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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库] 朱羽《恩怨美人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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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8-7 17:08: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恩怨美人枪  台湾 朱羽著
  目录
  一 美女陷井
  二 山庄艳遇
  三 老友重逢
  四 蛇蝎美人
  五 将计就计
  六 透露真相
  七 各怀鬼胎
  八 双雄对峙
  九 自暴自弃
  十 虚与委蛇
  十一 引君入瓮
  十二 人为财死

  一 美女陷阱
  夕阳像一匹金色的锦缎,张挂在西边的天际,它的光辉照射着大地,使林木显得格外华丽秀雅。
  魏平缓缓地穿出树林,向那将坠的夕阳投以依依不舍的目光,转身向不远处的“绿园”走去。
  这家酒店的名字不但取得很雅,也的确名实相副,从内到外,只见林木葱郁,充满了生气。居住在这儿的旅客,就像投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但并不远离都市的繁华,这到龙城的市中心只需十分钟的程。
  在小径上,有个服饰洁净的中年男子向魏平走过来。魏平老远就认出他是“绿园”的主人金照东——一个貌相忠厚,予人好感的韩国人。但是,魏平却无意和他打交道,因此当两人将要面对面时,他连忙低下了头。
  “魏先生在榆树林中散步吗?”金照东却先向他打招呼了,他的中国话说得好流利。当然,龙城的居民有百分之七十是中国侨民,作生意的人若不会说中国话,是行不通的。
  魏平再不能躲避他了,只得抬起头来,以笑脸相迎:“原来是金老板!”
  “魏先生在这儿还住得惯吗?”
  “不错,”魏平衷心赞许,“龙城是个海滨都市,却难得有这样一座山峦,又有这样一座树林,再加上你的‘绿园’,真是美极了。”
  “谢谢你,这个送给你,希望能带给你幸运。”
  魏平这才注意金照东手里拿着一个用布制的玩偶,看装束是标准的韩国打扮,想必是韩国民间传说的幸运之神。
  他自然不能拒绝对方的好意,于是双手接过,连连说道:“多谢!多谢!”
  “这是我国的幸运之神,只要魏先生带在身边,就会旅途平安……”
  金照东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榆林间传来“砰”地一响,接着是一阵尖锐的呼啸,稍具常识的人都知道有一粒枪弹向他们射来。
  他们的反应是完全相同的,二人一左一右地滚向路边匍伏在草丛间。同时微微抬起头部,向榆林间探看动静。
  足足有五分钟之久,林间一点动静也没有。
  金照东先站了起来,一面拍打身上的草屑,一面向魏平说道:“没事了,开枪的人必定已经逃走了。”
  魏平也站了起来,以一个游客来说,遭遇到这种非常情况必定会惊慌万分,而他却非常地镇定。只是淡淡地说:“也许是一粒流弹。”
  “不是流弹,是幸运之神为你化解了凶险。”金照东的语气很凝重,同时捡起落在地上的布制玩偶,高举在魏平的面前。
  玩偶的右眼处有一个枪洞,魏平记得当时将玩偶挟在肋下的,那么,方才那粒枪弹也就是从他的胁下穿过的了。
  默然许久,魏平才喃喃自语地说:“难道有人想暗中杀害我?”
  “不!以我看是想警告你。”
  “警告?”
  “是的,”金照东的目光突然变得深沉起来,非常锐利地投射在魏平的脸上。“魏先生,我能请问你从事何种行业吗?”
  “新闻记者。”
  “哦?以前是否从事过别的行业?”金照东紧接着又加以补充:“我的意思是——你是否作过比较特殊的行业。”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从好的方面说,你是否作过警探?从坏的方面说,你是否在黑社会阶层里……”
  魏平很快地打断对方的话:“都没有。”
  “那就怪了?”金照东开始喃喃自语了。
  “金老板,”魏平沉声说:“听你的口气,似乎知道开枪的人是谁了?”
  “知道。”
  “是谁?”
  “也是一位韩国侨民,是一个职业枪手,当他杀人时,每一次都是以枪弹射穿死者的右眼。”
  魏平那张镇静的面孔立刻起了很大的变化,他的嘴角扭曲,双眼瞪着,目光闪烁不定。但是在一瞬间,他又恢复了常态,轻轻地点了点头:“我认识他。”
  “你认识他?”现在又轮到金照东吃惊了。
  “如果我记得不错,他名字好像叫张善臣。”
  “不错,他叫张善臣。”
  “韩战期间,他是贵国一家报纸战地记者,那时我刚出道,也被派到贵国采访战地新闻,在战场上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他曾向我夸耀他的奇特枪法。他说,他最喜欢猎野兔,而每一次都是射中野兔的右眼部位。”
  “哦——”金照东吐了一口长长的气。“想不到你们还是朋友。”
  “不!”魏平连连地摇头。“我和他谈不上是朋友,事隔十多年,我们若再见面,彼此都怕认不出来。”
  “哦!”金照东的神色缓和了一些。“魏先生,你认为这件事需要报警吗?”
  “不必了!我不希望在旅行中惹麻烦。”
  “这样也好!”金照东非常热诚地说:“为了给魏先生压惊,今晚我这个作主人的要奉请一杯水酒。”
  “那不太好意思……”
  “不!不!魏先生一定要到,借机会我将介绍舍妹金惠姬与你认识,她最喜欢中国朋友了。”
  魏平自然不便推辞,也就点头答应。不过,在归途中他的心思完全被方才那一枪所占据了。因此他和金照东没有再作交谈。
  金惠姬约莫二十三、四岁,体态修长丰满,面庞秀丽姣好,尤其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更是透露出万种风情。一见面之下,魏平就给了她一个评语:艳而不妖,媚而不野,是个道地的美人胚子。
  金照东兴高采烈地说:“惠姬,你不是喜欢认识中国朋友,这是从香港来的魏平先生。”
  “你好!”金惠姬大方地伸出了白皙的手。
  魏平轻轻地与她一握。
  “这位是申永昌,韩国同胞,他为我掌管‘绿园’。”金照东先介绍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然后又指着另外两个年轻人说:“他们是我的助手,唐飞、方志海,都是贵国同胞。”
  魏平一一和他们寒暄。
  这一顿酒宴虽说有些突然,席间却非常欢洽。在金惠姬频频劝敬之下,魏平喝了不少酒,而他却毫无醉意,看来他的酒量不小。
  突然,金照东的话锋一转:“魏先生,你不打算研究一下张善臣那一枪的动机吗?”
  魏平也放下了杯子,缓缓地说:“据金老板说,对方意在警告。”
  “是的。”
  “他为什么要警告我呢?”
  “他可能误会你是一个枪手。”
  “我像一个枪手吗?”魏平耸了耸肩。
  坐在他对面的唐飞插口说:“你外表威严,的确很像。”
  金照东接着说:“因为你和我并肩在行走,他可能怀疑你是我请来对付他的枪手,因此发枪向你警告。”
  “你也请枪手?”魏平不免诧异。“难道你也是黑社会的首领。”
  金照东愣了一愣,才说:“我虽然不是黑社会人物,可是平时受黑社会压制剥削太多,也可能聘请枪手来保护自己的权益。”
  “你请过枪手吗?”魏平问。
  “现在准备请。”
  “有对象吗?”
  “有的。”
  “谁?”
  “你。”金照东一本正经地指着魏平的鼻尖。
  “哈哈……”魏平狂放地笑了起来。“我做梦也没想到过我会做枪手,金老板,你找错人了。”
  金惠姬在一旁娇笑地插嘴说:“哥哥没有找错人,你是天生的枪手,反应灵活,身体健壮……”
  说着,娇媚无限地将身体往魏平身上靠过去。魏平竟然借着三分酒意,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对于他的轻浮动作,在座四个男人丝毫没有不悦之色,反而相视作了一个会心的微笑。
  “惠姬所说的一些条件还在其次。”金照东说得很慢,字字清晰:“一个枪手最主要是要有一根泼辣的食指,你的指头正是那样。”
  魏平倒满一杯酒,一口气喝干,啧啧有声地说:“说实话,我倒还玩过几天枪,不过,没有杀过人。你们既然认定我是一名枪手,那我就不妨承认吧!”
  “能接受我们的聘请吗?”金照东紧紧地追问道。
  “什么条件呢?”
  “随你说。”
  “真的?”
  “只要你提出来,我一定遵办。”
  唐飞和方志海插上了嘴:“魏兄,金老板是个很四海的人,只要魏兄一句话,咱们老板绝不会小气。”
  “钱——我不在乎。”魏平潇洒地耸动着肩头说。
  “那么——”金照东的头颈伸得很长,似乎极欲得到答案。
  “我喜欢女人。”
  “说!”金照东面现兴奋之色。“要什么样的?要多少?”
  “别将我看成饭桶,我的胃口不会那样大。”
  “传说枪手对女人都是很贪婪的。”
  “我不贪,一个就够。”
  “那更好办,要什么样的?”
  魏平转脸向身旁的金惠姬看了一眼:“金先生不妨看看令妹吧!”
  “她?”金照东想不到对方会这样直截了当,难免吃了一惊。
  申永昌一直不曾开过口,这时才插嘴问道:“魏先生是要惠姬做你的女友,还是情妇?”
  魏平皱了皱眉头:“如果在韩国,女友和情妇还有分别吗?”
  “当然有分别。”
  “那要看金惠姬愿意做什么人。”
  金惠姬一张粉面羞得通红,头颈低垂,然而口里却像糖蜜似地叫着:“不来了,你好坏!”
  魏平厚着面皮说:“金老板,看样子金惠姬小姐已经愿意,只待你批准了。”
  金照东面上闪过一丝不快的神色,但他却用力地一点头:“好!只要你们两厢情愿,我不管。”
  “谢啦!”看起来颇有绅士风度的魏平,竟然油腔滑调起来。
  金照东突然神色一正:“你的要求,我们已经照办了,现在我们有点小要求,你能办到吗?”
  “卖命都可以。”魏平说得毫不考虑。
  “不要你卖命,只要你除去张善臣。”
  魏平突然沉吟起来,默然良久才语气缓慢地说:“目前我只能做到抵制他,除他尚有待时日。”
  “多久?”
  “这你不能限定,也许明天,也许明年。”
  “好!”金照东结束话题,“这问题保留以后再谈。”
  “那我就先休息啦!”魏平说着半拥半抱地和金惠姬相拥着走出餐室。
  临出门时,金惠姬竟然回过头来,对她哥哥作了个得意而又傲然的微笑。
  金照东关妥房门,比了一个手势,其余三个人相继离开了餐桌。金照东不知在何处按动了一下,酒橱缓缓转动,出现了一道密门。
  四人进了密室,那酒橱又自动还原。
  这是个约莫十尺大小的房间,一个木架上放着五、六支不同型的枪支和两具望远镜。
  房间的另一角落有一小门,门上挂着一把大型钢锁,也不知通向何处。
  四个人分别坐下,申永昌首先说话:“这个姓魏的,的确是枪手吗?”
  他是“绿园”的经理,或者他是金照东在某方面的高级副手,他有着精明的双眼和冷静的头脑。他满脸斯文,浑厚,体态发胖,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他也不会是一个赳赳武夫。但无疑问,他是金照东的智囊。
  他这话当然是在问金照东,后者却在低首沉吟,于是方志海抢着回答说:“我看他是一个枪手。他端起酒杯时,我曾注意过他的手,稳定而有握力。无论他端杯子时有多么快,杯中的酒液都未荡漾过。从这些地方看来,他应该是个受过严格训练的枪手。”
  金照东接下去说:“对!你看得很准,不过,你方才所说的,那只是一个枪手最起码的条件。这个人不但是个枪手,而且是个很杰出的枪手。小方,我要考考你,你知道看他什么地方?”
  方志海笑着摇摇头。
  金照东又转头向另一个:“唐飞,你说。”
  唐飞也摇摇头说:“这我可看不出来。”
  “告诉你,看眼!”金照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明天你们可以注意一下魏平的眼神,满澄而明亮。当他目不转睛地看一样东西时,眼皮都不会眨动一下。当他转动眸子时,却又快如闪电。”
  三个人似乎都听得津津有味,竟然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照东。
  良久,唐飞才开口说:“枪手很多,杰出的难找。像他这样的高明枪手没有人雇用空闲着,却有些使人怀疑。”
  金照东微笑着说:“唐飞,你很多疑。不过,我倒希望有一个善疑的部下为我注意一下小节。现在说说看你怀疑一些什么?”
  “我怀疑他是一个职业警探。”
  金照东点点头说:“当初我也曾这样想,不过现在已不必怀疑了,半瓶威士忌和惠姬的媚眼已使他暴露了原形。尽管他外表装得像绅士,但他心里却邪恶肮脏。在黑社会混过的人,不管如何伪装也休想逃过我的眼睛。”
  唐飞又问:“他真的和张善臣认识吗?”
  “假的。”金照东毫不思索地一口回绝。“我想,他和张善臣不可能认识。”
  方志海提出了疑问:“既不认识,他又何必吹牛呢?”
  金照东喃喃地说:“也许他是想借机抬高身价。他先前不承认他是枪手,后来又承认了,这证明也是一个善于卖弄玄虚的人。”
  唐飞提出了警告:“老板,以后对他可得小心点!”
  金照东冷笑着说:“哼!只要他钻进了我的圈套,他就得老老实实地为我卖命。”
  这时,申永昌看了看表,低声说:“我看差不多了吧!”
  申永昌站了起来,在墙上摸索了一下,墙壁中间一方木板自动滑开,夹层里面放着一台自动摄影机。
  申永昌在窥孔张望了一下,回过头来说:“可以开始了。”
  金照东点了点头,申永昌立即开动摄影机的开关。
  屋内很静。申永昌专心一致在照拂他的摄影工作,方志海垂首静坐,唐飞则有轻微的兴奋之色。
  唯有金照东显得神情不安,这一部肉体派电影的女主角是她妹妹,毕竟是件令人感到难堪的事。
  半个小时过去了,这段时间,在邻室的两个人来说,也许尚嫌太短,而这边四个人却觉得这段时间太长了。
  申永昌关掉摄影机,将墙壁恢复原状,吁了口气说:“好了!”
  金照东也轻松地透了一口气,吩咐说:“底片等惠姬亲自冲洗,这是她交代过的。谁也别好奇地去偷看,惹火了她就麻烦大了。”
  言下之意,金照东对他妹妹显然有几分畏惧,其余几个人自然纷纷点头应是。
  “好了!大家休息吧!”金照东摆了摆手,但他突又想起一件事。“噢!老申,那批照片都准备好了吧?”
  “好了。”申永昌说,“全部彩色精印。”
  “嗯!明天就要寄出,议妥价赶快交货,也好了桩心事。这是我们头一次买卖,出毛病就不上算了。”

  二 山庄艳遇
  在邻室中,一双男女方在浴室里涤尽汗渍,懒散地回到床上,有一段时间,彼此都没有交谈。
  过了许久,金惠姬才侧过身来,右手轻柔地在魏平的胸膛上摩挲,目光也斜斜地睇视着他。红唇微启,用曼妙的声音说:“你贪、馋、狠。你若说你没有在黑社会里混过,我不相信。”
  魏平翻了个身,面对着她,左手在她裸露的背上轻拢慢捻轻挑地说:“你狂、野、浪。若说你没有在风尘中打过滚,我也不相信。”
  惠姬捏起拳头,娇嗔地捶了他一下,说:“你胡说!”
  “我哪点胡说哩!事实上······”
  “魏平,”她轻叫了一声,面上突然正经起来。“我······实在没有在风尘中混过,我家境不坏,我没有理由去赚那种钱。只是······战后的女性已经开放多了,大家都在追逐欢乐,自然我也不例外,你们中国人对女人的贞节如此看重吗?”
  “的确,中国人对这方面的看法比较保守,不过我不是保守者。你成熟,有经验,我更喜欢你,你最少不要麻烦我来教你。”
  “你坏透了。”她又捶了他一拳。
  “第一眼你应该看出来了。”
  “说正经的,”金惠姬推了他一下,“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魏平茫然地问。
  “别装糊涂,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你哥哥聘请的枪手呀!”
  “我是说从前。”
  魏平突然沉下了脸,冷声问道:“你为什么对我的来历那么关心?”
  金惠姬笑着说:“奇怪!对我未来的……”
  “天啦!”魏平嚷了起来,苦笑着说:“你那么认真吗?我可没有那样想啊!我只是要你做我的临时……”
  金惠姬很快地接下去说:“要我作你的临时情妇对不对?就算作情妇也应该有权了解情夫的过去呀!何况在合作的情况下你也不该保有秘密。”
  “有理!我说不过你。”魏平竟然面色正经起来,“惠姬,我先问问你,要听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要听真的。”
  “惠姬,我想你的思想既然如此开明,也不是一个计较过去事情的人,所以我也不想瞒你。”
  “放心说吧!即使你过去是粪坑中的一条蛆虫,也不要紧,因为我已经在你的臂弯里睡过。”
  “好!我告诉你,我是个无恶不作的坏蛋。”
  “说详细点!”惠姬不但没有惊讶之色,反而显得极有兴趣的样子。
  魏平轻叹了一声,显得心情沉重地说:“战乱使我流落香港,为了活下去,我做过娼寮保镖,赌场老鼠,最后突然干上了职业凶手。”
  “这次为什么到龙城来呢?”
  “避风头。”魏平突然瞪大了眼睛,“惠姬,我说得太坦白了,你哥哥该不会以此来挟制我?”
  金惠姬眨了眨眼睛,狡黠地说:“你怕被人挟制?”
  魏平目光突又显出狠色:“像我这种胚子不会在乎这些,不过我不希望你哥哥作傻事,大家坦诚相处比较好些。”
  “对!我也不希望你做傻事。”
  “你应该看得出我是个聪明人。”
  “傻事都是聪明人做出来的。”
  “那么,我就算个傻瓜好了。”
  金惠姬娇媚地笑:“傻瓜,你爱过女人吗?”
  “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呢?”
  “太多了,不知道爱过没有,也不知道究竟爱谁?”
  “有统计数字吗?”
  “你数数天上的星星就知道正确的数字。”
  金惠姬娇媚地伸了一下舌头:“这种纪录在男人群里你或许可以引以为傲,在女人面前你就变得毫无价值了。”
  “我本来就是毫无价值的。”
  “你很坦白,这点还可爱。现在谈谈我吧!”
  “你能使我满足。”魏平手指又开始侵袭。
  她没有闪避,落落大方地问:“你接触女人只是为了满足你的欲望?”
  “不完全是。”
  “另外的原因呢?”
  “精力过剩,如不消耗掉,躯体会爆炸。”
  “别担心,现在你有消耗精力的地方了。”
  “我知道,”魏平目光贪婪地望着她,“在你身上。”
  “你错了。”她诡谲地笑着,“我指的是我哥哥的事业。”
  “这家酒店。”
  “不!另外一种事业,很赚钱。”
  魏平淡淡地笑了声:“他只需要我的枪法。”
  “不!他需要你整个人,你的枪法,你的头脑,你的精力。”
  “我的头脑只会想两件事——女人与钞票。”
  “正好,我哥哥的事业也只有这两件事——女人与钞票。”
  魏平心里动了一下,但他的语气却没有改变,只是沉静说:“啊!原来令兄还在兼营妓寮。”
  “你又错了。”
  “那是什么呢?”
  金惠姬神秘地笑着说:“现在别问,到时你自然会知道。”
  “不问就不问吧!我应该训练一下我的头脑。”魏平打了个呵欠,将身子仰躺。
  “倦了?”
  “眼睛倦了。”
  金惠姬将嘴凑在他耳根上,声如梦呓般说:“有一件事情,做起来是不需要用眼睛的。”
  “打击敌人时,我从来没有发射过第二枪,你可能是永远打不死的敌人。”
  “但是,你能打昏我,一种美妙如饮醇酒的昏眩。”
  室内灯光明亮,纠缠着的人喘吁,而墙上那幅中国画上的老虎口并没有张开来,这一场再没有必要浪费胶卷摄影存查,因为剧情和动作都是重复相同的。

  龙城深秋的天气特别好,每一个早晨都有和煦的阳光。这一天也不例外,满眼一片金黄。
  魏平例外地早起,大概是由于过剩的精力得到发泄,使他容光焕发,精神抖擞。他没有惊动熟睡的金惠姬,独自穿戴整齐地走出了他的卧室。
  唐飞在大门处迎着他:“魏先生早!”
  “早!”魏平面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笑容,似乎这样才能显示他庄重的身份。“老板起身了吗?”
  “他在榆林散步。”
  “我能见他吗?”
  “可以的,让我用摩托车送你去。”
  “如果你放心,摩托车借我用好了。”
  “当然可以,我只怕你不惯于乘坐。”
  “如果摩托车在海上不会下沉,我一定不会从香港乘飞机到龙城来。”
  “魏先生讲话真有趣。”
  唐飞引导魏平到门外的停车场,那里停着好几部摩托车。他选了一部英国制六百五十CC级的跑车。
  他以八十哩的时速飞驰在山道上,引起不少早起的路人注意,不到两分钟就到了榆林。他减慢速度,驶上林间小路。很快地,他就寻着了金照东。
  金照东向魏平打过手势,待车子慢下来时,他跨上了后座:“再往前开吧!”
  榆林的尽头,是一遍起伏不定的岗峦。金照东叫魏平停了车,两人爬上岗峦,就地坐下。
  “需要什么吗?”金照东问他。
  “这话问得很够资格做老板,做枪手的第一件事就是需要枪弹。”
  “我会为你准备。”
  “也许要你伤点脑筋。”
  “怎么呢?”
  “我需要的枪支很名贵。”
  “地球上有的,我就能弄得到。”
  “能够追随你这样一个有办法的老板算是我的运气。咳······我需要一支点四五口径的派克德。”
  “你真是行家!”金照东投以赞许的目光。
  “另外再要一支德国制X17号长管来福,附瞄准镜。”
  “你用过?”
  “没有用过,可是一直在向往。只有跟你这种大老板才有机会过瘾,有效射程五百码,简直就是一具小炮。”
  “好!照办,还有吗?”
  “长管枪都是可以拆卸装箱的,等枪买回来后比照枪箱做一只款式相同的箱子,里面装一副扑克牌,一具电晶体长短波收音机,两瓶双百牌一号香槟,两只香槟杯,要固定在箱底。”
  金照东诧异地问道:“那有什么用?”
  魏平神秘地笑着说:“你毕竟不是枪手,所以还不完全明白枪手的秘密。”
  “我想一定有它的妙用。”
  “混淆耳目,懂吗?”
  金照东恍然大悟地连连点头:“懂了,懂了!你经常提着你装酒的箱子,当你有一天带着长管枪出动时,别人想不到箱子里装的是枪。”
  “你总算懂了!”魏平转面望向别处,语气喃喃地说:“惠姬昨晚谈到你的新事业。”
  “她说了些什么?”金照东面有惊色。
  “她没有明说,只是告诉我说你的事业很有前途。这我倒不关心,不过,女人与钞票却使我发生兴趣。”
  金照东拍了拍他的肩头说:“多卖力!有你的份。”
  “谢谢你。如果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女人,一块钱,我不知道你该怎么分法?”魏平的目光紧紧盯着对方。
  “钱每人五角,女人给你。”
  “行了!”魏平站了起来,“不但卖力,连命也卖了。”
  金照东得意在心,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流露出关切神色说:“小心!要控制拔枪的时机。”
  “金老板,枪手是我不是你。”
  “我想我是找对人了。”
  两人往岗峦下走,回到车边,魏平问道:“这里有试射场?”
  “酒店地下室有练靶的设备。”
  “你一切条件都具备,为何一直没有枪手?”
  “因为一直都没有遇到我能够信赖的人。”
  “我很荣幸。枪要多久可到?”
  “三天。”
  魏平耸了耸肩头:“无聊的三天。”
  “并不无聊。岗峦那边有一座约克山庄值得消磨。”
  “我不太喜爱热闹的场所。”
  “你必须去,因为你的对手张善臣每晚都在那里的酒吧中流连,你该去和他打个照面。”
  “我真不知道我还认不认识他?”
  “我会派专人指引你,但愿他不要认出来你是谁。”
  “我想他认不出来的。”魏平望向天际悠悠的白云,世事就像云絮那样善于变化,十多年前说什么也想不到有今天这种局面的。

  约克山庄内的气派和声色,在龙城绝没有其它的夜总会或俱乐部可相比拟。在这里一切娱乐应有尽有,单是一间酒吧的场地最少也在八十坪以上,半圆型的酒台围绕着一百余张高脚凳,另外还有数十张桌面。
  酒台的对面是表演用的大型舞台,三条伸展台像一把铜叉的前端伸向座间;这里自每晚六时三十分到翌晨二时不停地表演着诱人的节目。从吐吐族的祭神舞到最新式的脱衣舞;从敲着斑鼓的土著民谣演唱到足可使人发狂的披头四,一幕又一幕,一波又一波地歌舞不歇。
  金照东只说张善臣每晚都要到这里来流连,但没有说这里就是张善臣的大本营。也不知金照东是怕说出来使魏平畏惧还是存心隐瞒;而这件事实却被魏平无意中知道了。
  这晚,金照东要派一个人随着去酒吧,以便指认张善臣,但被魏平拒绝了,理由很简单,一个杰出的枪手绝逃不过另一个枪手的眼睛。魏平更肯定他能够一眼认出谁是张善臣。
  现在,当他站在酒吧当中时,他开始对自己怀疑起来。座间的确有几个酒客像枪手,但都不是怎么高明。而且他根本无法指出谁是张善臣。现在唯一的解释是——张善臣并不在座。
  魏平就座后,才发觉这间酒吧的另一特色。如果你有兴趣和胆量,不管你坐在那一张台子上,只要你一伸手,就可摸到舞台上表演女郎的小腿。
  魏平向侍者要了一瓶威士忌,一个人自酌自饮,目光并未逗留在表演者的身上,却不住的在座间逡巡。
  “能请我喝杯酒吗?”
  当甜得像蜜糖的声音在他耳际响起时,他才发觉这间酒吧是备有侍酒女郎的,他责备自己没有全神去注意每一件事物。
  来搭讪的侍酒女郎披着一头长长的金发,雪白的脸蛋上嵌着两粒浅蓝的眸子,鼻子挺直,不用细看,也知道她年轻得不会超过二十岁,因为她是二次大战后的欧亚合作产品。
  魏平挤了挤眼睛,示意她在身边坐下,像色魔似地一把将她搂紧,嘴唇在她裸露的肩头上溜了一圈,这才问她:“要喝什么?”
  “你好像不是本地人。”她打量着他。
  “这与请你喝酒,并没关系。甜心,要喝点什么?”
  “薄荷酒。”
  侍者早在旁边听候吩咐,侍酒女郎一开口,他就往酒台处奔去,很快就端了一杯碧绿色的酒来。
  魏平举了举杯,呷了一口:“芳名?”
  “海蒂。”她说,“贵姓?”
  “魏——平。”
  “从……”
  “香港来。”
  “龙城还好吗?”
  魏平旋动着酒杯,漫不经心地反问:“你是指哪些呢?”
  “呃——”她似在思索着。“就说这儿的风景吧!”
  “很好。如果有一位本地小姐陪着,那就更妙了。”
  “你真的那么渴望吗?”她翻起眼睛瞅着他,面上展露妩媚的笑容。
  “你有没有觉得我的手心正在冒汗?”
  “嗯!”她将腥红的嘴唇凑向他的耳边,“告诉我,你住哪家酒店,我们这里凌晨二时半可以离开。”
  魏平犹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告诉了她:“我住在‘绿园’。”
  海蒂脸色微变,摇摇头说:“想不到你住在那里。对不起,我不能陪你去。”
  “为什么呢?”魏平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呃——”她像一只老鼠逃避一头猫儿那样闪烁,“那家很高级的酒店,不欢迎从事我们这种职业的女性入内。”
  魏平知道她说的是遁词,任何酒店也不会如此做的,那无异是不欢迎他们的客人,于是他试探着说:“我想不会的,‘绿园’老板我认识。”
  “你认识?”海蒂脸上惊悸色又添浓了一些。
  “是金照东先生,对吧?”
  海蒂点了点头,目光像是在他脸上搜寻什么:“你们是朋友?”
  “那倒不是,我住进‘绿园’后才认识他的。”
  海蒂神色松弛了一些,重又浮现妖冶的娇媚:“魏先生,如果你真渴望一个本地女性和你共同度过浪漫的夜晚,我建议你不防换家酒店。”
  魏平现在肯定海蒂的双重身份了。酒女,并属于张善臣黑社会组织中的一员,如果她只是个单纯以色相事人的侍酒女郎,她不会裹足不进金照东所经营的“绿园”。
  为此,他又逗了她一下:“像我这种男人,是不愿迁出‘绿园’的。”
  “为什么呢?”海蒂蓝色的眸子在转,“难道具有什么特殊吸引力的事物牵住了你?”
  海蒂的话是含蓄而又双关的,魏平却装着不懂,哈哈笑着说:“你真聪明,的确我是被吸引了。你如果在此地很久,你一定知道‘绿园’主人有个很诱人的妹妹。”
  “啊——”海蒂这一口气吸得很长。“她?”
  “认识吧?”
  海蒂摇了摇头:“只是听人说过。”
  “谈谈她,容易上钩吗?”
  “那要看她是否对你有目的。”
  “那就希望渺小了。”魏平有些自怨自叹地说:“一个外来的游客对她会起什么作用哩!”
  “那可不一定哩——”海蒂的尾音拖得很长,显示她这句话是有弦外之音的,目光似也在探测他的反应。
  魏平显得兴奋地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咂咂嘴说:“若能得到美人青睐,就是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你那么多情?”
  “目前还谈不上多情两个字,不过男人在这方面的勇气是很惊人的。如果她真用得着我,我很可能……”
  “太傻!”海蒂冷峻地打断他的话。
  “十个男人有九个都想当这样的傻瓜。”
  “女人群中有许多许多的类型,最大的分别是淑女与荡妇之分,你想知道金惠姬是哪一类吗?”
  “男人大都想娶一个淑女作妻子,但却希望和无数个荡妇睡觉,属于哪一类好像都不太重要。”
  海蒂的脸型像个娃娃,而言谈却异常成熟。她说:“我同意你的说法。卡门是典型的荡妇,但她却使成千上万的男人迷醉和梦想。有些荡妇只是在行为上不纯洁,但心地并不低贱。而金惠姬却是一个极为下贱的女人,她连称为荡妇的资格都没有。”
  魏平觉得有些羞惭,被海蒂形容为连荡妇称谓都不配用的下贱女人,自己竟然和她缠绵终宵。
  海蒂接着说:“她哥哥原来是龙城红灯区的一个小流氓,她则在一间小酒吧里充当吧娘,后来姘上一个大流氓升格干上了老板娘。姘夫被仇家杀掉,她被迫流落在码头酒吧里专门接待粗俗水手。富有勇敢牺牲精神的魏先生!当你听完她那篇满是疮疤的肮脏历史后,还会有兴致吗?”
  魏平的确有一种恶心的意念自胃底升起,但他抑住未表露出来,为了使自己在金照东眼里成为不折不扣的脏汉,他顾不得金惠姬是多么的肮脏。
  “也许因为这些经历,才使她更见诱人。”魏平以毫不在乎的语气说:“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深具戒心,不过她的诱惑力对我仍然存在。”
  “我希望你最好能换家酒店。”
  “我会考虑。”魏平问她:“海蒂,你年纪很轻,和惠姬相去好几岁,你对她的事怎么知道得那样清楚?”
  “酒吧业是一个小圈子,从事这门行业的人流动性又很大,不管到什么地方总会有人认识她。”
  魏平又干了一杯酒,很热情地说:“我们来谈谈轻松点的事。‘绿园’你不能去,那怎么办呢?你的香围如何?欢迎吗?”
  “欢迎,只是我的住处并不能接待男朋友。”
  “有原因吗?”
  “我们有四个人同住。”海蒂忽然站了起来说:“噢!对不起,我能离开一下吗?那边有个朋友在打招呼。”
  “我该怎么付你的侍酒钱呢?”
  “你已经付过了。”
  “是吗?我好像没有印象。”
  “你知道这杯酒的价钱吗?”她端起杯子喝干绿色酒汁。“美金十元,这里面有一半是我的。”
  魏平还是掏出两张十元美钞给她:“谢谢你提供有关惠姬的事情,算资料费好了。”
  海蒂落落大方地接过,塞在前胸里,向他道了谢,扭着水蛇般的腰肢走了。

  三 老友重逢
  魏平不便用眼光去追踪她,但他从酒杯的反射中看见有一个宽肩膀的男人向她打招呼。刚好伸展台上一个表演女郎的大腿遮住了那个男人的面部。当他侧过脸去察看时,才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背影。对方和海蒂正并肩向表演职员的休息室走去。
  魏平继续喝酒,看香艳刺激的表演。他手里不停地旋转着酒杯,那只杯子已经成了他搜索敌踪的雷达。
  两轮节目以后,酒杯上出现了一双大眼。虽然酒杯的弧度使那双眼睛变型,他仍能觉察到那双大眼中射出的精芒。
  魏平不经意的侧脸瞥了一眼,对方正是方才和海蒂走进休息室的那个男人,坐在他旁边的一张桌子上。
  在惊鸿一瞥中,魏平对那男人有极深刻的印象,粗犷剽悍,目光有神,只要他稍一用力,手中的酒杯必定会碎。
  魏平不能肯定那男人是否是张善臣,因为他脑海中对张善臣已没有丝毫印象。可以肯定的,是那男人很具威严,如果他是枪手,必很杰出。
  在酒杯的反射中,魏平发觉那男人在注视他。他没加以理会,将整个精神都集中在表演舞台上。
  因此,当海蒂重回他身边时都没有觉察。她的手臂缠上他脖子时,他才回过脸来:“是你!按规矩该再给你叫酒么?”
  海蒂笑着说:“这次叫威士忌苏打好了,那是赤糖水,每杯二元,不能让你破费太多。”
  魏平吩咐了侍者,向她调侃地说:“你对每个客人都是如此公道吗?”
  “对你特别。”
  “原因呢?是因为我已额外花了二十元?”
  “不是钱的问题。”
  “这倒奇了!”
  “没有什么奇怪,你是外地来的,我希望你对我们龙城保持好印象;再说你是一个英俊的男人,我希望你对我也留下美好的印象。”
  “来!”魏平举起酒杯,“为擅长外交辞令的海蒂小姐干一杯。”
  海蒂并没有干杯,只是浅呷了一口。因为干杯后侍者又会送上来第二杯,她真的是在为他省钱。
  “除了女人之外,还有什么使你感兴趣?”她偏过头问。
  “钞票。”
  “女人与钞票!很妙!嗨!你要不要去碰碰运气?”
  “赌?”
  “不是,但比赌更刺激。”
  “什么呢?”
  “你先别问。如果你运气好,你会同时得到女人和钞票,运气不好的话,分文也不要花费。”
  “有这样好的事?”
  “心动了?”
  “我早就说过我是很容易被诱惑的。”
  海蒂站了起来说:“好!跟我来!”
  “哪里?”
  “里面。”
  魏平有些犹疑,这也许是个陷阱,但他仍然跟着海蒂后面走去,有很多的理由使他不能畏缩。
  通过一条长长甬道,来到一间狭长型的屋子。
  魏平一跨进门就怔住了,邻座注视他的男人已先在屋内候着,必定是从另外一条捷径到这个屋里来的。
  海蒂为他们介绍:“这是本酒吧管理张善臣先生,这是香港来的魏先生。”
  魏平感到心脏在加速奔跳,对方就是张善臣?十多年前和自己有过一段渊源的人?但是现在谁也不认识谁。
  “你好!”张善臣操着生硬的中国话,并伸出手来向他握着。
  魏平在这一瞬间已丧失了镇定,直到发觉指节骨有些疼痛时他才知道对方已经向他炫耀了膂力。
  张善臣似乎有点失望地和他松开手。
  “魏先生,你要试试运气吗?”
  “我不知道怎样试法?”
  “很简单!”张善臣的双目,像两把利刃般盯在魏平的脸上。“不过,在事前我要请教你一点问题。”
  魏平已觉察出对方的神色语气都十分凝重,他倒不担心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他担心的是——万一张善臣主动地和他正面冲突时,他该用什么态度去对付他。他思忖了一阵,立刻想到唯有以冷静坚强的语气才能吓阻对方的蠢动。
  于是他淡淡笑着说:“当然可以问,不过,要我乐意回答的问题,我才能够回答。否则,你会白费精神。”
  张善臣面色一沉说:“我口里出来的问题,必须要得到答案。让我先问你,你和绿园酒店的金老板是什么关系?”
  “来此地之后认识的新朋友。”
  “你没有受雇为他作任何事情?”
  魏平冷冷地说:“拒绝答复!”
  张善臣身体前倾了一下,有了动武的迹象。终于又克制住了。门牙咬得下唇发白,低叱着说:“昨天黄昏,曾有一枚枪弹射中你怀抱中一具布制玩偶的右眼,不知你对那件事的看法如何?”
  “那只是一个愚蠢的猎人,将我怀抱中的玩偶看成一只野鸭罢了。”
  “别轻松,”张善臣冷笑着说:“那种事情不会有第二次,下次你会变成为野鸭子。”
  “张先生,”魏平目光冷冷地望着他。“我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你该懂得我的好意,你只是一个外来的游客,犯不着被人当作枪靶。同时我要告诉你,龙城不是淘金的地方。”
  魏平转过身去,发觉身旁的海蒂已不知何时离去,狭长的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张善臣两个人。他轻笑着说:“张先生,我不想听这些令人乏味的话。我只关心我的运气如何,更关心我打算得到的女人和赏金。”
  “你很贪馋!”张善臣冷笑着说:“不过你该知道,鱼钩上的饵是专为钓鱼而设的。”
  “同样也有吃饵不上钩的聪明鱼儿。”
  “魏先生,本来还有许多事想请教,现在不必了。从你的语气和神态中,已可看出你来龙城的企图。”
  “但愿你没有看错。”
  “现在可以开始试你的运气了。”
  “如何试法呢?”
  “你想办法从我的枪下逃生。”张善臣缓缓敞开上衣,露出胁下挂着的枪套。
  魏平倒吸了一口冷气,基于自己来龙城的目的,虽然和张善臣难免要有冲突,但他却想不到冲突的局面会来得这样快。
  魏平慎重地考虑该不该立刻揭露十多年前的往事——

  张善臣驾车在冰天雪地中,受伤不轻,魏平背负他翻山越岭,在冰天雪地中跋涉了二十多公里才到了联军的防地,那时,张善臣是一个勇毅的战地记者,身上的相机内正载着珍贵的底片,换一个人也许会见死不救,反而将那些底片据为己有吧。
  看张善臣的语气神态,显然已深深染上了黑社会冷酷的气息,他完全变了,他会义气凛然地助自己一臂之力么?
  魏平没有把握,何况十多年前,他只是在张善臣苏醒后匆匆地交谈了几句,对张善臣的性格根本没有透彻的了解。
  因此,魏平决定暂不揭露往事,留待以后。他冷冷地说:“这不公平,你是枪手,我只是……”
  张善臣指着屋角的一座木柜,说:“那里面有枪,去拿一支来,我不会拔枪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的。”
  魏平摇摇头说:“我不是枪手,同时我知道我的运气不好,我放弃。”
  “你怯弱!你胆小得不敢去承认你是枪手,你的手握着酒杯就像握着一枝枪,还有你眼神……”
  “我承认我会玩枪。”魏平很快地接口说,“但我目前不是,当我再度成为枪手的时候,我会接受你的挑战。”
  张善臣出神了好一阵子,最后才冷笑着说:“本来你今天是没有机会再离开这间屋子的。可是为了证明张善臣是无敌的,我不但让你平安离开,而且希望你再度成为枪手。”
  “我会考虑你的建议……咳!我希望知道一下,如果我的运气不错,我将得到怎样的女人及多少赏金?”
  “这里美艳的老板娘和酒吧全部财产,不过,这些现在都是属于我的。”
  “这倒是很吊人胃口的,我也许要再度成为一个枪手了。”魏平哈哈大笑着转身向外走去。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这天晚上,金照东将魏平带到了绿园的地下室。里面亮着一盏千瓦顶灯,强光几乎使魏平睁不开眼,等他视觉习惯时,不禁微微一愣,原来申永昌、唐飞、方志海以及金惠姬等四人,已经坐在一排长椅上等候他了。
  金惠姬提了两只款式大小相同的皮箱走了过来,笑眯眯地说:“魏平,我要考你一下,哪只箱子里装的是枪?”
  魏平双手同时将两只箱子接过,很快的就知道了箱子里面的内容,枪手对枪支的重量是摸得最熟的。他将装枪的箱子平放在地上,打开锁簧,当箱盖揭开时,里面传出一阵浓厚的黄油味。
  箱盖里层贴着一张枪支装配图,魏平看了一下,很快地将X17连接装妥,拿在手里掂了一掂,沉静地问道:“老板,花了你多少钱?”
  “不多,六百元美金。”
  魏平伸了伸舌头,又问道:“短的呢?”
  “在这里。”金照东拍了拍他的左肋。
  魏平在箱内取出一个弹箧,装进弹槽:“先试长的还是短的?”
  “先试长的吧!”
  头上的吊灯转暗了一些,而地下室的尽头却同时亮起了两盏极为明亮的聚光灯,照射着一排游动的人像靶。
  “有三百五十码吧?”魏平凭着目力在测量距离。
  “差不多,正确的距离三四一码。”金照东说。
  魏平调整好瞄准镜,举起枪来试瞄了一阵,又放下枪问:“老板,试准?试快?”
  “现在并不是测验你的枪法,只是试枪。”
  魏平微笑着重又举起枪来,出奇不意地压下扳机,一口气将十发枪弹射尽,一时枪声怒吼,烟硝四散。
  金照东用望远镜检查成绩,一边察看一边说:“八弹命中心脏,一弹中胃部,一弹中颈部,成绩不坏,惠姬,发射时间总计多少?”
  原来金惠姬手里拿着一具秒表,她看了看说:“十四秒半。”
  金照东颇为欣喜地说:“很好!这证明我的眼力不错。”
  其实,魏平还可以创下百分之百的命中率,但他故意将其中两弹稍微偏差,他不希望被人看成专家。
  “不够稳定。”魏平耸耸肩。
  金照东拍了拍他的肩头:“别太谦虚,在我所见过的枪手群中,还从未见过有那一只手像你这样稳定而有力。”
  “我是指心情而言。”
  “心情不稳定?为什么?”
  “因为不久的将来,我要用这管枪去杀人。”
  “放轻松一点,我不会主动逼迫你去杀人。”
  魏平开朗地笑:“这样我或许会轻松一点。”
  金照东从肋下解下枪套交给魏平:“试试短的吧!我不太了解这种枪法的性能。用多少距离?”
  “有效射程一百码。”
  金照东按动了一个电钮,三百多码以外的靶台自动缓缓地向他们面前滑行过来,直到相距一百码左右才停住。
  魏平仔细一看,才知道靶台下面有两条轨道,好像是一部电车。
  这一次,魏平打得更漂亮,十三秒钟射完十发子弹,全部命中心脏部位,获得满分。
  金照东喜极欲狂地说:“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枪手,张善臣遇到克星了。”
  金惠姬也兴高采烈地过去搂着他的脖子,在他面上印下了无数的热吻,媚声媚气地说:“魏平,你好棒啊!”
  魏平微笑着说:“这次射击的成绩,是我生平最好的纪录,枪支优良是一个原因,老板方才的话也使我心情大为放松。”
  金照东大加夸奖:“真正的原因是你的枪法精确,训练有素。”
  “训练有素?”魏平打着哈哈,“我真不知道这四个字该作何解释,说实话,从来无人教我如何用枪。”
  “我知道你是天生的枪手料,”金惠姬的两只手仍未放松,“你浑身无处不充满了勇、猛、狠三个字。”
  “魏先生,”金照东说:“根据你方才的成绩,你是不需要经常练习的,感谢你为我省掉了一笔弹药费。”
  魏平没有去留意他们的恭维称赞之辞,他所注意的,是他们对他是否信赖,但他无法从他们神色中看出来,尤其是唐飞和方志海那两个剽悍的小伙子,他们一言不发,魏平心里有数,一旦他要作出对金照东不利的事情时,那两个家伙一定是他的颈敌。
  从地下室走出来时,金惠姬暗暗拉了魏平一把,低声道:“要到我房里去坐坐吗?”
  魏平当然是乐意的,他点头向其余诸人告别,跟随金惠姬到了她的香闺。
  一进门,魏平就感到一阵浪漫气息由四周笼罩过来。首先触目的是一幅惠姬全裸的油画,是日本当代画家敬桥幸旭的手笔,夸张的线条使惠姬的胴体更为晶莹诱人,魏平几不敢相信这个女人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金惠姬关上房门后,媚笑着说:“对不起!我要先到浴缸里泡泡,你可以先养养神。”
  金惠姬进了浴间之后,魏平在一张写字台前面坐下,随手拉开了写字台中间的抽屉,他无意察看她的秘密,但却被一些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叠十二英寸大的彩色照片,照片中全是年轻健美的裸体女郎,从她们的姿势看来,她们绝不是职业模特儿。虽然每一个女郎都有一张漂亮的面孔,但她们脸上的表情却都是冷漠而刻板的。每一张照片的旁边,还叠印着女郎躯体某些部份的放大特写,画面已达邪恶猥亵的程度。
  在照片的背面,魏平发现了更惊人的事。
  原来照片后面贴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影中人的资料。第一张上面写着:“第一号,中国籍,来自香港,十七足岁,身高一六零公分,体重——九磅,三围35、22、34,皮肤洁白,毛孔细微······处女。”
  魏平对这些照片的意义完全明白了,但这些只不过是他所要知道的一小部份,他得跟着这条线索追下去。
  “你有偷看别人秘密的习惯吗?”金惠姬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背后,赤足在地毡上走路本来就没有声响,何况魏平又在专心注意那些照片。
  魏平不动声色地将照片往抽屉内一塞,推上抽屉,转过身来,将金惠姬扳倒搂在怀里,邪声邪气地说:“惠姬,女人的裸体照也算秘密吗?”
  金惠姬在他怀里显得非常平静,表情冷漠地说:“你该知道那些照片的意义。”
  “我当然知道,那不过是色情供应站的档案而已。”
  金惠姬突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冷笑了一声说:“看你装傻吧!不过我建议你,除了留心别人裸露的躯体之外,也应当看看你自己的。”
  魏平耸耸肩说:“那有什么好看!”
  “我认为不错,而且表演出色。”
  金惠姬关闭了屋内所有的灯,却又开动另一个按钮,屋中传来一阵沙沙声,跟着亮起一道白色的光线。白色光线投身在粉白的墙壁上,立刻映出画面。
  魏平这才恍然大悟——那是电影······
  他自己是男主角,与他搭档演出的自然是金惠姬,那是他们首夜疯狂的写实纪录短片。
  魏平沉住气仔细地“观赏”,他发觉自己每一个动作都没有逃过镜头,尤其是自己的面部。而女主角的面部始终没在镜头上出现过,不是躲在他怀抱中,就是以手臂遮住。
  魏平自然了解他们拍摄这套影片的意义,在暗中他不禁皱了皱眉头,因为足证对方并不十分信任他。
  半小时后影片完了,室内灯光恢复。
  金惠姬斜眼瞥着他,那是既妖且媚,又狠又毒的眼光。语气颇似冷酷而又调侃说:“精彩吧?”
  “我想你应该为我加洗一份拷贝。”魏平若无其事地淡定着说:“等我回香港时也好向我的老朋友们炫耀一番。”
  “你若能回转香港那倒是一件好事!”
  “怎么?惠姬,”魏平有些吃惊的样子,“我为什么不能回香港?”
  “龙城对从事猥亵职业的人处罚很严,这卷影片可以使你监禁五年。”
  魏平立刻沉下了脸,极不客气地说:“你们是想以此要胁我?”
  “也许!”
  “我早说过,我不接受任何人要胁。”
  “可是你已对我们构成威胁,我们不得不以牙还牙。”
  “这是什么话?”
  “你的来历,你的诚意,你是否有不良企图,我们都不了解。”
  “那很简单,”魏平摊开双手,显出一副莫可奈何的神色。“既然不信任,我干脆就分道扬镳。”
  “那么简单?”金惠姬双眼一瞪,“我并不是妓女!”
  “那可难办了!”魏平苦笑着说:“钱可以退还,享受过的美人恩泽是无法再退还的。”
  “只有一个办法。”
  “愿聆高见。”
  “向——前——走。”
  “咦!我又不曾说过我要向后转呀?”
  “你要先向我们表示诚意。”
  “表示得再多你们不相信我又有什么办法?”
  “我们会信,不过你要以行动表示。”
  “行动?”
  “用你的枪,那并不是玩具。”
  “要我杀人?”
  “枪弹不是装饰,是杀人的工具。”
  魏平沉吟了一阵,才冷冷地说:“你们兄妹两人的论调好像不大一样。”
  “绝对一致。”
  “哼!你哥哥保证不主动迫我去杀人,而你现在却逼迫我去杀人,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为了表示你的诚意你必须主动地去杀人。”
  “这是唯一表现诚意的方法?”
  “别无他途。”金惠姬说得斩钉截铁。
  “好!”魏平一咬牙,显得勇气百倍的样子。“杀谁?”
  “张善臣!”
  “他?”这次魏平当真有点吃惊。
  “他是你唯一的对手,也是你唯一值得去杀的人。”
  “好吧!”魏平一点头,转身就走。
  金惠姬却又叫住了他:“魏平!”
  “请问还有什么吩咐?”魏平冷冰冰地问,他连头都没有回过来。
  “你要到哪儿去?”
  “去杀张善臣。”
  “现在已是午夜,你上哪儿去找他?”
  “自然是去他的巢穴。”
  “你以为你可以顺利得手?”
  “枪手不会有这些顾虑。”
  “好!就算你能够顺利得手,但事后却洗脱不了杀人的罪名,警方绝不会放过你。”金惠姬突然将语气转变得柔和一些说:“希望你能了解,我们需要一个好枪手,并不是需要一个职业凶手。”
  “那么,我该怎么办?”
  “用你的头脑,”金惠姬走到他的面前,一个指头指在他的前额上。“你应该懂得如何使用诱杀手段。”
  “我的头脑似乎不管用了,”魏平轻轻地用手拍打着头部。“因为我已经被你逼糊涂啦!”
  金惠姬面上的冷峻之色在一瞬间消失净尽,代之而起的是娇媚的笑容。她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浴巾自她身上滑落,丰隆的躯体发出野性的光辉,她很懂得软硬兼施的手段;现在她正要使用另一种方法来征服魏平。

  四 蛇蝎美人
  夜已很深。
  金惠姬很满意她的征服手段,魏平也柔顺地吞下了钓钩,因此两个人都很平静地躺在那儿。
  不知沉静了多久,金惠姬方开口轻轻地说:“魏平,并非我逼你,而是你对我们太重要。”
  “你这句话有些笼统。”
  “你对我个人固然重要,对我们的事业更是重要,你难道还不明白?”
  “你这句话除了计较利害得失之外,似乎还牵涉了感情问题。”
  “实在的,”金惠姬侧过身来,以手指轻巧地摩挲着魏平的面颊,柔声说:“我真怕有一天会失去你。”
  “真话?”
  “当然是真的。”
  “你好像爱上我了?”
  “我不否认。”
  “那么,方才为什么要逼我?又为什么拿那种肮脏的影片来要挟我?”
  “因为你已发现了我们的秘密。”
  “什么秘密?”
  “就是那叠女孩子的裸体照片。”
  “哦?”魏平装得很吃惊的样子。
  “那些年轻少女都是我们从东南亚各地区收集来的。”
  “准备作什么用?”魏平问得很平静。
  金惠姬压低了声音,语气极为神秘地说:“那些少女都要转运到中东去,那边的阿拉伯酋长以及油田主人都是些好色之徒,而且拥有巨额美钞。”
  “哦,女人与钞票。”尽管魏平对这种行为痛恨已极,而他的语气却很轻松。“我明白了,原来你们的事业是贩卖人口。”
  “不错,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杰出的枪手。因为有人和我们竞争,对方就是约克山庄酒吧的老板娘山本富美子。”
  “一个日本女人?”
  金惠姬冷笑了一声:“哼!别以为日本女人都是柔顺如绵羊,山本富美子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女魔王,你千万不要小看她。”
  魏平也冷笑着说:“惠姬,你也别小看我,只要有我姓魏的一口气在,这一场竞争,你们兄妹是赢定了。”

  魏平再度来到了约克山庄的酒吧,也许是时间尚早,客人还寥寥无几。这次却没有去大座,来到吧台前,坐上了一张高脚凳。
  他将手提箱往吧台上一放,向一个酒保勾勾手指。
  那酒保立刻迎了过来,恭敬地问道:“先生要喝点什么?”
  魏平冷冷地说:“我要一只杯子。”
  酒保显然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将头靠近了一些,又问:“先生要喝什么?”
  “我要一只杯子。”魏平提高了声音。
  “只要一只杯子?”
  “唔!香槟杯。”
  酒保不了解他的用意,面上不禁布满了迷惑的神色,但他仍去拿了一只香槟杯放在魏平的面前。
  魏平打开手提箱,拿出一瓶双百牌一号香槟,扬扬手说:“开瓶器。”
  酒保总算明白了他只要杯子的原因,于是和颜悦色地说:“对不起,先生!我们这里有最好的陈年香槟……”
  魏平冷冷地说:“我信任我自己带的酒。”
  “这……”酒保尽量使他的语气缓和,“这不合我们的规定。”
  魏平眼睛一抡:“什么规定?”
  酒保不再客气了,他似乎猜想到来人的不怀好意。头往前一伸,一个字一个字狠狠地说:“客人不准带酒进来。”
  魏平一伸手,攫住了酒保的手臂,只稍稍用力,那酒保的面色立刻变了样,魏平却微笑着说:“我告诉你拿开瓶器来。”
  其余几个酒保正要围拢过来,忽然后面传来一声轻脆的叱喝:“客人要开瓶器,你们为什么不去拿?”
  这一声叱喝发生了很大的作用,准备蠢动的酒保们一个个都停止了行动,开瓶器也递到了魏平的面前。
  魏平这才松了手,那酒保正想缩退,魏平一把又抓住了他:“打开!”
  那酒保有些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拿起了酒台上的开瓶器。
  “砰嘘——”香槟开启的轻脆响声总算将紧张的气氛冲淡了一些。
  魏平没有去理会是何人出现才使紧张的情势突然松弛,他只是注意从瓶口里流出来的橙黄酒汁。
  杯子倒满,杯口洋溢着泡沫,他端起来凑到嘴边。但是,突然出现了一只涂着腥红蔻丹的手压着他的手腕,使他手上的酒杯又回到台面上。
  “年轻的中国人!你很有个性。”声如银铃般柔和动听,随着话声,一股幽幽的香气也钻进了魏平的鼻孔。
  他抬起头来看,面前站立了一个绝色的美人。这“绝色”两个字用得一些也不夸张,最少你无法说出她有哪一处生得不好。
  魏平当然知道她是谁,但他想不到她会如此年轻貌美,更想不到这样一个柔美的女人竟是金照东兄妹的克星。
  那只洁白修长的手仍压在他的腕上,他瞥了一眼,缓缓转动手掌,反将那只手捏住,语气轻柔地说:“你喜欢有个性的人吗?”
  她没有挪动被握住的手,但面上的笑容却突然消失,话声像是从一个冰箱中传出来那样阴沉:“你也很大胆!”
  从对方表情急遽的变幻看来,魏平突然发觉对方毕竟是一个黑社会的女魔,立刻提高了警惕。
  警惕之意只是在他心里,面上仍是笑意盎然地说:“握一个侍酒女郎的手也算大胆么?”
  “本店的侍酒女郎从不站在柜台里面。”
  “那就很失礼了。”魏平笑着将手松开。
  “你不会不知道我是谁吧?”她眼睛中射出诡谲的光芒,“张善臣在我面前提过你,我想他应该在你面前提过我。”
  “啊——”魏平像是突然想起似地拍了拍额头,“你是这里的老板娘对吧!失敬,失敬!”
  “我很欣赏你的表情。”她似笑非笑地说。
  “我同样欣赏……”魏平故意将话顿住,将她端详了一阵,才说:“张善臣先生竟会用你来作赌注,这倒提高了我的兴趣。”
  她冷冷地说:“你的兴趣实在很多,包括你带酒进酒吧。”
  “如果你认为这样做有损贵店的收益,我会考虑……”
  “不,我欢迎你自己带酒来。不过,我应该事先告诉你,杯子的出租费用,是一瓶香槟价钱的双倍。”
  魏平面上浓郁的笑容突然冻住,对方的辞色是如此的厉害,他真不知道这台戏该如何演下去。
  就在他一愣之际,对方已经掉头走了。
  魏平连忙叫住她:“老板娘请等一下!”
  “不用我亲自在这里照拂你这位贵客吧?”
  魏平嬉皮笑脸地说:“嘿嘿!我感到称呼你老板娘似乎不太合适,我应该称你山本女士呢?还是富美小姐?”
  山本富美子的面色几乎在一瞬间起了十几种变化,清澄的眸子也射出了恶毒的光芒,声音像急矢那样利削:“金照东兄妹谈过我了?”
  魏平知道自己失言了,张善臣不曾提过她的名字,当然自己是从金照东兄妹那里听来的。
  这事看起来好像并不重要,但对方神色和语气当中可以看出来她对这件事情却看得相当严重。一时使他无法开口。过了许久,他才含糊地说:“一个名女人的姓名是很容易打听的,尤其像你这种名女人。”
  山本富美子冷笑着说:“你的言辞很油滑,但你的表情却不够老练,尤其你那双眼睛不善于掩饰秘密。中国人,金照东兄妹花多少代价教你为他们卖命?”
  魏平耸耸肩说:“我的命不会那样值钱。”
  山本富美子突然哧哧轻笑起来,那笑容使人忘记了她方才那种令人心寒的冷峻。
  魏平也趁机笑着说:“你笑的时候,实在美丽得多。”
  “年轻的中国人,你只打听了我的名字,其它你却一无所知。”
  “能告诉我么?”
  “希望不要吓着你,龙城最可怕的不是张善臣的神枪,而是我山本富美子的笑容,你该听清楚了吧!”
  魏平心里打了个冷颤,但他表面上却依旧神态自若地说:“我承认你这句话,当你笑的时候,我几乎忘记了身在何处。”
  “我可以告诉你,身在死亡边缘。”
  “但不知是哪一种死,如果是愉快地死……”
  “没有你选择的余地。”
  魏平的神态却更为轻松了,笑容可掬地说:“如果你肯发慈悲让我选择死的途径,我宁愿死在你的笑容之下,而不愿死在张善臣的枪下。”
  “那你将死得更痛苦。”
  “我宁愿!”魏平说着闭起了眼睛,一副引颈待割的神态。
  山本富美子对眼前这个蛮不在乎的中国人似乎已产生了一种矛盾的心情,既可恨又可爱,甚至也可怕。
  她用手指头蘸了点杯中的酒汁,弹酒在他脸上:“睁开眼来。”
  “欣赏你的美丽?”魏平睁开了眼。
  “接受你死亡的笑容。”
  “我倒不觉得你的笑容能令人死亡,不过却能令我迷醉。”
  山本富美子的神态突然又缓和了一些,就像一头猎犬抓住了一只白兔,突然因它那洁白晶莹的毛色不忍下口似的。语气也极为柔和地说:“说说你到龙城来的真正目的吧。”
  “想和你交朋友。”
  “噢!那倒是万分荣幸,带了礼物来吗?”
  “不但有,而且很贵重。”
  山本富美子将手一伸:“拿来!”
  “在这里不能交给你。”
  “那么,要上哪儿去?”
  “你的香闺。”
  “你的勇气不小。”她目光冷冷地盯住他。
  “这里的土质不错,是埋骨的好所在。”
  “好!”山本富美子狠狠地点了点头,转身向旁边一个酒保挥了挥手说:“带他进来。”
  一分钟后,魏平来到了山本富美子的办公室。
  室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山本富美子坐在一张大型写字台后面的安乐椅上,魏平坐在她对面。
  虽然是男女二人相处于斗室之中,但却嗅不到一丝浪漫气息。相反地,这屋里却笼罩着一片紧张的气氛。
  “你的礼物呢?”她冷冷地问。
  “我不知道你是否怀疑礼物的价值。”
  “我自信有鉴定的能力。”
  “你愿意先猜猜是什么吗?”
  “我想可能是你的性命。”
  “你很会说吓唬人的话。”魏平突然面色正经地说:“我带来了一个对你非常重要的消息。”
  山本富美子的神情微变,但随又放松下来,语气淡然地说:“说吧。”
  “警方在注意你们的买卖。”
  “买卖?什么买卖?”
  “我怎么知道呢?”魏平轻松地耸耸肩。
  山本富美子面色沉重地冷吟了一阵,冷冷地问:“你究竟代表谁?”
  “代表我自己。”
  “你!你算什么?”
  “趁火打劫者。”
  “你说明白一点吧。”
  “你的买卖干得不错,我想揩点油捞一票。”
  “就凭你这几句话?”
  “当然不会这样简单,我会交待一个来龙去脉的。”
  “我倒要听听你的说法。”
  “我自然要说的,不过我得先打声招呼,听完后冷静一点,我既然敢到龙城来,就自然有我的安排,只要我二十四小时没有消息,我的朋友立刻将我预先写好的报告书寄交警方。”
  “不要虚声恫吓,你先说说,我干的是什么买卖?”
  魏平一字一字低沉而有力地说:“贩——卖——少——女。”
  山本富美子一双宛若星光的眸子,突然变成了两道绿油油的鬼火,从魏平脸上扫过一遍,然后语气沉静地说:“你的话有些惊人,你能说出你的根据么?”
  “半年来,东南亚地区,发生了一百多件少女失踪案件,唯独龙城一地没有发生过,这不很奇怪么?”
  “依你的想象,绑架少女的集团是在龙城,是吗?”
  “这是第一步假定。”
  “嗯!就算你的假定成立吧!可是龙城地区广大,而你却单单跑到这里来,你又是根据何种线索呢?”
  “据我所知,这一带是龙城最大的硫磺磺区。”
  “我想不通硫磺和少女失踪有何关系。”
  “这还不简单么?少女们最理想的出处,是中东,因为那里多的是好色而又多金的油田主人和酋长。”
  “别忘了我是在问你,硫磺和少女失踪有何关系?”
  “同样的,硫磺最大的市场也是中东,对吧?”
  “有何关系呢?”
  “便于夹带,这还不明白?”
  山本富美子笑着说:“你可能太富于幻想。”
  “世界上有许多事都是由幻想成为事实。”
  “就算你的假定全部正确吧!那也不能说这件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不错,”魏平缓缓地点着头,“这个地区的人口不少,可是雇用高明枪手的人,仅你山本女士一人。按照情理说,一个从事正当商业的企业机构,是不会雇用枪手、打手之流的。”
  “现在我们不必辩论少女失踪的问题,”山本富美子面上透露出诡谲的神色,“你目的何在?”
  “分一杯羹。”魏平眼光望着天花板,满面傲然之色。
  “你的话很笼统。究竟是想要钱,还是想在这儿插上一脚?”
  “本人没有领袖欲,并不想称雄争霸。”
  “那是想要钱?”
  “可以那么说吧!”魏平模棱拟两可地回答。
  “要多少?”
  “那得要看看你们的利润有多少?”
  “你很自负,你以为你的假定都是正确的。其实,你根本走错了路,龙城的治安和海岸管制都很严,失踪的少女运不进来,更不可能运出去。”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钱?”
  “因为你不怕死。”
  “只是这个原因?”
  “就是这个原因;因为你不怕死,所以我给你钱,然后你为我卖命。”
  “给你当枪手?”
  “我有枪手,我不希望一个兽栏里,养两头老虎。”
  “那么你要我去干什么呢?”
  “去杀人?”
  “杀谁?”
  “金照东兄妹。如果你办得到,我可以给你三万美金。”
  魏平哈哈地狂笑起来:“这的确是笔不小的数目,不过,我不想干杀人的勾当。”
  “如果是我,就会加以考虑。”
  “那么,我给你三万美金如何?”
  “也是要我去杀人?”
  “不错,而且也是两个人。”
  “谁?”
  “先去杀张善臣,然后再杀死你自己。”

  五 将计就计
  只因为魏平一句逞强争胜的话,局势立刻大变,山本富美子霍地站起来,面色铁青地说:“你以为你很幽默,对吗?”
  “我不是在说笑话。”魏平一本正经地说:“有你们两人在,可能会挡住我的财路。”
  “我和你有同样的感想。”山本富美子缓缓地自安乐椅中站起,并且不着痕迹地后退。“你若活在世间,对我们也不太方便。”
  魏平虽胆大,却也心细,他立刻感到对方这句话的危险性,不待他想妥应付之策,张善臣已经从帐幔后出现,怒目炯炯地瞪视着他。那两道目光就像两把锋芒毕露的利刃。
  而且,张善臣的上衣已经敞开,肋下吊挂的枪套套盖也已揭开,这是个枪手准备作战的征兆。
  “中国人,亮出你的枪吧!”张善臣低沉地吼着。
  魏平所以要闯到龙潭虎穴来,主要是想打探那些失踪少女的下落。他原以为以此要胁,对方就不会蛮干,殊不知道对方根本不在乎这些。
  他冷静地思索眼前的局面,若真的动枪,张善臣也许不是他的敌手,然而杀死了张善臣之后,不但与事无补,反而还会贻害全局。因为他前来龙城的目的,就是要营救那些失踪的少女,尤其最重要的是他的女友丁小曼也在这群失踪少女之中。
  昨夜,他在金惠姬房里所看到的照片并无丁小曼在内。由于这个贩卖少女集团分成两个派系,丁小曼很可能是落在山本富美子的手中,这是他今晚摸进老虎窝的原因。
  他犹豫着,许多复杂的问题,都浮上了脑际。
  他考虑许久,唯一的方法是不拔枪。于是,他摇摇头说:“我不想同任何人比枪。”
  “不行!”张善臣低吼着,“现在你说你不是枪手已经不行了,因为我知道你身上带有枪。”
  “那是用来自卫的,不是用来争斗的。”
  “那么你准备自卫吧!我要杀死你。”张善臣的右手缓缓抬起,逐渐向枪柄处移去。
  “来吧!我绝不拔枪。”魏平转过身去,他知道张善臣这种枪手绝不会使枪弹自他的背后射入。
  张善臣显然发现了魏平的诡计,不禁吼叫着说:“这算什么?是男人就转过身来。”
  “很抱歉,我不能听你的。因为我不希望枪弹从我胸前射进去。”魏平边说边向前跨了一步,大有就此离去的趋势。
  “站住!”张善臣低吼着,同时自枪套内缓缓拔出了枪,
  大拇指轻轻向左滑动着,推开保险板。
  魏平既然作过战地记者,自然受过军事训练,至于对枪械的了解更是如同了解自己手指关节一样的熟悉。他方才虽只看到一寸不足的枪管,他就已知道张善臣所用的那支枪是战后初期的日制产品:亚克三号。
  这种枪的保险机钮在枪座底部,保险板上有一粒弹簧钉,扳动时必然会发出卡嗒一响。
  但是,方才张善臣推动保险板时,只发出丝地一声轻响,虽然极其轻微,但没有逃过魏平敏锐的听觉。
  很明显的保险板上的弹簧钉已经被张善臣拆除掉了。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呢?想到这里,魏平忽然自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张善臣是一个枪手,应该懂得保险弹簧对枪支的安全性,而他却故意拆除了,难道为了便于背后杀人吗?
  糟了!魏平心里暗喊着。自己原来的打算,是想以黑社会人物的姿态混进山本富美子的圈子,然后再设法打听丁小曼的下落。现在却弄巧反拙,死亡的圈套已悬挂在眼前。
  尽管魏平发觉自己正面临死亡,而他却依然纹风不动地站着,此时此境,唯有冷静才能自救。一方面可于冷静中救得制敌之法,同时也可以给予敌人一种心理上的压迫。
  若以张善臣粗犷的性格来说,他那只蠢动的食指早该压动枪机了。但他毕竟是一个枪手,而且是一个佩傲的枪手,使他有了等待的习惯。
  “转过身来!”张善臣叱喝着。
  “不!”魏平冷静地说:“我要看看你站在敌人背后发枪,如何能射中敌人的右眼。”
  张善臣冷笑着说:“你以为我站在你背后就不能发枪?我虽然不能使枪弹自你右眼射入,却能使枪弹自你右眼穿出。”
  魏平又面临难题了,不转身似乎是唯一幸存的办法,但是,这个办法已经不生效。僵持下去,只要山本富美子一声催促,自己的脑袋势必洞穿,右眼球也会被枪弹轰出,他确信张善臣有这种本领。
  “那么,你为什么坚持要我转身呢?”他试探着问。
  “嘿嘿!”张善臣干笑一声。“我要看看一个枪手在面临死亡威胁时,会有什么表情。”
  “哈哈······”魏平豪放地大笑。“死亡对我不起威胁作用,因为我见过太多,而且上过战场,闯过枪林弹雨,我绝不会怕死。”
  “你当过兵?”
  “没有,只是作过战地新闻记者。”
  “你?”张善臣的语气大有改变,“你是不是在韩国战场上作过战地记者?”
  山本富美子似乎已经不耐烦了,低喝着说:“张善臣,快动手呀!”
  她的话,无异是一道催命符,魏平不由心头一紧。但是,他似乎已从张善臣方才那种颤动而又惊诧的语气中了解了一些张善臣的心情,对方至少已不急迫地想杀死面前这个中国人。
  魏平静等事太的变化,他此时只有保持缄默。说话过于软弱并非他所愿;过于刺激则无异自招杀身之祸。
  张善臣并未理会山本富美子的话,又沉声说:“我希望你回答我的话,否则你会后悔。”
  魏平故意装作不懂问道:“你要我回答什么?”
  “告诉我,你是否在韩国战场上作过战地记者,代表哪一个新闻机构?”
  “我不想提起过去。”
  “为什么?”
  “提起过去,对我是一种耻辱。”
  “耻辱?”张善臣愣了一愣,才又接着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成为一个战地记者必定受过良好的教养,如今竟然沦落黑道,靠为非作歹来讨生活,这不是莫大的耻辱吗?”
  “转过来让我看看你。”张善臣的语气已然非常激动。
  “不!我绝不给予你开枪的机会。”
  “转过来!”张善臣意然将枪放回了枪套,“我绝不会开枪。”
  山本富美子见张善臣收起了枪,不禁又怒又骇,大叫道:“张善臣,你忘记你是谁请的枪手?”
  “我知道,”张善臣连头也没有回转,语气淡淡地说:“做枪手并不一定听命去杀任何一人。”
  “你……”山本富美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张善臣虽然目前在一个女人手下做事,倒还没有吃软饭的那种猥琐像。他根本未去理会她的话,只是向魏平说:“中国人,转过身来。”
  魏平知道危险局面已经过去,于是缓缓地转过身子。
  张善臣双目凝视在他脸上,一动也不动。似乎想在记忆中捕捉一些印象;但他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他的嘴唇动了一动,才嗫嚅地问道:“你方才那些话是有所暗示吗?”
  魏平摇了摇头说:“我已记不得方才说了些什么?”
  张善臣吁了一口长气,像是失望,又像是重负甫释的轻松。沉默一阵,显得乏力地摆摆手说:“你可以走了。”
  魏平有些迷惑了,从对方的神情看来,张善臣并没有认出自己已是当年在韩国战场上救过他一命的同行,那么,又何以突然放他走呢?
  他虽然迷惑,却不想立刻找到答案,只是冷冷地看了站在一旁的山本富美子一眼,大步向室外走去。
  张善臣突又叫住他:“站住!”
  “反悔了?”
  “哼!”张善臣再度恢复了傲然的神色,“你该问问我为什么会放你。”
  “你放我?”魏平故意流露出不屑的神色。
  “当然。不管你拔枪与否,只要我存下杀你之心,那你就准死无疑。”
  “如此说来你是不存心杀我了?”
  “到现在为止,我仍有杀你之心。”
  “那我就不明白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魏平连连地摇着头。
  “十三年前一个漆黑的风雪之夜,一个中国大孩子曾经救我一命,一直到今天我仍想着这件事,我这个人有仇必报,有恩也不忘,可是我一直无法再遇到他,也找不到他的下落,今天放你一次,算是报了他的恩。”
  “那么,我该感谢谁呢?”
  “感谢你的运气。”
  “这倒很有意思。”魏平轻笑着耸了耸肩。
  “不过我要告诉你。”张善臣的面色复又阴沉起来,“除非你出门后立刻离开此地,否则,龙城仍是你的埋骨地。”
  “说得如此绝断?”
  “哼!”张善臣点了点头,“只要你在我的枪支射程以内,不管你拔不拔枪,我都要杀你。”
  “噢,如此说来,我只有一走了之啦。”
  “这是最聪明的办法。”
  “如果我当真一走了之,那我就太笨了。”
  “除非你笨得连命都不要。”
  “在我来说,命不值什么,钱却太重要,我花了不少旅费来此地,目的是想捞一票,现在教我白贴旅费,空手而回,我不干。”
  “很对!”说话的是山本富美子,她面上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眉开眼笑地向魏平走了过来。
  魏平感到十分意外,怔怔地望着她。
  “我很欣赏你的贪,狠。我们可以谈谈。”她说。
  “谈谈?”魏平的确不了解这两个字的真实意义。
  “谈谈我的事业,再谈谈我们该怎么样合作。”
  “富美子……”张善臣低吼着,显示他对山本富美子的言行大感意外,同时想加以阻止。
  山本富美子似乎有意给他难看,冷冷地说:“张先生,你是拿薪水的人,该称我老板娘。”
  张善臣的面孔立刻涨得血红,额上青筋暴露。他虽然是山本富美子雇请的枪手,实际上已是她的情夫。而且,山本富美子从来不曾使他这样难堪过。他怔了半晌,还是将这口气忍下,急促地说:“你不能和他谈,他……”
  “怎么样?”山本富美子冷冷地翻着白眼。
  “他是个危险人物。”
  “愈是危险人物才愈有独立精神,绝不会像你这样没有一点男子气概。”她竟然亲热地挽着魏平的胳臂。“走,我们到卧房去好好谈谈。”
  魏平立刻明白了山本富美子的狡计,她不过是想激起张善臣的嫉妒,使他忿而拔枪杀人。
  回头看,张善臣果然是目布血丝,面上煞气升腾。他心中一凛,立即将山本富美子的手臂甩开,冷笑道:“山本女士,你好阴险。”
  “咦!这是什么话?”
  “哼!”魏平连声冷笑说:“你根本毫无诚意,只不过想扇起张先生的妒火好出枪杀死我。”
  “哈哈……”山本富美子狂笑起来:“你放心!即使我和你在床上睡觉,他也不会嫉妒,因为他缺乏完整的男性气概。走!到我卧房里去,那里的情调不错,我想我们一定会合作得很好。”
  张善臣面上的表情起了急剧的变化。最后,他的神色变得出奇的冷静,一耸肩头,冷笑着说:“如果他是我的朋友,我拔枪杀的应该是你,可惜他是我的敌人。不过我告诉你,我不会中你的计。”
  山本富美子面上笑容更浓了,一把拉住魏平的手说:“你不至于害怕了吧!走!表现点男儿气概,陪我到卧室去,那里有美酒,有舒适的……”
  “去吧!”张善臣重重地拍拍魏平的肩头,“在你未离开这间酒吧以前,我绝不对你拔枪相向。老板娘的招待无微不至,你可以细加品尝。同时,我可以告诉你一声,老板娘并不属于我一个人的,因为她不是我太太。”
  说完后扬长而去。
  魏平不禁楞住了,他想不到一个职业枪手的性格竟是如此令人难测。
  山本富美子面色发白地呆立着,魏平洞穿了她的狡计已使她感到意外,张善臣的言行更使她想象不到。她骇异,气恼,忿恨……
  魏平讥笑着说:“现在还需要谈吗?”
  山本富美子突又娇媚地笑了起来:“当然要谈,我突然发觉张善臣对我没有大用,他除了狠勇之外,一无所长。而你不但狠勇有余,而且头脑灵活,反应快,最主要的,你会比他有感情……”
  她的声音柔和,情态娇媚很容易使男人动心。
  然而魏平却不为所动,不过他表面上仍然装着心动的样子说:“这话教人听起来太舒服,不过,当心错估了我。”
  “我信赖我的眼睛。”
  “别忘了张善臣说我是个危险人物。”
  “你的确是个危险人物,不过你也是最好的合伙人。”
  “你有把握?”
  “你那股贪婪神色十足表示我们是同路人。”
  “你是说我也干的贩——卖——人——口。”
  “行业也许不同,不过我们所取的都是不义之财。”
  “哈哈……”魏平放肆地狂笑,“这一点你倒是看对了。不过,你愿意分一点不义之财吗?”
  “当然愿意!”山本富美子欣然地点头说,“不过,你要有所贡献,走!我们到卧室里去。”
  山本富美子的卧室陈设华丽已极,完全西化。圆形的沙发床,巨型的梳妆台,房间四面都嵌镶着镜子。
  魏平在软椅上坐下,山本富美子则打开了酒柜,侧过头问他:“想喝点什么?”
  “你是那样健忘吗?”魏平俏皮地说:“双百牌一号香槟。如果你这里缺货,我放在外间那只手提箱里还有。”
  “放心!”山本富美子娇媚地笑着说:“我这里有最好的美酒和……”
  魏平很快地接下去说:“和全世界最漂亮的日本女人。”
  “你很会奉承人。”
  “有人说,当女人听了奉承话之后,她们浑身的骨节都会松散……”
  “那就便于你们男人行事,对吧?”
  “嘿嘿!”魏平不怀好意地笑着,“最少不会遭遇反抗。不过我个人却不喜欢浑身松散的女人,那不大够劲。”
  “你多贪!”山本富美子抛给他一个娇媚蚀骨的笑容,端了酒过来递给他。“凡事你都想两全其美。”
  魏平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咂咂嘴说:“美酒,笑语……这是在故作轻松吧!”山本女士,我们不该谈谈正事?”
  “好!”山本富美子放下酒杯,在他身边坐下,面色正经地说:“我先要弄清楚你和金照东兄妹的关系。”
  魏平拉开西装上衣,显露了肋下的枪,简短地说:“枪手。”
  “张善臣倒没有看错。”
  “他毕竟是一个枪手。”
  “既是枪手,方才为何不拔枪?”
  “懒得动手。”
  “这不成理由。”
  “你说呢?”魏平试探地反问。
  “你没有把握胜他,或者你不愿杀他。”
  “两者都不是。”
  “哦?那么,你是因为……”
  “我的目的是找财路,不是为拚命而来。”
  “你很冒险。”
  “人生本来就是一连串大小不同的冒险。”
  “如果张善臣方才听命开枪呢?你岂不死得冤枉?”
  “我知道他不会。”
  “你这样有把握?”
  “谈不上把握,赌博没有稳赢的。”
  日本富美子突然将话锋一转:“我们不谈这些……咳!你既然已受聘为金照东兄妹的枪手,又再来找我,这是什么用意?”
  “因为我发觉他们兄妹难有作为。”
  这又是一句奉承话,听在山本富美子耳里更是舒服,两只明亮的大眼竟然笑成一条细线。
  “有张善臣我已足以称霸,现在……”她故意一顿,眼睛瞅着他,“……有了你,那更是前途远大。不过,你无法使我完全信赖。”
  “请问芳龄?”魏平突然问了一句。
  山本富美子不免愣了一下,神情不悦地说:“问女人的年龄是一件不礼貌的事。”
  “对不起,务必请你回答。”
  山本富美子又笑了,偏着头问道:“你喜欢那种年龄的女人?”
  “你这种年龄的女人。”
  “那又何必问?”
  “务必请回答。”魏平似很坚持。
  “你太残忍。”
  “我不明白你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三十岁的女人都会自觉悲哀,而你却偏偏要她们去承认事实。”
  “我抱歉。”
  “我已经三十一岁。”山本富美子冷冷地说:“还要我招供什么?”
  “不必!”魏平从软椅上站了起来,“我并不关心你身上残留了多少青春。我只关心你的年龄,你活了三十一个年头,将有足够的智慧和阅历来判断任何一件事情。”
  “我……”山本富美子对他的话显然有些莫名其妙。
  “你方才说,对我无法完全信赖,所以我才问你的年龄。你不是孩子,你是一个成熟的妇人,而且是一个在黑社会中厮混多年的首领人物。我想你不至于轻易受骗,我也没有这种胆量。”
  “哦!”她张臂向他走过去,“你真会逗人。来!抱我!”
  魏平晃身转开,冷冷地说:“对不起!我从来不和敌人拥抱。”
  “不!”山本富美子激动地奔过去搂住他,“我们不是敌人,我完完全全地信赖你。”
  魏平从壁镜中看到了自己得意的笑容,不过也掺杂了一点羞惭的成份,因为他这第一回合是以煽情手法获胜的。

  六 透露真相
  凌晨三时,魏平踏着轻松的步伐,怀着满意的心情,离开了约克山庄。
  在每一次喘息之余,在每一声轻呼娇唤中,山本富美子说出一切。在这一段时间里,魏平最感疲累的是他那两只耳朵。
  在龙城经手“少女出口”的是一个很有实力的硫磺矿主,在中东孟特兰主办进口的也是一个硫磺矿进口商人。
  但是,收集货色,保护安全,以及运输等实际事务却落在黑社会人物手里。他们等于是真正的老板,不过幕后多了个投资人而已。
  这件事看起来很简单,其实并不容易,首先要和东南亚地区的黑社会组织取得联系。由他们在各地收集对象,然后分别将“货色”资料寄送龙城总部。总部将“货色”按年龄、姿色分等、议价,再寄交买方的经手人。
  决定成交后,各地的“货色”由海上分别集中,在指定海域等待。总部装运硫磺的海轮再前往会合,点收“货色”。然后,将“货色”分别匿装于货箱底部的夹层内,偷运进中东地区。
  当然,那些“货色”早经注射特殊药剂,在昏睡状况下听任摆布,等她们苏醒时,她们已成为那些大油田主人或阿拉伯富有酋长的侍妾了。
  所有经手人,无不是置身于黑社会的,交易进行的地点又是在目无法纪的海上,自然是危机四伏,因此枪手是每一组织中不可缺少的人才。
  尽管这些消息多少有些使魏平失望,但他仍感满意,那些失踪少女目前虽然不在龙城,可是他已先一步上了贼船,她们迟早是要来的。
  他今晚没有强索“货色”的资料察看丁小曼的下落,因为山本富美子除了在极度欢娱的状况下之外,她是非常精而冷静的。
  他向放置机车的地方走去,忽然暗中一道黑影闪出来挡住了他。那人是张善臣,在黯淡的星光下可以看得出他嘴角上挂着阴冷的笑意:“魏先生,希望你尽速离开龙城。”
  “很抱歉!我不能扔下你这个同事。”
  “你说什么:”张善臣的语气很吃惊。
  “我已经答应了山本女士的聘雇。”
  “噢!你要顶替我的职位?”
  “不!你仍是龙城第一枪手,我只是协助山本女士做买卖。”
  “哼!第一枪手这名号是谁封的?”
  “至少你自己这样认为。”
  “现在不同,因为你已在这里出现。”
  “将来有机会比较,因为我仍是金照东的枪手。”
  “什么!你同时为两边?”
  “别惊奇!张先生,”魏平贴过身去,压低了声音说,“所以你只能做枪手,而不能做军师。我仍周旋于金照东左右,会对我们有帮助。”
  “你骗谁?”张善臣低吼着:“金照东不是傻瓜!”
  “不错,他不是傻瓜,可是我比他更聪明。”
  “哼!你将死得更快。”
  “你该保护我,若让我死在金照东兄妹手里,对你将是一种损失。”
  “我不懂你的意思。”
  “因为你将失去一次观摩枪支的机会。”
  “哼!你有勇气和我比枪?”
  “也许有一天我会有勇气拔枪的,不过,我要先请求你一件事,别射我的右眼。地下没有电灯,一只眼睛也许看不清路。”
  张善臣的牙齿咬得咯咯发响,可以想见他的愤怒。他一字一字用力地说:“对你发枪射击时我会改变习惯,因为我首先要用枪弹敲碎你满口的伶牙利齿,然后再射断你那根巧舌。”
  魏平耸了耸肩,桃皮地说:“我想我该去准备一副避弹口罩。”
  张善臣闷声不响。当魏平从张善臣身边走过时,他故意用臂肘去碰碰他,语气戏谑地说:“方才我在山本女士的卧室里待得很久,但愿没有侵害你的权益,也希望并未使你气恼。”
  张善臣并未被激怒,只是冷笑着说:“她是属于大众的,并非属于我专有。任何人都可以向一只设置在公共场合的痰盂里面吐痰。”
  对方的反应颇使魏平感到意外,他粗犷,并不浮躁,也不会轻易被激怒,性格近乎冷酷。一个枪手具备这种性格,大大地提高了可怕性。
  魏平回到绿园时,年轻剽悍的唐飞已在门前迎候他,语气急促地说:“金小姐在等你,还有一位从香港来的客人。”
  香港来的客人?魏平心中一动,这是送“货色”的人所派出来的代表么?”
  酒店接待室的大房中,灯光明亮,魏平走过去在门上轻弹了几下。只听金惠姬在里面问道:“是谁?”
  “魏平。”他低声回答。
  金惠姬很快地开门让他进去,魏平发现接待室里坐着一个衣着朴实的女人。她面上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只能看到她那小巧的鼻子和微噘的嘴唇。她体态苗条,肤色白嫩,魏平判断她绝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金惠姬为他们介绍。
  “这位是从香港来的沈依小姐,这位是魏平先生。”
  “听说魏先生也是香港来的。”沈依说的是口标唯广东话。
  魏平点点头,默默在她身旁坐下。
  金惠姬目光盯在他的脸上,似乎在察看何处有女人的唇印,良久方说:“魏平,你表现的机会来了。”
  “噢!”他摊了摊手,“怎么回事呢?”
  金惠姬望了沈依一眼,彷佛在示意她说话,后者沉吟了一阵才开口说:“魏先生,听说金小姐很器重你?”
  “是吧!”魏平含糊地回答。
  “在我来说,也很喜欢和你合作。”沈依的声音很沉静,“因为你是中国人,也是香港来的。”
  “真的喜欢么?”魏平脸上浮现令人恼火的笑容。
  “魏先生,在谈工作的时候,我希望彼此能庄重点。”沈依突然沉下脸。
  “沈小姐,”魏平以同样的语气说:“在谈工作的时候,我希望大家注重礼貌,你应该将墨镜摘下来。”
  沈依愣了一下,但终于摘下面上的墨镜。
  当沈依摘下面上的墨镜以后,魏平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金小姐,你对沈依小姐也许还没有我认识得清楚,该我为你介绍,沈小姐就是东南亚闻名的舞后露露小姐。”
  沈依大大地吃了一惊:“你认识我?”
  “当你表演时,面上涂满浓厚的油彩,所以方才见面之初,一时还很难认出你来。可是……”魏平突地将沈依的旗袍下摆撩起一角。“……你腿上这块红色小疤却非常显眼……”
  “你胡扯!”沈依有些愠怒,双手用力按住旗袍下摆。“我表演时都是穿着黑色袜子……”
  “是的,你懂得掩饰你的缺陷。”魏平带着一丝嘲弄的神色,“可是,我在你的化妆间见过你在卸妆……”
  “胡说!我卸妆的时候从不会客。”
  “可是你对不速之客却无法阻挡,如果我记得不错,你所用的胸罩是有名的‘芳登’牌……”
  “你……”沈依像是不胜骇异。
  魏平接着说下去:“淡红的,钮扣在胸前的那一种……”
  “噢!”沈依失声叫出来,“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
  “枪手,是不是?”
  “不!你是南华新闻娱乐版的记者,对吧?”
  “我想是的。”
  “你是来找曼曼的,结果闯进我的化妆间。”
  “你的记忆不坏,不过,我并不认识曼曼。”
  “丁小曼呀!”
  “啊——”魏平这一口气吸得很长,但他并没有表露出他对丁小曼失踪的事是如何地忧虑,只是淡淡地说:“我应该想到曼曼就是她。”
  “有一件事情很巧。”沈依眼睛里有一股诡谲的神采。
  金惠姬插口问道:“什么巧事?”
  沈依慢条斯理地说:“曼曼小姐离开了香港,而这位魏平先生也相继离开了香港,这不算是一件巧事么?”
  魏平心里一动,听口气沈依似乎知道丁小曼的下落。愣了一愣,毫不动声色地问道:“她离开香港了?我不知道呀!”
  “还有更巧的事,”沈依的语气忽冷峻起来,“魏先生先一步来龙城,而曼曼小姐也正在前来龙城的途中。”
  “她也要到龙城来?”魏平已经开始流露惊色了。
  “不知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沈依说完后冷冷地望着他。
  “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么,让我揭开谜底吧!”沈依说着站了起来,踱到魏平的面前。“曼曼小姐和我是同行,不过她是和山本富美子合作的。而你却是我们的枪手,将要和曼曼作对,不知真是巧合呢?还是巧妙的安排?”
  沈依面上透露着猜疑诡谲的神色,金惠姬除了有沈依相同的表情外,还增添了几分惊惶。
  魏平并没有去注意她们已经对他动疑,意外的消息使他无法承受。丁小曼并非失踪,她是带着她的“货色”远行异域,她更不是一家夜总会的后台管理人,而是一个黑社会组织的首脑。
  “她……”他喃喃地说了一个字就愣在那里,自己是多么愚昧可笑,千里迢迢甘心冒险不知是为什么?
  尽管魏平木然无声地呆立着,而沈依却没有放过他,目光盯着他,声音像个审讯人犯的法官:“魏先生,我看出你非常意外,是因为我一语道破了秘密?还是想不到曼曼小姐所从事的勾当?”
  “我……我想不到。”
  “想不到什么呢?”
  魏平猛地抬起了头,目光注视着她,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注视猎人的枪管,带着愤恨怨怼的神色,吼叫着:“你们不信任我?”
  “请你表白。”沈依冷冷地说。
  金惠姬也沉声说:“魏平,大家都在玩命,希望你不要做傻事。”
  “玩命!”魏平心里不禁发出一声暗笑。自己是为找寻丁小曼而来,既然她不是被人绑架。现在似乎该抽身而退了,可是……
  可是那些无辜的少女们呢?
  在自己身边环绕的这批危害人群的残渣呢?
  自己所受的骗,以及……一切的一切,不禁使他怒火升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沉声说:“我应该表白,不过希望你们不要失望。”
  “哦?”金惠姬低呼了一声。
  沈依向她打了一个眼色制止她再说什么,然后向魏平冷冷地说:“你很坦白,说吧!是友是敌弄清楚。”
  “我不是你们的友人。”魏平直截了当地说。
  “什么?你……”金惠姬又一次失声惊呼。
  沈依瞪了她一眼:“让他说完。”
  魏平转过脸去,沉声说:“虽然我不是你们的朋友,但我却站在你们一边的,因为我要对付丁小曼,她玩弄了我的感情,我不会让她逍遥自在。”
  魏平的话使她们大感意外,两人相对一望,接着面上浮现了满意的笑容。沈依走过去扳着魏平的肩头说:“我很欣赏你这种男性。”
  魏平却无情地将她的手推开,冷冷地吼道:“你不配!”
  沈依后退一步,脸色非常难看,是羞与忿怒的综合。但只一瞬间她面上又恢复了怡然的笑容:“你很傲!我们可以合作。”
  “我不想跟任何人合作。”
  “哼!”沈依走到他的面前,“别傲过了头,如果我现在将你辞退,你就无法和曼曼小姐见面。那么你的计划就不能实现。”
  “我有把握你们不会辞退我,因为我对你们有用。”
  沈依点点头说:“你说得对!但这样做就算是合作,你去对付曼曼,对我们有利,我们则在各方面支援你,使你能够出一口气。事成后,我们照样送你一份优厚的酬金,这你该不会反对吧?”
  “酬金拒收。”魏平断然摇头。
  金惠姬插口说:“别说得那么好听,事实上酬金你已收过了。”
  “我拿过你们的钱?”
  “我!”金惠姬指着自己的鼻尖说:“你已经享受过了,美人无价,这也算是一个酬劳,你不能否认。”
  “哈哈……”魏平狂笑起来,意外地转变,以及他对丁小曼的失望及忿恨,使他情绪剧变,不克自制。“这倒是一种原始的酬劳方式。我接受,我接受!如果沈依小姐你也……”
  沈依冷峻地喝阻他:“别太贪!保存一点精力吧!”这句话像盆冷水泼在魏平的头上,使他心灵顿时清澄。他冷静地想着自己的言行是多么的愚昧。突然另一个意念在他脑际闪过——那些待救的失踪少女们。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能后退了,大无畏的精神鼓舞着他。不为私恨也不为私情,但他要救那群可怜的少女们。
  他在室内踱了几个来回,才冷静地说:“很抱歉,我有些失态。”
  “是因为曼曼小姐欺骗了你?”沈依冷笑问。
  “沈小姐,不必再刺激我,我已下定决心要和她斗一斗,她装得太像一个淑女,其实她是一个万恶的女……”
  沈依冷笑着截住他的话:“别骂下去!因为我们和她是同行。”
  “至少你们没有伪装淑女。”
  “你的话很动听。”沈依抿唇沉思了一阵,“马上将有行动,今晚我很想和你同居一室······”
  “对不起!我要节省精力。”
  “魏先生,你也许会错意了。旅途劳顿,我缺乏那样好的兴致,我有事和你谈谈。”
  “为什么不能当着金小姐的面?”魏平趁机会想挑拨她们两人。
  谁知金惠姬却笑笑说:“魏平,我不会介意。沈小姐和你要谈的是关于海上的问题,那不属于我的责任范围,我不想知道。”
  “你很大方!”魏平仍然在激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倘若情绪好,有了什么······嘿嘿,那也不属于我的工作范围,我不受约束,希望你到时不要乱发脾气,招呼打在前面。”
  “魏平,”金惠姬咯咯娇笑起来,“我应该再为你介绍得详细一点,沈小姐可以说是我的嫂子。你总不会要了老板的妹妹,又要老板娘吧?”
  魏平长长地吸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最近几个小时发生的一些事情都太使人感到意外了。
  最令他感到意外而震撼的是,丁小曼竟然是一朵多刺玫瑰。

  七 各怀鬼胎
  龙城秋天的气候良好,白天有和煦的阳光,夜晚则是满天星斗,通常保持着摄氏二十度左右的气温。
  魏平的室内无灯,庭园的灯光透过窗口射进屋内,照清了他和沈依的面孔,两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
  黯淡朦胧的光线很有些旖旎情调,但他们两人并没有去享受它,只因为他们都有着沉重的心事。
  “魏平,”沈依直呼他的名字,“你能说说当你见到丁小曼时将怎样去对付她吗?”
  “破坏她的交易。”
  “只是这样?可想杀死她?”
  “不!”魏平摇摇头,“有法律去制裁她。”
  “法律!法律何价?”沈依怪声怪气地说,“你将她交给谁?龙城?香港?你握有她的犯罪证据吗?”
  魏平立刻被问住了,楞了一阵才反问道:“依你呢?”
  “如果是我,我会杀死她。”
  “我不愿杀人。”
  “那就设法将她诱到陆地上来,香港,或者龙城。”
  “你说得太简单。”
  “或许可能,不过……”
  “世上没有绝对有把握的事,可能与否看你的智慧,用枪是不得已的手段,高明的该用智慧。”
  魏平沉吟了一阵说:“既使能将她诱到陆地上来吧,可是她手里的‘货色’……”
  他嘴里说的是“货色”,其实,他关心的是那批失踪少女的命运,现在他真正的目的已不在于对付丁小曼,而是拯救那批女郎。
  “这不用你管,‘货色’我有办法控制。”沈依很有把握地说。
  魏平咬了咬牙,心想:那些可怜的少女落入你手里等于落在丁小曼手中一样。那并非自己所愿,而他嘴里却说:“这是鼓励我去对付丁小曼的真正目的吧?”
  “不完全是。”
  “噢!真正的目的能说出来听听吗?”
  “想帮帮你。”
  “帮我?”
  “帮你出一口气。”
  “很动听。”
  “的确,”沈依语气认真地说,“你的性格很可爱,所以我乐于帮你,当然帮你也使我获利。”
  “姓魏的艳福不浅,”魏平以嘲弄的语气说:“老板的妹妹觉得我可爱,现在老板娘也······”
  “我不能算老板娘。”沈依冷冷地说。
  “可是,惠姬说你是她的嫂子。”
  “她言过其实。”
  “是怎么回事呢?”
  “金照东赴港和我接洽的时候,我招待了他几天。”
  “以你的肉身招待?”
  “我承认,不过希望你用含蓄一点的字眼。”
  “不要注意我的字眼,你招待客人时,倒是该用含蓄一点的方式,我不懂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你好像在为我惋惜?”
  “为我自己惋惜。”
  “怪事?”沈依喃喃地摇摇头。
  “如果你不曾招待过金照东,此时我也许有些食欲。”
  “缺乏胃口对你是件好事。”
  “是吧······呃······你这样殷勤招待他是为什么呢?是为了省一笔开支,还是为了表明你与他合作的诚意?”
  “和金照东用他妹妹招待你一样,用意在拉拢情感,达到目的。”
  “达到目的以后,你可以得到多少利润?”
  “这一票可能有三十万港币的利润。”
  “真傻!”
  “我傻?”
  “当然。”魏平语气很认真地说:“以你的姿色来说,大可以嫁给一个百万老富翁。日夜施媚,一年不到,那老头准完蛋,岂不净得百万遗产!而且平平稳稳,毫无风险。”
  沈依知道魏平在挖苦她,但她并未愠怒,只是淡淡地说:“还有呢?”
  “如果你不愿委身糟老头子,你不妨高张艳帜,每日生张熟魏,朝送暮迎,三十万港币也是轻易到手……”
  “够了!”沈依一声低叱。
  “我哪里说错了?”魏平故作茫然地问。
  “够了!”沈依重复了一句,但语气里并没有激怒的成份。接着,她站了起来。“奉劝你一句,设法引诱丁小曼到陆地上来,对你,对我,都有好处,你会懂得怎么去做。”
  “嗯!我好像该听听你的意见。”魏平忽然转过话题问道:“你怎么知道小曼是对方的首领?”
  “这你不必问。”沈依并没有回答他。
  “在她没有离开香港以前就知道了?”
  “是在她悄然失踪以后。”
  “你们俩同在一家夜总会服务,你都没有发现一点蛛丝马迹?照说,同行之间,是很容易发现对方的。”
  “我是一个演员,她是个职员,我们相处的时间太少。”
  “而且她又是那样纯朴,一副小家碧玉的情态,谁也不会想到她竟是个黑社会的首领人物。”
  “你说得完全对。”
  “好!但愿我们同样成功。”魏平笑着说,他的语气有些暧昧,原因是他这句话有双重含义。
  “不过,你得快点!”
  沈依已走到门口,魏平跟过去问:“现在你是客人,金照东是主人,他是否按照你招待他的方法招待你呢?”
  “你很关心?”
  “有一点。”
  “为什么?”
  “如果他吝啬,我很愿意尽尽地主之谊。”
  “你能算主人?”
  “先入为主,我比你先到龙城。”
  “谢谢你,不过,我在工作时间内不接受别人的招待。”
  “真可惜!”魏平耸了耸肩,“那只有等到回香港才联欢了。”
  “可以的,如果你我都能再回香港的话。”沈依的话颇堪玩味,而且她的谈吐都没有像金照东兄妹、山本富美子以及张善臣他们那种贪婪、狂妄的口气。
  东方已经发白,魏平还在琢磨沈依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表情。最后的结论是——沈依令人深不可测。

  约克山庄的酒吧间白天照常营业,只是没有节目表演。下午二时,魏平来到这里。他没有在外间停留,就直赶内间。
  酒吧间的工作人员并没有阻拦他,他们似乎已接到了老板娘的吩咐。
  在山本富美子的卧室门口,魏平举手轻弹了几下。
  “进来!”室内响起一声轻唤。
  魏平推门而进,山本富美子好像刚起床,云鬓蓬乱,脂粉不整,正在一张软垫上做柔软体操。
  她身上穿着比基尼,显得性感已极。魏平进来后,她并没有停下来,仍在软垫上伸腿,曲腰,继续操练不停。
  “你经常这样会见部属吗?”魏平皱着眉头。
  “我知道是你。”她并未停下运动。
  “你知道?”
  “我事先已经接获报告。”她从垫上跳起来,挥了挥手说,“去!倒杯薄荷酒给我。”
  魏平倒了一杯酒给她,同时拿起榻上的寝衣说:“披上这个,勿令我脸红心跳。”
  “这话很让我高兴。”她一仰脖子喝干了杯中之酒,“徐娘的半裸胴体竟然会使你动心。”
  “别说笑话!”魏平皱紧了眉头。
  “你好像不大高兴?”她按着他坐向软椅,自己则倚偎在他身边。“怎么,有严重的事吗?”
  “很严重。”
  “说说看。”
  “昨晚我回去太迟,他们对我有些怀疑。”
  “你不会编一套故事?”
  “在黑道上混的人,谁也不是傻子。”
  “你说该怎么办?”她一面问一面注意他的反应。
  魏平沉吟了一阵,突然狠狠地说:“我想干掉他们。”
  “的确有此必要。”山本富美子虽然内心欢欣万分,但她的语气却非常平静。
  “我若不先下手,将来迟早会被他们干掉。要不然,我就趁早离开龙城。”
  “只是为了你的安全问题而想干掉他们?”
  “当然也为你。”
  山本富美子矫情地搂住他吻了一下,娇媚地说:“你真好!”
  魏平转过头来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喃喃地说:“有件事想和你谈谈。”
  “怎么了?”她推了他一下,“今天变得这样吞吞吐吐的,你的豪气和狠劲呢?有事就该爽爽快快地说呀!”
  “是呀。”魏平轻轻吁了口气,“在龙城,你是唯一可以帮助我的人。当然,我也会竭尽所能来帮你······”
  “你怎么老在转圈子呀!”
  “富美子,你知道我来龙城真正的目的吗?”
  “你说过了呀!揩油,捞一票。”
  魏平沉重地摇摇头说:“不是的。”
  “不是的?”她讶然地重复着。
  “我绝不要为了想取得一份不义之财而来龙城的,我此来是为了要寻访一个心爱的女友。”
  “来龙城寻访女友?”
  “是的,”他点点头,“她上个月在香港突然失踪。”
  “啊——找到了?”
  “没有,我看过金照东手里那批‘货色’的资料,没有她。”
  “你认为你的女友可能在我手里,对吗?”
  “我想请你为我查一查。”
  “唔——”山本富美子沉思了一阵,才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丁小曼!”
  “丁小曼?”她喃喃地摇头。“好像没有。”
  “你能将‘货色’的资料让我看看吗?”
  山本富美子犹豫了一阵,终于点点头说,“好!我信任你。”
  在梳台的镜子背后,有一个薄薄的暗橱,山本富美子摸索了一阵,取出了一大叠照片。
  那些照片和魏平在金惠姬闺房里所见的内容完全相同,一共有三十多张。他翻阅一阵,其中没有丁小曼。这原是意料中的事,但是魏平仍透着失望的神色说:“没有。”
  “全部在这里了。如果没有的话,你的女友失踪也许与我们无关。”
  “可是,她到哪里去了呢?”魏平喃喃问。
  山本富美子忽然问道:“你真有她的照片?”
  “有的。”
  “给我,让我替你查查看。”
  魏平将相片从皮夹中取了出来,那是他和丁小曼在浅水湾同摄的。
  山本富美子看照片时眉心微动了一下,虽然那一动并不显着,却没有逃过魏平锐利的目光。
  “你们的‘货色’以前出手过吗?”魏平显得情急地问。
  “有过。”山本富美子点点头。“不过那是两个月以前的事,据我的印象其中没有你的女友。”
  “当然,那时她还没有失踪。”
  山本富美子冷冷地在端详他,良久才说:“你方才说……”
  “如果有她的下落,我才能放手去干。”
  “是干掉金照东兄妹?”她目光中闪过一线逼人的光芒。
  “那只是一部份。”魏平点点头。不管对方多么聪明,也不会觉得他这句话是有着弦外之音的。
  “我想我应该帮你。”
  “你知道她的下落?”魏平指着照片问。
  “不!”她缓缓地摇着头。“目前还不知道。不过,还有一小部份‘货色’的资料没有到齐,如果……”
  “啊——”他低呼着,表情逼真。
  山本富美子白了他一眼,接着说:“如果有你女友在内,我会保障她的安全,并让她回到你的身边,如果没有发现她,你也该安心。”
  “但愿你能找到她。”
  “我也这样想,不过……”
  “需要代价吗?”
  “那倒不必。不过你要履行诺言。”
  “放心!富美子,我只要眼见丁小曼好好的活着,让她安全离开龙城后,我一定毫无顾虑地大干一场。”
  “我不希望为你送牢饭。”山本富美子亲昵而又调侃地说,“凭你的智慧,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我的对手。大干蛮干对你没有好处,龙城警方首先就不会放过你,说不定还会连累我们。”
  魏平欣然地说:“富美子,你为我设想得太周到,我完全听你的就是。”
  “你该知道我不会使你吃亏。”山本富美子两手缓缓抬起来围住了他的颈项,闭上了两眼,噘起了红唇,向他凑过去。
  魏平目光中闪过一线冷峻之色,而他嘴唇上却燃起了炽热的火焰,对方毕竟是一个惹火的女人。
  热吻中,两人有不同的感受。
  魏平只是在嘴唇上有炎热的感觉,在躯体上,内心里,却像一座冰山那样沉静而冷酷。
  山本富美子却不同了,她周身火热,遍体酥软,呼吸急促,语音模糊:“抱紧我……”
  魏平也不禁有了轻微的激动,但随即平复,并很快地将她松开,从软椅上站起来,冷冷问道:“什么时候有消息?”
  山本富美子有些意外地:“你说什么?”
  “我说何时才能得到丁小曼的消息。”
  “我以最快的速度调查,明晚就可知道。”
  “明晚?你们有秘密电台?”
  “别问得太多,你好像一个警探。”
  魏平也知道问得太急,于是故作轻松地说:“我若是警探,你早该被捕。”
  “幸好你不是。”
  “我该走了,明晚我再……”
  “什么!”山本富美子一跃而起,紧紧地搂住他,娇情无限地说:“你故意逗我,是吧?我不要你走嘛。”
  “别忘了这是白天。”
  “谁规定白天就不能……”她抬手拉脱他的领带。
  魏平一把捏住她的手腕,摇头说:“不行!”
  “你厌了?”
  魏平在她颊上亲了一下,笑着说:“有缺陷的人才会对你生厌。”
  “别说好听的话,我要你在我这里留下两个小时。”
  “听我说,富美子,”魏平一本正经地说:“绿园昨夜住进一个姓沈的中国单身女客,是从香港来的,我要查查她的底细。”
  “姓沈的?”山本富美子的情欲之火像是突然熄灭了,同时,也停止了纠缠。“她是不是名叫露露?”
  魏平心内暗惊,这女人消息倒蛮灵通的。
  “不!”他摇了摇头,“她叫沈依。”
  “沈依?”她重复了一句,面上表情放松了一些。“也许她只是一个游客,别太对人动疑。”
  “我也是一个游客。”
  “你看上去很粗豪,其实你很细心。”
  “我只是在某些地方粗豪。”
  “我就是欣赏你那个时候的粗豪狂野。”
  “别太欣赏,我不想做风流鬼。”
  “好!”她拉拢了敞开的寝衣,就像拉拢剧终的帷幕。“今天你有很好的理由,我不留你。”
  “似乎应该感谢你。”他说着转身就走。
  山本富美子赶过去为他开门,媚笑着说:“不过明晚希望你不要再提出离去的理由。”
  魏平回过身来说:“如果明晚你给我所需要的消息,你就会有一个粗豪狂野的夜晚。”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两人同时靠着门板闭眼歇息了一下,也同时发出了自以为得意的笑容。

  八 双雄对峙
  龙城是个海滨城市,海岸线莫不金沙细软,椰林处处,除了几个管制地区之外,全都是天然的海滨浴场。
  晌午,海滨浴场正是人们的好去处。
  魏平躺在遮阳伞下的软椅上,望着天际浮动的白云,似在思索什么,忽然一个婀娜的影子自他面前闪过,使他从软椅上站了起来。
  在海滨浴场,身着比基尼泳装,性感撩人的女郎非常多,何以唯独这个婀娜的影子才能吸引魏平呢?原因是他发现那女郎腿上有一个红色的疤痕。
  那是沈依。因此,魏平很快地在后面跟过去。
  沈依也许发现了魏平,也许没有发现,而她却没有回头,迳自跃进了碧绿的海水之中。
  魏平跟着她泅泳过去,在经过五十码的泳程后,终于赶上,他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足胫。
  沈依翻身停下,似乎有些气恼,悻悻地说:“你经常用这种卑劣的方法追女人吗?”
  魏平嬉皮笑脸地说:“对你特别。”
  “为什么?”
  魏平避过她那气势汹汹的目光,自言自语地说:“我只是有些奇怪,你身负重任来到龙城,怎么会有闲情雅致来泡海水。”
  “你呢?”
  “我一向是个游手好闲的人。”
  “你从后面跟踪来,只是为了说这几句无聊的话?”
  “我不觉得我只是在说无聊的话。”
  “难道还有什么弦外之音?”
  “沈小姐,说老实话,我看你不像是一个在黑社会里打滚的女人。”
  她偏着头反问:“那么,我像什么?”
  魏平再度避过她的目光,含蓄地说:“你自己心里应该明白。”
  “我发觉你这个人有点语无伦次。”
  “你口中如此说,心中未必会如此想。”
  沈依的目光中略显惊色,她似乎怕被魏平觉察,连忙转过头去,冷冷问道:“还有什么话说?”
  “我似乎该提醒你,当你在舞台上表演艳舞时,你穿着黑色丝袜,而你现在却是裸露着双腿,那块红色疤痕会破坏你的美感。”
  沈依冷笑着说:“你是一个好心人,好心人就不该干枪手。”
  “我方才就说过,对你特别。”
  “有原因吗?”
  “因为我们都是从香港来的。”
  “谢谢你的提醒,为了不使别人看到我腿上的疤痕,我似乎该离去了。”她说完后,就向岸边游过去。
  魏平在她后面紧紧跟着,和她同时离水。
  沈依走进了女更衣室,魏平走进了男更衣室。五分钟后,当沈依来到海水浴场的出口处时,魏平又阴魂不散在她身边出现了。
  沈依白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你打算一直跟着我?”
  魏平笑着说:“别生气!我只是想请你喝一杯咖啡。”
  “干脆点!你到有什么企图?”
  “咖啡室里没有床,你大可以放心。”魏平边说边接过沈依手里的旅行袋,而且还极为亲密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沈依的表情是冷漠的,但她的双脚却是依顺的,一声不响地随他走。
  二人刚走出浴场大门,魏平蓦见距离约莫五十码一幢房屋的墙角处伸出来一截黑黑的枪管,忙不迭将沈依用力一推,同时大叫道:“快伏下!”
  两人的身子刚刚一低,嘶地一声,一粒子弹正好自头顶飞过,呛啷啷一阵响声,浴场售票处的玻璃已被击得碎片四散。
  “快找掩蔽。”魏平低叱一声,人却已像离弦矢般向前直窜。
  狙击者也在飞快地脱离现场,魏平只看到一个背影。
  前面的人奔向一座椰林,魏平则在后面穷追不舍,两者相距约莫三十码左右。
  穿进椰林,奔向尽头岩石起伏处,狙击者竟然停了下来。魏平正待扑过去,那人突然回转身来冷冷地说:“是我!”
  魏平不禁吸了口长气,原来那人竟是张善臣。他喘了一口气,沉声问道:“你要杀我?”
  “杀你身边的女人。”
  “为什么要杀她?”其实,魏平知道对方狙击的原因,不过他有些奇怪对方耳目何以如此灵敏。
  “她是我们的对手。”
  “对手应该是金照东兄妹。”
  “她是供应‘货色’给金照东兄妹的人。”
  “你有什么证据?”
  “我们自然有她的资料,她另一个名字叫露露,是个艳舞女郎,她的特征是大腿上有块粉红色的疤痕。”
  魏平内心暗暗吃惊,山本富美子的确非常厉害,想到这里他不禁为自己担忧起来,不知她是否也了解自己暗中的企图。
  “是山本富美子命令你来杀她?”
  张善臣傲气凌人地说:“这种事情不需要谁来命令我,我是一个枪手,枪手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用枪制裁敌人。”
  “幸好你还没有忘记你是一个枪手,不过,你不配做一个枪手。”
  “你在侮辱我?”
  “你是自取其辱,枪手藏身暗处向人袭击已属可耻,更何况向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发枪。”
  “我方才的行为并非为了争取枪手荣誉,只是为了我们的利益,像方才那种袭击的机会不多。”
  “可惜你徒然浪费一颗子弹。”
  “那是你救了她。”张善臣说到这里,突然抡起双目吼道:“我不懂你何以要帮助敌人?”
  魏平不禁愣住了,自己也莫名其妙方才为何要出手救沈依一命,也许是因为她手中还有十几个无辜的少女吧!”
  “我不知道她是我们的敌手。”魏平缓和了语气。
  张善臣见魏平语气软弱,顿时理直气壮起来:“这不成理由。”
  魏平心知这是一个重要关头,此时若不抓理由,态度强硬,将来恐怕会增加不少阻碍或受怀疑。于是冷笑一声说:“如果我知道她是我们对手,我格外要保护她。”
  “你说什么?”张善臣似乎不信任他的听觉。
  魏平振振有辞地说:“你方才说过了,杀她是为了顾及我们的利益,请问利益从何而来?当然在那些‘货色’身上。可是‘货色’在她的手上,杀了她,我们也得不到那批‘货色’,你真是一头蠢猪!”
  张善臣未曾被人如此骂过,目中几乎冒出火来,大吼一声道:“你想教训我?”
  “这种错误行为应该由富美子去教训你,不过另外一件事我倒要好好地教训你一番。”
  “哼!我倒要听听是什么事。”
  “你不该在我与她同行时向她发枪。”
  “为什么?”
  “你方才那一枪也许是向我瞄准,事后你可以向山本富美子说是误杀。”
  “我根本不必杀你,因为你是一个不敢拔枪的懦夫,对我不构成威胁,再说,我的枪法,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哈哈——”魏平奚落地大笑,“方才那一枪你只不过击碎了一扇玻璃窗。”
  “那是因为你先一步将她推开。”
  “不管怎样,你都不够资格称为一个万无一失的枪手。”
  张善臣两眼圆瞪,右手平放腹部,显然已有拔枪的准备,然后沉声说:“听你的口气,好像想比一下。”
  “我不想和我的同事比枪。”
  “你懦弱!怕死!但却嘴硬。”
  魏平向他逼近,冷冷地说:“我不同你比枪,但要和你比比拳头。”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张善臣的右手已伸至肋下。但是,他刚摸着枪柄,魏平已飞快扑去,右手一记钩拳,正中他的下颚,砰然一声被击倒地。
  张善臣再次掏枪,魏平已腾空跃起,向他扑去。他的枪还没有掏出来,右臂已被魏平扭住。张善臣因一再想掏枪,以致少了一只手向对方还击。立时居在下风,一连挨了好几拳。
  张善臣虽已年近四十,但打斗的功夫并不太弱,顿时两人在一起,就地缠斗起来。魏平用拳,张善臣用脚。他面上虽被打得鼻青脸肿,而魏平腹部也被他狠狠地用膝盖骨顶了几下。
  两人渐渐扭缠到一个斜坡,魏平的手稍一松,立刻被张善臣挣脱。
  魏平一见对方顺着斜坡下滚,就知道对方会借机拔枪出手,立即就地一滚,肋下的短枪已到了手中。两人几乎同时出枪——
  “砰!”魏平的枪管先冒出一团火光。点四五口径威力强大,张善臣手中的短枪业已脱手而飞。
  魏平站了起来,冷笑着说:“别将我看成一个懦夫,那样你会上当。”
  说着,掉头离去。
  张善臣顿时目现杀机,飞快地向枪掉落的地方扑去。当他的手正要触及枪柄时……
  “砰!”魏平突地转身发枪。地上的短枪弹跳而起,落进一道岩石缝中。
  魏平冷冷地说:“做一个枪手要光明磊落,这一枪本来该射穿你的心脏,姑念山本富美子目前在用人之际,留你一命。”
  “我并没有输你,”张善臣声嘶力竭地吼着。“你只是占了新枪的便宜。”
  “你说的倒是实情,我想这次老板娘会给你买一枝新枪了。”
  “哼!你等着瞧。”
  魏平不再理他,转身走去,才走出几步,又转过身来对他说:“聪明一点就赶紧离去,金照东的手下马上就会到,你已经丢了枪,你那双拳头不会比一个小孩子强。”
  魏平穿出椰林时果见金惠姬带着唐飞、方志海以及几个壮汉匆忙赶来。金惠姬抢着问道:“对方是谁?将他干掉了?”
  魏平摇摇头说:“没有,给了他一点教训。”
  “你放过了他?”金惠姬目光中透射出又惊又怒的神色。
  “别傻!杀了张善臣无济于事,而且会惹来麻烦。”
  唐飞插嘴说:“魏先生,有一天张善臣可能会杀死你。”
  “不会的,”魏平自信地笑着。“从今天起,张善臣在我的面前已经失去自信心了。”
  “他的人呢?”金惠姬问。
  “溜走了……”魏平忽然想起沈依。“沈小姐怎么样?”
  “左太阳穴受了一点擦伤。”
  “啊——”魏平深为惊异。张善臣算得上是个厉害枪手,严格说起来他方才那一枪并没有白放。
  回到绿园,魏平立刻去探视沈依。只见她头上缠着一圈纱布,正斜靠在床上养神。
  “不严重吧?”他在她身边坐下。
  “只一点擦伤,不过太冤枉。”
  “谁教你那样不小心。”
  “你才该小心。”
  “我?”魏平一时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对方要杀的是你。”
  “对方想杀我,枪弹却擦伤了你的头皮?张善臣还配称龙城第一枪手?告诉你,对方已经知道你就是露露。”
  “他们知道?”沈依有些惊异。
  “你以为山本富美子只会躺在床上等男人?”
  “不!”沈依出力地摇着头,“他们说杀的是你。”
  “你是想挑起我的怒火,去找张善臣算帐?”
  “怎么,你方才没有追上他?”
  “追上了。”
  “杀了他?”
  “放了他。”
  “啊——为什么?”
  “到目前为止,我没有决定做谁的朋友。”
  “真可怕!也许有一天两方面都想杀死你。”
  “谢谢你的忠告,不过到时我会先下手的。”魏平站起来向她道别:“你好好休养吧!”
  沈依站起来送他:“这点伤算不了什么,不必为我担心。我倒担心你今晚见到山本富美子,该如何向她解释。”
  “吻她,搂她,自会万事太平。”
  “别将女人看得那样容易对付。”
  “这倒是真的提醒了我。”
  “还有,”沈依又叮嘱他:“当心张善臣,他是个冷血枪手,很可能在你背后放冷枪。”
  “放心!我背上有眼睛。”
  “别太自信。”
  “不信吗?”魏平旋动着门钮,“现在你在我身后,但我看得出你眼中有渴求一吻的神色。”
  他突然转身,将沈依搂在怀里,将嘴唇在她殷红的唇间压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使沈依有些惊惶失措,但是,仅仅几秒钟后,惊惶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热烈的反应。
  过了一阵,魏平松开了她,调侃地说:“魏平,你的嘴唇竟是热的。”
  “也许枪伤使我体温增加。”
  “平常呢?”
  “冷感。”
  “在我怀抱中的女人永远不会冷感。”
  “真的?”她眯着眼问。
  “想试吗?”
  “你挑逗我?”
  “我想没有用,因为你在工作中是不接受招待的。”
  “可是我现在是受伤疗养。”
  “很好的理由,不过我不喜欢在白天作爱。”
  “你扯谎!即使在阳光下你也不会在乎的。”
  “你那样有把握?”
  “你的眼睛告诉我的。”
  “那你就错了!”魏平突然松开她,“我目光中从不透露秘密的。”
  “你说谎!”她又伸出手搂紧他,“我身体紧贴着你,我有感觉,你体内已在迫切需要。”
  “那只是本能,就像我们发枪那一瞬间食指的冲动一样。”
  “你们枪手都是如此?”
  “至少我是如此。”
  “魏平,别假正经。当你食指冲动时你会情不自禁地扣下扳机,现在你难道……”
  “我并不乱发枪,因为我懂得控制那一瞬间的冲动。”
  “你很了不起!”沈依松开了他,“有自制能力的人必有大作为,身为一个黑社会的枪手对你是一种委屈。”
  他有些惊异,她的话是在试探,还是别有用心呢?他没暇去深思熟虑,只是轻佻地说:“面对女色的诱惑而能自制的人并不见得就是有什么大作为,不会成为一个淫徒倒是真的。”
  “高明的枪手大都是弹无虚发,我想我也许不是你的射击对象。”
  “那倒不见得,你是一个很好的对手,不过这种场合不太适宜我拔枪。”
  “好!”沈依咯咯娇笑起来,“你应该珍惜你的枪弹,回到香港后,我们会有一场大厮杀的。”
  魏平表情凝重地说:“借你一句话——如果我们能够回得去香港。”
  “并不难。”她沉静而正色地说:“全在你一念之间。”
  “你能再说明白一点吗?”
  “凡事多思,多想。”
  “正因为凡事多思,多想,才使我现在犹豫不决。否则,现在我们已达到美妙的境地······”

  九 自暴自弃
  山本富美子盛怒不已,魏平却在欣赏她那只瞪得溜圆的眼睛,黑白分明,比平常笑起来只剩一条缝似乎要好看得多。
  她的手指尖戳在魏平的鼻尖上,吼叫着说:“我不懂你为何要救那个烂女人一命?”
  “因为那烂女人手下有十几个值钱的好女人。”
  “你已经知道了她的来历?”山本富美子目光盯着他。
  “张善臣已经告诉了我。”
  “既然事后才知道她的来历,那么,你方才所说的理由根本就不成立,我希望你不是因为和张善臣有私恨才阻挠他的狙击。”
  魏平振振有辞地说:“当时,我只看到墙角处有一截枪管,根本没有看见持枪的是什么人,你的说法太武断了。”
  山本富美子一时沉默,过了一阵才低声说:“善臣做事的确太鲁莽了一点,你出手太狠了一点,何必将他打得那样凶呢?”
  “你心疼了?”
  山本富美子娇叱道:“你说到哪里去了,你要知道,张善臣的自尊、自信都被你打跑了,这对我们是一种损失。”
  “有那样严重?”
  “张善臣下午曾向我辞职。”
  魏平幸灾乐祸地说:“这种枪手不要也好。”
  “魏平,”山本富美子低叱。“别将张善臣看得那样差劲,我只要一准他辞职你就有麻烦。”
  “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一离开我,就不再受我的约束,你也就会挨黑枪。”
  “你将我说得那样差劲。”魏平满面不悦的神色。
  “魏平,”山本富美子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毕竟是外来的,张善臣这儿的心腹不少。”
  “别谈这些。”魏平岔开话题问道:“有消息吗?”
  “什么?”
  “别装糊涂,丁小曼的事。”
  山本富美子面上透着暧昧的笑容说:“魏平,我们不妨来一次交易。”
  “你不能明说吗?”魏平显得急躁地问。
  “你的女友找到了。”
  “找到了!”魏平重复了一句。其实,他心里却喊着证实了,沈依的话不假,丁小曼就是黑道中的曼曼。
  “她很安全。”她缓缓地说。
  “她在哪里?”
  “不在香港,也不在龙城。”
  “在……”
  “海上。”
  “你方才说到交易……”
  山本富美子很快地接口说:“这种交易非常公平,我使你女友重获自由,你则代我们除去金照东兄妹。另外我还赠送一笔优厚的酬金。”
  魏平沉吟一阵,点点头说:“可以,不过我要先见丁小曼一面。”
  “她后天晚上可到。”
  “然后,我要亲眼看她乘上飞往香港的班机。”
  “不行。”山本富美子连连地摇着头。
  “为什么?”
  “她是非法入境的,并无护照,绝不能公然出境。”
  “那怎么办?”
  “我们用船送她回香港。”
  “也许你仍然将她送往中东。”
  “这是信用问题。”
  “我不赞成。”
  “你提个意见吧?”山本富美子反问他。
  “让我先与丁小曼见面,我会告诉她一句联络暗语,当我收到她自香港发出的电报后,我立刻履行我的诺言。”
  “你很仔细,”山本富美子冷冷地道:“但是你该想想这里到香港的航程需要多久,那会耽误我们的事情。”
  “那没有法子,不然我没有保证。”
  “难道你不相信我?”她搂着他的脖子,柔情无限地说。
  “你只能代表你个人,”魏平躲过她那种娇媚的目光。“我并不相信你的组织。”
  山本富美子松开了他,冷冷地说:“这件事等你见了丁小曼以后再谈吧。”
  “见了她以后,我还是要坚持我的作法。”
  “唉!”她叹了一口气,似乎已被他的固执所折服。沉默一阵,她才接着说:“魏平,‘货色’已从各地前往集中地,这边装运硫磺的货轮要自码头开出,现在只等你了。”
  “等我?”魏平是明知故问。
  “露露手里的‘货色’也不少,总计起来要值上十万美金,你若能在出发以前干掉金照东兄妹,那笔钱就是我们的了。”
  魏平冷笑着说:“你真贪。”
  山本富美子目光中透露出哀怨的神色,幽幽地说:“你知道我为谁吗?”
  “我不想知道。”魏平的语气冰冷。
  “唉!我是为你呀!”
  “是为我?”魏平耸了耸肩。”这倒是有点意思。”
  “魏平,”她再次搂紧他。“你看不出我多么爱你?”
  “我知道。”魏平点点头,揶揄地说:“你爱我杀人,你爱我那只勾扳机的食指,你爱我——”
  “魏平!”她轻叱了一声。
  “我说错了?”
  “你完全想错了,我已厌倦了现在的生活,所以想找个归宿,去依托一个可信赖的男人。”
  “那个男人是我,对吧?”魏平指着自己的鼻尖。
  山本富美子无言地点点头。
  魏平的神色仍是冷漠无常,语气也冷漠无常:“我想弄弄清楚,是你突然想嫁给我,还是我嫁给你?”
  山本富美子听出他话中含有讽刺意味,不禁神色黯然地摇摇头说:“魏平,别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
  “是否要在话中加点蜜糖?”
  山本富美子搂紧了他,面颊伏在他的肩上,激动地说:“魏平,现在我手头有一点积蓄,再加上这次交易的收入,够我们生活半辈子的,我们可以远居外埠。”
  “我几乎有点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当然是真的,不过,你可要全心全意地帮助我。”
  山本富美子双目中闪动着泪光,嘴角翕动着,她倒的确是真情流露。尽管她平日坚强、狠毒,但当她一旦动了感情要去爱一个男人时,就会变得软弱起来。
  魏平发觉对方似乎是动了真情,不过那种真情显得脆弱,早晚会破碎消失,再说爱情并非怜悯。因此他并没有被对方感动,反而冷冷地说:“富美子,你不必用这种方法来利用我。我已说过,只要你能将丁小曼送返香港,我一定干掉金照东兄妹。”
  “干掉金照东兄妹不过使我在这次交易中多赚一笔钱,可是女人除了需要金钱外,更需要爱。”
  “爱?”
  “爱我,魏平。”
  “我已经爱过你好几次了。”他的语气冷冷。
  “那是欲。”
  “你分得这样清楚?”
  “别将我看成下贱女人。爱与欲我分得清楚。欲是一时的欢愉,而爱却是永不消失的。”
  魏平有些惊异,一个沉沦在黑社会的女人竟能说出爱的真谛,他几乎有些不信任自己的听觉。
  山本富美子见他沉吟不语,侧过脸来问道:“你不相信我?”
  魏平避开她的问话,反问道:“你刚才提到要我帮你,要帮你些什么呢?”
  “帮我离开这里,去过正常的生活。”
  “就算我相信你吧,你能相信我吗?”
  山本富美子毫不犹豫地说:“不但相信你,而且还信任你。”
  魏平虽然不会去爱对方,但也不忍心去伤害对方,而且这种局面还要维持友好才有利于自己的援救工作。于是他闪过话题:“走一步算一步,我也不知道能否活着离开这里,到时再说吧。”
  “魏平,张善臣由我负责,你得全心全意去对付金照东兄妹,还有露露,那个女人也是个厉害角色。”
  “正巧相反,我认为张善臣倒该多加小心。”
  “他不敢。”
  “当他知道你已有了跟我远走高飞的打算时,他还会听你的?”
  “他……他不可能知道。”
  “别太自信。”
  山本富美子突然咬牙说道:“我会先一步干掉他。”
  魏平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她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和狠毒的本性,她毕竟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我倒不希望你下此毒手。”他平静地说。
  “对敌人不狠毒,就是自取灭亡。”
  “你将张善臣看成敌人?”
  “如果他的行为对我不利,那么他就是我们的敌人。”
  “假如有一天我对你不利呢?”
  “你?”山本富美子愣住了,良久才喃喃说:“你不会。”
  “别太自信。”魏平耸耸肩向房门口走出去。
  “魏平,”她叫住他,“你要走?”
  “还有事?”他停在房门口反问。
  “昨晚我就说过了,今晚要你留下。”
  “我并不想离去,我只想到酒吧去喝两杯。”
  “酒这里有。”她转身朝酒柜走去。
  “不!”他拦住她。“我也想去看看那节目,轻松一下紧张的心情,现在上床好像太早了点。”
  山本富美子笑了!不过笑容中渗有亵荡的成份,轻声说:“去吧!别喝得烂醉。”
  “三分醉,”魏平轻佻地说:“那会使我像生龙活虎,你这种女人不大容易征服的。”
  “你坏!”山本富美子妖媚地白了他一眼。
  魏平赶紧转身避开她的眼光,这娇媚几乎使他想吐,方才所存留的一丝好印象也被冲淡了。
  魏平来到酒吧柜台前时,正好张善臣也在座。他满面血红,似已喝了不少酒。魏平发现他面前摆着两只威士忌酒瓶,一只已空,一只还剩一小半。
  魏平沉思了一阵,考虑该不该过去。最后他还是向吧台走去,在张善臣的身边坐下。
  张善臣不可能未发觉他的出现,但是张善臣却一动也不动,神态沉静地旋转着手里的酒杯。
  酒保在魏平面前摆了一只酒杯,但没有拿酒来。魏平敲敲台面,低吼了一声:“酒!”
  “你自己没有带来?”酒保原以为他自己带了酒。
  “老板娘已保证这里的双百牌货真价实,所以,我不必自己费神了,先拿一瓶来。”
  酒保正想转身拿酒,张善臣忽然发出一声低叱:“停!”
  酒保立刻停步转身有些为难地望着他们两人。
  张善臣拿起那半瓶威士忌,就要往魏平面前那只酒杯倒。魏平却伸手将杯口盖住,冷冷地说:“我习惯喝香槟。”
  张善臣并没有大怒,冷哼一声说:“喝香槟到桌上去,吧上不卖香槟酒。”
  “这是规矩?”
  “坐桌子的客人要召侍酒女郎,喝得起香槟的客人应该付得起侍酒费。”张善臣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你将我当客人?”
  “你也许是主人,是主人,就该到老板娘的香闺内去喝,那里有上好的香槟,老板娘还会亲自侍酒。”
  “有理!”魏平颔首微笑,“那么,我不喝酒,在这里坐着和你谈谈,可以吗?”
  张善臣指了指面前的酒保说:“这要问他,因为吧台由他管。”
  酒保连连点头说:“可以,可以,老板娘交待过,对魏先生要客气。”
  张善臣突然一口气喝干了瓶中的酒,霍地站起来说:“他既然同意,你尽可以坐到关店,不过我喝完酒后从不坐在此地的。”
  张善臣正要转身离去,魏平倏然伸手按住他的肩头,目光冷冷地盯着他,语气急促地:“再坐一会儿。”
  张善臣目中闪过一丝凶光,沉声问:“怎么,你要请客?”
  魏平点点头,向酒保一挥手:“再来一瓶威士忌。”
  张善臣身子一晃,摆脱了魏平的手,沉声说:“留着你自己喝吧。”
  魏平也站了起来,冷笑一声:“哼!你现在已经失枪,一双拳头不见得比孩童强,乖乖地坐下,否则你是自找难看。”
  张善臣铁青着脸,将上衣左襟掀开,露出肋下的枪套,冷声说:“怎么样,要不要比一比?”
  张善臣肋下那枝枪是一支全新的点二二口径考特,射程虽不远,但发射速率却非常快。
  “看起来老板对你倒是很照顾的,旧枪方丢,立刻又补了新枪。张善臣,你该没有忘记下午的教训吧。”
  “我很想借机会试试枪。”
  “地方不对。”魏平摇摇头。
  “外面去如何?”
  “将来有机会,我们现在应该谈谈。”
  “以你的枪法来说,你不该如此害怕比枪。”
  “坐下。”魏平比了一下手势,“你知道我不害怕比枪,那算你聪明。”
  张善臣知道这场战火挑不起来,愣了一愣,终于坐了下来,冷冷地说:“有什么话说吧!”
  “你是否考虑该离开龙城?”
  张善臣哈哈大笑起来:“那要请你帮忙,要老板娘准许我辞职才行。”
  “只要你存心走,无人能拦住你。”
  张善臣突地面色一寒,沉声说:“我有心离开这间酒吧,却不想离开龙城。”
  “留在此处你是找死路。”
  “你要杀我?”
  “杀很多人。”
  张善臣满面傲然之色,冷冷地说:“我也想杀很多人。”
  “以一对众,你赢不了。”
  “以生命作赌注,是枪手精神。”
  “你经常喜欢赌命?”
  “我喜欢冒险,喜欢飞车,更喜欢从事危险职业。”
  “所以你作枪手?”
  “我还作过别的事。”
  “正常的?”
  “当然。”张善臣以傲然的目光瞪视他。“我也干过战地记者,我曾经拍摄过最精彩的第一线战争新闻照片。”
  “不知道你为何要改行当枪手。”
  “作枪手有什么不好?”
  “至少没有你以前的职业光荣。”
  “那分光荣毁了我。”
  “这是什么话?”
  张善臣表情沉痛地说:“我出生入死,得到了新闻奖,但是我的爱人却变成了我服务的新闻机构中顶头上司的太太,请问,那张奖状对我还有什么意义?”
  “因此你就自暴自弃?”
  “我并没有自暴自弃。”
  “作枪手,沦入黑道,还不算自暴自弃?”
  “我已无路可走。”
  “这是遁词。”
  张善臣的双目中似乎快要冒出火来,低吼着说:“你知道什么?你也许只会唱高调,我在悲痛绝望之余,拔枪杀了那双狗男女,逃来龙城。我若不作枪手,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被捕;另一条路是去死。”
  魏平总算明白了张善臣沦入黑社会的原因,他默然良久,才缓缓地说:“在这一生中,有人对你说过勉励的话吗?”
  张善臣很快地点点头说:“有人对我说过。”
  “是怎样一个人?”
  “你们中国人,也是战地记者。”
  “哦?他说了些什么?”
  “那次我在冰天雪地中翻车受伤,那个中国人背负我在冰天雪地中走了不少路才将我送到联军医院。当我苏醒时他对我说:‘朋友!你千万要振作,跌倒了,再爬起来,我知道你是一个勇者,这点伤对你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其实,我的伤势很重,很可能残废。”
  “但是你并没有残废。”
  “那位中国朋友对我的鼓励不小,当接骨手术后,我每天忍痛下床走路,终于被我克服了机能上的障碍。否则,现在我只有坐在轮椅上。”
  “你现在怎么又忘了那位中国朋友的话?”
  “我每分每秒都没有忘记。”
  魏平一字字用力地说:“他说,跌倒了要爬起来,而你现在却四平八稳地躺在地上。”
  “我已爬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这次跌得太重。”
  “不会比那次翻车受伤还重吧?”
  张善臣低吼着说:“重得太多,那次翻车只不过伤了肌肉和骨头吧,但是女友变心却伤害了我的心。”
  魏平吁叹了一声说:“那位中国人作了一件愚蠢的事。”
  “哦?”张善臣愣愣地望着他。
  “当初他不该救你。”
  “为什么?”
  “因为他不幸为人类遗留下来一个罪人。”
  “你想改变我?”
  “我有这种办法。”
  “除非用你的枪击穿我的心脏,否则无法改变我。”
  “你不觉得对不起那位救你的中国朋友?”
  张善臣怔了一下,冷声说:“我知道你们中国人对报恩两个字非常重视,你是不是想用这种传统使我扔枪做一个工人?”
  “做工人并不可耻。”
  “我知道。”张善臣激动地喘着气,“可是我目前已无法扔下枪,干枪手的生涯使我树敌太多,一天不作枪手便一天活不成。”
  魏平怔住,每个人都有求生的权利,他不能以任何理由去剥夺张善臣的求生本能。他耸了耸肩,装得语气轻松地结束他们的谈话:“可惜我不是教徒,不然我会代你祷告。”
  张善臣又恢复了往常惯有的神色,是狂傲与冷酷的综合,嘿嘿冷笑着说:“你该为你自己多作祷告,当我射击时从不为对方留下祷告的时间的。”
  魏平知道一切用心都是徒然,微笑着拍拍张善臣的肩膀,扬长走出了酒吧,也走出了约克山庄。

  十 虚与委蛇
  当魏平回到绿园酒店时,侍女告诉他,金照东在他的办公室等候,有事商议。当他进入金照东的办公室时,发现他们兄妹与沈依三人都在,气氛不太调和,似乎方才曾经为某事引起争论。
  沈依一见他进去,立即转身问道:“进行得如何?”
  魏平知道她问的是引出丁小曼的事,于是点点头说:“后天晚上可见到丁小曼。”
  沈依颇有喜色地转对金照东说:“我知道一定成功。”
  金照东犹疑地摇着头,喃喃说:“我不赞成这样做。”
  金惠姬白了他一眼,嗔怪地说:“哥哥是怎么回事,愈来愈胆小了。”
  “你知道什么!”金照东低吼着。“山本那个日本娘们并不好惹,我们能插进一脚就算不错,又何必要独霸!”
  “哼!”金惠姬鼻孔里出了一声冷气。“不独霸那有什么意思!凭我们几个人还对付不了那个女人。”
  沈依从旁助威说:“惠姬小姐的话说得很对,多作少作同样冒风险,再说这种交易也未必能作多久。有机会就应该好好赚一票。”
  “魏先生,你说呢?”金照东征求他的意见。
  魏平从他们的谈话中已听出端倪,无非是想将丁小曼手下的“货色”也夺过来,一并“经销”,多赚些利润。
  这也正是魏平的想法,不过他并非想图利润,而是想挽救那批可怜少女的厄运而已。
  他故意沉吟了好一阵,装得茫然地问道:“什么事?”
  沈依抢着说:“将曼曼手下的‘货色’全部弄过来。”
  “当然好呀!她手下的‘货色’不少哩!”魏平满口赞成。
  “你有把握?”金照东皱着眉问。
  魏平淡淡一笑傲然地说:“老板,你以为我天天跑约克山庄,只是去找山本富美子调调情,找张善臣聊聊天?”
  金照东面上有些讪讪之色,嘿嘿地干笑着说:“想必魏先生已作了巧妙的安排,不过……这事情要快。”
  魏平冷冷问道:“要多快?”
  金照东又是一声干笑:“嘿嘿!我知道你们中国有句名言,说什么‘欲速则不达’。不过,船期迫近,不能久等。”
  魏平侧头对沈依说:“沈小姐,引蛇出洞的事我已经办了,如何捉蛇,那得要看你的安排了。”
  沈依蹙眉不语,似在苦思,良久才向金照东问道:“五天如何?”
  金照东面有喜色地连连点头说:“够了够了!再加五天也不要紧。”
  沈依神色不屑地说:“再加五天,还可以往香港多跑一趟。”
  这分明是给予金照东一顿抢白,但是他老奸巨猾,城府极深,并不为意。反而哈哈大笑着说:“有你们两位帮忙,我们一定成功。二位放心,事后利润大家均分,每人四分之一。”
  其实,他心内却在狞笑,到了海上只要将他们两人往海中一推,所赚的钱都是他们兄妹两个人。
  这时沈依站了起来,准备离去。
  金照东连忙说:“惠姬,你去陪魏先生谈谈,我有点事要和沈小姐商量一下。”
  沈依冷冷地摇摇头说:“不!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和魏先生商量。”
  金照东面上立刻呈现了不悦之色,但那股不悦之色很快就消逝,面上又布满了谄媚的笑容,凑在沈依的耳边说道:“沈小姐,你来的时候,我刚好去了塞城,没有好好的接待你,今晚准备摆酒为你接风。”
  “不必!”沈依一口回绝。
  “嘿嘿!”金照东干笑着。“也许你还不知道惠姬和魏先生已形同夫妻,你好意思打扰他们的良宵?”
  这时金惠姬已依偎在魏平身边媚声媚气地说:“沈小姐,有事明天再说吧!魏平好像有点累了。再说,你和哥哥也该叙叙,哈哈……”
  沈依面无表情地说:“这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惠姬小姐,你必须放弃今夜良宵,我要和魏先生彻夜详谈。”
  “噢!”金惠姬面上蒙上了冰霜。“原来沈小姐对魏先生有了意思。”
  魏平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忍不住说:“惠姬小姐,我们合作无非是为了捞一票,到时各得一份,分道扬镳,至于你我也不过是逢场作戏。”
  金照东笑哈哈地接口说:“对!对!正事要紧,你们该仔细谈谈。”
  金惠姬却还醋兴浓厚,但自她哥哥丢给她的眼色,就一声不响地率先走出屋去。
  一分钟后,沈依跟随魏平来到他的屋里。
  “你这里有浴室吗?”她问。
  “套房怎会没有浴室。”
  “借用一柯行吗?”
  魏平愣了一愣,察看她脸上并无轻佻的神色。不由茫然地问:“你到我房里来只为洗一个澡?”
  “还要你陪我去洗。”
  魏平笑了,女人毕竟是女人,她们永不会忘记自己的天赋,随时会玩出她们自以为可以控制男人的手法。
  “沈小姐,你是要培养工作情绪?”
  “你很风趣,来吧!”
  魏平跟随着沈依后面走进浴室,她谨慎地关上又拉拢了气窗。
  “你想闷死我?”
  “春光不宜外泄。”她语气是佻衅的,面色却是冷峻,她打开水龙头后,就在浴缸上坐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魏平真的不解其意。“你打算穿着衣服洗澡?”
  “不想引起你的邪念。”
  “那你又何必要和我同浴?”
  “为了要和你说话。”
  魏平猛然有所领悟,沈依必是有什么心腹话与他商议,而这些话却又怕被金照东兄妹偷听去。
  “我好像懂了!”魏平在前额处拍打了一下,也在浴缸边缘坐下。
  两人肩靠肩并排坐着。沈依一边用手拍着水,发出劈劈拍拍的响声,一边轻轻地问他:“这次分到钱后你有什么打算?”
  “能分到多少呢?”他反问。
  “如果能将曼曼那边的‘货色’全部弄到,也许能分到十万美金,或许更多。”
  魏平装做贪婪的样子说:“那真是我日夜梦想的一笔巨款。”
  “你打算怎样处理这笔巨款呢?”
  他弄不清对方问话的目的,只是东拉西扯:“怎么,是不是有事业需要我投资?”
  “别胡扯,钱到手你想怎样?”
  “唔——”魏平沉吟着说:“有机会就再干下去,否则运用这笔钱去做点生意也够活的了。”
  沈依冷冷地说:“你不是做生意的人。”
  “那倒不一定。”
  “你也不是在黑社会里混的人。”
  魏平暗吃一惊,不动声色地说:“在黑社会里混,难道还要什么学问?”
  “我敢断定你是初次,说不定只是客串性质。”
  魏平更是吃惊了,但他尽量克制住,淡笑着说:“你看得很准,我可说是被逼下海。”
  “‘下海’这两个字你用得很恰当,”她目光像刀一样盯在他脸上,“你不久就会正式下海。”
  “我不懂你说些什么。”他的确不懂。
  沈依平静地说:“在黑社会里混的人,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随时要保护你自己,而你却没有注意到你自己的危机。”
  魏平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看得出对方绝非故作惊人之辞,她话中每一个字都必定是有因而发的。
  “你注意到了?”
  “想一想:你我可以分得二十万美金,这不算小数目,金照东兄妹绝不会轻易放过这笔横财。”
  “啊!”他委实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交易在海上,那么大海就是我们的葬身之地。这是最方便的办法,金照东不会想不到。”
  “他敢!”
  “他绝对敢。”沈依的语气短促有力,“你我绝想不到去提防合伙人。”
  “可是你想到了。”
  “幸好我不是你。”
  “我们该怎么办?”
  “和我合作。”
  “怎样合作?”
  “我们要共心腹。”沈依直截了当地说。
  魏平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猜到沈依的心意,因此他眯起了眼睛,打趣地说:“可惜你和金照东已经有一手,不然我们一定合作得很好。”
  “你以为男女之间一定有某种关系才能共心腹吗?”
  “那至少是缩短彼此距离的方法。”
  “告诉你,金照东根本就没有碰过我。”
  魏平眯起的眼突然瞪得溜圆,调侃地说:“沈小姐,你很会说故事,但是你忘记说故事该先后相呼应了。”
  “告诉你,我有过丈夫。”
  “有过?”
  “他死了。”沈依神色有些黯然,“我无意为他守贞,但是我并不随便。金照东到香港去,我当然要摆酒为他接风,在杯酒言欢之间,我就看出他对我不怀好意,于是我早就有了准备。我陪他进酒,可是当我走进浴室之后,走出来的却是另一个女人,一个三十元港币就可以陪宿的咸水妹。”
  魏平哑然失笑:“老把戏,熄灯掉包。”
  “嗯!那晚金照东喝得烂醉。”
  “可是那晚你对我……”
  “我不过想试试你。”
  “试什么呢?”
  “用什么方法才能控制你。”
  “你现在应该知道了。”
  沈依低声失笑说道:“你是一个不受控制的男人。”
  “你太恭维我了。”
  “美色,金钱,对你都不起作用。”
  “你不会看错?”
  “我信赖我的眼光。”
  “那我是一无弱点了?”
  “有。”
  “什么呢?”
  “你太注重人性和仁爱。”
  “你有根据?”
  “我知道你和张善臣的故事,那天在海滨浴场你可以轻易干掉他,但你却放了他。”
  魏平沉吟着对话的措词,良久方说:“我们最大的目的是钞票,而非杀人。”
  “这是你伟大之处,但这种观点往往会杀了自己。”
  “你的意思是对人应该狠毒残酷?”
  “不是对人,而是对敌人。对方在你的枪下,而你也在对方的枪下,一仁之念,死的是你而不是对方。”
  “我不完全赞成你的说法,任何一个该死的人都不至于完全泯灭人性,我们应当尽量给予对方机会。尤其对张善臣,我更是无法下手,十多年前我救他一命,现在却又由我来杀他……”
  “你的想法不对?”
  “你鼓励我杀他?”
  “并不!”她抚摸着他的眉头,柔声说:“魏平,在你的谈话中,我发现了你的秘密,你这次来龙城不是为了捞一票。”
  “是的,我真正的目是来寻找丁小曼。”
  “难道你预先得到了资料?”
  “一星半点,然后加以判断。”
  “现在呢?”
  “我已说过了,我要对付丁小曼以出一口气。”
  “对那些‘货色’你难道没有一点同情心?”
  魏平正想答话,突然一个意念闪过他的脑际,使他提高了警觉。当即故作轻松地笑道:“你好像有一点不怀好意哩。”
  沈依却平静如常地说:“你太敏感,以你作人的观点,可以想象得到,你必然对那批‘货色’深具同情心的。”
  “唉!”魏平沉叹一声,喟然说:“世界上不平的事情太多,不是我个人的力量可以消除的。”
  “对,魏平,”她转过身来,两只手也勾上了他的肩头,“一个人做事要量力而为。”
  “你很不平凡。”魏平开始向对方发出试探,从言谈中,他已发现沈依的谈吐和机智都不像是一个在黑社会中打滚的人。
  “你是指什么而言?”
  “你不像一个拐骗少女贩卖人口的坏蛋。”
  “当然不像。”她轻笑着说,“如果像一个人口贩子,那些美丽的少女怎会上当哩。”
  他听得出对方闪烁的言辞,不过他懒得追问。
  沉默一阵,沈依又开口说:“魏平,该谈谈正事了。”
  “说吧!”
  “透露一个消息给山本富美子。”
  “什么消息?”
  “在南太平洋中有一个无人岛,位于北纬二十度,东经一百三十度,我们的‘货色’将在那里集结。”
  “真的?”
  “真的。”
  “那为什么要告诉她?”魏平不解地问。
  “金照东兄妹想并吞全部‘货色’,山本富美子何尝不想。这是诱敌之策,她必然会派船前往拦截。”
  “于是她就投进了你的陷阱?”
  “你真聪明!”沈依凑过红唇,在他的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两天后的晚上,魏平向山本富美子吐露了沈依所说出的秘密。
  山本富美子是又惊又喜,迟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沈依亲口告诉我的。”
  “她这样信任你?”
  魏平轻笑着说:“女人在情不自禁的时候,经常会吐露心中的秘密来取悦对方。”
  “取悦对方?”山本富美子眨眨眼皮,忽然纵声大笑起来:“你又一次利用了你的男性本色?”
  “你是经验之谈。”
  山本富美子走到他面前,搂住他的脖子,昵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
  “咦!”魏平故意流露出不解的神色,“你不是说过,事成后我们要远走高飞共享清福么?”
  “你当真了?”
  “难道你说的是假话?”
  “不,我说的完全是肺腑之言。想不到你会相信我。”
  “我看得出你的真情,”魏平柔声说。
  “你真好!”她热情地吻他,“不过,金照东兄妹不除,想弄到对方那批‘货色’并不容易。”
  “我不是说过,等我见到丁小曼……”
  “她对你那样重要?”
  魏平谨慎地说:“她是我曾经爱过的人,我当然不能眼睁睁的看她落入火坑,我这样做你不会怪我吧?”
  “我反而很高兴。”
  “高兴?”
  “嗯!”她点点头,“当有一天你爱上另一个女人时,至少还会关心我,不会将我置诸脑后。”
  “有了你,我不会再去爱别的女人。”他不但说出甜如蜜糖的话,他更用热吻去加强对方的信心。一阵狂吻,使山本富美子心旌摇荡。
  “嗯——”她眯着眼睛喃喃地说:“真甜!”
  “你以为我是甜言蜜语?”
  “谁说的?”她睁开了眼。“我一百二十万分的相信你,有了你,那笔巨款我都不想要了。”
  “那怎么行?”他情急地说:“下半辈了还要生活呀!”
  “瞧你!”她手指戳在他鼻尖上。“真贪!”
  “你不就是欣赏我这股贪劲么?”
  “嗯!”她松开了他。“该谈点正经的了。魏平,还想不想见见你那位可爱的丁小曼?”
  “她来了?”
  “瞧你有多急!”
  “你不会生气吧?”
  “当然不,”山本富美子一本正经地说:“你们相爱在前,而且从今以后,你是属于我的了。”
  “你真大方!”他阿谀地说。
  “对你毫不吝啬。”她眯起眼睛笑着说,“只要那位丁小姐愿意,这一张床还可以借用一晚。”
  “富美子,”魏平一脸正经色。“别说笑!”
  “怎么,你没有碰过她?”
  “我们是纯洁的。”
  “啊!你对千金小姐倒是蛮客气的。”山本富美子按动了对讲机的枢钮,吩咐道:“将那个中国女人带进来。”
  半分钟后,房门上响起了敲门声。魏平心忙不迭地将门打开,两个大汉挟持着丁小曼走了进来。

  十一 引君入瓮
  丁小曼见到魏平时露出惊喜参半的表情,怔了一怔,冲过去一把将他抱住,声嘶力竭地喊道:“啊!魏平……”
  魏平冷静地搂着她的腰际,昔日的恋人已到了他的眼前,但她究竟是那一种面目,需要自己冷静地去观察。山本富美子挥退了两名大汉,自己也向房外退去,临出门时回过身来说:“二位,整整的一夜都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若需要吃的,打开对讲机吩咐一声,就会有人送来。”
  屋内剩下他们两人。静了一会儿,丁小曼松开了双手,凝视着他,缓缓地问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她面上有薄薄的泪痕,神色看上去并不憔悴,衣服也很洁净,微蹙的眉尖处才能看出一点焦灼。
  魏平目光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她,冷冷地说:“别先问我,我急欲想知道你的遭遇。”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茫然地摇头。“自从我在香港一家咖啡店里喝了一杯咖啡以后就一直昏睡。醒来时,已到了这里。”
  魏平暗暗计算,丁小曼失踪已达两周,她一直在昏睡,而她的脸色是那样丰润,他几乎想笑。
  “饿吗?”他关心地问。
  “唔!饿······很饿。”她的神情极不稳定,真像饿极了的样子。
  现在,魏平已经完全相信沈依的话了。丁小曼在骗他,他明明看见她齿缝间留有紫菜的残屑,她晚餐必定吃的是最普通的本地料理——紫菜卷饭。
  “那该吃点东西。”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同时扭开对讲机吩咐送一杯牛奶和一份火腿三明治来。
  食物很快送到,他冷冷地看着丁小曼狼吞虎咽地吃着。
  等她吃完后,他才问道:“小曼,你可知道你的命运?”
  “不知道。”她显得惶然地摇头。
  “你将被贩卖到中东,去做那些油田主人的侍妾。”
  “啊!”她低呼,“魏平!你要救我呀!”
  “当然要救你!”魏平也开始拿出他的表演技巧。“我不远千里赶到龙城来不是为观光来的。”
  “他们肯放我回去?”
  “有交换条件。”
  “会不会使你吃苦?”
  “他们只要我去杀两人。”
  “杀人?”丁小曼瞪眼望着。“那你一定办得好,我知道你的枪打得很准。嗨!我有救了。”
  魏平真想皱一皱眉头,但他忍住了。对方显得太急促,没有想到她在话里已经露了破绽。他不动声色地说:“我要他们连夜送你回香港。”
  “你呢?”
  “事办完了我就回来。”魏平说完后,按动对讲机,吩咐请老板娘来一下。
  一分钟后,山本富美子开门进来。
  “富美子,我要丁小曼漏夜离境,有办法吗?”他显得很焦急地说。
  “为什么这样急?”山本富美子显然感到意外。
  “难道你不希望金照东兄妹早点死?”
  “你们不想再叙一叙?”山本富美子说着有意无意地望了丁小曼一眼。
  那一瞥仿佛是一个暗号,丁小曼立即说:“魏平,我不要今晚走,我真想好好睡一觉。”
  “你已睡了半个月还没有睡够?”
  丁小曼似乎察觉她话中有语病,立刻撒娇地说:“你这个人!人家……舍不得离开你嘛!”
  山本富美子也趁机笑着说:“魏先生,现成的艳福你不享……”
  魏平沉声打断她的话:“不行我要她今晚就离开。”
  山本富美子不敢再说笑了,沉吟一阵,终于点点头说:“好吧!”
  “你打算怎样让她离境?”
  “用水上飞机送到香港近海,再用汽艇送她上岸。”
  “你们有水上飞机?”
  “不错,这是我们最快的交通工具。”
  “她需要多久才能安抵香港?”
  “大约两天。”
  “好,两天后我履行诺言。”
  山本富美子一双明亮的眸子骨碌碌地一转,笑着说:“魏平,有一句话我要先声明。我们这个组织的实权并不操纵在我一个人手里。即使丁小姐安抵香港后,我们的人还在掌握她。如果你不履行你的诺言,可能会对丁小姐不利。”
  “不必说威胁我的话,只要她安抵香港后,我一定履行我的诺言。”
  山本富美子点了点头,然后向丁小曼招招手说:“你自由了,我们走吧!”
  丁小曼显得无限依恋地说道:“魏平,你要小心。”
  魏平拍拍她的面颊,笑着说:“放心!我很会照顾自己。”
  “我走了。”
  “嗯!到香港拍电报给我。”
  “我知道。”
  “你不问问地址?”
  丁小曼怔了一怔,喃喃地说:“我的神智都迷乱了。”
  “要清醒。”他掏出纸笔写了地址给她。“电报拍到绿园酒店来。”
  丁小曼接过,向门外走去。
  魏平忽又叫住她:“慢一点!”
  “还有事?”
  “有的。”魏平从衣袋里掏出一支钥匙给她。“回到香港后,打开我的房门,看看我的日记簿,然后将最后一篇日记中最后一句话写在电文里。”
  丁小曼倏地一惊:“为什么要这样做?”
  魏平安详地说:“任何人都可以在香港冒你的名字拍封电报来,这样我才能相信你确已安然返抵香港。”
  山本富美子目光中也闪过一丝狞色,沉声说:“你不信赖我?”
  “并不是你亲自护送她回香港,我只是不太信任你的部下。”
  “你不信赖他们,可能会使他们恼怒。”
  “恼怒又怎样?”魏平蛮不在乎地偏着头问。
  “可能会对丁小姐不利。”
  “这已无法顾虑,否则我一无保障。”
  丁小曼插嘴说道:“魏平,我有些害怕,依我看……”
  “你有什么好主意?”
  “我是说……我去开你的房门,你的房东也许不肯。”
  “房东知道你是我的好友。”
  “这样吧!我将我们惯用的亲密话写在电文里吧!”
  魏平冷笑着说:“你不该给你自己找麻烦,如果他们不存心放你,他们会拷问你,不怕你不说出来。”
  “那……”丁小曼期艾地说不出话来。
  山本富美子语气冷冷地说:“既然你不听劝,也就算了,万一激起我那些干部的怒火,不但对丁小姐不利,可能也会对你不利。”
  魏平纵声大笑说:“哈哈!别忘了对你们也是同样的不利,你这个聪明的老板娘应该压制一下你那些干部的怒火才对。”
  山本富美子摇摇头,喃喃地说:“你脾气真倔强,我为你担忧。”
  “其实你这份担忧是多余的,你不说,她不说,你的干部们又怎知道这些事情呢?”
  “总之,你是不信任我。”山本富美子忿忿地说。
  魏平耸了耸肩,神情轻松地说:“照我的话,当我用枪瞄准金照东兄妹时,命中率可能要高一些。”
  “随你吧!”山本富美子似已无话可说,带着丁小曼走了出去。砰然关门声,显露了她的愤怒。
  魏平却面对四周的镜子,得意地笑了起来。

  魏平在酒吧流连到翌晨二时才离开。他回到绿园,赶回自己的房中。正要扭亮电灯时,忽然有人拉住他的手。
  他本能地挥出拳去,对方却轻灵地闪开,并轻喊一声:“是我。”
  他听出是沈依的声音,于是轻笑着说:“你差点挨揍。”
  “可没那么容易。”
  两人并肩在沙发上坐下,她轻声问:“见到曼曼了吗?”
  “见到了她,使我很失望。”
  “是因为证实了我的话。”
  “不!她表现得太差,一眼就让我看出了她的伪装。”
  “这一方面她比我差,可是她比我狠。”
  “噢!那我倒该小心点。”
  “你给她出难题了?”
  “嗯!除非她真回香港,不然我的题目一定难倒她。”
  “她根本没有离开约克山庄。”
  “你怎知道?”
  “我一直在山庄门口监视。”
  “以后的情况愈来愈复杂了。”
  “也愈来愈对你不利。”
  “我感觉得到。”
  “无数的人想置你于死地。”
  “那些呢?”
  “张善臣、山本富美子、曼曼,以及金照东兄妹。”
  “只是没有你。”
  “我们是合作的。”
  “我经常在想,想我们共同获得这笔横财时,会不会火并一场。”
  “谁先动贪念谁就先丧命。”
  “这算是警告吗?”
  “也许是。”
  魏平亲昵地叫道她的名字:“沈依,如果我想全权处理全部‘货色’时,不知你会怎样?”
  沈依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笑着说:“别不自量力,你办不到。”
  “如果我想试试呢?”他进一步试探。
  “难道你掌握了愿出高价的买主?”
  魏平的话说得更大胆了:“沈依,我突然对那笔横财失去兴趣了。如果我真控制那批‘货色’的话,我倒想开龙放鸟。”
  “你不觉得你对我说这种话有点冒险?”
  魏平事先也考虑到这一点。不过,他感觉得出来,不管是他对沈依,或者是沈依对他,都有一份真挚的感情存在。
  现在,从沈依的语气中更获得进一步了解,她不是一个贪婪而又残酷的人,她有些人道主义。不过,她的深不可测使他不敢急进,于是淡淡地说:“有什么冒险呢?”
  “你这种幼稚的想法会影响我的利益。为了阻止你做傻事,也许我会使出很残酷的手段。”
  “所谓残酷的手段就是杀我吧!是用枪,还是用你的热情?”
  “魏平,”她的声音很正经。“别异想天开。这事情不会像你想象的那样单纯。也许你会报警,但交易地点是在公海上,不属龙城水上警察厅的管辖,他们不会理你。当然你有这种想法,也必然有了自以为很高明的安排。其实你本心是要救那些女孩子,而结果却反害了她们。到了最后关头,犯罪集团为了消灭证据,很可能将她们沉尸海底。那时你一定后悔莫及。”
  魏平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自己的想法的确太天真,同时也深深佩服对方的判断周密,于是轻松地笑着说:“看你,说了那样多,我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
  “但愿你只是随口说说的。”
  “好了,好了。”魏平热情地搂紧她,“别谈这些不着边际的问题。趁此良宵,我们似该更亲蜜地合作才是。”
  “你该留下点精力。”她在躲闪他。
  “我应该及时辉煌我的生命,也许我的生命形将消逝。”
  “你是在得过且过?”
  “不!我是想将情绪放松,因为动枪的时候快要到了。”
  “多么堂皇的理由。”她笑了。
  魏平懂得这是默许,他是个神枪手,因此从不放过每一个拔枪的机会。不过,现在这座人像靶却是活的。

  两天后,魏平如约来见山本富美子。一见面,她就递给魏平一封电报:“丁小姐来了电报,她说房东不准她开门。”
  魏平将电文扫了一眼,并未感到惊奇,这应是他想象中的事,钥匙在丁小曼的手里,而她的人仍在龙城。
  他只是冷冷地问:“她为什么不拍发电报到绿园酒店去呢?”
  “是我教她如此的,免得金照东兄妹对你生疑。”她道。
  “没有使你的部下动怒吧?”
  “还好,只是使我觉得难堪。”
  “我倒不觉得。”
  “你根本不信任我。”
  魏平摆摆手说:“好啦!事情已经过去,反正丁小曼也已回到了香港,何必再提哩。”
  “你相信她的确回香港了?”
  “嗨!”魏平轻松地笑了。“你这个人可真有点难侍候哩!不相信你,你要生气,相信你吧,你倒又问起我来了。”
  山本富美子娇媚地笑了,柔声说:“你这个人真是又教人爱,又教人气。”
  “多爱,少生气,你会更年轻。”
  “那么,你该履行诺言啦!”
  “当然。”
  “几时动手?”
  “随时。”
  “好!明天我听消息。”
  “不过……”魏平皱皱眉头,接着说:“在我决定动手之前,有几个问题要与你研究一下。”
  “什么问题?”
  “龙城的治安情况还算良好,凭空二人被杀,警方一定会追究。”
  “你怕?”
  “我并不怕,只是顾全大局。”
  “多虑的人根本不配当枪手。”
  “真正的枪手从不用冷枪杀人,我也许真不配作枪手。”
  “魏平,”山本富美子瞪大了眼珠。“你反悔了吗?”
  “我从不反悔。”
  “可是你……”
  “希望你能有耐性地听下去,金照东兄妹被杀后,警方立刻会找到我,然后又可循着关系,找到你。”
  “你不会作得毫无痕迹?”
  “金照东兄妹并不是傻子,何况他们还有不少心腹死党。”
  山本富美子勃然大怒道:“说了半天废话,原来你只是不想动手。”
  “别发火,听我说。”
  “我不要听你说空话,我要听枪响。”
  “富美子,”魏平吼叫起来,“你要我真心真意地帮你,对不对?”
  “遇事缩头藏尾的,这怎么算帮我?”
  “我问你,杀金照东兄妹的目的何在?”
  山本富美子沉声说:“告诉你,我已命令载运‘货色’的船去无人岛拦截他们的‘货色’,事后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那就应该将露露一起也干掉。”
  “不行!”山本富美子连连地摇着头,“万一她所说的‘货色’集结地点是假的,还可以逼她交出‘货色’来。”
  “富美子,我该提醒你,一旦金照东兄妹被杀,露露立刻会发现她的处境非常危险,你想想看,她该怎么办?”
  山本富美子反问道:“你说呢?”
  “她会立刻逃离绿园,然后向警方告密,等货船抵达孟特兰时,必遭人赃俱获的命运。”
  “管不了那么多,反正钱已到了我们手上,等‘货色’到达孟兰时,我们早就远走高飞了。”
  魏平冷笑道:“你想得太天真了,警方接到密告后,一定立刻监视我们的行动,休想逃走。”
  山本富美子沉吟了一下,突然咬牙说:“那就连露露一起干掉。”
  “有你这句话,我只是多发射一粒子弹,不过,这一粒子弹也许会将一大叠美钞打跑。”
  “为什么?”
  “正如你说,万一露露告诉我们的消息是假的呢?”
  山本富美子被魏平这样翻来覆去的问话,已然失去了主张,喃喃自语地说:“怎么办呢?”
  “我先问你,你一直在说要和我远走高飞,你究竟准备去何处?如何去法?”
  “我早有准备,钱一到手就动身。”
  “钱何时到手?”
  “一等‘货色’上了装运硫磺的货轮,这边的代表立刻付钱。”
  “这件事情很好办。”
  “别说得太轻松。”
  “听我说,”魏平显得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们的目的只是要钱,而不是要人。如果他们的‘货色’被我们拦截到,我们又顺利拿到钱,他们还不知情的话,我们大可以悄然一走了之。”
  “金照东兄妹不是傻瓜。”
  “别忘记我还是他们的枪手,如果有什么动静我一定先知道,那时我只要一动枪,他们没有一人能活着。”
  “哦?”山本富美子听得很出神。
  “如果我们拦截‘货色’的行动扑空,我立刻掉金照东兄妹和他们的手下,并逼迫露露交出‘货色’,那时不怕她不就范。”
  “你口中如此说,只怕你心里又另有打算。”
  “我无理由背叛你。”
  山本富美子目光冷峻,语气咄咄逼人地问道:“这是你心里的话?”
  “男人一生中最大的欲望就是拥有漂亮的女人和巨额财富,我岂会放过你以及你的财富?”
  “你这张嘴真甜!”她开始得意地笑了。
  “我说的全是真心话。”
  “好吧!就这么办……”山本富美子停顿了一下,语气突转严厉:“告诉你,背叛我的人,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魏平轻松地笑着说:“放心!我是聪明人,绝对不会作傻事。”

  十二 人为财死
  魏平一回到绿园,就立刻被请到金照东的办公室,门口由唐飞亲自率领好几个大汉把守着,大概里面有重要的事情在议论。
  金照东兄妹以及沈依都在办公室里,另外还有一个脑满肥肠的中年矮胖男人在座。
  见魏平进来,沈依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那边的情形如何?”
  魏平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事,立刻回答说:“山本富美子已命令载运‘货色’的船前往你所说的无人岛,拦截我们的‘货色’去了。”
  金照东喜不自胜地说:“她中计了!”
  那个矮胖男人却摇摇头说:“别太乐观,山本富美子是有名的厉害角色,从不轻易上当,也许她另有安排,还是小心一点为妙。”
  沈依冷笑着说:“这次她非上当不可。”
  矮胖男人白了她一眼冷冷道:“你有把握?”
  “你准备钱,后天晚上听消息。”
  “好!”矮胖男人站起来。“我们的货轮定于后天晚间十一时半抵达会合地点,只要‘货色’一上船,我立刻会得到消息,随即以美金付现。”
  金照东送走了客人,重又在原位坐下,向魏平笑着说:“最近你忙,我们很少有机会谈谈。山本富美子那边怎么样?听说对你很信任。”
  魏平点点头说:“她的确很信任我。”
  “她是否交给你很重要的任务?”
  “不错。”
  金惠姬插口说:“能公开吗?”
  “当然可以,”魏平的语气很平静。“她要我干掉你们兄妹。”
  “哦?”金照东不免一惊,但很快又重展笑颜。“这倒有些令人吃惊,你答应了吗?”
  “当然答应了。”
  “魏平,”沈依低叱了一声,同时又丢给他一个眼色。“别开这种玩笑。”
  “不是开玩笑,”魏平认真地说:“我的确答应了她,不然她怎会信任我?”
  金照东笑着问道:“准备几时动手呢?”
  “目前还没有这种打算。”
  “魏先生,”金照东仍然笑容满面。“若是我会立刻动手,横财全部独吞,多过瘾!”
  沈依插嘴说:“别忘了,还有我。”
  金照东笑着说:“连你一起干不就行了。”
  魏平微笑着说:“金老板,你心里存着这种想法就该干掉你,可是惠姬小姐那副可爱的模样儿却教我下不了毒手。”
  金惠姬冷笑道:“算了吧!你心里早有别人了。”这话说得非常露骨,沈依脸上立刻变了颜色,魏平也收敛了笑容,气氛显得很尴尬。金照东不愧是头老狐狸,一阵哈哈大笑将尴尬场面掩饰过去。
  夜很静,魏平的房里漆黑,在黑暗中传来喁喁细语。
  “魏平,”沈依说:“这两天要尽量休息,成败的关键在后天晚上。”
  “你指的是哪一方面成败?”
  “我们能活着,而且顺利地拿到钱。”
  “我们又是谁?”
  “你和我。”
  “你认为成败的比例各占多少?”
  “五对五。”
  “如此平均?”
  “我本有把握成功,你如果捣蛋,成功率就只有一半。”
  “你怎么知道我要捣蛋?”
  “别想瞒我,你一直在想开笼放鸟。”
  “那可能是办不到的事。”
  “你口中如此说,心里却不如此承认。”
  “沈依,”魏平终于作了最大胆的试探,“我发觉你对任何事物都很仁慈,唯独对那一群无辜的少女们非常残酷,为什么呢?”
  沈依冷冷地说:“因为我怕贫穷。”
  “你也许和我一样地心口不一吧!”
  “别胡思乱想了,”沈依很技巧地岔开了话题:“后天晚上你一定会到约克山庄去察看动静,也一定会带着你的长短枪。不过我要提醒你,非到不得已时,千万别用枪。”
  “唔!还有什么吩咐?”
  “你要特别小心任何情况都可能使你丧命。”
  “既然如此危险,我就不必去了。”
  “你一定要去,因为你在何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何处。”
  “然后你才可不被注意地布置一切,对吗?”
  “对的。”
  “沈依,我好像被你利用了。”
  “我利用你,你利用我。”
  “这大概就是合作吧?”
  “也可以那么说,”沈依又语气凝重地重复前言:““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之时,千万不要动枪杀人。”
  魏平不禁有些纳闷,她为什么一再强调这句话呢?在他没有找到答案之前,睡意已爬上他的眼皮了。
  这是一个紧张得令人窒息的夜晚,但是舞台上火辣辣的表演却遮盖了紧张的气氛。粉腿的撩动,将人们心头的压迫也踢走了。

  晚间十时,魏平就来到了约克山庄的酒吧间,他手里仍然提着那只装酒的箱子,不过此时这只箱子内装的却是那支X17号德制长管来福枪。
  他刚坐下,那个名叫海蒂的侍酒女郎立刻迎了过来,媚笑道:“请我喝一杯吗?”
  “当然可以。”
  海蒂在他身边坐下,拿过他的提箱,笑着说:“我知道你带来了上好的香槟。”
  “不!我今晚想喝点威士忌。”魏平一面将提箱拿过来贴身放好,一面招呼侍者拿酒。
  三杯落肚之后,海蒂眯着眼睛说:“听说你很大胆。”
  魏平不知她这句话的用意何在,只得含糊地说:“我大胆得敢当众脱掉你的衣服。”
  “我可没有那种胆子,”海蒂伸了一下舌头,复又噘起了红唇。“你胆敢当众吻我吗?”
  魏平明知对方在耍花样,却佯装中计,佻笑着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拥海蒂入怀,将嘴压上了她的红唇。海蒂反应热烈,但她只用一只手臂搂住他,那么,另一只手干什么去了呢?”
  原来海蒂正拿着一包白色的药粉倾倒在魏平的酒杯里。
  魏平仍然继续拥吻她,但他脑海里却在思索应付的方法。耍点小手法将酒杯换一换,他绝对可以办得到,但是却逃不过在一旁监视者的眼睛。
  最后他终于想到了一个方法,他装着情不自胜的样子,将海蒂的身体整个压到桌面上去,使桌面上的两只酒杯都弄翻了。
  “呀!”海蒂失声大叫。
  “吃惊了吗?”
  “人家的背好痛!”海蒂皱紧了眉头,哭丧着脸。“衣服也弄湿了。”
  “来!干一杯,”魏平又斟上两杯酒,“算我道歉,谁教你吻得那样热情呢?”
  他一面和海蒂笑语如常,一面在留意四周的动静,觑见一个大汉飞快地向里面跑去。
  魏平已感到危机四伏,但他却不明白是什么突来的变故才使对方想到要对自己下手。答案没有,而他却提高了警觉。
  “怎么不说话了?”海蒂在凝视他。
  “今晚的节目好像不太对劲。”
  “换换口味如何?”
  “怎么?这里还有两套表演?”
  “因为法令不许可,另一套节目是在密室中上演。”
  “什么样的表演?”
  “保证疯狂刺激。”
  魏平明白这又是另一次陷阱,于是干脆摇摇头说:“我不感兴趣。”
  海蒂突然站起来说:“对不起!我要去换件衣服。”
  说完后,以快速的步伐离开了魏平。
  紧接着,一个侍者来到他的面前,很恭敬地说:“魏先生,老板娘请你进去一下。”
  这也许是面对面地摊牌吧!魏平心里想。不管如何,这都是不容推辞的,于是他站了起来。
  当他来到山本富美子的房间里时,发觉里面空无一人,他正在纳闷不解,四周的镜子突然缓缓转动,出现了无数的窄门。丁小曼站在一个门处。情侣重逢该是值得庆幸的,遗憾的是,她手里拿了一支枪。
  “魏平,想不到吧!”丁小曼的语气很冷,神情很傲。
  魏平极为平静地说:“我早就知道了?”
  “你吹牛!”
  “是露露告诉我的。”
  “我早就猜测你和露露是一党。”
  “小曼,我到龙城是为了救你,怎说我和露露是一党?”
  “算了吧!”丁小曼神色不屑地撇撇嘴。“你到龙城来,是专门为了对付我。”
  “你是山本的人,我也是山本的人。”
  丁小曼冷笑着打断他的话:“别以为你聪明,我们有电台,一小时前我们就已收到消息。”
  “什么消息?”
  “我说出来你一定很高兴,我们中了露露的计,全部‘货色’都到了她的手上。”
  魏平焦急地吼道:“糟糕!我上了她的当。”
  丁小曼冷笑连连地说:“别装佯!心里也别高兴,山本已带人去围攻绿园,全部货款仍然会到我们手里。”
  “有我的一份吗?”
  “有你一颗子弹!”丁小曼的语气冷酷无情。
  “我不相信你会杀我,因为我们曾相爱过。”
  “别自作多情,你是一个有名气的新闻记者,与你接近,只不过使我有一层良好的掩护。”
  “想不到你的心机如此令人可怕。”
  “可怕的还在后面,我曼曼出道以来,从来没有被人愚弄过,所以我今天要亲自杀你……”
  砰地一声枪声,震入耳鼓。
  然而中枪倒地的却是丁小曼,只见她满头是血,右眼处已成了一个深邃的血窟隆。
  张善臣在另一边门出现,当魏平飞地拔枪和他相对,才发现对方手中的枪是下垂的。
  “魏先生,”张善臣的声音很平静。“傍晚时露露曾打电话给我,说你就是当年在韩国战场上救过我性命的中国记者。”
  “你相信?”
  “我相信。”
  “那么……”
  张善臣扬手打断他的话:“十多年前你救过我一命,现在我救你一命,我们已两不相欠。”
  “我应当感谢你。”
  “不必言谢,请接受我的邀请和我比枪。”
  魏平不胜骇异地道:“为什么一定要比枪?”
  “在龙城,我是第一流枪手。自从你来了之后,我的声望大减。以一个枪手来说,如果无法挽回声誉,倒不如死在高明枪手的枪下。”
  “你认为枪手的荣誉如此重要?”
  “是的,非常重要。”
  魏平喟叹道:“你既然如此坚持,只有各凭运气了。”
  “我不想捡便宜,”张善臣扔了一件东西给他,“这是你的弹匣。”
  魏平接过一看,正是自己的弹匣,再察看手里的枪,弹膛内却是空的,面色不禁一变。
  “别吃惊!海蒂方才在你身边时动的手脚。”张善臣停顿了一下,又问道:“你那只提箱内装的是香槟酒吗?”
  “不,是一支长射程来福枪。”
  “我说装的是酒,不信打开来看看。”
  魏平打开箱子一看,不禁怔住了。里面果然装的是酒,还多加了一块砖头,使重量和那装枪的箱子相等。
  他记得离开绿园时,唐飞提着箱子送他出大门,一定在那个时候调换了。
  张善臣辞色冷峻地说:“山本富美子不信任你,金照东同样不信任你。在黑社会中,不要轻易去信任别人,否则你就会送命。”
  “你可以信任。”
  “不见得,当我向你发枪时,绝不会有一丝偏差。”
  “我也不会有所偏差,我相信我们比枪时结果必定是同归于尽。”
  “那倒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我觉得你这种行为太傻。”魏平不胜惋惜地说。
  “作了枪手,身不由己。”
  “我算是枪手吗?”魏平喃喃自语,像在自问着。
  “弹匣被扒你不知,箱中装酒,你却以为是枪,以这两件事看来,你的确不配做一个枪手。不过以你的闪电枪法和你那种大无畏的精神,又足以称为一个枪手。死在你枪下是一种荣誉,赢了你更是了不起的荣誉。”
  “好,我让你得到其中之一的荣誉吧!”
  “请将枪插回枪套,然后我们再拔出来向对方射击。”
  屋内出奇的静,两人的枪都已重入肋下的枪套,两人的右手也都放在腰际,冷峻的目光相互注视着。
  三分钟过去了。显然两人谁也不愿先拔枪,与其说在等待,不如说他们是在相互礼让。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魏平忍不住说:“你还在等待什么?”
  “等待欣赏你拔枪的美妙姿势。”
  “你既然懂得欣赏,这场赌命的比枪就该取消了。”魏平缓缓地将右手垂了下来。
  就在魏平右臂垂下的一瞬间,张善臣突然闪电拔枪。
  魏平又惊又怒,他绝对想不到张善臣是如此的卑鄙,一面将身体飞闪,一面闪电拔枪。
  当魏平将要勾下扳机的一瞬间,突然发现对方的枪口,并未指向自己的右眼,心知有异。但是此刻已无法约束那根冲动的食指,他只是尽其可能地将枪口偏右。
  砰砰两响,因为彼此枪支的口径有别,音量也就大小不同,还可以分辨。其实这两枪几乎是在同时发射的。
  张善臣踉跄地倒下,左肋一片血渍。紧接着,一个人在魏平的身后倒下,那是山本富美子,她手里拿着枪。显然想在背后射杀魏平,被张善臣发现了。
  魏平真是痛悔不已,张善臣开枪是为了救他,而他却误会对方行为卑鄙……
  他冲过去,抱着张善臣,嘶声叫道:“张兄,振作一点,我去召唤救护车。”
  张善臣苦笑着说道:“中国人,你输了。我一枪射穿了山本富美子的右眼,而你却没有射中我的心。”
  “是的,我输了。”魏平激动地说:“不管从哪一方面说,我的表现都不如你。”
  “不!你是故意不杀我。”
  “不!是我的枪法不准。”
  张善臣闭上了眼睛,喟然地说道:“原以为我会死在你的枪下。看来我将要在监牢里度过这一生了。”
  外面一阵零乱的脚步声,接着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出现。沈依竟然也在其中。
  “你······”魏平惊诧地说不出话来。
  沈依紧张地问道:“魏平,你······你没有开枪杀人吧?”
  “没有,我只是误伤了张善臣。”
  沈依拍拍胸口说:“我真担心你会杀人。”
  “沈依,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国际警探。”
  “哦?那批少女呢?”
  “已经到了警方手里。”
  “绿园方面呢?”
  “金照东和他的部下悉数被山本富美子的人枪杀,金惠姬虽在枪战中逃了一命却已被捕了。”
  “我有罪吗?”
  “有的,”沈依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我要控告你引诱我和你谈情说爱。”
  虽然这是一句俏皮话,魏平却无心去笑,他将手里的枪丢在地上。
  这一辈子他都不要再去摸枪了。因为射伤张善臣的一枪足以使他饮恨终身。
  (全文完)
  Q群7649715中华武侠小说,古陌阡OCR,2025.8.6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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