这一转身,赵胜和钱普三齐齐惊叫了一声,霎时脸色大变,赵胜急叫道:“不,不成,咱们不能搭这姑娘……”
说罢转身就走,马胖子叫了两声,两人理也不理。
老王“咦”了一声,回头望瞭望马胖子,马胖子向随钱赵二人同来的几人道:“小方你们三人要到下半月才出马,闲著送这小姑娘一趟如何?”
那三人望瞭望小姑娘的背,忽然脸色大变,大叫道:“不成,不成。”说罢也是掉头而去。
马胖子吃了一惊,忽然听得“哇”一声,那小姑娘竟坐在地板上哭了起来。
好几个伙计围了上来,一看那小姑娘,齐是脸色大变,马胖子不禁莫名其妙。
那小姑娘坐在地上哭得甚是悲切,马胖子道:“小余,你再去把苏全他们唤来……”
一个伙计上前在马胖子耳边叽叽咕咕一阵,马胖子望瞭望小姑娘的背,竟然也是脸色大变,急得直搓手。
小姑娘哭了一会,抬起头来一看,马胖子正在和那带她来的老王低声说话,竟是没有一个人理睬她,不禁又低头哭了起来。
× × ×
陆介冷眼看着这一切情景,他鼓气把竹叶卷儿吹得拉了一个尖,“刷”地将竹叶卷儿丢在地上,走了过来。
他冷冷瞧了马胖子一眼,回头对小姑娘道:“喂,姑娘,我送你去水口。”
那小姑娘喜悦地抬起头来,瞪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道:“你?……你送我去?”
陆介用力点了点头,窗外的风吹着他的一双衣袖,缕缕飘摇著。
背后马胖子叫道:“陆介,不成!”
陆介回首道:“为什么?”
马胖子道:“大后天你要赶车回清坊。”
陆介道:“大后天还有三天时间!我赶得回。”
马胖子又道:“不成——”
陆介抬起双眼,盯住马胖子,马胖子忽然感到一阵不自在,嚅然道:“你自己瞧……”
说著指那小姑娘的背。
陆介一看,只见那小姑娘的背上衣衫绣著一朵梅花,他心知这其中必有蹊跷,但是只冷冷回头道:“有什么不对?”
马胖子变色道:“陆介你不知道……‘神拳金刚’……”
“嗨哟”,工人扛重物的吼声压住了马胖子的声音。
陆介掀眉冷笑了一下,转身道:“小姑娘,我送你去水口。”
说罢转身就走,小姑娘叫道:“明天清晨么?”
陆介停下身来,简单地道:“现在!”
“嗨哟”,“嗨”……苦力的吼声。
陆介坐在车上,小姑娘坐在车厢里,两匹骏马轻嘶著。
马胖子拉着赵胜和钱普三从对面酒肆中跑出来,他身上的肥肉随着奔跑的脚步一起一伏。
“喂,陆介,等一下。”
陆介缓缓转过头,赵胜和钱普三已带着一身酒气而至。
赵胜道:“陆介,这祸可闯不得啊?”
陆介歪著嘴应了一声。
钱普三大声道:“陆介,何必惹这种事?”
陆介早就知道这其中必有蹊跷,但是他就是不肯出口相问,索性装着完全知道的样子,不在乎地笑了一声。
赵胜和钱普三相对愕了一会,正要开口——
“噼啪”,陆介的鞭子抖在空中,马匹轻嘶一声,车轮开始转动。
众人惊呼中,“噼啪”又是一声传来。
赵胜呆呆望着,钱普三往地上吐了一把口水,道:“陆介这小子我早就知道非吃大亏不可,哼,这回……”
空中只剩下一卷黄尘。
× × ×
不出半个时辰,一匹快马冲进了村墟,一直冲到“福禄栈房”门口,马上之人才猛一抖缰,那马端的神骏,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那么快的冲势就定了下来。
马上一个英挺的少年,熊腰虎臂,他抖著马鞭,大喝道:“兀,那栈房里的汉子都给我滚出来。”
钱普三和马胖子对望一眼,脸色齐变,钱普三道:“坏事了……神拳金刚……”
马上少年又喝道:“干么,不出来么?”
马胖子连忙出去,道:“大爷有何吩咐?”
马上少年道:“听说方才一位身穿梅花的姑娘在你们这儿雇车是不是?”
马胖子嚅嚅道:“是……是……”
那少年喝道:“雇著车没有?”
马胖子不敢隐瞒道:“有……有个新手……不知大爷的……”
少年道:“我问你雇著没有?”
马胖子吃了一惊道:“雇著了。”
少年大怒,“唰”的一鞭抽在马胖子头上,大喝道:“该死,混账——往哪里去了?”
马胖子抱着头,向前面指著,嚅嚅道:“那边……那边……”
马上少年一夹马,扬鞭如飞而去。
× × ×
马蹄得得,陆介把缰绳交在左手上,右手在车座旁拿出一顶风帽,斜斜戴在头上。
她一直没作声,他也一直没有讲话,只心中盘算著:“神拳金刚?神拳金刚是什么人?他和这姑娘有什么关连?”
“这小姑娘一个人在江湖上跑,也不知是什么路数?”
马车在土路上奔著,颠簸著。
忽然,他的耳朵里发现了一阵马蹄声,虽然那还远得很,但是他已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
“喂,姑娘!”
车内没有回音。
他回头轻轻掀开门幕又叫了声:“喂,姑娘。”
那小姑娘不知在想什么心事,惊了一跳道:“什么?”
他沉吟了一下道:“可是有人要追赶你?”
小姑娘瞪着眼点了点头。
陆介哦了一声道:“那就是了。”
他回身勒了勒缰,顿时马奔得更快了。
两匹马都是上选之驹,这时放开蹄来,只觉路旁的景物飞快地向后倒去,然而马车上,陆介的脸色却愈来愈凝重了,他的听觉告诉他,后面的马愈来愈近了。
“哼,这厮的马好快。”
前面路转出,出现分岔两道,陆介知道左面的是通水口,右面的却是经过一个荒岗直达临汾。
陆介冷静地盘算著:“虽说这姑娘是要到水口去,但是这路上一路平坦,无处躲藏,只怕不到一半路程就会被后面的赶上,倒不如……”
想到这里,猛可回身道:“姑娘,后面追的已近,若是直奔水口,非让人家追上不可,咱们先往临汾方面跑去再说——”
这时马车已奔到分岔路上,陆介猛然一抖缰绳,马匹一声长鸣,带着庞大的车辆一个急转弯,走上右面道路。
陆介偏著头倾听了一会,后面的马蹄声又近了一些,他忽然有点烦躁地猛抖一鞭,发出轻脆的一响。
他想是实在拗不住了,终于回头问道:“姑娘,你可知道神拳金刚是什么人?”
他心中暗暗解释:“我可不是怕他才问的。”
车中传出温柔的声音:“他——是我师哥。”
陆介愕了一愕,手中的缰绳不觉松了一些,马行也缓了下来。
“得得得”,背后的蹄声终于清晰了,这回连车上的小姑娘也听真了,她恐惶地从车厢中往后望去,却也看不见什么。
陆介忽然镇定起来,他沉声道:“姑娘,抓紧座椅,咱们要加速了。”
“噼啪”,“噼啪”,皮鞭抖在空中,马儿展开全速奔驰,陆介弓著腰,全神贯注著,迎面而来的风把他的衣襟吹向后方,在空中猎猎作响。
那个小姑娘坐在车中,紧抓住椅靠,她感到十分紧张,但是那紧张中却夹着一丝说不出的兴奋,这使得她的心不住地跳着。
“他,为什么要这样拚命帮我?”她开始想到这奇怪的马伕。
“他不怕么?他并不是不知道神拳金刚呀——他方才还问我的。”
她拂了拂鬓边的散发,肯定地,结论地暗道:“不过,他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悄悄掀开一角幕帘,偷偷注意这奇怪的马伕——
只见雄伟的背躯挡住她的视线,褛褴的衣角飘动着,却增加了几分粗犷之美,她斜著头,从侧面望去,歪斜的风帽下,瘦削的脸庞构成动人的线条。
她头一次发现这赶车的竟是如此秀俊,她的心扉中忽然生出了无限的好感。
“他也会武艺么?不然怎么他不怕?”
“不会的,一个赶车的怎可能会武艺。”
陡然,她听到更清晰的蹄声传自车后,她往后一望,顿时大叫起来:“喂,赶车的大哥,是我师哥……神拳金刚……”
陆介听她喊得惶恐,不自觉地单眉一扬,暗中冷笑道:“神拳金刚是什么东西?”
不过他可没出声,只用力抖出一鞭。
忽然,他回头道:“你会不会骑马?”
小姑娘答道:“会。”
陆介沉吟了一会道:“你坐到前面来。”说著自己往右移了移,让出座位。
那姑娘依言上前,和陆介并肩坐在车前轼木上。
陆介道:“咱们的马虽不差,可是拖着车就跑不快,所以——你先骑到马上去。”
那姑娘应了一声,轻轻一跃,身形就跨在马背上,大风把她的秀发吹得在空中飘扬,那姿态真美极了。
陆介怔了一怔,暗道:“这姑娘既是那什么神拳金刚的师妹,自然是会武功的啦。”
他猛然一抖马鞭,一来把马上的辕木放开,一手扯著皮带,大喝一声,那皮带啪地被扯断,他身形却如一只大雁飞上另一匹马的马背!
小姑娘见他一跃而至,大喜叫道:“大……大哥,好本事。”
陆介猛然觉得一股甜香直往鼻孔里钻,心中一阵子迷糊。
那车虽然脱离马匹,但是速度不减,仍然紧跟在马后面疾滚,但是车滚愈来愈慢,马行愈来逾速,霎时就远落背后。
× × ×
两匹马脱离拖车,果然轻松得多,那小姑娘回头看了看,叫道:“师哥已赶近了——”
陆介不答,抖手两鞭抽在两匹马臀上,两匹马长嘶一声,拚命前奔。
呼一声,转过一个小弯,前面一座小山兀立,陆介叫道:“往山上跑。”
两人纵马上山,那山虽是不高,形势却甚险绝,陆介从小径中一拉马,猛然跳上一块大岩,他抬头一看,只见一块虎形巨石巍然当头斜出,正罩在底下惟一的山径之上,不禁心中一动,转身道:“姑娘,你先行一步,我马上就来。”
小姑娘怔了一怔,但仍是依言纵马前行。
正行间,忽然耳边一声巨响,她吃了一惊,回首一看,只见方才所经处烟尘弥漫,她拉马跳上一块高石,俯望之下,不由大大惊奇,方才所经狭径,这时竟然被一块巨石封死。
正奇怪间,耳后蹄声响处,陆介悄然而来。
她惊喜地问道:“是你弄的么?”
陆介不答,挥鞭道:“我们快到那边林子里去。”
两人藏妥身形不多时,但闻马嘶之声,敢情是神拳金刚被巨石阻住,但是不一会,只见一条人影腾跃而起,跃上巨石。
原来神拳金刚舍马施展轻功而上,他站在巨石上四周望瞭望,大声喝道:“那赶车的汉子听着,再不滚出来,可莫怪小爷手辣心黑。”
这神拳金刚年纪虽轻,内功却似极为高强,他的声音凝聚不散地直送出去,近处树木被震得簌簌而动。
然而四周却是毫无动静。
他再次大喝道:“师妹,出来!”
藏身林中的陆介忽觉身边的姑娘全身震了一下,他转首一看,只见她脸色苍白,似乎极是害怕。
那神拳金刚见无人理睬,一跃而下,往左边搜了过去。
“喂!你究竟会不会武艺?”
她忽然带着迷惑地低声问。
陆介也不知听真没有,茫然摇了摇头。
他心中口心相商地想着:“他老人家一再说不许我显露,我隐藏了两年另三百五十三天,没有一个人发觉,难道还有十二天就忍不住么?”
“可是——他老人家也曾一再地说,扶弱抑强,应该当仁不让于师,那么这两者冲突的时候我该选择那一样呢?”
“我若贸然出手,要是给他老人家惹来麻烦,那……真是不堪设想。”
“不过,我看着这小姑娘让那厮捉去么?”
他皱着眉,心中虽下决定,忽然他自私地想道:“对了,这可是人家派门中的私事,我若硬插一手,倒是犯了武林大忌,嘿,我何不——”
这时,忽然那两匹马高声长嘶,在右面搜索的神拳金刚立刻扑了过来。
他的手心淌著冷汗,不过他知道,这不是因害怕出的汗,而是为他方才那一番思想而大感尴尬。
忽然,身边的小姑娘凑近来悄声道:“你,你快走,我出去——”
陆介只觉秀发拂面,如身置兰芷之中,他凛然而惊,暗忖道:“陆介啊,你还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哩,虽说你是怕替师父惹上麻烦,可是……你若是真有此意的话,师父要你这种徒弟干么?”
神拳金刚愈来愈近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CSG_chapter_3.jpg


第三章 武林三英



忽然,一条人影如鬼魅一般跃上岩石,正在搜索的神拳金刚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只见那人叉腰站在石上,一块破布蒙着脸,身上衣衫也褴褛得紧,但是却令人有一种威风凛凛的感觉。
神拳金刚正思索此人是谁,忽然心念一动,大声喝叫道:“你是那赶车的小子么?”
蒙面人不答,吸了一口气大声道:“神拳金刚报上名儿来。”
他声音隔着布传来,辨不出他真实的口声。
神拳金刚哈哈大笑,似乎无限诧异地道:“你不知我名么?”
蒙面人双目一翻,宛如未闻,大声道:“神拳金刚报上名来!”
神拳金刚仰天狂笑,忽地面色一沉,厉声道:“黄方伦,听过吗?”
蒙面人用力摇了摇头道:“没听过!”
他心中暗暗得意:“看看是你狂还是我狂。”
神拳金刚四处望了一眼,道:“你是有意架梁的了?”
蒙面人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
“呔,不知死活的小子——”
神拳金刚黄方伦怒骂着,身形已如一阵旋风般扑了过来,他左手如戟,右手如扇,由外向内一齐攻到。
蒙面人正在故作狂态逗怒神拳金刚,这时见他来得异常惊人,心中竟是一慌:“我该用那一招呢?躲闪还是还攻?……‘凌霄干云’?‘横飞渡江’?还是‘白挂袋’?……对,‘三分拂扬’!”
只见他双足钉立地面,上身前后一晃,猛然往左一折,神拳金刚左手的二指,右手的一掌全都落了空,呼一声,也落在岩石上。
黄方伦惊诧地盯着他面上的蒙巾,心中暗忖:“这厮是谁,我先还怀疑他是赶车的小子呢。”
蒙面客一闪而卸敌势,双目射出异样的光辉,他仰首,暗暗盘算:“然后,我该用那一招呢?师父说不知敌人底细时,要先逼出他是哪一派的,再想法致胜,我且试他一招。”
只见他左手一拳挥出,身形滴溜溜一转,右掌横抹过去,姿势怪异已极,神拳金刚陡然一惊,一招“荷蒲飞驾”斜退半步。
蒙面人并不追击,却垂下双手暗中思索:“这厮既用‘荷蒲飞驾’避我这式,大概不出华山、嵩莱、元江三派的了,我再试一招。”
只见他身子猛然前跌,十指如爪抓向敌人,却是最普通的“大鹏展翅”之式,神拳金刚何等老练,大喝一声,一连三拳掏出,蒙面怪客连退三步,才勉强躲过,但是他心中暗喜道:“他既用‘云龙三现’来破我这招,必是华山派或嵩莱派的了,我再试一招——”
他手臂不动,猛然跨出两步,左脚飞起直踢对方“公孙”穴,右掌忽然一翻按下,势若闪电。
神拳金刚左掌一撩,欺身而进,蒙面人退了两步大声叫道:“你是华山派的!”
神拳金刚既占先著,岂容罢手,厉声道:“是便怎样?”
手中连施杀着,他内功果真不弱,掌活之间虎虎风生,蒙面人却连施怪招,极其美妙的一一闪过,但是显而易见地,蒙面人身法窒滞,并不十分流利连贯。
十招一过,蒙面人却是愈来愈顺手,举手投足莫不妙绝,神拳金刚暗道:“这厮是什么人?瞧他身法分明是个雏儿,可是招式恁的了得,我黄方伦威名满江湖,难道连个雏儿也收拾不了?”
他急怒之下,掌上愈来愈重,风啸之声也愈来愈紧,哪知蒙面人的掌力也愈来愈强,招式也愈来愈快,神拳金刚大喝一声,十成功力施出!
蒙面人虽觉对方掌力陡然大增,但他身手之间仍如毫无影响一般,愈来愈是顺手,但是他心中却是愈来愈不想打下去,他暗急道:“再打下去收不了手怎办?难道我第一次与人动手就要闹出人命?”
只见他招式愈出愈快,掌力却越收越弱,蓦然大声道:“喂,停手,咱们不要打了。”
黄方伦恼怒头上,哪肯放手,一连三拳猛攻而至,蒙面人退了三步,退到岩石的边缘。
他忽然带着央求的声音道:“神拳金刚,你走吧,咱们不打啦——”
黄方伦怒哼了一声,鼓足十成功力一推而至。
蒙面人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的神色,忽然闭上双眼,也是双掌推出——
“砰”一声,夹着女人的惊呼声,黄方伦惨叫一声,整个身躯被打出丈余,死在地上。
× × ×
陆介坐在酒肆中,他一口气喝了五杯烈酒,他的心现在还不住地跳着,他双眼注视著桌上的叉烧肉,红红的,有些像血的颜色,他猛地感到一阵恶心。
他茫然伸出双手,粗厚的皮肤,宽大的掌心,他下意识地凑近鼻尖上闻闻它有没有血腥味!
“唉——”他心里面在长叹:“他太脓包了,我没想到……”
隔座上两个镖师样的粗汉,谈论之声愈来愈高,打断了陆介的思想。
“……嘿,‘武林三英’的小么给人宰了……”
“老郝,你瞧是谁有这大能耐?”
陆介心中一震,他虽不知“武林三英”是那三个人,但是这“武林三英”的名头他可是常常听人谈起,据说这三人乃是武林公认的年轻高手。
他忍不住上前问道:“敢问老兄武林三英是什么人?”
那镖师以为他是乡巴佬好奇,就笑道:“那是三个本领极大的人,老大叫做‘铁笔秀士’程绰,老二‘追云狒’罗迪宇,小么是——”
他喝了一口酒续道:“神拳金刚黄方伦!”
陆介几乎惊叫出声,他双目中射出奇异的光彩。
陆介万万没有料到“黄方伦”竟是武林三英中的人物,他心中感到一阵迷糊,真分不出是喜悦还是害怕。
“是他?……竟是他?……”
他喃喃自语,竟忘了身在酒肆,那镖师惊问道:“怎么?老弟你识得黄方伦?”
陆介陡然一震,支吾道:“没有,没有,我……觉得这……名字好熟。”
那镖师奇异地望了伙伴一眼,陆介已带着醉意跄踉付账,走出了酒肆。
天色渐渐暗了,荒野官道上没有一个人影,陆介扯开襟幅,任凉风拂着他火热的胸膛,白天那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情景又印入眼帘……
× × ×
山风吹着,他站在石岩上,呆望着丈外地上的尸身,霎时之间,他的血液像是冻结了,胸口中像是塞著一块大石头,逼得他透不过气来,过了半晌,他突然意识到:“呀!我杀了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幽香冲进他的鼻子,一只温暖的手轻轻从后面替他除去了脸上的蒙巾,他一回头,正碰上那一双清亮的大眼睛。
那真是值得记忆的一刹那,那个女孩子瞪着眼睛,稚气中带着一种奇怪的严肃,似惊似怨地看着他,他像是鼓足了勇气,又像是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的小手,费力地道:“我——我不该,杀了他。”
于是他偷偷看她的脸色,她凝视着地上的尸身,小嘴露出一个动人心扉的笑容,然而,霎时之间,两滴晶莹的泪珠顺着那苹果般的小脸颊落了下来,一滴落在石地上,另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感到一阵激动,紧捏着她的手,反复地说道:“我不该杀死他,我不该杀死他……”
她大声叫道:“不——不!”
她看了看他的脸孔,用力摇著头:“我不知道……”
突然她倒在他的怀中大哭起来,他不知所措地,让开也不是,闪躲也不是,一阵慌乱的结果,反而紧紧地抱住她。
他诧异地想着:“她不是说被这师兄逼得走头无路么?怎么又哭得这么伤心?”
微风吹起她的秀发,轻轻地拂着他的下颚,一种非兰非麝的清香散发在空气中。
怀中的女孩子稚气地把眼泪揩在他的肩膊上,悄悄地抬起头来,蓦然之间,那双红红的大眼睛下绽开一个娇丽的笑靥。
他有些迷糊,于是也跟着一笑,怀中的姑娘却悄声道:“咱们快走吧。”
他看了看地上的尸身,轻叹一声,抱着小姑娘,牵着那两匹马,心不在焉地走下山坡……
他心中一直想不通的是:“干么她又哭又笑?……她笑起来,那模样真好看。”
“我真不明白,我杀她的师哥,她究竟是喜欢还是气忿?……”
然后他自作聪明地判断忖道:“也许都有一点儿。”
直到走下了山坡,他才想到大白天抱着这么一个年轻姑娘实在不妥,低头一看,这女孩子竟蜷伏著睡着了,小嘴角上挂著安慰的微笑,睫毛上还留着泪珠哩!
× × ×
陆介沉醉在这些思维中,马蹄有规律地敲在地面上,他不时下意识地抖出一鞭,“噼啪”之声在恬静的夜中清越地送出去。
于是他接着想下去——
他抱着怀中的小女孩,牵着马匹,一直走回到路上斜停著的车厢,幸好这一路荒凉,并没有碰到行人。
等到他把马车修好,开始扬鞭发动的时候,车中的小姑娘才算醒来,她有些惊慌地自言自语:“咦,这是什么地方?”
立刻,她发现这是在那辆马车中,于是她掀开门帘,悄声道:“喂,大……大哥,咱们这到哪儿去啊?”
陆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回答道:“当然是到水口去啊。”
那小姑娘想了想,喜孜孜地道:“你这人真会装,那么好的武功却假装赶车的,我瞧你必是高人弟子……对啦,你叫什么名字?”
陆介道:“我叫陆介。姑娘你呢?”
“我叫姚畹。你还没说你是什么名门弟子呢?”
陆介听她喜意盈然,似乎对师哥之死早已忘怀,心中不禁有些轻松的感觉,笑道:“不瞒姚姑娘说,我连师父姓什么都不知道呢。”
姚畹轻摇著头道:“不可能,不可能,你别骗我。”
陆介道:“真的我不知道师父的来历——你到了水口之后,就——”
姚畹抢著道:“我哥哥就在水口,只要我到了哥哥家里,哼,师父追来我也不怕。”
陆介道:“你哥哥是谁?”
姚畹像是十分骄傲地瞪眼道:“你不知道‘伏波堡’主姚百森?”
他没有说什么,只用力抖出一鞭。
车到水口,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伏波堡”。
伏波堡依山而建,墙高三丈,气势极是雄伟,陆介看着姚畹下了车,快活地跑上前去敲门。
看门老头一开大门,喜叫道:“呀,小姐你回来啦!”
姚畹回过身来,向陆介招手,但是她发现陆介正凝视著天空,脸色有如罩了一层寒霜。
姚畹不禁大是奇怪,忍不住叫道:“喂,陆介——”
陆介的目光从“伏波堡”屋顶角上一支小旗上缓缓的收回,姚畹原想说什么的,见了他那模样,不禁止住了。
陆介一瞬不眨地望着她,使她感到一阵心慌,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脸色变得这么难看,她轻轻退了两步,张口说了声:“谢谢你,再见——”
说完立刻退缩到门里面,看门老头惊异地望瞭望衣着楼褴的陆介,“碰”一声,关上了门。
姚畹不解而略带害怕地从门缝中瞧去,只见陆介抖著马鞭滚滚地去了。
“的得”,“的得”……
马蹄响着,车轮毂毂作声。
陆介的思维回到现实,他茫然望着黑压压的地平线,轻声自语:“那旗儿,那旗儿,一点也不错……难道‘伏波堡’竟是毁我家园的点儿?那么——”
他眼前浮起那娇丽而带稚气的面孔,乌黑的大眼睛中闪动着荡人心魄的光彩。
“唉——”他烦恼地轻叹一声,敲了敲脑袋,自忖道:“还有十一天,等师父回来,就一切都能知道了。”
× × ×
陆介的车子一回到“福禄客栈”,立刻被人围拢住了。那些人虽然一窝蜂般涌了出来,但是可怪的是并不喧嚷,带着奇异的脸色,齐齐望着陆介。
陆介冷冷地环视了一眼,静待他们开口。
那马胖子挤鼻弄脸地搞了好半天才算开口道:“陆小哥一路没——没事?”
陆介木然摇了摇头,霎时周围群众嘈杂声起,议论纷纷,陆介仍然耐性地缄默著。
“你可知道神拳金刚前天吩咐下来,一个背上绣著梅花的姑娘乃是他师门逃犯,要咱们发现了立刻通报,你却驾车送她逃走,岂不——”
陆介用力点点头,表示早就知道了。
马胖子道:“你路上可碰上那神拳金刚?”
陆介摇头道:“没有!”
胖子大声道:“告你一事,那神拳金刚得知你驾车送那姑娘之后,急急忙忙赶将下去,哪知,嘿,在路上竟让人给宰啦!否则——你这场祸事可大了。”
陆介仍是点了点头,马胖子觉得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了,干咳了两声,走回栈房,众人也七嘴八舌地散了。
陆介把车停放在街角上,也走进了栈房。
× × ×
十天的日子,一晃就过了……
夜里,陆介躺在床,但是满耳是窃窃私语,而且谈的仍是他,有的人说他透著古怪,有人说他鸿运齐天,也有的说他不识好歹,还有几个不干不净地说他是为了看人家姑娘生得漂亮才舍命相送……
他气闷地起床,悄悄走出栈房,天上明星荧荧,街上一片寂静。
他拖着自己瘦长的影子,从街心踱到街角,他想:“陆介,你真是一个冷血石心的人么?你的赤子之心随着那一把火——烧去你的家园,你的一切随大火而去了么?”
他茫然爬上自己的车厢,懒散地靠在坐椅上,缓缓闭上了眼。
蓦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却停在他的车旁,他凭听觉估计,至少有四五人。
他隔着门幕,听得一人道:“方兄,那华山的黄方伦死得着实古怪。”
另一人道:“黄方伦出道较早,江湖上万儿虽大,却未见得尽得华山凌霜姥姥的真传,小弟前年碰过他一次。”
只听又一人道:“听说黄方伦死状似为最上乘的先天气功所伤,据小弟所知,自昔年塞北一役,武林各派精华无一生还之后,似乎再无人能有这等气功。”
原先说话的人道:“以小弟愚见,杀黄方伦者,不是少林传人就是全真弟子,昔日天下擅此绝顶气功者仅少林天一大师及全真青木道长二人而已。”
车厢中的陆介陡然吃了一惊,暗忖道:“师父他老人家正是道家全真,难道就是——”
陆介连忙专心听下去,只听一人道:“你们猜猜看,崆峒派会派哪个弟子前来?”
一人答道:“我猜必是‘神龙剑客’何摩。”
另几人也附和道:“何摩下山出道不到三个月,却连败‘陇南天全教’四大堂主,只怕要算崆峒近十年来第一高弟了。”
先前答话的道:“据何摩力挫‘天全教’白虎堂主的情形看来,何某的剑术分明已达剑气吞吐自如的地步,这个连小弟亦觉不如。”
另几人笑道:“方兄何必过谦,九华派‘火文剑’方平的万儿天下谁人不知?”
那人却道:“不是咱们夸口,就凭咱们四人再加上崆峒何摩,那‘伏波堡’就算是龙潭虎穴,好歹也叫它冰消瓦解。”
陆介听得“伏波堡”三字,心中一震,身子一个不留神,发出“吱”一声——
“谁?谁躲在里面?”
陆介心一横,索性扯开门幕走了出来,只见车旁共是四个汉子,那四人盯着他,怔了一怔,忽然齐声恍然笑道:“阁下想必是‘神龙剑客’何兄了,哈,何兄端的称得上神龙不见首尾,原来早就在车中等咱们了,咱们还在等何兄哩。”
陆介不由大吃一惊,作声不得,那四人中一个高个子已开口道:“在下点苍吴飞,这位是九华方平——”
陆介瞧那方平年约二十上下,剑眉虎目,极是雄壮,方平向他一揖,他一时不知怎么是好,只好也回了一揖。
那点苍吴飞续指著左边一个白衫少年道:“这位是吕梁派‘散手书生’龚百安——”
那龚百安儒衫青巾,长得俊美潇洒,对陆介一揖道:“何兄英名久仰。”
陆介只得又还了一揖,吴飞又指著右边一个粗豪汉子道:“这位是雁荡的‘铁蛟龙’温嘉,前天在皖南大演身手,空手败了江南绿林总舵手,你们多亲近——”
那温嘉大笑道:“吴兄莫要往我脸上贴金,哈哈——”
陆介见这四人个个年纪轻轻,却是个个太阳穴隆起,神光逼人,心想:“这几个全是名门高弟,看来都是内外兼修的好手,不知——”
蓦然“伏波堡”三字飘上他的脑海,他忖道:“他们既把我认成什么何摩,我就索性冒充一下,瞧他们去‘伏波堡’干什么?”
一念及此,他也插口道:“小弟路上来也听到有人谈起‘神拳金刚’被人击毙的事,这一下子武林三英的其他两个怕不肯甘休。”
“铁蛟龙”温嘉道:“黄方伦我会过,这人仗着他师门威名,挤身武林三英之列,其实真功夫比三英中老大老二要差多了,这一下,只怕老大和老二说不得要设法查凶报仇的了。”
陆介像是有那么回事地点了点头,道:“伏波堡的姚百森堡主这人似乎有点——”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住,等人家接下去说,因为他只从姚畹的口中得知姚百森的姓名,其他一概不知。
果然那九华“火文剑”万平接口道:“这厮的确有点深藏不露,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有多大功夫?”
吴飞点头道:“有的人说他功力卓绝,脾气怪僻,也有人说他极是仗义疏财,暗中救助朋友,不过这人委实透著古怪。”
陆介一面装着点头点脑,一面用心聆听他们的每一句话,因为他要扮演那何摩,就得先摸清这些人的关系和企图。
× × ×
“散手书生”龚百安道:“要不是为了那……有关咱们五派师门大事,咱们和姓姚的素不相识,也不去架这梁子了。”
陆介抢著应了一声:“是呀!”
心中却是猛然一震,龚百安说的“那……”却没有说清楚“那什么”,心忖道:“大约这龚百安所含糊的那什么就是这其中的关键了。”
那点苍派的吴飞道:“咱们既是到齐,这就开始行动如何?”
散手书生道:“如此最好。”
雁荡派的“铁蛟龙”温嘉道:“咱们请何兄发号施令——”
吴飞拍手道:“在下也是这个意思。”
陆介一听大急,心想自己若要主持此事,只怕立刻就得露出马脚,连忙道:“小弟何德何能,岂敢有僭。”
九华派的“火文剑”方平道:“何兄剑挑‘天全教’四大堂主,这份武功豪气,咱们佩服得紧。”
陆介大声道:“不成,不成,我看还是请方兄主持来得恰当。”
方平正要推让,陆介忙抢著道:“方兄不可推辞,瞧天都快亮了,快不可因此耽误良机——”
这话原是方平要说的,却让陆介抢著先说了,方平不禁哑然,吴飞也道:“就请方兄分派一下,‘伏波堡’高深莫测,倒是先计画来得好些。”
方平生性豪迈,笑道:“小弟有僭,好,咱们这就分派——”
说着他从衣袖中掏出一张地图来笑道:“这是家师猜测理想所绘的‘伏波堡’地图,咱们从左面越墙而入,记着,宁可慢慢翻进去,万万不可惊动别人——”
他指着地图,在星光下比划了一下,悄声道:“伏波堡方圆一里以上,龚兄从左侧而入,直入中枢,温兄从右而入,绕厢房而过,小弟从后门入,搜花园亭阁,何兄打正门入,穿过正堂,吴兄轻功独步,居中联络,咱们最重要的是搜寻一间‘藏珍室’!”
四人都点了点头,方平续道:“现在大家仔细把自己的路线照着地图上记忆一下。”
温嘉道:“伏波堡一向不许外人出入,这个图怎能绘的?”
这话也正是陆介想问的,只听吴飞笑道:“温兄你忘了么?方兄的师尊‘蓝石翁’白老前辈建筑之学天下无双,难道区区伏波堡的图形都绘不出吗?”
方平道:“家师从堡外勘察过几次,猜测绘制而成,他老人家也曾说里面有许多埋伏之变可能与图大有出入,是以咱们仍得万分小心——”
众人都凝视着地图,努力记忆自己的路线。
大约半盏茶时分,方平见大家都已记熟,当下收起地图,轻喝一声:“走!”
龚百安和吴飞首先腾身而起,温嘉亦随即起身,方平对陆介道:“何兄,咱们走——咦,何兄你的剑?”
陆介含糊以对:“小弟不须……”身形赶快拔起,他心中怕方平瞧出破绽,一急之下施出全力,呼呼两声,已从温嘉身旁超过。
温嘉吃了一惊,暗道:“这何摩好俊的轻功。”
当下无形之中,脚程逐渐加快,赶了几丈,抬目前看,只见“何摩”已和吴飞奔得首尾相接。
陆介猛然想起不宜过分显露,连忙放慢了一些,和龚百安并肩而奔。
陆介心中暗忖:“这几人端的个个身怀绝学,全是名门高手,倒不知夜探‘伏波堡’究是何为?瞧他们倒像是早就约好了哩。还有那真正的何摩要是待会儿来了的话,只怕要不知所云。”
× × ×
这几人轻功展将开来,在短时程内端的疾逾奔马,足足奔了大半个时辰,地势陡高,伏波堡已隐约在望。
陆介见几个人轻功虽佳,但这一程急奔,脚程已渐渐缓了一些,而陆介却均匀地呼吸著,不即不离地跑在吴飞的后面,他暗暗忖道:“师父他老人家的这手‘御风换气’端的神妙,我若这样跑下去,就算再跑上几个时辰又有何妨?”
五条人影飞也似地腾跃在山石上,藉著巨岩的掩蔽,一会儿就到了堡前。
黑夜中,伏波堡雄伟的建筑物更显得庞然可怕,众人不约而同地突然止步。
方平轻声道:“这正是前门,何兄就从此入,咱们分散。”
说著从怀中掏出五个烟火筒,交给大家道:“不管发现珍藏室没有,一律到前庭会合,遭强敌遇险则放烟火——咱们走!”
陆介望着他们四人如四缕轻烟一般滚向左右而去,一时仰望着蔚然的围墙,不禁呆了一会。
蓦然,一股风声从后面直袭过来,陆介虽然只与人交过一次手,但是十年来朝夕不断的苦练使他具有异常的敏捷反应,他身形向左一转,看也不看地反手抓出。
隐约中看见是一个蒙面的黑衣人,那人一翻腕,续击下来,劲风之强,如刀如剪,他轻嘿一声,掌中吐劲,“啪”的一声,他身形微晃。
那人却借势一个跟斗倒翻而出,霎时没入黑暗之中。
陆介一怔,发觉手中多了一圈纸卷儿。
他不解的摊开纸团儿,藉著星光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歪斜的字:
“切记!”下面写着:
“甲、双手合拢。
乙、拇指一外一内。
丙、相互旋转,双掌互击。
丁、回答:‘在下插柳上山清,一外一内一条心,占龙。’”
陆介不禁看得莫名其妙,心想:“这是什么啊?难道那蒙面人把这给我,要我‘切记’?”
他反复看了两遍,仍是不得其解,抬头一看,时辰不早,他把纸团朝怀中一塞,蛇行鹤步地潜到伏波堡围墙边,他长吸一口真气,身形不徐不疾地缓缓升了起来,刚刚达到墙顶的高度,他身形忽地一斜,贴著墙上的阻障物翻入了内院。
陆介这手轻功说不上快,但是妙就妙在“不快”两字,天下轻功莫不是讲究轻灵快捷,但像这种轻功却能一丝衣袂之声都不发出,使人绝难发现,陆介此时功力虽仍未臻炉火纯青,但凭这手身法已足以睥睨武林了——只是,他自仍不清楚,因为他到现在连师尊的姓名来历都不知道,自己更不知道自己所学的武功究竟有多高了。
陆介像失去重量一般飘落伏波堡内,他四周看了看,果如那方平的师父“蓝石翁”所料,四面的布置和地图上画的差不多,陆介一面感佩,一面悄悄绕过一丛花圃。
前面黑暗的紧,陆介不禁有一些紧张,他换了一口气,像一片枯叶般轻轻跨出一步,蓦然——
黑暗中人影一晃,一条黑影如鬼魁一般闪身而出,陆介心中一震,闪电般把跨出的腿收了回来。
那人手臂一动,一道光华盘绕一匝,敢情那人是抱刀而立——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CSG_chapter_4.jpg


第四章 伏波堡中



黑暗中,那雄壮的大汉抱刀而立,刀光森森然,月光映在其上,放出一闪一烁的白光。
陆介收回跨出的右足,猛然那大汉刀子一振,沉声喝道:“——这位大哥……”
陆介猛可一抬眼,瞥见那大汉满面紧张之色。
耳畔却听到那大汉低沉的声音接着道:“敢问老大是上什么路的?向外向内?有点无占?”
陆介一怔,心中暗道:“这儿规律真多,嘿,瞧这厮模样分明是盘我的切口了,这倒如何是好——”
猛然一个念头一闪,陆介暗忖道:“原来如此——”当下双手一合,拇指一外一内,相互一个旋转,啪地轻脆互击一掌。
那大汉大刀一扬,陆介沉声道:“在下插柳上山清,一外一内一条心!占龙——”
那大汉霍地收下大刀,恭声接口道:“占虎!”
陆介微微一笑,心中暗忖道:“嘿,这叫做千载难逢,这样子混进去再好也没有!”
思索一定,挥了挥手,大踏步走去。
那大汉见对方切口答得不错,不再有疑心,反手收刀,又闪在那大树后。
陆介顺着路途走下去,前面黑越越一片,陡然“嗤”的一声微响,陆介内力深厚,入耳辨得那是夜行人衣袂破风之声。
心中一动,不再迟疑,闪身隐在一株大树下。
果然不出所料,“呼”一声,一条人影从左侧窜了出来,左右一阵子张望,略一停步,又如飞而去。
陆介等他去了约摸五丈开外,一长身形,跟随而去。
前头那人轻身功夫相当高明,陆介几次几乎被他抛开,连忙吸足真气,稳稳吊住梢子。
一面奔跑,一面心中忖道:“这家伙鬼鬼祟祟的,分明是要和伏波堡作对,但伏波堡这等森严的戒备,不知切口怎能入内?”
这一点陆介百思不得其解。
沉吟间,那人身形陡然一顿,闪身闯向左方!
陆介小心翼翼,赶忙跟着停下身来,潜行在一堆青草之后,藏好身形,拨开一线,向外窥探。
却见有四个汉子坐在不远前一株大树下。
陆介此时内力造诣已然相当深厚,黑沉之中,仍然能够清楚看清这厢的情形:只见方才那个在前奔跑的人一步跨到另三人前,盘膝而坐,对左侧一个背面对着自己的人摆了摆手,黑暗中,陆介辨得分明,那背对着自己的汉子缓缓开口道:“喂,老三,有什么收获?”
那方才奔来的大汉恭恭敬敬的点点首,答道:“大哥,这倒是奇了——”
那老大似是生性很急,抢口问道:“什么,什么奇事?”
那老三吸一口气,低沉沉的说:“大哥,南方的罗立三罗老大你认识吧?”
突然坐在右首一个年约四旬上下的中年文士打扮的插口说道:“老三,你说是罗立三?”
那老三颔首道:“可不正是他,二哥,你知道——”
蓦然,那四人中一直尚未开口的一个中年剑士模样的人猛可轻吼一声,身形原式不动,竟自飘起五尺,一掠之下,口中轻声疾道:“什么人?”
暗伏著的陆介吃了一惊,他满心以为这家伙已发现了自己的行迹,一惊之下,便想后退。
蓦然那剑士双掌一分,一撤之下,四周树叶一阵子翻飞,但敢情这家伙用的是柔劲,并没有发出声音。
劲风激荡处,黑暗中沉沉无声。
那剑士身形一掠,始终仍是盘坐之式,在空中滴溜溜打个弧形,又自落回原处。
× × ×
黑暗中,陆介暗暗吃了一惊,忖道:“这个中年文士功夫竟是如此高深?嘿,单瞧他这一手‘八步赶蝉’,竟是锻炼至可以在空中打圈的地步,乃可断知必悉昆仑高手——”
耳旁只听那四人道:“老四,怎么啦?”
那老四摇摇首问道:“三哥,你方才来时,有没有让人家吊上——”
那老三哼了一声道:“什么?吊梢子?哼,这倒没有!”
陆介心中暗暗一笑,心中奇道:“方才我也分明听得右方‘吱’了一声,那老四好俊的身法,差点吓我一跳,但仍是什么也没有发现,什么人有这等身法?”
他猜得不错,森森树荫中,不只陆介一人隐伏著,在树梢上也有一人,小心翼翼的地窃听着——
那老三想了想又道:“二哥,那罗立三罗老大,哼哼,他不够朋友,昨夜孤身双剑入堡,结果——”
老大性子甚是急躁,急口道:“怎么?”
老三声音一沉,冷冷道:“直著进来,跛著出去啦!”
“啊!”是那老二惊呼的声音。
老三咳一声又道:“不过这家伙,总算他有种,临行前尚独剑连挑伏波堡三道关卡,连那什么金梭辛云辛总管也给他毁啦!”
老大沉声“嗤”了一声说道:“什么话?姓罗的自今保管不会再在江湖上闯了!”
蓦然那剑士打扮的老四开口道:“三哥,真有你的,伏波堡这等戒备,你仍能进出自如?”
那老三干笑一声道:“说来惭愧,我今日倒是拣了一桩便宜哩!”
老大奇道:“什么?”
“左堡三道卡子个个给人吹了灯!”老三阴阴的说道!
黑暗中陆介不由打了一个寒噤,他一年来混迹车马之间,江湖隐语尚知一二,他知道所谓“吹灯”便是挖眼珠的意思。瞧那老三说三道卡子全被吹了灯,嘿,那起码也有十个人遭罹惨祸,那是谁下这等毒手?
“嘿!”老三干笑一声,接口又道:“是以我拣了便宜啦!”
黑暗中,沉默了一阵子,猛可是那老二的声音道:“老三,罗立三是毁在什么人手上?”
那老三冷哼道:“我是今早遇上罗老大,他吞吞吐吐不说,后来问急了,才知道,伤他的乃是——”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老二忍不住,疾声道:“谁?”
老三倒吸口气,闷声不语,猛然开口叫声:“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姓查的。”
黑暗中猛可一阵暴响,一条人影冲天而起,百忙中,还沉声“嘿嘿”一阵长笑,含劲而发,声震云霄!
那席地而坐的四人一齐大吃一惊,四人都是江湖高手,呼的一齐立起身来,突然左侧丛林中黑影一晃,一条人影如飞而去。
这一下更是仓促,急切间再也顾不得,哗啦啦但闻花树枝叶一声暴响,后起的人影竟自渺去。
四个兄弟面面相觑,他们可料不到这区区花丛四周竟还伏下两个高手,而自己四人一无所知,这个跟斗可真是栽惨了。
那个老四放开握著剑柄的右手,长喟道:“伏波堡果是卧虎藏龙之地,咱们认栽了!”
说著当先走出丛木。
其余三人可不是心惊已极,一念微转,也都随着走出花丛,这且不表。
× × ×
却说那第二条人影暴出,自然便是陆介了。
陆介方纵出丛木,一掠而出,却见前方人影已渺,陆介猛吃一惊,暗暗忖道:“师父说我这式‘一泻千里’身法虽然不求美妙,但速度却奇快无比,方才我情急之下施出,比常日自是更见功夫,可是那人却似比我更快,连他人影都瞥不著——”
别看他平日沉默寡言,这时却是急加星火,一跺脚,身形真个有若一条轻烟,急奔而去。
边行边忖道:“一剑双夺震神州?方才那四个昆仑的人只这么说。”
他自己再一次询问自己,敢情他认定方才那四人是昆仑高弟!
“啊!查汝安?姓查是对的,怎么,怎么我那半截玉环上——玉环上刻的是查汝明?”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陆介身形可并不丝毫缓慢,猛可他瞥见左侧树丛中人影一闪,赶紧一折身形,硬生生向右移了数尺。
霎时间,但觉劲风之声大作,距离甚近,已然及体,陆介料不到对方身手如此之快,大吼一声,左臂自肩猛可一塌,右臂一翻反手招出。
“呼”一声锐响,这一下强撞强,硬对硬,陆介陡觉身形一震,努力吸气横掠半尺,才站定下来。
仓促间急忙偷眼瞧那偷袭者时,却见那人轻啸一声,反身疾走。
陆介何等目力,一扫之下,断定这人正是那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吃了一惊,心中暗暗忖道:“这姓查的好快的身法,一瞬间隐在这树丛中,难怪我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心中沉吟,口中却叫道:“喂!——”
话方出口,那查汝安身形却丝毫不留,一掠而过。
陆介大急,猛吸一口真气,双足交相一剪,疾飞而过,呼呼两声,一个疾挺,竟然落在查汝安面前。
查汝安似也吃了一惊,一顿足,收下步来。
陆介抱抱拳,沉声道:“敢问阁下是姓查吗?”
查汝安一怔,点点头,心中却惊忖道:“这陌生少年好纯的功夫,可不知他是友是敌——”
陆介吸口气,平静一下紧张的心,又道:“阁下大名可否见赐?”
查汝安双眉一挑,冷冷笑道:“这位兄台,你是存心盘审在下来着?”
陆介搓搓手,摇了摇头,忍怒道:“阁下不必误会,小可——小可实有难言之隐——”
查汝安又是一怔,没好气的道:“在下查汝安——”
陆介哦了一声,开口又想问话——
查汝安似是甚为不耐,疾声道:“这位兄台可是打何处来?夜闯伏波堡有何重事?查某要务在身,阁下请吧,在下失陪——”
说著双足一点,一纵掠过陆介,如飞而去。
陆介怔了一怔,正想相拦,那查汝安已然远去,急忙中高声道:“等一等!”
查汝安头也不回,一溜烟飞过,霎时隐在重重黑暗中。陆介身子方待纵起,又自废然忖道:“算啦,人家不愿见我,唉,查汝安,怎么——怎么只相差一字——”
想着想着,不由伸手入怀,探出贴身放著的一枚玉环,在月光下仔细观看。
却见这玉环乃是半截,只有一个半圆,但质料恁地高贵,古玉莹莹然,暗淡光滑似有一层淡淡的光华包在其外,其上花纹斑然,入眼便知并非凡品。
陆介仔细瞧着玉环中央,端端刻着三字:“查汝明”。
他始终不明白这三字是什么意思,像名字又像是一句短句,今日偶而听说一个人叫查汝安,那么这“查汝明”大概也是一个人的姓名了。
这一点发现,陆介倒并不怎么重视,沉吟半刻,心中思潮起伏不定,头脑烦杂一片,猛可他一顿足,狠狠忖道:“管他的,是人名也罢,总之——和这什么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必定有着关连——”
这一点本来是再简单不过的想法,陆介想到这里,聊胜于无的下了这个决定,总算定下心来。
过了片刻,他突然想起了此来的目的,自己好不容易混入堡来,竟自平白耽搁了这久,想来那龚百安等人已必各想办法入堡了。
心念一定,不再耽搁,陆介长身一望,那伏波堡的前厅距此尚不太远,于是身形一纵,如飞奔去。
× × ×
来到近处,只见那前厅是一座极大的建筑物,尤其是厅前一段园地,更是空旷得紧。
陆介停下身来,四下打量一下,已知龚百安、方平等人都尚未到,突然他心中想起一事,忖道:“这伏波堡这几日是怎么回事?个个堡中人物都是刀出鞘,箭在弦,戒备森严,而且气氛多少的透出一股子古怪,那方平曾说是为了什么而来的,可惜我没有听真。啊,对了,那查汝安不知是否是前来和伏波堡作对的——”
想到这里,陆介不由暗暗作急:“假若果是如此,查汝安可不是好惹的,功夫之强,方才我和他对一掌,多少还吃了亏,姚家不知——唉!不知有否能人?”
其实他和伏波堡素昧平生,非亲非故,而且此行还是来打探人家隐密的,但不知怎的心中对堡中却始终系有若干的关心。
正思索间,呼的一声微响,陆介陡然惊觉,“唰”的一个反身,只见花丛中人影一闪,连袂走出两人来。
陆介认得,正是吕梁的散手书生龚百安和点苍的吴飞。两人快步走出,见陆介已到,笑笑道:“何兄好快足程!”
陆介谦让一番,那龚百安匆匆道:“伏波堡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单说堡中守卫的人士,个个都是身手矫捷,反应灵敏,小弟真还差一点被他们困下呢,方才在后边才遇着吴兄——”
陆介点点头,龚百安又问道:“吴兄!你一路进来可也是连逢劲敌?”
吴飞点点头,微笑道:“是啦,何兄从正门攻入,想必更是困难了吧——”
陆介含糊应了一下。
正在这时,厅顶上人影一闪,陆介眼尖,已看明乃是雁荡的高手铁蛟龙温嘉,只见他一个起伏,落下地来。
龚、吴二人迎上前去,陆介只见温嘉鬓角见汗,微微喘气,口中连连说道:“好险!好险!”
吴飞皱皱眉,温嘉吸口气平定平定太急促的呼吸,才道:“兄弟碰见了那什么神笔王天,竟在堡中权充守卫——”
他话未说完,龚百安已惊道:“什么?王天?”
温嘉点点头,接口说道:“兄弟本不是王天对手,疾战中突然有一条人影在圈外一闪而逸,王天立刻舍下我追去——”
龚百安和吴飞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温嘉顿一顿才道:“王天这等人物都到伏波堡来听差,那姚百森必是盖世奇人啦!”
一阵阴影一齐罩过龚、吴两人的心田,寂静中只听那温嘉急促的喘声,陆介不由暗暗笑道:“亏你们还一个个硬闯进来,瞧累成这样,我只是两句话便大大方方走入——”
大家沉默了一下,吴飞咦了一声道:“怎么方兄还未见到——”
他话未说完,猛可东方“嗤”的一声,一道蓝焰冲起,到达相当高度,轻响一声,爆炸开来,甚是美丽。
四人一怔,温嘉沉声道:“方兄遇险了——”
吴飞沉吟一下,疾声道:“何兄,看这模样,距此并不甚远,咱们——”
陆介蓦然插口道:“吴兄!咱们不必去了——”
吴飞一怔,龚百安忍不住道:“何兄有什么高见?”
陆介微微一笑,轻声道:“不,没有,只是——只是我瞧见方兄火文剑的光华,似乎安然无恙?”
龚百安吃一惊,温嘉问道:“何兄,你竟能瞥见火文剑上的光华?”
陆介点点头道:“嗯,兄弟方才确实瞥见……啊,方兄这不就来了!”
其余三人一齐回首一看,果见方平如飞而至。
龚百安和吴飞相对一眼,心中骇然忖道:“姓何的功夫竟是如此精深?这神龙剑客之名当之无愧了。”
火文剑方平纵到近处,只见他衣衫松散,模样有点儿狼狈,四人都不由吃了一惊。
方平呐呐道:“累各位久候了!”
温嘉忍不住问道:“方兄,点子爪子硬?”
方平摇摇头,淡然道:“没有,没有!啊——没有什么!”
众人见他言不由衷,不由对视一眼,他们虽然都是年青的少年人,但心中却同时升起一个念头:“火文剑藏了私——”
火文剑方平不大好意思的摇摇头又道:“该到堡中心去了吧?”
四人都默不作声,好一会陆介才打破僵局道:“是啦!”
话才出口,人已领空飞去。
大伙儿一起纵身跟去。
× × ×
他们五人除了陆介以外,都是第一次到伏波堡来,陆介也装着不曾来过的样子,东张西望,好一会才走到中堂来。
五人鱼贯落下天井,猛可左厢院中一人暴喝道:“打!”
五人都是一等功夫,反应自是灵敏无比,呼的一声,立刻散开,黑暗中,只见精光闪闪,对手敢情是打出暗青子。
龚百安首当其冲,冷哼道:“什么人?”
随手劈出一掌,击落十多颗铁菩提子。
只见人影一晃,随着暗器才被拨落,一个人已穿窗而出,轻飘飘落在地上。
龚百安定神一看,只见那人年约五旬,双目炯炯有神,双手当胸而立,猛然一惊,脱口道:“神笔王天!”
神笔王天冷冷一笑道:“温蛟龙,咱们又朝相啦!”
温嘉怒火上升,但心中一动,强自忍下一口怒气,恶狠狠的道:“王老前辈好说!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王天仰首大笑道:“妙极!妙极!”
原来这老者姓王名天,成名虽迟,但一杆铁笔打遍天下,功夫古怪已极,一向未逢敌手,是以老一辈成名早的,对于他仍不能不另眼相待。
龚百安他们在出师之前,都听师门长辈道:“目前武林中,高一辈的,自塞北一战,精华尽去,只有这神笔王天,可算是佼佼者。”
这便可见王天所负盛名之一般。
且说陆介倒也听说过王天名头,此刻不由多打量几眼,只见人家银发银须,精神矍烁,果是一代高手之相,心中不由暗暗敬佩。
龚百安怔了一怔,只听温嘉说道:“王老前辈侠驾向无定所,今日怎地两番在伏波堡中出现?”
他这可叫做明知故问,哪知王天哈哈道:“没有没有,老夫此来乃是到这伏波堡参观参观各派名门的精英,到底能够有多大道行?”
这番话将在场的五人可全都损了,龚百安耐不住冷冷哼了一声,神笔王天口舌上可不饶人,接口道:“这位少年英侠口中哼哼哈哈,可是受了伤么?老朽对此一道尚有三分研究,伤势如何可否见告,哈哈!”
龚百安脸色铁青,暗暗忖道:“这老儿口舌这等缺德,可偏就功夫如此高强——”
思索不定,王天双手负立,冷冷激道:“阁下瞧模样倒像是英华内敛,还佩上一柄长剑——”
龚百安再也忍受不住,跨前一步道:“姓王的,在下尊你武林之长,可不是畏你功夫神妙,老实说,王前辈一支铁笔虽是神奇无方,嘿嘿,在我龚某目中——”
他说到这里,蓦然一顿,猛可声色俱厉叱道:“未必称得上神笔两字——”
话声方出,反手一振,身法疾跨两步,长剑叮然脱鞘,虹光一闪,猛然挫腕一剑。
说时迟,那时快,神笔王天冷冷一笑,但见虹光中一道乌光冲天而起,一圈之下,虹光尽敛,王天早已抱笔而立。
陆介疾看,只见王天可不愧称神笔两字,一支铁笔一动之下,已自封住龚百安长剑。
× × ×
龚百安心中一震,咬咬牙,长剑疾然左荡右挑,哪知王天一支铁笔每在他一动之际,竟自凌空划个半圆,雄浑内力疾涌而出,龚百安但觉手中一震,长剑几乎脱手。
王天冷冷一嗤道:“这一式‘三环套月’乃是吕梁的起手剑式,阁下自是吕梁的好手了——”
龚百安闷哼一声,心中羞愧难当,他本称散手书生,拳脚上功夫甚佳,一怒之下,左拳闪电击出。
王天似不防有此,疾伸左手一封,龚百安不愧名家高弟,拳式陡收,抢在半空,呼的直劈而下。
王天吃了一惊,皆因他发觉对方这一拳竟隐带风雷之声,右笔一松,龚百安一抽长剑,心一横,不退反进,森森剑光中,已点出七剑之多。
这一式乃是吕梁的绝学,唤作“七星追月”,但见虹光陡然吞吐大作,王天神笔连封,足下仍不断后退!
点苍的吴飞和龚百安交情最好,不由脱口道:“龚兄好神威!”
陆介一旁相见,也不觉暗暗佩服龚百安的剑法。
蓦然,他瞥见王天虽然连连倒败,但笔上招式丝毫不乱,足下步法也神妙无方,左右跳动,化开龚百安狠恶的攻势。
他陡然想起一事,心中飞快忖道:“不好,这王天足下好似倒踩七星,师父上次说,这种步法乃是以守为攻最佳招式,只要等对方一缓,立刻可以反攻,王老儿左拳右笔都似重力凝然,龚兄攻势一慢,笔招必可反击——”
想到这里,不由心中暗暗焦急,默默数道:“一、二、三、四……六……还有一剑——”
情急之下,脱口道:“龚兄,走中庭,踏偏锋,倒转七斗——”
蓦然他想起这一式是师父再三叫自己不可轻易施出,否则对方一眼便可观明自己身属何派,皆因这招普天之下只有本门有此绝学。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陆介不由大急,但话已出口,情急之下,大吼一声,身形有若一支脱弦利箭,一掠而出。
身形尚在空中,陡然见袭百安长剑一压,由下而上,反把挑出一剑,连先前六剑,正好是式“七星追月”!
陆介猛叫道:“不好!”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漫天虹光一敛,乌光有若天崩地裂般反震过来,果是一分不差,笔招必有反击。
龚百安吃一惊,猛踩一脚,身形如飞而退,却见乌光星星点点,有若附骨之蛆,紧迫而至。
陆介身形一领,双掌交错,虚空观得清切,猛可打出一掌。
呼一声,内力其重如山,王天笔式有若江河,滔滔不绝,却是猛然一震缓得一缓。
龚百安长剑一封,后退数步。
陆介闪电也似圈指一弹,“夺”一声,王天右腕一震,也自后退一步,陆介也紧跟着落下地来。
陆介心中甚感不安,抱拳一揖,却见王天仰首观天,似有什么不解之事,回首一瞥龚百安,却见他满脸又惊又怒之色。
陆介心中一转,暗暗道:“糟了!糟了!他们这种名门侠士最爱惜声名,纵使一败涂地,也决不肯以众敌寡,假手他人,我方才一心焦急怕有人识出师门绝招,却忽略这一点,这却如何是好?”
怔怔间,又瞥王天一眼,心头不由大震。
只见王天满面惊疑之色,左拳前探,右足倒转,瞧样像是在依自己方才说的演那一招,这一急,陆介可是心内如焚,暗暗忖道:“王天可是老江湖了,一旦他摆对架式,一定可以认出师门。”
情急不由乱叫道:“听!那边打起来哪!”
当先便如飞越去。
迎面微风一吹,果然隐隐带着兵刃交击之声,心中不由暗自庆幸:“我信口胡吹,却正巧凑上哪,这一来——”
想到这里,回首一看,果然,龚百安等人已如飞而来,就是神笔王天也是一样,满面紧张之色,如飞离去。
× × ×
来得近了,循声寻去,却是一个小园子,花草树木,很是雅致。此时交战似已停止,只是人声鼎沸,火光熊熊,似是有很多人正在僵持的模样。
五人商量一番,决定正大光明走入战圈,于是鱼贯进入,只见眼前一亮,左左右右站着好多人。
他们五人这一进入,又是一阵骚动,迎面一个精明干练的汉子走来,抱拳当胸一揖道:“这五位少侠,敢问是作何而来——”
龚百安还一礼道:“不敢,不敢,咱们可是来一开眼界的。”
那汉子面上犹豫了一下才道:“好吧!就跟小可来。”
五人一齐跟着走入花丛,花木中是一片平坦的草地,很是广阔,只见草坪上杂七乱八站着好多人。
陆介眼快,瞥见正东站着四个人,个个磨拳擦掌,月光下看的分明,正是那方才所见的昆仑四人。
南方站着的却只有两个人,但却都是英气勃勃,甚觉眼生,识不出来。
那人带他们走入草坪,微微一拱手道:“请便!”
便走过去和那南方站着的两人交谈。
吴飞看了一看,“啊”了一声道:“原来是伏波堡的总管摘星手程松。”
龚百安和方平一齐点首,四周望望,方平道:“姚堡主并不在场!”
一边温嘉已连珠说道:“啊,金鞭铁尺,戟断寒骨掌……襄阳的王老七,他们消息敢情比我们还快,哟,怎么——怎么昆仑四剑也到了?”
说著指指点点,陆介顺着他手指一一打量一番,暗暗忖道:“要冒充何摩,好歹要将这些汉子的万儿记下了——啊,这四人果不出所料,是昆仑的——”
正沉吟间,那摘星手程松已听完了方才带路那人的报告,微微一怔,抬头朝这边望了一望。
左厢金鞭铁尺的孙氏兄弟早嚷起来:“龚兄、吴兄、温兄,啊,你们也到了!”
敢情他们是旧相识。
程松皱皱眉,洪声道:“这五位少年英侠,恕在下眼拙,大名可否见告?”
方平沉声一一说了。
说到前面几人倒没怎样,介绍陆介说是“神龙剑客何摩”大家可猛可一阵子喧哗。
陆介暗暗忖道:“这何摩看来名头可大了,否则这许多人必不会如此瞿然色变,我既是充他名儿,可不好有损他的令誉——”
想到这里,不由一阵子振奋。
程松倒满不在乎的点点头道:“啊,各位倒是一支混合精锐——”
龚百安哼了一声,倒也没有怎么发作。
人群中猛然一人大喝道:“程松你怎么啦,方才叫大家住手,此刻却闲起来了,呸,这可是缓兵之计!”
陆介循声一看,却是什么戟断寒骨掌陶一江。
程松猛可洪声叱道:“我程某人跑江湖,混海子可久啦,姓陶的你可别太狂,是汉子的方才也不会挂彩啦!”
陆介等一看,果见陶一江左手似乎不便,猜想敢情是方才一战受伤的。
陶一江可忍不住程松的话,尖声道:“咱们是来找伏波堡主的,姓程的是什么东西,难道伏波堡只有这等货色来现眼吗?”
他这话儿太过尖刻,四周的人倒有大半对他生有反感,金鞭铁尺中的金鞭孙老大冷冷道:“姓陶的你可别太狂。”
程松气得面上变色,只是不住冷笑。
僵持一阵,温嘉叫道:“程总管,你这是什么意思?”
程松一阵笑,还来不及答话,猛然一个苍劲的口音答腔说道:“姓温的狂什么,这儿豪杰英雄有若罗星撤沙,再轮也轮不上你姓温的——”
温嘉大怒,黑暗中一人飘然走入,却正是神笔王天。
温嘉一怔,猛然那戟断寒骨掌仰天大笑,温嘉不由大怒,暴吼道:“姓陶的笑什么?”
陶一江理也不理,狂笑不已。
温嘉猛可上前一步,伸足在陶一江面前一划,直直的拉出一条线来,沉声道:“陶一江,你敢跨过这条线吗?”
陶一江尖声大笑,一步走出。
温嘉行动有若闪电,呼的扫出一足,逼得陶一江收回脚步,温嘉冷然一笑,瞪着陶一江。
陶一江大怒,猛吼一声,“戟断寒骨掌”推出,和温嘉打作一起,摘星手程松冷冷道:“程某本以为在场的都是江湖武林上的好汉、英雄,嘿,哪知这等无理的人,也在其中。”
金鞭铁尺的老二本对程松就不甚友善,冷然道:“是吗?”
程松用力点点头,又道:“老实说,在下私心对孙氏兄弟一向是钦敬的——”
孙氏兄弟一齐道:“是么?”
程松嗤一声:“今日却是不然。”
孙氏昆仲对看一眼,一持金鞭,一持铁尺,就准备上前去碰碰摘星手。
程松可满不在乎,四周看看,大有不可一世之感。
昆仑四剑到底忍不住了,老大叫道:“程松,你招子放明点,说话客气些。”
程松又是一声冷笑道:“我姓程的招子够明啦,足够打量四位剑客侠士了!”
昆仑四剑岂能忍受,一齐上前,陡然人影一闪,一个人当前而立,却是王天。
王天抱笔而立,冷冷道:“久闻昆仑一刀四剑,甚是了得,今日幸会,果是如此,接招吧!”
话声方落,扬笔攻去,四剑之首正想招架,身边风声一响,老四已一剑挑出,和王天打在一起。
霎时孙氏兄弟也出了手,草坪上又展开一场恶战,陆介等人观察四周情势,分不出何方占上风。
× × ×
又过了一盏茶时分,仍是不胜不败之局。
蓦然前厅屋顶上人影一闪,一个身形有若大鸟般,如飞而来,其速度之快,身法之佳,处处透出一股灵巧而稳重的味道,陆介一瞥,心中一震,忖道:“此人不知是谁,身法之佳,比在场诸子都有高无低,尤其是那股稳重,起码也要有上三十年的功力。”
正思索间,那人一个箭步,来到草坪,身形却是丝毫不停,一晃身形,竟欺至战场中间。
方平等人大惊喝道:“又是何方人物?”
那人不答,左右一阵子晃动,双手不断交相而击,一股股强劲的掌力撤出,四处拼斗登时被阻了下来。
陆介猛吃一惊,只见那人身形陡然一定,火光下看得分明,乃是一个年约四旬,面如重枣的汉子,举止之下,自然流露一股令人心折的威仪!
那人定下身来,猛可长吸一口气,大声道:“程松,住手!”
程松闻声慌忙停下将发的一拳,却听那什么襄阳的王老七吼叫道:“这位是什么人?”
那汉子冷冷一哂,长声叫道:“在下姚百森!”
这姚百森三字一出,众皆惊醒,由于伏波堡主一向绝迹武林,是以大家都没有见过,却都料不到姓姚的是如此年轻。
姚百森凝目四周一扫,沉声说道:“伏波堡夜来贵客,个个都是一方钜子,程松,你怎么不懂待客之道,还不肃客入厅?”
程松唯唯应喏,抱拳向四方作了罗圈揖,大声道:“各位好汉请随在下走吧,前厅就在这儿!”
说著当先走去。
大家本意就是要见这姚百森,自然没有异议,一齐跟着走入厅。
姚百森到底是一代宗师,风度甚佳,立刻命人奉茶,半晌才安置好大家在厅中。
这厅子甚是宽广,灯火辉煌。又过了半盏茶时分,戟断寒骨掌陶一江尖声叫道:“姚堡主好大架子——”
此人生性如此,口舌过于尖刻,姚百森闻言,怔了一怔,仅仅微微一笑道:“是姚某之过,姚某方才急务缠身,累各位久等。”
此言一出,陶一江再横也不好意思再说。众豪暗暗敬佩这伏波堡主的气度,对于陶一江,大家都生出极端厌恶的感觉。
又过了片刻,姚百森再道:“诸位驾临敝堡的目的,在下也有一个耳闻,此事不必再多说,不知各位有什么意见?”
群豪都是一怔,他们可真不明白姚百森是什么意思。
方平撞撞陆介,低声道:“姓姚的真是人物,可不好惹!”
陆介点点头,大厅中陡然升起一阵子嘈杂,敢情是大家认为姚百森这一句话交待得不够清楚。
姚百森朗声一笑,正待说话,蓦然厅外微微一阵骚动,两个堡中壮士入厅报告道:“有两个少年要见堡主。”
姚百森想不出何人,蓦然大厅铁门一响,开启处端端正正走入两个少年。
姚百森目光如电,一瞥之下心中一惊。
那两人好大气派,昂头走入,像似识得姚百森,冲着他一揖,齐声道:“姚堡主好!”
姚百森遥遥还了一揖,大厅之中立刻又是一阵子骚动,大家齐声叫道:“武林三英!”
陆介吃了一惊,暗暗忖道:“武林三英?是了,必是老大和老二了。”
那两个少年对四周的群豪似乎毫不在意,右首一个朗声道:“姚堡主,咱们此来,是要想见见令妹!”
姚百森心中一凛,微微笑道:“程老弟那里话,夜半驾临,还恕姚某有失远迎迓。”
敢情发话的正是“三英”之首“铁笔秀士”程绰。
陆介但觉心跳加速,血液沸腾,忖道:“这却怎么是好!黄方伦是我所杀,不晓得他们知也不知?”
程绰点点首,沉吟一下又道:“黄三弟黄方伦的死,堡主是知道的了——”
他说到这里故意一挫声调。
“神拳金刚”黄方伦的死讯,虽是早已传遍,但这事重由三英之首亲口提起,大家不由又是一阵喧哗。
陆介静静站立,努力保持内心平静,双拳紧捏——
姚百森点了点头,程绰干咳一声,身旁“追云狒”罗迪宇沉声接口说道:“杀死黄三弟的,令妹必然知晓。”
姚百森神色自若,微笑道:“大概如此,令妹理当见告。”
程绰颔首一揖道:“咱们兄弟先在这儿谢谢堡主了。”
姚百森摇摇首,轻声道:“不过——不过舍妹肯否见告,在下却不敢断言——”
罗迪宇面色一变,问道:“堡主此话怎讲?”
姚百森摇摇头,心中忖道:“这两人来意不善,哼,我岂是怕事之人!”
思念一定,沉声道:“等会两位便知。”
程绰和罗迪宇互望一眼,姚百森倒满不在乎的站在一边。
× × ×
他们三人的对话清清楚楚的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大家都料不到“三英”竟是来找伏波堡的碴。陆介心中突突乱跳,立场决定忖道:“假若这两人想赖姚堡主,我一定——一定要出头——”
这个念头印过他的心版,他深吸一口气,反倒感觉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蓦然厅外一声暴吼,紧接着便是花木攀折之声。
群豪一怔,只听又是一声暴吼,大家都感到一震,敢情这发声之人气功高强,是以吼声洪亮已极。
“喀嚓”,是一株大树被打折的声音!
大家立刻想到这伏波堡乃有鬼神莫测之机,听声音必定是什么人被困在花木所布的阵中。只是从这两声暴吼,大家都惊疑什么人有这等深厚的内力?
“呼”,“呼”,“喀”,“嚓”,暴声连连传来。
只见姚百森脸色蓦然一变,朗声道:“凌霜老前辈既来之则安之,何必寻花树草木的晦气?”敢情姚百森已在喝声中认出来人是谁。
只听得一声怒叱,一条人影从奇门阵法中跃将起来,竟然高达四丈,远远看去宛如凌空步虚,只见那人直执一根长杖,如黎山老母自天而降,长杖一挥,那般百花异木霎时满天飞舞。
那人身形不落,长杖一压,陡然又冲天而起,一连几下,好好一座花木布成的阵势,立时被击得乱七八糟,那人身形仍不落地,杖端在地上连点,就如凌空御风般飞了过来!
除了陆介以外,旁的全是老江湖,每个人心中都暗道:“华山的‘步步高升’!”
只听得顶上呼的一声,那人已飞身而入,众人看得清楚,原来竟是一个白发皤皤的老太婆。
伏波堡主姚百森面色虽然不悦,但仍恭敬地道:“不知前辈驾临,有失迎迓。”
那老太婆好大架子,冷笑一声道:“有你这等英雄哥哥撑腰,自是不必理会咱们这种脓包师父的了。”
众人都听得莫名其妙,只有陆介知道这老妪是指姚畹的事,他暗道:“原来是姚畹的师父寻来了!”
却听那老太婆续道:“这也罢,谁教咱们华山派自己不成呢?可是——嘿,姚百森,你干么要杀了我的徒儿?”
她说时脸带杀气,声色俱厉。
那姚百森道:“舍妹私自放走那‘崆峒’何摩,的是有违师旨,但是在情理上说,前辈擅自拘禁何摩,晚辈也不敢苟同——”
那老太婆大怒道:“好,好,你这小子——”
姚百森侃侃续道:“再者,前辈指我姚百森杀害令徒,晚辈何德何能,岂敢捋武林三英之虎须?”
他这话说得极有份量,老太婆怔了怔,一时说不出话来。
众人见这姚百森的妹子既是老太婆的徒弟,那么姚百森自是晚辈了,怎地言辞这等强硬?都不由暗暗称奇。
那老太婆急怒之下,终于大喝道:“姚百森,我限你立刻把畹儿送出来,由老身带回山师规处置,哼,你这伏波堡在别人眼中自是龙潭虎穴,在我老人家眼下,哼,一文不值!”
姚百森脸色涨红,似乎气极,他向后面大声道:“畹妹,你出来!”
后面帘幕一开,姚畹低头走了出来,她怯怯地站在姚百森后面,不敢抬头。
姚百森的雄伟身躯益衬出姚畹的娇小苗条。
这时候,方平、吴飞、龚百安、温嘉四人心中都在思索同一个问题——
“方才那姚百森说他妹子乃是因为擅自放走崆峒何摩才得罪师门的,那么现下何摩(其实是陆介)和老太婆朝了相,怎么却无动静?”
他们永远想不到这个“何摩”根本不是何摩!
× × ×
那老太婆见姚百森唤姚畹出来,以为他已为自己威势所伏,正待开口,姚百森陡然朗声道:“谁敢碰我妹子一下,就先吃我姚百森一掌!”
他这句话声音洪亮无比,直震得每个人耳膜欲裂,大家暗忖:“伏波堡主名不虚传。”
那老太婆一顿手中长杖,怒声道:“好小子,你竟敢如此猖狂?”
那模样直像是受气受得吃不消了,她长杖一摆,陡然伸手便向姚畹抓去。
姚百森单掌一立,横切而出,出手之快,令人感到一种不可捉摸的感觉。
老太婆呼地收掌,切齿道:“小子你要犯上?”
姚百森浓眉一掀,道:“晚辈不敢!”
老太婆道:“那你就快快滚开!”
姚百森脸上肌肉抽搐著,像是痛苦不堪地迸出这句话来:“凌霜前辈,你不要逼人太甚。”
凌霜姥姥乖戾地大笑道:“今日我便宰了你,瞧姚文亘这老鬼会不会变鬼来找我?”
姚百森脸色陡然大变,气结地道:“家父……家父……”
昆仑四剑等人都知”姚文亘”正是伏波堡主——姚百森的父亲的名字,他们都觉这华山凌霜姥姥只怕和姚家有极大的牵连,但是却不明其详。
于是周遭突然静了下来,只见凌霜姥姥斜举著长杖,双目如鹰如鹫地盯着姚百森,姚百森却双手静重,双脚不丁不八,暗含子午——
正是一触即发的当儿,忽然——
“喂,黄方伦——是我杀的!”
陆介从人丛中走了出来,那句话的声音仍一字一字飘在空中。
这一来,满堂皆惊,然而最惊的,莫过于姚畹了。
凌箱姥姥斜睨了陆介一眼,不待开口,忽然,一声暴吼,两条人影抢将进来,一个大叫道:“那个狗厮鸟害我兄弟?”
另一个叫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众人一看,正是名满天下的武林三英中的“铁笔秀士”程绰和“追云狒”罗迪宇。
陆介置身这许多天下一流身手的名家中,一股豪气从中直升上来,他挺直了身躯,缓缓斜睨著武林二英!
低头畏缩在哥哥身后的小姑娘姚畹,这时悄悄地抬起头,那个“赶车的陆大哥”正凛然立在她眼前,又一次小姑娘的芳心为那凛凛丈夫气概深深地打动。在这一刹那中,陆介像是个顶天立地的巨人,真有“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的不可一世之态。
“铁笔秀士”程绰冷冷地打量了陆介两眼,朝着他褛褴的衣衫哼了一声,一字一字地道:“你——凭你能杀了咱三弟?”
陆介还没有考虑到怎么回答,那狂傲的凌霜姥姥已大喝道:“你们让开,这小子杀我徒儿的事要让我老人家先解决。”
武林三英在武林中名头虽响,但是碰上凌霜姥姥这种怪物仍得恭敬地道声前辈——
凌霜姥姥沉着脸,狠狠地问陆介:“你是什么东西?”
陆介厌恶地翻了翻眼,算是答复。
“火文剑”方平茫然地问吴飞及温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是说何摩兄是从华山逃出的么,怎地凌霜姥姥不认识何兄了?”
龚百安想了一想,忽然自作聪明地呵了一声:“是了,何兄神龙不见首尾,久闻崆峒易容术天下无对,只怕何兄一直变易了容貌,是以凌霜姥姥认不出来了。”
方、吴等人恍然大悟,连连称是。
凌霜姥姥见陆介一身破烂,完全不似武林中人,不由疑心大起,喝道:“你莫要想在我老人家面前弄乖,凭你这臭小子也能打……打败我的徒儿?”
陆介心中极是厌恶这老妪,什么原因他可也说不上,当下尖刻地道:“我也在奇怪,怎么搞的堂堂华山的高弟会三招两式就丧命在臭小子手下?奇怪!”
他倒像是第三者的口吻评论一般,直气得凌霜姥姥勃然大怒——
然而他这几句话却也挑起方平等人的怀疑:“不对,黄方伦若是被这何摩所杀,这何摩已练成‘先天气功’不成?……”
凌霜姥姥怒喝道:“你倒说说怎么三招两式就杀了我徒儿?你——你……”
她气急之下,话都说不清楚,陆介却冷冷道:“也没什么,我瞧他在路上发横,一时瞧得不顺眼,就把他杀了。”
此言一出,武林三英的“铁笔秀士”和“追云狒”再也忍耐不住,齐声大喝扑向陆介。
那边凌霜姥姥又何尝不是暴跳如雷,她自己昔年有一段伤心事,从此性情乖戾,一身功夫又高,武林中人对她真是又敬又怕,几曾吃过陆介这等狂言讥刺,当下也是大喝一声,一杖横扫过来。她功夫端的硬极,虽然后发动,反而抢在程、罗之先,程、罗二人见她争着动手,武林三英是何等名望,岂能再插入以三攻一?
那凌霜姥姥大叱一声,长杖宛如出洞蛟龙一般横扫过来,杖上所挟的风声,吹得全堂烛火欲灭,陆介却气闲神定地站在当中,身上褴褛的衣衫都没有动一下。
姚百森可是大吃一惊,暗忖道:“这老婆子好狠,竟想一杖击毙此人,这少年如此托大必是不知厉害,我且——”
当下大喝一声,双掌一翻,极快地拍出两掌,一取凌霜,一推陆介,免得陆介被击中要害。
果然不出姚百森所料,凌霜这一杖唤作“即缓即达”,乃是华山七十二路杖法中最阴毒的一招,但此时被姚百森先发制人,攻其所必备,凌霜姥姥怒吼一声,退后半步。
但是姚百森也是大吃一惊,原来他推陆介的一掌却如推入棉堆,被人一化而消,他险些踉跄前倒!
他不禁惊诧无比地注视了陆介一眼,只觉得这古怪的少年也正瞧着他。
凌霜姥姥一顿长杖,地上登时裂了几块青砖,她颤声道:“姚百森,你接我一杖!”
姚百森退了一步,忽然软言道:“晚辈岂是老前辈对手。”
凌霜怒道:“不行!难道你还想仗你过世老子的威风么?”
姚百森赫然变色,但他仍然退了一步。
凌霜姥姥一股怒气全发在姚百森身上,只见她长杖一抡一抖,化作一片乌光卷向姚百森。
姚百森身形一晃,如脱兔一般闪躲开去,凌霜姥姥又是一扭身,直劈下来。
那庞大沉重的长杖在她手中轻灵如剑,而杖身所涌出的劲风,令丈外的人都感到如刃割面。
伏波堡主从不涉足江湖,令人有高深莫测之感,这时大家都摒住呼吸,瞧瞧姚百森究竟有多少能耐,连“铁笔秀士”和“追云狒”都一时忘了找陆介寻仇。
姚百森一连闪了十招,那凌霜姥姥的杖却越来越凌厉,每一招都是极上乘的狠毒之作,姚百森登时陷入危境。
× × ×
凌霜姥姥脑海中陡然显出另一幅情景:
那是华山上吧,天沉沉的,也许是黄昏时分吧,暮霭盘绕着山峦。
凌霜姥姥挥着长杖,也同样地攻击著一个少年,不,那时她还不是姥姥,她仍是个轻盈的大姑娘,长发飞舞著,散发著青春的芬芳。
那个少年也是不停地退著,央求她停手,但是她手中杖却愈舞愈急……
就像现在这情景一模一样,对手的人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那宽阔的肩膀,高大的身躯……
于是,凌霜姥姥像是发狂了,一枚一杖地扫向姚百森,姚百森的身法虽然妙极,但也愈来愈险。
只见凌霜姥姥一记“月苦星涩”,分成三截杖影扫向姚百森,姚百森在无可逃敌的情形下,仍是没有反击之意,眼看就得——
蓦然,一声大喝,一条人影如闪电般飞了下来,整个身形往杖影中扑去。
凌霜姥姥冷哼一声,长杖一带,众人不禁惊呼出口,却见那人身形如一根鹅毫般随着杖风左右盘旋飘荡,久久不落。
尽管众人全是武林一等的角色,也不禁为这等绝世身法惊得口呆目瞪。陆介看清这人,忍不住叫出口:“查汝安!”
众人怔了一怔,几乎同时地喝出一声:“一剑双夺震神州!”
原来来人乃是和陆介碰过一掌的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
凌霜姥姥惊怒之下,右手一带长杖,左掌一掌推出。
查汝安也一飘落地,右掌反手拍出——
“碰”一声,两人一正一反地各碰一掌,竟然不分轩轾,各自钉立不动。
众人这才看清楚,名满武林“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竟是一个气度威猛的少年!
陆介虽知今夜天下英杰集中伏波堡必有一番事故,但是他却不知其详,不过他知道,这凌霜姥姥完全是为了姚畹而来的。
他不禁抬头看那姚畹一眼,可巧的是姚畹也正瞧着他,于是,四只眼睛也分不开来了。
但是陆介忽然像惊醒一般想道:“伏波堡是敌是友尚不知,那……旗儿……陆介啊,姓姚的也许是你的血海大仇呢……”
他的耳边像是浮起凌霜的怒吼声,他可没听清楚在吼什么,也许是在吼骂查汝安吧,他想到:“若是……姚畹落入这老婆子手中,那真不堪设想。”
于是他再看那姑娘,忽然——
他发现姚畹的小脸变成一副惊骇的模样,他下意识地一转身,果然武林二英程绰和罗迪宇已到了他身后。
火文剑方平报名时,武林二英尚未到,是以程绰冷冷地道:“阁下既有胆架咱们这个梁,难道是无名之辈?”
陆介一怔,那边铁蛟龙温嘉对陆介颇有好感,闻言也冷冷道:“程兄可看走眼啦,人家可是崆峒的‘神龙剑客’何摩……”
“哈……哈……”是凌霜姥姥的怪笑声压住了温嘉的话,大约这老婆子又有什么事令她勃然大怒了。
陆介放松了一口气,因为只要凌霜姥姥一听到他是“何摩”这句话,他的西洋镜立刻就得拆穿。
“铁笔秀士”程绰道:“原来是神龙剑客,那么咱们更要讨教几手了——”
陆介根本没有听清楚他说什么,他暗暗盘算道:“久留这里,必然要被发现我这冒牌货,不如一走了之——”
于是他悄悄往左移了两步。
身边猛听那程绰大喝一声,一拳袭了过来。
陆介急切往左一晃,反手还了一掌,“啪”的一声,二人对了一掌,竟是各退半步。
陆介暗道:“这姓程的比那黄方伦高明多了。”
他自失手击毙神拳金刚之后,心中虽极后悔,但是着实增加了不少临敌经验,只见他信手连挥,全是妙入毫厘的神奇招式,程绰不禁暗暗称奇:“从没听说崆峒派有这么一套拳法啊……”
陆介忽一抬眼,猛然瞧见姚畹,她正皱着眉瞧看自己,似乎不胜焦急,那边杖风虎虎,似乎凌霜姥姥又和查汝安干上了,他心中忽然一动,猛往姚畹那边连跨三步,反手一拳打出,又跨出三步,程绰刚刚追上,他陡施师父绝技,一时漫天都是他的拳影,程绰这等功力也迫得连退两步——
方平、温嘉等人见“何摩”拳法如此了得,正自高兴,忽然发觉一人对“何摩”凝视半天,呵一声,仔细一看,原来是那“神笔”王天——
陆介知良机不再,反身要牵住姚畹,正叫出:“姚……姚畹,快跟我走——”
忽然,脚下一空,不知怎地猛然一个跟斗翻跌下去,顿时不省人事——
陆介醒来时,立刻发觉自己身在一个黑暗的地下室中,他暗忖这伏波堡端的机关重重,自己糊里糊涂就跌了下来,也不知姚畹怎么了?
他看了看四周,毫无出口,心中不禁大急起来,猛可他想到天亮后,师父就要到福禄客栈找自己,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一急之下,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他暗道:“怎么办呢?怎么办?……”
他拚命地敲脑袋,却是愈想愈急,愈急愈烦。
事实上,从他跌入机关到现在,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而已。
× × ×
大厅上,仍是一片乱七八糟,直到大家发觉有一个道士像鬼魅一般出现在厅口,所有的人才骇然静了下来。
霎时,百十只眼睛一齐集中在这道人身上,试想这许多一等一的好手群集之地,这道人陡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怎不奇怪?
那道人白髯飘飘,看不出他真实年龄,对着大家歉然一笑,像是说:“有扰各位清兴了。”
每一个人都在思索著同一个问题:“这道士是谁?是谁有这等功力?”
那道士终于开口了:“贫道相向各位打听一个人,打听一个人在不在贵堡——”
姚百森上前道:“敢问道长打听何人?”
那道士道:“小徒陆介!”
陆介?这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名字——除了姚畹!
姚畹闪烁著乌黑的大眼睛,正要说话,猛可一个沉沉的声音道:“敢问道长可是昔年天下第一高手神州一奇,法号上青下木?”
白髯老道猛然目中精光暴射,瞪着那发话之人,众人随着看去,却是“神笔”王天!
半晌,老道士长眉一束,精光顿敛,点头低声道:“正是贫道!”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点我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古龙武侠网 ( 鲁ICP备06032231号 )

GMT+8, 2025-4-5 03:38 , Processed in 0.083052 second(s), 20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5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