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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库] 朱羽《双星恩仇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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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8-7 16:54: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双星恩仇录〔台〕朱羽著

  内容简介
  每个人的头上都有一片天,每个人的前面都有一条路。两个孪生兄弟,出自同一个娘胎,却有完全不同的命运,一个生长在西海岸的渔村,做了黑帮角头;一个出入大都市的华屋,成为几十亿元资产的继承人。人世间的恩恩怨怨,就围绕着这一对孪生兄弟奇异地展开。
  林峥嵘从美国赶回台湾,为父奔丧,继承林氏集团公司。他外表华贵,富有学问,内心却冷漠、自负。他有漂亮的未婚妻魏苏敏,有温柔能干的女秘书姜采惠,前途辉煌,他将大展才华。
  争权夺利,林氏集团公司总管理处处长林开元为阻止林峥嵘入主公司,雇佣黑帮来“修理”他的侄子。岂知,他的情妇,却是这对双胞弟失散多年的姐姐……
  简正雄虽然身在黑道,却坦率、真诚。他受雇去对付林峥嵘,却发现林峥嵘的面貌与他惊人的相似。然而,他却不得不下手……
  林氏集团内部的权力斗争愈演愈激烈,手段毒辣;同胞兄弟竟也是如此天地悬殊,然而,姜采惠竟爱上了内在踏实的简正雄,魏苏敏也毅然放弃优越的生活,疯狂地去追求简正雄……
  书中悬念丛生,高潮迭起。角头吃红,仇家报复,同胞亲情,男女爱情,情感交织,错综复杂,演出了一出既惊心动魄,又催人泪下的双星恩仇录。
 楼主| 发表于 2025-8-7 16:54:40 | 显示全部楼层
  双星恩仇录〔台〕朱羽著

  序场
  一九五三年秋,台湾西海岸某海滨渔村。
  老渔民阿旺的妻子阿月正挺着她那高高隆起、泛着黄色亮光的肚子待产。她那瘦弱的肢体和她特大的肚子根本就不成比例。这是阿月的第六胎。前面五胎都是女儿,老二、老三不幸夭折,老四则送给了别人。现在,这个非常贫困家庭中的大女儿金枝正在厨房里忙着烧水。最小的女儿秀秀才三岁,她以看热闹的心情跑进跑出。口齿不清地嚷叫着——妈妈生弟弟,妈妈生弟弟。
  五十一岁的助产士阿水嫂从阿月生第二胎就为她接生。虽然她了解年过半百的阿旺盼子心切,但她却不十分赞成年龄四十二岁、身体又一直不好的阿月再度怀孕。可是阿月一定坚持要替她的丈夫生一个儿子,否则她死不瞑目。阿水嫂当然不能逼着阿月去坠胎,那是犯法的事情。
  老渔民阿旺从他的老祖宗当年从福建泉州过海到台湾来之后,就世世代代过着讨海的生活。按照传统风俗,只有男子汉才可以登上渔舟。如果阿旺没有儿子,讨海的生涯在他这一代就要终止了。虽然渔民的生活清苦,海上风险又大,并不值得过分恋栈。可是,阿旺觉得那样会对不起他的老祖宗。
  从阿月的怀孕两个月到助产士阿水那里去过一趟之后,阿水嫂就非常关心孕妇的状况。时常叮嘱阿月多吃点营养的食物。所幸鱼虾之类在渔村是少不了的,可是阿月舍不得吃,宁可卖了或换取别的东西。阿水嫂还帮她到教会去领到一份救济品——奶粉。但她后来发现阿月将奶粉让给最小的女儿秀秀享用。
  母体显然地营养不足,然而肚皮却是不寻常地在增大。阿水嫂凭藉她的经验,心里暗暗想着:男的!男的!
  到了七个月的时候,阿水嫂不时以耳朵贴在孕妇肚子上听胎儿的心音,以确定胎儿还正常地活着。当她连连听了一个星期之后,有天晚上,她单独地和阿旺在海边上展开了一次会谈。
  阿水嫂告诉阿旺,他的妻子这一回可能为他生下一对双胞胎。但是她教阿旺不要过分高兴,这个本来就已捉襟见肘的家庭突然增加两个人口,会成为沉重的负担。而且产妇也没有足够的体力照顾这两个襁褓中的婴儿。于是她提出一个善意的建议。
  有一个很有钱的家庭,夫妇俩都已年过四十,膝下犹虚。他们通过很多的助产士想领养一个男婴,阿水嫂也是受托者之一。他们愿意付出一笔优厚的金钱。但是有两个苛刻的条件:一是男婴的家庭要单纯,这一点阿旺正符合;另一个条件则是从男婴一出生即被带走之后,此生再也不得往来。也许,领养的人不希望这个秘密被揭穿。
  一开始,阿旺不肯答应。经过了冗长的争辩,阿旺逐渐被说服了。那笔优厚的金钱可以使他拥有一艘装上了马达的小渔船。初生的婴儿也可以得到很好的教育;毫无疑问的,另一个被领养的孩子必然会受到很好的教养,出人头地。不管他姓什么,他是我阿旺的儿子。想到这里,阿旺认为阿水嫂替他出了一个好主意。一个儿子远离这贫困的渔村出人头地,另一个继承他的讨海生涯,应该是两全其美了。
  现在——一个秋风肃杀的黄昏,唯一令助产士阿水嫂担心的问题是:万一阿月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婴,她就不知道如何去帮助他们了。不错,如果一切按照想象中那么顺利的话,她可以得到一个大红包。她觉得她并不十分在意那个大红包,她只希望顺利地完成这件善举。
  阿水嫂顺着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一棵老榕树下。司机坐在驾驶座上吸着烟。一个年约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正紧张地在树下徘徊,阿水嫂知道那个少妇是个合格的妇幼护士,等着担负护理一个初生婴儿的任务。
  阿月的呻吟已奄奄一息,阿水嫂暗暗祷念:阿月!你可要挺住啊!她走过去,分开阿月的双腿,在昏暗的灯光下用她那双富有经验的眼睛仔细看了一下,她知道婴儿就快要出生了。
  阿旺蹲在堂屋门口不停地吸着“吉祥”牌香烟。目光定定地看着榕树下的汽车。那辆车子就要将他的儿子载送到某一个地方去,此生将不再见。他突然有了反悔之心,老天!再生女儿吧!
  他有些麻木地听着阿水嫂叫他的大女儿金枝帮忙的声音,又看着他那十九岁的大女儿端着水盆在厨房与卧房之间跑进跑出。突然,一声洪亮的婴儿哭啼声贯耳传来。阿旺突然受到了强大的震撼。生命的第一声,多么令人神往,海涛的呼啸与它比起来,实在太渺小了。
  他就一直蹲在那里,阿水嫂向他说些什么,他不知道。他也看见人影晃动,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他看到那辆黑色汽车开走——阿水嫂将一包重重的东西丢在他的手里。小女儿秀秀好奇地撕开了红纸的一角,里面全是百元面额的新钞票。

  一九六三年秋。台湾西海岸某镇。
  新学年已经过去两周了。对于刚刚进入国小四年级的简正雄来说,这并不是愉快的两周。除了星期三与周末之外,每周要读四个全天;那他就得每周有四天要饿着肚子挨完下午的课程。运动课程又都排在下午,浑身疲软的简正雄跑不快、跳不高,球儿也掷不远。这使他觉得很没有面子。
  他的母亲在他出生还不到五个月的时候就过世了。第二年他刚会走路、刚会口齿不清地叫一声“爸”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因出海捕鱼而从此失去踪影。他的大姊嫁了人,比他大三岁的小姊姊也被好心人收养,而他则由好心的阿水婶收养。
  他五岁那年,他最小的舅舅服役回来后,将他从阿水婶那里带了回去。从那以后,简正雄就见过了十几个“小舅妈”。现在,还有三个女人都要他叫“小舅妈”。可是,他不管叫谁小舅妈,只要被另外两个女人听到她们都会不高兴。
  他听别人说他舅舅是个“??迌人”。他并不确切了解“??迌人”的意义。但他从他所看到的小舅的所作所为,他也懂得“??迌人”似乎是不为一般正常人所接受的类别。每天早上起来,他见不到任何人。总是在厨房里随便找些冷饭冷菜填饱了肚子上学。他要不是看见同学们在中午吃着带去的饭盒,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晚餐则是相当丰富的;家里经常挤满了人,有酒有肉。有时候,小舅也会把他放在脚踏车的后座上,带他去吃海产火锅,还会大方地让他尝一口啤酒。简正雄对小舅舅的印象很不错。小舅舅尽管随时都和酒、和赌、和女人脱不了关系,却也时常板着面孔教训他——好好念书!将来要有出息,不要学你的小舅舅!
  简正雄进入新学年作例行的体格检查时,他的身高是一五七公分,体重三十七公斤。在十岁的儿童群中,他的身材是相当修长而又突出的。再加上一张棱线分明、五官匀称的面孔,使他看起来象一个小男人。同班的同学都以能够接近他为荣,但他却只喜欢和班上的五个男生聚集在一起;尤其在中午休息的那一段时间。因为那五个男生也都没有带饭盒。他们都来自贫困的家庭,简正雄则是缺乏照料。
  在他们班上,有一个特别令人嫉羡的男同学:他名叫钱维豪。他的父亲拥有好几艘渔船,还有一家渔货公司。钱维豪在班上,也可以说是全校中唯一穿皮鞋来上学的。他也不带饭盒,但是到了中午,会有专人为他送热腾腾的菜饭来。有一天在上体育课的时候,钱维豪被两个男生半推半拉地带到厕所的空地上。一个男生骑在他的背上,另一个则抓起一把烂泥要往他脸上抹。简正雄适时地赶走了那两个欺人的男
  生。钱维豪为了表示感激,也为了今后要简正雄经常保护他,愿意把他每天的五块钱零用钱贡献出来。从此,简正雄和另外五个中午都挨饿的同学都有了丰富的午餐。他们可以吃一碗炒米粉和一大碗美味的鱼圆汤。简正雄并不认为他使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方法,钱维豪是心甘情愿的。而且,那五块钱为好几位贫困的同学解决了午餐问题,他并没有独享。
  老师对简正雄的评语是:不很喜欢读书,但是成绩还算不错。好动,并不莽撞。天资聪颖,彬彬有礼,极富有领导才能。

  十岁的林峥嵘就读于一所贵族化的私立小学。他每天都乘坐黑色的大轿车上学。他的白衬衫领口和袖口永远也不会出现污痕。小小年纪已经明白他父亲为他取那样一个特殊名字的用心。头角峥嵘!他发誓一定不可辜负父亲的期望。他的每一次测验都几乎是满分。当然,在期末考时,他都是第一名。他从不吃零食,父母给他的零用钱他都存起来。尽管母亲告诉他这一生中他不用工作也不愁吃喝,但他仍然节俭勤朴。遇到学校中有什么捐献活动的时候,母亲总是告诉他,爱捐多少就捐多少。而他则是斟酌情况比班上捐得最多的人再多那么一点点儿。他并不喜欢利用这种机会去风出头。
  他与班上的同学很少来往,并非他闭塞、孤僻;而是他始终认为那些庸俗而缺乏气质的同学不配和他同行同坐;他是为了求知识充实自己,才不得已和他们在一起。
  老师对他的评语是:头脑冷静,天资聪颖,品学兼优,名列前茅。好静,体育成绩平平,冷漠、高傲,较不合群。

  一
  一九七九年秋天,林峥嵘正在美国柏克莱大学功读企管学博士学位。他奉母命匆促回到台湾,因为他那七十二岁的父亲,台湾企业界的名人林城老先生突然因脑中风去世。
  林氏集团有十数家关系企业,其中有木业、钢铁、建设、租赁、食品、渔业等等。林峥嵘不是仅仅赶回来奔丧而已;他还必须放弃学业,接管林氏集团。林城老先生在他四十六岁那年才有了峥嵘这唯一的子嗣。
  林峥嵘的母亲黄碧娥在台湾未光复前日治时代,毕业于高等女校,也算是个知识分子。然而女人毕竟不象男人那样把事业看得多么重要。当儿子服完预备军官役正准备出国深造的前夕,她要儿子先结婚。那时,围绕在林峥嵘身边的闺阁千金真不知道有多少。当然,黄碧娥最如意的是她一个远房堂妹的女儿魏苏敏;她小峥嵘三岁,那时正将毕业于台湾最具知名度的大学。她文静、柔顺,没有时下一般女性对事业的野心。她甘心结婚、生子,做一个标准的家庭主妇。对于此事,林城老先生则是无可无不可,完全取决于峥嵘本身。当时二十四岁的林峥嵘则认为现代企业“管理”关系着存亡盈亏,所以还是决定要在“企管”这一门时髦的学问上多作研究。仍然按照预定的计划出国求学。为了使他年高六十四岁的母亲安心起见,在出国之前,林峥嵘和魏苏敏订了婚。
  台湾的经济创造了奇迹,成为亚洲四小龙之一。企业界也就出现了所谓“前十大”和“次十大”。林氏集团虽然未能跻身于这“十大企业”的行列,却也在“百大企业”之内。然而这些大企业集团莫不是由家族企业转型而来。黄碧娥和林城是在一九三五年结婚的。那时林城还是一家日商木业株式会社的小职员。台湾光复,日商全部出局。林城以二十年从事木业的经验和少数的资金筹组了“林氏木业”。这就是林氏集团的萌芽时代。当然,林、黄二家的人才和资金都投入了艰辛的创业的行列。如今创业有成,林峥嵘的叔舅、姑姨丈以及堂兄、表兄等前辈都已经是林氏集团中的代表性人物。林峥嵘当然也有野心和期望,有一天他会成为林氏集团的掌门人。但他绝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都是林城的一份遗嘱所决定的。事实上,林城在林氏集团中十七个股份有限公司中的股份都超过百分之五十一以上,而林峥嵘又是他唯一合法的继承人。因此,当林峥嵘乘坐的泛美航空公司客机远翱翔在太平洋的上空时,他就已经想到他将要遭遇到相当艰困的局面。
  这位年轻人的确有自知之明。当林城的遗嘱由律师宣布,并复印副本分送到各相关人士的手里之后,林城老先生的治丧事宜还未筹备妥当之前,一场权力斗争已经暗暗展开了。
  林氏集团总管理处处长林开元是和林城共祖父的堂兄弟。由于他的父亲是五兄弟的老么,因此他和堂兄林城相差了十八岁。以他五十四岁的年龄,如今要受一个年龄还不到他一半的侄儿来统御,那是他无法忍受的事。就在林城的遗嘱公开后的四小时,也就是当晚九点钟,在他敦化南路占地一百多平米的豪华宅邸中召集了一个非正式性的会议。与会的成员他事先经过一番思考。黄钟奇,是黄碧娥的胞弟,如今是“林氏租赁”与“林氏食品”的副董事长,在另外几家公司的董事会中也有一席之地。虽然是林峥嵘的亲舅舅,但他是个骑墙派;十多年前因为某一笔财务支出有点不干不净被他姊夫当众训了一顿,从此就成了林开元的死党。其余几个也都是林开元培养出来的心腹,其中有一个是林开元想了足足有两个钟头最后才决定邀请他参加的,他就是林峥嵘未来的岳丈魏东雄——日本早稻田大学的经济学博士,一个典型的书呆子,是林氏集团开发部主任,是经林城三请四求才进了林氏集团的,资历不过五年,并没有举足轻重的力量。林开元也应该想到魏东雄必然会站在他未来女婿的那一边;然而他邀这个书呆子到场却是另有图谋。
  “各位,”林开元以严肃的面容、沉重的语气展开了开场白:“我对大哥猝然过世感到万分的悲痛,我相信在座各位和我也一样。可是当我知道大哥决定要将林氏集团交到一个小孩子手里之后,我是既担心、又愤怒。大哥一世英明,却想不到在最后却作了这样大一个错误的决定。”
  魏东雄不可能发言,他甚至还厌恶这种争权夺利的事情。黄钟奇还得看看风向,所以也保持了沉默。
  因此,林开元在略作停顿之后,又说了下去:“当年‘林氏木业’创立的时候我还是个学生。我有今天,也是大哥的栽培和提拔。我对他的尊敬、感激,那是无可言喻的。可是,把林氏集团交到一个才二十六岁的小孩子手里;把每年营业额高达七十亿台币这样大的产业机构交到一个毫无经验的毛孩子手中,站在维护每一个股东权益的立场,站在关心这个庞大集团前途的角度,我想我们应该作一点明确的表示。”
  “开元,”在私底下他们都是彼此以名字相称的。黄钟奇在对方目光的压力下不得不开口:“我了解你的想法。不过,恐怕没有人敢公然站出来反对姊夫的遗嘱;而事实上姊夫的股份在每一家个别公司中都占了百分之五十一以上,有的甚至高达百分之七十。峥嵘是合法的继承人。即使姊夫没有在遗嘱上如此交代,峥嵘那孩子想要接管林氏集团,我们恐怕也没有办法。”
  “是的。我们在法律方面而言,的确是没有办法。”林开元转移了目标:“魏博士!您掌管开发部门,林氏集团未来的前景全在您手里。请您以整个集团的利益为前提,您认为您未来的女婿有能力接管林氏集团的重担吗?”
  魏东雄很不情愿地开了口:“老实说,林峥嵘接管林氏集团以后我就会辞职。”
  “哦?”林开元真是万分惊异。“这么说,魏博士是赞同我的看法了?”
  “那是完全不相干的,我只是不希望被别人谈论是我未来的女婿赏我一碗饭吃。”魏东雄说到这里就站了起来。
  “我想:我应该告辞了。”
  “不!不!”林开元很有诚意地挽留他。“再坐一会儿,我们就要谈到结论处了。”
  魏东雄是个很有教养的人,他又坐了下来。
  “钟奇,”林开元说:“我看还是你去和大嫂谈谈,希望她同意由总管理组暂时‘看管’,等到峥嵘对一切业务都熟悉之后——”
  “不不不!”黄钟奇连连摇着手,“不要让我去碰这个钉子,你们也都知道姊姊的脾气——”
  “钟奇,”林开元诡谲地一笑,还意味深长地看了魏东雄一眼。“我保证你不会碰钉子……钟奇,你告诉大嫂,我掌握了大哥一份病历。听清楚:那是二十八年前大哥在一家有名的大医院泌尿生殖系统的检查病历。大哥罹患先天性无精子症,这表示峥嵘并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这样,峥嵘的合法继承权就有了疑问。”
  魏东雄那副事不关己的淡漠表情也突然起了变化。
  黄钟奇更是横眉竖眼地站了起来。
  “开元,我们相处就象兄弟一样,你对我处处帮忙,我也会尽全力支持你,那并不表示我就可以容忍你说我姊姊的坏话。开元!如果我再听到你说这种话,我会一拳打得你满地找牙。”
  “钟奇,别激动,我并没有说大嫂做了什么不规矩的事。那个孩子也许是——”
  “林处长,”魏东雄的语气稍稍有点激动。“本来我不想表示任何意见,因为这是你们林氏集团的事,而我只是一个外人。虽然内人也有一点股份,那也只是微乎其微。现在小女和峥嵘只是订婚,即使将来没有变化结了婚,我和他也只是姻亲关系……可是,我觉得你方才所说的话有修正的必要。即使你的说法都是正确的,那只表示峥嵘那孩子并不是由林城的精子和黄碧娥的卵子结合而缔造出来的生命,那丝毫不影响林峥嵘继承的合法性。”
  “完全正确,但我确信您的亲家并不希望将这件事闹得全世界都知道。”
  “对不起!其他方面我不想讨论……我先走一步。”
  林开元并没有挽留魏东雄,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相信魏东雄必然会将这番话转告黄碧娥。
  但他却绝对没有想到,魏东雄是个正人君子。他不但没有将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告诉黄碧娥,甚至在他太太面前都没有提起半个字。

  到机场去接林峥嵘的只有四个人,他母亲黄碧娥,他未来的岳母黄珣、未婚妻魏苏敏,还有司机老郑。黄碧娥在她六十六年生命中的后半段,看到林氏集团的茁壮成长;她也看到了它在光辉外表包裹下的腐蚀和卑劣;更看到家族间为了自身利益所做的权力斗争。在老伴猝然而逝,尸骨未寒的这短短时日里,她已感觉到乌云凝聚、暴风雨将临的气息。因此,她将爱子的归期保密。她不希望爱子在初尝丧父之痛的同时再受到无情的打击和滋扰。
  林峥嵘从机场直奔灵堂,灵堂设在圆通寺附近的家祠。他跪在亡父的灵前,没有痛苦流涕,老师早就对他有过“极端冷静”的评语。何况,他早已在求学时代,从植物的落叶、萌芽的概念中了解到生命更替的事实。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亡父的照片,老人的嘴仿佛要向他诉说什么。
  黄碧娥本来住在阳明山仰德大道一座宽敞的别墅中。老伴去世后,她为了避免睹物伤情,又搬回了位于敦化北路的故居。未过门的儿媳魏苏敏搬来陪伴她,还有司机老郑和一个侍随她多年饮食的厨娘傅嫂。从灵堂回来,已是凌晨,黄碧娥也顾不得儿子的长途飞行有多么疲累,就将爱子召到她的卧房,进行密谈。
  “孩子,和你父亲结婚四十多年,我们夫妻之间没有吵过架,没有红过脸。他所作的决定我没有反对过;虽然他并非完全正确。这一次,他决定要你立刻接管林氏集团,如果我事先知道的话,我一定会全力反对。”
  林峥嵘静静地听着,没有提出任何问题。
  “孩子,你心里一定在想:我为什么要反对?”黄碧娥喝了一口茶,忧伤使她的面颊在灯影下显得瘦削。“因为在林氏集团的权力结构中有太多人都是你的长辈,你将会很困难地去面对他们。而且,你对经营这么大一个集团还缺乏实际的经验,你一定承受不了这么重大的担子。”
  “妈,您想叫我怎么做呢?”
  “孩子,你必须用一点心。尽快召开一个临时董事会。宣布让你的开元叔暂时代理董事长的职务。然后你再慢慢去看,用心去学。等到一切都有把握了,才开始着手接管林氏集团的行动。”
  “妈,我了解您的心意。您这样想,是怕我和那群家族中的前辈之间产生了裂痕,也怕对林氏集团造成了伤害。妈!请您仔细想想看,从我上幼儿园开始,我让你们生过气、伤过神妈?……”
  “你一直是个很听话、很听话的孩子!”
  “老实说,我并不爱苏敏,可是为了听从您的吩咐,我还是和她订了婚。”
  “什么?”做母亲的显得很吃惊。“你并不爱她?”
  “妈,那并不重要,我是指一般年轻人所疯狂追求的爱情。婚姻是很实际的生活,并不需要罗曼蒂克。只要我和苏敏能够相处,能够共同生活就行了。”林峥嵘停顿了一下,又回到原先的话题上。“记得去年冬天,爸爸打了一个长途电话给我,他问我那边的天气怎么样。我告诉他当地正是大雪纷飞,他在电话中叫我多穿一件衣服。妈!您知道吗?当时屋内正开着暖气,我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羊毛衣,那就足够了。放下电话后,我立刻又加穿了一件毛外套。没多久,我开始冒汗了。可是,我宁可关掉了暖气,都没有脱下那件毛外套。”
  “孩子!”黄碧娥激动地流下了眼泪。“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很听话的乖孩子。”
  “妈,我在飞机上想了很久。爸爸为什么要作那样的决定?我想:他老人家是要我接受磨炼,他老人家认为不管我是否挑得下这副重担,都得把它挑起来不可。”
  “孩子,你……?”
  “妈,我以听从爸爸的话为荣,我从刚刚懂事开始,就一直听他老人家吩咐。如今,他老人家去了,我却要违反他老人家最后一个指示。妈!我应该如此吗?”
  “孩子,我的意思是……”
  “妈,我不是故意不听您的话,只这一次,爸爸优先。他老人家再也不会教我做这做那了。而我们母子还有好长、好长的时间相聚在一起,我会事事都听您的。”
  黄碧娥再也没有什么好说了,他将爱子的头抱在怀里。抚摸着他一头经过仔细梳理的头发。

  林氏商业大楼位于台北市忠孝东路四段,是一幢地下两层、地上十二层的现代型大厦。林氏集团总裁林城的办公室是在顶层平台上加盖的,那是林氏集团的尖塔、权力中心。整个林氏集团的人,或者与他们有来往的人,都管那里叫“天台”。
  上午九点过五分,林峥嵘在司机老郑的引导下,乘专用电梯直上十二楼,再经过一道专用楼梯,进入了林城生前的办公室。
  接待他的是林城生前的机要秘书姜采惠。她是一个外表并不起眼,却相当精明能干,深具学养的二十八岁女子。林峥嵘知道她从大学毕业后就在父亲身边做事,前后已有了六年的历史。
  对于这位新的权力接棒人的突然来临,姜采惠显得有些困惑,甚至可以说她一时无法适应。
  “我……我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您。”这是她见到林峥嵘之后的第一句话。
  “姜小姐,你可以称我先生,或者叫我的名字。”
  “那——林先生,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布置您的办公室。哪些东西该拿走、那些该留着……还有,我的去留——”
  “姜小姐,这里的东西都不要动,一切请保持原样。当然,也要请你留在这里。如果有必要,我会找另外一间办公室,而不是这里……”

  电话铃响起,姜采惠去接听。她捂住电话筒,转过头来说:“林先生,是总管理处的处长林开元先生,他要上来看看您……”
  “哦,请告诉开元叔,我出现在这里,是来哀悼我过世不久的父亲,暂时不想和任何人见面。等我心情稍稍平静之后,我会去拜访他的。”
  姜采惠照他的吩咐传了话。她对这个年轻人有了一个初步的评语——稳健而又冷静。
  “姜小姐,这些电话有哪些是不经过总机转接就可以直接和外面通话的吗?”
  “有。有两部不经过总机的直接电话。”她将那两部电话指了出来。
  “明天是周末,姜小姐有什么特别安排吗?”
  姜采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协助的话,我是非常乐意的。”
  “那太谢谢你了!明天下午一点我们在这里见面,我想利用周末和周日这一天半的时间内把我应该熟悉的状况作一个相当程度的了解,你应该知道要准备那些资料。当然,我也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们要在假日工作的计划。”
  “林先生,您放心。”
  “我要再一次对你表示感谢。”
  林峥嵘走后,姜采惠静静地想:如果我还留在他的身边,我一定会得到丰富挑战性的工作经验。

  二
  柯代表的言词犀利,神情激动。坐在他对面的管区警员潘少刚则显得极为冷静;他显然在竭力避免和这位镇民代表发生不必要的争执或冲突。
  “柯代表,请你冷静一点,你说简正雄是个不务正业的流氓,是个专门隐身在背后操纵别人去做坏事的首脑,这种指控是毫无证据的。在我们的记录里,他是义务消防队队员,也是民防队队员,他是个热心地方公益的小伙子。他不吸烟、不喝酒、不嚼槟榔。他也不赌博、不打架。他从来没有任何违警记录……”
  “他的舅舅是流氓,现在还在小琉球管训。前几天刚刚被你们送管训的王三魁就是和他来往密切的死党。他没有任何违警记录是因为他掩饰得很好……”
  “柯代表,你这样说法有欠公平。他舅舅是流氓,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王三魁是他小学的同学。这是个小镇,见到老同学还不打声招呼吗?我和简正雄也是小学同学,上个月我的儿子作满月,他还送了一个小红包来。难道你也认为我是在掩护他、包庇他吗?”
  “潘警员,他退伍回来三、四年了,他没有做过任何工作,他是靠什么生活的?而且他还生活得很好,笔挺的西装、闪亮的皮鞋,那是需要花钱去买的。告诉你,镇上一些赌场、地下酒家都有他的份;还有,西海岸一带的走私集团他也插上了一脚。”
  “柯代表,你是在提出控诉吗?如果是的话,你就必须提出证据来。
  “你这么说就太新鲜了,我只是向你提供资料,搜集证据是你们警察的事啊!”
  “柯代表,警察也要守法的,我们一定要确定某人有了犯罪行为,才能去搜集他的犯罪证据;我们不能凭空去猜想某人可能是坏人……”
  “好了!好了!”柯代表不耐烦地站了起来。“如果有一天,简正雄为非作歹的事情揭露之后,我在你的顶头上司面前轰你,你最好不要怪我不够交情。”
  当天晚上,潘少刚在下班之后找到了简正雄;他正在一家老人茶室和别人下棋,他身上那套纯白的西服和白色的皮鞋显得格外醒目。
  棋局终止后,潘少刚和他面对面地闲聊。
  “正雄,这几年你到底在干些什么呀?”
  “怎么?调查户口妈?”
  “不要胡扯了!关心你嘛!”
  “你认为你的管区里有个不务正业的人,是不是?”
  “这几年你的确没有工作。”
  “不是没有去工作,是没有适合我的工作。”
  “那怎么生活呢?”
  “我父母留了点钱,都放在小舅舅那里。我退伍回来后,那笔钱都给了我,我投资在一艘渔船上。小潘!是正式的调查吗?”
  “去你的,是关心你,你要我说几遍?对了!”潘少刚看看左右,又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柯代表?”
  简正雄想了一想,才回答:“他竞选的时候猛开空头支票,当选之后只管他的‘新月酒家’。老百姓请他办事,他理也不理。前两天我当众说了他几句。怎么?他说我的坏话?”
  “没有,没有,”潘少刚在这一方面还是有分寸的。“正雄,好好创一番事业,你是镇上最出色的男人,不是吗?”
  第二天,柯代表那辆轿车的四个轮胎被人用利刀割破了。他又跑到潘少刚那儿去了,说这件事一定是简正雄叫人干的。
  第三天,柯代表一只心爱的狐狸狗被人用剃刀将全身的白毛都剃光了。那条狗经常吠叫,左邻右舍都对它很烦。现在,它浑身光溜溜的,终日趴伏在主人客厅的沙发上再也不吠叫了。而柯代表也和他心爱的狐狸狗一样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潘少刚在听说这些事情之后,不禁暗暗地想:难道横行美国的黑手党在台湾登陆了?简正雄真是这个小镇上的“教父”吗?
  以后,可得多留意一点。

  林氏集团在表面上是沉静的。大家都在为已故董事长林城的丧事而忙碌着;汹涌波涛却在暗中涌现。
  周末的晚上,黄钟奇找他的姊姊。他知道黄碧娥并不十分喜欢他这个胞弟;不过在他足足想了好几千个小时之后还是决定要来和她谈谈。
  他倒也干脆,开门见山地说:“姊姊,我知道你和姊夫并不很欣赏我,因为我的做人处事并不符合你们所认定的标准。其实,有些事我还是很有原则的。我承认我和林开元很亲近,如果有人认为林开元才是林氏集团新的领导人,我也会高举双手赞成。不过,有一件事我却非常反对他的做法。他说,峥嵘不是你们亲生的儿子,他怀疑峥嵘的合法继承权。”
  “钟奇,你说什么?”象是一记响雷突然在黄碧娥的头顶炸开。
  “林开元说,他掌握了姊夫二十八年前所作的泌尿生殖系统检查报告。报告上说,姊夫罹患了先天性无精子症。”
  “他——”黄碧娥的脸色发白。“他什么时候说这种混账话?”
  “前几天在——”
  “当时还有什么人在场?”
  “还有几个别的股东,对了!魏东雄也在。我不是想讨好你,你可以问问那个书呆子,当时我就和林开元翻脸了。”
  “你立刻打电话,我要和开元见面。”
  在黄钟奇打电话连络林开元的时候,黄碧娥吩咐司机老郑备车。
  “开元问你,是你过去?还是他过来?”
  “我们立刻就坐车过去。教他在路边等我们。”
  从敦化北路到敦化南路只有几分钟的车程,转瞬间就到了。原先坐在黄碧娥身边的黄钟奇让出了位子,他打算坐到前座去。
  “钟奇,”黄碧娥说。“你和老郑到路边去站一会儿,我就在车里和开元谈一谈。”
  林开元坐在黄碧娥的身边,在电话中黄钟奇已经给了他提示;他等待着一场谈判的开始。
  “开元,”黄碧娥的神色很冷静,措词也不算很激烈。“我现在不想说大哥生前待你如何如何之类的话,那些话对眼前的情势似乎没有多大的帮助。未来如何?谁也不敢料定,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把你前几天在家中对某一些人说过的某一句话收回,而且还要保证那些听到过这句话的人以后再也不提这句话。”
  “大嫂,”林开元冷冷地说:“大哥已经去世了。现在,最少你和我知道那是事实。”
  “那是捏造,那是天大的谎言!”黄碧娥低吼着,转过头来逼视对方。“开元,在任何方面我都可能让步。如果你想用这种卑鄙的方法来打击我的孩子,我会尽全力反击。开元,我是很认真的。别小看我是一个女人,也别以为我是个伤痛欲绝的寡妇就好欺侮。现在你可以下车了。”
  林开元怆惶地被黄碧娥赶下车。她只召回司机老郑,就很快地离开了。
  她并不是回家,而是赶到魏家去。
  “东雄!”黄碧娥质问魏东雄。听到那么严重的话,为什么不立即告诉我?”
  “我认为那一点也不严重。”
  “什么?!”
  “林开元的说法也许根本就没有人会相信,即使他所说的全部是真实的,那也丝毫不影响峥嵘的法律地位。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
  “东雄,老实告诉你,我才不关心林氏集团将来如何如何,我关心我的儿子。我不容许任何人伤害我的儿子,你明白吗?”
  魏东雄沉默地点点头,若非必要,他是个懒得开口的人。

  星期一上午,林开元终于冲进了“天台”。这时,林峥嵘正和姜采惠在忙着填写一大堆通知书。十天之后,林氏集团将要召开一次临时股东大会。通知书是林氏集团的首席法律顾问章大律师和林峥嵘共同具名的。林峥嵘还是坚持不用他父亲生前的办公室,他们在姜采惠那间机要秘书室里忙着。
  林开元一进来之后,就怒气冲冲地将姜采惠赶了出去。
  林峥嵘显得很有礼貌,他向林开元问好。他们有两年多没见面了。
  “峥嵘,你不认为你打算做什么之前有必要先问问我的意见吗?”林开元依老卖老地开了口。
  “我认为,有许多事必须要由自己来作决定比较好。”林峥嵘的态度还是很谦和。
  “那又何必设什么总管理处?峥嵘,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有什么事情也要问问我。”
  “开元叔,这个总管理处在表面上看起来好象是有效地管理着林氏集团所拥有的十七家公司。其实,按照公司法的规定,它们在组织、生产和财务结构方面又是各个独立而互不相涉的。我真不知道以往您是如何去管理的;再说,十七家公司当中有十一家都是先父自任董事长,而他老人家又是林氏集团的总裁,却要被您这位处长来‘管理’。我更不明白这种体制是谁想出来的。严格说来,这个总管理处形同虚设,毫无效用。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撤销这个毫无效用的机构……”
  “你说什么?”林开元太阳穴处的青筋暴露,显示他的愤怒已经到了极点。
  “当然,这还需要临时董事会的通过,我相信那是不成问题的。”
  “峥嵘,我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你也未免太低估我了,我保证你想要召开的临时董事会到时将流产,因为不能超过法定人数。”
  “是吗?”林峥嵘的脸上仍然保持着相当温和的笑容。“谢谢您的提醒,我倒要好好注意这一情势的发展。”
  “峥嵘,我并不十分想和我的晚辈发生争执,免得别人说我这个堂叔没有风度。却想不到你竟然先向我下达战书。好!我们就不妨狠狠干一场。”
  “开元叔,是你先启战端的。”
  “我?!”
  “你太轻率地在别人面前说出侮辱我父亲的话。母亲并没有告诉我,我是从别处听到的。这样反倒使我能放松心情去处理一些事情。如果你是捏造谣言,那表示你这位长辈用心太过卑劣;如果你所说的是事实,那表示你我根本就没有血缘上的关系。那我就更加不必顾及到亲戚的情面了。你说是吗?”
  林开元似乎没有想到对方的言辞会如此犀利,在震惊之余,他并没有退却,立施反击。
  “那件事可能会成为世人尽知的一大丑闻。”
  “我想你不会那么做。你的律师一定会警告你那样会使你遭到诽谤的诉讼,甚至连带要负精神、名誉损害的赔偿责任。——开元叔,请坐,有些事趁此机会正好和你谈谈。”
  “我不想在这种地方坐下,有话就请说吧!”
  “开元叔,据我了解,你在整个林氏集团的投资比例中只占百分之五点三。不过,你在‘林氏渔业’和‘林氏船舶机械’这两家相关公司所占的投资比例都相当高,都超过了百分之五十一,这两家公司都是由你任董事长。我有个建议:这两家公司归你所有,以后不再和林氏集团有关。先父在这两家公司的投资股份和你其他十五家公司投资的股份对冲之后,你可能还要再付出一笔七、八百万元的现款,我会用赠与的方式放弃······”
  “不要再说了,我绝不会同意。”
  “那当然不能勉强,不过,你可能对这些文件有兴趣。”林峥嵘将一大叠复印的文件交到林开元的手里。“这些只是初步的,如果再深入调查可能还会续有发现。单是去年一年就有两千多万的未经授权的不法财务支出。律师告诉我,可以提出追诉。同时,政府的财税部门也会对这些由你经手的不法支出感到兴趣的。”
  林开元的脸色变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初生之犊的反应会如此敏捷,手段如此犀利。
  “你的意思是说,我侵吞了这些钱?”林开元的口气仍是质问,气势却已弱了许多。
  “我从未如此说过。”
  “峥嵘,不要以为你这样就可以把我撵走了,你还差得很远!”林开元气呼呼地走了;他带走了那一大叠复印的文件。
  林峥嵘翻开他的记事簿,在次周星期四那一栏上写了一行字——本日上午九时在十二楼会议厅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简正雄的卖相真的很不错。一七八公分的身高,七十公斤体重,在东方人的体型来说,是相当挺拔了。高挺的鼻梁、坚毅的嘴,再配上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使他的面貌充满了男性的魅力。镇上有许多女孩子都迷他。由于他对仪表非常讲究,经常到理发店去整理头发,与女性理发师接触的机会就特别多。于是一些热情洋溢的女性理发师也都在迷他;其中以一个叫颜丽娇的迷他迷得最厉害。偏偏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简正雄对那群热情洋溢的女孩子一个也不感兴趣。如果有人问他对“成家”的事有何打算时,他总是用“还早”这两个字打发过去了。
  周二的下午,简正雄一个小学时的同学刘武超找他去钓鱼,他欣然前往。不过,以他穿着规规矩矩的西装,手执钓竿坐在海岸边的姿态看来,的确有些怪异。
  刘武超经营一家钓具行,专门做观光游客的生意。西海岸是情况很不错的矶钓渔场。不过,入秋以后,季风强劲,浪头很高,前来钓鱼的游客稀少了。这就是刘武超所经营的行业的淡季;一年中总有一半是淡季。
  刘武超和简正雄从国小四年级就交上了朋友,一直感情不坏;他们同时入伍,编在同一个班里,更增添了他们的感情。他们最津津乐道的事就是在就读四年级时,如何设计有钱的同学钱维豪心甘情愿“捐”出他的零用钱,好让他们几个没带饭盒的同学享受一顿丰富的午餐。
  现在,他们显然不是在钓鱼,而是在谈论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阿超,你已经答应了吗?”简正雄以极为严肃的态度发问。
  “条件那么好,我看不出有任何不答应的理由。不过,还得要你点个头才行。”
  简正雄没有说话,看着波涛起伏的海面在沉思。
  “阿雄,这真是难得的机会。现金两百万,你可以分期付款买一幢公寓了。我们也可以买一辆裕隆车,以后‘动’起来也方便一些。小王在小琉球也可以过几天好日子。而且,‘林氏渔业’有二十多条船,远洋捕鱿船就有四艘,油水很不错的。这以后,我们当然也可以插上一脚。”
  “阿超,一个做叔叔的人为了争权夺利,竟然要除去他的侄子,这种人是什么好东西?我们竟然要为他做帮凶,那我们又成了什么东西啦?”
  “阿雄,你弄错了,不是我们干掉那小子,是让他躺在病床上一时起不了身。只要那个什么下星期四要开的鸟会开不成就行了。那小子目无尊长,不知敬老尊贤,也应该给他一点教训。”
  “刚才你也不说清楚。”
  “阿雄,你是已经答应了?”
  “还没有。阿超,我们从来没有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办过事,你打算一个人去吗?”
  “我想带——”
  “谁也不许带。如果你认为你一个人办得了,我就答应你去。”
  “好!我一个人去。”
  “听着:关于那两百万块钱,不要为我买房子,也不许买什么车子。你支十万作费用,送五万块钱给小王······对了!扣两万五下来给他母亲。其余的一百八十五万交给阿娇存在银行里,就说是我拜托她存的······”
  “阿雄,你不怕阿娇卷款潜逃呀?”
  “这方面我信得过她。这笔钱算是公债金。也许等到将来有一天我们急需时才去动用它······阿超,记住最重要的一点:下手要有分寸。不能送人家的命,残废都不可以,让他在下个星期四以前躺在病床上不能动,我们就算有交代了。”
  “我知道。我知道,”刘武超连连答应。

  三
  回国将近一周,林峥嵘第一次和魏苏敏单独相处;这次机会显然还是魏苏敏竭力促成的。
  她的面貌极为姣好,五官端正,富有高贵的气质。由于从小被母亲强迫去学习芭蕾,使她的肢体修长、匀称。她不是那种艳光照人的时髦女孩,但是从头到脚都让人看起来很顺眼;尤其是她那善体人意的温顺性格。这就是黄碧娥格外喜欢她的原因。
  “苏敏,我要感谢你这两年来对我父母的照顾。尤其是在父亲去世后这些日子里,你夜以继日地陪伴母亲。我真是非常感激。”林峥嵘象是在宣读一篇外交辞令;至少魏苏敏的感觉是如此。
  “峥嵘,我不是要和你谈这些。”魏苏敏的语气听起来也非常冷漠。
  “那要谈些什么呢?”
  “你无需否认,我俩之间显然缺乏爱情。”
  “你认为婚姻非得要有爱情才行吗?”
  “有爱情的婚姻显得甜蜜。”
  “我认为婚姻要踏实、要安全,那才是最重要的。”
  “峥嵘,这很公平。你不爱我,而我也并不爱你,我们订婚,只是为了讨好我们的母亲。对吗?”
  “我并不完全是。”林峥嵘喝了一口白开水。他不喝茶,也不喜欢洋人的可乐,“我们中国人的婚姻是属于全家人的,父母的喜欢与否是很重要的。”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爱不爱你,你并不在乎。”
  “也并非完全不在乎,那并不十分重要倒是真的。不过,中国人传统中的婚姻常常是他们在结婚之前根本就没有见过面。然而有些人却在婚姻的生活中培养出爱情来。我们也许有那种可能。”
  “想不到你还有这份思古的情怀……”魏苏敏突然掉转了话题:“林氏集团有些人替你取了个绰号,你想听听他们怎么叫你吗?”
  “一定很不好听。”
  “他们叫你‘美国来的杀手’。”
  “听起来满不错的,只是血腥了一点。”
  “峥嵘,我知道你是一个充满了自信的人。不过,你首先就拿开元叔开刀的做法我认为并不高明。”
  “怎么说?”
  “他不是一个君子,也就是说他可能会以小人的手法对付你。”
  “苏敏,当你去攻击一个敌人时,你不会去设想对方将如何反击你,是不是?”
  “开元叔的反击可能会脱出常轨,使你意想不到。前年夏天,他与另一家钢铁公司的老板发生了财务纠纷,后来他的对手遭到枪击。虽然事后警方调查并未掌握到与开元叔有关的证据。但是很多人在私下的谈论中,都认为他是脱不了这关系的。”
  “暴力介入了企业界的纷争?!”林峥嵘平静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最近几年来,各种阶层的活动都有暴力集团的介入。不要将法律看得过分神圣。”
  “谢谢你的关心。”
  “峥嵘,我要坦白告诉你,我不是在关心你,而是关心碧娥阿姨。我不希望她在遭到折翼之痛后再遭到一次丧子之痛。”
  “苏敏,你说得好可怕!”林峥嵘笑了起来,也许他是故意在表示自己是如何坚强吧。“如果我不是十分了解你,我几乎会怀疑你是开元叔派来的间谍,有心来吓唬我的。”
  “也许开元叔还不至于用那种残忍的方法来对付他的侄儿吧!”
  魏苏敏走了,将林峥嵘一个人丢在客厅里。
  她说林峥嵘并不爱她那是事实,但她绝不可据此对林峥嵘苛责。他并不是不爱魏苏敏而心中爱着别的女人。而是他自从在幼儿园开始接触女生以来,他还没有感觉到有必要去爱一个女人,或者有一个女人能够激发他的爱情。
  他在稍稍懂事的时候就了解到一个事实,父母亲都在高龄时才有了他这个儿子;可想而知父母亲对他的期望有多高,加在他肩头上的责任有多重。因此他一直要求自己做一个完美的人。他竭力充实学养,维护完善、完美的品格,心无旁骛。他不能让父母亲失望。
  如今,林开元竟然捏造出那种荒诞绝伦的谣言。他警告自己绝不可被谣言所煽动。即使那是真的,他也要拒绝相信。并非为了自身的利益,而是不能让母亲伤心。他是母亲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精神支柱。他发誓要母亲过一个极为安详、愉快的晚年。其他都不重要;甚至包括自己。

  简正雄正在擦拭地板。虽然那是他每月花一千五百元租金租来的房子,他还是要使它保持清洁;他是个爱干净的人。
  有客人拜访,是颜丽娇。现在应该是她上班的时候,到这里来干什么?哦!简正雄突然想到了,一定是为了那笔突如其来的巨款。
  在理发业普遍被色情严重污染的情况上,颜丽娇是少数保持纯洁本性者之一。她不施脂粉,淡雅朴素。她私心迷上了简正雄,她就不再和别的男人接近。
  “阿雄,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打算,可是你就是不肯说出来。”颜丽娇一脸的喜悦,却也带着些娇羞。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喏!给你!”她将存折和印章交给简正雄。
  简正雄打开一看,存款总额是两百四十多万元。是原先颜丽娇所有的存款加上今天刚存进的一百八十五万元的总和。
  “阿雄,我知道这笔钱是为了我们将来作准备的。你这么相信我,我还不相信你吗?男人才应该负责保管这些钱的。”
  简正雄暗暗叫了一声苦,这位多情的小姐完全误会了。如果有一天简正雄想到了要成家了,那时阿娇还在他眼前的话,他是会考虑阿娇的。但不是现在;现在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
  “阿娇,这笔钱拜托你帮我存着,因为在这个镇上只有你最值得信任。不要对别人提起这件事,也不要想得太多——”
  “阿雄,我已经二十三岁了,妈妈一直逼我……”
  “阿娇,如果你想和我做朋友,我欢迎。如果是那种事,急不得——”
  “我知道。你们男人满脑子都是事业。这样好不好?哪天抽个空到我家里去一趟,让我父母见一面,免得他们一直以为我在骗他们,整天教我相亲,烦都烦死了!”
  “再说吧!——咦?你们今天休假吗?”
  “为了存钱,我请了一个钟头的假,再不回去就要扣钱了——”
  “那就快些走吧!把这个带回去,好好收着。”
  “好啦!”颜丽娇收起了存折、印章。但她并没有立刻就走,反而瞪着眼看着简正雄。
  “还有事吗?”
  颜丽娇低下了头,声音轻轻地:“你也不亲亲人家?”
  “不害臊!”他抬手轻拧她的脸颊。
  当她转身离去时,简正雄又在他臀部上拍了一下。简正雄这个狎?的动作也许不具任何意义。然而在颜丽娇说来,这表示简正雄已默许她是他的人了,不然他的手怎么可以随便碰触那种地方。
  这一天,简正雄的活动非常有规律。下午,他去参加义勇消防队定期的月会,然后到派出所小潘那儿去下了两盘棋,都是他赢。在镇上,他在象棋方面的胜算是小有名气的。傍晚,他在退伍老阿兵哥老张牛肉面摊子上吃了一大碗牛肉面,早早回家。那晚有棒球比赛的实况电视转播,这一类的节目他是绝不肯放过的。
  正在看电视新闻报告,突然听见门口响起汽车车声。从窗口望出去,那是一辆计程车。表示有人从外地来找他。简正雄正在狐疑,却见到刘武超快步从外面跑了进来。那辆计程车还停在外面没有离去。
  按照预定行程,刘武超在台北最少要待个两、三天才能办妥“事情”,绝不可能上午刚去,现在就已经办妥赶回来了。可能是遇到什么困难的状况了吧?简正雄心里这么想着。但他并没有发问。
  “阿雄,”刘武超紧张地问:“你有没有兄弟?”
  “我们家就只有我一个男子。”
  “你爸爸有没有兄弟呢?”
  “没有。你问这干什么?”
  “阿雄,你不知道,发生了一件好奇怪的事。下午一点多的时候,我站在一个指定的地方,等着别人指点那个要我修理的‘目标’。没多久,那个‘目标’就出现了。当时我差点吓晕过去。那个人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只是发型、服装不相同而已。我当时就包了一辆计程车赶回来,我是怕那个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阿超,你也太过份紧张了。你也不想想看:人家那么有钱、那么有学问,怎么可能会跟我这种人有什么关系?——真的很象、很象吗?”
  “阿雄,我也知道那个人不可能跟你有什么关系。可是——可是——你不了解我当时的心情,我只想赶快赶回来告诉你这件事。”
  “现在,你还是快些赶回台北去吧!”
  “阿雄,这件事办不成了。”
  “办什么?”
  “我见到他一定下不了手,打他就好象打你一样。阿雄,你不知道你们有多相象,就象是同一个人。如果教你们梳同样的头发,穿同样的衣服,神仙都分不出到底谁是谁。”
  简正雄想了一想,披上了外套,一语不发地拉着刘武超出了门,坐上了那辆计程车。
  他先去找阿水婶,这位七十多岁高龄的助产士早就退休了。虽然身体还算不错,耳朵却有严重的重听。简正雄问了她老半天也问不出个名堂来。由于刘武超的述说,使得简正雄认为确有查问一番的必要。现在,他才想到比他大十九岁的老姊姊金枝。只听小舅舅说过,她在安平。可是她详细的地址就不得而知了。
  “走!”刘武超说:“我们去台东问你的小舅。”
  “不!小舅不会知道什么,我爸爸在世的时很不喜欢他,他也懒得到贫困的渔村去走动。我家的情况他并不十分了解。老实说,问这问那也只是求得心安而已。其实我自己非常清楚,那个人和我绝对没有任何关系。不过,两个绝对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会长得完全相同倒也是一件奇怪的事。”
  “对了!我们一起去台北——”
  “我正有这个打算,——阿超,到了台北之后你的一举一动可都要听我的。”
  “阿雄,我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就一直听你的啦!”
  当刘武超所包的那辆计程车回头驶向台北时,他们所谈论的那个人正和黄钟奇坐在中央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厅里。时间是晚上九点,用过晚餐的客人都已陆续散去。这里是一个适宜清谈的好地方。
  “峥嵘,如果你母亲知道是和我约会,她一定不许你来的。她认为我是个坏舅舅。”
  “妈现在不会叫我干什么,或者不该干什么。因为她老人家相信我不再是个小孩子,应该分得清楚是非善恶了。”
  “首先,我要表明:今天晚上的约会,绝不是为了某一个人的利益,或是为了我本身的利益,我可以发誓,纯粹是为了你。我是个坏舅舅,而你却是个可爱的外甥。”
  “舅舅,我先道谢。”
  “峥嵘,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拿你的开元叔开刀。”
  “开刀?”林峥嵘微微一楞,随后又笑了。“对!我听说大家都叫我‘美国来的杀手’。所以我并不怪您用了‘开刀’这种恶毒的字眼。舅舅,林氏集团有今天这种局面,不外乎三个原因:一是政府订出了有效的经济政策,一是先父几十年的辛勤努力和领导有方;另一个原因是全体股东的群策群力。——舅舅,您同意我这种看法吗?”
  “对!对极了!”
  “开元叔对林氏集团当然也有贡献,以投资比例来看,他的贡献也只不过百分之五点三。如果他认为林氏集团之所以有今天,多半是由于他的努力,那不但是一个颠倒黑白、不分是非的说法;对先父的毕生努力也是一个莫大的侮辱。”
  黄钟奇不敢随意乱接腔,他事先并没有想到林峥嵘的言辞会如此犀利。
  “同时我还查到开元叔有许多笔未经授权的财务非法支付,单是去年一年就有两千多万元。说得好听一点,他貌视先父的职权,擅作主张;说得难听一点,这笔钱可能已经进了他私人的荷包。林氏集团就象一艘航行在大海中的巨轮,现在我们发现船底有一个破洞。舅舅,如果您是船长,您该怎么办?”
  “这——?我并不知道有这些情况。”
  “我了解开元叔的作为,譬如他捏造那种不实的谣言想威胁我母亲,就可以看出他是多么卑劣。我还听说他使用暴力手段对付商场上的劲敌——”
  “是呀,我就是要告诉你这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舅舅,谢谢您的好意,我是不会在威胁中退缩,暴力之下低头的。我知道您和开元叔私底下交情还不错,如果您愿意的话,麻烦您转告他:一切的手段都会徒劳无功的,我不会改变我所作的任何决定。”
  黄钟奇准备了许多说词,但他现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舅舅,我们的约会应该结束了。也许,另一个约会还在等着您哩!”
  黄钟奇不禁一阵耳热。的确,林开元在晨安街他的“小公馆”里等着他。
  林开元在任何方面都是个不安分的人。当他的妻子第一次怀孕的时候,他就开始了拈花惹草的游戏。如今在晨安街和他同居的是一个叫阿秀的酒女。
  阿秀没有念过什么书,也不懂得什么迷惑男人的手段。但是造物主对她似乎格外仁慈,赐给她一张甜美的面孔和一副丰满的身段。其实她十八岁就结了婚,如今有一个十岁的女孩和七岁的男孩。她是个渔民之妻,三年前丈夫在海上遇难失踪。为了抚养年老的公婆和年幼的子女,她开始了执壶生涯。一年前她认识了林开元,由于她对男人——也可以说是对命运——的逆来顺受、百依百顺,林开元竟然一反常态,对她难以割舍。不管是在情欲方面,或者是在别处所受到的怨气,都可以在阿秀的身上尽情发泄。他们之间只有情欲,而没有感情;那是双方都感到满意的供需关系。
  那是一座一房一厅的小公寓,黄钟奇来到之后,阿秀倒了一杯茶待客,就连忙闪避到卧房去了。
  “开元,你那一招用得实在不妙,伤了峥嵘那孩子的心——唉!情况真是僵得很。”
  “好!我那一招用得不妙?告诉你,太妙了!他根本不在乎,亲生不亲生有什么关系?有财产就好。”
  “开元!听说他还抓有你的把柄!”
  “那算什么把柄?我可以说是林城口头授权的,反正死无对证了!——钟奇,不要扯这么多,他到底怎么说?”
  “他所说的话我也不想转告你,你听了只会生气——”黄钟奇站了起来,那杯茶他动也没有动。“开元,情况很糟!你最好要有心里准备。我的分量太轻,不够格当这个和事佬。”
  “好!”林开元咬牙切齿地说:“我自然有办法对付他——黄钟奇!你这个墙头草!你想站在外甥那边将来得到好处,是不是?告诉你,到时候,你会两头都落空。”
  “开元,不管你怎么误会我,我都不想解释。看在过去你很照顾我的份上,我要给你一点忠告,老把戏最好不要耍。上次你和‘知高钢铁’的事他好象已经听说了。如果峥嵘真受到什么伤害的话,我姊姊的反击恐怕不好应付。请不要小看她。”
  “连你也来威胁我了?”
  “对不起!又惹你生气,我先告辞。”黄钟奇怆惶地退了出去。
  林开元出手猛力一挥,那杯茶飞了出去,茶杯砸在墙上,洒了一地的碎片。
  阿秀闻声连忙跑了出来,拿着扫把清理地上的碎片。
  “阿秀!你过来。”
  她连忙跑过去,蹲在林开元的身边,一脸惶恐地看着她的男人。她知道,林开元一生气,就是她倒楣的时候来临了。
  “阿秀!我老了是不是?谁也不怕我了,嗯?”
  “不!你一点也不老。”
  “真的吗?”林开元的右手搭在阿秀的肩头,用力捏着:“疼吗?”
  “不疼——”
  “不疼?我老了,我没有力量了吗?”他咬牙切齿,用力地捏着。“疼!疼!”阿秀疼得流着眼泪。“好疼啊!”
  “真的很疼吗?”
  “真的!”她退下上衣,露出肩头。“你看,都被你捏红了。”
  林开元看着他的右手,猛的一收,捏紧了拳头,突然放声狂笑起来。
  阿秀偷偷以衣袖擦干眼泪。她一点也不恨林开元;因为她每个月都接受他一笔为数不算太小的金钱,她就必须付出代价。

  四
  简正雄第一次看到他是上午九点,他从轿车里出来走向林氏商业大楼的时候。简正雄站的地方刚好逆光,看到他的也是一个约莫四分半的侧面;第二次是下午两点十分当他下车走向律师事务所的时候。简正雄特地抢先走进律师事务所的大楼,再转回身,和他面对面错身而过。简正雄自己则戴了一副特宽的深色眼镜遮住了半张面孔。那副眼镜是临时在北门铁道边的路边摊上买的。一百六十块的便宜货,但是效果很好。
  在等待那些商业办公大楼展开活动之前,简正雄足足有两个钟头坐在路边法国式铁椅上,听着刘武超把他对林氏集团所知的点点滴滴再作一次复述。
  现在,是周五的下午三点半左右。他们俩坐在台北市新公园荷花池畔的凉亭中。在西海岸绝对见不到这个大型公园,然而此地确见不到什么遊客。这样也好,正方便他们谈话。
  “阿雄,你们俩是不是很象?”刘武超自己早就有了答案,但他希望听到当事人再作一次肯定。
  “我并不觉得我们很象。”简正雄大概也知道自己在排斥对方。“他的目光很冷,步子也有放不开来的感觉。身子在黑色西服的包裹下显得很僵硬。一点也不潇洒,缺乏活力——”
  “老天!我是说你们的外表:面貌和体型。就好象儿童的玩具,是从一个模子里压出来的。”
  “嗯,这一点我承认。”
  “那不就很奇怪了吗?”
  “我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现在有许多演员经常在电影或电视上扮演我们所熟悉的伟人和名人,看上去他们也很象。在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人、三个人,或者更多的人具有相同的外表应该是有的,只是我们凑巧碰上了一个。阿超,这并不稀奇。”
  “可是阿雄——”
  “你听我说,阿超,我姓简,他姓林。我生长在西海岸的渔村,他生长在大都市的华屋。我跟他之间绝对扯不上任何关系。阿超……你去找一个最会说故事的‘讲古仙’他也没有办法把我们两个编到同一个故事里去的。”
  “那……?”
  “你听我说,阿超,我很喜欢他那张白皙的脸,不象我的脸上老是有挤不完的痘子。也许是父亲刚过世,悲伤使他的脸色显得过分苍白。阿超,你是知道的,我对白色有偏好。所以,你不能在他那张白皙的脸上留下一点点的疤痕。”
  “那——你决定还是要干?”
  简正雄点点头。
  刘武超哭丧般地说:“阿雄,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我下不了手,修理他就好象在修理你——”
  “你非干不可!钱你已经收下了。王三魁那边开销了五万块,你也花了一些——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绝不能退钱。这只是一件小事。”
  “本来就是一件小事。可是现在我却觉得这件事象天样大,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大概是台北这个大都市把你吓坏了。”简正雄站了起来。“我先坐车回去……阿超,下个星期一你也可以回来了吧?”
  “应该没有问题——我——我不太有把握。”
  “不要说那种娘娘腔的话,两百万,这不是小数目,只要他下个星期四无法去参加董事会,并不是要你去杀了他。阿超!如果这点小事也办不好的话,你也不必回来见我了。”

  林开元的脸色铁青,他已经不止一次地想拉松他的领带。他将目光恶狠狠地盯在他面前的律师身上。
  “喂!老兄!我付你钱是要你替我解决问题,不是要你来训我的。”
  “林先生,我收了你的法律顾问费,就有义务将实际情况忠实地告诉你。就这件事而言,你显然处于不利地位。”
  “不利到什么程度?”
  “首先,会引起众股东对你忠诚的怀疑,进一步可能出现一个调查委员会,作进一步的调查。那就很可能再查出类似这种所谓‘未经授权的财务不正当支付’的事件。”
  “还有呢?”
  “财税机关将会乘机深入调查,也可能会牵扯出历年来你在其他方面的税额短报,那将会成为一次大地震,震得你头晕脑胀。”
  “老兄,你说完了没有?”
  “还有最严重的情况:如果公司提出控诉,你可能会涉及侵占、背信等刑事责任;即使到最后你能在刑事责任方面倖免,在名誉上你也受到了无法估计的损失。”
  “老兄!不要再说这些叫我头脑发胀的话了,快些作个结论吧!”
  “如果下周四的临时股东会议如期召开的话,你将没有选择的余地。”
  “如果我有方法使这个鬼会议流产,或者延后呢?”
  “那并不是表示问题就可以获得解决,只是使我们有时间来部署对策而已。”
  “在你心目中有了哪些对应之策?”
  “一是弥补,将你自己认为可能会被对方视为把柄的漏洞先弥补起来;二是沟通,和其他可能支持你的股东进行沟通,让他们站在你这边,可以产生阻力;三是谈判,透过一切可行的渠道,运用一切可用的手段和对方谈判,尽量使自己站在有利的地位。”
  “就这些?”
  “如果你真能做到这些,你应该比在股票市场上赢了一个大满贯还要高兴才对。”
  “老兄!我告诉你,下周四的那个鬼会是铁定开不成的。至于你刚才提出的三点建议,第一点我自会处理。第二点由你老兄代我联系。第三点的谈判策略我不采纳。叫我和那个小鬼头去谈判,我宁愿跳进淡水河。”
  “林先生,我要提醒你。你的对手不是小鬼头,他是林城老先生的化身。”
  “就算他是林城的阴魂重现好了,我也不在乎。三十年的心血,我不容许别人一脚就将它采扁了。”
  林开元忿忿而去,留下了紧锁眉头的律师。
  林开元上了车,坐在司机阿德的旁边座位上。阿德心里明白,这表示老板有话跟他谈。
  果然,车行不久,林开元就问道:“阿德,这一次你是从哪一方面找来的人?”
  “老板!连我也不知道。”
  “什么,花了四百万元,你连对方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你都不知道?”
  “老板,因为上一次的事差一点把你也拖进去,所以你这一次要格外小心。没有找都市的‘兄弟’,是从很远、很远的乡下找来的。中间还拐了好几道弯,所以价钱才那么贵。老板!你放心,事情一定会办妥的。”
  “阿德,你有没有把我们的要求说得清清楚楚?”
  “都说清楚了。叫那个混帐小子躺在医院里,下个星期四不能参加那个临时股东大会。要他痛,要他知道厉害,但是不要动刀动枪;更不能让他断腿、断手的······我都说清楚了。老板,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那个混帐小子那么好呢?”
  “你少问这些,现在专心开你的车。”
  “哦!老板要到那里去?”
  “去农安街。”
  “知道了。”阿德连忙将车子驶上了中山北路。
  最近,麻烦的事太多,林开元在情欲方面的需要已不象以前那样强烈,但相反的,他去阿秀那儿的时间比以前还多。那个柔顺的女人总能让林开元心中的怨气发泄得干干净净。每次从阿秀那里走出来,林开元的心情、步履总比走进去时要轻松得多。
  此刻阿秀正在一个诊所里,医生是一个年过四十的善良妇人。她在检视过阿秀腿上、臂上、背部的瘀青和乳部、肩头的齿痕时,她不禁浑身发寒。尽管在她做医生的生涯中见过更严重的伤害,但从来没有这一次令她如此惊心动魄过。
  “小姐,你方才说,你这些瘀青是怎么造成的?”
  “我——我坐在朋友摩托车的后面,不小心摔下来,所以——”
  “不对!”女医生轻柔地以稀释碘酒拭擦阿秀的瘀青处。“对医生还有什么话不可以说的吗?”
  “医生,我只求你快点帮我把这些小伤治好,请你不要追问好吗?”
  “小姐,我是想帮助你——你是被歹徒强暴了吗?”
  “没有。”
  “那你的丈夫一定……”
  “我现在没有丈夫。”阿秀只想快一点从诊疗床上爬起来。
  “小姐,我不是想打探你的秘密,我是在替你担心。跟你在一起的男人是个变态的狂人,他有严重的虐待狂。有一天他可能杀了你——”
  阿秀已经从诊疗床上爬了下来,忙着穿鞋子,穿上衣服,她似乎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小姐,为了你的安全,你必须离开那个男人……真的!他太可怕了!”

  刘武超是个头脑很单纯的人。他从小学时代开始,就深深受着简正雄的影响。他本身似乎没有独立的行为标准;凡是简正雄点头,那就是对的。他摇头,那就是错的。所有的喜、怒、哀、乐、憎、爱,也都是附和简正雄的取舍。在某些社会阶层中,象刘武超这种缺乏中心思想的人可能只是庸碌地终其一生,对社会谈不上贡献,也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然而在简正雄对社会阶级的错误观念影响之下,却使得刘武超变成了一个危险人物。
  简正雄的错误观念是:农人的儿子还是要种田,渔人的儿子仍然要出海,工人的儿子则永远还是要终身与粗重的工具为伍,而官员的儿子还是社会的领导者。想要改变这种情况,只有想办法弄钱。金钱永远左右一切,有了足够的金钱才能使自己的社会地位改变;才能赢得别人的尊敬。
  对!想尽办法弄钱,刘武超一直朝着这个目标迈进,象这一次,他就是为了两百万元只身来到台北。
  本来,刘武超以为这两百万一伸手就赚到了。可是当他发现他的“目标”简直就象是简正雄本人的时候,他的心里就有了障碍。尽管经过简正雄一再的调查后发现那个人和简正雄没有丝毫关系,刘武超心中的障碍仍然不能完全铲除。他并非天性残忍的人;以往那些小小的修理别人的微薄经验也还没有使他达到完全莫视别人生命、痛苦的麻木程度。简正雄丢下一个“干”字扭头就走了,却把他留在极端的困惑之中。
  干!刘武超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字。那是非干不可的。这才是第一步,刚刚开始。以后还有得“干”。他和简正雄有一个目标:弄一亿元,最少也要有五千万。然后买几艘船,开一家渔业公司。不象那些苛刻的老板,他们要好好地照顾那群终日以生命与大海搏斗的渔民。
  想到他们这个伟大的目标,刘武超开始将那一股恼人的情绪抛开,精神抖擞地去观察他的目标,策划他的行动。
  周日这一天是林城老先生的“三七”。林家要在家祠为亡魂诵经超度。第二天,“目标”一定会早早赶去公司,头天夜里必然早早上床。对!行动就在这天晚上。这一次和往往常不同,修理的“尺寸”要恰到好处,在进行中不能有任何意外,不能有目击者。那么,下手的时候最好是“目标”正在睡梦中。至于破门而入、穿墙越户的小技巧那是不成问题的。
  周日上午九点,林峥嵘和首席法律顾问通了个电话,以确定星期四的临时股东会议是否能如期举行。
  “我想没有问题。”律师在电话里告诉他。“可能到会的人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多。他们显然也想有个新局面,同时也想听听你这个‘新人’想对他们说些什么。”
  “祝你周日愉快!”林峥嵘放下了电话。
  然后,他陪伴着母亲去中和乡的家祠为亡父作“三七”。本来照一般的习俗,魏苏敏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是不必去的。然而她坚持要陪她的碧娥阿姨,林峥嵘也就不好拒绝了。自从那晚彼此坦白地会谈之后,林峥嵘显然在尽量躲避她。他现在正全力准备战争,不想被那种一般人认为神圣得不得了、而他却认为极其无聊的爱情至上论搅乱了他的情绪。
  中午他们在家祠中进素食,下午四点回家。除了在晚饭的时候不得已到餐厅一晃之外,其余的时间他都将自己关在房里,面对厚厚一叠的报表和那一长串使人昏昏欲睡的数字;然而那些数字并不会使他昏昏欲睡,反而令他精神奕奕。
  十点整,他打开窗户。庭园中的桂花香随着秋风送进他的鼻中。有一枝桂花枝桠斜斜地伸出,几乎到了二楼的阳台前。他想:那枝枝桠如果继续长高,有一天会伸到他鼻尖下的。
  十五分钟后,林峥嵘用内线电话向母亲道了晚安就上了床。他知道明天一跨进姜采蕙的办公室,那位能干的女秘书又会捧着另一大叠新的资料塞在他手里的。
  林峥嵘希望平静地入睡,然而他却走进了迷乱的梦中。那些地方他好象曾经到过,又似乎相当陌生。一些戴着奇奇怪怪面具的人向他冲过来,使他不得不拚命地闪来闪去。这本是一个凉爽的秋夜,而他却浑身是汗。
  他醒过来,掀开毛毯,想到浴室中去洗一个冷水脸,却被一只手强而有力地又将他推回床上。
  床边放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坐了一个戴着面具人的······哦!梦还在延续。他索性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在做梦!”一个冷冷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林峥嵘再次睁开了眼睛,他不必去轻咬舌尖,或者轻拍自己的手臂,他知道自己是清醒的。床头钟指着十一点二十分,窗帘在秋风中轻轻飘动。而他记得清清楚楚在睡前已经将门窗都关好了。
  那人穿着深色的运动衣裤、一双新的运动鞋,带着一个山羊型的面具,在他的脚边放着一个深黄色的旅行袋。
  是个贼!
  是吗?为什么他还好端端地坐在那里?
  这个笨贼进错了房间,这里没什么好偷的。在他得到硕士学位的时候,父亲送他一只名贵的伯爵金表。他从来没有佩戴过,手上这只则是不超过台币五百元的美制天美时。订婚的时候,魏家送了他一枚一点三克拉的戒指,他将那枚闪闪发光的戒指收藏起来,手指上套着的是一枚价值美金三十五元的复制品。他身上没有任何现钞。象他这种人根本没有使用现钞的机会。
  这个笨贼!他想偷什么?
  “你想要什么?”林峥嵘平静地问。仍然躺着,也没有呼救的打算。至少,看起来这个贼还没有施展暴力的倾向。
  “本来我想要你一只腿或者一只手什么的!”
  林峥嵘蓦地一惊,突然想起了舅舅黄钟奇的警告。
  “你给我好好躺着!”戴面具的人发出一声低吼,一只手用力地掐住林峥嵘的下巴,显然随时准备封住他想要呼救的嘴,“如果我不是临时改变心意的话,你这个时候还不会醒来,要醒来可能是几十个小时以后的事了。”
  林峥嵘没有开口说话,他在用眼睛和头脑——身高和自己差不多,力量绝对比自己大,可能还有凶器。嗯!挣扎反抗不仅多余,还会遭致危险。
  “也不知道你是什么妖精投胎转世的,竟然会使我见到你心软下不了手。”
  “是谁叫你来的——”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戴面具的人粗恶地说:“象你这种公子哥儿别说一只胳臂一只腿,就是要你的小命,老子也是不费吹灰之力。你明白吗?”
  林峥嵘很想点头表示同意,但他的头却动不了。
  戴着面具的人以左手拎起脚边的旅行袋放在床上,“咝”地一声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轮轴上用的弹子盘,弹球已经取下了。他又拿出一根紫色甘蔗的根节部份,约一尺多长,用PVC塑胶纸包着。
  “见过吗?这玩艺儿敲在你的脸上,再用力那么一转,你就面目全非了。还有这根甘蔗头,用它来敲碎你的膝盖骨绝对没有问题。如果你答应我一些事,你就不用受这些皮肉筋骨的疼痛了。”
  “你——你是想我用金钱来解决吗?”
  “狗屎!你他妈的满脑子是钱。不错!老子半夜摸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一笔臭钱。可是,老子才不干那种两边拿钱的烂污事。如果你答应立刻就住到医院里去,不让任何人见到你,到了下周末才出院,老子就不打算动手了。”
  “哦!是林开元教你来的吗?”
  “闭嘴!如果你再提起任何一个人的名字,老子就要改变心意了。”
  “请问:你为什么突然不想害我了呢?”
  “因为你他妈的那副长相象极了我一个好得不得了的朋友,所以我说你一定是什么妖精投胎的。我要是伤害你就象是在伤害我那个好朋友一样,害我下不了手。你明白吗?你走狗运。”
  “我知道。有人不想叫我在星期四的临时股东大会上露面……朋友!就算我的手臂或腿敷上了石膏,还是可以用担架将我抬到开会的地方——”
  “那很简单!”戴面具的人又从旅行袋中取出一根拔铁钉用的铁钳。“看看这个,我可以敲落你满嘴的牙齿,再在你腮帮子上戳一个大洞。保证你在两个月之内都开不了口。”
  “朋友!你知不知道,星期四的会对我很重要,那是我人生最重要的第一步。”
  “少他妈的跟我扯这些,人生的第一步在你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跨出过了。从那以后你就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你知道吗?”他的话似乎还满有哲理的。
  “好!我——答应吧!”
  “哼!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先答应再说,明天你可以请警察保护,然后星期四你照样出席那个鬼会。别以为你比我聪明,那样做就等于你签下了自己的死亡证明书。你砸我的招牌,让我混不下去,我是绝不会放过你的。不仅仅是你,还有你的家人——”
  “你不可以伤害他们——”
  “我当然不会去伤害他们,甚至也可以不伤害你。只要你诚心诚意答应我,而且确实做到,保证从此刻起住到医院里去,不到下个周末不出院,而且在这段时间之内不让任何人见到你,那就行了。”
  “好!我答应……还会有第二次吗?”
  “什么第二次?”
  “我是说,以后你会不会又来逼我?”
  “放心!以后这种买卖我再也不会接了。老子可不想自找麻烦。”
  “我——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少来!我不想高攀,也不想被你骗到‘条子馆’里去,”他轻轻放开了手。“现在,脸朝下趴着!双手抱着枕头压在后脑上,十分钟之内不许动。”
  林峥嵘只得听话照做。

  五
  星期一整天没有见到林峥嵘在林氏商业大楼出现,林开元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紧张不安;因为他多方打听都没有得到有关林峥嵘的任何消息。星期二,仍然没有见到林峥嵘的踪影,但他却辗转从林家得到了一个消息——林峥嵘身子不舒服,住医院了。林开元开始暗暗放松;哼!那小子尝到苦头了!······是为了面子?还是怕进一步遭到“修理”?呢?既没有声张,又没有报案。
  连着两天没有见到林峥嵘,也没有接到他的电话,姜采惠预感到可能有不幸的事情发生。她连忙和法律顾问联系,看看有没有什么方法助林峥嵘一臂之力。
  “怎么?你认为林开元又在玩老把戏了?”
  “是呀!他以前不是······?”
  “姜小姐,那件案子当时虽然被警方以关系人的名义约他去谈过话,但是到最后他并没有被牵涉进去。即使他过去有过这种记录,也不能肯定说他会用暴力对付他的侄儿。再说当事人到现在也没有表露什么,我们又如何帮得上忙?”
  “星期六我们还商谈好了开会前三天的工作进度。他很执着,绝不会突然改变。一定是遭到了暴力拦阻,我们应该帮他。”
  “好吧!你说,我能为他做什么?”
  “想法子和他连络。”
  “不瞒你说,姜小姐,昨天我就开始打电话试着和他取得连络,整天都找不到一个可以接我电话的人。今天总算听到了一点儿消息。他母亲在电话中告诉我——请不要打扰他,他累病了!”
  “情况绝对不是这样单纯。”
  “那只是你的揣测……不错,就一切的反应来说,的确有些不近情理。那——我们又能如何呢?”
  “对了!大律师!临时股东大会不是由你联系并发出通知的吗?你最少帮他再发一次通知,大会改期或延期。这点小事你也办不到吗?”
  “姜小姐,只怕我无能为力了。现在是星期二的晚上,距离开会的时间还有三十多个小时。就算是林峥嵘先生亲自打电话指示我这么做,在时间上都无法办到了。何况我还没有权力这样做,身为律师,我不能知法犯法。”
  姜采惠从法律顾问的家里出来,孤单无助地在人行道上走着,台北的秋季多半是干燥的天气,今晚却飘着霏霏细雨,老天似在反映姜采惠阴沉的心情。
  叭!叭!有辆轿车在她身旁按喇叭。她回头一看,似乎认识那辆车,只是一时还不能确定车的主人是谁。黄钟奇已经从车窗中探出身来,向她招呼。
  “姜秘书,上车吧!我送你一程!”
  姜采惠虽然是个婉约的女子,她的个性却象男子般刚硬。她对人一向是二分法——好的与坏的。此刻她必然将黄钟奇归类于林开元的同伙。
  “谢谢你!黄董事!”这是姜采惠一向对他的称呼。“我想散散步!”
  她自顾自地朝着原来的方向走去,还稍稍加快了脚步。黄钟奇却下了车,快步跟了上来。
  “怎么?姜小姐!才一个星期,你就跟我的外甥结成死党啦?我只是想知道一点有关我外甥的正确消息。”
  “黄董事,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十字路口的交通信号换成红灯,二人就在路口的骑楼下停了下来。姜采惠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辆车还随着他们在慢车道上跟随着。她知道黄钟奇是用司机的,但她不知道车上还有没有别人。
  “姜小姐,峥嵘是我的外甥,虽然不是很亲、很亲,至少他身上有十六分之一的血统和我身上的八分之一血统相同。我天不怕、地不怕,也还对我那位老姊有些胆寒,我还不至于傻得和某一个有野心的人联合起来对付他。告诉我,峥嵘他到底怎么样了?”
  “黄董事,如果连你都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还可能知道吗?我只是一个受薪的低级职员啊!”
  “别想瞒我,你刚才从法律顾问的家里出来。峥嵘不管遭遇到什么恶劣的情况,他一定会和林氏集团首席法律顾问连络的。对不对?”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一辆计程车右转停在她的面前,她立刻就打开车门跨了上去。司机飞快地就开走了。

  林开元松散地趴伏在沙发上,正享受着阿秀十根手指美妙的揉压。这一周来,林开元心头受到了极度的压力。这个温顺的小妇人为他纾解不少。今天他一高兴,送了一条很重的金项链给阿秀。黄金永远都能打动女人的心,阿秀笑了。不管她是真的开心,还是装出笑容来讨他的欢心,林开元都不在乎;他认为这样就算是给阿秀一份补偿了。
  门铃响了,林开元趴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他并没有约什么人,他今天晚上要彻底放松休息一下。
  “你约了朋友吗?”小妇人轻声地问。
  “没有。是找你的。”
  “我没有朋友……”
  门铃又响了,而且还是连着按的。
  “是收什么费的吧?怎么晚上来?你去看看!”
  阿秀才将门打开一条缝,黄钟奇就冲进来了。
  林开元一直就不曾把这位舅老爷看在眼里过,他霍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气势凶凶地说:“这里是我休息的地方,我没有约你,你怎么可以冒冒失失地闯来?”
  “开元,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把峥嵘怎么样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要装糊涂!我警告过你,不要用那套老把戏对付峥嵘那孩子,想不到——”
  “黄钟奇!我限你十秒钟之内离开此地,否则——”
  “否则怎么样?”黄钟奇有点酒意,因此也毫不示弱。
  “你还敢报警吗?你自己也是偷偷摸摸窝在这里。”
  “笑话!我养女人我老婆都不管,你还管得着吗?”林开元转身向畏缩在卧房门口的小妇人沉声下令:“阿秀!打电话报警,就说有歹徒闯入你家。”
  “开元,有话好说嘛!”小妇人还想做个和事佬。
  “叫你打电话,你听见没有?”
  “不用麻烦!我就走。林开元!还是那句老话——凡事不要太过分,不要以为任何人都可以随便被你欺侮。”黄钟奇扭头走了出去。
  林开元跟过去,一脚踢上了房门。今天他还象个人样,没有一脚踢在阿秀的身上。
  “怎么回事嘛!你们不是很好的朋友嘛?不要生气了。来!躺下,我再给你按摩。”
  “哼!用这种态度对我说话。有一天我会宰了他。”
  阿秀不禁打了一个寒噤。那位女医生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那个男人有虐待狂,有一天他会杀了你!

  林峥嵘的手臂和腿部都绑了绷带,头部也包扎了纱布,还加了护网,只露出一双眼睛、鼻孔和嘴。
  魏苏敏面对着他,目光有些冷,仿佛在研究一个外太空来的怪物。
  “妈的反应怎么样?”林峥嵘轻轻地问。
  “碧娥阿姨好象很宽心,她本来就不希望你这么快就和开元叔发生正面冲突。”
  “那我就放心了。”
  “峥嵘,难道你就不想问问我的感觉吗?”
  “苏敏,你——?”
  “你显然是在施展某种手段,我很不喜欢。”
  “我现在不想解释,你将来也许会明白。”林峥嵘这样做是怕她和母亲受到伤害。但他不能说出来。
  “其实我现在就明白。”
  “你不会明白的。”
  “那——后天的临时股东大会怎么办?”
  “我当然不能参加了。不过,我认为那并不重要。我第一拳挥空了,我还会再挥出第二拳的。”
  “峥嵘,虽然我们之间并没有爱情,但我还是关心你的。如果你认为是你应该得到的,你就应该竭力去争取。不必施展什么手段,那会降低你的品格。我真不明白是什么人在背后替你策划的。”
  “苏敏!”林峥嵘不悦地说:“我只希望你做一个孝顺的儿媳妇就行了。甚至不必做一个完美的妻子,更不需要你在事业上帮我什么忙了。”
  “你对我的期望就只有这些吗?”
  “我们的婚姻只是为了讨好母亲,不是吗?”
  “我承认。你能确定你这样做将来不会伤害到碧娥阿姨吗?”
  “我就是为了不让她老人家受到伤害我才这样做的。”
  “我暂时相信你——要我在这里陪你吗?”
  “我想不用了。”林峥嵘丝毫不带感情地说。
  魏苏敏在他床边蹲下来,似乎想礼貌性地亲吻他一下。但她实在找不到一个可以印上她嘴唇的地方,最后她只是以手指轻柔地触摸了他的嘴唇。
  “苏敏,你心中有一个你全心所爱的人吗?”
  “没有。你呢?”
  “有一个,那就是我的母亲。”
  魏苏敏走了之后,林峥嵘不停地想着:什么才是爱情?爱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和她真的没有爱情吗?
  他从小就有不服输的性格,压力愈大他的抗力也愈增。而这一次当那个戴着面具的人对他威胁之后他就乖乖就范了,他是怕他的家人受到伤害;他的“家人”自然也包括了魏苏敏。他已在关心魏苏敏的安全了;那么,“关心”是否也算是爱情中的一小部份呢?
  魏苏敏回到林家,却没想到她的父亲在客厅里等她。
  她以歉疚的语气说:“爸!很对不起!不是我的心已经飞到了婆家,碧娥阿姨实在需要人陪伴……”
  “阿敏,我只是想知道,峥嵘到底怎么样了?”
  “也许是太累了吧?”
  “我要知道真相。”
  “爸爸!您——?”
  “刚才黄钟奇跑去找我,他说,林开元又在玩老把戏了。他向峥嵘下毒手了,是不是?”
  这就是林峥嵘的目的吗?造成林开元使用暴力的恶劣形象,让别人对他厌恶、摒弃吗?是谁想出这种卑劣的主意?林峥嵘为什么如此听从呢?
  “阿敏,告诉我真相。我们不能袖手旁观啊!”
  真相?哼!真相是一个卑劣的骗局。
  “阿敏!你说话呀!”
  “爸爸!有人说你是个书呆子。可是,我认为那就是您的特殊气质。这件事,您就不要管,好吗?”
  “阿敏,你可知道现在社会为什么会暴力充斥?那是因为太多、太多的人对暴力妥协——我不能不管。”
  “爸爸!您管不了。”
  “我知道,百无一用是书生,你也有这种想法。”
  “爸爸!您误会了。这件事太复杂,也牵涉太广。并不如你想象中那么单纯。真的!您管不了的!”
  “好吧!”魏博士退却,“峥嵘他还好吧?”
  “没什么——爸爸!我叫老郑开车送您回去好吗?”
  “不!我坐计程车回去。”
  送走父亲,魏苏敏又去探视她的碧娥阿姨。人总会在不知不觉中用上心机;她觉得这一次林峥嵘的诡计显然得到了阿姨的支持,这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你爸爸一直在追问。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索性说头痛躲到房里来了。他走了吧?”黄碧娥已经换上睡衣上了床。她的神情显得异常憔悴。
  魏苏敏本来有一大堆问题,看到黄碧娥一脸憔悴的神色,她又不忍心把问题提出来了。
  “你想跟我谈些什么吗?”黄碧娥毕竟是饱经世故,一眼就看出了魏苏敏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
  “碧娥阿姨!您——您认为峥嵘这么做,对吗?”
  “很对!”黄碧娥毫不思索就作了肯定的回答。
  “原来他事先跟您商量过。”
  “没有。他事先没有跟我商量过,但我在事后却能体谅他。他非如此做不可。”
  “为什么呢?”
  “阿敏!你姨丈临终前作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峥嵘太年轻,没有能力接下林氏集团。我叫峥嵘缓一阵子,可是这孩子太好强,同时也不想违反他父亲临终前的遗命。结果,避免不了的和开元起了正面冲突。这孩子大概也看出了我的困扰,只得想出了这个苦肉计。”黄碧娥靠在床栏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样也好,先从容办好你姨丈的丧事,峥嵘也可以慢慢地多学、多看。反正林氏集团早晚都是他的,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魏苏敏心头松了,这只是林峥嵘避免家族冲突的缓兵之计,并不是在施展什么阴谋。看来自己是错怪他了。不过,她还是认为林峥嵘使用的方法不正确。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在大会上宣布林氏集团暂时由林开元接管。也可以到外地去旅行,或者在家里一蹲就行了。慎重其事地住进了医院,还在好好的身体上缠了那么多的绷带,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当然,她绝没有想到林峥嵘遭到了暴力的威胁;为了顾及她们的安全,不得不如此。
  “对了!峥嵘卧房窗户上一块玻璃破了,明天记得找人修理一下。”
  “我知道了。碧娥阿姨!您早点休息吧!”

  六
  星期三的下午,林氏商业大楼十二楼的大会议厅已经布置妥当。然而新的接班人却已连续三天没有露面了。一般人都猜测,这个企业界未来的巨星一定躲在什么地方准备他精采的演讲稿,或者在此刻故作神秘以增加到时出场现身的特殊效果。但是其中最少有三个人是铁定清楚不是这么一回事。林开元当然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就是姜采惠和林氏集团的首席法律顾问。
  姜采惠和林峥嵘虽然只有短短几天相处,但她对她的新老板多少有些认识。林峥嵘的突然失踪,甚至没有一通电话给她是不近情理的。星期一她是怀疑林峥嵘可能已遭到暴力的伤害。然而又过去了两天,一点动静也没有。难道林峥嵘被谋杀灭尸了吗?即使如此,家人也该报警呀!眼前的情况真使她百思不解。
  首席法律顾问当然更明白其中一定有什么突来的变化,他倒不象姜采惠那样忧心如焚。不过,他对林峥嵘连一通电话都不给他同样感到百思不解。
  林开元的心情是愈来愈笃定了,套句行话——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唯一有点令他不开心的是:他的私人律师在星期三的早上因为重感冒而住进了医院。那并不十分重要,私人律师在临时股东大会上发挥不了任何作用。虽然这件事令他不开心,但他还是很有人情味地教人送了一束花和一篮水果到医院去。
  星期四是一个难得一见的大晴天,娇慵的秋阳使人精神抖擞,浑身舒畅。从八点半开始,参加会议的股东就络绎不绝地涌入林氏商业大楼;有些从来不参加股东大会的散股股东今天也都赶来凑热闹。显然,他们都想一睹林氏集团新领导人的风采。
  九点差五分,林开元和首席法律顾问几乎同时进入会场。而他们是分别从两个相对的门进来的。他们的神情也有迥然不同的对比,林开元穿了一套浅咖啡色西服,结鲜红色条纹领带,神采飞扬;而那位首席法律顾问脸上则明显地有浓厚的沮丧之色。
  黄钟奇坐在一个角落里,目光冷冷地看了林开元一眼。他心里在想:那条鲜红的领带八成是用他外甥的鲜血染成的。
  九点一到,会场不但没有肃静下来,反而响起一阵嗡嗡之声。大家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那位企业界的明日巨星怎么还没有光临呢?
  身为常务监察人的黄碧娥适时走了进来,大家对她都非常尊敬,纷纷起身致意,她也连忙回礼,并抬手回请大家入座。
  她刚悄悄地递了一张纸到首席法律顾问的手里;后者只看了一眼,就站了起来。
  “现在,请各位起立,为故林城先生默哀一分钟。”
  大家都起身肃立默哀,大家心头也都有个同样的疑问:这样隆重的默哀,不等林城老先生的公子林峥嵘到场再开始,这太不象话了吧?
  “请回座!”等大家都坐定,那位经验老到的首席法律顾问才开口说话:“现在,本人以林氏集团首席法律顾问的身分代表已故林城老先生法定继承人林峥嵘先生作以下之宣布……”
  在场的人除了极少数漠不关心者外,莫不面呈狐疑之色,唯独林开元脸上有一股笑容;当然,他是应该高兴的。在今天早上八点他将要出门的时候,身在医院的私人律师给了他一通电话,那通电话实在太妙了。
  首席法律顾问在稍作停顿后,开始宣读手里的一篇讲稿。
  “本人乍闻父丧,在悲恸心情中立即束装返国。未稍作喘息,即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旨在与在座各位共商本集团之前途大计。不意本人遭遇不可抗力之原因无法与会,除深感愧对各位热忱外,复深表遗憾。本人兹以本集团法定继承人之身分作以下两项宣布:
  一、在下一次董事会议,或临时股东会议召开开之前,本集团之经营权责仍照旧进行,一切不变。二、因时间怆促,不克做延会之通知,致劳各位大驾,所有与会股东之餐旅费用概由公司负担。
  林氏集团法定继承人林峥嵘敬上”
  当首席法律顾问坐下后,会场没有半点动静。然而却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移到林开元的脸上;因为大家已发现到这位总管理处处长似乎有高论要发表。
  果然,林开元立刻站了起来。
  “各位:以前我曾读过一句‘后生可畏’的成语,我一直不甚了解。到今天,我才明白这句成语的意义。我的堂侄林峥嵘以二十六岁的小小年纪,狠狠地把我们这些老家伙玩弄于股掌之上。”
  “开元!”黄碧娥想制止他。
  “对不起!黄监察人,请让我把话说完。”林开元的目光扫遍全场,才又开始说下去:“方才本集团之首席法律顾问提到林峥嵘先生因遭到不可抗力的原因无法到会。据本人所了解,所谓‘不可抗力’是他现在正躺在一家医院的病房中,身缠纱布,头扎绷带……”
  全场响起一片议论之声。
  “各位!”林开元高举双手,等待大家静下来。“我那位得到企管硕士学位的宝贝侄儿发生车祸了吗?不是。是遭到暴力伤害了吗?也不是。如果我那宝贝侄儿要进身演艺界的话,很可能会得到奥斯卡金像奖,因为他的演技实在太精采。各位!他在演一出戏,这出戏是他自编、自导、自演。在那些伪装的纱布、绷带之下,是他完好的皮肤、健康的骨骼,他连头发都没有脱落一根。”
  黄碧娥彷佛遇上了地震,整个座椅都摇晃起来。会场中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真恨不得来一场真的大地震,把这幢代表财势的大楼彻底震垮掉。
  “各位!”林开元以嘹亮的声音说:“我那位聪明的侄儿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们想到了吗?因为他知道他所谓的法定继承权只是代表他可以合法地继承他父亲现在集团中的股权,并不是林氏集团的经营权。他更知道在座各位不会轻易地将每年经营额数十亿的本集团交到一个毫无经验的小孩子手里。他最清楚的是:我这个做叔叔的绝不会感情用事,绝不会将我堂兄故林城老先生毕生心血在一夕之间付诸流水。因此,他要造成一种假象,使各位误解……很不幸,去年我曾无辜地被牵涉到一件暴力纠纷中,后来法律公平地还了我清白。但是,我的侄儿却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他要让各位去揣测、去耳语,让各位误会我们叔侄之间发生了一场权力斗争。而我这个不肖的叔叔先一步用暴力修理了堂侄。我是有前科的人——上过报,也上过法庭,不是吗?”
  那位首席法律顾问不禁阵阵心寒,林开元言辞之犀利,就连他这个老玩文字游戏的专家都比不上。但他也在深深责备林峥嵘,如果林开元所说都是真的,这个小伙子未免也太笨了。
  这时,大家的眼光仍然集中在黄碧娥的脸上。老实说,在座的人有一半以上对林开元的印象并不好。他们显然希望黄碧娥能提出答辩;黄钟奇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黄碧娥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各位不要勉强想在黄监察人那里得到答复,她是我最敬重的大嫂,我也了解她爱子心切、望子成龙的心情。”不错,一切都在控制之中,“现在我有一个临时动议,为了向林峥嵘先生致慰问之忱,我们推派十位代表,由本人带领前往医院探视。到时候各位就自然可以明白真相了。”
  林开元的提议立刻获得一致通过。
  黄钟奇被叫到他姊姊的身边,随后他又走到林开元的身边,将后者拉到会场的一角。
  “开元,我姊姊说,是她不愿意见到你和峥嵘正面起冲突,才叫峥嵘这么做的。是为了彼此都好下台阶,你又何必无情地硬要拆穿呢?”
  “是吗?”
  林开元明明知道这是谎言,谁还比他更了解实情呢?显然,这其中有了差错;尽管这个差错反倒帮了他的大忙,但他还是要把情况弄个清楚。
  不过,他现在还不十分笃定。如果那个得了感冒的私人律师所提供的情报不正确的话,林开元发誓要让他下十八层地狱。

  狠狠的一拳,敲在刘武超的左下颊。他踉跄地摔在海滩上。他坐在那里没有立即站起来。认识简正雄已经十六年,他还没有见过简正雄如此盛怒过。
  简正雄将手上的报纸往刘武超扔过去,报纸被海风一吹,象冥纸似地散落在他的身上。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简正雄咆哮着。
  “阿雄!你叫我看什么呀?”
  “看看林氏集团的新闻。”
  刘武超立刻就找到了社会新闻版上的大字标题:
  “林氏集团总裁尸骨未寒
  尔虞我诈叔侄权力斗争”
  刘武超就坐在沙滩上,将一千多字的新闻,近三千字的特稿一口气看完。
  “怎么会这样?”刘武超嘟嚷着爬了起来。
  “阿超,这才是一个开头,就被你搞砸了,……”
  “他没有在股东大会上出现,这就表示我们事情办成了啊!这个姓林的倒是很守信用。”
  “你想不让他皮肉受苦,想帮他忙,结果你反而害了他。这件事人家很明显就可以看出我们放了水,说不定还有人会怀疑我们两边拿钱。传扬出去,以后谁还敢来找我们办事?”
  “阿雄!你不知道。我摸进了他的卧房,他当时睡得很沉,好象还在做梦;就跟你睡觉说梦话时一模一样。唉!我当时就是下不了手!”刘武超竭力想表达他内心的感受。“阿雄,我一向做事都是干净利落的,这一回就是不一样。唉!我见到他就好象见到了你——阿雄,如果有人叫我伤害你,他就是一枪杀了我,我也是不会干的。”
  “好了!我也不再怪你了,准备退人家的钱吧!”
  “退就退。我们可以站到对方那边去,转过头来对付这个狠心的叔叔。”
  “你不要在那里做美梦了!阿超!我警告你,以后这家人的事我们绝对不要管;就算送我们几千万,我们也绝不能动心。”

  “什么?!”魏东雄两道眉毛倏地挑了起来,“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是的。”魏苏敏点点头。
  “你事先知道你不但不劝阻他,反而帮助他隐瞒。阿敏!你平常挂在嘴上的道德观念上哪儿去了?”
  “东雄!”黄珣袒护地说:“你怎么可以怪我们女儿呢?你倒是说说看,阿敏凭什么去管林家的事呀?”
  “我也问过碧娥阿姨。她说:为了避免峥嵘和开元叔起冲突,峥嵘不得不如此做。”
  “谎言!天大的谎言!为什么要假装受到伤害?林开元就已经够卑鄙了!林峥嵘比他叔叔更卑鄙!”
  “东雄!好歹峥嵘也是你将来的女婿。你不护着他,反倒把他说得这么难听······”
  “什么女婿不女婿的!我当初就不赞成这门亲事。全是你们姊妹俩猛起劲!”魏东雄是个读书人,很难见他发脾气,一旦发起脾气来还真够瞧的。“你去做你的丈母娘吧!我可不想当他的老丈人。我连那个开发部主任也不要干了!”
  “东雄!你这顿脾气发得真是莫名其妙!”这个家一向都是黄珣在做主,她当然不肯服输。“女儿是我的,我不做主谁做主?”
  魏苏敏情绪已经够恶劣了,可是她忍了下来。连忙劝解:“你们两位不要吵了,行不行?”
  “阿敏!爸爸可要把话说清楚。我宁愿去当我的教书匠,过几天宁静淡泊的日子,也不想攀龙附凤。你和林峥嵘的婚事你仔细考虑,将来后悔不要怪爸爸没有提醒你。”
  “东雄!你这是什么话”黄珣火大了。“婚都订了,还有什么好后悔的?难道你还要逼着女儿去退婚吗?”
  “那有什么不可以?林峥嵘是一个阴险的小人。你愿意你的女儿跟这种人过一辈子吗?”
  “你这个书呆子,竟然把这件小事看得如此严重。你瞧不起人家,人家几十亿的身家,就凭你呀!十辈子、百辈子也赚不了那么多钱。”
  结婚二十五年,魏东雄还没有听黄珣说过这么恶毒的话。他知道,再这样争论下去,女儿的婚约没有解除,而他和黄珣的婚姻倒会先破碎。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阿敏!别听你爸爸的鬼话!峥嵘是很不坏的有为青年,这点小事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妈!您放心,我和峥嵘的婚事不会改变的。我和他仔细地谈过。他说:中国人的婚姻是一家人的事。他不愿伤碧娥阿姨的心,我也一样。所以,不管在任何情况下,我和峥嵘的婚事都不会改变的。”
  “乖女儿!”黄珣将魏苏敏紧紧地拥在怀里。

  现在,阿德和他的老板相对地坐着。在以往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尤其是在这农安街的小公馆,他每次开车将老板送到门口就将车开走了,根本没有上来过。
  然而阿德知道这份殊荣并不是什么好事,他也看了今天的报纸,也听到了林氏商业大楼一些警卫的谈论。其实,他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德!”林开元并没有火冒三丈,因为这件混账事反而使他得到了莫大的好处。“你早就应该在我问你之前把事情弄清楚了吧?”
  “老板!我认为他们已经把事情办妥了。那个人住进了医院,也没有出席股东大会,······”
  “可是他并没有受伤。”
  “那并不是我们真正的目的,我们要求的事人家已经做到了呀!”阿德着急的是那四百万元,中间人包括他在内瓜分了一半,如果林开元要以这个理由追回那笔钱的话,实在有麻烦,“老板,那笔钱我们是没法子追回来的。”
  “我并不想追回那笔钱。”
  阿德松了一口气,其他都不重要了。
  “可是,你想到没有,那个人为什么没有受伤?”
  “也许,替我们办事的人只要说几句狠话,那个人就乖乖地听话了。”
  “那个人为什么这么听话?他为什么没有报警?”
  阿德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那个人用更多的金钱收买了替我们办事的人,他们之间有了勾结,然后再静悄悄地进行一个阴谋。你说,那有多危险?”
  “老板,那是不可能的。”
  “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老板,我是云林县的人,你知道吗?”
  “怎么样?”
  “西海岸一带的道上人物是最讲义气、最讲信用的,这一次我就是找那边道上兄弟替我们办事。我相信他们不会做那种两边拿钱的事。”
  “事实上是发生了令人不安的问题。”
  “我会去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再向你报告。老板,我一定会有个交代。”
  “不必追问了!我问你,人是你亲自找的吗?”
  “中间还透过了几层关系。”
  “这么说,真正出面办事的人是谁,你并不知道了?”
  “老板!也不是这么说,我多少还是清楚他们是那条道上的。否则,我不会那么干脆就把钱付了出去。”
  “是什么人?”
  “老板,你根本就不需要知道,……”
  “我在问你,”林开元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个人是谁?”
  “老板,他从来不亲自出手的。这一次到台北来替我们办事的是他那一个兄弟,我并不清楚。”
  “阿德,你到底要我问多少遍?告诉我,这个人到底是谁?”
  “老板!按道上的规矩,我不可以说。”
  “哦?原来你也是道上混混的。”
  “不!老板,我不是,我没有混过。”
  “既然你不是道上的混混,你何必要守什么道上的规矩?阿德!我将你视为心腹,连这种事都交给你去办,你连一个土流氓的名字都不愿意告诉我。”
  “老板,你可千万不能去找他,那会惹麻烦的。”
  “我不会那么笨,我只希望知道他是谁,以后对他也好有个防范。”
  “他姓简,是台西人。”
  “他的名字呢?”
  “人家都叫他阿雄,他的全名好象是简正雄。”
  “简正雄?!”林开元一字一字地念着,显然想将这个名字清晰地印在脑海中。哐啷一响,厨房内传来一阵玻璃破碎声。
  林开元连忙跑去察看,他看见阿秀惊愣楞地站在那里,地上一遍碎玻璃。
  阿秀慌张地说:“对不起!我一不小心,把玻璃水果盘摔破了。”
  “没有伤到手吧?”林开元竟然怜香惜玉起来了。“站在那里别动,——阿德!快拿吸尘器来。”

  七
  周日的上午,简正雄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他既不是在享受音乐,也不是伸展着他的四肢懒散地躺在床上。他在沉思;他从章鱼触须的伸展联想到自己。西海岸一带太过贫瘠,应该是向外发展的时机了。最理想的地方当然是大都会的台北。在那里,人与人之间每天不知道有多少摩擦与冲突;那就是他的机会。
  颜丽娇来了。简正雄这个时候才想起阿娇的那家理发厅是休大礼拜天的。他好象答应过她,休假的日子要带她去虎尾看一场电影什么的。
  “今天我不想出门。”简正雄直截了当地说。
  “没关系!”颜丽娇总是那么温柔体贴。“阿雄,我去买菜,我们今天哪儿也不去,好不好?”
  “你会弄吗?”
  “当然会。在厨房里我是高手。”颜丽娇兴致勃勃的。
  简正雄没有吭声,而他心里却在想:女人总是喜欢扮演贤妻的角色。她们俘虏男人的法宝除了无往不利的性之外,就是温柔体贴。他想:我是需要一个贤妻,但不是现在;现在更不想被任何女人所俘虏。
  颜丽娇嘴里不知哼着什么歌,好象是“恰想也是你一人”吧!她提着菜篮出了门。
  只不过几分钟,她又提着空菜篮回来了。
  “阿雄!你来看,快来看呀!”
  “看什么?”
  “你来嘛!”颜丽娇硬拉着他走向门口,指点着。“你看,那个女人正在打听你,刚好被我听到——”
  迎着阳光,简正雄看得不很清楚。她是个少妇型的女人,穿着一套白色套装,同色的皮包和高跟鞋。很时髦,她的型态显然不是属于这个地区的。她正在向一个欧巴桑询问什么。
  “阿雄,认识她吗?”
  简正雄摇摇头,然后向那两个女人站立的地方走去。颜丽娇要跟上去,却被简正雄摇手阻止了。
  欧巴桑离开了,那个少妇回过头来。简正雄看清楚了她的脸,那张甜美秀丽的脸似乎有熟悉之感。但是简正雄立刻就能确定他不认识这个少妇。
  那少妇也正在定定地看着简正雄;莫非她对简正雄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吗?
  “小姐,你在找人吗?”
  “是的。我在找一个名叫简正雄的人。”
  “他多大年纪?”
  “应该是二十五、六岁吧?”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呢?”
  “我……”她有些犹豫,目光始终在简正雄的脸上。
  “我……我们小时候是邻居……”
  “可是,我并不认识你啊!”
  “你?”……”
  “我叫简正雄,可能不是你要找的那个简正雄。”
  那个少妇几乎激动得要喊叫出来:阿雄!我是你的小姊姊秀秀。爸妈相继过世之后我们就分开了,那时我才五岁……正雄!你不觉得我们的鼻子、眼睛都有些相象吗?
  可是那股喊叫的声音却被堵在她的咽喉间,被一股强烈的自卑感所堵住了。
  她能坦白地告诉阿雄,她曾执壶卖笑,而现在却沉沦到成为一个自私、贪婪男性的玩物吗?只为了得到一笔金钱让年老的公婆和幼小的子女过得好一些。玩物!对!不折不扣的玩物!比妓女还不如;妓女只是肉体被玩弄,而她连灵魂和人格都被那个狂暴的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并没有谁胁迫她,全是她心甘情愿的。
  这……这怎么说得出口啊!
  “你贵姓?”
  “我姓陈。”她说的是实话。从五岁那年她被人收养后,就改姓陈了。
  “听口音你好象不是本地人,还要更南部一点。”
  “是的。我住在高雄县的茄萣乡……对不起,打扰你了。”
  “没关系的!”
  简正雄一直等到她的背影在眼中消失后,才回转身。这个看上去似乎比他年纪稍大的女人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感。
  回到屋内,颜丽娇迫不及待地问:“怎么回事?”
  “她要找的是另外一个简正雄。”
  “害我紧张了半天,我还以为是你在什么地方欠下了风流债哩!”
  “阿娇!”简正雄想趁这个机会和她谈谈,可是在叫了一声之后,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阿雄,有话尽管说嘛!”
  “你是个好女孩!”
  “是你运气好!”
  “可是,你的运气并不好。”
  “哦?”
  “我目前根本就没有成家的打算。”
  “我知道,你重事业。我也不急。阿雄,我只要求你跟我回家一趟,让我父母知道有你这样一个男朋友,不要再逼着我相亲就行了。”
  “阿娇!那样反而会害了你。女孩子的青春是耽误不得的。如果你喜欢跟我做朋友,我会永远是你的朋友。”
  “阿雄!你根本就不喜欢我,是不是?”
  “我不明白要怎么样才算是你所说的喜欢。我只知道你是唯一到我这里来过的女孩子,你也是我唯一可以信赖的人。如果我遭遇到困难,我会第一个想到找你帮忙。但是……”
  “不要说了,阿雄!我可以等。等到头发白了也无所谓!”
  “这种想法太傻了……”
  “你就骂我是个傻瓜好了!”颜丽娇紧紧地搂住他的腰,她现在将少女的矜持与娇羞全都抛开了。
  “阿娇!你还真会粘人……来!让我亲一下。”
  颜丽娇仰起头来,闭上了眼睛。她不再感到羞怯,反而极端兴奋。简正雄是个健康而又正常的男人,他需要异性的慰藉那是很自然的事。别说是亲一下,就是要她整个的人,而且没有任何承诺,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献上的。
  简正雄却又按下了她的头,只亲了亲她的头发。

  坐在开往台北的公路车上,阿秀不停地懊恼。她无意中听到简正雄的消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找到了本人;而且又确是她失散多年的弟弟。她竟然不敢相认,只因为自己的屈辱生涯使她缺乏勇气。可是,她此行的目的是要探询弟弟的近况;如果他真是如同司机阿德所说已经成为道上混混的话,她要力劝他改邪归正的。当时心里一阵惶然,竟然把她来此的目的忘掉了。
  也许,再等一次适当的机会吧!
  就她记忆所及,她有一对双胞胎的弟弟。另一个是被有钱人家收养了,如今他又在哪里呢?
  她已经幸运地找到了其中之一,她并奢望将另一个弟弟也找到。只要阿雄能好好做人,出人头地,那就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了。她决心以后要花点心思收买阿德,以便随时能得到她弟弟阿雄的消息。

  林峥嵘不停地玩弄着手上的小汤匙。姜采惠静静地等着。一个星期都过去了,她不急在这几分钟;她要等林峥嵘自动开口。
  “我的遭遇没有人可以诉说,”林峥嵘终于开了口。“我的母亲、我的未婚妻都不行,我不要她们为我担心。出国这么些年,老同学也都疏远了,——最后,我想到了你。我想:最少要有一个人了解我的心情。”
  姜采惠默默地点着头。
  “我一直没有把什么强权、暴力放在眼里,我有时还天真地想,如果有一天我遭遇到暴力的威胁,我不会退却,不会妥协,我要抵抗。然而事到临头,我还是妥协了。那不是怕我个人受到伤害,而是担心家人的安危——”接下来,他将那晚所发生的情况源源本本地告诉了姜采惠。
  “他为什么不伤害你,而要用这种并不十分可靠的方法呢?”姜采惠提出了她的疑问。
  “哦!我刚才忘记说明了。那个戴面具的人说,因为我长得和他一个要好的朋友很象,使他下不了手。他说:向我下毒手他感觉就好象对待他的朋友一样。”
  “你幸运地遇到了一个重视友情的暴徒。”
  “我知道你会有疑问,说给别人听别人也会不信;这就是我最大的困扰。”
  “也许别人会怀疑这是你编造的故事,但是我信。”
  “真的吗?”
  “是的。以你的智慧不应该使用这种笨拙的方法。不过,你的做法还是错了。是你对法律和警方失去信心了吗?你本来可以将你的遭遇公开,然后请求警方保护的。”
  “我想过。可是我认为那样做并不妥当;最重要的是:我当时已经答应了那个戴面具的人,我必须守信。”
  “对敌人守信?”
  “不!他并不完全是一个敌人;最少他有把我看成是他要好朋友的幻觉,是不是?”
  “你的想法很天真。”
  “你这句话的另一面也就是说我的想法很幼稚,是吗?”
  “林先生……”
  “这种称呼很别扭,在私底下你不可以叫我的名字吗?”
  “好!峥嵘!”姜采惠本来就抱着一个做大姊的立场,所以她一点也不别扭。“我的学问并不比你高深,年龄也并不比你大多少,我实在也不能对你灌输什么。不过,我应该提醒你,你是活在一个残酷的现实社会里,而且又面临情势复杂的权力之争。如果你想要赢,那就不能有一丝一毫仁慈和天真的想法。”
  “采惠!很不礼貌,我能问你的芳龄吗?”
  “我比你大两岁。”她洒脱地说。
  “你实在比我大不了多少,但是你毕竟在我父亲身边待了六年;也在林氏集团中沉浮了六年。你的确懂得比我多。”
  “别只顾恭维我,下一步你要怎么办?”
  “目前没有下一步;任何行动只会对我不利。不过,最近我会找个适当的机会和开元叔单独谈一谈。他毕竟还是有些把柄抓在我的手里。”
  “有我可以效劳的地方吗?”
  “有。今晚。”
  “加夜班?”
  “这几年我的生活刻板而又紧张。课室、图书馆、寝室,除了念书就是睡觉,心情一直都没有放松过。今晚你有什么建议吗?”
  姜采惠看着他,很久、很久她才开口:“你需要清淡的食物、柔和的灯光、优美的音乐。然后拥着你所心爱的人儿翩翩起舞。我给你一个最好的建议:立刻打电话找你的未婚妻魏小姐。”
  “采惠,希望你能理解,现在我还在服丧。按照中国人的习俗,我不能去寻欢作乐。但是我的心情绷得太紧,又必须放松。苏敏帮不了我的忙,反而会使我感受到压力——采惠!你了解吗?”
  “我应该相当了解——现在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午夜之前。”
  “嗯!”她看看表。“还有五、六个小时,让我作你心弦的调理师,让它放松到适度的程度。从现在起,你一切都听我的安排。”
  “乐于遵命。”林峥嵘突然变得亲切随和起来。
  就在隔不到几条街的另一家大饭店的咖啡室中,黄碧娥和林开元也正面面相对。咖啡是香浓的,然而他们之间的气氛却与那两杯香浓的咖啡极不调和。
  “大嫂!你——?”
  “你用不着叫我大嫂。”黄碧娥铁青着脸,茶色眼镜片隔绝了她目中的怒火。“开元,我对你太清楚。只因为你堂兄一再姑息,才使你变成今天这种样子。说吧!你到底想要多少?”
  “大嫂!我不明白……”
  “我不许你再叫我大嫂。”
  “好吧!黄监察人,我真的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要装糊涂!不许你用任何手段对付我的儿子。峥嵘没有对我说什么,但是我了解自己的孩子。你的目的就是金钱,我愿意用金钱来解决。”
  “错了!金钱无法收买我。”
  “那你要什么?”
  “你不会那么慷慨大方的。”
  “不妨试试看,为了保护我的儿子,任何牺牲我都不在乎的。”
  “你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伟大母亲。那就叫你的儿子再回到美国去,继续念他的书。我要林氏集团的经营权。”
  “什么?你要整个林氏集团?”
  “你大概没有把我的话听清楚。我要林氏集团的经营权;也就是由我接管。放心!你们的股份还在,谁也吞不了。”
  “我会答应。可是,我儿子绝不会答应。”
  “一个不肯听母亲吩咐的儿子,你又何必费尽心思去保护他?再说,他又不是你亲生的儿子。”
  “如果你再说这种混账话,我会将咖啡倒在你的头上。开元!我会开出最好的条件,撤走你的股份,远离林氏集团,我另外再送你一个大红包——五亿。”
  “条件很诱人。”
  “我还保证这件事除了你我之外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可惜我对金钱已没有兴趣,我要争的是权力。”林开元握紧了拳头。“权力!别的我都不要。”
  “你会后悔。”若不是身在公共场合,黄碧娥一定会吼叫起来。
  “我一生还不曾后悔过,尝尝这种滋味也不错。”
  “开元!好好想一想,想通了随时打电话给我。”黄碧娥站起来走了。
  林开元还坐在那里。嘴角处仿佛流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灯光柔和,旋律优美——这正是姜采惠所用的形容词。唯一的遗憾是:和他翩翩起舞的并不是他心爱的女人。不过,姜采惠轻盈的舞步真的能使林峥嵘感到轻松而飘逸。
  一曲终了,双双回座。
  “说真的。自从我几年前和我唯一的男朋友吹了之后,今晚是我第一次再来这种地方。”
  “为什么会吹了呢?”
  “只因为我还不想那么快就当管家婆。而他又刚好急着要找一个为他生儿育女,洗衣煮饭的女人……”姜采惠突地将话题一转:“对了!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
  “谈到你对一些高级主管的私生活都相当了解。”
  “嗯!其实,我并不是想打探别人的隐私,我身为机要秘书,如果老板随时想找某一个人,那我就应该有办法立刻将那个人找到。因此,谁有‘午妻’、谁有小公馆,在我手头就有纪录。包括地址和电话号码。有些还是他们主动告诉我的。”
  “如果你要藉此敲诈勒索的话,那倒是很方便的。”
  “我还没有那么想过……峥嵘,我倒想提供你一份资料,你也许有用。林开元在农安街就有个小公馆,那个女人是个退休的酒女。”
  “嗯!有用。”
  “打个秘密电话,让他们家里闹得鸡犬不宁吗?”
  “我不会做那种事。也许,有一天我会突然出现在那里和他长谈一番……别忘了待会儿把详细地址和电话写给我。”
  “现在就写吧!”姜采惠是即说即做的。
  然后他们继续跳舞,姜采惠还接连要了几杯淡酒。也许她和林峥嵘一样也需要松弛一下。
  终于,午夜的时间到了。
  在夜总会的门口,林峥嵘准备叫车。他似乎事先早有安排,出门的时候并没有坐司机老郑开的车。
  “峥嵘,别以为我是在诱惑你······如果你意犹未尽的话,我邀请你到我住的地方去坐坐。小小的套房,很宁静。而且,我煮的咖啡可能比你今晚所喝的更香醇。”
  林峥嵘倒是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然后才说:“我仿佛有预感,有一天当我四面楚歌、走投无路的时候,你那个小小宁静的窝可能会成为我的避难所。但是今晚还是不便打扰了——我送你回去。”
  “那就在这里说再见吧!”
  “不!我送你,也好先让我认认地方。”
  “好吧!看来我无法推辞了。”
  林峥嵘回到家里已将近凌晨一点。却见他母亲还坐在客厅里,显然是在等他。
  “妈!您还没睡吗?我回来得太晚了。”
  “你到底上哪儿去了呀?也没有一个电话。”
  “我只是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你哪天不是一个人?唉!”黄碧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谈,也可以和苏敏聊聊啊!你不觉得太冷落人家了吗?”
  “妈!其实我心里也没什么话不好对人说的。”
  “孩子!我最了解你了。你是怕我担心,怕我承受不了打击,是吗?”
  “妈!您又乱猜了。”
  “孩子!你从小就养成了独立自主的习惯,什么事都不用别人督促你,所以有许多事我都不去过问,我可并不是不关心你。”
  “我知道。”
  “真的没什么问题吗?”
  “真的没有。”
  “孩子!我只想交代你一件事:一切都等你爸爸的丧事办妥,入土为安之后再说,好吗?”
  “好的。”林峥嵘依顺地点着头。
  黄碧娥将她心爱的儿子搂在她的怀里,抚摸他的头发。林开元说得不错,孩子不是她亲生的。可是,这孩子在离开母体之后就一直在她的抚育之下,她几乎已经把那件事忘掉了。
  她暗暗发誓: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却绝对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她心爱的儿子。

  八
  一个月很快地过去了。林城老先生的遗骸也葬进了观音山的林家墓园。在安葬出殡前举行吊祭的时候,林峥嵘是从那件风波之后的首次公开露面。
  然而在这一个月当中,林峥嵘和姜采惠之间却有奇妙的发展;那当然不是指他们的感情而言。林峥嵘曾说有一天她那平静的小窝可能会成为他的避难所;在成为避难所之前他却福至心灵地把那里当成了他们的办公室。她将他需要的资料带回家,然后他就在她那里整理、分析或加以了解。有时候当他疲累,姜采惠也会让他泡个热水澡,披上她为以前那个男友所准备的睡袍,由她的十指在他身上轻拢慢捻一番。她自称是一个无师自通的高明指压师。她倒没有吹牛,经她指压后,林峥嵘就会感到疲劳尽失、精神抖擞。
  他们变成默契良好的工作伙伴,但他却从未想到过性,即使她的十指轻妙地滑过他的躯体时都不曾使他有过遐思邪念。
  其实,以林峥嵘的年龄来说,男女相处一室,心有绮念也是很正常的。只因为一次不愉快的经验使得有一层阴影蒙上了他的心头。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在放暑假的时候,被同学硬拉去看了一场X级的电影,之后他心头一直无法平静。终于他花了五十元美金找了一个黑妞。自那以后,一股强烈的犯罪感就笼上了他的心头。
  这一天,从墓园回来后,林峥嵘竟然没有回家,直接来到了姜采惠的住处。
  “你所等待的日子终于来临了!”姜采惠将热滚滚的咖啡放在他面前。“你的确是一个守信用的人,因为你答应过令堂,在令尊入土为安之前不采取任何行动。”
  “采惠,我现在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哦?!”
  “我的对手想击败我很简单,他只要将你收买就行了。”
  “你知道一个好的秘书最重要的条件是什么吗?他的心目中只有一个老板,只忠于一个人,绝不可能被别人所收买。”
  “这要感谢我父亲太会选人。”
  “又在恭维我了。说来听听,你的第一步行动是什么?”
  “控告林开元,未经授权的不法财务支出目前已经被我们查出了十七笔,金额也高达六千多万元。够他受了吧!不过,在提出控告之前,我会找他谈谈,给他一个可以选择的机会。”
  “老板!”姜采惠一本正经地说:“是你在付我的薪水,我有义务向你提出忠告:根本就不给他任何的机会。一切都在暗中进行。当提出控告的同时,连络几家大报的记者。第二天报上一渲染,他就已经死一半了。”
  “舆论有那么大的力量吗?
  “有人说:舆论是社会的裁判者。告诉你,有许多涉及刑事案件的嫌疑犯,在检察官还没有提起公诉之前,舆论就已经先把他们定罪了。”
  林峥嵘发现姜采惠懂得真不少。是块天生的好秘书材料,太早去做管家婆实在太可惜了。
  林峥嵘在表面上并没有去争论这个问题,但在私心中他并不同意姜采惠这种赶尽杀绝的做法。林开元毕竟是他的堂叔,他不希望别人对他的无情手法感到寒心。
  “这个宁静的小窝将从此不再受到你的垂青了。”姜采惠似乎有些感叹。“林氏集团的新领导人不会永远在这里办公的。”
  “那倒不尽然,我对这段日子倒是满依依不舍的。”
  “真的吗?简直不可思义。”
  “在这段日子里,我们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默契良好的工作伙伴、老板和职员;还有——”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又各不相干。”
  “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而是两个中性人。”
  “中性人?嗯!也许你认为我缺乏女人应有的魅力,所以把我看成中性人,我对你,却不那么认为。”姜采惠仿佛是有意挑衅。
  “不!一个女人是否具有魅力,并不是出现在她脸上,或者弥漫在她身上,而是全凭一个男人的感觉,那是没有一定标准的。总之,我对这段日子不但会怀念,对你更是充满了感激。只要你欢迎,我以后还会常常来,当然我会带来一些上好的咖啡。”
  姜采惠将这番话听在耳里,颇为心动。但她立刻告诫自己:如果对林峥嵘有着什么奢望的话,那将是非常不理智的。
  林峥嵘并没立刻回家。他所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在亡父“入土为安”后的那一刻。淤积心头太久的压迫感正好发挥战斗的爆发力。
  其实,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林峥嵘对林开元并没有丝毫放松过。他也知道林开元那些时间会在农安街;姜采惠所提供的那张纸条上更多了一个翔实的电话号码。
  他到了农安街目的地的楼下,才在附近一个公用电话亭拨了那个电话号码。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林董听电话。”
  “请等一等。”
  林峥嵘立刻挂断了电话,他只要确定林开元人在这里就行了。
  他按了门铃,屏息等待着。
  阿秀前来开门,她看到林峥嵘时着实吓了一跳:阿雄怎么来了啊?她随即告诉自己:这不是阿雄,是另外一个……不错!是她那对双胞胎弟弟的另外一个。虽然,他们的相貌、身高真是象极了,但是他们还是有显著的不同:发型、穿着、眼神、气质都有很大的差别。
  “对不起!我找开元叔。”林峥嵘彬彬有礼地说。
  然而阿秀已经完全楞在那里了,她身体上任何一种机能在这时都已失去了作用。
  “谁呀?阿秀!”林开元在问。
  “开元叔!是我!”林峥嵘提高了声音。
  “啊!是峥嵘哇!”林开元倒没有十分感到意外。“请进吧!我知道你会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方才那个电话是你打的吧?”
  “我只是要确定一下你在这里,不然就太冒昧了。”
  “阿秀!快冲咖啡,还站在那里发什么楞呀?……哦!这是我的侄子林峥嵘,身价好几十亿的继承人……峥嵘,你还要叫她一声小婶婶哩!”
  阿秀连忙逃进了厨房,她心里呐喊着:老天!我是他姊姊,不是他的小婶婶!老天!你也太会促弄人了!
  林峥嵘的表情神定气闲,他安适地坐下,将手提箱放在脚边,将环境打量了一下。笑着说:“开元叔,你真懂得享受人生乐趣。”
  “我认为,做人最重要的一个原则,就是绝不能虐待自己。”
  他们暂时停顿,似乎都在等待那个小夫人快些将咖啡端上来。阿秀端来了咖啡,她的手在抖,咖啡差点浅了出来。林开元并没有发脾气,他不会傻得在林峥嵘的面前责骂和自己同居的女人。
  “阿秀!你去准备准备,说不定待会儿我们一起出去吃晚饭。”
  嗯!他似乎充满了信心;好象也不十分有把握。他的语气并不肯定。
  阿秀进了卧房,林开元将身子往后一靠,一副以逸待劳的样子。
  “开元叔,在我回国后这一个半月的时间里,在我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我们两个人最清楚。”
  林开元没有吭声,他在静待下文。
  “过去的没有再提的必要,我们所要面对的是未来。父亲的遗命我不能违抗,但是我也并非完全不顾叔侄之情,所以我才先来找你谈谈。”
  “今天下午我跟你母亲见过面。”林开元缓缓地说:“她又重提一个月前的建议。如果我愿意脱离林氏集团,除了我应撤出的股份之外,她还要送我一个大红包——五亿。”
  “如果我母亲真的那么慷慨,那也是你们叔嫂之间的事,我不便过问。如果这五亿元是由公司开支的话,我绝不会答应。五块钱一个铜板也不行。”战火已经揭开了序幕。
  “这真是‘后生可畏’了!”林开元又将这句成语用了一遍。
  林峥嵘拿起提箱,开启,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丢在林开元的面前。
  “按照我以前的提议,你脱离本集团,‘林氏渔业’和‘林氏船舶机械’那两个相关企业归你,如果你同意,这就是我要送你的大红包。”
  林开元将纸袋中的复印文件抽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但他还是很沉得住气。
  “还是老花样。”
  “资料更多,金额也更高了。”
  “你吓不倒我!”
  “那不妨试试看。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去考虑。”
  “小子!”林开元冲到林峥嵘的面前。“我有足够的资料证明你不是林城的亲骨肉。我可以运用林氏宗亲的力量反对你的合法继承权。野小子!仔细想一想,天上掉下来的好几十亿,不要让它长了翅膀又飞走了。”
  林峥嵘对这番话似乎充耳不闻,提着箱子站了起来。
  “一个星期,希望你能把握时间。”
  贴着卧房门屏息凝神的阿秀,每分每秒都令她胆颤心惊,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令她浑身悸动。
  她听见林峥嵘走了,然后又听见林开元打电话叫他的司机阿德立刻开车过来。
  二十分钟后,阿德来了。
  “阿德,我们连夜去南部。”
  “哦?有急事吗?”
  “我要找那个姓简的,干掉那个野杂种!”
  “那也不必由你亲自出面呀!”
  “不,我要亲自处理这件事,太重要了。”
  阿秀突地从卧房内冲了出来,她的脸色苍白,四肢发抖。她竭力想控制自己激动、恐惧的情绪,但是她无法办到。
  “阿秀!你怎么了?”林开元走过去,扶着她。“是生病了吗?”
  “不!不!刚刚——刚刚,我躺在床上忽然睡着了——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噩梦——我想回家去看看。”
  “女人就是会穷紧张——好吧!这几天我大概也不会来。”
  最近,这个小夫人对阿德不错,因此阿德也乐得讨好她:“你可以坐我们的便车——”林开元不情愿地说:“快点准备,我们就要走。阿秀,到了云林,你自己去转车,知道吗?”
  阿秀点点头。她心里说:我和你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

  魏苏敏外表沉静,其实她内心非常着急。她虽然不爱林峥嵘,但并非不关心他;也并非不了解他。她明白,一场暴风雨将要来临;她真不希望他们母子间发生冲突。
  “我看,我们还是先吃饭吧!”她想使情势缓和下来。
  “妈!”林峥嵘并没有听她的。“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对那种人妥协?五亿?那是多么大一笔数目,是五千个国民一年的生产毛额,可以办二十五座颇具规模的育幼院,为什么要拿去给那种人?”
  黄碧娥看了魏苏敏一眼,后者立刻转身离去。
  “不!苏敏不要走。”林峥嵘的语气带着命令的意味。“你也算是半个林家的人,有权利知道林家的事。”
  “让阿敏参加我们的谈话也好——孩子!我不是妥协。我是不希望使你遭受困扰,那点钱是我的私房钱,我就当它被一把火烧掉了。只要有你,五亿、五十亿,你都赚得回来的。”
  “妈,开元叔一直说我不是您亲生的儿子,这是真的吗?”
  黄碧娥在那里,就好象一个晴天霹雳突然在她头顶炸开。她知道传闻随时都可能流进林峥嵘的耳里,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截了当地提出质问。
  “妈,不管是真是假我都不在乎。即使真有一个生我的母亲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会认她。因为她生下我之后就将我抛弃了。而您辛辛苦苦地将我抚养成人,您才是我的母亲。”
  黄碧娥老泪纵横,张着口,却发不出声音。
  “开元叔说,他可以运用林氏宗亲的力量,反对我的合法继承权,如果真是那样,那也改变不了我们的关系。在这个世上只有您才是我的母亲。”
  黄碧娥冲过去抱着她心爱的儿子,激动地说:“孩子!我的乖孩子!不要相信那些鬼话!那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
  对于林峥嵘的表现,魏苏敏相当激动,她开始发现:她的未婚夫并非一无可取的。
  林峥嵘扶着他的母亲坐下,同时在母亲身边蹲下来。
  “妈,因为我念及叔侄的关系,所以我对他还留了余地,并不真想要他身败名裂,甚至锒铛入狱。如果他所说的那些鬼话当真,那表示他根本就不是我的什么堂叔,我就要他的下场很惨、很惨!”
  “不!孩子!那些鬼话不是真的,给你的开元叔留些余地,不要太逼他!”
  “我给了他一个星期的时间好好考虑……”林峥嵘站起来,走到魏苏敏身边坐下。“我听说姨丈提出辞呈了。”
  “是的。”魏苏敏回答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
  “我认为爸爸这样做是对的。”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未来的女婿,他怕人家说闲话。”
  “苏敏!姨丈的职务是爸爸生前提名,再由董事会认可的,并不是我委聘的。一个有真本事的人为什么要怕人家说闲话?”
  “峥嵘,你真想听到真正的原因吗?”
  “当然。”
  “爸爸是个读书人,一身硬骨头,是个真君子。他看不惯商场中的市侩气,更看不惯目前林氏集团中方兴未艾的权力斗争。对你上了报,成为新闻的那件事他也非常不谅解——”
  “你难道就没有替我辩解?”
  “叫我怎么辩解?你始终没有告诉任何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连碧娥阿姨也不清楚。”
  “好!现在我来告诉你们是怎么一回事吧!”林峥嵘显得相当激动,小时候老师曾给于他“怜静”的评语,但现在都消失了。“开元叔花钱请了暴力份子来对付我,要让我躺在医院里不能参加临时股东大会。那个人敲破了窗子,爬进了我的卧室,却不知道为什么又不忍下手,他叫我跟他合作,因为他已经收了钱,不愿再退回去。我只有答应。他警告我,如果我失言,或报警的话,就要来杀害你们——为了你们,我只得听他的吩咐去做——苏敏!告诉姨丈,我不是一个玩弄手段的卑鄙小人。即使我真想玩手段,也会玩得高明一点!”
  魏苏敏真想紧紧地抱住林峥嵘,用言词去安慰他;用手去抚慰他;甚至——但她僵在那里没有动。并非由于现场有黄碧娥使她不好意思。而是因为她了解这只是一时的冲动和同情,或者是怜悯。这其中并没有爱的成分;这始终是她和林峥嵘之间最缺少的东西。

  九
  这是虎尾镇上最好的特级旅馆中的一间套房。刘武超大模大样地走了进去。他知道那个坐在那里等他的中年人就是林开元。他的步履很稳定,一点也不紧张。唯一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他没有想到林开元看起来还这么年轻。
  “请坐!”林开元亮出了马索罗香烟。“来一支?”
  “自备。”刘武超取出了自己的“长寿”。
  阿德谨慎地站在老板的旁边。
  “你就是简正雄?”
  “我姓刘,”刘武超冷冷地回答:“我也不认识什么简正雄。”林开元回头望了阿德一眼;后者立刻在他老板的耳边低语了一阵。
  “那——”
  林开元显得很勉强地开了口:“那……一切你都能做主吗?”
  “不能做主我也不会来了。”
  “我要你干掉那小子!”
  “谁?”
  “就是上次要你们修理的那个小子。其实,你们上次干得并不漂亮。”
  “老板!我们不谈过去的事。”
  “好!干掉他!我看见他就讨厌。”
  ——以后我们再也不要过问林家的事,就是几千万我们也不动心。阿雄的话又在刘武超耳边响了起来。
  “说吧!要多少钱?”
  “老板!我们不干杀人的事。”刘武超站了起来。
  “喂!兄弟!”阿德连忙赶了过去,拦着想要离去的刘武超。“你在说笑话吧?”
  “那我就换一种说法好了——林家的事我们不想管。”
  “那总得有个理由吧?”林开元想得到正确的答案。
  “也许,上一次你们已经搭上了线,那边给了你们很多的好处,是不是?”
  “老板,我们不会干那种不要脸的事。”
  “那我就不明白了。最好先听我说说价钱。”林开元伸出一根食指,晃了一晃。“一千万。立刻就付半。”
  一千万?老天爷!刘武超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不干。”刘武超咬着牙说。
  “还有别的好处,”林开元不停地换饵。“听说你们有不少兄弟。我在这边有一家‘林氏渔业’,事成之后,我请那位不愿跟我见面的老大担任‘远洋渔钓部’的经理,高薪,红利百分之十。你们的兄弟都可以受到照顾了。”
  刘武超仍然要说“不干”,但他这一次开不了口。
  “你说你能做主那是吹牛,回去问问你那位老大,再给我答复。我明天中午以前都不会离开这里。”
  刘武超匆匆走了。这件事他要和阿雄好好商量。
  “老板,”阿德着急地说:“为什么要对他们那么优厚啊?他不干,还可以再找别人——”
  “你懂什么?难道你想让全天下人都知道这件事吗?如果我们找别人干了,我就会被他们勒索一辈子。”
  “你让他们进入‘林氏渔业’,这又有什么不同?他们仍然可以勒索你一辈子。”
  “情况完全不同。他们是实际动手的人;首先他们得为自己想想,也许,在他们没有分到红利之前,他们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阿德咬咬牙关。心想:老板若是也在道上混,必定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大魔头。

  听见有人敲门,简正雄有些意外。阿娇在上班,阿超到虎尾去了。那会是谁呢?
  “是谁?”他谨慎地先问了一声。
  “我找阿雄。”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熟悉。
  开门一看,简正雄楞了一下。这个女人在一个多月前见过一次,想不到她又来了。
  “我可以进来吗?”阿秀怯生生地问。
  “当然可以。不过——”
  “让我进来,我会说明一切的。”
  简正雄让阿秀进入屋内,他等着她说明一切。然而她却哭了起来。
  “小姐!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阿雄,我是秀秀——”阿秀抽噎着说:“我是你最小的姊姊秀秀!——”
  秀秀?这个名字他听小舅舅提过,可是,那似乎太遥远、太遥远了!
  “阿雄,爸爸死去的那一年,我就被送去陈家当养女了——阿雄!你看我,我们的鼻子、嘴,还有眼睛不是都很象吗?”
  简正雄看着她,是有点象,但是他仍然有疑问。
  “上一次我们见面时,你怎么没有说?”
  “我不好意思说,因为我过得不好,——我结了婚,有两个孩子,丈夫出海捕鱼出了事——一家老小四口要我抚养——我上台北做酒女,然后碰到了一个男人,他养我——虽然他不把我当人,可是他每个月给我一笔为数不算少的钱——阿雄!这些我怎么好意思对你说?我——不敢认你——”
  简正雄将阿秀拥进怀里,双臂用力地箍紧她。他和他的小姊姊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如此拥抱她,只是想抓住他的童年,抱紧他对往事的幻想。
  阿秀真想在她弟弟而有力的拥抱中多停留一刻,但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阿雄,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快说!”
  “你是双胞胎,也不知道是你弟弟,还是你哥哥,从一生出来之后就被一个有钱人家抱走了——”
  简正雄的目光突然一亮:“双胞胎?那——他生得跟我很象吗?”
  “象极了,如果你们穿一样的衣服,留同样的发型,别人一定分不出来谁是谁。”
  是他吗?会是他吗?
  “阿雄,我知道你在黑道混,做些坏事赚钱。上一次我找你就是想劝你改邪归正——”
  “你是怎么知道的?快告诉我。”
  “我无意间知道的。一个多月前,有一个人来找你去修理他的侄子,现在他又要来找你去干掉他的侄子——阿雄!不能做,千万不能做。”
  “快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这太重要了。”
  “那个找你们的人叫林开元,是‘林氏集团’的大股东——阿雄,老天爷真会捉弄人,他就是现在养我的那个男人。”
  “他的侄子就是我的双胞胎兄弟,是不是?”
  “哦?你已经知道了?”
  “我现在才知道。一个多月以前我在暗处见过,他和我实在太象了。在这以前我从来不知道我还有个双胞胎兄弟啊!”
  阿秀终于呼吐了一口长气:“这下我可以放心了!我真担心他会死在你的手里。”
  “你立刻离开林开元那个狗男人——你的生活费我负担——!”
  “不!我暂时还不能离开他。”
  “为什么?”
  “他千方百计地想谋害我的弟弟,要谋夺财产。我一定要留在他身边,我才清楚他的动向啊!”
  “不!这件事由我来处理。”
  “阿雄,我知道你想用什么方法处理这件事,我不许你胡来。你知道吗?那个弟弟从美国拿了什么士的学位回来,马上就要接管‘林氏集团’。虽然你和他的命运不同,但是我不希望你不如他——阿雄,——”
  “秀秀!你真是我的小姊姊吗?”
  “当然是真的。我们可以去查户籍资料,看看我们的亲生父母是不是一样。”
  “如果你真是我的姊姊,就请你赶快离开那个混账男人,多一分钟我都会受不了。”
  “阿雄,我会尽快离开他的——我刚才就说过了,他根本就不把我当人。我也并不喜欢留在他身边啊!”
  “他叫林峥嵘,是不是?他的名字好怪。他知道我们跟他之间的关系吗?”
  “应该是不知道,不过我听林开元威胁他,说他不是林家的亲生儿子,有办法使他无法继承林家的财产。”
  “秀姊!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要帮他。他那个混帐叔叔是个阴险毒辣的人……走!我们现在去找阿水婶。”
  “阿水婶?!”阿秀想了一阵才想起来。“我们一家几个姊妹兄弟都是她接生的。”
  “她也养了我好几年,现在我必须弄清楚一件事:我们兄弟俩到底谁是老大。”
  在出门的时候,简正雄随手带了一台手提录音机。

  他来的时候已经醉得不象样子了。
  他是很有理性的。在这一个多月相处的时日里,姜采惠没有见他沾过烟酒——不!偶而他也喝一杯那也只是一杯清淡的啤酒而已。
  他一进门就开始呕吐,秽物弄脏了他的衣服,也弄脏了她的地毯。姜采惠连忙为他脱去外衣,扶他进浴室。他仍然呕吐得很厉害,头发、身上都沾满了秽物。她不得不咬咬牙,将他浑身衣服剥光,把他丢进浴缸里。
  当时是在一阵情势混乱之中,她简直就没有察觉到她的眼睛所看到的、手所接触到的是一具年轻男子的裸体。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清洗干净,将他扶上了床。然后她又去清理地毯、擦拭他的外衣,最后又决定将他的衬衫、袜子、内衣内裤都洗干净,晾在阳台上有风的地方。
  足足让她忙了一个多小时,她又花了半个小时将自己清洗干净。
  他在梦呓,她坐在他身边为他按摩,也希望听他在梦呓中诉说些什么,他有苦闷,遭到困扰,走投无路——对!他终于逃到这个避难所来了。
  他突然捉住她的手,继而抱紧她,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嘴里仍然有浓厚的酒气。她猜想这只是他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她没有反抗或挣扎,她让他紧紧的抱着。可是,当他的一只手从她的浴袍中伸进向她的胸域探索时,她震惊了。
  但她仍然没有反抗或挣扎——这是他的避难所,我不庇护他谁又能庇护他呢?他需要舒服、需要发泄,而我又能做到,又何需吝啬呢?她根本没有去设想,事后他可能会忘记这件事,或者归咎于酒醉——在她来说,那根本不重要;她并不是想藉此换取他的爱或者他的承诺。
  他猛烈的吻她——不!那不能称为亲吻,而是狂猛的撕咬,却因而激起了她的情欲;她是有过这方面经验的女人,她开始由被动变为主动,去引导他——然而,狂风暴雨却在一瞬间静止;就象一个奔驰全场的足球健将,当他将球儿带到敌阵门前时,那只将要射球入网的脚却突然软弱下来。
  怎么会这样呢?他是那样年轻?那样强壮啊?
  她并没有失望,更没有沮丧;那本来就不是她想要得到的。但她十分困惑。
  凌晨两点,林峥嵘荣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浑身赤裸时,他似乎非常吃惊。
  姜采惠坐在沙发上,在看书。
  “你醉得好厉害,都忘了吗?”
  “我——什么时候来的?”
  “八点多的样子。”
  “老天!现在都两点了!”
  “恐怕你还要再躺一会儿,你的内衣内裤还没有干。”
  “是你帮我洗的?还把我象个初生婴儿般放进浴缸里?让我出尽了丑?”
  “没有关系,反正你说过我们是两个‘中性人’,只是把你放在上床可累坏我了,你有七十公斤体重吧?”
  “采惠!告诉我,我还做了什么失态的事吗?”
  从他一醒来后,姜采惠就在仔细地观察他;他究竟还记不记得那些事?她不要他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也不要他永远为那些事感到愧疚。看起来,他似乎一点印象都没有。
  “有吗?请告诉我。”
  姜采惠这才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轻抚他光裸的背脊,以消除他的紧张。
  “你一进门就吐得一地毯都是脏东西,还有比那种情况更失态的吗?”
  林峥嵘捉住了她的手,这使得姜采惠的心跳猛地加快起来。现他已经完全清醒了。如果一切还是照刚才一样再来一遍的话,结果就不同了。
  他只是以两手轻抚她的手,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魏博士送上了辞呈,我去劝慰他,反而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因为这样所以就把自己灌醉。”
  “不!这只是一条导火线,——苦闷已经积压太深、太久——没有人了解我,真的!没有人了解我!”
  最后,林峥嵘象个婴儿般哭了起来。
  她将面孔贴在他光裸的背上,她感到浑身火热。她想脱下浴袍,钻进毛毯下面去,和他狂热地做爱,把她全部的热情都投向他,让他得到纾解······
  但她没有那样做,她不愿意让林峥嵘误会她利用他感情最脆弱的时候用性套住了他。

  简正雄在凌晨两点多才拎着他的录音机回到住处。这时,刘武超已经在门外站了几个小时。
  “阿雄,你跑到哪里去了?”
  “跟阿娇看电影、吃宵夜、散步——”
  “你的兴致真好,也不想等我带什么消息回来。”
  进入屋内,简正雄取下录音机里的录音带,放进了一个信封之内。
  “哦!你们去了卡啦OK,阿娇唱了歌,还替她录了音。算了吧!她唱来唱去还不是只有‘恰想也是你一人’那一首歌。”
  “阿超,少说废话,事情接洽得怎么样?”
  “条件好得不得了,可是我拒绝了。”
  “为什么?”
  “你不是说过,林家的事我们以后再也不管了吗?”
  “我现在收回那句话。”
  “阿雄,还是那个混账叔叔要对付他的侄儿。这回不是修理而已,是要干掉他,你明白吗?意思就是‘给他死’。”
  “你立刻和他联络,我们干了。”
  “不行。”
  “是你当家还是我当家?”
  “我说不行就不行,他提到了你的名字,我否认认识你。可是他一定知道你就是我们的老大。”
  “阿超!一个人若想永远躲在背后不出面那也是不可能的;再说,我也不能老是让你们出面去冒险,我安安稳稳地坐享其成。他提什么条件?”
  “一千万,先付一半。事成之后,还要请你去林氏渔业担任远洋渔钓部的经理,可以随意安插我们的兄弟。还有红利百分之十。”
  “这么好的条件哪里去找啊?还连络得上吗?”
  “他明天中午以前都会在旅社里等我的电话。”
  “那就快去打电话给他。”
  “阿雄,你好奇怪哩!以前你——”
  “阿超,你今天话太多了。先去跟他通电话,然后再把先付的款子拿到手,去租一辆旅行车,我们明天就去台北——对了!叫阿斌和武鹤准备一下,他们也要一起去,都听明白了吗?”
  刘武超用力点点头,但他心中却充满了困惑;整件事情看起来实在有点怪异!

  凌晨四点,林峥嵘穿好了衣服,要回家了。
  当姜采惠送他到门口的时候,他又慎重其事地回转了身。
  “采惠,我真的没有做什么严重失态的事吗?——我是说,人在酩酊大醉的时候可能会有些——我是说,我真的没有冒犯你吗?”
  “你冒犯了我的地毯。”姜采惠指着进门处地毯上一块潮湿的印子。
  “如果这间屋子不是你租来的,我明天就可以为你换全新的地毯。”
  “我知道。别说是地毯,象这样的屋子你一挥手就可以买下一百斤。”
  “我并不是炫耀财富,我只是想表达对你的歉疚······真的!你给我太多,我欠你——”
  “请不要说这种话!”姜采惠用手指封住了他的嘴。“也永远不要有这种想法,否则我们就很难相处了。”
  “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
  “把我当朋友就是很好的回报了。”
  “那——再见了!”
  “再见!”姜采惠飞快地关上了门。
  任何一个女友若是知道她今晚所面临的情况,一定都会嗤笑她。因为她轻易地就可以抓到一尾大鱼,而她却放弃了这个机会。
  但她却没有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因为她早就理性地告诉自己,对林峥嵘不要有任何奢望,象他那种男人是永远不属于象自己这一类型女人的。
  不过,当她躺在床上时,却在为林峥嵘担忧。看起来他是那么健壮,他应该是一个健康的男人,不会有什么隐藏的缺陷吧?

  十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峥嵘出现在林氏商业大楼。这不但令许多高级主管感到意外,连姜采惠都相当诧异。他容光焕发,毫无宿醉的迹象。
  他首先就拜访身为总管理处处长的林开元。副处长告诉他林开元请假。林峥嵘就请副处长陪同他到各楼去拜会。林氏集团除了“林氏渔业”和“林氏船舶机械”必须接近渔港,公司设在南部之外,另外十五家公司都设在林氏商业大楼内。他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分别拜访了各公司的主管,说些“丧事承蒙关注,以后尚请鼎力支持”的话。紧接着,十点半,各公司目前的负责人,还有首席法律顾问,当然还有那位总管理处的副处长,就在十二楼的大会议厅里召开了一个临时会议。这个会由首席法律顾问主持。十五家公司的负责人加上那位副处长,一共十六人,最后以九票过对七票通过,林峥嵘暂时以林氏集团代理总裁的身分主持集团的业务。
  会后,林峥嵘发表了第一项人事任用命令,将姜采惠提升为总裁特别助理。
  当然,属于林开元的那一派相当懊恼。都在埋怨林开元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离开了台北,使得林峥嵘乘虚而入,不过,他们并不十分灰心。林峥嵘的总裁宝座并不稳,那还需要董事会通过才行,他们深信林开元有办法控制形势的。
  由于林峥嵘坚持不到“天台”办公,也不许破坏他父亲办公室的原来模样。只得由总务人员为他在十二楼布置新的办公室。目前,他只有委屈地在姜采惠那间小办公室里过个三、两天。
  “请问,要我亲你一下吗?”姜采惠笑着问。
  “为什么?”林峥嵘一脸严肃,他显然认为此时此地不该开这种玩笑。
  “我猜想我这个特别助理的职位可能是我以某些特别服务交换来的,亲一下不也包括在特别服务之内吗?”
  “如果你这么认为不但侮辱了你自己,也侮辱了我。这个职位是凭你的能力而得到的。”
  姜采惠放心了。她担心林峥嵘是为了昨晚的事而对他所做的补偿。如果是那样,她非但不稀罕,而且还要辞职不干。
  “最主要的是:最近有些闲言闲语,说你最近非常巴结我。其实你是在善尽职责,我不希望有那种闲话伤害你,所以将你的职务化暗为明。”
  “昨天晚上你没有提。”
  “我觉得,在那个温馨的避难所,谈这些富有心机的事太杀风景了。”
  “心机?难道早有安排了?”
  “当然。并不是因为某人刚好请假,我就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在也是一样,那九票赞成票早就沟通好了。”
  “如果某人在的话,恐怕情势就不一样了。”
  “会吗?”
  “别忘了南部那两家公司也是属于林氏集团的。如果某人在,他手里就多了两票,结果就会九票对九票,不相上下了。”
  “你这个特别助理可不是白干的,不错,九票对九票,不相上下。可是,首席法律顾问站在执行先父遗嘱的立场,他有正面的裁决权——你没有想到吧?”
  “你实在了不起!可是,你太有心机了!”
  “对你不会。”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因为你对我也不会用心机。尤其是经过昨晚之后,我们的友谊不是更进一步了吗?”
  昨晚真是很奇妙,换了另外一男一女,在那种情况之下一定会发生某些事故的。”她还在不放心地试探;她总有点怀疑他明知,而故意装着不知。
  “是的。所以我一醒过来之后就非常紧张——”
  “怕被我乘机套牢吗?”
  “不!绝不,我是怕伤害你。那绝对是伤害;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的伤害……我再问一次:真的没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吗?”
  “没有,当然没有。”姜采惠以非常轻松的态度说:“如果有的话,你以为我就这样轻松地放过你吗?别老是把昨晚的事情放在心上。再过几天,我就会忘得干干净净了。”
  这一天他们都很愉快。中午就在小办公室里共进便当。姜采惠觉得这种情景很奇妙;一个身价数十亿的富豪,和他吃着几十元一份,完全相同的便当。
  下午两点就听说林开元回到了台北,也来到了林氏大楼十一楼的总管理处。但是林峥嵘并没有见到林开元,也没有接到他的抗议电话。或许,林开元根本就不认为有林峥嵘的存在,即使存在,在不久之后也将消失。
  三点半左右,秘书室送来一个盒子,上面还扎了彩带,说是楼下警卫室转上来的,一定要林峥嵘亲收。
  当然,特别助理是可以代拆的。
  “是礼物吗?”她边拆边笑着说:“现在离耶诞节还早啊!”
  盒子里放着一个羊头面具。
  林峥嵘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什么,你并不属羊啊!”
  “给我。”林峥嵘立刻将那个盒子抢了过去。
  盒子里面还有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
  姜采惠虽然发现林峥嵘的神色有些不对,她还是站开了一些。她很懂得分寸。
  信笺上没有上款和下款,书法并不高明,文词倒还通顺:
  “附上羊头面具,使你立刻知道我是什么人。绝无恶意,是有非常重要的事告诉你。你有信用,请相信我也有信用。五点半请站在对面咖啡馆的街边等着,我会驾车来接你。我相信你不会做些无聊的傻事吧!”
  他缓缓地将信笺放回信封,似乎想收进衣袋,最后还是塞进了碎纸机,还立刻启动了开关。
  “有什么不对劲吗?”姜采惠关切地问。
  “没什么,一个老同学的玩笑;我已经对这种玩笑很陌生了。”
  “真的没什么吗?”
  他笑笑,然后将羊头面具放进原来的盒子里。

  黄珣和她的堂姊闲聊了一阵之后,起身告辞。魏苏敏送她出去,一到巷口,她就站住了。
  “妈!别想瞒我,你一定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你不要一副精明的样子,其实你糊涂透了。”
  “哦?怎么了嘛?”
  “这一个多月来,峥嵘天天和那个姜秘书在一起,你知道不知道?”
  魏苏敏笑了:“妈!你真是的。我当然知道啦!他们在一起是在清理资料,已经抓到开元叔一大堆把柄了!”
  “清理资料为什么不到家里来?要在那个女人住的地方?你呀!——”
  “妈!我真受不了你!请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
  “唉!我看你一是点警觉性也没有。今天峥嵘出其不意地打了一个小胜仗,他立刻就升姜秘书做他的特别助理。你知道那个职位有多大的权力吗?说不定连总管理处都要拍拍她的马屁哩!”
  “妈!那位姜小姐工作能力很强。姨丈在世时就很赏识她,在姨丈身边一干就是六年。”
  “有些男人喜欢漂亮的女人;有些男人喜欢能干的女人,说不定峥嵘就是喜欢她的才干。”
  “妈!你愈说愈象真的了!峥嵘不是那种男人。如果一个年纪比我大、也不比我漂亮的女人真把我未来的老公抢去了,我也只好认命啦!”
  “好啦!就算是我多疑吧!你为什么就不能到峥嵘身边去帮他的忙呢?你也是大学毕业啊!”
  “我不喜欢去盯着他,再说,我也要多陪碧娥阿姨;她太孤单了。”
  “阿敏!我可是提醒过你了。将来要是真的出了问题,你那书呆子的老爸可就要笑我们瞎眼选错人了。”
  送走母亲之后,魏苏敏站在巷口发楞。十字路口的黄灯一明一暗地闪动着,就象她那不稳定的心情。
  ——峥嵘会爱上大他两、三岁的姜采惠?会吗?
  答案应该是——绝对不会。魏苏敏对林峥嵘并非一无了解:他好强争胜,喜欢竞争。一回国内立刻就和开元叔较上了劲。他对异性似乎毫无兴趣;至少在目前如此。
  她暗笑母亲的多虑。她对林峥嵘“爱情可以培养”的说法并不乐观;但对他们的婚姻却是有信心的。这一方面她和林峥嵘有共识——婚姻是实质的生活,并不需要罗曼蒂克,只需要安全的结构和牢固的基础。

  傍晚六点左右,那辆福特旅行车已经过了士林,正驶往北投的途中。
  “看来你并不高明,”林峥嵘安逸地靠在驾驶座旁边的椅背上。“你不应该让我看到你的真面目。”
  “我有什么好怕的?”刘武超的语气很笃定。“到目前为止,我并没有做过任何违法的事,还怕你指认吗?”
  “那倒不见得。你毁损了我家的玻璃窗,你擅自闯进我的住宅——”
  “林先生,你拍了照片,或者录像存证了吗?”
  “好了!告诉我,要去什么地方?”
  “北投。”
  “你们这种人都喜欢在那种地方聚会是不是?”
  “林先生,我们究竟是哪种一人?”
  “暴力份子。”
  “我对你施展过暴力吗?”
  “没有。那正是你们的阴谋,布下了今天的伏线。告诉你,我敢来赴你的约会,是因为我早就有了安排。最好少要花样。”
  “林先生,你知道狗为什么会吠叫吗?那并不表示他凶狂。是因为他怕人,所以想用吠叫来将人吓退。我劝你最好闭上眼睛养养神。”
  林峥嵘果真闭上了眼睛。他发现这个开车的土流氓很有机智,言词也很犀利。还是少说话为妙。
  此刻,他心情一点也不紧张。他作过一番判断和估计:这小子要带他去见一个暴力集团中层次较高的人物。然后以上次放他一马来讨好,然后再伸手需索一笔金钱。他也有过打算;只要数目不离谱,花钱消灾;如果是狮子大开口,门儿都没有。
  车子停在半山间一座温泉旅馆的门口。然后林峥嵘被引进了一间日式卧室。矮几上已经泡好了茶。果然,早就有人在这里等他了。
  女服务生为客人斟好茶,退出去,并带上了房门,一时还不见有人进来。
  刘武超拿起一台录音机,按下键钮,传出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在询问一个老妇人……林峥嵘根本就听不清楚在谈些什么——
  “喂!你放了卷录音带干什么?”
  “别急,慢慢听,这跟你有关的。”
  林峥嵘突然明白了,这又是林开元的诡计,武的不成来文的——录音带里在谈论着什么小男孩一出生就被人领养的事。
  “老兄!我不听这一套!”林峥嵘霍地站了起来。
  “林先生,请你把这卷带子听完。”
  “我没那种闲功夫!”
  他向门口走去,拉开门。门外两个人并肩站着;他们就是简正雄所说的阿斌和武鹤。
  刘武超过去将门又拉上,半推半拉地将林峥嵘拉回原地。很和气地说:“来都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呢?好歹把这卷带子听完吧!”
  他还不厌其烦地将录音带倒回,从头开始。
  林峥嵘只得又坐了下来。不过,他倒是很认真地在听着。四十分钟后,录音带终于结束了。
  他对录音带中所谈论的事情倒有了一些概念。
  “林先生,你还记得那晚我告诉你的一件事情吗?我说你长得很象我一个朋友……”
  “怎么样?”
  “就是他要见你……”
  刘武超的话还没有说完,林峥嵘对面的纸门就拉开了。他这才发现,原来两间卧室是相连的。简正雄缓缓走出,在他对面坐下。在这一瞬间,林峥嵘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刘武超也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这件事我比你早知道一天。”简正雄的语气很平静。“其实,没有阿水婶的证言,当我们面对面时,我们也会承认这个事实。阿水婶只不过证明你比我早出生几分钟,所以你是哥哥。”
  林峥嵘的嘴巴闭得很紧,似乎下定了只听不说的决心。
  “你的命好,到了有钱的人家,受到良好的教育,将来会成为企业界的名人,有几十亿的身价。我只受过国中教育,又是个土流氓;也就是你所说的暴力份子。我们出自一个娘胎,却有绝对不同的命运。不过,我要把话说清楚:我一点也不羡慕你,也不想沾你的光去过几天逍遥自在骚包的日子。”
  林峥嵘还是不吭声。
  “一个多月前,我们接到了一件买卖。不是你们商场上的买卖,有人要修理你,那个时候我才发现你长得实在跟我很象。收了钱就要替人办事,后来我那位兄弟竟然用那种方法放了你一马,后来还上了报……那个花钱请我们来修理你的人,就是你的叔叔林开元。”
  林峥嵘虽然将全副精力都集中在他的听觉和思考上,嘴巴就是不肯张开。
  “昨天,他又去云林找我们,价钱相当高,这一回竟然是要我们干掉你。你明白吗?要你死!”
  林峥嵘仍然不开口。
  “你不想跟我说话吗?”
  “请继续讲。”
  “就在这个时候,大我们三岁的小姊姊秀秀出现了,她说出我们是双胞胎兄弟的秘密。这件事我就不能不管了。我不能亲手去杀死我的孪生哥哥,也不能眼看着林开元这样对付你。我们不做,他还会去找别人。所以我必须跟你见一面,告诉你两件事:一是让你了解自己的身世;另外,关于林开元这个人交给我来处理。”
  “请问: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林峥嵘的声音很轻。
  “我叫简正雄,你可以叫我阿雄。”
  “简先生,”林峥嵘的称呼相当客气,也相当生疏。“在美国电视上有一个‘模仿名人’的节目,有人象卡特总统,有人象邱吉尔首相,还有人象英国女王伊莉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人长得很相象,是很稀罕,但并不表示他们就一定是双胞胎兄弟······”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要来冒充你的弟弟?”
  “简先生,我们是在就事论事,心平气和一点,好吗?”
  现在轮到简正雄闭上嘴巴了。
  “那卷录音带我相信不是刻意伪造的,你的故事也一定是真的;你的确有一个双胞胎的哥哥在一生下时就被人抱走了。但是那个人未必一定就是我。”
  简正雄真是火大,两道浓眉也挑了起来。
  “简先生,请你静静地听我把话说完······就算那个人真是我,我也拒绝承认。我的母亲生下我就把我送给别人,那表示她并不重视我;而这个母亲黄碧娥女士却辛辛苦苦抚养我二十多年,将我抚养成人。而我却在一秒钟之间将这一切都抹煞掉了……”
  “我没有叫你那样做,你仍然是林家大少爷,你也仍然是那位黄碧娥女士的宝贝儿子。反正我们的母亲在生下我们之后不久就过世了。我只是让你知道这一件事实,不会再有别人知道。我的兄弟也会守口如瓶,我们那个小姊姊也不会和你见面的。”
  “谢谢你的好意。你让我知道,那还必须要我相信,你的好心才没有白费。可是那又牵涉到另外一个问题了;如果我相信,那位黄碧娥女士——我所敬爱的母亲岂非欺骗我二十多年?我如何去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呢?”
  “我看你是书读得太多了,为什么要把问题想得这么复杂呢?”
  “简先生,请原谅我。我必须相信我敬爱的母亲,也就是黄碧娥女土。她说我是她亲生的儿子。她刚失去丈夫,不能再让她失去心爱的儿子。”
  “好了,你爱信不信。”
  “另外一件事,关于开元叔……我想我没有理由要求你跟我一起去警察局告发他。所以,我只能要求你置身事外,不要过问我们林家的事。”
  “他要你的命,不是开玩笑的,你知道吗?”
  “我想:他还不至于胆大妄为到目无法纪的程度。”
  “你这个人头脑有问题是不是?”
  “不!我自信绝对有判断任何复杂问题的能力。”
  “哦!我明白了!你怕有我这个弟弟会影响你的社会地位,对不对?或者你怕我将来对你纠缠不清,烦不胜烦,是不是?你大可以放心,我不会向你要一分钱。”
  “不不不!简先生你误会了。我相信你对我绝对没有什么企图,你认我是你的兄长,也使我引以为荣。不过,我认为你把事情看得太主观了一些……好了!我们的谈论到此为止。我想请你还有你的兄弟们吃顿晚饭,肯赏光吗?”
  “不必了!”到这个时候,简正雄才真的光了火。
  “那我就先告退了。”林峥嵘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开元叔和你见过面吗?”
  “没有。我不希望被他发现这个秘密。”
  “谢谢你的关心。”林峥嵘很认真地鞠躬行礼,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刘武超显然在外面都听见了,他气呼呼地跑了进来。
  “喂!你那位老哥是个浑球啊!”
  简正雄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他是不是担心那几十亿财产得不到手?”
  “也不要把他说得那么差劲。”
  “难道他以为这是个骗局?”
  “阿超,林开元那边照原定计划进行……你们把秀秀送回家。然后你教阿娇提五十万块钱出来,再赶来台北跟我会合。”
  “你不回去吗?”
  “可能要一阵子不回去了。”
  他们是有默契的好兄弟,刘武超当然不会多问。他心里很明白:尽管那一位不认账,这一位却在担心那一位的安全哩!

  十一
  当刘武超带着阿斌和武鹤进来时,林开元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几乎喘不过气来。这群凶神恶煞,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呢?
  刘武超将手里拎着的沉甸甸的旅行袋放在茶几上。冷冷地说:“请点一点!”
  “这是什么?”
  “打开来看不就知道了吗?”
  林开元打开来一看,竟然是他上午才付出去的五大捆千元大钞。
  “原封不动。”
  “这······这是什么意思?”
  “林董,盗也有道。叔叔竟然狠心地想谋害侄子,这种钱我们不赚。而且,还有一点小小的交代。林峥嵘这个人以后如果有一点小小的意外,我们都要找你。阳台上掉下一个花盆打破了他的头,地上突然裂开一条缝伤了他的脚,或者出个小车祸什么的,我们都认为是你设计的。我们这两位兄弟已经把你认清楚了,到时候我们就会有人找上门来的。”
  “你们在那边拿了更多的钱,是不是?”
  “去打听、打听,我们不做那种混账事。”刘武超走过去推开了卧房门。“秀秀!准备好了吗?”
  阿秀提着两口皮箱走了出来。阿斌和武鹤连忙将箱子接了过去。
  “什么?你们认识?你们······”
  阿秀生性温婉,在这个时候她还是不愿说难听的话。
  “他是我弟弟,他不许我过这样的生活。不瞒你说,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对了!以后也不许你再找我姊姊的麻烦······放心!你那两家公司在我们的地盘上,我们不会去抽保护税的。”
  等面前的人都走光了,林开元还楞在那里。他不知道为何有此突变。他并没有暴跳如雷,只是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就好象一个生过一场大病刚刚出院的人。那五大捆千元大钞泛出紫光,似乎在嘲笑他。
  他毕竟是一头老狐狸,虽然挨了猎人狠狠的一枪,但很快地又还魂了。他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喂!大嫂吗?”
  “我是。”黄碧娥的声音。
  “大嫂!如果你以前所提的建议现在还有效的话,我可以考虑······”
  突然电话中传来林峥嵘的声音:“开元叔,我母亲一辈子没有管过钱,所以对金钱一点概念也没有。她老人家可能以为五亿元只能买一个烧饼哩!”
  林开元猛力地放下电话,他本来已经决定投降了,当然不是无条件投降。现在,这个野小子竟然想赶尽杀绝。好!我要跟你干到底!他心里狂喊着。

  简正雄有了一个新的计划。诚如刘武超所说:尽管那一位不认账,这一位却在担心那一位的安全。没错!他不能就此袖手不管。不过也要杀杀那一位的傲气。
  他连夜上理发店将头发剪短了些,理了一个与林峥嵘相同的发型。将他最喜欢的白色服装统统收了起来,去买了两套现成的深色西服。好了!他现在变成了另一个林峥嵘,只怕连那位黄碧娥女土都认不出来。
  改头换面之后,还不到十点。简正雄就按照阿秀给他的地址乘车来到了农安街。正巧碰着林开元指挥工人在搬东西;看来他是要撤销这个安乐窝了。
  由此情况判断,阿秀已经由刘武超护送上路了。简正雄并没有见过林开元。但他一看就知道那个大吼小叫的人是谁了。为了测试一下自己是否真的和林峥嵘一样使人难以辨认,他就信步走了过去。
  “你来看热闹吗?”林开元一见简正雄走过来就悻悻地说。
  简正雄只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
  他们兄弟俩差别最大的就是眼神。林峥嵘的眼神有时候看上去虽嫌冷漠,却又隐含文雅、华贵的光采;而简正雄的眼神却满含剽悍、侵略性。就这轻轻一瞥,竟然使得林开元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
  “峥嵘,我实在低估了你,这是我目前遭到挫折的原因。希望你不要犯我同样的毛病,不要过分低估我。”
  简正雄没有接腔,只是冷冷地看着林开元;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腔。
  “峥嵘,我们最好还是找个机会详细谈一谈。如果我们都想靠着黑道上的暴力支持,我们迟早要被他们控制。”
  简正雄突然想到阿秀所说的一句话——他简直就不把我当人。他突然临机一动,应该替阿秀讨回一点公道。
  “你的女人呢?”
  “走了。被她的弟弟带走了。”
  他的声音也蒙混过去了。事实上,他们兄弟俩在发音方向也是小有差别的。林峥嵘比较秀气。所以简正雄尽量将声音放轻、语调放慢。
  “你是怎么对待她的?”
  “我对她很好呀!”
  “真的吗?你根本就没有把她当人看待。”
  “峥嵘,你太过分了。连这种事你也想管?”
  “我才懒得管。是她弟弟托我带个口信。她的弟弟在南部是小有名气的。你应该在金钱方面给阿秀一些补偿,她也需要一笔钱来抚养孩子。如果你把这些话当耳边风的话,你就有麻烦了。不过,那将是我最高兴的事。”
  简正雄扭头就走,他尽量憋住气,直到走了好远,他才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他觉得很好玩,并非他天真;而是象猫儿戏耍爪子下的老鼠般的乐趣。

  林峥嵘一直保持着沉默。姜采惠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她已经看不到他那种充满自信的目光;他现在象是刚从战线上退下来的伤兵。
  她尽量不去打扰他,让他一个人静静地想;她也不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有把握,如果林峥嵘认为可以在她面前说的话,不用问他也会主动地说出来。
  她不停地看表,现在已经是深夜十一点过五分,林峥嵘来到这里已经是一小时十五分钟了。据他说,已经上了床,又爬起来再到她这儿来的。自那以后,他就不曾开过口。
  “如果我说,我根本就不在乎我父亲留下来的那一大笔产业,有人会相信吗?”林峥嵘终于开口了。
  “我会相信。”
  “我渴望成功,也喜欢享受胜利的滋味。说实话,我并不是一个天性喜欢书本的人。可是我一直争取名列前茅,只因为我喜欢那种优越感。”
  “优越感并不是一件坏事。有人说,没有优越感的民族是无法在这个世界生存的。”姜采惠似乎一直都在附和着他。
  “可是,现在在我的成功之路上却有了阻碍。”
  “是林开元吗?”
  “不是他。他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块小石头。一脚踢开它,或者跨越过去,就行了。”
  “那又是谁?”
  “另一个人。”
  姜采惠没有再问;她发现林峥嵘显然无意说得太明白。
  “他突然出现,使人完全意料之外地出现。就象一条平坦的康庄大道,突然一声雷响,劈倒了一棵巨大的树横在路间。移它不动,也跨越不过去。”
  “你真会形容。”
  “真的,他严重地妨害了我的前进。”
  “你可以找一部吊车把它吊走,或者找工人来把它锯成一小段、一小段然后再移开……我想:你有很多办法去处理它的。”
  “情况并不是那么简单。”
  “我能帮助你吗?”
  “我真希望你能帮助我。”
  “我愿意的。”她走到林峥嵘的身边坐下。拉起他的手,合在自己的两手之间。“首先,你要告诉我那是哪一种树,到底有多大……”
  “可是,你帮不了我;任何人也帮不了我。”他不着痕迹地将手抽了回去。“我好象老是在烦你……其实,我也知道每个人都会遇到一些无法与别人讨论的难题。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有了难题。”
  “你让我知道;而我却又帮不上忙,那岂不是使我非常难过吗?”
  “采惠!拜托你一件事……”
  “你应该说是吩咐我一件事才对。”
  “不!这是完完全全的私事。可能并不简单,而我要请你全力而为,还要绝对保密。”
  “你可以绝对信任我。”
  “我要你帮我搜集一些资料,是有关我家庭的。最好能从我父母亲结婚的时候就开始。所有的户籍异动情况,全家人的病历,还有我的出生资料——愈详尽愈好。”
  姜采惠也听到了那个流言,她并没有在意,难道林峥嵘对此很在意吗?——他刚才提到了承继遗产的事……即使那个流言是真的,也影响不了他的法律地位啊!他要查明些什么呢?
  “你认为能办成这件事吗?”
  “户籍方面的资料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只是病历方面,可能要费些时间——”
  “从明天起,你就专门办这件事。公司方面的业务我派别人替你……秘密!”
  “放心!”
  林峥嵘这才稍觉轻松地笑了一笑。姜采惠觉得他笑得很温柔。

  早上和刘武超通过长途电话后,简正雄就离开了北投,换到市区民权东路上一家新开的观光大饭店。以经济能力来说,他实在不够资格如此奢华。但他知道自己欠缺上流社会应有的教养,他希望在这种高级的地方受到一些影响,学到一些东西。
  房间订妥,他锁上门,来到底楼的咖啡室,刚刚坐定,就有人向他打招呼。
  “咦?这个时候你怎么会在这里?”是魏苏敏。她把他看成林峥嵘了。
  简正雄当然不认识她。因此他小心翼翼地作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侍者过来,魏苏敏立刻叫了两杯热咖啡。
  她和林峥嵘很熟,这是简正雄所获得的第一个资料。
  “也好!”魏苏敏说:“有点小事我正想和你谈谈。”
  简正雄静待下文。
  “你最近和姜秘书走得太亲近了。当然,我知道是为了工作。不过,你有时候很晚、很晚还在她公寓里这也是事实。我并非不在乎,我是绝对相信你不可能和姜秘书发生什么不寻常的关系。可是,妈跟我就不同了。她很紧张地向我提起这件事,你以后最好还是稍稍注意到这一点。”
  不妙!她和林峥嵘有极为亲密的关系。
  咖啡送来了,简正雄连忙以加糖的动作来延迟开口。
  “峥嵘!姨丈刚过世,我们的婚事还得要等,在这段时间里最好不要发生任何枝节。那会使碧娥阿姨和我妈烦心,也会影响你的正事。”
  糟!竟然是林峥嵘的未婚妻。
  立刻就得到了证实。魏苏敏约了一个旅行社的小姐在这里见面。她介绍的时候就用了“我的未婚夫”这句话。她提示了一些证件,要委托旅行社办出国护照,简正雄也因而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们交谈了十分钟,旅行社那位小姐离去。而在这段时间里,简正雄也决定了下一步行动。
  “你是在等人吧?那我先走了。”她站了起来。
  “我们到楼上去坐坐吧!”
  “楼上?!”
  “我在这里订了房间。”
  “为什么?你不住在家里了吗?”
  “上楼再谈,好吗?”
  这大概是生平第一遭和一个男人进入饭店的房间,但是,魏苏敏一点也没有觉得别扭。他们是未婚夫妻,而且,她想都不曾去想过到了房间内之后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进了房间之后,她迫不及待地问:“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如果我现在要吻你,你会反对吗?”
  魏苏敏微微一楞,她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地摇着头说:“真奇怪!你好象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了。”
  “我想吻我的未婚妻也反常吗?”
  “当然是很正常的事——可是,我们这些年来很少有亲密的行为,甚至很少相处。你也许根本就没有把我看成是一个女人——”
  “你是一个成熟的女人。”
  “老天!”魏苏敏拍着自己的胸口。“你真的是林峥嵘吗?”
  “如果你真以为我是林峥嵘,那你就上当了。”
  魏苏敏本能地退后了一步,端详他,突然往沙发上一坐:“好了!开这种玩笑没意思!”
  “我真的不是林峥嵘。”他在她对面坐下。
  “我也不是魏苏敏。那我们这两个从不相识的孤男寡女关在一间屋子里干什么呢?”
  “商谈一件非常严肃而又严重的事。”他取出身份证,放在她的面前。
  简正雄!她连忙又下意识地看看房门。
  “魏小姐,你可以安心地在这里坐上一百年。”
  对!是另一个人。当真相戳破之后,她已经从声音与眼神中发现了差异。
  “你的未婚夫是我的哥哥,我们是双胞胎,他比我早出生几分钟。一出娘胎我们就分开了。”
  峥嵘不是碧娥阿姨亲生的!那是她听过的流言。然而竟是事实,还有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弟弟。事实就摆在眼前,但是她还是不敢相信。
  “他一直不知道,而我也知道不久。昨天我跟他见过面,他拒绝相信这件事,他也许是对的。他现在这个母亲养育他二十多年,这是更重要的事实。”
  “简先生,你的目的是什么?”
  “魏小姐,这句话叫我听起来很刺耳,可是我不怪你。每个人都会这样问,昨天峥嵘也这样问。我不是想在他那里弄点钱,也不是因为他有几十亿的身价,我就以他为荣。我是要保护他——魏小姐,希望你听了不要害怕。我是个流氓,林开元花钱请我的兄弟要干掉他。”
  相同的两棵树苗,由于在不同的气候与土壤中成长,一棵耸拔云霄,一棵却是柯桠杂生、躯干佝偻。差别竟然如此之大。
  “他拒绝承认我们是双胞胎兄弟,倒也可以原谅;因为他不愿现在的母亲伤心,或者因我这个流氓弟弟为耻。可是他不许我过问林开元的事,说什么‘这是林家的事’。他实在太天真。我们不干,林开元还会找别人,他的价钱太高,说不定我手下的兄弟都会动心的。”
  “简先生,你——你真是个流氓吗?”
  “我想否认也不行。我从十岁起就懂得勒索的技巧。我不能空着肚子上学,我要想办法把别人的饭盒和零用钱弄过来享用。”
  “简先生,在我的感觉中你并不象个流氓,你很坦率,也很真诚,而且还能通情达理——你应该是个君子。”
  “不要屈辱‘君子’那两个字。人,有恶的一面,也应该有善的一面。最少我还算是个‘人’。”
  “简先生,你的话很令我感动。如果你从小就生长在峥嵘生长的环境里,你的成就也不会比他差……感谢你这么尽心尽力地保护他,请告诉我,我也能帮忙吗?”
  “我正需要你帮忙,今天真是老天赐给我们机会。我需要你替我作内线,随时跟我保持连络。目前我就住在这里。”
  “这里的开销很大啊!”
  “目前我还挺得住,到了挺不住的时候,我会搬到小一点的旅馆去住。”
  “简先生,我要走了——”
  “我倒希望你叫我阿雄。”
  “阿雄,这样就亲切多了——你也可以叫我阿敏。”
  “其实,我应当称呼你一声嫂子。”
  “不!叫我阿敏。”
  “好!这是阿雄和阿敏的秘密协定,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
  “好!我保证。”
  魏苏敏离开房间后,步履轻快地踏在柔软的地毯上。不过,她轻快的心情中也有一丝惆怅。她想:如果将峥嵘的学养和华贵的气质再加上阿雄的坦率和真诚,那就是一个完美的人了。现在他们兄弟俩却是各有优点,也各有缺点。
  她已经走出了饭店大门,又转了回来,她来到出纳柜台,取出她的信用卡。表明所有简正雄在这里的一切开销完全由她支付。

  十二
  中午,林峥嵘要出去用餐的时候。在底楼的电梯口碰到了林开元。
  林开元走进他的身边,轻声说:“我叫司机阿德打听到那个女人的地址,已经寄了一笔钱给她了。”
  林峥嵘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腔。事实上他也不知道林开元在说些什么。
  “一起吃午饭好吗?”
  “谢谢!不用了。”林峥嵘还是很有礼貌。
  “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开元叔,等你有了决定我们再谈。”
  “峥嵘,你的确很高明,但是你也不要低估我。”
  “开元叔,希望你用正当的方法对抗我,不然,你的下场会很惨。”他快步离去。
  林开元气呼呼地站在那里。他发现:他的侄儿显然存心把他逼上一条绝路。
  林峥嵘来到一条巷子的餐厅,姜采惠在那里等他,他们事先在电话中约好了的。
  “我下午要飞高雄,这必须从南部开始。对不起!我要预支一笔差旅费。”
  “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他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交给她。“不必报销,这是私人事务——预算多久回来?”
  “我看最少也要三、五天。嗳!”她突然爱娇地说:“最近我们朝夕相处,你相不相信,我一旦见不到你,我会想你。”
  林峥嵘稍稍楞了一下,随后又笑了:“如果我没有订婚的话,这句话会使我动心的。”
  “听你这么说我已经很高兴了,我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女人。”
  “是吗?”
  “不是吗?”
  “也许吧?”
  他们之间这几句对话实在相当微妙。他们想表达些什么,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在同一时间,林开元来到了首席法律顾问的事务所,将正要出门去用餐的律师拦住了。
  “大律师!你应该明白我的来意。”
  “我知道。”律师面有难色。
  “你不能劝劝那小子不要胡来吗?”
  “林先生,你必须明白:他并不是胡来。你只能说他非常精明。”
  “你认为我的胜算有多少?”
  “关于这一方面,我已经和您的私人律师连络过。如果上了法庭,对您是绝对不利。而且,对林氏集团也有很大的伤害。”
  “难道你就不能让林峥嵘那个混账小子明白这个道理吗?”
  “林先生,这要看我们从那一个角度去设想。一个健康的人绝不愿意锯掉一只腿。如果不锯腿就会危害生命的话,那也只有忍痛锯掉了。”
  “什么?你认为我对林氏集团有害?是你怂恿他这么做的?”
  “林先生,您可能误会了。我只是一把锯子,林峥嵘先生才是锯腿的医生。”
  林开元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上了车,司机阿德问他:“老板!去哪里?”
  “郊外。”
  阿德没有多问,也忘了还饿着肚子。他知道老板又是有事找他商量。
  车子开到碧漳大桥对面的河滩边停下。
  “阿德,你究竟弄明白了没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认为他们并没有拿侄少爷的钱。”
  “那才怪!五百万是多大的数目,到了手他们还会退回来。那是因为他们在别处拿了更多的钱。”
  “不一定。有些兄弟是很奇怪的,尤其是台西一带的兄弟,他们都很有性格。如果他们在那边拿了钱,人就应该留在台北保护他才对,可是他们都回南部去了。”
  “真的吗?”
  “不会错。我猜想是因为阿秀的关系;也许那个女人在他们面前说了坏话。”
  “我也想到这一点,为了不得罪他们,所以才给阿秀寄了一笔钱去——阿德,我们另外找人,就找台北的。”
  “老板,你要仔细想想,现在整个林氏商业大楼都是风风雨雨的。大家都知道你们已经对上了,万一有了事,只怕会有麻烦!”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没有证据谁又能把我怎么样?”
  “不能再忍一忍吗?”
  “再忍我就要上法庭了,说不定我还会坐牢哩!”
  “好吧!我要找个够义气的,有了事自己能扛,绝不会东扯西拉的才行。”
  “唉!都是你,老远跑到南部去找人。这下找出一大堆纰漏来了。”
  对于老板的埋怨阿德一声也不吭。他并非忠心耿耿,而是这种事只要一经过他的手,就有大把的钞票放进口袋,那是十年辛苦也赚不到的钱。
  当天下午,阿德就找到了大桥头的角头,为他介绍了一个正在“跑路”的杀手。代价是五十万,中间人二十万。他回去向老板要了三百万。一转手之间他就进账两百三十万。他一个月薪水才一万八,算算看,那要干多久?

  姜采惠说要去南部三、五天,实际上她只耽搁了两天。她在大学的一些男女同学如今散布在全国每一个角落。有他们的协助,她要搜集一点个人资料是没有困难的。
  照说,她应当很高兴,对于林峥嵘交付的差使“幸不辱命”。然而在飞回台北的班机上,她的心情却阴霾重重,和晴空万里的天气成了强烈的对比。
  林峥嵘在机场接她,那是傍晚五点多钟。台北的天气就和她的心情相似,正下着霏霏细雨。
  “我们去哪里?”她问。
  “当然去我的避难所。”
  “当然”这个字眼听起来颇令姜采惠感到舒畅;同时也成为她心理上的沉重负担。林峥嵘是一个颇有独立性的男人,但却在不知不觉中有了依赖她的倾向。这可不是一件美好的事。
  离开台北时,她将屋子的钥匙交给了林峥嵘,现在她看着他拿着钥匙开门,好象他就是这里的男主人。
  林峥嵘显得有些迫不及待,而她似乎在藉故拖延。
  “先告诉我,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把你所搜集到的资料都给我好吗?”
  “老板!我有义务将资料整理归纳,找出结论。你付过薪水了!”她以很严肃的态度看着他。“如果你想证实林开元在不久前放出的某一些流言的话,我想我已经得到肯定的答案了。”
  “继续说吧!”就象是一座已被敌军攻破的城市,现在他已是完全不设防了。
  “令尊罹患先天性无精子症,先后有三次检验报告,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令堂也曾接受过两次人工受孕,都不幸失败。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找到她入院生产的记录。”
  林峥嵘靠在沙发上,尽量在放松他的肢体。
  “你的出生证明出自高雄市一家《施妇产科》。在一九五四年的春天,也就是在你出生几个月后,这家妇产科的负责人即因替人堕胎被判刑,诊所关闭。如今那里已改建大厦,负责人照年龄推算,已经有七十八岁高龄,下落不明。以当时你们林家的经济状况来说,令堂应该不会去那种小地方生她的头一个孩子,尤其她又是高龄产妇。”
  “还有吗?”林峥嵘的声音很轻。
  “你觉得还不够吗?”
  “凡是你花费精神搜集来的资料我都想听听。”
  “好吧!既然你想‘连根刨起’,我就不保留了。我查到了令堂自五十岁以后所做的多次健康检查报告,共有十一份之多。其中有些因年龄的递增、机能的退化,当然不尽相同。但是这十一次检查的结果有一个部门却是完全相同的。”姜采惠顿了一下,然后一字字用力地说出:“子宫颈无息肉,未生育。”
  林峥嵘并没有出奇的反应,他显得很静、很静。
  姜采惠换了个位子,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地问:“这对你真的很重要吗?”
  林峥嵘沉静如故。
  “你实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任何人都无法剥夺你在林家的合法地位。”
  “采惠!你不觉得你的鼻梁不够高挺,眼睛也不够大吗?”
  对于林峥嵘的突然转变话题,姜采惠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半晌,她才说:“我一直就不认为自己是个美女。不过,我好象对你说过,我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你从来没有想到过去动整容手术吗?”
  姜采惠真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她迷惑了。
  “我要去动整型手术。”林峥嵘突然大声说,同时站了起来,好象立刻要去。
  姜采惠真的吓坏了。
  “采惠!你知道吗?我不是母亲生养的,这还不重要。她辛苦抚养我二十多年,她就是我的妈。除非她拿着棍子撵我走,我就永远是她的乖儿子。任何情况都改变不了。”林峥嵘再也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最要命的是我还有个弟弟,相貌跟我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弟弟。”
  “你们已经见过了?”
  “我拒绝相信他所说的一切,希望你的搜证可以找到支持我的力量。现在我真想骂一句我在美国学会的粗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骂了。接着他又吼下去:“就在这个时候他象幽灵一样地出现了;他使我困扰到了极点。”
  “你的生母还在世吗?”
  “听说在我出生不久之后就过世了。”
  “那没有什么好使你两难的呀!照说这应该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高兴?你去高兴吧!他是个流氓!你懂不懂?他是个暴力集团的首恶分子。”
  林峥嵘说这种话不但令姜采惠感到惊异,她甚至认为不可原谅。但她又设想一定是他极度激动之下未经考虑而轻率出口的。
  “你说这种话未经仔细考虑吧?人的本质是善良的。为恶者多半是受环境的影响。你这个做哥哥的有足够的能力帮助他改过向善,好好创一番事业啊!”
  “小姐,你想得太天真了。你以为他愿意接受我一分金钱,一点小小的帮助吗?不会,永远不会。他还狂傲得很哩!不但如此,他还以侠客的姿态出现,说什么林开元对我不怀好意,他要保护我;竟然将他的暴力集团都调来了。老天!这简直就是阴魂不散。阴魂不散!你懂吗?”
  姜采惠终于又看到了林峥嵘的另一面,刚愎、自负、目中无人。但她并不认为这些都是无可救药的致命缺点。既然身为他的朋友,当然有责任去加以诱导匡正。
  “峥嵘,我很想狠狠地教训你一顿。我不知道你的企管是怎么念的?你难道把人性、亲情也看成是效率、结构、管理中的一个环节吗?老实说,你那位双胞胎的弟弟表现得太可爱了,你怎么可以如此误解,甚至曲解他的用心呢?你要好好反省——”
  “小姐!女人就是女人,完全是妇人之见!”
  现在,姜采惠才真的有些动气了。她冷冷地说:“我不是故意在你面前伸张女权。我的妇人之见比你这个大男人的见解可要高明得多。”
  “请问:你有从多方面去想吗?这个世界上双胞胎的兄弟姊妹并不多,象我们这种情况恐怕更少见。他的出现将会成为一件耸人听闻的新闻。别的方面暂且不说,单就我母亲而言,她就受不了。这些年来,她在多少亲友面前夸过她的儿子?她夸赞儿子其实也就是炫耀她‘生’了这么一个好宝贝。真相揭穿了,她将何以自处?”
  “你的孝心倒是可嘉。”听语气,她也并非完全赞同。
  “别的方面还有太多、太大的影响。”
  “所以你说他是一棵倒下来的路树,阻挡了你的成功之路。请问:你要如何除去他?想办法让他消失掉?或者……?”
  “求求你,不要用那种口气对我说话。好吗?”
  “峥嵘,我并不是要责备你。但是,你必须承认,你处理问题的基本原则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我没有错。”林峥嵘说得斩钉截铁。
  “那我也不想和你争辩了。”
  “错在万能的造物主,它不该让我和他在同一个母体中出生。”
  姜采惠猛地打了一个冷颤,她突然觉得她是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而且是个可怕的陌生人。
  她突然想到那晚林峥嵘酒醉后所发生的事情:他先是那样恣狂,象一个驰骋疆场的勇猛战士,到了最后他却变成无能。他真是在那一方面有毛病吗?因为那种毛病而使他产生心理上的自卑进而对别人憎恨、排斥吗?
  如果真是那样,就应该帮助他啊!
  她是有这份诚意和热心的。问题是:她对心理学和人类行为学一无所知,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帮助他。

  约莫六点钟的时候,简正雄在饭店的房间里接到了刘武超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语气急迫地说:“我在仙乐斯舞厅门口,你立刻过来。”
  “仙乐斯舞厅在哪里?”简正雄对台北的地形并不熟悉。
  “计程车知道。”电话就挂断了。
  这时,正是台北交通状况最拥挤的时刻,简正雄花了二十分钟的时间赶到了仙乐斯舞厅。
  这时,街边的夜市摊已经排满了,他一下车,刘武超就将他拉到一处阴暗的角落里。
  “阿雄!林开元又动手了。”简正雄以眼色示意他说下去。“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阿德在对面巷子里一家老人茶室里接了一个人。然后开车到林氏商业大楼,那个人就一直坐在车子里。四点左右,林峥嵘坐车去松山机场,阿德就开车子跟着。后来,林峥嵘接了一个小姐走了。他们没有再跟,就来这里跳舞。现在人还在里面。”
  简正雄没有说话,陷于沉吟。
  “阿雄,这是‘点水’,你还不明白吗?”“点水”就是暗中指认某人的江湖黑话。
  “林开元真敢这么蛮干吗?”
  “他有什么不敢的?又不是自己动手。林峥嵘也可能把他逼得太厉害了。”
  这时,跳舞的客人纷纷出场。七点不到,果然看见阿德和另外一个年轻人带着两个舞小姐出来。这个时候,他应该开车侍候老板的,而他却开着老板的车在寻欢作乐,那当然表示他是负有特别任务。
  当阿德去开车,其余三人在路边等候的时候。简正雄趁机将对方“打样”:二十多岁,个子不高,但是很壮。牛仔裤、帆布鞋、一件轻便夹克。屁股后面的皮匣子饱饱的,刚添足了油水。目光机警地四下扫视。从他站立的姿势看来,他左小腿的内侧似乎带了“东西”。简正雄百分之百可以肯定对方是和自己同类型的人物。嗯!刘武超的分析相当正确。
  阿德车子开了过来,站在路边的三个人上了车。
  刘武超连忙问:“要跟吗?”
  “用不着。走!我们吃饭去。”
  在吃饭的地方,简正雄打了一通电话。饭后,他们立即回到饭店。过不了多久,魏苏敏来了。她还带来了一篮水果,进门就和刘武超打招呼,显然他们都已经很熟了。
  “阿敏,需要你帮忙了。”
  “说吧!”
  “明天星期五,后天星期六,这两天你想办法将林峥嵘困在家里,不要去公司。”
  “为什么?”
  “忘了?我们有协定,不问为什么。”
  “办不到。”魏苏敏摇摇头。“别说是我,只怕让碧娥阿姨出面也不行。”
  “那——想法子让他离开台北。”
  “那更不可能。”
  简正雄不禁皱紧了眉头。
  “阿雄,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
  “难道真的有人要杀他?”
  简正雄当然不会正面答复,他点点头说:“只是可能。防范一下总没有错。”
  “下个星期呢?总不能老让他闪避呀!”
  “下个星期问题也许解决了。”
  “我不明白。”
  “阿敏,事后你会明白。”
  “可是——”魏苏敏很困惑地摇着头。“我根本就没有办法控制他的行动啊!”
  “我有办法!”刘武超突然插了嘴。他很有些点子。“你去告诉你的碧娥阿姨,就说你的姨丈托梦给你,要你们三个去佛光山礼佛诵经,明天就要去,夜宿佛光山,后天再回来。星期六下午不上班。你们后天下午赶回来,可能一切的风波都已经过去了。”
  “对!”简正雄一拳头敲在刘武超的肩头上,这是他的夸奖。“阿超真有点子!他一定会同意的。”
  “好!我去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要成。”刘武超教她说到:“你就说昨晚做的梦,一直不敢说,可是今天一整天都坐立不安,所以——”
  “我会。”魏苏敏笑了。“以后你说话我可要小心点,你太会说谎了。”
  魏苏敏离去后,刘武超迫不及待地问:“阿雄,你有什么锦囊妙计?”
  简正雄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明白了,你想冒充你老哥林峥嵘是不是?”
  简正雄点点头。
  “到林氏大楼的办公室晃进晃出是很过瘾的。可是,你想到没有,那是可能要挨刀、挨枪的呀!”
  “那样也好。等我被杀之后,看他还承认不承认我这个弟弟。”
  “阿雄!你在明处,他在暗处……”
  “好了!我也不会那么简单就被别人放倒的……现在去挂电话,叫阿斌和武鹤连夜赶上来。天亮一定要到。”
  简正雄并没有成立什么帮派,他们一共有六个人,他就戏称“六壮士”,如今一个在小琉球,一个在台东岩湾管训,六壮士成了“四勇士”。

  十三
  上午九点半,简正雄提着新买的公文提箱进入了林氏商业大楼。在踏上阶梯时,他从大扇玻璃门的反射中看到自己,那是一副充满信心的模样。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办公室在几楼,在那一间屋子;但他还算有点子。当大门的警卫向他行礼时,他很自然地将手中的公文箱交到对方手里,警卫就很自然地在他前面带路了。
  乘专用电梯直上十二楼,来到姜采惠那间小小的办公室,他有些犹豫、趑趄。姜采惠接过警卫手中的公文箱,并放在一张办公桌上,他这才确定了,并没有错。
  当然,他也知道这个女人就是魏苏敏在他面前提起过的“姜秘书”。难怪魏苏敏那样有信心,按照常情,这位姜秘书应该是没有足够条件从她手中抢走她的未婚夫。
  昨天他们曾发生争执,甚至近乎不欢而散。因此,姜采惠只冷冷地道了一声早,就去忙她手边的工作了。
  简正雄希望自己能蒙混过去,那必须少开口。但他必须交代一句话。
  “我在等一位刘先生的电话。”
  “那别人呢?”
  “下星期一再请他们打来。”
  姜采惠又低下头去工作。简正雄很安心,到目前为止,他的扮演很成功。人,常常被主观的所谓第一印象所骗;如果不是去刻意观察、比较,一对孪生兄弟是很难分出谁是谁的。
  姜采惠自然也感到“林峥嵘”的一些与往日不同之处,但她能了解,那必然受到情绪的影响,所以也并未深究。之后,她藉机送了一份资料到他的面前,探询的目光;他却闪避了。
  “要咖啡吗?”
  “谢谢。”
  “既然心情不好,何必一定要来?反正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简正雄不知道如何答话,就打开公文箱作掩饰。才一打开,他又连忙关上;箱子里只是几本杂志和几本连环图画。幸好这时姜采惠转身冲泡咖啡去了。
  好不容易挨到十点四十,刘武超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是阿超,狼出洞了!”
  简正雄的精神蓦地一振,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如果凶狼一直潜伏在洞穴中,他真还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他将转椅转了九十度,将听筒换到左边,闪避房间内另一个人的视线和听觉。
  “有同伴吗?”简正雄问。
  “天涯一匹狼!”
  “那好——”
  “阿雄,你听清楚:这匹狼胆敢只身出洞,他一定带了‘喷子’,很危险,我们现在就可以将他押走。”
  “不行。一定要等他动手。”
  “阿雄!不要开玩笑,那样你可能会死!”
  “有你替我办后事我怕什么?你的手表现在几点?”
  “十点四十三分。”
  “嗯!很准。”简正雄继续说:“我在十一点十分会出现在大门口,到时候用眼色告诉我一个方向,好!就这么决定了。”
  免得刘武超再噜嗦,简正雄立刻挂上了电话。
  “这位刘先生以前没有打电话来过。”她显然对这通电话非常在意。
  “哦!是个你不认识的新朋友。”
  “希望你不要做糊涂事。”
  简正雄只一心想着稍待一会儿他将可能遭遇到的情况,而姜采惠却一直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答复。他突然有个奇怪的念头,起身向姜采惠走过去,他想试试看这位女秘书和老板之间究竟有没有特殊亲密关系。如果有,那对魏苏敏是相当不公平的。
  简正雄注视着她,走到她面前。她本能地站了起来。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去吻她的嘴唇。虽然他不是什么调情老手,也没有丰富的经验,但他毕竟是一个发育正常的男人,在电影上也看过太多类似的镜头。
  姜采惠的反应却相当激烈,在她来说并非需要,而是被需要。而且,那晚他们曾有过这种事,现在似乎是很自然的事。
  简正雄随即和她分开,冷冷地说了声再见,就提着公文箱走了出去。哼!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简单,一定要提醒魏苏敏小心防范。
  时间还差三分钟,简正雄就在底楼四处看看。十一点十分,他准时地走出林氏商业大楼。老实说,在这一瞬间是需要相当勇气的。
  刘武超就在门边,他戴着墨色眼镜,眼色看不见。所以用右手作了一个不明显的暗示。
  其实,简正雄正看到那匹狼了。他站在一个公共汽车的站牌下,看着大楼的门口。简正雄原先猜想,对方可能会跟到某一个适宜下手的地方才下手,没想到对方立刻向他走了过来。
  好小子!要在这里干吗?
  距离约莫四十公尺,简正雄已经发现对方在夹克内的右侧好象藏了东西。他唯恐刘武超冲过去坏了他的计划,就毫不犹豫地向对方走过去。
  三十公尺……二十五公尺……二十公尺……十五公尺……对方的“东西”亮出来了,是根长约一尺多的圆棒子,用手巾包着……
  简正雄本能地身子微微一闪,突然一声巨响,他这才发现对方手里拿的竟然是一支大型的所谓“钢笔手枪”。
  爆响声很大,惊动了路人。那匹狼回身飞窜,简正雄看见他那三个好兄弟已经包抄过去。他知道那匹狼是逃不过猎人的追逐了。
  简正雄连忙也跳上了一辆计程车,车子开行后,他才发觉内裤左侧有湿粘粘的感觉,低头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冷气,衬衫左边腰际部分已经是一片血渍。幸好是深色西服,还不至于穿帮。
  外衣上有两个洞,子弹不在体内,也许只是擦伤。
  前面有一家药房,他叫司机停车。座垫是塑胶套包着的,上面有些血渍,他在下车前暗暗取出手帕将座垫擦干净。他下车后,等车子开远了,司机也没有回头看他,他才闪进了药房。
  老板是男的,幸好!
  “老板!拜托替我打一针,消炎、带防止破伤风。”
  “对不起,我们不能——”
  “少来”他取出一叠钞票放在柜台上。
  “按规定我们是不能执行医疗业务,不过为了客人的方便,打打针我们是可以服务的——请到里面来。”
  老板在为他注射的时候,当然发现了他的伤势。
  “要我顺便替你看看吗?”
  “你行吗?”
  “如果情况不太严重的话——”老板看到伤势之后连声喷喷地说:“你运气真好啊!子弹从薄薄的皮肉下穿过——是怎么回事啊?”
  “兄弟间的事,你最好不要问。”
  “是是是!”
  老板用碘酒将伤口消了毒,洒上消炎粉,再为他裹上绷带。
  “不要碰到水,如果不发炎,你每天到我这里来打两针消炎针就行了。如果发炎,你还是要去医院才行。”
  老板向他收费一千元,他付了三千。
  “少开口!免得惹麻烦!”
  “不会不会,我也认识不少兄弟,常常为他们服务。”
  隔壁刚好有家面包店,简正雄买了一些鲜奶和面包,然后坐车回饭店,现在,他只要静静地躺下来等消息就行了。他喝了一瓶牛奶,倒头上床,不到一分钟他就睡着了。
  电话铃声将他吵醒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十四分。
  “阿雄!是我。”是刘武超打来的。
  “进行怎么样?”
  “哼!在我们手里,这两个小子还能怎么样?杀手是大桥头一个跑路的小混混,名叫‘后手’,还有阿德,他们两个一五一十的都招了。”
  “那就照计划进行。”
  “你没有怎么样吧?”
  “没事。”简正雄放下了电话。
  刘武超在电话的那一边立刻又拨电话找林开元;后者正在坐立不安地等消息,他还以为电话是阿德那个浑球打来的哩!
  刘武超向他定下了约会,地点是农安街以前林开元和阿秀同居的地方,那里是林开元买下的,如今空着。
  两人一见面,刘武超半句话不说,就开始放录音带。带子里全是“后手”与阿德两人以哭泣的声音在述说这件事情的经过。
  林开元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想怎么样?”
  “大老板!你说我该怎么样?那天我在这里是如何警告你的?你根本就没有把我看在眼里,是不是?”
  “好了!我愿意解决。”
  “如何解决?”
  “你说好了。”
  “象你这种大老板除了用钱解决之外,你还能用什么方法解决?你听清楚:阿德吃了你两百三十万,我已经教他吐出来,那不干你的事。既然那个小混混有三百万的身价,阿德也应该值这个数目。你付六百万,我立刻放人。”
  “太多了吧?”
  “随你。不然我们就将两个人和这卷带子交给警察局,”
  “好!”林开元只得咬牙答应。“那么这卷带子呢?”
  “你很笨,就算将录音带交给你又有什么用?我们也可以再拷贝一份。带子留在我们手里,如果你从此以后老老实实,对你就不会有任何威胁。”
  “算话吗?”
  “你只有试试看。”
  “现在已来不及提现款,我开支票给你。”
  “开吧!我不在乎你敢怎么样。”

  晚间电视新闻时间播报了这件枪击事件,地点、时间都有详尽报告,还有目击者的访问。但是令警方感到疑惑的是:没有人报案,也没有找到可能受到枪伤的受害人。新闻最后是语焉不详的臆测:这可能涉及到某企业集团的内部权力斗争,警方已全盘掌握了破案的关键性。然后,镜头推向“林氏商业大楼”几个字,作了强烈的暗示。
  姜采惠当然也看到了这则新闻报告,从中午发生枪击事件之后,她就一直试图和林峥嵘连络,却一直没法连络上。他受伤了吗?他躲在什么地方?或者警方已经在保护他而又故意不宣布?
  当然,远在南部佛光山的林峥嵘和魏苏敏也看到了电视新闻。林峥嵘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也许他认为凑巧那件枪击案发生在林氏商业大楼门前而已。然而魏苏敏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简正雄早就知道将有什么事发生,所以才要自己想法子将林峥嵘引开,而他自己却去当作凶手枪口下的活靶。
  他现在怎么样了呢?这是她迫切关心的问题。她几乎是立刻就去打长途电话。
  “喂!”是简正雄的声音。
  魏苏敏吁吐了一口长气:“嗨!你没有怎么样吧?”
  “我不是好端端地跟你说话吗?——放心!事情已经过去了。阿敏,最重要的事我现在要提醒你,千万不能泄露我们的秘密啊!”
  魏苏敏真想把这件事全部向林峥嵘说清楚,让他觉得惭愧。可是她又不能违背她和简正雄所做的约定,憋得她好难受。
  他们一行于周六下午两点左右回到台北,司机老郑还没有将车子停妥,警方守候的人员已经赶过来了。
  “请问那一位是林峥嵘先生?”
  “我就是林峥嵘。”
  “我们一直在找你,昨天的枪击案——”
  “哦!我在电视上看到新闻报告了,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没有受伤吗?”
  “当时我并不在现场。”
  “可是——”
  “老郑!昨天我们十一点多的时候在什么地方?”
  司机老郑立刻接口说:“当时我们正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好象刚刚经过冈山收费站。”
  “可是,大楼的警卫说,看到你走出去之后,就听到了枪声。他追出去一看,发现你好象受伤了,正跳上一辆计程车。”
  “我刚回国不久,而且不常去公司,也许警卫认错人了。”
  “林先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母亲,还有我的未婚妻都和我同车,你也可以问问她们,同时你也可以到佛光山去调查,看看我们是什么时候到达的。”
  老郑说出正确的时间:“我们在高雄吃午饭,到佛光山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对不起!打扰了。”警方人员很有礼貌地结束了询问。他们也看得出林峥嵘没有受伤。
  林峥嵘当然要立刻查明这件事,进入室内,他就准备打电话问问姜采惠,电话铃倒先响了。
  姜采惠一听到他的声音就连忙问:“老天!你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刚才在门口就被警方人员问了一大堆问题了。我昨天早上就跟母亲,还有魏小姐去了佛光山。因为是临时决定的,所以没有通知你。怎么会把我跟枪击案扯到一起去了呀?”
  电话另一端的姜采惠可楞住了。林峥嵘昨天一早就去佛光山了。那么,在办公室出现的又是谁?……哦!是另外一个!林峥嵘所说的那个“阴魂不散”的幽灵。她本想冲口而出地说出昨天的事,可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想到了那临去时的一吻,好个可恶的家伙。
  “喂!你怎么啦?”
  “你没事就好了。”姜采惠连忙放下了电话。
  她唯恐对方察觉什么破绽。她的心脏猛烈跳动,耳根发热。她既羞惭又愤怒。
  另一个是个可恶的家伙。

  魏苏敏连衣服都没有换,就找个理由离开了林家,赶到饭店,冲进房间。她一进门就将刘武超“请”了出去。然后直趋床前,紧张地问道:“阿雄,你怎么样了?”
  “看你紧张的样子,我没有怎么样呀!”
  “你少骗我,没有怎么样你会躺在床上吗?”她掀开简正雄身上的毛毯,立刻就看到了一切。他光着上身,腰上缠着绷带。他想掩饰都来不及了。“快穿上衣服跟我走!”
  “干嘛呀?”简正雄连忙拉上毛毯。
  “你应该躺在医院里!快!”
  “不要小题大作了——”
  “你是受了枪伤啊!开什么玩笑?快起来!”
  “阿敏!这种伤到了医院会有一大堆麻烦,只是小擦伤,不要紧的。”
  魏苏敏拿出衣柜的衣服丢向他。
  “你快些给我穿衣服——我有医生朋友,不会有任何麻烦……快!”
  “阿敏!真的没有必要。”
  “你说,你是赶快穿好衣服跟我去?还是我打电话叫救护车来将你抬走。”魏苏敏表现的态度相当强硬。
  人似乎都有两面截然不同的性格,简正雄看到了魏苏敏坚强、决断的另一面,他知道拗不过去了,只得听话地穿上了衣服。
  那是一家私人诊所,设备还不错。诊所的负责人显然和魏苏敏很熟。医生检查的时候,她坚持不肯离开。
  医生解开绷带,检查过伤势之后,埋怨地说:“林先生,你是个高级知识分子,怎么如此没有常识呢?你以为在伤口外表消消毒就可以了吗?枪弹穿过你的皮下,内部没有消毒,现在已开始发炎了。幸亏你还算来得早。”
  简正雄知道医生把他看成林峥嵘了,他当然也不便再多作说明。只有含糊地说:“我不想太出名,更不想将事态扩大……”
  “魏小姐,难道你对我还信不过吗?当时你就应该带他到我这儿来的。”
  魏苏敏也不便多解释了。只有保持静默。
  等到离开诊所后,她开始想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阿雄,你事先就知道了,是不是?”
  “是听到了一点风声。”
  “你真傻!万一那颗子弹射进了你的肚子,射进了你的心脏,或者射穿了你的头,那不就糟了吗?”
  “好了!不要再提啦!”
  “真是开元叔——”
  “阿敏,我要求你不要再追究这件事,也不需要去追查什么。一切都过去了,以后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真的吗?”
  “我想:我大概可以控制情势。”
  “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峥嵘。”
  “不要,绝对不要。你以为我这样做是要他对我说一声谢谢吗?”
  “最少要使他了解真相。”
  “何必让他烦恼?——对了!有一件事我必须要说,你应该稍作提防,你未婚夫和那位姜秘书的关系可能不简单。”他当然不能说得太详细。
  “我不在乎。”
  “别说傻话!”
  “我真的不在乎——好了!从明天起我要盯着你每天来检查、治疗,直到你的伤势完全好了为止。”
  她送简正雄回饭店后没有下车;她得赶紧回林家,免得引起林峥嵘的疑心。在车上她想:简正雄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那并不怪他。她认为简正雄正直、勇敢、善良而又实在。
  魏苏敏试着将这一对孪生兄弟作了一个比较:林峥嵘有着华丽的包装,而简正雄却有踏踏实实的内在。

  十四
  星期一早上。一封以林开元私人律师名义所发出的信函摆在林峥嵘的办公桌上,内容非常简单:一切都依照林峥嵘的建议。
  林峥嵘并不开心。胜利得来太轻易;而且其中似乎还有一些爱昧的隐情。刚才在楼下与警卫一阵交谈之后,他就有了这种感觉。
  “小姐,你是不是有些事情该要告诉我?”
  “哪一方面的?”姜采惠很能沉得住气。
  “他来过了是不是?就在星期五那一天。因为你没有发现,所以你不好意思提出来,对不对?”
  “你不认为是他将你的危险和困难都解除了吗?”
  “哼!你把他说成英雄了。”
  “老实说,我并不喜欢他所玩的那一套。但是我也不欣赏你这种主观成见太深、自以为是的态度。显然是他事先发现了什么,暗中帮你解除了危机——”
  “如果我没有刚巧去佛光山呢?”
  “那他可能用另一种方式——总之,我认为你们应该好好谈谈。”
  “我上哪儿去找哪个幽灵?不过,他一定会来找我的;以一个功臣的姿态出现,然后再向我提出一大堆条件,说一箩筐的道理——”
  “你这个人是怎么了?楼下警卫一口咬定说他受了伤。你难道一点也不关心他现在怎样了吗?”
  “你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你以为一粒枪弹就可以打死他?没那么简单!”
  姜采惠闭上了嘴,她真的不明白林峥嵘的心理状况。
  林峥嵘仍是忿忿地说:“如果他真想帮我的忙,他就应该静悄悄地处理这件事,现在可好,林氏大楼门口发生枪击案——可能涉及权力斗争——各种猜测都来了……这叫帮我的忙吗?他是唯恐天下不乱,他是存心想毁掉我。”
  姜采惠只得以沉默表示她的抗议。
  “他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他什么也没有说,一进来就坐在那里。到了快十一点的时候一个姓刘的打电话进来,他就走了。”
  “姓刘的?嗯!是他的兄弟,”林峥嵘还特别加重语气说:“是他暴力集团的同党。”姜采惠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她心中却暗暗作了决定:要找个适当的机会跟林峥嵘好好谈谈,他的心理的确有问题。
  “准备召开股东大会吧!”林峥嵘终于想到了工作。

  气氛很融洽,不时听到魏苏敏的笑声。虽然他们谈得很投契。但不知什么缘故,突然静了下来。
  良久,魏苏敏才轻轻地说:“阿雄,我是用你的伤口还没有痊愈作借口,才硬把你留在台北的。过几天你就回去了。也许再也没有机会跟你谈一些正经的事情了……阿雄,你并不比别人差,你没有想到过好好创一番事业吗?”
  “那当然是有计划的,你看,我并不乱花钱。我有个目标,将来买几条渔船,好照顾一些……”
  “你就用这种方法筹钱吗?”
  “是呀!”简正雄很自然地点着头。
  “这是犯法的啊!”
  “我知道。所以我们尽量小心,纰漏也不能出得太大。现在我们就有两个好兄弟被管训……”
  “阿雄,我一直就没有交过朋友,能跟你做朋友我真高兴……听我一句劝好吗?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阿敏,我不够资格做你的朋友。”
  “不要这样说。阿雄,穷并不是羞耻的事……”
  “我知道。现在我们弄钱也不是拿去狂嫖滥赌,我们还是有理想、有目标的。”
  “我认为理想和目标要靠奋斗去达成,不是用你现在所用的方法……”
  “阿敏!你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大小姐,是大学生。我就知道你会有这种想法,我也一直担心你对我说这些大道理。反正过几天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你忘掉曾经有过我这么一个朋友不就行了吗?”
  “不!我要帮助你……”
  “咦?我没有困难需要你帮助呀?——哦!你想拿钱给我去买渔船吗?对不起!我不会接受的。”
  “不是的,我也没有那么多的钱。我是想……这么说吧!你有很多长处,也有缺点。我是想,以我的长处去弥补你的缺点……”
  “阿敏!让我们高高兴兴地相处好不好?不要再说这些了……不然,我今天就要走了。”
  “阿雄!你应该冷静地想一想,万一出了事,你不但要接受国法的制裁,还会留下终身洗不掉的污点。”
  “那就算我倒楣吧!不管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的。阿敏!这里的开销你付了,那是我不忍心拒绝你的诚意。别的方面我不一定就会接受,也包括你好心的忠告……好了,不要再说什么了好吗?”
  魏苏敏颇有力不从心之感。她这么做,一方面是出于她对简正雄的惋惜;另一方面她则是想为林峥嵘作一些补偿。其实,她也知道简正雄会拒绝的。
  “你有女朋友吗?”魏苏敏提出一个新的问题,想缓和眼前僵凝的气氛。
  “算是有一个……是个理发小姐。”
  “你们感情好吗?”
  “她对我很好。”
  “意思是说,你并不喜欢她?”
  “也不是这么说,我只是没有去想这个问题。她也忙于工作,我们只是偶尔去看看电影什么的。”
  “你也该成家了。”她想:家庭的担子可能会使他安定下来,生活工作都走向正轨。
  “成家的事恐怕还很远。”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仿佛看见他正一步一步走向毁灭之途。她私心中呐喊着:我要帮他!我要帮他!可是,我不知道如何帮他啊!
  她回到林家,林峥嵘正在等她。
  “苏敏,我们之间应该没有欺骗、没有隐瞒。告诉我,你突然提议要到佛光山去,是不是一个诡计?”
  也许是林峥嵘用错了字眼,“诡计”那两个字触怒了魏苏敏。她认为那不仅抹煞了简正雄的真诚,也侮辱了她的人格。她紧抿着嘴唇,不作任何回答。
  “你们是什么时候搭上线的?”
  他再度用错了字眼;那个“搭”字用的异常刻薄。至少魏苏敏的感觉是如此。
  “请回答我的问题好吗?”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实话实说。”
  “我根本就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苏敏,你是一个纯洁的女孩,至少你在我从国外回来时还没有改变。但是你现在变了,我从你眼光中可以看得出来,你休想瞒我。”
  “峥嵘,如果你要我说实话,我就不妨告诉你;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愈来愈叫人受不了。”魏苏敏扭头离去。她从来不曾如此过。当时她只有一个想法:我不能老是顺着别人。
  魏苏敏回到自己家里就一直待在房里。母亲出去应酬了;她永远是一家之主。魏苏敏并没有沮丧或懊恼,她只是想把自己的过来和未来作一番检讨。
  她一直在想,却都是一些零星的片段和杂乱的思维。很难说她想了些什么具体的事。天黑了,她都忘记开灯。最后她父亲敲开了她的房门。
  “阿敏,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只是摇摇头,她无法具体说出她心头有什么感受;即使说出来又有什么用?魏东雄也帮不了她。
  “阿敏!爸爸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啊!”
  “没有什么事。只是最近感觉太累……”
  “真的吗?”
  “爸爸!真的没什么。”
  “阿敏,有件事我需要你的支持。我坚决要离开林氏集团。请相信我,绝不是我对峥嵘有什么成见。那天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希望你不要在意。他会干得有声有色,比他父亲更棒。我只是想回去教书,过几天安静的日子。”
  “爸爸!我同意您的想法。可是我帮不上忙!”
  “你能帮忙,跟你妈说,教她不要勉强我。再告诉峥嵘,请他批准我的辞呈。”
  “好!我试试看。”
  “你妈今晚不回来吃饭,你是要去林家吃,还是陪我去小馆子?我请客。”
  “好啊!”魏苏敏跳了起来,一切的烦恼忧虑又都抛到脑后去了。
  在他们父女俩走进一家餐厅时,林峥嵘和姜采惠也走进了另一家餐厅。
  “你已经回了家。然后又打电话约我出来吃饭。我觉得这好象是一次鸿门宴。”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功利主义的色彩太浓厚?”
  “你们?!你是指我和你的未婚妻吗?”
  “采惠,不瞒你说,我很烦恼。我们去佛光山,他冒充我到办公室去。这绝不是偶然的巧合。我想:他已经和魏苏敏联系上了。”
  “哦?你怕他冒充你占了你未婚妻的便宜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刚才说你很烦恼——”
  “是呀!如果魏苏敏不告诉我,而偷偷地安排我的离开,这表示她已经被那个幽灵控制住了。谁知道以后还有什么花样?我的烦恼还有另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幽灵,随时可以‘我’的身分出现。”
  “你问过魏小姐了吗?”
  “她没有承认,但她也没有坚决否认。我从她眼光中看得出来,我的猜想不会错。”
  “你确定吗?”
  “十分确定。”
  “有一件事那我就非得告诉你不可了,你也好有个心理准备。他好象存心要试探我和你的关系。当他要走的时候,他吻了我。”
  “什么?!”他好象被热汤烫到了手。
  “他吻了我,而且是吻我的嘴唇。”
  “你让他吻了吗?”
  “峥嵘!我们相处得不算坏呀!如果你突然走过来吻我,我会打你一个耳光,或者将你推开吗?”
  “你最少也应该表示拒绝——”
  “我做不来假。”她想说出那晚所发生的事,但她觉得场合不对,时机也不对。
  “这么说,你是有反应了?”
  “不错,”姜采惠仿佛在赌气了。“当然会有反应。我是个人,不是一根竹竿或木头。”
  “对不起!”林峥嵘又很礼貌地道了歉。“我无意追问,使你尴尬。我只是想了解情况究竟到了何种程度。你方才说,他好象是有心试探。那表示魏苏敏已经跟他谈起过我们之间的事了。”
  “这也许只是我的感觉。他主动吻我,然后又很快地推开我就走了。这——这不能怪我。”
  “是的。你没有错。”
  “你能找得到他吗?”
  “我好象对你说过了,我们上哪儿去找一个幽灵?”

  第二天,魏苏敏又提着一篮水果到饭店去探望简正雄。服务人员告诉她——简先生退房了。
  简正雄留下了一封信。书法不算很好,文句倒还流畅;而且还流露出无邪的纯真。
  “阿敏:我走了!我怕你再用大道理来烦我。不过,我也很高兴交到你这样一个大学毕业的朋友。
  峥嵘不能接受有我这样一个双胞胎弟弟,那没有什么不对。我们没有相处过一天,没有一丝感情。而且现在两人的学问、身份地位都不同,而且差别还很大。我了解他的想法。
  每个人头上都有一片天,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条路。各走各的路,谁也不要去干涉谁,这是对的。
  等我混好了,我希望再见你。
  你的朋友阿雄”
  她站在饭店门口看着秋高气爽的晴空。她此刻的心情也和她头上的那一片天一样——一片空白。
  每个人面前有一条路……我的路呢?

  接下来的一个月对林峥嵘来说,真是表现杰出,令人刮目相看。股东会议召开了,顺利地踢出了林开元。他大刀阔斧地撤销了总管理处,淘汰了冗员。他批准了魏东雄的辞呈。他将开发部改组成“开发研究委员会”,他自兼主任委员,另外挑选了六个具有学养的年轻人担任委员。他未来的岳母黄珣成为董事会四大常务董事之一,母亲仍是常务监察人。唯一令人窃窃私议的是:他的舅舅黄钟奇也被他一脚踢出了董事会。但是,大家所议论的趋向却是正面的;他的做法得到多数的赞赏。这表示家族企业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掌握了正确的方向。
  最了不起的是黄碧娥女士,她没有干扰她的儿子;她让林峥嵘放手去做。
  林开元冷眼旁观,却不是一个无动于衷的旁观者。
  这一天,他约了黄钟奇吃饭。
  “你呀!还对你的外甥抱着幻想,现在的滋味如何?”
  “开元,你错了。我一点也不怪他。我自己是块什么料我最清楚了,我在董事会根本就是个废物。反正我也不愁吃、不愁穿,享享清福有什么不好?”
  “你是在自我安慰。”
  “我是实话实说,信不信由你。”
  “老实说,他是内行。当初我把他低估了。”
  “开元,人家毕竟是喝过几天洋墨水啊!”
  “狗屁!你以为他逼我离开林氏集团是凭他的本事吗?告诉你吧!他利用黑道人物对我施展压力,我这条老命还想多活几年啊!”
  “你胡说!”
  “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你想想看:当初你老姊答应给我一个五亿的大红包,我都不干。到后来我却无条件地答应了。我犯贱啦?”
  黄钟奇不禁一楞。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前前后后还被黑道人物敲去了一千一百万。”
  “这是不可能的,以前他从来不和不良青少年来往。现在又是刚从国外回来,他哪里去找什么黑道人物啊!”
  “反正他神通广大就是了,那次在大楼门口的枪击事件就是他一手导演的。”
  “这怎么可能?”
  “不相信是不是?我也不勉强你去相信——”林开元又转变了话题:“钟奇,再留在林氏集团又有什么意思?抽股吧!我们合伙好好干一场。”
  “再说吧!”黄钟奇推辞过去。并非他不信任林开元,而是他根本就没有干劲了。
  和林开元分手后,黄钟奇来到了林氏商业大楼。现在林峥嵘在十一楼有了一间独立的大办公室。
  黄钟奇有了几分酒意,姜采惠立刻机伶地挡了驾。
  “让我先看看董事长是不是在休息——”
  “少来了,姜小姐!我没听说过舅舅来找外甥还要经过事先通报的。”他不客气地推开了姜采惠,径自闯了进去。
  林峥嵘不免皱皱眉头,碍于辈分的关系,他还是很有礼貌地站起来招呼:“舅舅请坐,关于董事会——”
  黄钟奇一扬手打断了对方的话:“我不是为了那件事来的,你问问你妈,我有没有打过电话烦她?我在董事会毫无作用,我有自知之明。我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于是,林峥嵘和黄钟奇在待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峥嵘,你是我的外甥,碧娥姐只有你这么一条命根子,所以有些话我不能不说。黑道人物有时的确可以帮你解决一些难题,但是他们却会象水蛭一样缠住你不放,到后来你会脱不了身——”
  林峥嵘不禁微微一楞。
  “你不要在舅舅面前否认。林开元是一块什么料,我最清楚。他会那么乖乖地放手,必定是受到相当大的压力。这种法子用一次就行了,不要老是拿来当护身符,而且还要赶快和他们划清界限,沾不得的。”
  一个月来忙碌着工作,那个幽灵的影子已渐渐远离。现在突然之间又飘回来了。阴魂不散!真是阴魂不散!他也知道是那个幽灵在林开元那旁施加了压力,可是他并不感激,他认为就凭那十七笔未经授权的不法财务支出凭证就足以使林开元低头就范了。现在后遗症出现了:林峥嵘借助黑道恶势力!林开元究竟对多少人说过?
  “舅舅,开元叔说了些什么?”
  “你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我只是要提醒你:黑道人物沾不得。”黄钟奇站了起来。“好了!你忙吧!”
  黄钟奇走了之后,林峥嵘静静地坐在那里。哼!黑道人物沾不得!我早就知道了。
  过了好久,他才站起来。打开房门,向坐在外间办公室的姜采惠招招手,后者立刻走了进来。
  他在一张便条纸上写了“简正雄”三个字,交给姜采惠。
  “他住在西海岸一带。帮我查出他的详细地址。”
  “你不是很久都没有提过他了吗?”
  “他是个幽灵,会永远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姜采惠吃惊地看着他。

  十五
  傍晚,简正雄开着小货卡回到住所门前。他先将沾满鱼鳞的外套脱下丢在车上,再往门前跑。他突然停住,仿佛面前有什么阻碍了他。
  那是一个熟悉的影子。就站在他住处的门口。看见他跑过来,笑着向他挥手。
  这怎么可能呢?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魏苏敏向他走过去,吆喝着说:“怎么?不认识我了吗?”
  “你真行——”
  “我念过大学,别的不行,找个人还不成问题啊!”她突然掩住了鼻子。“哎呀!你身上好臭!”
  “小姐!是你自找的,谁叫你要我去干点正经事。以前那样不是很好吗?整天西装笔挺,干干净净的。”
  “管你干什么?就算你还是干你的山大王,我也不管了。你不是说,各人面前都有一条路吗?”
  “大学生,不要笑,一个国中生是没有学问的。”
  进入屋内,她硬要看看简正雄腰上的疤。他只得给她看了。然后他到浴室去洗澡。
  他们隔着门谈话。
  “我们现在在渔港收购杂鱼,然后再卖给别人当饲料。辛苦一点,还有赚头。每个月少说也有十来万,除了开销,我们每个人可以分到两万块······”他大吼大叫地述说着。
  “阿雄,你很给我面子,听了我的劝告——”
  “不要在自己脸上贴金,我才不听你那套大道理。”
  “哼!你也是死要面子!”
  “真的。上次从台北回来后,我们去看那两个被管训的兄弟,那种日子不好受;我不要我的兄弟过那种日子。我是为他们,才不是为我自己呢。”
  魏苏敏在外面哈哈大笑。
  简正雄洗好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在魏苏敏面前一坐,正正经经地说:“现在开始说吧!峥嵘是不是又有麻烦了?”
  魏苏敏突地瞪大了眼珠子,然后又象闷雷似地炸了开来。
  “你以为我是来找你去帮他打架、帮他杀人,或者叫你去替他搪枪弹、挡利刀?我想来看看你难道就不行吗?”她激动地咆哮着,眼眶也红润了。
  “小姐小姐!”简正雄不禁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收拾。
  “算我不对、算我不对,我——我——”
  幸好,外面一阵轰雷般的摩托车替他解了围。
  简正雄打开了窗子向外面叫道:“你们猜,我屋里有一个人,猜到了奖金一万元。”
  有人猜是阿娇,有人猜是秀秀,还有人猜是不是管训的兄弟提前结训了。
  “哈哈!你们都没有福气拿奖金,上来吧!”
  摩托车熄灭了火,三条大汉跑了上来。当他们看见是魏苏敏时,都楞住了;尤其是刘武超更是紧张。
  “是不是又出事了?”
  “阿超!”魏苏敏冲到他的面前。“我真想狠狠揍你。为什么一定有什么事才来找你们?我想你们,所以跑来看看你们,还不可以吗?”
  这位大学毕业的千金小姐想我们?这几个大汉更加楞住了。
  “你们这里的海鲜很有名,走!我请客——”
  “不!”刘武超说:“当然是阿雄请客啦!他那一万块奖金又没有被领走——”
  “谁请都是一样,”魏苏敏好象脱胎换骨似的。“不管怎么样,今晚我要大醉……阿超、阿斌、武鹤!你们听见没有?我要是停杯不喝了,你们就把我灌醉。”
  简正雄走过去,以双手扶着她的肩头,神色正经地说:“阿敏,怎么了?是不是——?”
  “你不要东猜西想,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只是想放松一下。以前我说话不能大声,吃到不喜欢的食物也要勉强吞下去;见到不喜欢的人也要装出笑容——一切一切都要守着淑女的风范。跟你们在一起,我没有这些压力……拜托!你们不要当怪物一样看我好吗?”
  他们的神色是轻松了一些,但是心里难免还是有点疑问。尤其是简正雄,他想:是和林峥嵘吵架了吗?
  她坐在简正雄摩托车的后座,一阵风驰电掣之后,她的心情完全放松了。
  他们来到镇上的海鲜店,占据了店里唯一的榻榻米日式房间。他们脱去鞋子,盘膝坐在榻榻米上,吃着热腾腾的海鲜火锅,喝着冰凉的啤酒。简正雄仍然是滴酒不沾。魏苏敏也不勉强他。
  她以她那双非常白嫩漂亮的手为他们剥虾壳;她跟他们划着各种刚刚学会的拳,无拘无束。
  “阿超,你还是用那种怪异的目光看我。我真的好喜欢你们,真诚、坦率,一点也不作假。”
  刘武超看了简正雄一眼,他心里一定在想:小姐!莫非你喜欢阿雄吗?你故意也把我们扯进去。
  简正雄说:“阿敏!少喝一点!”
  “放心!我有半瓶XO的量,不会醉。”
  刘武超终于鼓足勇气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阿敏,你这么看得起我们,我们很高兴。不过,我要提醒你,如果你喜欢阿雄,那是不行的。”
  “为什么?”她很认真地问。
  “你和那一个已经订了婚。我们兄弟是很上道的,不能做那种事。”
  “你说什么啊?阿雄又没有勾引我——烦死了!来!喝酒喝酒!”
  简正雄一直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情势,万一魏苏敏真的醉了那还真麻烦。到了十点左右,他叫老板结账。
  “明天一大早天不亮我们就要去鱼港收货。走!我送你去旅馆——”
  “我不要去旅馆,我要去你那里,跟你谈话谈到天亮。你欠我的。”
  “我欠你什么了?”
  “你答应我伤口好了再回来,结果却偷偷地溜走了。阿超,如果你不放心你就跟着来好了。”
  “笑话!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我们阿雄是个正人君子。”
  回到住处,简正雄忙不迭地泡茶为她解酒。说实话,今晚魏苏敏坦率的表现他还满欣尝;但他也意识到后面可能还有麻烦。
  魏苏敏喝着茶,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突然说:“阿雄,我爱你,我要嫁给你!”
  简正雄象是被人射了一箭,那一箭穿过他的胸膛,把他钉在墙上,使他动弹不得。
  “我今天跑来就是要对你说这句话。”魏苏敏的语气徐缓而又平静。“二十三年来我一直是个听话的乖女孩,我现在决定要任性一次……各人面前有一条路,也许是你的话提醒了我。我决定要走我自己的路。如果你做流氓,我就做流氓婆,如果你出海打鱼,我就补网;如果你去渔港收杂鱼,我就开车;你养鸡,我就拣蛋……阿雄,我爱你,我要嫁给你。”
  “阿敏,你赶快上床睡觉,到了明天起来之后,你今晚说过些什么一定会忘得干干净净的。”
  “打电话叫车,我要连夜回台北。”
  “现在?”
  “现在。”
  “为什么?”
  “我赶来就是为了要对你说这句话,现在我已经对你说了。我不要你的答复,也不要等到明天早上你反过来婆婆妈妈地劝我……替我叫车。”
  简正雄替她叫了一辆他熟识的车,看着她登车离去。她没有再说一句话,甚至没有说再见。
  他知道魏苏敏不是任性,而是很认真。事后她也绝不会后悔。他躺在床上不管怎么样都闭不上眼睛;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突发的情势。

  林峥嵘从卧房出来,看见魏苏敏坐在客厅里看报,不禁一楞。看看手表,现在才早上七点十分。
  “早啊!苏敏!”
  “峥嵘,我们出去吃早点好吗?”
  “好啊!”
  初冬的晨风迎面吹来,林峥嵘不禁打了个哆嗦;看看身旁的魏苏敏,她倒是挺胸抬头。
  “峥嵘,我想:我们还是解除婚约好了!”
  “为什么?”他停下来;这委实令他大为吃惊。
  “我要嫁给简正雄。”魏苏敏一斧头就将真相劈了开来。她实在具有十足的勇气。
  “是他骗了你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说你把他当成我,结果……”
  “你不要把事情想歪了……实际情况很简单:我爱他,所以我决定要嫁给他。他还不一定会接纳我。不过,我们必须先解除婚约。”
  幽灵又出现了……阴魂不散、阴魂不散!此时此刻,林峥嵘真是深恶痛绝到了极点。他看了魏苏敏一眼;发觉自己竟然完全不认识她了。
  “这件事只要我们俩取得口头协议就行了。”她平静地说。
  “就这么简单吗?”
  “你还有意见吗?”
  “你有没有想到我的母亲、你的父母会受到什么打击?你有没有想到我的立场?”
  “我想过了。他们是必须接受事实的。至于你,我会为你设想,我只是悄然无声地站在台北社交圈消失而已。我和简正雄的事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甚至包括我父母。”
  “不会让任何人知道?!难道我不算是人?”
  “峥嵘,以前我同意你的说法,现在我发现你的说法并不完全对。没有爱情的婚姻不但不安全,也会索然无味。我爱他,就这么一回事。”
  “他对你施展了什么魔法?”
  “你错了!他甚至在闪避我。”
  “欲擒故纵,这也是他高明的地方。”
  “不管你怎么去想,我只希望你接受事实。跟一个不爱你的女人结婚,对你也是一件不公平的事。”
  “一定要我立刻就给你答复吗?”
  “不!你可以仔细想想,或许你还有更好的意见;我是指解除婚姻这方面的意见。”
  林峥嵘大步向前走,把魏苏敏丢在那里。

  连续三天简正雄都陷于纷乱的情绪中。魏苏敏从台北跑来在他心田里扔下一颗强烈的炸弹;炸得天翻地覆,昏天黑地。简正雄的烦恼不是自己是否也爱魏苏敏?更不是自己是否应该接受她的爱。在魏苏敏说出令他震惊的那句话时,他就有了决定:不行!绝对不行。他并非为林峥嵘设想;也不完全是为魏苏敏设想。反正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绝对不行。令他感到困惑的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婉拒这件事。
  刘武超看出了他的异状;可是不等刘武超开口探询,他就会毫不容情地将刘武超轰走。
  这天夜里已近午夜了,他还坐在那里发楞。再过四个小时他就要出门做生意。明明知道应该上床了;但他知道上了床也是睁大了眼。倒不如坐在那里不动来得好些。
  屋外突然响起车声。是汽车,不是摩托车。他心里一紧:莫非是魏苏敏来了?她说:二十三年来她都没有任性过。这一次看来是豁出去了。
  简正雄打开门去察看,没想到出现在他面前的竟然是林峥嵘。
  他们彼此对望了起码有一分钟之久,林峥嵘才缓缓走了进来。
  “要喝杯茶吗?”简正雄拿起了水壶,准备烧水。
  “不用麻烦。也许我们三言两语就可以达成协议了。”林峥嵘似乎永远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简正雄默默地坐下。
  “上次的事情我不知道是应该谢你,还是该怨你。问题好象是解决了,但是现在台北社交圈中传遍了流言,说我利用黑道的恶势力帮我解决困难。”
  简正雄无言,他不想多作无谓的争辩。
  “现在魏苏敏又要和我解除婚约。”
  “你好象应该检讨,你和你的女秘书之间关系似乎不太寻常。”
  “我想,还不至于需要你来指导我如何和我的女秘书、未婚妻相处。”
  简正雄只得又闭上嘴巴。
  “我来,只是为了跟你商谈一件事;也可以说是请求你。请你离开台湾,不管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一切手续我会暗中帮你办。现在请告诉我,你需要多少钱?”
  “这里是我的家乡,我哪里也不去。”
  “你在这里没有一寸土地,没有一片瓦,没有一个亲人。我不认为有什么好值得留恋的。你应该到一个新环境中去开创一个新天地。”
  一股无名火突然自简正雄的心中点燃,迅速地窜流到他的全身,他倏地一拳,敲在林峥嵘,下颏处。林峥嵘被打得摔倒在地上,口角立刻涌出鲜血。
  “你是个畜生!”简正雄跟过去,以膝盖压在对方的胸膛上。忿忿地说:“你既然来到了这里,竟然没有问问爸妈的坟墓在哪里。你尽管不承认他们,可是你这副自以为高贵的臭皮囊还是他们给你的······不错!我一无所有,而你也并非一无所缺。你什么都有,可就是缺少那么一点人味儿!”
  简正雄举起了拳头,似乎又要狠狠地擂下去,但最终还是放开了林峥嵘。
  林峥嵘爬了起来,在原位坐下。取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擦拭嘴角流出来的血渍。
  “你回去吧!不要再提你的臭钱,我哪里也不会去。我也不会妨害你。”
  “你严重地妨害了我!”林峥嵘低吼着。
  “我人在这里,怎么会妨害你?”
  “你的幽灵随时在我身旁出现,阴魂不散地死缠着我。你妨害到我的家庭、我的事业、我的婚姻,还有我的名誉和社会地位。我的一切一切都笼罩在你的阴影下。”
  “那我该怎么办?”
  “走!走得愈远愈好,我会给你一笔钱。你这一辈都可以不必工作,更不必冒险去当流氓。”
  “你最好去死!”简正雄挥舞着拳头,这一次被林峥嵘闪开了。“跳到臭水沟里去,开着你的豪华轿车去撞山,或者叫你的叔叔林开元再去找一个杀手来朝你那颗混账脑袋开一枪。你的书白念了,也枉费那位黄碧娥女士把你抚养成人。你去死!愈快愈好!”
  “你嫉妒我,对不对?”
  “老实告诉你,我对你半点都不羡慕。你可以滚了。”
  “我不跟你耍狠,因为我不是流氓,不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林峥嵘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等你想通了之后,打电话给我的律师。”
  “滚!”简正雄愤怒地指着门口。
  林峥嵘转身向外走去。简正雄又突然一把将他抓了回来。这一回倒是使得林峥嵘吓了一跳。
  “你给我听清楚,我只答应你两件事:我不会把你来找我的事告诉任何人;还有,我会尽量想办法不让魏小姐找到我。”
  “你最好还是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林峥嵘走了之后,简正雄一拳擂在桌子上。他真是恨透了!他恨那个神奇的造物主,为什么要造出他们这一对双胞胎呢?
  “我可以进来吗?”
  简正雄这才想起他没有关上门,现在站在门口的是姜采惠。
  “你是女人,我没法子用拳头对付你,你最好自己转身走出去,用不着来这套车轮大战。”
  “我想跟你谈谈完全与林先生无关,我是暗暗跟在他后面来的,他并不知道。现在他已经走了。”
  “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我只想使你对他有更多的了解。”
  “我对他已经了解得太彻底了。他高高在上,眼睛里看到的是一片云海,脚底下的景象他一点也看不见。”
  “那倒也不尽然。”姜采惠推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来。“我已经被你戏弄过了,你一定很轻视我。所以,我在你面前已没有必要保留什么自尊心……”
  接下来,她将她和林峥嵘的交往过程,以及那晚林峥嵘酒醉后所发生的情况点点滴滴都说了出来。她一点也不忸怩,只是平稳地叙述,并不将自己的情绪夹杂进去。
  简正雄静静地听、仔细地听,逐渐为她的诚挚所打动。他发现:姜采惠和魏苏敏不同型,但她们却有一个共同的优点——诚挚、善良。
  “我想,正因为他生理上的某种缺陷而导致他心理上的自卑,才产生对他的强烈排斥。你应该原谅他。”
  “可能吗?”
  “一个未婚女性,这种事是说不出口的。可是我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就是为了要你了解实情······”
  “姜小姐,你应该把这些事告诉魏苏敏才对;这关系到她一生的幸福——”
  “不!你不了解。他那种生理上的缺陷并不是先天性的。也不知道是哪一种原因造成,并非无可救药。”
  “那也应该找医生。”
  “我想医生也帮不了忙。虽然是生理上的毛病,却要从心理上去治疗,这是一门很复杂的学问。”
  “姜小姐,我可能一点也帮不上忙。”
  “那倒不一定。简先生,我要说明这些,主要是希望你不要恨他,要原谅他。”
  “我只恨我自己。如果我不是跟他在同一个母体中待了十个月,就不会有今天这些烦恼了。”
  “简先生,你刚才说尽量想法子使魏小姐找不到你。你是想离开此地吗?”
  “是的。明天我就搬家。”
  “不,千万不要这样。”
  “为什么?”
  “这样会使魏小姐迁怒到林先生身上,反而使他们的婚姻绝裂得更快。”
  简正雄困顿地靠在椅子上。他真的束手无策了。奇怪!环境中那么多困难,他都可以一一破解;感情上的纷扰因何如此难以处理呢?

  十六
  这一天晚上,阿斌慎重其事地将刘武超约到镇上一家老人茶室去,忧心忡忡地说:“阿超哥!我前几天看见了阿德。”
  “那个阿德?”刘武超似乎已经将这个人完全忘记了。
  “就是林开元的那个司机呀!”
  “你在哪里看见的?”
  “在虎尾的一个赌场里……”
  “你该死了!我们老大规定我们再也不许去那种地方,你跑去干什么?”
  “你听我说呀!我一个朋友欠那个场子的钱,刚好那个场子的‘霸子’我很熟。替他说说情,打个折,这种事情我能不帮忙吗?”
  “阿德在那里干什么?”
  “他在那里打杂,听别人说,他被以前的老板开除了。目前没有工作。”
  “活该!”
  “阿超哥,我对这件事情一直不安。上一次我们叫他吐了两百三十万出来,又害他丢了工作。他会不恨我们吗?”
  “他又能怎么样?”
  “我猜他会报复。想想看:他去开计程车也可以混生活呀!又何必跑到赌场去打杂?我看他一定有什么阴谋。最好把这件事告诉老大一声,提防一点。”
  “他又没有见过我们老大。”
  “这我知道。我是说,老大不许我们再混了。可是我们不能等在哪里挨冷枪、黑刀呀!先向他报个备,我们先下手为强。把阿德撵走,免得日夜担心。”
  刘武超先想了想,然后反对:“不妥。一方面老大最近心情不好,我们最好不要再去烦他;另一方面,他可能也不会答应我们的做法。你把这件事告诉武鹤,我们自己小心一点好了。”
  “阿超哥,那天我去赌场的时候,他明明看见了我,却故意闪开了,后来我愈想愈不妥当······”
  “好了!出来混总难免会有仇家,日夜担心那还能过日子吗?自己小心点。反正我们除了晚上各自回家之外,多半时间都在一起,没什么好担心的。”
  阿斌的警觉是有道理的,而刘武超却把情况看得太简单了。阿德和那个叫“后生”的混混被他们押到郊外山上去狠狠修理一顿,又逼他们将已经放进口袋的钱吐出来,再听说他们在林开元那里又敲到了六百万元,说什么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不速之客在他们面前坐了下来。就是在小学时被他们当“凯子”敲的钱维豪。一直到国中毕业,几乎都是由钱维豪在供应他们几个的午餐。但他乐意当“凯子”,而且还和他们有了很好的交情。现在他已经是他父亲那家渔船公司的总经理。他们对他也不错,不再敲他“凯子”,还义务帮忙替他解决一些纠纷。
  “哇!总经理!”刘武超开他的玩笑。“请坐请坐!来!喝茶。”
  “不要来这一套了,老同学。”钱维豪跟他们一样的年纪,却已开始发福了。而且早已结了婚,如今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我正想去找你们——老大好吗?”
  “每天清早四点就要到各渔港去收购杂鱼,你说好不好?一身都是腥臭味。”刘武超抱怨地说。
  钱维豪左右看了看,才神秘兮兮地说:“我听到一个消息,老同学了,我正要去告诉你们……听说你们敲了‘林氏渔业’林董一千多万元,有这回事吗?”
  “怎么?”刘武超又在打趣。“你在替管区小潘收集资料吗?”
  “不要开玩笑,正经点!”钱维豪一脸严肃的样子。“这件事被几个角头知道了,可能要找你们分点红。”
  “哼!有了一千多万元我们又何必起早摸黑弄得一身腥臭?胡扯!”
  “只要是有关你们兄弟几个事,我听到了就不能不告诉你们。放在心上就行了。”
  “阿超哥!”等钱维豪一走,阿斌就迫不及待地说:“我就知道有问题。我看,一定要告诉老大才行。”
  “好吧!我们去看看他的心情如何再做决定。”
  他们来到简正雄的住处,适巧颜丽娇在。
  一见他们进门,她就笑着说:“嗳!阿雄在向我吹牛,说有一个大学毕业的千金大小姐追他追得要命,从台北追到这里来,说非要嫁他不可。是真的吗?”
  刘武超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是真的。陪嫁的嫁妆就有好几亿。”
  “阿斌!你说,是真是假?”
  “真的。”阿斌认真地点着头。
  “阿雄,如果真有这回事,赶快娶她。”
  “那你怎么办?”简正雄笑着问。
  “看在钱的份上,我就只好当你的‘细姨’了。”
  “哼!你在做梦!”
  “哼!你也在做梦!阿雄!警告你,你要是敢娶她,我就用剃刀割你的喉咙。”
  刘武超嚷了起来:“吓死人了!”
  “我不会那么凶的——好了,我要走了。”颜丽娇识趣地说。“让你们谈正事吧!”
  颜丽娇走了之后,刘武超关上了门。他看简正雄心情不错,就将阿斌见到阿德的事,以及钱维豪所传达的话都说了一遍。
  简正雄想了一想,才做了决定。他说:“反正我们绝不主动去闹事。角头如果找上门来,由我跟他们谈。至于阿德和那个小混混倒是不能不防。而且不能让阿德见到我,不然又会为我那位老哥带来麻烦;他又要怪到我头上来了。”
  “阿雄,你把魏小姐的事告诉阿娇是什么意思?”
  “老实说,我想和阿娇结婚。”
  刘武超惊异地问道:“怎么突然进展得这么快呀?”
  “只有这个办法才能断绝魏小姐的念头。”
  “阿雄,这些年来你说一我就一,你说二我就二,没有跟你打过折扣。这件事我可要插嘴,如果你是为了闪那位魏小姐才和阿娇结婚,那就对阿娇太不公平了。”
  “不要紧张。我只是有这个想法,还没有决定。好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简正雄急着将他们赶走了。
  角头吃红、仇家报复!象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怎么可以把名门淑女的魏苏敏扯进去呢?
  简正雄更加下定决心:她是天堂中的快乐天使,不能将她带进十八层地狱。

  两人默默地用完餐,咖啡、水果也上来了。彼此都还没有正式地交谈过。魏苏敏认为林峥嵘应该知道她要说什么。因为这次晚餐之约是她提出来的。
  “峥嵘,我明天要离开台北了。”到了该起身离座的时候,她不得不说了。
  “你父母亲都同意了吗?”
  “我有权利决定我自己的事。”
  “他已经答应要娶你了吗?”
  “我们从上次见过面之后,还没有连络过。我想先放弃这种贵族式的生活,这是一个起点。”
  “我不知道是应该祝福你,还是要诅咒你。”
  “你愈来愈欠缺风度了。”
  “风度对某些进人来说是不必讲究的。苏敏,我提一个小小的要求,好吗?”
  “说来听听。我会尽力而为。”
  “你带他到国外去。去创业也好,去享福也好,所有的费用由我负担……”
  “对不起!他不是一件行李、一个化妆箱,由我拎着走。我无权代他决定任何事。”
  “苏敏,你待人很不公平;你对他那么尊重,对我却如此轻视。”
  “峥嵘,我要和你解除婚约就是尊重你;因为我不爱你。这个道理你还不明白吗?”
  “好吧!我送你回家。顺便把这件事跟你父母说清楚。”
  “我认为无此必要。”
  “我认为有必要。如果你被人杀害分尸,他们向我要人,我怎么办?”
  对于他说出这种恶毒的话,魏苏敏并没有动气。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她应该忍受对方在言词上对她所做的任何伤害。
  “好吧!如果你认为这样就可以要胁我,你就错了。”
  林峥嵘感到非常痛心,他发现魏苏敏下了相当大的决心,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他并不珍惜这个婚姻,但他不愿母亲伤心,更不愿自己的名誉受到伤害。他自认已经是社会名流了。
  ——哼!这就是那个幽灵的报复。偏偏就有这个傻瓜蛋会上他的当!
  “走呀!”魏苏敏已经站了起来。
  林峥嵘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如果你觉得你不方便的话,那就由我自己去说。我本来不想这么快就让他们知道,既然你顾忌到责任的关系,那就先向他们说明吧!”
  “你真的会说吗?”
  “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既然决定要做了,还不敢说吗?我先走了。今天是我约你的,账由我付。”
  魏苏敏拿着账单去付了账,然后扬长而去。她的态度果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林峥嵘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也要报复!
  魏苏敏不知道哪来这么大勇气;似乎存积了二十三年的信心和决心现在一次使出来了,也好似储存了那么久的勇气就是为了这一次伟大的行动。她暂时要瞒住她的父母只是怕她的碧娥阿姨伤心。既然林峥嵘提到了责任的问题,她就必须在行动前有个交代。她想了个办法,告诉父亲,瞒住母亲。
  当魏东雄听说她要和林峥嵘解除婚约时,显得非常惊异:“阿敏,我不是已经收回那天所说的话了吗?你还在赌气?”
  “爸!这是我自己决定的。并不是因为我发现峥嵘有什么缺点;只有一个原因:我不爱他。”
  “是不是另外有了对象?”
  “有。”她不愿欺骗父亲。
  “是谁?”
  “一个很平凡的人。但是我爱他。”
  “那就行了。去跟你妈商量……”
  “不行。现在我不想让她知道。”
  “她是你母亲,有权利知道她女儿的决定啊!”
  “爸!妈一知道碧娥阿姨也跟着知道了;姨丈刚过世,我不愿意让碧娥阿姨再为我的事伤心。”
  “阿敏,你叫我为难了。”
  “爸,你先前要我支持你,现在你就不支持我了吗?”
  “峥嵘那边呢?”
  “我们已经有了口头协定。爸!他也不爱我。为了碧娥阿姨和他自己的面子他倒想挽回。我只是不想委屈自己。”
  “你现在就要行动了吗?”
  “我想离开台北,先适应一下那种平凡的生活。”
  “阿敏,你这样做不是前后矛盾了吗?你碧娥阿姨三、两天见不到你的人,一问不就知道原委了。”
  “哎呀!爸!我顾不了那么多。碧娥阿姨一掉眼泪我的决心可能就动摇了。没法子!就让碧娥阿姨骂我这个没良心的外甥女吧!”
  魏东雄将女儿搂进怀里,拍拍她的肩头,表示了做老爸的鼓励。

  当他们父女相拥时,林开元正在他家的大门口向站在门外的阿德下达最后通牒。
  “你立刻给我滚!不然我就报警。”他吼叫着。
  “老板,我不是来向你要钱的,我是有天大的消息要报告你啊!”
  “好!进来。有话就站在院子里讲。我给你三分钟的时间。阿德!不是我无情,是你替我捅的纰漏太多了。现在说吧!”
  阿德开始叙述,并不时以手势辅助。林开元的表情则是时生变化,惊诧万分。
  “阿德!你是说……两个人完全一模一样,难以分辨吗?”
  “是的。不信你自己去看……老板!我有个美妙的计划……”接着,阿德又说出他自以为“美妙”的计划。
  “慢点!这两个人能有什么关系。”
  “当初我也想到了。后来我还花了一番工夫做调查;两个人完全没有关系。”
  “还有,他也叫阿雄?会不会就是简正雄?”
  “应该不会,这个阿雄是收购杂鱼的小贩。”
  “好!明天我们下去看看。”

  清早四点半,简正雄准时出门。天气并不十分寒冷。但从热被窝里爬出来总不是滋味。他已下定决心要咬着牙熬下去,不能让人看笑话。
  打开屋门后,他发现门边放着一大、一小两个旅行袋和一只中型皮箱。他再抬头看,发现他的小货卡旁边有个人影。他一个箭步就纵了过去。
  “紧张什么?又不是小偷。”竟然是魏苏敏。
  “阿敏,你搞什么鬼?”
  “我三点多到的,想你也快起床出门了,就让你多睡一会儿。来!车钥匙给我。你把我的行李提到屋子里去。”
  “阿敏,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不是跑来跟你同居的,我还没有开明到那种程度。我来适应我的新生活,让你瞧瞧我并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快!你要迟到了。”
  “阿敏,不可以这样。就算你当真要嫁给我,也要规规矩矩来,否则将来我怎么见你的父母?”
  “放心,不会叫你为难的。”
  “阿敏,尊重我一点。现在你到屋里去好好休息,坐了一夜的车也很辛苦了。下午我尽快赶回来,我们需要仔细谈谈。”
  “为什么女人一定要听男人的?”
  “阿敏,彼此尊重好吗?”
  “好!你别想撵我走。”
  简正雄看着她提着行李进入屋内,关上了门,这才驾车离去。
  这一天整个上午简正雄都心神不宁。他不认为魏苏敏这么做是洒脱、明快,她太任性了。今晚说什么也要把她送回台北去。
  今天的进货格外的多,到了中午还有将近两千公斤杂鱼没有送出去。他为了要早早赶回去处理魏苏敏烦人的事,就将送货的事交给刘武超他们三个人。他拿着水管冲洗货卡,然后就准备开车回家。
  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突然到了他的面前,低声说:“阿雄,有个人想见见你。”
  “你是谁?”
  “我是司机。是我们老板要见你。”
  “你们老板又是谁?”
  “见了面你就知道了。”那年轻人指着渔港边的一家冰果室。
  简正雄真不想耽搁,但他还是走进了冰果室。他发现林开元坐在里面。他稍有犹豫,但他并不担心什么。如果要对他采取什么行动的话,林开元本人是不会出面的。
  他在林开元对面坐下,保持了缄默。
  林开元端详了好一阵子,才开了口:“先生家里有多少人?”
  “就我一个人。”
  “这么辛苦工作,一个月可以赚多少钱?”
  “两、三万块钱。”
  “现在有一个机会,轻轻松松就可以赚进十亿二十亿,还可以做一辈子的大老板,愿意吗?”
  “天底下有那么好的事情吗?”
  “听起来好象是异想天开,其实也只有你才有这种幸运的机会。你凑巧和一个身价值好几十亿的大富翁长得一模一样。你一定不会相信,不但身材、面貌、年龄都完全相同,连说话的声音都一模一样——”
  现在,简正雄一声也不响,静静地听着对方说下去。
  “事情非常简单,我们让那个富翁消失掉,然后你就变成了他。他所有的十五家大公司都变成了你的。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所得的利益我们一人一半。”
  “刚才那个人不也知道吗?”
  “这很简单,我们也可以让他消失。”
  “这不是谋财害命吗?”
  “不需要你动手,你只等着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就好了。”
  简正雄心头直发寒,原以为自己够坏了,而林开元却更加险恶。他已经很有钱了,为什么还要如此贪心呢?
  “你立刻就跟我去台北,最多三天——”
  “不!我要想一想。”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机会,我想你不应该放弃。”
  “我是一个卖鱼的,不会象个大富翁——”
  “只要你衣服一换,就象了。你不必费半点心思,一切都有我。”
  “好!我想一想。”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连络?”
  简正雄心想:现在我不能直接回家去了。林开元一见到魏苏敏就穿了帮,戏也演不下去了。这一次他下定决心要将林开元送进监牢。
  “我要到虎尾去收账……”
  “这样好不好?我们晚上在虎尾见面,我请客。一起吃晚饭。”
  “好吧!”简正雄先答应下来再说。
  “你说个地方好了。”
  “你说。”
  “新高旅馆,怎么样?六点。”
  “稍晚一点。”
  “反正不见不散就是了。”
  “好!我先走。”
  简正雄唯恐林开元会派人跟踪他,真的开着他的货卡直驶虎尾。难怪那个阿德会在附近出现;是因为发现了他而在暗中调查他、观察他。他不禁暗暗为林峥嵘捏了一把冷汗。太有钱并不是很好的事,人家天天都会算计你!

  十七
  当简正雄开车去虎尾时,曾经以钢笔手枪向简正雄开了一枪的“后生”正在和云林地区一个名叫“马沙”的角头进行最后的商议。
  马沙认识阿雄,却不知他还有一个面貌相似的孪生兄弟;这个“后生”知道阿雄就是刘武超的老大,但他也没有见过简正雄。否则,以后的一些情节也就不可能发生了。
  “小弟!”马沙很老练地说:“你挑我赚钱,我不能不上道。不过,这件事由我出面恐怕不太妥当。并不是我怕阿雄,只是他的人缘很好,以后恐怕会有一些朋友指责我。再说,见了面,阿雄一脸笑,那时候价钱就要打折扣……”
  “马沙,你放弃了吗?”
  “小弟!有钱摆在那里叫我们去拿,我当然不会放弃。不过,我不出面,你出面。我暗中派个兄弟支持你。”
  “马沙,要硬上,我不是他们的对手。”
  “谁叫你硬上了?告诉你,最新消息,阿雄屋子里有一个女人,一定是他的女朋友。阿雄不到五点不会回家。你带着我的兄弟把那个女人押走。放话出去,教阿雄拿六百万出来,你就放人。然后由我出面来调停这件事。”马沙拍拍那个小混混的肩头。“听我的话,准没有错。不管谈到后来阿雄拿多少钱出来,你还是照拿原先我们说的一百五十万。这样还有个好处,由我出面调停,他们以后也不能再找你。”
  “好吧!可是……”
  “我知道。人、车,我都会替你准备好的。”
  马沙表现得很上道,其实他只不过利用这个小混混为自己敛财而已。这就是黑道的险恶之处,一旦金钱闪出了亮光,什么狗屁义气早就抛得远远的了。

  简正雄到了虎尾之后,立刻先打电话回住处。
  “大小姐!吃过午饭了吗?”
  “我泡了一包速食面。”
  “委屈你了——我可能要晚一点回来。”
  “不管你多晚,一定要回家来吃晚饭。我正要出去买菜,把阿超他们也约来——”
  “阿敏,听我的话,乖乖待在屋子里,哪里也别去。”
  “阿雄!——”
  “待在屋子里,你要乱跑,我就再也不理你。”
  简正雄挂断了电话,然后拨长途电话到台北找姜采惠。很快就接通了。
  “姜小姐,我在虎尾打电话,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了。”
  “你好!”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一定要陪着你的老板在六点以前赶到虎尾来——”
  “请你稍稍作一点提示好吗?”
  “不行,电话里不能说。一定要来,非常重要,请务必相信我。姜小姐,能愈早赶来愈好,我们需要充裕的时间——虎尾火车站右边有一家健康西药房,五点以后我会在那里等着。你们一定是开车来,到了之后,在稍远的地方停车,叫你的老板留在车子里,你单独走过来跟我见面。记住,这很重要。”
  “到底——?”
  “不要再问,是很严重、很严重的事。”
  简正雄挂断电话后,电话那一端的姜采惠看看表,下午一点十七分。下午五点之前应该可以赶到虎尾。但是,林峥嵘肯去吗?
  她进入内间,林峥嵘正在打电话,她等了三分钟。他终于通话完毕。
  “有事吗?”
  “我们必须赶到南部去一趟,立刻就出发。”
  “我们?为什么?”
  “信任我好吗?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是用你私人的车,还是用公司的车——”
  “告诉我一个目的地,好吗?”
  “虎尾。”
  “哦!不必跑这一趟了。”
  “峥嵘,我相信是很严重的事。”
  “魏苏敏跑去找他了,他想塞回来,跟我讨个人情。我不会把一个女人看得那么在意。”
  “我猜想不是这件事,一定是——”
  “没有别的事。”林峥嵘很笃定。
  “峥嵘,就算是为我跑这一趟好吗?相信我,也请相信他。”
  “哦?听口气你们好象已经很熟了。”
  “是见过一次面。”
  “一吻难忘吗?”林峥嵘又流露出刻薄的语气。
  “峥嵘,这个时候我没有心情跟你争辩。求求你,我们即刻动身。他在电话中的语气很急迫,我听得出来。”
  “幽灵,阴魂不散的幽灵!”他忿忿地说。尽管如此,他还是起身披上了他的防寒夹克。

  魏苏敏在学校上过烹饪课,在家里也偶尔下厨房。她兴致勃勃地想充当一下家庭主妇的角色,却被简正雄浇了一盆冷水。——听话!别乱跑!还是把我看成小女孩!
  她现在想生气都没有发泄的对象。他就开大了音响,一个人疯狂般地跳着迪斯可。
  有人敲门。她快步去开门。是颜丽娇,她当然不认识。
  “我刚好路过,听见屋里音响开得太大了。心想这个时候阿雄不在呀!请问你是——?”
  “我姓魏,是阿雄的朋友,从台北来的。”
  颜丽娇看到了还没有收拾的行李和皮箱。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大学毕业的千金大小姐,阿雄并没有吹牛。”
  “他在你面前提过我吗?”
  “他说有一个大学毕业的千金小姐在追他。”
  “我认为女性去追一个男性,也没有什么不好的。”魏苏敏突然想起来了。“对了!阿雄提过你,你就是那位理发小姐,对吧?”
  “理发小姐有什么不好?”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对不起!我还要上班。”颜丽娇扭头走了。
  魏苏敏现在不再生气了,反而很开心。她看得出来颜丽娇也很喜欢简正雄的,可是她只是放在心里,而自己却大胆地表达出来:阿雄,我爱你!我要嫁给你!
  她继续地跳迪斯可。颜丽娇走的时候她没有去关门,有人出现在门口,看着她。
  “你找谁?”她将音响关掉。
  “你是阿雄哥的女朋友吗?”
  “是的。你是——”
  “阿雄哥出了一点小车祸,在医院里——”
  “哦?他怎么样了?”魏苏敏大惊失色。
  “不会太严重,我们来接你的。”
  “阿超他们呢?”
  “他们在医院里,也许要输血——快吧!车在外面等着。”
  魏苏敏连忙向外冲,她连外套都没有披一件。人一旦心情慌乱,就会丧失正确的判断力。

  整个下午,简正雄都在以电话追踪刘武超,都是阴错阳差。一直到过了四点,他总算找到了。
  “阿雄,你人在哪里?”
  “我在虎尾……”
  “你立刻回来。”
  “阿超!我要你带着阿斌和武鹤立刻到虎尾来。”
  “阿雄!你立刻回来。”刘武超的口气相当严肃。
  “你吃错药了?我这里有很重要的事情。”
  “这边的事情更重要。阿雄!你立刻回来,快。”刘武超那边先挂断了电话。
  简正雄稍稍楞了一下,刘武超那边显然发生了更严重的问题。可是他又约了林峥嵘和姜采惠——他看看表,希望能在六点以前再赶回来,应该是可以的。
  他加快速度,以三十分钟的时间赶回镇上。
  刘武超劈头就说:“魏小姐被人押走了。”
  “谁?”
  “就是开了你一枪的‘后生’。”
  “目的呢?”
  “要钱。六百万。”
  “你怎么知道的?”
  “马沙传过来的消息。”
  阿斌接着说:“他妈的!明明是他在搞鬼,他还说他可以出面调解这件事——”
  “阿斌!你少说这些话!去请马沙,在茶室见。”
  阿斌和武鹤一起去了。简正雄和刘武超先赶赴茶室。
  “阿雄!你打算怎么办?”
  “付钱。”
  “你可要想想后果——”
  “没有什么后果好想的。我们现在已经不混了,不能打仗,而且阿敏又在对方手里。”
  “我是说,外面的风声传得很凶。我们爽爽快快地就付出了六百万,人家还真以为我们捞到了多少哩!以后再来一次怎么办?”
  “那是以后的事。”
  “阿雄!我反对。”
  “我知道那些钱不是我一个人的。老兄弟了!相信我,以后我会还给你们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阿超,这件事由我来办理,请你不要管。”
  简正雄此刻的心情真是烦透了,一想到魏苏敏竟然在那种小混混的手里他心里就发毛;那种小混混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他此刻已经忘记了和林峥嵘的约会,至于林开元,那更是被他丢得远远的了。
  马沙一到,就先说出了一番漂亮话。
  “阿雄,我可要把话说清楚。那个小家伙跟我一个小弟有来往。等他们把事情做了,才来告诉我。我当时很生气,后来一问,那个小混混好象也有道理。那一次,你们对他也太过分了一点——”
  刘武超要说话,简正雄在桌子底下用脚踢了他一下。
  “马沙!你是大哥了,你出面处理这件事我绝对信得过。现在我们不提以往的事。我先要问:人怎么样?”
  “放心!你的女朋友,他们敢吗?”
  “还有,我们付钱之后,还有第二次吗?”
  “什么意思?”
  “别人看见拿钱很容易,也照样来一次——”
  “不可能的。本地的兄弟不可能,外来的,无缘无故我们也不答应啊!不过,你们也最好不要再找对方了。那小子在跑路,好象什么也不在乎。”
  “好!就这么说定了。叫他立刻放人。明天银行一开门我就提钱送到你家。”
  “这——?”马沙面有难色。
  “现在快五点了,你叫我上哪儿去提钱?马沙!他还信不过我?”
  “阿雄,六百万不是一个小数目,这也不是我自己的事——这样好了!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我等你的电话。”
  “不行。我要他立刻放人。”
  “阿雄,这你不是叫我为难了吗?”
  “好!马沙!我不叫你为难,我们把存折、图章都交给你,叫他们先放人,这行不行?”
  刘武超插嘴说:“可是,那是别人的户头,里面还有别人的钱——”
  “阿超,你在说什么呀?马沙是我们自己人,我们还信不过吗?你放心,六百万就是六百万,多一块钱他也不会提。”
  “阿雄,这样好了,你把存折、印章拿来,这表示你有诚意解决问题。我也只是在他面前亮一亮而已。明天银行开门之后我们一起去银行,钱由你们自己提。”
  “好!那就拜托了!——阿超!赶快去找阿娇。”
  他们的钱仍然都存在颜丽娇的账户里。
  刘武超、阿斌和武鹤三个人一肚子的火,但是眼看简正雄如此委曲求全,他们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刘武超走了之后,马沙就和简正雄说些不相干的话题。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了虎尾那边的事;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十分钟后,刘武超骑着摩托车飞快地回来。气极败坏地说:“糟糕!阿娇刚刚请假回家去了!”
  “阿雄,”马沙打趣地说:“就是那个理发小姐吗?弄不好她卷款潜逃了吧!赶快派你的兄弟去追——”
  “放心!我的朋友不会那么差劲!”
  “好!”马沙站了起来。“我在家等你的电话——阿雄,事情完了之后你可要好好请我!”
  “那当然。”
  马沙离去之后,刘武超说:“现在我们只有赶到阿娇家里去了——”
  “我不知道她家的地址。”
  “电话呢?”
  “也不知道。”
  “那怎么办?也许她的同事知道吧?”
  简正雄两眼空洞地望着前方,冷冷地说:“我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潘少刚看看表,正准备回家了。柯代表匆匆地走了进来。潘少刚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心想:又要被他噜苏一番了。
  “柯代表,你好!”
  “潘警员,你那位小学同学怎么样了?”
  “柯代表,我的小学同学很多啊!”
  “简正雄。”
  “柯代表,这一阵子你都没有提起他,现在怎么又突然想到他啦?”
  “他用刀子破坏我车子的轮胎,又将我心爱的长毛狐狸狗全身长毛剃得光溜溜的,我还敢说话吗?”
  “柯代表,对人不应该有成见。告诉你,他现在有职业了,在渔港收购杂鱼,每天四点多就出门,干得很不错。”
  “那是伪装。”
  “不要这样乱说人家的坏话。”
  “他们一群狗党到台北去捞了一票,听说有好几千万。现在人家找来了,押走了他的女朋友,两边正在谈判哩!”
  潘少刚瞪大了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不是跑来说他的坏话,是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在你的管区内万一出了事对你不好,信不信由你。”
  柯代表走了之后,潘少刚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许久之后,他才打了一个电话回家,告诉他母亲:不回去吃晚饭了。他想:这件事不管是真是假,总得查一查。

  冬天天黑得早,六点刚过,就已经黑沉沉了。姜采惠在那家健康西药房与林峥嵘的停车处最少已经来回走了二十次,简正雄始终不见踪影。他们到虎尾已经足足一个小时了。
  这一次南来,是林峥嵘自己开车,并没有用司机。他打开车门,让姜采惠上车。然后说:“我们回台北吧!”
  “不!峥嵘!我深信一定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
  “我们为什么要管他——”
  “峥嵘!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一定是与你有关的。”
  “何以见得?”
  “如果他遭遇了困难,他绝不会来求你。”
  “你们这些女人对他的评价都很高!”
  姜采惠懒得去理会他的气话。她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尽快和简正雄见面。
  “这样吧!我们先去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然后我一个人去小镇上找他——”
  “嗳!我们可不是闲人,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哩!”
  “来都已经来了——我再求你一次,行吗?”
  “去哪里?”
  她看到一个闪亮的招牌,于是指着说:“喏!新高旅社,你去那里开个房间,休息一下,或者你先吃晚饭!——”

  林开元楼上楼下也跑了好几趟,但是简正雄迟迟未露面。他逼着他的司机躺在另一个房间的床上休息,说是晚上要开夜车回台北。现在,他再次开门走出去,可是他又连忙退了回来。
  因为他看见林峥嵘和姜采惠正由一个服务生带领着进入了一个房间。如果他没有看到姜采惠的话,他可能会把林峥嵘当成简正雄上前打招呼的。
  他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幽会吗?台北有的是饭店、宾馆,老远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当然,林开元知道绝不是男女偷情那一类的事,必然有别的缘故。
  但他却猜不透。

  潘少刚来找简正雄时,简正雄和刘武超正在泡速食面。
  他笑着说:“阿雄,你真会过日子啊!”
  “不省行吗?”简正雄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起早摸黑,一个月也赚不了多少——要来一碗吗?”
  “谢了——你们干得不错,干得真不错!”
  潘少刚心里在暗暗骂那位柯代表:不知道是哪里听来的马路新闻——女朋友被押走了!双方正在谈判!真是荒唐。真有那么回事的话,简正雄还会和他的好兄弟在家里吃泡面吗?
  “小潘!”刘武超忍不住试探了一下。“这个时候你应该回家吃饭了——有事吗?”
  “不!不!”潘少刚连连否认。“自从你们一起做生意之后,想见见你们还真不容易——所以——嘿嘿!特地来看看你们。”
  “小潘!”简正雄一脸不高兴地说:“有什么话就明说,不要支支吾吾的——”
  “真的没有事——你们慢慢用吧!祝你们早日发财。”潘少刚心头感到内疚,连忙走了。
  刘武超听到屋外摩托车声响了之后,才说:“他一定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就这么一点地方,又有那么多张爱说话的嘴。——我刚才故意刺他一下,让他早些走,我可不希望他老是泡在这里。”
  刘武超三、两口就将速食面吃完了,将碗筷一丢,忿忿地说:“我愈想愈火,他妈的!当初在六张犁公墓把那小子活埋了,也省了今天的麻烦。”
  “当然没有今天的麻烦,我们早就去吃免费饭,住免费的房子了。”
  “阿娇这个女人也真奇怪,偏偏今天请假——”
  电话铃响了起来,简正雄连忙抓起话筒。他听了一阵,没有说什么,又放下了电话。
  刘武超连忙问道:“怎么样?”
  “还没有动静。”简正雄并不急躁。“阿超,你知道我为什么到虎尾去吗?林开元来找我,他想把我那个老哥解决掉,然后叫我去冒充我老哥,两个人平分林氏集团的几十亿财产,这个老小子可真是异想天开吧?”
  “哦?有这种事?”
  “他大概在暗中调查我很久了。”
  “怎么这些家伙都凑在一个时候——?”
  “要不是这边有了意外,今天晚上我是准备要把他送进监狱去的——唉!现在也顾不得那边了。”
  马沙的家里气氛也是相当紧张,他正和一个年轻小伙子在分析当前形势。
  “大哥!”那个年轻人说:“你也不要太小看阿雄,他身边几个兄弟都很‘跳’,情况不会那么简单。”
  “人在我们手里,他敢怎么样?”
  “不错。他是很看重那个女人,所以六百万元连个价都不还。可是后来他一时拿不出钱来,这边又不放人,他却一点也不急地和阿超回家了,这不是很奇怪吗?照说,他应该连夜去追阿娇才对呀!万一明天阿娇还不回来那怎么办?”
  “也许,他不知道那个理发小姐家在什么地方。”
  “不可能。那么多的钱都存在她那里,会不知道她家住哪里吗?”
  马沙突地目光一亮:“你是说,他们打算冲过来,硬上?”
  “不是不可能。”
  “兄弟!你太高估他们了。再说,他也不能确定人在什么地方……把他钉得紧紧的,就不会错了。”
  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
  年轻人去接听,只不过十秒钟,他就挂断了电话。
  “大哥!有问题。”
  “怎么了?”
  “刚才管区警员去了阿雄那里,只说了几句话,就匆匆忙忙走了。”
  “阿雄会报警吗?不会吧?”
  “应该是不会。可是阿雄本身是养警,和那个姓潘的交情又很好。他可以找潘警员帮忙啊!如果警方要来参予的话,那就不好应付了。”
  一直表现得很轻松的马沙这时也不禁皱紧了眉头。
  “大哥,人一定要移开。”
  “嗯!”马沙点点头。
  “你看移到什么地方去比较妥当?”
  “把那个女人移到海边去。对了!‘后生’在什么地方?”
  “他正在场子里赌得开心哩!看样子,等拿到钱的时候他还有个二、三十万元就算他走运了。”
  “对!不要让他离开场子。我猜想,阿雄另外两个兄弟一定在堵他。他不露面,我们这边就‘安’得很。”
  “好!等我把那个女人安顿好之后,我再打电话给你。”年轻人匆匆走了。

  魏苏敏就被囚禁在这间屋子的一个小房间中。她的双手被反翦,双脚也被绑牢,嘴里还被一条手帕堵塞住。开始她的确有些惊慌,首先她猜测可能是林峥嵘的报复;她也想到了林开元。他们并没有伤害她,也没有侮辱她。后来她逐渐发现这一定和简正雄有关。
  她又想到了颜丽娇,是那位理发小姐因嫉妒而如此吗?似乎不可能。简正雄曾经夸赞过她,他看人还不至于错得那么离谱。
  房门打开,两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其中之一解开她脚上的绳索,同时说:“小姐,不要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现在我们要带你去一个舒服点的地方。”
  双脚自由后她站了起来,嘴里咿咿唔唔的。那个男人懂了,取出了她口中的手帕。同时说:“我让你透一口气,最好不要自讨苦吃。”
  “我问你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不要多问。”
  “我是想解决问题。是不是要钱?阿雄没有钱,我有,你们要多少?”
  “哦?你有多少钱?”
  “我没有钱,可是我父母有。”
  “他们在那里?”
  “在台北。我是独生女,只要我打一个电话,他们就会送钱来。”
  “如果你的男朋友想不到办法我们再商量好了。”
  “他没有钱,逼也逼不出来。还是让我打个电话吧!你们早些拿到钱,我也少受些罪。”
  “明天再说好了。”
  “阿雄知道我在这里吗?”
  “他当然知道——安心好了!你不会有事的。小姐!对不起,我还是要把你的嘴堵起来。”
  “我不会叫的。”
  “委屈一下吧!”
  那块脏兮兮的手帕又塞进了她的嘴里。然后,那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挟着她登上一辆有帆布篷的小货车。行驶不久之后,她听到了海涛声。

  七点半的时候,阿斌的电话来了。
  “我看见魏小姐了……”阿斌的声音很兴奋。
  不等他的话说完,简正雄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她人在那里?”
  “阿雄,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偷了人家一只鸡在海边烤着吃的地方吗?”
  “永远都会记得。”
  “我和武鹤在那边等你,你和阿超快些来。千万记住,摩托车在老阿婆槟榔摊那边就要熄火停车,然后你们走小路过来。”
  简正雄放下电话,从床垫下拿出一支长长的用白布包起来的东西,那是一把日本武士刀。简正雄在决定正正经经做生意的时候把一些古古怪怪、足以伤害人的东西都丢到海里去了。只是舍不得丢下这把东洋武士刀。别人告诉他,这是一把名刀。
  没想到,他还要用到它。
  前后差不到一分钟。简正雄和刘武超的摩托车刚刚离去,姜采惠的计程车就到了门前。
  她敲了好几次门,还喊叫着简正雄的名字,都没有得到回应。他们匆匆离去,没有关灯,使她误以为有人在。当她确定屋内没人的时候,她就决定等。既然来了,就得等到简正雄不可。

  潘少刚吃过饭之后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骑着摩托车出来转,一转又转到简正雄这里来了。
  他看见有人站在简正雄的门口,当然要过去盘问一番。
  “小姐!你是……?”
  “我是简正雄的朋友。”
  “哦!你就是他的女朋友啊!”
  姜采惠点点头,她也没有必要去多作解释了。
  潘少刚心里想:阿雄的女朋友不是好端端地在这里吗?那位柯代表真是会胡扯。
  “屋里没有人吗?”他问。
  “是的。”
  “他们六点多的时候还在啊!”
  姜采惠不禁有点纳闷了:电话中口气那么急,约好五点至六点在虎尾车站见面,他却待在家里。是怎么回事呢?她委实想不出答案来。
  “小姐!”潘少刚还在不停地观察她。“你没有遭遇什么麻烦吧?”
  他想:可能她真的被人架走,现在又被放了回来。
  “麻烦?”姜采惠不解地耸耸肩。“没有呀!”
  “那就好……有问题随时打电话到分驻所来……你还要继续等吗?”
  “我想他一定是到附近买什么东西了,灯都没有关嘛!”
  “那我失陪了,我姓潘,是阿雄的小学同学。”
  潘少刚骑着摩托车走了。他现在安心得很;他亲眼见到了简正雄的女朋友,她还表示没有遭遇任何麻烦。

  西海岸一带绝对找不到一望无垠的沙滩,全是珊瑚礁和巉岸。岸边也尽是沟渠、叉道。对地形不熟的人到了黑夜根本是寸步难行。
  可是这里对简正雄他们这一伙人来说,闭着眼睛都不会撞上岩石,更不可能掉到沟里去。
  四周一片漆黑,只听见一阵阵惊涛拍岸之声。
  他们四个人正蹲在一道沟岩中窃窃商议。
  “看吧!人是从马沙那里押出来的。”刘武超说。“我就知道是马沙在搞鬼。”
  “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又把人带到海边上来?”听口气,简正雄似乎在自问。
  “哼!”刘武超说:“他怕我们‘冲’他。”
  “阿斌!”简正雄问:“他们有多少人?”
  “六个。没有看到那个小混混。”
  “老大!”武鹤说:“要动就赶快动,四个对六个,我们也差不到那里去。”
  “这不是打仗,是救人。”简正雄当然有顾虑。“天黑夜暗,又看不清楚对方人员分布的情形,万一使阿敏受了伤害怎么办?”
  “这样好了!”刘武超有了点子。“他们的武力都集中在这边,马沙那边就一定空了。阿斌和武鹤留在这里盯住,我们去押马沙。王八蛋!我就不相信他是钢筋水泥打造的。”
  “走!”简正雄同意了。“我们找马沙去。老天有眼,我们可是存心要学好,别人非逼我们干,那也没办法了。”
  刘武超的判断是不错的。马沙的场子要人照顾,海边又去了六个人,现在他身边只有一个跑腿的小弟。不过,当他发现简正雄和刘武超来找他时,并没有惊讶之色;他并不知道他们已经把内情摸透了。
  简正雄穿着一件长风衣,马沙当然没有见到那把武士刀,因此他一点警觉性也没有。
  “老大!”刘武超先开口:“那个叫‘后生’的小混混在什么地方?”
  “哦!他用电话跟我连络,我找不到他。”
  “那位小姐也在他手里吗?”
  “武超!你这句话就问得奇怪了!人是他押走的,又不是我。”
  这就够了,只要抓住一点小把柄就有藉口了。
  “马沙!”简正雄冷冷地说:“你老大出来混的时候我们还在流鼻涕。人家说,我们台西的兄弟最重义气、最团结。你这位老大哥怎么跟外人联合起来吃自己地头上的小兄弟呢?”
  “阿雄,你在说什么美国话啊?”
  “马沙!象你这种杂碎我也用不着尊敬你了。”简正雄站了起来。“完全是你一个人在搞鬼,不要把我当‘盘子’。现在请你高抬贵手,下令放人。钱,事后照样奉上。不过,多少要由我高兴。”
  马沙暗暗打了一个冷颤。不过,由于人在他手上,他当然不会示弱。
  “小弟!你要怎么想是你的事。人不在我手上,叫我怎么放人?”
  “马沙!你听清楚,放不放人我不在乎。因为你弄错了,那位魏小姐不是我的女朋友,她找我是要我帮她讨一笔债。我的女朋友是阿娇。你老大哥的消息未免也太不灵通了。”
  马沙的目光一闪,虽是微微一闪,也没有逃过简正雄的眼睛。
  “不过,你这样对待我的客人也不是一个老大哥应守的分寸。对不起!我要你一只手臂。”
  “阿雄!你敢!”
  “要不敢的话,我又何必来找你……”
  “阿标!”马沙突然大叫一声。
  那个跑腿的小弟竟然抽出一支扁钻向简正雄背后飞也似的冲了过去。
  刘武超是何等人物,早就在注意。随手抓起一张椅子砸了过去。椅子砸烂,那个小弟也满头是血地躺下来了。就在这一瞬间,简正雄也抽出了武士刀。
  “阿雄!”马沙向后退。“你要考虑考虑……”
  简正雄冷冷地说:“我不必考虑,我知道你的兄弟以后会来找我。可是,要痛你比我先痛,要死你也比我先死。”
  “阿雄!这样太叫我难堪了……我尽量帮你去找人……叫他先放掉那个小姐,别的事再商量。”
  “用不着你费神去找,我知道那位小姐在什么地方。”
  “你知道?”
  “阿超!我们带他去。”
  刘武超抽出了一把犀利的鱼刀,抵在马沙的背上。狠狠地说:“走吧!”
  “阿超!留点面子好不好?”
  “你他妈的要面子就不会做出这种丢脸的事,走!”刘武超早就火冒三丈了,他一脚踢在马沙的腿弯上。
  现在的结果,是马沙当初绝对没有想到的事。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很顺利地拿到钱;然后他想,简正雄没有真凭实据不敢胡来;最后他还有一张王牌——他是角头,简正雄未必敢动他。黑道人物除了逞勇斗狠的特性之外,大都存有侥幸心里,马沙当然也不例外。
  马沙被押到海边,他们先和阿斌、武鹤会合。马沙心里只想着一件事:简正雄!你已经被我判了死刑。就等着执行了。
  阿斌先去和对方连络,对方立刻有一个人跟了过来。他一看马沙那种狼狈状,就知道这件事已经砸了。
  “放人!”马沙只说了这两个字。
  他的手下只得听命行事,向藏匿人质的地方跑去。
  “马沙!你知道我们台西兄弟的规矩。”简正雄说。“只要亮了刀,就要见红。不然是很不吉利的。”
  “我知道。”马沙倒没有求饶。“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不过,你在动手的时候最好想想后果。”
  “马沙!你用不着吓唬我,你放心!只要魏小姐安然无事,我就不会伤害你……”
  “阿雄!”刘武超反对。“这不可以……”
  “阿超!这没有你的事……”简正雄叱责刘武超,又转回头对马沙说:“我想从此开创一个例子,只要事情能够圆满解决,就没有必要流血。而且,我已经下过决心不再混了。我既不是道上的兄弟,就不必按照道上的规矩行事。”
  马沙低着头,没有说话。而他心里却喊着:简正雄!你会后悔的。
  魏苏敏被那六个人护送过来。
  她扑进简正雄的怀里,紧紧地搂抱着他,除了一连不断地叫他的名字之外,什么话她也说不出来。
  人已安全归来,还必须安全离去。在刘武超示意下,阿斌和武鹤“洗”了那六个人的身子。长、短刀械倒带了不少,并没有枪。
  简正雄一行现在变成六个人了,他们仍然带着马沙乘坐马沙那辆车,将马沙的手下留在现场。这样就不可能在现场引起一番厮杀了。

  姜采惠终于在十点二十分左右等到了简正雄。
  简正雄和刘武超护送着魏苏敏回来。计程车停下,只有简正雄下了车。
  他一见到姜采惠,连忙说:“你来得正好,赶快陪魏苏敏回台北。”
  “你这边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现在说不清楚,你们留在这里会很危险。”
  “可是……”
  “我知道……告诉我,他在哪里?”
  “他在新高旅社等着……”
  “我会去处理。”
  简正雄将魏苏敏的行李取出来,放在车上,他对魏苏敏说:“阿敏!回台北去,这里可能会天翻地覆……”
  “不!”魏苏敏倔强地说:“刚才阿超已经告诉我了,对方很可能报复,我要留下来陪你。”
  “阿敏!不要胡闹。”
  “那么你跟我一起去台北。”
  “我不可以躲避的。还有,关于我们的事,我要好好想一下。如果我真想娶你,我会专程到府上去求亲。我不喜欢被女人追。”
  魏苏敏本来要答应了,一见姜采惠上了车,她又变了卦。吼叫着说:“是林峥嵘派你来押我回去的,是不是?我不回去!我不回去!让我下车。”
  “魏小姐,你完全弄错了。请相信简正雄,我们应该立刻离开此地。”
  “不!我不回去……”
  刘武超下了车。简正雄关上车门,然后打个手势,计程车飞快地驶去。
  “阿雄!”刘武超冷冷地说:“你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吗?”
  “如果马沙够聪明的话,他就不应该轻举妄动。”
  “哼!你以为混黑道的人都够聪明吗?其实,连你我在内都是大笨蛋。为了一时之争,连性命、前途都豁出去,这太不合算了。”
  “不要说这些废话,阿斌和武鹤呢?”
  “我叫他们到外地去避避风头,过一阵子再回来。”
  “走!我们到虎尾去,林开元还在新高旅社等着我哩!”
  他们上了那辆货卡,飞快地开走。
  黑暗中闪出一个人来,他就是“后生”。
  他看着远去的小货卡,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好象在那里见过这个简正雄,但他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他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找到马沙,拿到他应得的钱。他妈的!今天手气也真背,一口气输了三十几万。还好,他及时煞车。要是再赌下去,一百五十万元完全泡汤不说,可能还欠下一笔债,永远成为马沙的杀手。
  这时,刚好有个年轻人骑摩托车路过,他将对方拦下。
  “送我一程好吗?”
  机车骑士狐疑地看着他:“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马沙的朋友。”
  “哦!你要上哪里去?”
  “我正要去找马沙。”
  “上车吧!”

  十九
  一瓶威士忌已经被马沙喝了一半。想想方才那种狼狈状,他在兄弟面前实在摆不出老大的威风来。
  手下们一个个气愤填膺,誓报此仇。
  “住嘴!你们以为我就会算了吗?不用着急,我已经将阿雄判了死刑,我高兴那一天执行都可以。”
  “老大!明天天一亮这件事会传遍整个西海岸,我们兄弟连头也抬不起来了。”
  “阿雄倒不会去乱说——”
  “老大!不必你亲自出面——”
  有人敲门。是那个叫“后生”的小混混来了。
  “哦?怎么不玩了?”
  “老大!手气太背,输了三十多万,以后有机会我再来捧场。”
  “那就去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们兄弟谈点事。”
  “老大!我想连夜就离开……嘿嘿!我输的钱可以扣下……”
  “明天再说吧!”
  “不!我想连夜就走。”
  “小兄弟!钱还没有拿到啊!”
  “是吗?可是我已经看见那个女人了。老大!你是老江湖,不见钱怎么可以放人呢?”
  “你看见简正雄了吗?”
  “他和阿超到虎尾新高旅社找林开元去了……”
  马沙让对方坐下来,还向对方递上一支烟,很和气地说:“小兄弟,你听我说。刚才阿雄‘冲’了我们,把人救走了。这件事我们很没有面子,放心!我们会反‘冲’他们的。你忍耐一、两天,会有个交代的。”
  “老大!”小混混寒着脸说:“你是角头,应该懂规矩,人是我押来的。在你们手上丢了,你就要负责。”
  “我当然负责!”
  “那只是空话,拿钱来。”
  “我现在哪里去调钱?”
  “老大!你太客气。场子里现款有的是。”
  “看样子你今天是非拿到钱不可了?”
  “老大!你们人多,我又在你的地盘上。你要是硬吃我,我也没有办法。不过,话传出去可不好听。”
  “给他死!”马沙突然低吼一声。
  他的手下似乎就在等待马沙这一声令下,两把匕首立刻穿进了小混混的两边肋下。
  “留下两个人处理这个王八蛋,其余的人跟我去虎尾。”马沙那股怒气一旦发出,就再也遏止不住了。
  他打开衣柜,拿出了一支双管散弹猎枪,脸上杀气腾腾。

  简正雄来的时候,林开元已经入睡。并不是睡在床上,而是睡在沙发上。他对林峥嵘的出现一直耿耿于怀,也一直留意屋外的动静,但他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来!坐!坐!”林开元很客气,关门也关得很快。
  简正雄的手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这时,他暗暗将一具小型录音机的录音按扭按下。
  “怎么样?你考虑好了吗?”
  “这实在是一件很诱人的事。——对了!您的大名是林开元,是吧?”
  “是的。南部这边我有两家大公司。我在林氏集团几十年,一切我都清楚。光是属于林峥嵘的股份就有五、六十亿,他母亲也有不少股份,这些将来都是我们的。”
  “听说,林先生以前也曾经找过黑道中的人,想除去林峥嵘,是吗?”
  “你的消息倒很灵通。”
  “有这回事吗?”
  “不错。我曾经想除去他,因为他做人太差劲了。幸好没有成功。现在,我又另有妙计了。”
  “说来听听,你白天告诉我的时候,我有些紧张,根本就没有听进去。”
  “你们的相貌、年龄、各方面都太象了。我们把林峥嵘干掉,然后你就以他的姿态出现,就这么简单。”
  “对不起!我不杀人。”
  “交给我办。”
  “你亲自动手吗?”
  “我有心腹。就是以前替我开车的阿德。”
  “你不怕他泄密吗?”
  “哼!我也可以再将他灭口啊!”
  “林先生!听起来令人心寒,你将来也可能这样对待我的。”
  “老弟!那绝对不可能。你要扮演林峥嵘,永远地扮演下去,没有你,那庞大的产业我就没有份了。你也不能没有我,否则你根本无法去处理那些你一窍不通的事。所以说,我们是相互牵制的。”
  “好!请你明天一早不要走,我中午之前会来找你。”
  “怎么?你还要考虑?”
  “我明天中午来,就要和你一起上台北了。”
  “来!我们握握手。”
  两手紧紧一握。林开元先开门,探头看看走廊,才叫简正雄赶快离去。
  简正雄轻松地走出,他只要将录音带送到警方,林开元就罪刑难逃了;这也算是替他那位老哥了掉一个心腹之患。对,录音带应该交给小潘,让小潘有立功的机会。
  阿超在货卡上等他,一见他出来,连忙问道:“情况怎么样?”
  “老狐狸被小白兔设计了。”
  “那我们去找林峥嵘吧!”
  “肚子饿了!走!我们先去那边吃点东西。”
  旅社不远处就有一家小吃店,门前的大锅中冒着腾腾蒸气,两个人就走了进去。
  他们那边刚坐下吧?!马沙的两辆车就到了。
  “老大!阿雄的货卡就停在那边。”
  “两个人跟着我,其余的留在外面。”
  马沙带着两个手下进入新高旅社,直趋柜台。
  “你们要房间吗?”
  “我们找台北来的林开元林先生。”
  “哦!三○一。”
  这时已近午夜,走廊上静悄悄的。马沙轻敲房门,林开元以为是简正雄去而复回,当他看见马沙手里的猎枪时,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马沙的两个手下也飞快地窜进房内。
  “林先生,我们找阿雄。”
  房内除了林开元之外,并没有别人。
  “他来过了吗?”马沙逼问。
  突然,一道闪光在林开元的脑海中亮起:这不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吗?
  “他在三○五休息。”
  “三○五?”
  “就在斜对面。”
  “几个人?”
  “就他一个人。”
  马沙摆首示意,他一个手下立刻过去轻敲三○五的房门。房里的林峥嵘等了五、六个小时,早已缺乏耐性。一听敲门声,就连忙打开了门。
  他还没有看清楚外面是谁,双管猎枪就发出了怒吼之声,强大的冲力使他的身体飞起,砰然摔在地上。他的脸一片血红。
  “我们快走!”
  “老大!”一个手下提醒他。“林开元看见我们了,怎么可以留他活口?”
  马沙连忙转回头,踢开三○一的房门,对着林开元的面部开了一枪。他的身体被冲力推到窗边,连窗上的玻璃都被撞碎了。
  简正雄正在咬着一枚鱼丸,巨大的枪声响起,他蓦地一惊,那枚鱼丸差点噎在他的喉间。
  接着,又响起了第二枪。
  他和阿超飞快地离座而起,探头外望,正好看见马沙带着他的手下登车离去。
  “马沙?!”
  刘武超没有见到人,却见到了车子。
  “是他们,为什么跑到旅社来开枪?”
  “阿超!你进去看看。”
  这时,已有附近的人闻声涌进了旅社,刘武超也跟了进去。
  不到一分钟,刘武超又飞快地跑了回来。神情紧张地说:“阿雄,我们赶快走!”
  “怎么了?”
  “走啊!”
  那辆货卡飞快地驶离了虎尾镇,一路上,不管简正雄怎么问,刘武超都不出声。
  货卡开到简正雄的住处,刘武超向简正雄拿了钥匙,打开门,替简正雄收拾了一些衣物,又回到车上。
  “走!快走!”
  “到哪里去呀?”
  “避一避、避一避,快开车呀!”
  “我们到底要避谁?你非把话说清楚不可。”
  “我们要避开马沙,他已经疯了。”
  “老天!马沙杀了两个人。一个是林开元,一个是你的老哥!你老哥还有半张脸是干净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刘武超把话憋在心里。不到最后,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计程车到达泰安休息站的时候,姜采惠和魏苏敏已经将彼此身边所发生的事情都弄清楚了。
  “魏小姐,我想我应该打个电话通知林先生吧?”
  “为了你着想,你应该再赶回虎尾去,我一个人回台北。”
  “为什么呢?”
  “他会暴跳如雷,也许——”
  “也许他会炒我的鱿鱼,是吗?我不在乎。简先生要我护送你回台北,我一定要完成这个任务。”
  “由你自己决定吧!”
  姜采惠去打蓝色公用电话。很快,她就跑了回来。对着司机说:“麻烦你,转头开回虎尾,快!”
  “不!我不回去,我不要见他。”
  姜采惠紧紧握住魏苏敏的手,一字一字用力地说:“要老天仁慈你才能见到他。魏小姐,现在我们一定要彼此鼓励才能度过此刻。镇静一点,峥嵘他遭到枪击,生命垂危——”
  “你说什么?!”
  姜采惠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魏苏敏。

  凌晨二时,魏苏敏神情呆滞地坐在洪外科的候诊室里。一位刑警人员正在院长办公室里向姜采惠展开讯问。在返回虎尾的途中,她们已经摸索到了一些头绪。很显然,林峥嵘是遭到误杀。他替那位老弟挨了一枪。
  这时,林峥嵘还在手术室中。
  刑警人员向她展示一件草绿色的防寒夹克,问道:“这是林峥嵘所有的吗?”
  “是的。我们离开台北的时候他就穿着这件夹克。”
  “这是一件防弹夹克。”
  “防弹夹克?!”姜采惠有些迷惑。
  “也就是说,被害人事先就知道他可能遭到枪击,所以他穿上了这件防弹夹克。姜小姐,你和他同来,应该知道他跟什么人发生了纠纷。我们很需要你提供资料。”
  姜采惠默然无语,此事如果细说从头,那就牵扯太大,而且,简正雄就首当其冲。她不是故意想去袒护他;她只是不希望这对双胞胎兄弟再受到任何伤害。
  “姜小姐!……”
  “事实上,他不是今天才穿这件夹克。入冬天气转寒以后,他就开始穿了。”
  “是的。他一直在预防枪击事件。”
  “不可能的。他并没有受到任何威胁,至少我没有发现这种情况。”
  “那——这件防弹夹克又如何解释呢?”
  “他刚从美国回来。据我所知,他很喜欢打猎。很可能是制造商的一种新设计,除了防寒之外,也兼具防弹作用。”
  “哦?难道野兽也用猎枪吗?”刑警人员很幽默。
  “在国外打猎的人很多,有时候都是同好组队前往狩猎区。而且,同一个猎区也不止一个打猎者。这种防弹夹克可能是防范猎枪走火而设计的。”姜采惠是在作常识判断;其实,她是说对了。
  刑警人员虽然觉得她似有隐瞒,但是却无法驳斥她这种说法。在夹克的袖管上就有放置散弹的排列口袋。
  “这件防弹夹克救了他的命……”
  “哦?你是说,他没有生命危险了?”
  “散弹是相当可怕的,一头老虎中弹之后都没有活命的机会,何况是人。凶手对准他的胸部开枪,这件夹克内最少有一百粒以上的小碎片。不过,他的左颈部和左颜面受伤的情况也相当严重。你们来的时候,外科医生已经取出了四十多粒碎片——性命大概是保住了。”
  “哦!谢天谢地!”她连忙跑了出去,她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魏苏敏。
  魏苏敏一直陷于深深的自责情绪中。她已将林峥嵘和简正雄合二为一,这个人的伤害是她造成的。
  “苏敏!”姜采惠摇撼着她。“峥嵘他不会有生命危险了!你听见了吗?”
  她当然听见了。没有生命危险就值得庆幸吗?他不应该受到伤害的。还有简正雄呢?他人在何处?他已经平静地过着有规律的渔贩生活了,只因为自己的突然插入,使得原本平静的生活起了重大的波涛。
  “姜小姐!我——我想去找阿雄——”
  “不行。峥嵘正在生死线上挣扎,你怎么可以……?”
  “我知道我不应该离开,可是,阿雄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呢?说不定他已经死了,还没有被人发现;或者他正在被歹徒追杀——”
  “不要胡思乱想,好吗?”
  “老天!我怎么能不想呢?”
  “我们现在必须保持冷静。峥嵘还在手术室里。当他醒来时第一个所看到的人竟然是你,会使他减轻不少痛苦。”
  “他不会在乎我的。”
  “也许,但是这个时候他会在乎,他一定需要你。”
  “其实,想归想,我并不会走。麻烦你到小镇去一趟,探探阿雄的消息——”
  “我不是推托,也不是害怕。如果我们再到小镇上去,可能会为阿雄惹来更多的麻烦。”
  魏苏敏紧紧地咬着牙关,她竭力想使自己表现坚强,但是,两行热泪仍然禁不住夺眶而出。
  姜采惠递上一块手帕。
  这时,手术室的门大开,头一个出现的就是一脸倦容,却目光熠熠的外科大夫。
  “请问:哪一位是伤者的家属?”
  “哦!”姜采惠连忙迎过去。“我是他公司的助理。他的未婚妻也在这里。”
  魏苏敏也迎了过去:“我们可以看看他吗?”
  “不行。目前他正在昏睡中——小姐!生命是可以确保无虞了。不过,颜面伤害很严重,将来可能要动好几次整容手术。”
  “谢谢你!大夫!谢谢你!”魏苏敏激动地说。
  大夫看看表:“你们可以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可能要到早上八点之后,伤者才会逐渐苏醒。请跟我们合作,关于他的颜面伤害暂时不要告诉他。”
  “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大夫离去后,魏苏敏投进了姜采惠的怀里。现在她什么也不想了,只想要一张舒适的床。

  二十
  小货卡停在一家渔户晒鱼干的空地上。简正雄已经疲累地靠在驾驶座上睡着了。刘武超在货卡旁边走来走去,目光看着那条海边小路。
  晨曦微露,茄萣外海的劲风正猛烈地吹来。刘武超瑟缩地将外衣领子翻了起来。
  昨天傍晚的时候,他就从颜丽娇的同事阿芬的口中打听到阿娇的家。午夜匆匆离开时,他们绕到理发厅去把阿芬接了出来。
  现在,他已看见阿芬和颜丽娇正向这里跑过来。他连忙迎了过去。
  颜丽娇手里拿着一封信,先抢着开口说:“阿超,我不会拐走你们的钱。你看,我昨天晚上就将信写好了。我走的时候提走了我自己的存款,你们的钱还在银行里。不信你看。”
  “阿娇,这不是我们的来意。我们一直都相信你。”
  “阿超,我昨天见到了那位大学毕业的千金小姐,我比不上她。所以——”
  “阿娇,我问你——阿芬是你的好朋友,不要不好意思。你喜欢阿雄吗?”
  “喜欢。所以我才要离开他,他和那个千金小姐结婚,会更幸福。”
  “现在不要说这些——阿娇,你愿意为阿雄做任何事情吗?”
  “当然愿意。”
  “那就好。从今天起,阿雄就住在你家里。你不要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你,你一切都是为了阿雄。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身边,也不要让他看报纸——”
  “他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呀?”颜丽娇吓坏了。
  “不要问。如果你真的喜欢他、爱他,就照我的话去做。阿芬也留下来——阿芬!我会贴补你的损失。”
  “没有关系啦!你们平时待我们都很好嘛!”
  “不要把我所说的话告诉阿雄,知道吗?记住,不要让他离开,不要让他看报纸。”
  两个女孩都点头答应。
  刘武超这才去叫醒了简正雄。
  简正雄看见颜丽娇时,不禁笑道:“阿超,你真是神通广大。”
  “阿雄!”刘武超一脸严肃地说:“从十岁开始,我就一直听你的话。现在我要求你听我一次,公平吗?”
  “公平。”
  “从现在起,你暂时住在阿娇家里,哪里也不许去。”
  “阿超,阿娇他多少钱收买你?”
  “请求你答应我。”
  “如果是你存心想把我和阿敏隔开来,我同意;如果你是叫我躲避马沙,我可不干。”
  “记住你答应的事——”
  “阿超,你呢?”
  “我要回去看看情况,而且我们一些欠人、人欠的账也该结一结。”
  刘武超开着那辆货卡走了。

  林峥嵘的第一个感觉是有人握着他的左手,手背上是一片湿漉。他的视线逐渐恢复正常。但他现在只能用一只右眼去看;他看到了重叠双影。不过,他仍然认得出那个人是魏苏敏。
  她蹲在床边的地上,一个膝盖着地。她抓紧他的手,将手背贴在自己的脸上,泪水涔涔流出。她在忏悔,她要求宽恕。他想。
  “峥嵘!”姜采惠站在床的右边。
  他没有说话。事实上他的半边脸都被包扎在绷带里,嘴唇也因受伤而肿胀,他根本就无法说话。
  “峥嵘!”姜采惠以平静的语气说:“你表现得很坚强。令堂已经包了一辆救护车专程南下,要接你回台北。她就要到了。”
  林峥嵘的眼眶中闪现了泪光。
  “不能哭,那样会使令堂更加伤心。你必须表现得更坚强——峥嵘,我最了解你,你是个百折不屈的强人!死亡之神都被你挡开了,你还怕什么?”
  魏苏敏一直埋着头,她害怕看到林峥嵘的目光。尽管到现在她还会坦白承认她并不爱他,但是她背叛了他却是事实。
  “峥嵘,苏敏的情绪很不稳定。她要我替她说,她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林峥嵘被魏苏敏握住的那只左手有了温柔的反应。那表示什么呢?过去不要再提了?还是一切尽在不言中呢?

  刘武超和阿斌、武鹤在嘉义布袋的海边渔村碰了头。阿斌和武鹤暂时住在武鹤舅舅的家里。
  报纸上已经刊载了林峥嵘被枪击的消息。
  “还好,没有死。”阿斌庆幸地说。
  刘武超神色凝重地说:“我要找马沙并不是为林峥嵘报仇,是要为阿雄除害。现在马沙也一定看到了报纸,他知道自己杀错了人。他要是不干掉阿雄,他安得了心吗?”
  “阿超!”武鹤一向是很少说话的。“非要干掉马沙不可,这我们都同意。可是,我们的能力有限。人手不够,而且没有枪。只能慢慢等机会。”
  “我想马沙的背上也没有生眼睛。他有枪,我可以在背后干他。拖一天,阿雄就多一分危险,你们知道吗?”
  “好了!不要多说了!”阿斌作结论说:“我们今天就一起回去——”
  “错了。”刘武超打断了阿斌的话。“你们还是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回去。”
  “不行。”武鹤反对。“我们三个人已嫌力量单薄了。你一个人去怎么行?”
  “武鹤!你听我说,马沙有一支双管猎枪。面对那支枪,三个人和一个人根本是一样。我一个人反而不容易被对方发现。你们两个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不小心栽在马沙手里,你们不许替我报仇。”
  “阿超——”
  “你们不要再说什么了!没错,我们从小就不学好。可是我们还没有犯什么大错、大恶,要改过自新还来得及。一旦沉沦太深,到时候想回头恐怕都身不由己了。”
  三个人就在小酒馆里叫了一个海鲜火锅,一瓶绍兴。阿超平常很喜欢喝几杯的,今天他却滴酒不沾,神情格外凝重。
  其实,一些沉沦于黑道中的人并非全是天生的坏胚子。其中固然有好逸恶劣、怀着美梦,想做一蹴而就的侥幸者;也有一些却本来就遭人、或遭受环境欺凌的弱者,为了求生存,或不甘示弱,奋起抗争,久而久之沉沦而不自觉者。等到有一天发觉时,却已无力自拔了。这大概就是一般武侠电影中经常看到的对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
  他们本来都是性格爽朗、作风明快的硬汉,但是,这一顿酒饭却足足吃喝了三个多小时。他们是故意在拖;似乎每个人心中都有预感:尽管他们人生的道路还很长,而彼此相聚的时日似乎已无多。

  三天过去了。林峥嵘恢复得很快。老母泪眼滂沱地终日陪伴在侧,他必须很快地脱离病床。他没有说一句话,提一个问题。即使他已经可以说话,他也会保持沉默。但他心中却难免会浮现一个问号:为什么没有见到魏苏敏?
  是的。自从他被救护车转送台北之后,魏苏敏就没有去探视过他。
  “为什么?”姜采惠却不免要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不过几天的时间,魏苏敏就象一朵盛开的花,突然萎谢凋零。“我就是不想去见他。”
  “你们之间一点情义也没有了吗?”
  “不是的。采惠!你相信吗?我虽然不是教徒,却日夜在为他祷告,希望上苍庇佑他早日康复。”
  “你去看看他,比任何高明的药物还有效。”
  “不!那样做好象是在为自己赎罪……”魏苏敏突然改了话题:“采惠,简正雄跟你连络了吗?”
  “你怎么会认为他会跟我联络呢?”
  “因为你每天上班,打电话找你比较方便。”
  “我也这么想。可是,他并没有跟我联络。他好象突然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你知道?!那怎么可能?”
  “嗯!”魏苏敏很有信心地点着头。“他一定在暗暗追查枪击峥嵘的凶手,要为他的哥哥报仇。”
  “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惑着我。为什么林开元也会在那家旅社?这真使我想不透。”
  两人沿着敦化路的林荫道漫步着,夜已深沉,寒意渐浓,而她们似乎还想这样走下去。
  “你还是决意要嫁给简正雄吗?”
  “明天的事谁知道?世上事天天都在变。”
  明天的事谁知道?

  简正雄躺在那里,也在想着这个问题。他们本来编织了一个冒险家的野心梦想,由于魏苏敏的出现,他打碎了那个梦。一个渔贩的生活是很难令他接受,但也是另一个梦想的诞生,如今却又被无情的现实给打破了。
  魏苏敏闯进他的生命领域可说是意外中的意外,直到那天她将行李搬到他家,他还认为这是老天爷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然而在这几天宁静的海边生活中,他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
  “你在想什么?”颜丽娇为他端了一碗桂圆茶进来。“是在想那位千金小姐吗?”
  简正雄对她微微一笑,他无法在阿娇面前承认,却也不敢否认。
  “阿雄,你真好命,有那种高贵的小姐爱你。”
  ——我配吗?我能使她过幸福、安宁的生活吗?
  ——不能。一定不能。她才刚刚进入我的生活圈子里,就遭到了那样惊心动魄的事。她吓坏了!她一定吓坏了!
  “阿雄!你怎么不说话呀?”
  “你爸爸妈妈睡了吗?”
  “他们早就睡了。”
  “来!坐下来。”
  颜丽娇大大方方地在床边坐下,丝毫也不紧张。她知道简正雄不会对她有任何举动。
  这一次她却错了。简正雄突然将她拉进怀中,紧紧地抱着她。而且还吻了她的嘴唇。
  她感到一阵昏眩,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她只想哭,只想在简正雄的怀里痛哭一场。
  “阿娇,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一个乱来的男人,我要娶你——”
  “不!你应该娶魏小姐,她比我好太多了。”
  “我要娶你……”
  “阿雄,不要这样说。如果你想要我,我会答应你。我不要你负任何责任。”
  “我要娶你!真的。”
  简正雄关熄了电灯……
  颜丽娇发出一阵长长的轻吟,简正雄仍在重复那句“我要娶你,我要娶你”如梦呓般的话。海风怒吼,狂涛啸鸣。很轻易地就将他们的声音掩盖了。

  事情发生时,马沙也有些紧张。他立即将兄弟们向各地疏散,自己也到台中去暂避风头。事后从报纸上的新闻中令他发现自己竟然杀错了人。
  那个倒霉鬼为什么会和简正雄长得一模一样呢?虽然他当时没有仔细看,只是匆匆一瞥,但他会立刻开枪,就因为他太象简正雄了。而且那个叫林开元的人为什么说他就是简正雄呢?
  马沙实在解不开这个谜,他也无意去解开。他关心的是警方的追缉,根据他所得到的消息,警方根本就没有动静,当然他也关心简正雄怎么样了;消息是无踪无影。嗯!那小子亡魂丧胆而远走高飞了!
  这几天场子乱糟糟的。马沙决定赶回去。不会有事的,就和往常一样。混了十六年,他只因为杀人未遂罪上过几次法庭,后来还被判无罪。其实,以他所犯的罪孽,最便宜也该终身监禁;而他始终逍遥法外。有一句俗话是怎么说来着?对!狼行天下吃肉,狗走天下吃屎!马沙经常如此沾沾自喜。
  马沙一回到小镇,他的兄弟们也归队了。大伙在一起相聚喝了几杯。马沙又乘兴到他姘妇那儿温存了一阵,这才顶着料峭的夜风回家。
  他开动了车子,才起步,突然觉得后颈上凉凉的。他往后视镜一看,竟然看到了一个山羊头。
  他猛力踩下煞车,想转头细看。这才发现他转不了头,有一把锋利的鱼刀架在他的后颈上。
  他再从后视镜看,那不是山羊头,是一个人戴上了一副羊头面具。
  “嗳!是那位兄弟?不要开这种玩笑好吗?”
  “开到海边去。”声音低沉有力。
  声音经过压制,马沙一时不能确定是什么人。他重新启动车子,缓缓驶动。
  “海边。”那个声音重复着说。“不要耍花样。”
  马沙听出来了,是刘武超。
  “是阿超呀!不要开玩笑,好吗?”
  “这不是开玩笑!”
  “阿超!这没有道理的。是你们对不起我,怎么还要反过来找我呢?”
  “你自己做的事情,心里明白。”
  “天晓得!我去了台北好几天,今天才回来。”
  “那天晚上呢?我亲眼看见你带着人从新高旅社冲出来。我看见了你的人,也看到了你的车。”
  “阿超,那只是一件买卖而已,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现在做的也是一件买卖。”
  “是吗?”
  “林开元的寡妇花钱买了我。”
  马沙不再说话了,专心地开着车。不过,他心里却在笑。阿超只能算是半个黑道人物,他太嫩了!
  “阿超,我可以自己选个地方吗?”
  “可以。只要是海边就行。我想用海水洗干净你一身的血腥。”
  车子的速度一直在每小时二十公里左右。此刻,马沙突地猛踩油门。车子突然加速,使得刘武超前倾的身子往后一仰。马沙又猛踩煞车,刘武超的身子又往前冲。就在这一瞬间,马沙的右手已抓住了刘武超的头发,他左手一把螺丝起子已毫不容情地刺进了刘武超的左眼。
  刘武超忍住剧痛,猛挥鱼刀,然而厚实的座椅靠背却成了马沙的护身盾牌。
  最后,马沙手中的那把螺丝起子硬生生从刘武超左边的太阳穴钻了进去……

  虽然魏苏敏的影子还不时在他心中飘浮,但是简正雄已经肯定自己此生此世不可能再牵扯上那个高贵可敬的女人了。
  这天上午,他在海边钓鱼回来,他的运气不错,有一尾三斤多的黑毛上钩。这时阿娇可能在厨房做饭吧?这条大黑毛出现在她眼前时,她一定会吓一跳的。
  他刚走到靠近厨房的后门时,却听到女人的哭泣声。他不禁一愣,是他和阿娇的亲密行为被老人家发现挨了责备吗?
  他先听到阿芬的声音:“阿超是个好人,没想到他死得这么惨!”
  简正雄的脑袋在这一瞬间几乎爆炸掉。
  “阿芬!拜托!千万拜托!这件事一定不能让阿雄知道。阿超交代过的,绝对不要让阿雄离开这里,也不许他看报纸——”
  下面的话简正雄再也无心听下去了。为什么不让我看报纸?难道当时就已经发生了什么惨事?严重到必须瞒住他?是魏苏敏在魔劫逃生后又遭到了毒手?或者,连姜采惠也卷进去了?
  那晚,刘武超匆匆为他收拾衣物——他的神情、他闪烁的言词——现在,又——地在简正雄的心头浮现。要好的兄弟惨死,而自己却沉醉在温柔乡里——
  简正雄想冲进去把事情问个清楚,但他没有那么做。他悄悄地将钓具和那尾已经翻着白眼的黑毛放在后门口,蹑足离开。
  两个小时后,简正雄已经和阿斌、武鹤见了面。
  “该死的阿超!”简正雄在明了一切之后,不禁连连顿着脚。随后他又扬手拍打自己的额头。“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骂他的,阿超是个好兄弟。”
  “一定是马沙干的。”武鹤说。
  “我们去找马沙——”
  “不!阿斌!”武鹤伤心地说。“阿超交代过,不许为他报仇。我们一定要听他最后一次的交代。”
  “不行。我——”
  “对!阿斌!”简正雄把手放在阿斌的肩膀上,“武鹤是对的,你们一定要听阿超的话。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交代你们的话。”
  “可是——”
  “阿超并没有交代我不许替他报仇,是不是?何况我又是你们的老大。”简正雄此刻心情相当紊乱,但他必须保持镇定。“好好干!干出一点名堂出来,不要让家乡的人看不起我们六壮士。”
  “阿雄哥,小心点!”武鹤轻轻地说。
  “告诉你们,我不会杀他。”
  “马沙这种人难道不该杀吗?”阿斌忿忿地说。
  “他是该死。杀了他只是替阿超报了仇。可是,另外还有两个人遭到枪杀啊!他应该死在刑场。他应该受够死囚等待行刑前那一段日子的折磨。”
  “那真好,我们希望能够再见到你。”两个好兄弟同声说。
  “放心,那是一定的。”

  二十一
  在姜采惠的住处,简正雄一直坐立不安。他想看看在医院中疗伤的林峥嵘,也想见见魏苏敏,告诉她,他要娶颜丽娇的事。但他不知道如何启齿。
  “姜小姐,你也许不信,关于他受伤的事,我今天才知道。”
  “你想去医院看看他吗?”
  “很想。可是,也有许多顾虑。他一直都在说我是个幽灵。当他见到我时,又要骂我阴魂不散了。”
  “我也认为眼前最好不去看他,——要我打个电话给魏小姐吗?”
  “她应该在医院中照顾他才对。”
  “正好相反。转来台北后,她一次也没有去看过他。”
  “为什么呢?”
  “我也说不上来。她的心情很乱,也很矛盾。”
  “那么,我也不应该见她。姜小姐,麻烦你转告她,我已决定娶阿娇了。”
  “阿娇?”
  “魏苏敏见过,是我在认识她之前的一个女孩子。请告诉魏小姐,不是为了逃避她,更不是为了摆脱她。我只是觉得我和阿娇很相配。”
  “很令人意外。”
  “我自己也意外,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但是我必须早作决定。你看,惹出这么多的事情,我不希望以后再有不幸的事情发生。”
  “这并不能怪你啊!”
  “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但是你不必告诉我那位老哥。枪杀他的凶手是谁,我知道。我要将他送上刑场。姜小姐,如果有一天我不幸死了,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什么死的。”
  “你一定要亲手去做吗?你可以通知警方去逮捕他啊!”
  “他可能拒捕,最后可能死于乱枪之中。我要他接受法律的制裁。”
  “你真以为你是替天行道的使者吗?”
  “我从来都不敢有这种想法。以往的雄心和野心已经不存在了,可是强烈的正义感可能是永远挥不去的。姜小姐,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会把你看成是我这一生中最值得信赖的朋友。”
  “你可以信赖我,我保证永远都是你的朋友。”
  “那——我要走了。”简正雄站了起来。
  “连夜赶回去吗?”
  “是的。”
  她送他到门口,抓住他的手。
  “请为你未来的妻子着想,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我是一个幽灵,有谁能伤害幽灵?”
  “大法师。”
  “别太高估他。那个人只是魔王手下的一个小卒而已。再见!”
  “慢点!给你一个幸运的吻。”姜采惠在简正雄的脸上亲了一下。
  他走了之后,她将背脊靠在门板上。突然,一股遐思涌上了她的心头。如果在这对双胞胎兄弟中要她选一个的话,她会选择简正雄;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马沙的行动变得非常小心。简正雄一直没有出现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他不会凭空消失的。可是,从刘武超单独找他这件事来看,显然这个在海边的少壮派“六壮士”内部发生了问题。尽管有一连串难解的谜,但是马沙并不好奇。他只确知一件事:自己活着才最重要;他也只注意一件事:简正雄的出现。
  马沙为了保护自己,做了最大的牺牲:他暂时关闭了场子,疏散了外围的兄弟,只留几个心腹在身边。尽量减少一切活动。
  简正雄绝不同于刘武超,这是铁定的事实。马沙已经领教过一次,他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在这个小镇上,还有另一个人也在注意着简正雄。那就是管区警员潘少刚。当那个“谣言”流传的那个晚上开始,简正雄和他的三个好朋友,也是事业上的伙伴突然失去了踪迹。数天后,刘武超的尸体被人发现。他被戳瞎了左眼,一把螺丝起子还插在他的脑壳中。这位管区警员开始觉得事情有点不简单了。
  这天晚上,潘少刚下班之后,来到了钱家。他知道这位年轻的渔船公司小老板和简正雄的交情很不错的。
  “怎么?”胖乎乎的钱维豪显然知道管区警员的来意,他并不是傻乎乎。“这么晚还在查户口吗?”
  “小胖,”潘少刚一贯都这么叫他。“想跟你聊聊,最近看到阿雄了吗?”
  “阿雄?你每天一大早到渔港码头去,一定看得到他......”
  “小胖!他已经好多天不见影子了。”
  “哦!”钱维豪不经意地说:“可能是到台北泡妞去了吧?你是知道的,女生都喜欢他。”
  “小胖!看看我,我穿的是便服,不是在执行勤务,也不是在调查什么。我是关心他。”
  “小潘!就算你是关心他好了,又凭什么知道我一定晓得他在什么地方?”
  “小胖!你一直都是很好说话的啊!——”
  “不错,我是出了名的‘凯子’——”
  “你是怎么啦?”
  “想听真心话吗?”
  “说吧!”
  “请不要关心简正雄,多多去关心刘武超。如果你没有忘记你是管区警员,没有忘记刘武超也是你的同学,就应该先将杀害他的凶手找出来。”
  “分局刑事组有人在办这件案子,我也在查,可是一点线索也没有。小胖!你听说什么了吗?”
  “我只听到一些闲话——不是听到,是在报上看到的,那些记者先生说,我们西海岸出产两样最有名的东西——走私集团和暴力集团。”
  “哦!那可能太夸张了一点,不过,也有一部份是事实。”
  “我们公司有七条船,在我眼中就有一百多个辛勤工作的好渔民。老兄!你就是西部片中的警长,替我们争一点好名声吧!”
  潘少刚只是讪讪地笑笑。在他的印象中,钱维豪是一位“好好先生”,他没想到这位“好好先生”到了该说话的时候可真是当仁不让。
  “小胖!你可以竞选下一届的镇民代表。我想以你的口才,和对地方上的爱护,稳定可以当选。”
  “拜托!让我活久一点吧!”
  钱维豪的话倒是有深深的涵义。西海岸一带由于地理环境特殊,居民一出生就要与自然环境搏斗,以致民性强悍;也因而在这个地区的黑道人物格外有名气。但不可否认的,正义在这个地区是毫无意义的,他们所追求的是生存和价值。
  刘武超和简正雄是同一个村子长大的。他只有一个寡母,为人补鱼网和剖鱼加工等等来将他养大。他曾发誓要让老母亲过好日子,但是他却为寡母带来无限的悲恸。
  棺材就停在堂屋里,一张像片,两支白烛。没有诵经的和尚,也没有守灵的人,是那么冷清孤凄,只隐隐约约听到老母亲的嗟叹声。
  她也是指望爱子能出人头地,而刘武超却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子。尽管他没有正正经经地做一样固定工作,在老母亲的心中他依然是个乖孩子,也是个孝子。他为什么落得这样的下场呢?
  尽管她经过太多的人事沧桑,见过太多世间不平,早已养成逆来顺受的习惯。但对于爱子的惨死她还是忿忿不平的,老天太不长眼了!
  突然,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谁啊?”
  “是我。”
  “阿雄?”
  “不好意思,今天才来。”简正雄放下手里的旅行袋。“伯母,我先拜拜阿超。”
  简正雄在刘武超的灵前跪下,目光定定地注视着死者的遗像。仿佛想教死者的亡魂告诉他一些什么;也好象在祈求亡魂的庇佑。
  经过了十分钟之久,他才站了起来。将刘武超的母亲拉进房里。
  “阿雄,只有你才能告诉我,阿超到底做了什么坏事,别人要这样对待他。”
  “我也不知道,我正在查。”在老人家面前简正雄也不想说得太多。他将旅行袋放在她的面前。“这些钱您收着。可以到镇上买一间公寓,好好享受晚年——”
  老母亲打开一看,吓呆了,三大捆千元大钞?老天!三百万啊!
  “这么多钱,是那里来的?你们——”
  “放心吧!我们没有抢银行。这是我们几个这几年来辛辛苦苦赚的,本来打算存够了要买一条好一点、大一点的渔船。现在阿超先走了——”
  “是你们大家的钱,怎么可以全都给我?”
  “我们还年轻,还可以赚。您一定要收着——明天就存到银行去,不要让别人知道。阿超就是希望您有一个舒适的晚年,不要让他失望。”
  离开丧宅,走在漆黑的路上,简正雄感到轻松多了。回想这十多年来,他们时常在一起编织荒唐、幼稚的梦想。如今已是生死两隔。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也是那么愚蠢。
  就在这个时候,颜丽娇和阿芬也赶到了简正雄的住处。她们很失望,简正雄没有回来。
  另一个人却在她们身后出现了,他是潘少刚。
  “你们找简正雄吗?”
  颜丽娇是见过他的,心里立刻有了警觉。连忙说:“阿雄好像不在。”
  “你们和阿雄是什么关系呢?”
  “哎呀!潘警员!你不记得了吗?我是‘三星理发厅’的一号啊!她叫阿芬,是我的同事。阿雄好几天没去洗头,以为他生病了,所以过来看看他。”
  潘少刚也想起来了。嗯!她好像是简正雄的女朋友。
  “小姐,如果见到阿雄,叫他打个电话给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说我很关心他。”
  “好啊!”
  二人匆匆离开。然而颜丽娇更加不安了。警察也在找简正雄;他到底做了什么?
  她现在非得关心他不可;她已经是他的人了。

  一个星期又过去了。一九七九年也随着消逝。
  在新年中的第一天,林峥嵘解除了脸上和颈部的绷带。但是从这一天开始,他除了母亲之外拒绝接见任何人。公司的业务由董事会推举了一个三人小组来掌理,有许多事情还需要向他请教;他也只同意接他们的电话。
  元旦的第二天,黄碧娥来到了魏家。这位接连经历两次严重打击的老妇人虽然神色憔悴,但是步履还是那么坚定。她知道她此刻还不能倒下去。
  她和她的堂妹来到了魏苏敏的房间;据黄珣告诉她,魏苏敏最近几天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足不出户。
  “阿敏,我疼爱你不下于疼爱峥嵘。”黄碧娥很平静地说。“你既是我未来的儿媳妇,也是我的女儿。我只想知道你和峥嵘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魏苏敏拥被坐在床上,脸上毫无表情,也没有回话。
  “阿敏!对你的碧娥阿姨说话呀!”她母亲催促着。
  “阿敏!”黄碧娥向黄珣使了个眼色。“你应该知道峥嵘所受到的颜面伤相当严重。我决定要送他到瑞士去做整容手术,那需要很长的时间。我当然要陪着去。可是我对外国语言一窍不通。若是说峥嵘现在需要,倒不如说是我需要你。”
  魏苏敏仍然保持沉默。
  “阿敏,你是怎么啦?”黄珣发火了。“你要是不肯去,你就说一声。也免得你碧娥阿姨费精神、口舌啊!你莫非变成哑巴了?”
  “阿敏,峥嵘是你的未婚夫,我应当问问你的。”
  “不!”魏苏敏终于开了口。“我们已经解除婚约了。”
  “你这孩子在说些什么呀?”黄碧娥虽然觉得魏苏敏不去医院探视的情况有些怪异,但是所谓解除婚约的说法她还是头一次听到。
  “真的,我们已经解除婚约了。”
  “是因为他的脸受了伤,你不再喜欢他了吗?”
  “不,在这件事情之前我们就有过口头协议了。”
  “胡来!简直就是胡来!”黄珣再也忍不住了。“阿敏!我告诉你。除了峥嵘以外,不管你要嫁给谁,我都不会答应。”
  魏苏敏只是看了她母亲一眼,并没有作任何抗辩。
  “阿敏!”黄碧娥执着魏苏敏的手。“就算你已经和峥嵘解除婚约了,可是你还是我的乖外甥女。这点你承认吗?”
  “当然是的。”
  “那么,碧娥阿姨请求你陪我一起去瑞士,行吗?不是陪峥嵘,是陪我。”
  “不!”
  “算了,算了!”黄珣拉着她的堂姊向外走。“有钱还怕请不到女秘书吗?我替你请一个精通瑞士语言的女秘书陪你去。”
  “阿敏!”黄碧娥并不死心。“想一想,再打电话给碧娥阿姨。”
  二人来到客厅,黄珣感叹地说:“生儿育女有什么用?一长大就不听老妈的话了,哼!亲生的还不如抱来的孝顺——”
  黄珣似乎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停住。
  黄碧娥只是笑了笑。
  “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
  “没关系!这些年来,我从来不觉得峥嵘那孩子不是我亲生的。小时候他有个病痛,我会急得连饭也吃不下。我就好像活在他的生命中。最近,有很多闲话,我一点也不担心。就算峥嵘知道他不是我的亲生孩子,他也会把我当成他亲生的母亲。”
  “是的,你的心血并没有白费。”
  这时,有客人来访,是姜采惠。她是来看魏苏敏的。
  “姜小姐,最近你辛苦了!”黄碧娥对她很客气。
  “那里,这是应该的……关于令郎,伯母有什么打算吗?”
  “我要送他到瑞士去动整容手术。”
  “哦!那要赶快才行。”
  “已经在接洽了——以后公司方面还要你多费心。”
  “现在公司的业务已经上轨道了,没有问题的。”
  “姜小姐,你来得正好。”黄珣插嘴说。“我堂姊要阿敏陪她去瑞士,她竟然一口回绝了。你去劝劝她,真是太不懂事了。”
  “好!我去跟她谈谈。”
  一进入魏苏敏的卧房,魏苏敏就说:“你最好少谈瑞士的事,否则我立刻将你轰出去。”
  “总得有个理由吧?”
  “我只是不想做我不愿做的事情。”
  “可以谈谈简正雄吗?”
  魏苏敏虽然没有明确的表示,但她的目光却突然发亮。
  “他一个星期前来找过我。他很关心峥嵘的伤势,也很关心你。”
  魏苏敏没有说话。
  “他要我转告你,他已决定娶阿娇。”说完之后,姜采惠就等待一场狂风暴雨的来临;她所以等了这么久,就是一直在担心这场暴风雨。
  出奇的平静,魏苏敏甚至连眼光都没有闪一下。
  半晌,她才轻轻地说:“他的决定是对的。”
  “这倒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我疯,他并没有和我一样疯。他的生活本来已逐渐规律、平静,却被我搅乱了。我是个扫把!”
  “苏敏!你这种自责的情绪对谁都没有好处啊!”
  “我是个扫把!我是个扫把!”魏苏敏终于伏在枕头上哭了起来。
  “苏敏!”姜采惠拉起她来。“平静一点,我还有话要说。”
  魏苏敏止住哭泣,看着姜采惠。
  “简正雄告诉我,他知道那个开枪杀人的歹徒,他要亲自将那个凶手送上刑场……”
  “他本来就应该那么做的。”
  “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不必替他担心。”
  “你现在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再关心了吗?”
  “不是。”魏苏敏擦干了眼泪,神色严肃地说:“也许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他很小就是个孤儿,没有父母,没有亲人,衣食也不周全,可是他还是活得很好。他是那种不需要别人为他担心的人。”
  “你认为他活得很好吗?”
  “是的。最少他活得很有自尊。他可以从一个令人胆寒的黑道人物突然变成一个满身腥膻的鱼货小贩。他可能为了一点小钱去殴打一个无仇无怨的人;但他又不把几十亿的庞大财产看在眼里。我认为他活得很好;比我所认识的人都好。”
  “苏敏,你变得好多、好快啊!”
  “也变坏了,是吗?”
  “这不是好与坏的问题……”姜采惠想了好久,也无法想出一个适合的解释。“唉!我说不上来。”
  “告诉你,以后我还会变。变得使你大吃一惊。”
  “小姐,千万别做傻事。”
  “你以为我会自杀吗?笑死人了!”

  一九八○年的元月中旬,林峥嵘出国到瑞士去接受整容手术。随行的除了他的母亲之外,还有一位外文女秘书,一位特别女护士。行程相当保密,事前没有任何人知道。
  时序在运转,日子在流逝,人们的作息也是周而复始地重复着。只有简正雄如同一个气泡似的就这样消失了。
  姜采惠在企盼得到他的消息。
  颜丽娇更是四处在找他;她已经停止了工作。
  当然,马沙也在注意他的行踪;所不同的是:前面那两个女人是愈来愈焦急,而马沙却愈来愈安心了。
  在这段日子里,姜采惠去过小镇一次,她还费了番心思找到了颜丽娇。她们有过一次长谈。姜采惠希望对方不要有被遗弃的感觉;后来她才发现这个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女人并不担心自己的终身大事。她是关心简正雄的安危;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简正雄是在这个地区出生的,又在这里长大,自然对这里的一切都非常熟悉。其实这段时间内他一直在这个地区活动,由于他非常注意自己的行踪,使他成了“隐形人”。
  刘武超出殡的时候,他订购了不少花圈。有些花圈甚至用了魏苏敏和姜采惠的名字,却没有一个花圈是他具名的。他这样做,就是要某一个人认定他已经消失。
  简正雄深深明白他只有一次出击的机会,因此他必须等,等待一击而中。
  他知道,这个绝对有利的出击机会就在眼前。
  那就是中国人几千年流传下来的习俗——春节。

  二十二
  在黑道上混,树敌在所难免;有了敌人,就要防范敌人的报复。防范又是被动性的;往往在紧张时期局限了防范者的活动。这是黑道人物最伤神的一件事。
  马沙混了十六年,以他的作风来说,必然树敌;也自然有过多次防范敌人报复的经验。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他这次对待简正雄的戒备森严、如履薄冰。
  黑道上经常传闻的火并事件,并不在于当事人的能不能,而在于敢不敢。一个小混混经常放倒一个大角头,就因为他“敢”。十六年来,马沙第一次被人“押”,也是因为简正雄“敢”。这种“敢”的人物就像战场上的敢死突击队,令对手亡魂丧胆。
  眼看春节一天一天地逼近,马沙还在龟缩不前,他的一群兄弟就发急了。春节是他们一年中的旺季。平时他们的场子都只是赌赌麻将、四色牌、扑克之类。春节从除夕到元宵,骰子、牌九一起登场。短短十五天的进帐,超过平常作场子三、五个月的收入。再不动,眼看今年的春节就要泡汤了。
  马沙为了防范简正雄的反击,费了相当大的工夫,也作了重大的牺牲。家不回,姘妇那里不去,小酒家也见不到他的踪影,固定的两个场子也收了;还慎重其事地换了座车。一切一切对他不便那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别的角头已经在耻笑他了。
  “老大!我们有这么多兄弟,为了一个阿雄,怕成这副样子,会被别人笑掉大牙啦!”
  “老大!阿雄早就溜掉了。那个阿娇不是他的相好吗?都找不到他的人……”
  “老大!你今年过年到底打算怎么样啊?要是决心不动,先放句话。我们兄弟就到别处去找几文花花……”
  一群兄弟七嘴八舌,马沙实在罩不住了。其实,他也并非鼠辈;不知道什么缘故,他对简正雄就是有些含糊,只是嘴里说不出来。他也了解到情势逼人,如果再继续龟缩不前,非但他手下的兄弟会星散,十六年拚下来的声望和地盘也将失去。
  于是他下了决心——动!
  不过,他仍然做了慎重的防范。除了挑选两个心腹随时不离左右之外,他还花了十二万元买了一枝转轮枪。冒着可能被警方查获的危险,日夜枪不离身。
  首先,两处停了将近一个月的场子恢复活动。接着,他也和其他角头进行会商,分配春节期间的财源。
  马沙的一动一静都在简正雄的眼中,时机是来了;不过,还没有到最有利的时刻。他还要等。
  这一天,简正雄最小的姊姊秀秀来到了小镇。她一连写了两封信,邀请阿雄今年去她家过年,都没有回信,所以赶来看看。
  来到小镇才知道简正雄已经失踪很久,而且也知道了刘武超被杀的事。她心头一寒,怀疑简正雄是否也遭到了毒手。她在情绪慌乱之下,就跑到分局的刑事组报了案,说他的弟弟一定是被人谋害了。
  新高旅社的枪击案尚未侦破,由于地缘关系,警方也在查辑地方上的不良份子。那位藩警员从来就不认为简正雄是不良份子,因此他是榜上无名。可是,现在秀秀一报案,说她是因为听到刘武超的死讯才联想到简正雄可能遇害。她形容两人是生死相共的好友。
  警方认定刘武超的死因与黑道的恩怨有关,既然简正雄和刘武超有如此深厚的关系,他即使没有涉入,也必了解内情。如今下落不明,不外三个原因:已经被杀;到外地去避风头;或者潜伏在暗中俟机报复。
  为此,警方教秀秀暂时留在小镇,以便随时联系。并准许她雇销匠开门,暂时住在简正雄的住处。
  小镇并不大,过不了多久,透过耳语,就传遍了。自然马沙也知道这件事。他派出一组人马,日夜监视秀秀的行动。
  简正雄知道之后也只有暗暗着急,想阻止也已来不及了。
  这天晚上秀秀躺在她弟弟的床上,正在为弟弟担心,电话铃突然响了。
  她是既紧张又兴奋,连忙拿起电话来听。她想:一定是警方有了消息。
  “喂!······”
  “秀秀!”话筒里响起简正雄的声音。“你搞什么啊?我好好的,没事!”
  “阿雄!你人在那里?”
  “不要问我人在那里,明天一早赶快回家。走的时候跟警察打个电话,就说小孩在家没人照顾——听见了吗?明天一早就回去。”
  “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你放心。”
  “那······你要去我家过年吗?”
  “到时候再说吧!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说我打电话回来过。”
  “我想见见你——”
  “好啦!我过年去你家,在这里不行——我挂电话了。”简正雄那边切断了线路。
  秀秀这才放了心。
  十分钟以后,这件事就传到马沙的耳中了。
  “也许是警察在打电话给她——”
  “不,”那个报信的人说:“我听见她叫阿雄,还说想和阿雄见面,阿雄好像没答应。——老大!人在镇上,这是绝对不会错的。不然阿雄怎么知道有人住在他的家里?”
  判断是绝对正确的。小镇虽然不算大,可是又上那儿去找他呢?马沙不禁皱紧了眉头。
  他身边的贴身保镖一见他又在发愁,说不定心头一寒,今年这个年就要过得凄凉了,连忙献策。
  “老大!长痛不如短痛,我们去将他姐姐押走,逼他出面。”
  马沙摇摇头说:“不能乱来!这个女人刚刚去分局报过案,惊动了条子那就不好玩了。”
  “老大!不到天亮事情就解决了。老大!这样担心下去,我们简直不要过日子啦!”
  “老大!”那个贴身保镖很想邀功。“这件事交给我办,若是办砸了,你用武士刀砍我的脑袋。”
  “你要怎么办?”
  “我现在就开始进行,你老大如果发现不妥,就随时阻止我,好吗?”
  “好吧!”马沙答应了。长痛不如短痛!这件事绝对不能再拖下去。
  那个小兄弟立刻打电话到简正雄的住处去。
  “喂!——我是阿雄的兄弟阿斌——阿雄教我去接你,十分钟之后锁上门,站在路边等我,我骑摩托车去接你——小心一点,不要被人看到。”他放下电话,得意地说:“行了!她一点也没有怀疑。”
  “哼!”马沙板着脸说:“你不要得意,阿雄可能就在附近保护他姊姊的安全。”
  “这正是我的目的。我们另外派几个人开你老大的车先后从后街绕过去埋伏在那里。我接那个女人上车之后,我们的车就在老远跟着。只要阿雄一露面,他就跑不掉。”
  “对!”马沙双掌一击。“妙计!只要他一出现,就用车撞他。将来就算有事,也是过失杀人。”
  那个小兄弟成了指挥官,一时调兵遣将。等他所派遣的几个人出发之后,他也戴上了安全帽。这样那个女人在黑夜中就看不出他是假扮阿斌的了。
  真所谓“智着千虑,必有一失。”他们绝没有想到在这过通电话切断后,简正雄住处的电话又响了。
  “秀秀!刚才是谁打来的电话?”
  “咦?你不是教阿斌打电话来说要来接我吗?”
  “秀秀!你听清楚:放下电话后立刻出来,不要熄灯,不要锁门。你敲隔壁的门,找郭太太,说是我的姐姐。告诉他们,接到了恐吓电话,要在他们那里避一避。然后就一直待在那里。”
  “阿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不要问。没有时间了,快!”
  简正雄就在距他自己住处不到二十公尺的一间杂货店门口的公用电话处。他切断电话后立刻又打电话到潘少刚的家里。
  这位管区警员半夜里披衣起来接电话。
  “喂!小潘,我是阿雄。”
  “老天!你在那里呀?”
  “小潘,现在没有时间跟你详细说明。现在请你听清楚:有人在我住处附近徘徊。你立刻通知警备队派巡逻车过去。不管是骑摩托车,还是开轿车的,全都把他们拦截下来——”
  “阿雄!我要见你——”
  “你听我说,以往,你一直很相信我,请你务必再相信我一次······”
  “我当然相信你。”
  “那就好。你穿好衣服到分驻所去等我,我会带一个大礼物送来,提早给你拜年。”
  “阿雄!到底怎么回事呀?”
  “我要带个杀人犯给你,一个大案子的杀人犯。小潘!你可以升巡佐了。”
  “阿雄,等我跟你一起去。你单独行事会有危险的。快告诉我地址。”
  “不!我决定自己干,请你务必相信我。”
  简正雄放下电话筒,骑着自行车飞快地离去。转眼就隐入了黑暗之中。
  约莫三分钟之后,一辆轿车没亮车灯缓缓从后街行来,在距离简正雄住处约莫六、七十公尺外的暗影中停下。车里坐了四个人。
  “又过了两、三分钟,一辆摩托车来到了简正雄住处的门口,他就是来接秀秀的。他绕了两个来回,可是他却没有见到人。
  他当然不会死心,就下了车向简正雄住处的门口走去。屋里有灯光,可能人还没有出来。女人出门穿个衣服什么的动作奇慢。
  他试着推推门,门一推就开了。
  “小姐!”他试着叫了一声。
  屋子并不大,他跑进去推开浴室的门一看,里面没有人。厨房也是空的。他摸摸床上的棉被,还有余温。
  突然,远处响起警车的鸣叫声。
  他发觉事情不妙,连忙向外冲去。他刚跨上摩托车,还来不及发动,一辆警车已停了下来。明亮的车灯正好照着他。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埋伏在暗影中的那辆轿车一见出了情况,立刻就发动引擎,准备开溜。这时,另一辆警车从另一个方向驶来,把去路堵住了。
  即使他们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深夜聚集车中,逗留户外,巡逻警必然严加盘问,也要用无线电向通报台清查他们的身份。等到放他们离去,也是一个钟头以后的事情了。
  这个时候马沙的家里已经是倾巢而出,只剩下了一个十六、七岁跑腿端茶的小弟,他坐在电话机旁等待出动的人来电报佳音,马沙则有些焦急地在室内踱来踱去。他绝对没有想到他要去“摸”的人此刻竟然“摸”到他家里来了。
  当简正雄一明白情况之后就知道他所等待的绝佳机会终于来临了。他出现在马沙面前时,马沙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简正雄手里拿着一个圆形棍棒似的东西,外面包着手帕。他是用双手拿着的,看上去好像是一枝大型的钢笔手枪。
  马沙身上有枝转轮手枪,但他没有动枪。一方面他不能在自己家里开枪,另一方面他也怕对方先开火。因此,他强持镇定地向对方打招呼:“阿雄!你来得正好,坐!坐!我们是应该面对面地谈谈了。”
  他一面打招呼,一面向那个小弟打了一个眼色。他的用心很毒,钢笔手枪只有一发子弹。他逼简正雄用掉那颗子弹,让那小弟做枪靶子。
  小弟一看老大作了眼色,那敢不听命令,立刻就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
  其实,简正雄手里拿的是一载甘蔗头。因为他吃过钢笔型手枪的苦头,才有了这个灵感。小弟扑上去的时候,他双手握着那根甘蔗头像打棒球似的猛力一挥,敲在那小弟的脑袋上。在小弟身体还没有完全倒下时,他的人已经到了马沙的面前。
  这时,马沙仍然不敢动枪。因为他所认定的那枝“钢笔枪”还没有发射过;何况“枪”口已经瞄在他的肚子上了。
  “小孩子真不懂事,坐!坐呀!”
  “要谈,我们就这样谈好了。”
  “好!好!阿雄!我们有太多的误会……”
  “马沙!不要说闲话!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为什么要跑到虎尾新高旅社去杀林开元和林峥嵘?”
  “老实说,我当时很生气,是去找你的,没想到杀错了人。”
  “为什么杀阿超?”
  “是阿超躲在我的车子里想杀我,我不杀他我就死。这件事我们可以谈,我应该赔刘家一笔钱。”
  “两死一重伤,杀了你也不够本。所以我要把你送上法庭,然后再送上刑场——”
  “阿雄,做兄弟不可以这样的,有恩有怨,我们自己解决。”
  “对不起!我不是兄弟。是你自己走?还是我先把你敲昏,再打电话叫条子来抓你?”
  “阿雄!我马沙也不是省油的灯。告诉你,你的姐姐在我兄弟的手里。”
  “马沙!你是白混了。再高明的花招也不能连耍两次,再笨的人也不会连上两次当。这一回你是失算了。”
  “是吗?”马沙希望在对方脸上看出真假。
  “马沙!你的那一群兄弟现在已经在分驻所了。”
  马沙蓦地一怔。简正雄为什么敢单人匹马闯到这里来?这很明显,他掌握了整个情势。现在,马沙发现不拚是不行的了——
  他念头刚起,手已经展开了动作。他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方手里那枝“钢笔枪”上,等他双手一格,那块手帕脱落,发现那只是一截甘蔗头时,他真是既生气又好笑,身子往后一退,就要伸手拔枪。
  简正雄倒没有想到马沙身上有枪,按照常情推断,他待在窝里,实在没有必要将枪藏在身上。简正雄以为他是要抽刀,于是全力以甘蔗头敲击在马沙的右腕上。
  马沙的转轮枪抽了一半,手腕被重重一击,枪立刻掉落地上。
  简正雄看到掉落在地上的枪,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刚才实在太冒险了,自己现在还能活着,真是侥幸。他的右脚一扫,将地上的枪踢得远远的。
  “怎么样?马沙!象个大男人,自己走。”
  马沙现在已经是全力拼搏了,他猛一低头,斜着左肩,直向简正雄的胸腹之间撞去。这一撞,冲力相当大。简正雄连连退后好几步,倒在地上,他的后脑正巧碰上了一张桌子的腿。
  简正雄感到一阵昏眩。马沙本人也因为冲力过猛撞上了窗台,这使得简正雄喘了一口气,又将身子站直。
  马沙猛地转过身子,他手里多了一根铁钩。那是渔港搬运工卸渔货时用的。有一尺多长,钩尖很利。若是运用巧妙,那也是一件相当犀利的致命武器。
  简正雄现在却是赤手空拳。
  马沙立刻掌握这有利的情势,向简正雄展开无情的攻击。唰地一声,铁钩划过简正雄的左肩,一阵刻骨的刺痛,鲜血如泉水般涌出。
  然而马沙并没有停止攻击,他双目投射出明显的恨意。他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置简正雄于死地。
  简正雄只有拼命地闪躲,最后,那躺在地上昏过去的小弟绊倒了他。
  马沙双手高举着铁钩向他逼过来。
  简正雄的手突然触到一样东西,那是小弟腰间插着的一把匕首,这是他最后求生的希望。
  他的右手握紧匕首的柄把,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在马沙冲过来的那一刹那,他抽出匕首,用尽全力,刺进了马沙的心脏。
  马沙的身子像是被一个高明的魔术师施行了魔法,定定地站在那里。他的双眼上翻,然后向后倒下。
  简正雄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外冲出。
  在冷清的街道上,在砭骨的北风中,简正雄拼尽全力,一口气跑到了分驻所。
  潘少刚正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他看见浑身是血的简正雄时,他差点吓呆了。
  “阿雄!你怎么了?”他连忙过去扶着简正雄。“快!快告诉我,谁是凶手?”
  “我!”
  “阿雄,你昏头了吗?快进里面去。”
  “小潘!我很有信用,是不是?但是,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到底怎么回事?快说啊!”
  “我本来要把那个凶手带来的,很可惜,我办不到。现在,我才是杀人凶手。小潘!请记住,我是自首的,这对我很重要。”
  “阿雄!你杀了谁?”
  “马沙。他就是在虎尾枪杀林开元、林峥嵘,后来又杀了刘武超的凶手,他那群狐群狗党都是帮凶。”
  “我们这边逮了五个人,他们都是马沙的爪牙——来两个人,先送他去医院。”
  “小潘!讨个人情,让我先打个电话。”
  “好!好!”潘少刚一连声地答应。

  二十三
  在简正雄将要移送云林地检处之前,姜采惠及时赶到。她获准和简正雄见面,她真是个有心人,带来了新的衬衫,换下了那件血衣。
  “阿雄,我替你请了律师,而且你是自首的,庭上一定会从轻量刑的。”
  “那并不重要。我打电话找你来,是想请你帮我办一件事情。”
  “你说,我愿意为你办任何事情。”
  “去找颜丽娇,向她说声对不起。教她不要来看我,也不要等我。”
  “阿雄!你——?”
  “你说过你将永远是我值得信赖的朋友。如果这话不假,你就一定要替我办妥这件事。”
  “好!我答应。”
  “你有机会再见到我那位老哥吗?”
  “应该见得到。”
  “告诉他,那个幽灵已经消失了,希望他将心头的幽灵也消除掉。马沙开枪杀错了人,我向他表示抱歉。”
  “我会转告他。”
  “我不希望你来看我,却希望你经常写信给我。”
  “一定。”
  她看着他登上囚车。她想哭,但她却咬牙止住眼泪滴落;她看到了一个真正勇敢的人。

  当简正雄在云林地院、台南高分院出庭时,每一次魏苏敏都坐在旁听席上。很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和姜采惠坐在一起,似乎怕被简正雄看到。偶尔被简正雄发现,将目光投过去时,她也没有丝毫回应。仿佛她是个陌生人,只是为了对刑事诉讼有兴趣才来旁听的。
  有一次姜采惠去看守所看简正雄的时候,他问起了这件事。然而姜采惠却故意将话题扯开了。以后,简正雄也就没有再问。当他发现她在场时,也把她看成是众多的旁听者之一而已。
  在春天来临的时候,简正雄的案子在地院宣判——杀人自首减处有期徒刑十年。恐吓勒索处有期徒刑一年六月。合并执行有期徒刑十年六个月,剥夺公民权八年。
  为了要将案情交代清楚,简正雄供出了敲诈林开元的事。不过,他也隐瞒了一些事实:他和林峥嵘的血亲关系,以及阿斌、武鹤涉及勒索的部份,他都没有提出来。
  判决后的第二天,律师去见他。
  “简先生,因正当防卫而杀人,这么好的理由没有被庭上采纳,实在很遗憾。不过,我觉得奇怪,听说你和林峥嵘先生是双胞胎兄弟,这一点你为什么没有提出呢?”
  “那很重要吗?”
  “犯罪者当时的心理状况也是量刑应该斟酌的要件之一。想想看,你的孪生兄弟遭到枪击,而当时你又遭到死者的致命攻击,在那种情况下你是可能丧失理智的——简先生,如果在上诉时提出,很可能会获得减刑。”
  “情况是这样的:我和林峥嵘可能是孪生兄弟,那也只是可能而已。在户籍资料上没有任何的记载,在法律上是不能成立的。”
  “简先生,现代医学科技很发达,我们可以请求验血,那就无可置疑了。”
  “可靠吗?”
  “绝对可靠。”
  “我看这不太妥当——”
  “为什么呢?”
  “如果他并不是我的孪生哥哥,我似乎在利用自己的面貌、体型等等巧合来作获得减刑的工具;如果他是的,他已经无辜地受到了生理上的伤害,我还让他在精神、自尊方面再受伤害吗?他是个有社会地位的名人啊!”
  “简先生,你太了不起了!那我们就只好试试运气了。”
  在当年的春末、夏初,简正雄的上诉案经高分院及最高法院分别驳回:维持原判。

  一九八○年七月,简正雄移监执行。
  他心平气和地拟定了一个读书计划。并答应姜采惠,他要做一个最上进、最守监规的受刑人,以最好的成绩争取假释。
  过了几天,姜采惠又为魏苏敏送行;她要出国进修。她们共进最后一餐,但她们绝口不谈简正雄;似乎这个人已经被魏苏敏彻底从脑海中逐出了。

  那是一个炎炎夏日的傍晚。姜采惠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一间咖啡室见面,他手里拿着一袋资料。
  “姜小姐,血液是人体中一样很奇妙的东西,关于亲子检验多半是用来鉴定某一个人是不是另一个人的子女,这种案例非常多。你交来的这两份血液要求检验血液所有人是否是孪生兄弟,在国内还没有前例可循。不过,理论应该是一样的……”
  在那位男士停歇下来喝一口咖啡润喉的时候,姜采惠屏息凝神,有些紧张。
  “到目前为止,医学界还没有绝对有效的方法可以鉴定某人是否是某人的子女,或者某人跟某人是否是兄弟,我们用的方法是比对双方的血液,找出它们的不同之处。姜小姐,我比对了你交来的这两份血液,我没有找到它们任何不同之处。
  “那是说……?”
  “他们应该是孪生兄弟。”
  “哦!教授,那太好了!”
  “但不是百分之百的肯定。”
  “哦?”姜采惠又失望了。
  “不是百分之百,只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而已。”
  姜采惠恨不得抱着那位教授给他一个感谢的吻。
  当晚,她写了一封长信给远在瑞士,仍在接受整容手术的林峥嵘,并附上了全份检验报告的影印本。
  她在信中的末段这样写道:
  “……我之所以要做这样一件别人可能认为是多余的事,而又在事后将这件事的结果告诉你,并没有任何用意。我只是想再一次重述正雄要我转告你的话:把藏在心头的幽灵逐出去。那个幽灵并非如阴魂不散地缠着你,他也曾为了血肉相融的另一个个体做了重大的牺牲,几乎包括他的生命。”

  这封信发出后,她感到无比的轻松。
  她终日期盼着林峥嵘的回信,但是她失望了。

  一九八一年九月,也就是简正雄入狱十五个月之后,林峥嵘从瑞士回来了。任何人都不知道这件事。直到林峥嵘打电话给她,她才知道他回来了。
  “采惠,我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你。”
  “我真是高兴极了——”
  “我立刻就到你那里去。”
  “不行啊!”
  “怎么?结婚了吗?”
  “不是啦!我这里还有别人住。一个年轻的母亲和一个刚满周岁的幼儿。”
  “你的经济情况这么糟吗?还要把房间分租出去,看来你应该加薪了。”
  “不不!”姜采惠连忙解释:“那完全与经济情况无关,她是我的朋友,我不能不照顾她······”
  “你真是个大好人,总是那么热心······”
  “我过去拜访你,好吗?”
  “不!我们在外面见。”
  “说个地方吧!”
  “采惠,我对台北已经相当陌生了。”
  姜采惠就说了一个地方——她住处附近的一家西餐厅。林峥嵘说他半小时以内到。
  坐在西餐厅里,姜采惠一直想着,整容之后的林峥嵘会有什么改变——对!他的语气、声音都改变了,显得那么柔和、谦虚——哎呀!刚才就应该赞美他几句的啊!
  一个男人在她面前坐了下来,向她微笑。
  她楞楞地看着那个男人,突然,她看出来了,是林峥嵘。他的轮廓还依稀可辨。可是,五官都变了;变成了另一副面孔。更成熟、更英挺。
  “还好吗?”
  她还在发楞。嗯!这样也好,彼此再也没有面貌相同的困扰了。
  “采惠,你怎么啦?”
  “我在发楞啊!真是鬼斧神工啊!”
  “要不是我妈坚持我这么做,我早就放弃了。你知道吗?植皮、修补、左右对称,前前后后一共动了大小二十一次手术。把人都磨死了!”
  接下来,他谈那些稀奇古怪的手术,谈瑞士风光,谈热情的护士小姐。他就是不提那封信和那些血液检验报告,更不提简正雄。
  最后,他提到了魏苏敏。
  “苏敏在比利时,你猜她念什么?”
  “现在的魏苏敏,我对她一点也不了解。”
  “她在念神学院。”
  “哦!上帝!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呢?”
  “你去问你刚才呼叫的上帝吧!”
  他还没有提到简正雄,姜采惠快急死了。
  “采惠,在短时间内我还不会和外界接触,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托你办一下。”
  “别客气!你吩咐好了。”
  “开元叔过世之后,他所有的那两家公司经营得也不好。听说这两年来已经亏损了不少。”
  “那与林氏集团已经无关了。”
  “你听我说,明天一上班你就跟‘林氏渔业’和‘林氏船舶机械’这两家公司的负责人联络,问他们卖不卖?”
  “峥嵘,你还是没有变。”姜采惠笑了。“你始终对那两家公司不能忘情,对不对?”
  林峥嵘未置可否,又接着说下去:“告诉他们,我们照两年前他们脱离林氏集团时的价格收购,这两年的亏损全部由我们负担。”
  “条件太优厚了,这可能要先经董事会通过吧?最少要先提交三人小组——”
  “不!这笔交易与林氏集团无关,是用我个人的名义买下来。”
  姜采惠没有说话,她想不透林峥嵘何以要这样做。
  “采惠,记着要常常打电话给我,在我没有回到公司工作以前,我是很寂寞的。”他站了起来。
  他始终没有提到简正雄,姜采惠心里好恨。她心里呐喊着:他没有变!完全没有变!只是那张脸变了;他内心仍是那样冷漠无情。
  姜采惠当晚寄信给狱中的简正雄,她本来想在信中狠狠将林峥嵘骂一顿。写了又撕,几易其稿,到最后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到林峥嵘已经回国了。
  几天后,简正雄的回信来了,谈了许多,也是绝口不提林峥嵘。姜采惠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哼!真不愧是孪生兄弟,全是同样的别扭脾气。

  中秋节的时候,秀秀带了月饼和一些食物去探望。这时,简正雄因成绩优异按照“行刑累进处过条例”已经晋级。因此,他在和家属接见时有较长的时间。
  他们聊了许多,突然简正雄想到了颜丽娇。
  “对了!秀姊!我们茄萣乡有一个阿娇……”
  “我知道。她不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吗?”
  “秀姊!我也不怕你笑我……就在我出事的前不久,我还答应过要娶她。唉!没想到……”
  “阿雄,不要为这些事烦心。好好在里边修身养性。她已经嫁人了。”
  “哦?”
  “你以为人家还会等你吗?你也真傻。”
  “不!秀姊!我没这个意思。我就是怕她死心眼一直等下去,她真的……?”
  “不会错。今年春天她回家我还见过她,抱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你不用为她操心啦!”
  “那就好!那就好!”
  这一夜,简正雄躺在监房里却是久久不能入睡。听说颜丽娇嫁了人,已生了孩子,他的确宽心不少;但也感叹良深。海誓山盟,只不过一瞬间就成过往云烟。魏苏敏如此,颜丽娇也如此。倒是那个他将她看成朋友的姜采惠一直不停地来探望他,写信来勉励他。看起来,友情显然比爱情来得可靠。

  一连忙了十天,姜采惠总算完成了林峥嵘交代的任务。顺利地收购了“林氏渔业”和“林氏船舶机械”这两个相关企业。这一天,林峥嵘打电话给她。
  “妈要请你到家里来吃晚饭。”
  “请我?真是受宠若惊。”
  “赏光吗?”
  “伯母邀请,我还敢不来吗?”
  姜采惠也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上美容院了。她特地去做了头发,穿上新装,还对镜化了淡淡的轻妆。这才发现眼角已出现了细细的鱼尾纹。哦!已经三十啦!没关系,我不在乎的。
  黄碧娥的白发似乎多添了些,精神倒很朗健。
  “监察人您好!”姜采惠很有规矩地行礼。
  “这么称呼太生疏了吧?”
  “伯母!对不起!”姜采惠连忙改口。
  满桌子的菜,就只有他们三个人。母子俩轮番向姜采惠敬酒,说些“这些年来你辛苦了”之类的应酬话。
  姜采惠却不敢多喝酒,她总觉得今晚的餐叙不太寻常,因此保持了戒心。
  饭后。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林峥嵘这时说话了。
  “采惠,你这次帮我办理收购两家公司的事,按商场规矩,你应该有佣金可拿的。可是,我又怕金钱会污辱了你。所以我送了你一份小礼物。”
  林峥嵘从柜子上拿下一个中型的牛皮纸袋子交给她。
  “那就谢啦!”姜采惠打算折叠起来收进皮包。
  “你不想看看吗?”
  “不礼貌吧?”姜采惠表现得很有分寸。
  “还是打开来看看吧!”
  姜采惠从纸袋中抽出来两张厚厚的铜版纸,她一看之下,当场楞住了。
  原来是两张聘书,聘请她为“林氏渔业”的总经理,以及“林氏船舶机械”的业务监察人。
  “还喜欢吗?”林峥嵘笑着问。
  “峥嵘!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不是开玩笑——”
  “你听我说,我一点经验也没有——”
  “你在林氏集团干了八年,那就是经验。采惠!我目前没有法子亲自去管理那两家公司,只有找一个我可以信赖的人。说起来好听,送你一件礼物;其实,我是请你帮忙。”
  “我要考虑、考虑,这副担子太重了。”
  “先试试看再说好吗?”
  这时黄碧娥插嘴说:“峥嵘,你们的公事说完了吗?我想和姜小姐单独聊聊。”
  “好!好!我去洗个手。”林峥嵘走开了。
  “姜小姐!你比峥嵘大两岁吧?”
  “我已经三十了。”
  “前两年,峥嵘刚从美国回来,因为公事上的关系,他经常和你在一起,还引起了不少风风雨雨的。”
  “我知道。”
  “人啦!要经得起考验。我也没有到老眼昏花的程度。我知道,不管在公、在私,你对峥嵘都是尽心尽力、无微不至。”
  “哪里,是我份内的事。”姜采惠心头一直在嘀咕,这位老人家到底要说什么呢?
  “姜小姐,我想问个实在不该问的问题:你——你一直没有男朋友吗?”
  “伯母,不瞒您说,以前我有过一个男朋友。他急着要结婚;那时我才进公司两年。满腔都是想创事业的热诚,所以就那么吹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交过。老实说,也没有时间。”
  “其实,做个女人早晚都是要结婚生孩子的。”黄碧娥突然叹了一口气:“唉!我今年已经六十八岁了。到了我这个年龄若是说还不急着想抱孙子那是假话。可是,峥嵘他是一点也不急。”
  “魏小姐那边——?”
  “苏敏是我的外甥女,我这个做阿姨的也不能在背后说她坏话。我看八成是没指望了。”
  姜采惠没有吭声,在这种话题上她是很难接口的。
  “姜小姐,你很能干,人品也好。峥嵘在我面前一直夸你。如果我这个做母亲的代他向你求婚,你会答应吗?”
  姜采惠楞在那里。这是他们母子商量好了的吗?先来两张聘书,或者暗示她,倘若她肯嫁,那两个公司就是她的了。这算什么呀?
  “不瞒你说,姜小姐:这件事峥嵘并不知道。不过,只要你答应,我就可以做主。”
  姜采惠松了一口气,自己方才错怪了林峥嵘。
  “伯母,承您抬爱,我真是受宠若惊。不瞒您说,我虽然和以前的男友分手,心里还是在爱着他。我——我不可能再去嫁别人的。”
  “那……他结婚了吗?”
  “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
  “那你还等什么?”
  “我没有再等什么。我只是觉得,我心里还爱着以前的男友,对我要嫁的男人将很不公平——伯母,我会永远是峥嵘的好朋友、好帮手、永远是林氏集团忠心尽职的好职员。绝不可能成为林家的好媳妇。”
  “唉!”黄碧娥吁叹着。“看来我们是没有缘分了……姜小姐,你不会怪我冒失吧?”
  “那里!有负您的抬爱了——伯母!我先告辞。”
  林峥嵘适时出来,送她出门。
  来到门外,他轻声说:“采惠!很抱歉!我真没想到。不过,你应该可以原谅老人家的心情。”
  “峥嵘,你应该谢谢我。”
  “为什么?”
  “是为了你,我才严辞拒绝了。”
  “采惠,没有谁比你更了解我了。现在再谈谈正事,明天你就准备办理移交,那边很需要你。”
  “我只答应先试试看。”
  “不用试。你在任何一方面都是一流的。除了爱情之外。”
  “什么意思?”
  “因为你的格调和品味都很高,很少有那个男人够资格和你谈恋爱。”
  “你真会捧人!”姜采惠突然语气一转:“问个傻问题:你和魏苏敏真的不可能复合了吗?”
  “你明明知道答案,还要问我。”
  “可是,当你受伤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我看她当时的表现,真认为你们又可以重新开始了。”
  “老实说,我很为她担心。”
  “为她担什么心?”
  “你将来会明白的。”
  姜采惠没有再问下去。林峥嵘的确和以前改变得太多。但是她对他仍然深深不满;因为他绝口没有提起简正雄。简正雄为了缉凶才入狱,即使站在道义上也应该问问简正雄的近况啊!

  尾声
  一九八六年四月。
  简正雄终于获得了假释。他提着简单的行囊在典狱长的祝福声中走出了台南监狱。
  南台湾初夏的骄阳已经很够劲了。他迎着强烈的阳光仿佛看见有人向他招手。那是谁?是来接他的吗?连他自己也算不准到底那天出狱。
  他将手搭在额头上再看过去,发现向他招手的人竟然是姜采惠。她站在一辆银灰色小轿车的旁边,前座的两扇车门都打开了。
  “阿雄,”她大声嚷着:“欢迎新生。”
  他走过去,笑着说:“你经常都在做些令人意外的事,是不是?”
  她接过他的行李,丢到后座。然后他们上车,车子缓缓驶动。
  “小姐!你知道我要上那儿去吗?”
  “对不起!目前你暂时要听我支配。我在台南大饭店订了一个房间。你先理发、洗澡,然后换新衣服,再吃一顿丰富的午餐。”
  “要替我驱除晦气,是吗?”
  “新人新气象嘛!”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舒适的餐厅享受海陆大餐了。
  “阿雄,六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你知道那道高墙之外的世界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吗?”
  “也许一切都变了。只有我们的友谊没变。”
  “这话听起来真教人舒服。”姜采惠突然口气一转:“阿雄!你听说过双子星传奇的故事吗?”
  “双子星?”他迷惑地摇摇头。
  “天有数亿个星星,其中有一个双子星,它是两颗星并连在一起的。它们一起运转,发出同样的光芒。而其他星星都是孤孤单单的。由于双子星的特殊,引起了宇宙之神的嫉妒,就念了咒语,从此这座双子星就分开了。一颗在南,一颗在北。它们的位置永远都在绝对相称的定点上。即使用最精密的六分仪去测量,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偏差。非常令人惋惜,它们从此以后非但不能并列在一起同时运转,也不会同时发射光芒,总是一明一暗、一现一没。如果宇宙之神再发慈悲,再让它们会合在一处,那该有多好。”
  简正雄知道她说这个故事的用心了。只淡淡地说:“你还真会编故事。”
  “阿雄,你一共寄给我一百一十三封信,从来没有提到过他。为什么?”
  “我怕他又说我是阴魂不散——对了!他的整型手术做得怎么样?”
  “非常成功。不过,完全变成了另一张面孔。以后,你们再也不会为了彼此相貌相同而感到困扰了。”
  “他和魏苏敏早就结婚了吧?”
  “魏苏敏现在人在非洲。”
  “她跑到非洲去干什么?”
  “在你还没有服刑之前,她就到比利时去了。她念神学院,毕业之后,她就当了修女。”
  简正雄楞在那里。不管魏苏敏做了什么,都可以说她傻。唯独她做了这个选择无法去责备她。也许,这是一个令人惋惜的选择,而她的选择却可能是非常正确的。
  “你不是说过吗?各人面前都有一条路。”
  简正雄没有再说话,他的脸上有了阴影。
  “阿雄,我本来不知道你今天出狱。是他昨天晚上打电话告诉我的。”
  简正雄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林开元在南部有两家相关企业——‘林氏渔业’和‘林氏船舶机械’,他过世之后,一直都在亏损。峥嵘回国之后就将那两家公司买了下来。我现在就是‘林氏渔业’的总经理。他昨晚在电话中告诉我,要把这两家公司交给你去经营。”
  “我?!”
  “他还说,如果你认为‘林氏’两个字不太妥当的话,你可以将两家公司改名。”
  “怎么?这是我坐牢六年的代价吗?告诉他,我坐牢与他无关。他不必用这种方法来补偿我。”
  “他又不是将公司送给你,是交给你经营。”
  “我不是那块料。”
  “阿雄,不要闹意气,你总是要创一番事业的。”
  “不错,我是要创一番事业。我要脚踏实地从头干起,不然我这六年牢就白坐了。我踏出监狱的大门所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所说的‘欢迎新生’。你放心,从今天起,绝对是一个崭新的简正雄,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们真是同样的别扭。”
  “你不是说双子星分开之后始终是一明一暗吗?就让他灿烂明亮,让我晦暗无光好了。”
  “阿雄!你教我怎么回覆他呢?”
  “替我谢谢他。如果他对那两家公司没有兴趣,我愿意买下它。不过时间可能要等到二十年以后。”
  姜采惠笑了,也许她私心中还赞成简正雄的做法呢!
  “好了!是你开车送我回家吗?”
  “家?你的家在哪里?”
  “原来你已经忘掉了,那我就自己坐车走了。”
  “阿雄!不管你要去哪里,今天你要跟我去台北。”
  “对不起!我现在还不想见他。”
  “不是要你去见他,是要你到我住的地方去一趟。”
  “你现在不是住在南部吗?”
  “没错。可是我台北的住处还在,我也经常回去。”
  “采惠!你把我带到那里去干什么?”
  “放心!我不会将你‘金屋藏娇’的。”
  “也许我正求之不得哩!”
  “好!到了那里你还敢再讲这句话,我就佩服你。”
  “采惠!你到底玩什么花样啊?”
  “阿雄!我是个玩花样的人吗?”
  “应该不是。”
  “那就上路吧!”
  车在向北行驶的途中,简正雄暗暗在打量坐在驾驶座上的姜采惠。她有三十四岁了吧?虽然在她笑的时候眼角处出现了三两条很细的鱼尾纹,却更加增添了成熟的风韵。她也懂得穿着与打扮了。突然,简正雄引起一阵遐思。
  他连忙一正心神,消除了那股遐思。同时暗暗地责备自己:你不要胡思乱想了。能够得到她的是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简正雄!你还不配!
  车到台北的时候,已近傍晚。姜采惠停好车,落落大方地挽着他:“阿雄!来吧!······不要用那种怪异的眼光看着我!”
  在电梯中,她一直对他笑着。在简正雄的感觉中,她的笑容就是世界上最难破解的谜题。
  出了电梯,简正雄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脚步,看着她取钥匙开门;仿佛每一个下一秒钟都会有炸弹爆裂开来似的。
  进入屋内,姜采惠就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口里嚷着说:“终于回到家里,好舒服!”
  然后,迳自往浴室走去。
  这时,简正雄才发现屋内还有一个人。那人站在窗边,夕阳的余晖正投射在她的脸上,泛出金红的耀眼色泽。长长的黑发如瀑布般披洒下来。那是一个梦;一个遥远、褪色的梦。此时此刻那个梦突然从时光隧道涌出来,简正雄还无法承受。
  那个人竟然是颜丽娇。
  她的面部是沉静的,眸子中呈现出来的神色却相当复杂。一个最高明的化学分析师也无法将其中所包涵的成份分析出来。
  “我没有想到你也会在这里。”简正雄腼腆地说。同时也在暗暗骂着姜采惠。这一定是她的恶作剧。
  “好吗?阿雄!”
  “嗯!很好!你呢?”
  颜丽娇的嘴唇在蠕动,却一时发不出声音。突然,她象一辆加足了油门的机车般向前猛冲,冲进了简正雄的怀里。双手全力地箍住他的腰,用力、用力,她的面颊紧紧压在他的胸膛上。
  简正雄的双手却高举在空中,他无法去配合对方的热烈和渴求;因为秀秀的话适时在他耳边响起……她结婚了……她已经生孩子了!
  对!他不能去拥抱别人的妻子。
  “阿娇!”他试图作委婉的解释,但他找不到适当的词句。“——不要激动,也不要责备我。我——我实在没有想到以后会……会那样……”
  “阿雄,”颜丽娇在轻声啜泣。“不要说,什么也不要说!”
  “可是——”
  “抱我!用力地抱紧我!”
  简正雄很想抱她,可是他的双手僵硬了。不管多么用力,它们都无法垂下去。
  这时,姜采惠从浴室出来了。她以一种近似旁观者的冷淡语气说:“阿娇,当心把他吓坏了!”
  颜丽娇连忙松开了简正雄,背过身子去拭干了眼泪,然后往厨房跑去。
  “惠姊!你陪阿雄一下,我来炒菜。今晚我们在家里吃饭。”她好象是女主人一般。
  简正雄埋怨地说:“采惠,你不够朋友!就算你存心要我对她说一句忏悔道歉的话,你事先也应该对我说明白呀!”
  “已经隐瞒了六年多,又何必急在这几个钟头?”
  “你说什么?”
  “阿雄,当你还在审判的时候,阿娇就已经怀了你的孩子。”
  “什么?她怀了我的孩子?”
  “难道不是吗?是不是还要再去检验一次血液?反正我已经为你们兄弟俩做过一次了,再多一次那更是经验丰富。”
  简正雄困惑地摇着头,他甚至不明白姜采惠在说些什么。
  “当时,我把你的话转告她。可是她已经怀了孕,怎么办?逼她去堕胎吗?而且,这个坚强的小女人说了一句令我非常感动的话——不管要等多少年她都要等。”
  “可是——”
  “在你的案子审理当中,她的腹部已明显隆起。我们不希望你因这件事而焦虑。一个孤单无助的少女怀了孕,而她的男人正因杀人罪在接受审判——阿雄,你会忧心如焚。我们甚至担心你会做出逃狱的傻事来。”
  “后来你也一直没有提起这件事。”
  “我们希望你以最快的时间,最好的成绩得到假释。阿雄,人的变化太大,谁又能肯定你什么时候能够得到自由?老实说,这件事我有些自私。如果阿娇熬不下去,中途有了改变,你也不会受到伤害。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
  “孩子呢?”
  “别光想着孩子,你应该先到厨房去拥抱孩子的母亲。
  姜采惠拉他起来,推着他。这时,卧房门打开,一个男童出现在房门口,怯生生地望着简正雄。
  姜采惠放弃了大的,牵着小的,缓缓向简正雄面前走过去。同时温和地说:“小宝!今天有一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客人,你欢迎吗?”
  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都相互凝视着。是那么陌生,又仿佛是那么熟悉。
  小宝突然转过头去,怯生生地问姜采惠:“阿姨!我要怎么称呼这位先生呀?”
  “我想想看——嗯,他有个名子叫‘爸爸’——”
  “阿姨爱说笑!妈妈说过,要和她结婚的人才可以叫爸爸,他没有和妈妈结婚——”
  两行热泪不知什么时候正滚落腮边,简正雄冲过去,抱起他的儿子,高举,旋转,飞舞······
  姜采惠紧紧地抿着嘴唇,似乎在隐忍她激动的情绪。她以脚去找她的高跟鞋,套上,悄悄退出。
  颜丽娇端出两盘菜来放上餐桌。她没见着姜采惠,连忙问道:“咦?惠姊呢?”
  “走了。”
  “哎呀!你这个人!为什么不留她吃饭呢?”
  “各人面前都有一条路!为什么要勉强留人家?”
  (全文完)
  Q群7649715中华武侠小说,古陌阡OCR,2025.8.7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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