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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高阳生《宇宙狂生传》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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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17 16:27: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Swordman790106 于 2025-11-24 12:37 编辑

高阳生,台湾早期武侠作家,(又有笔名文啸风,万里传等),代表作;《宇宙狂生传》,《神奇妙绝》,《绝艳惊雄》,《千剑照红妆》,《天骄一剑》,《霸王图》等。
他的作品网络上流传的比较稀少,现在开始连载《宇宙狂生传》。
也再次多谢书友月在天涯一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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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7 16:30:09 | 显示全部楼层
高阳生《宇宙狂生传》
    (皇鼎文化版/众利经销。1980年)

  楔子  美人宴
  “请作逍遥游,来赴美人宴!”
  寥寥的十个张旭狂草字,封在泥金柬帖里,震撼着天下武林名宿的心弦。
  他们为什么会为区区一张柬帖,十个字而震撼?
  因为,发帖的人是天下闻名,却很少见其真面目的怒山“逍遥谷主”,自称“孤独狂人”的庄生梦。
  提起“孤独狂人”庄生梦,尽管四海名扬,凡是武林人物,东至沧海,西至天山,北至长白,南至苗语,谁不知道?真是大奇特奇,孤怪古怪。他的所言,所行,都是使人莫测高深的。
  因为,他的武功已到出神入化之境,来去无踪,恍如天际神龙,见首不见尾。其人亦侠亦盗,亦正亦邪,以他个人的喜怒为转移。近一甲子以来,打遍天下无敌手,谁也奈何他不得,谁也不知他师承来历,所以不论黑白两道,正邪两派,都对他忌惮十分。
  这时,天下武林,名家辈出,风虎云龙,蔚为奇观。除了自称名门正派的少林、武当、终南、点苍、九华、黄山、长白、泰山、华山、昆仑、天山……等外,异军崛起,自树一帜,标奇竞异的门户派别,互相标榜的也如雨后春笋,方兴未艾。
  当然,三代之下,无不好名。但武林中人,得名不易,名由出死入生,刀山剑影中闯出。凡能成名者,必须有过人之处,要想过人,必须人比人,才见高低。由此,武林中永远离不开争斗仇杀……
  号称“天下险”的西岳华山,一脊孤悬,正是长达三里,两旁陡绝,下临万丈的“苍龙岭”。
  它的形势,就好像一把锋利的尖刀斜插在青天之上,白云之中。由于地势孤高,岭上经常是天风怒号,云蒸雾涌。
  虽是烁石流金,骄阳似火的八月“秋老虎”时候,苍龙岭上仍是冷风如刀,重裘不暖。
  这就是不登苍龙,不知华山险的华山苍龙岭。
  明代的袁中郎游到此岭,曾大叹叫绝道:“华山,真值得一死!”
  此外还有一个“穷途之哭”的笑话,号称“唐宋八大家”之一,被苏东坡誉为“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昌黎)曾经爬上这岭,却畏怯不敢下来,以为这番完了,必死无疑,大哭不已,于是写了一封和家中人诀别的遗书,随风投去,示无生还之理。华阴县令听悉了这消息,派人上苍龙岭把老韩用绳子捆成糯米团,由空吊下……
  直到现在,苍龙岭的尽头“朝天井”仍屹立着一块大石碑,刻着“韩文公投书处”六个大字……
  的确,一般人爬上苍龙岭,十个有九个惊心怵目,眼花耳鸣,手足瘫软,六神无主的,而十个中的另外的一个,也难得不两腿筛糠,魂落九天外。
  这时,一抹斜晖晚霞流丽。而苍龙岭上,却是云封雾翳,咫尺莫辨。
  忽然紫电一掣,银蛇打闪过处,啷呛呛一串鸣金戞玉,清如龙吟之声,晃漾不绝。
  接着,一声激昊长啸,音起丹田,一泄千里,恍如鹤唳九皐,长空摇曳。
  随之剑气如虹,弥空起舞,匹练横江,玉龙起海。
  渐渐的,幻光交织如锦,好像百条金蛇乱掣,蜿蜒夭娇于苍龙岭脊之上,飘忽如电,连冻云冷雾也被划破十丈长衖,翻翻滚滚,变成絮舞萍飘,又似江城五月落梅花。
  蓦地,剑尖聚影,光芒万点,凝结成一座剑山似的光幕,足足三尺方圆,电转星渡中一声劲叱:“何方高人驾临?西岳门下商侗有礼了。”
  声落,剑幕疾收,一歛无踪,却现出一位一身白衣,芒鞋赤足,软巾束发,玉面朱唇的美少年。
  他,正星目烱烱,双眸凝神,聚成冷芒,电扫前后。
  罡风甚厉,吹起他的束腰绸带,刷刷作响。
  除了风声外,却没有别的声息。
  少年双眉如两山高耸,微“咦”了一声,而后冷芒一闪,随手揷剑入鞘。
  双手一拱,又朗声叫道:“真人不露相,既来高蹈,自逸何妨,但不必轻视西岳门下。商侗虽是武林末学,后生小子,顶天立地,不受人戏……”
  言未罢,蓦有所觉,下盘寸步不移,微一曲膝,哈腰,藏头,右手疾扬,二指如剪“聊赠一支春”——
  咦!却是一下挟着一根粗若拇指的肉骨头。
  他一愕,矍然四顾,仍是一无所见。
  他倒沉默无言了。
  因为,刚才一根突如其来的肉骨头,正是趁他开口说话时,挟着劲风如矢,对口打来,凭着“一剪梅”的指力接住,仍感弹力甚大,冲力极强,手指为之一麻,可见发力之大,如被打中,至少会嘴唇挂彩,牙齿流红,大开狗窦。
  少年虽强作鎭静,心中已自骇然。因为,他刚才全神鍊剑时,猛觉一缕旋风,又急又疾,由剑风飕飕中掠过身侧。
  这还了得?如果是人,能在剑气弥漫中穿过,且先无征兆,近身才知,单是这种“神行无影”的轻功和“来去无踪”的身法已是了不起了。同时苍龙岭脊,最宽处不过三尺,而少年所立之处,更是奇仄到不足三尺。竟有人错身而过,如有强敌暗算的话,只要任何一方被震动半步,便要一失足成千古恨,粉身碎骨在两边万丈削壁之下了!
  所以,少年大惊之下,左掌一撤剑诀,护住门户,脚打“金刚椿”,右手剑起天花,突出攻守兼施的绝招“法华天雨”,“百转金轮”。
  但他却未料到,在电光石火间,后脑一凉,竟被人吹了一口气!
  未容他转念变化,后脑瓜上又被人轻巧的凿了一下暴粟。
  如是敌人,他还有命?所以,他才急忙收剑发话。
  因无回应,虽明知突来高人,少年心性,激发飞扬,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却招来一根肉骨头,是奖赏他的胆识?还是惩戒他的多言?
  少年又惊又怒之下,冷汗自出,他实在对方能在万丈孤崖上不露身形,却能施展如许身手而心生寒意。
  因为,他估计,以自己苦练的目力,能透视浓云密雾三丈远近,“六合禅功”的火候,可分辨十丈远近的风吹草动。
  现在,不但对方人影不见,连对方到底在身前抑在身后都分不出来,两边都是削壁,滑不留足,绝无人藏身之理。
  那么,单是这根肉骨头,就是至少由五丈以外打来的,在天风动疾之下,打得又快又准,这份手劲,目力,已足可与如师门的飞花摘叶,真力役物相比了。
  这自称名为“商侗”的少年,不愧武林名宿高足,失惊之余,迅卽冷静,神色不变的夷然发话道:“百事随缘,既高人崖岸,以孺子为不可教,只求心安,各适其适好了!”
  说罢,若无其事的淡然彳亍徐行。但心中却在紧紧戒备。因恐再有什么突来玩笑,一个疎神,失足固不堪设想,如被打中身上,等于辱没师门威望,有负壮志豪情。
  可是,缓行数丈,仍不闻半点声息,也不再有突袭之物。
  这时天已黑了!苍龙岭被埋葬在重云深雾里。
  一声清啸,一条人影虚空疾射,真如白鹤穿云,其快如矢,等于腾云驾雾,却是人影笔直,连肩头也不动一下,施展的正是“太华三老”中第二老“长空老人”东方曙的独门绝顶轻功“长空一线”。
  这人影就是那少年商侗,他却是三老中的老大“西岳神翁”朱白水门下唯一得意弟子。
  他刚才练习的却是第三老“驼背苍龙”何奇伟的独创“苍龙剑法”八十一手。
  这样说来,他无异一人而得三老亲炙了。
  这时,他怀着惘怅、不快而激动的心情往回赶,不久便到了华山中峰之间有名的一处最险地方,“长空栈”。
  这个“长空栈”,不像四川北部广元剑阁间的古栈道,因为四川的栈道,尚系凿壁附足或依山架桥,险而不绝。
  华山这个长空栈,则是悬在山顶的半空中,只用两块很长的木板,吊着铁鍊,飘飘荡荡的,下临无地,一般人别说走过去,看看脚就软了。
  在商侗,则不算什么,见惯无奇,像过独木桥样的履险如夷。在黑云成团中,商侗提住一口真气,飞身上了木板。
  蓦地,眼光落处,他几乎失声大叫,差点立足不稳,翻落万丈!
  原来,木板中途,四仰八叉的躺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他慧目之下,一定神,便看清是一个一身黑长衫的人,两袖也特长,正交叠着,连头带面遮住,鼾声微闻,分明在沉沉熟睡,黑甜乡中和“周公”讲“礼记”呢!
  天风呼啸中,倍感惊心动魄,加之木板上突然加上了商侗的身形,心理上觉得木板摇晃更加剧烈,其实是被风吹得晃荡,他初次感到木板有倾侧,翻覆的危险。
  他本想出声把这不要性命的怪人喊醒,他还以为这人活得不耐烦,特找这种嚇死人的地方自杀哩,只怕自己一开口,加快了他的死亡……
  但在这时,那人竟像以为在大床上似的翻个身,睡得更舒服些。
  这一动作更把商侗惊得握紧手心,急叫:“朋友!使不得!”
  他想伸手上前,却由于木板被对方一翻侧之间晃尽得比秋千还利害,他心慌之下,感到不好着力,大有自己也有被对方带翻的恐怖感觉,急忙沉气稳身,救人之念更切,就在这一怔之间,却听对方唔呀呀地说梦话。
  “好家伙!什么‘美人宴’?定是许多美人儿陪酒,唱曲儿,这算得什么呢?俗气!……到底怎么美法啊?我的天老爷……我最怕见美人儿,一见连骨头都酥了,心中痒得难搔,真是要我老命……”
  商侗心中一动,为之哭笑不得,刚喊:“朋友!醒醒!”
  却听对方梦呓喃喃地又道:“我好恨,好恨呀!老天爷不开眼,为什么让我又老又瘦,爷娘怎的不生给我一副好脸蛋?美人儿见了就讨厌吐香沫儿啦,我好苦哇……”竟呜鸣的哭泣起来。
  双肩一抽一抽的,木板也随着晃动。
  忽然,对方好像伤心已极,两脚对空乱踢乱擂,好像小孩撒赖在地,只差没有打滚!滚不得!一滚就得再世投胎了,木板也摇得更烈啦!
  “气煞我也!”那人大叫大骂:“我非找“阎老五”(阎王)算眼不可,为什么不给我生一副美人儿一见就眉开眼笑,芳心喜欢的漂亮脸蛋呢?……”
  木板就如大海中的孤舟,被惊涛骇浪冲击,商侗竟有站不住之势,唬出一身冷汗。
  商侗本可施展轻功翻身回转,但他心急救人,义无反顾,竭力沉住气,只想看清落脚伸手部位,把对方一把捞起渡过彼岸……
  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自顾不暇之余,蓦有所悟,对方分明是不可蠡测的异人,不然,那有能在木板上睡觉,木板这样摇晃之下,仍旧安然无恙之理。
  立时,脱口大叫:“朋友!别开玩笑”
  突然,一声劲咳,他的话声被一个苍老的笑声打断!
  “侗儿别慌,为师一位老友试试你的胆力与心术呢。”
  接着,人影一晃,耳际风生,一臂被人捉着,破空落地。
  商侗刚急叫一声:“师傅!”
  却被一声大骂打断:“你这老寿头还没死呀!谁叫你来的?我正要瞧这小伙子唬出尿来,却被你岔掉了,可恼呀!可恼!”
  商侗才知所想不错,暗恨这人为何这样捉狭?这种玩笑也开?刚小心注视,苍老声音笑道:“别没大没小的,我老哥正是为一件奇事追出来的,惭愧落帽风都未捉到一个,八成是你老怪物弄鬼……”
  “老寿头!你没心肝呀,胡赖人,我后悔不该来啦,你若不认错,我要跳下去啦!”
  商侗差点笑出声来。
  因为他已看清来人是一个五官离位,山羊胡子,又瘦又麻的糟老头子,一身长衫遮过脚背,拖在地上,却扭腰摆臀的厥状甚怪,很像小孩子撒娇哩。
  “侗儿!你拜见妙手疯仙羊师叔,他难得来,你能得他一二玄妙,可大受用啦!”
  “不啦!免啦!我没见面礼,你这老寿头存心不良,想我教这小伙子捉虱子,捏臭虫的祖傅秘诀,甚至得寸进尺,想我在‘美人宴’上帮这小伙子找个花不溜丢的媳妇儿啦,我才不上你这老寿头的天大当哩!”
  商侗肃然整冠下拜。心中又惊又喜,因为这位羊师叔是常听恩师提起的好本事的人。
  却听乃师忙道:“好个羊痫风,贼口亲供,我刚接到这封柬帖,连人影都未追到,不是你还有谁?怎的给孤独老儿做起跑腿听差的送信人咧?”
  “呔!老寿头,这可奇啦,我正来邀你赴什么‘美人宴’,你说刚有人送到柬帖,怪呀!……庄老儿好老兴,有美人陪伴,孤独个球呀!”
  “美人宴!”好香艳得使人一听廻肠荡气,想入非非的三个字!又是什么“孤独老儿的”,商侗好奇的恨不得问个清楚,他却做梦也想不到更多的奇人奇事还在后面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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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7 16:32: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妙女舞灵禽  警讯惊传长空栈
       壮怀引虎啸  朗吟飞过洞庭湖

  “孤独狂人其实根本不孤独!听说他的居处‘逍遥谷’,美伦美焕,豪华无比。王室宫殿都望麈莫及。日用之奢,皇帝不如。就以美人宴这古怪名词来说,也只有他想得出来,不管如何,他人并不孤独,恐怕是他的个性孤独罢了!如真孤独,自当‘绝世而独立’,不与他人往来,何必邀请别人专程去赴什么‘美人宴’?此人传说甚奇,想来必有玄虚,能见到卽不负此行。使人顿起‘千里访戴’之思,老夫恐怕要破例去走一转了!”西岳神翁缓行细语,面色凝重,显然此老经过鎭密思考后作了决定,发表他的意见。
  商侗心中大喜。他想:师尊如出山,一定会带絜自己同行。不但可以大开眼界,且可一试所学,看有几许身手。
  至少,可以一见人外之人,增加江湖历练……
  这也难怪商侗喜心翻倒。
  实在,喜新好奇,人同此心,商侗自幼随师,荒山习艺,文武兼修,号称“天下险”的华山,他已日对无味,司空见惯,当然想一换新的耳目。
  何况,他由书中得来的体会,以天下之大,九州之奇,素有揽尽天下名胜,打尽天下不平大志,更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抱负,太史公游名山大川而文壮的逸事,他早已深刻体会,念念不忘。
  怒山远在南诏黔地,古称“鬼方之国”,蛮烟瘴雨,山奇水异,更有神秘之感,一般人都不敢去,难怪久居华山的他,多么渴望而神驰呀……
  也正自遐想着,却听活宝妙手疯仙疯言疯语的:“是嘛!我就是想一识庄生梦的庐山真面目为快!更喜欢老庄的古怪——就以傅东来说,他一人又不能化身千百,怎能处处送柬?若说是他门下弟子,据你这老不死说,连人影都未追到,当世那有连你这老不死都捉不到的落帽风?这一点,已够奇了!柬帖上廖寥十个字,又未注明赴宴日期,处处都在常理之外,使人捉摸不定,我就是欣赏他这一套!”
  一行三人,边说边行,商侗可没有置喙余地;一则尊敬师长,不敢随便开口,尽管心中有话,也不便一吐为快,二则他正浮想连翩,同时所行之处太险,他也无法开口分神。
  所以,他只静静的听着,一步一趋的紧跟在后。
  西岳神翁的云居茅舍,就在深处华山最险的“毛女洞”下,所谓“毛女洞”,实是一侗山壑,深不可测,洞中有千年不朽的肉身坐化的道士遗骸,称为“仙迹”。
  因会有过一个山中弃婴,在洞中长大,不知吃了什么东西?全身长满白毛,形同野人,行走如飞,被人发现,穷搜入洞,不复见到,以为遇仙,故以讹传讹,叫该洞为“毛女洞”
  下到此洞,必须先攀援一道飘飘荡荡的木梯,长有十余丈,梯子下面没有连结。
  能缘梯而下的已是胆大如天的人了,到了梯下的尽头,还得任它一飘,飘到那里,才落到那里。
  这是各人头上一块天,把生命当儿戏,死不死,看你该死不该死?
  因此,有人给这地方起了一个雅号。名叫“念念喘”!
  那是说:别说亲临其境,胆小的一看就会吓个半死。
  而西岳神翁所居,还在“念念喘”之下,也即是从来没有人到过,当然是没有名的地方。
  夜静,空山,风急,三条人影,如履平地的下了“念念喘”,一闪无踪。
  蓦地,由“长空栈”左边乱石丛中傅出一声娇脆的轻笑,闪出一条俏影儿,除了一身冰纨劲装外,外罩玄色风衣,头里罗帕,连发鬓掩蔽,罩着面纱,使人对面咫尺,亦有雾里看花不分明之感。
  由袅娜的身段,娇小玲珑如香扇堕的样儿,可以断定是一个大神秘的女人!
  忽然,由浓云密雾中,又射出一个白点。
  俏影儿一招手,白点便如星飞电泻,刷的破风声响,已落在伊人香肩上,却是一只朱晴雪羽的鹦鹉。
  “雪儿乖!有赏!”好甜,好悦耳的声音。
  “咕咕!谢云姑!咕咕!”鹦鹉叫着,快乐的轻扇着双翅。
  她,由腰间一探,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绿豆大的五色药丸,刚承在掌心,它已迫不及待的一伸铁喙,囫囵吞下啦!
  “馋死了!好啦!我们快走,你带路!”
  鹦鹉一声欢鸣,雪羽一张,在她头顶廻旋一圈,向前飞去。
  她,一紧风衣束腰丝,惆怅的回转螓首,若有所思的低徊着,像煞依依不舍离开的样儿,劲风把她的风衣吹得刷刷作响,还调皮的想扬起她的风衣下摆呢!
  她,终于轻吁了一声,右手一掠鬓际,纤指上多了一支白玉凤头钗。
  螓首微扭,在察看附近特别醒目的地方?还是选择比较隐秘的角落?
  她把钗儿连比了几处,正要打出,……忽然,惊鸿掠影似的娇躯一晃,闪入如刀似剑奇形怪状的乱石堆后。
  破风声急,一条白影施展“八步登空”身法,由“念念喘”那边,星曳电掣般飞掠过来。
  刚好落在伊人刚才调弄鹦鹉之处,现出身形,微噫了一声。
  白袷当风,飘飘如仙,正是刚才那位在苍龙岭脊上舞剑的白衣少年,也卽是西岳神翁的独传弟子商侗。
  只见他星目喷火,玉面含威,由于内心的激动和飞驰太急,鼻尖沁汗如珠,颊透红晕,红白相映,就更显得他的丰神绝世,神采照人了。
  由他眉聚秋意,目射光芒,面容肃穆,可以看出他在发怒。
  他逡巡四顾,好像要看清周围每一片土石树木似的。
  躲在石隙后的她,也正乍惊,乍喜,又还羞的略现失常的紧张,轻揭面纱,明眸偷窥着他,黑白分明的秋水,射出异样的光芒。
  大约她的芳心也有异样的感觉,娇躯不能自禁的微微抖颤。
  只听他一顿脚,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愤愤的右拳打在左掌上,自言自语:“岂有此理,我不相信!……刚才明明听到人声,为何走得这么快?就是飞也没有这样快,真是咄咄怪事,真是天外有天,我商侗空负十载苦学,万丈雄心,惭愧啊!”
  他自怨自艾的,感慨不已。
  石后的她,为之纤掌掩住樱桃口,忽然,差点脱口惊呼,原来,铁羽破风声响,大约是那头鹦鹉不见主人,却听到商侗说话,畜生忠心护主,急忙飞了回来。
  商侗立时警觉,一声长笑:“何方朋友?那路高人?西岳门下商侗以一见为快……”
  大约看清了是一只鹦鹉,正双翼一束,向他箭射扑来。
  “好只扁毛畜生,也敢尔尔……”商侗哭笑不得的劲叱一声,身形文风不动,一掌护住头面,一掌疾伸,“仙人摘果”式,想把它抓住。
  鹦鹉好狡猾,竟中途转翼,划了一个半孤形,急飞绕到商侗身后,咕咕叫:“云姑姑——”
  商侗一下抓空,蓦有所觉,皱了一下鼻子,长笑一声:“女不离香,果然如此,是月里嫦娥?还是麻姑仙子?何须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西岳门下商侗候敎!”
  说罢,昻藏如鹤,伫立凝眸。
  一声娇笑,呖呖莺声:“你诌什么文?凶霸霸的连一只鸟儿也放不过,真吓得人心跳,相公请了,阿侬万福!”
  声落人现,翩若惊鸿,她真的手搭纤腰,对他深深歛袵,“福”了一福。
  这倒使商侗一愕,因为眼前的妙人太突兀了。
  但,旋即肃然正色道:“姑娘何来?深宵凤降华岳,是仙?是人?是狐?是鬼?”
  “呸!”她娇啐了一口:“你胡说!我不理你啦!各走各的路吧!”
  说罢,一招手,鹦鹉掠落她香肩上,她罗带飘风,廻身就走!
  “姑娘且慢!”商侗冷然道:“明人不说暗话,请敎姑娘师承,派别,想必是高人门下,别让西岳门下对客失礼。”
  “别酸啦!姑娘不高兴告诉你,你要怎样?”
  “不敢怎样!姑娘如仙身手,枉驾家师草庐,商侗不胜佩服,来去无踪,商侗自愧不如,家师有请!”
  “谢你啦!侬奉师命差遣,特来拜山投帖,卽要回山覆命,不必琐琐客气了……”
  “卿本佳人,奈何作贼?”商侗脱口冷笑道:“商侗虽不足以留凤驾,难道连家师也不足挽留姑娘么?”
  “你胡说!”她大发娇嗔,廻眸叱道:“谁作贼来?偷了你什么东西着?好气人!别以为文灵云怕你!别噜嗦了!”
  “我也不会怕姑娘,是尊重姑娘!”商侗飘身把她去路挡住:“姑娘想必是孤独老前辈的高足?恕商某斗胆,冒昧请你屈驾一见家师,免我唐突西子!”
  “你别仗着你师傅来吓我!彼此门派不同,多言无益,希望你和师父如期驾临怒山一行,届时文灵云也愿一试西岳门下绝技惊才,让开,放尊重些!”
  她,佯嗔着,生气的鼓着秀靥,给商侗软钉子碰!
  “姑娘小看西岳无人了,来去自如,未至太矫情任性!一句话,请姑娘屈驾暂留芳步,家师有请!”
  “我不愿留下,不愿见你师傅又如何?”她一扬面纱,冷笑道。
  嗨!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美煞!
  只是粉脸起霜,莲步轻移,好像不沾地似的想闪过商侗的阻路?
  “不愿留也要留下!商侗久闻怒山绝学,恨无机缘领敎,姑娘要走是你自由,但得不吝赐敎几招,如商侗无能失招,口服心服,听凭姑娘自便不迟,否则,勿怪商侗无礼了……”
  “好!姓商的!你是自恃西岳武功,欲凭之留下姑娘么?你有这种自信?姑娘就瞧你有多大道行,留得下么……”
  她说着,一沉香肩,鹦鹉鼓翼而起,向商侗面部双目怒射
  商侗那把一只鹦鹉放在眼中,略一偏首,“目选飞鸿”,“五弦在手”,疾如电掣地向鹦鹉抓去。
  它差点难逃一劫,急鸣一声,“水银泻地”似的疾落,隐入石隙。
  商侗冷笑一声道:“姑娘!接我一招‘鸿雁来宾’!”
  一沉肘,左臂一圈,划了个半弧形,右掌轻飘飘的由弧中穿出,虚按她的右肩。
  她震惊于美少年身法之快,不在她之下,姑娘家千金之躯,怎能让别人略沾些许,急忙一滑步,巧妙的一式“倚石观星”,让过商侗手按香肩的来势。
  娇叱一声,还未出招,商侗已漫吟声起:“修至茶靡花事了,美人着意凤头钗!”
  好神奇的手法!
  他竟预知她变招似的,在右掌将吐未吐的一刹那,变掌为抓,施展“九转还珠手”中的一记绝招“怀瑾握瑜”,颇似“一剪梅”的手法,恰到好处的用两指把她刚簪回鬓际的那支白玉钗挟去。
  她立时如应斯响的一个“倒踏莲枝步”,玉面透晕,羞、怒交进的一甩罗袖,一股冷风带着巨大潜力卷来。
  商侗一声得意长笑,一仰身,“倒跃龙门”,闪退丈许,微笑道:“请恕唐突!姑娘!还是请随我见家师,立璧原物”
  “好!你才是贼呢,你要就留下好了!姑娘去也……”两手齐扬,大蓬银雨激射中还有“嗤嗤”轻声,忽然飘出五彩香雾,迅即弥漫半空——
  迫得商侗手忙脚乱,连挥三掌,惊风如雷,刚把那大蓬银雨挥落,五彩香雾已笼罩过来,直被他的掌力打得电转星旋,蔚为奇观。
  只苦地势太仄,一径中通,全被彩雾遮住,使他一时不敢穿雾追敌,气得两掌交错,穿梭打出。
  等到彩雾被掌风激荡四散,由浓而稀时,俏影已渺,伊人已杳,却听一声龙吟长啸,起自九幽,他知道是乃师叫他回去,不由顿脚一叹,袖着凤头钗,驰回来路。
  孤崖刺空,擎天一笔中,依着石窍玲珑,草庐一椽,石洞半间,西岳神翁正在看着石几上两封泥金柬帖,依稀可见一行墨迹,乃是:中秋月圆之夜候敎,届时有人山下恭迎。
  敢情是刚才他们三人回到住处,忽然又发现多了一张柬帖,却不见人影,商侗大怒,才自行追出。
  商侗余怒未息的把那支白玉凤头钗呈递给西岳神翁,禀告追敌着文灵云的经过。
  西岳神翁神色不动,莞尔一笑道:“由她去吧!好男不与女斗,为师带你怒山一行好了!你速治酒肴,孝敬羊师叔,要他露两手给你,就准备拾掇动身吧!”
  商侗雀跃而起,自去整治野味菜肴和自酿的“猴儿酒”了。
  希世活宝妙手疯仙不知为何,突然若有心事的不再嬉天哈地,乱念三字经,只顾大吃大喝,埋头苦干。
  因为菜肴都是兽肉山笋之类,必须热吃才有味,忙得商侗穿梭般的来往烫酒送菜,真个极尽“弟子服其劳”之意。
  希世活宝的食量确实惊人,喝酒如灌水,不知他的肚皮是怎么生的?
  商侗只奇怪活宝如何一反刚才的滑稽神态?接着,他又莫明其妙的想起那惊鸿一瞥的倩影,……不禁惘然出神,连自己也暗笑自己为何失常起来?
  那白鹦鹉!会说人话!
  是了!
  他蓦地钻出一个大悟来:
  必是她利用那扁毛畜生送进东帖,因它体积太小,又当云雾浓翳,地势险绝,难怪连自己恩师也被它瞒过,还以为是飞行绝迹,来去无影的高人呢!
  他恨不得马上把所悟到的话禀告恩师,又一想,以恩师的高明卓绝,还用自己说出?不过恩师已到矜平燥释,量如海涵的地步,尽在不言中罢了……
  却听恩师发话了,在他的感觉上,好像恩师的声音,现得特别苍老:“说正经话,你难得来到这里,除了孤独狂人这档事外,一定另有一肚子密圈,不妨直截了当……”
  骨、都、都、一阵急响,那活宝妙手疯仙一口气鲸吸牛饮了一壶酒。半晌,才听他一字一顿,有板有眼的道:“不错!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刚由衡山老棋迷那儿来,据他证实:一些多年隐迹的魔头老怪,又在阴谋叵测,准备大肆蠢动。抑积既久,暴发必烈,现在虽还未发现端倪,不知他们在弄什么鬼?但无疑的,江湖上又要天翻地覆,一场空前的武林浩劫快起,正如暴风雨前有一阵沉闷静寂一样”
  他的话却被西岳神翁一声叹息打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狗!世上真个永无宁日么?二十年前,泰山大会,武林俊彦,伤亡大半,总算正邪一分高低,难道那些魔头老怪,竟无耻到食言自肥,背信寒盟的地步么?未免太下流了!”
  商侗一面烫酒,添火焖烂鹿肉,一面倾耳细听,心中狂跃,他一听衡山“老棋迷”,便知是恩师时常提起的天棋叟锺离愁。
  据说此老嗜奕如命,不论象棋、围棋,一下就没得完,非大获全胜,要对手连叫三声:“拜服!拜服!你是天下第一大棋手!”他是不愿罢战的。
  三十年前,就会为了和恩师下棋,以华山作赌,双方下了三天三夜,仍是不分胜负,都在一个“死角”打结,二师叔长空老人表示应当握手言和,两下罢战,锺离愁不肯,一言不合,打了起来。
  结果,长空老人失招,几乎丧命,迫得恩师不得已出手解纷,锺离愁错会了意,以为恩师想以车轮战取胜,迁怒之下,对恩师连下杀手。
  结果,被恩师施展“九转还珠手”和“太乙分光潜”,把对方半顶如意逍遥巾截去示警,使对方含恨知难而退。
  据说,锺离愁就永远载着那顶开了天窗,露出半个秃顶的如意逍遥巾,发誓必须和恩师先在手谈(奕棋)分了胜负,再以武功一决胜负之后才换下破头巾。
  商侗每次看到陈希夷和宋太祖的“奕棋石”就不禁浮想连篇,所以,对“老棋迷”的印象特别深刻。
  只听活宝又在骨!都!都!
  大约实在喝得过度了,舌头都大啦,只听他结结巴巴的道:“老寿头!你别婆婆妈妈,老气横秋的唸三字经了!老实告……你……别……的不……谈,只说……南极……老怪……北极……老魔……两个老孙子……门下,已传出……牛皮,……·说是要……来个‘两极会中原’,主盟南北,以长江……为界,平分他娘的天下哩……”
  只听恩师“噫”了一声,是发自心底的沉重叹息。
  “好啦!罢咧!”活宝又叫:“老棋迷要我告诉你·他本要来找你这老寿头……再决一……死战,他还说要……奉饶……一先(请先走一着)或让三子哩。因有老庄这一着冷棋,他要……我带信给你……问你……敢去不敢去?好得老庄这次……邀的人……多的很你敢去,不妨到他那里走一转,如不敢绕路……他就……··至老庄那儿……找你……”
  恰好,商侗一手端着大盘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鹿肉,一手捧着烫热的大酒壶上前。
  活宝一拍掌,醉态可掬的叫:“老寿头!一句话,去不去由你!我还有事,恕不奉陪,想拉几个老不死去凑兴……”一手摩着商侗的头道:“孩子!辛苦你了……阿叔酒醉肉饱,总要意思意思……只是阿叔有事在身,勿促间只好借花献佛,把由老棋迷那儿偷来的一点玩意转给你,你小心看着,这是老棋迷的命根子哩!”
  说着,在腰间捉蚤子似的一阵掬摸,摸出一个似绞绡而透明的锦囊来。
  一拉括机,倒了一桌的黑白棋子,一律是云南密特制的精品——缅铁棋子。
  另外,一副同锦囊一样质料的薄帙,一展开,却是用硃笔画的一张棋盘,不过另有墨笔勾划的千头万绪图案,使人看得头都麻了,不知什么名堂?
  活宝哈哈一笑:“孩子!你别小瞧了这玩意,是老棋迷一生心血所积,也卽他一身所学,自吹自播的叫他什么“天棋谱”,共分三十六字诀,墨线就是无穷变化,确有他的一套,阿叔先不信邪,和他过手,竟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我一气才把它偷之大吉,来!到外面去,看我指点!”
  说着,已歪着“之”字步,大笑离座而出。
  商侗不安而严肃的看着西岳神翁,纹风不动。
  他想:锺离愁既和恩师有过前嫌,怎能学他的武功?何况还是偸来的东西。义之所在,他决然不愿。
  猛的,西岳神翁双目神光一闪,微笑道:“好孩子!你快去!你阿叔在等你呢!”
  说罢,挥手令速出,自己也大袖飘飘,离座出洞。
  商侗无奈,话至喉边又止,默默的跟着乃师走出。
  活宝哈哈一笑道:“孩子!阿叔不会叫你做不义的事!你放心!将来你会知道的!来!快看清!”
  商侗只得应声上前。
  活宝已似不耐烦而急不及待的展开了步法,纵横,进退,口讲指划,手脚齐动,虽然为了示范而缓慢徐舒,但仍一看便知内涵深奥,神妙异常。
  原来,围棋本有三十二法:并有定名,那便是:“冲”“干”“绰”“约”“飞”“关”“札”“粘”“顶”“尖”“觑”“门”“打”“断”“行”“立”“捺”“点”“聚”“跷”“挟”“拶”“嶭”“刺”“勒”“扑”“征”“劫”“持”“杀”、松”“盘”。
  而,锺离愁以意会而变化之,化腐朽为神奇,又别出心裁,自成机杼,另加上“挤”,“逼”,“压”,“绝”四字真诀,神而明之,端在不战而屈人之兵,完全是看敌人优长之处和缺短之处而用何手法,最后,必使敌人自陷“死角”,成“结”而自毙。
  商侗武功已得西岳神翁心法真传,所谓闻一知十,触类旁通,左右逢源,一看便知果然别有千秋。
  刚长揖道谢,活宝已大笑三声:“一看便会,孺子可教!你别小看了,一般江湖道,吃不消一字诀,能和你走上八个口诀的已是第一流好手了,再配合你本门心法,痛下苦功,阿叔敢说在小辈中你定能秀出群伦,侪辈冠冕,阿叔不久将可见你脱颖而出,前途再见,别忘了碰到小夫仙的妙人儿时,一定要请阿叔作媒,我走啦!
  声落,人已醉步歪斜,一晃一扭间,破空而去。
  商侗刚自嗟呀,西岳神翁莞尔一笑道:“这是‘仙子散花,维摩懒步’。孩子!别胡思乱想了,能下苦功夫,自成惊人艺,世事亦如棋一着,有时失败有时强,你锺离阿伯,不过老而天真,童心未泯,虽难逃好名,亦正其可爱处,亦人心向上之意,为师自有道理,你不必外怀,细心揣摩这套按先天河图之数,并寓后天玄妙之机的难得心法,此道如对奕,三百六十一着,合着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黑白分阴阳,以象两仪,立四角,以按四象,其中有千变万化,鬼神莫测之机,连仙家亦喜此道,所以有“王质烂柯”的故事。…………中秋之期不远,难得有南岳之约,为师正好带你一览江南文物之胜,明日就动身,正好从容南下,能借此一行,增你的见闻,就此历练江湖,下山行道,一举两得,亦为师心愿,你当紧记孟子三不——卽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大丈夫应有容人雅量,无迁怒,毋妄杀,名可守而不必争,光风霁月,不辱西岳威望清名为要!”
  商侗懔然受敎,诺诺连声。
  这一夜,他心情反覆,思潮澎湃,有难言的感觉,准备迎接新的明天……
  炎炎八月初,骄阳灼石,火伞流金,禅声摇曳中,商侗回顾“天外三峰削不成”的华山,颇有依依难舍之感。
  陵风雨,黄河浩荡。
  一过长江,丽景繁华,锦绣江南,使商侗为之眼界大开,胸襟扩大,如入山阴道上,应接不暇。
  越水吴山,无边胜境,他想:不久都要逐一欣赏,自是少年豪气,壮志凌云……
  这一天,一老一少,抵达三湘的岳阳。
  西岳神翁老态龙钟,蟠然一叟,只差杖藜来扶,谁知他是名震天下的武林名宿?
  商侗翩翩年少,玉树临风,虽然朴素无华,文质彬彬,但绝世丰神,足使路人注目,使人心折。
  师徒两人,欣然登上岳阳楼,倒很像祖孙闲游,自得其乐。
  不料,虽是高朋满座,胜友如云,却是三敎九流,嘈杂一片。
  商侗不禁发了酸气,暗想:如此名楼,却被凡夫俗子弄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未免大煞风景
  这时,正下着雨,越下越大。
  商侗肃师入座,因避免俗人眼目,西岳神翁再三嘱附不可拘礼,也就随便入座。
  略一浏览四壁,楹联甚多,笔法亦各家俱有。
  一副魏碑离得最近,乃是:
  湘灵瑟,吕仙杯;坐揽云涛人宛在。
  子美诗,希文记;笑题雪壁我重来。
  商侗看罢不禁暗赞:的是才子手笔。
  忽然,几个酒保,满面慌张之色,匆匆忙忙的走向每一个座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话?吓!
  那些高谈濶论,瞎谈胡扯,西说梁山东说海的酒客,立时脸上都变了颜色,刹时,谈笑顿止,鸦雀无声,都停了杯筷,慌不迭的起立,想往外走。
  商侗正感奇怪,一个酒保已溜到他师徒身边,哈腰作揖道:“真对不起!我们的秦大老爷忽然有兴驾到,要宴请洞庭西山邱八老爷,他们人多,客官多有不便,敬请委屈一下,下次再来,小的谢谢啦!”
  言未罢,只听楼下脚步杂沓,幺喝声起。
  商侗起立下望,只见十多个劲装大汉,一式夏布衫裤,密扣扎袖,挺胸凹肚,横眉怒目,好像凶神恶煞,蛮横神气。
  一座四人抬的黑缎作幔的大轿,五彩流苏摇处,正走出一个红面而胖,鼻大如拳,双目深陷的中年人,一身酱色越罗长衫,湖圆领,湘趋水袖,缎面布鞋,手摇湘竹泥金纸扇,一手执着白铜包金烟管,锦制荷包晃着,龙行虎步,八字脚,一摇三摆的步出。
  马上,有人撑着伞遮着,因为檐前溜水,雨正大哩。
  接着,便听他上楼来了。
  正要争先恐后下楼的酒客们,立时进退不得,都噤若寒蝉的相顾发楞。
  当着楼口的酒客不约而同的抱拳打拱叫:“秦爷好!”
  那姓秦的已现身楼口了。
  人人都毕恭毕敬的拱手作揖,只有商侗师徒吃喝如故,巍然不动。
  不但酒客们不敢再看他们师徒,那些忙着收拾杯盘,打扫清洁的酒保更是变颜变色,却是大气都不敢吭。
  商侗心中暗笑,什么人如此声势,就是本地官府,也不会如此作威作福,莫非是士豪劣绅恶霸?虎而冠者?这样大的雨,能使这么多人一律冒雨离开,让他一人么?
  不平之意,溢于眉宇,方料姓秦的必不甘休,自己正好借题发挥,给他一点教训……
  却见姓秦的一摆手,干笑道:“诸位别客气,只管照常吃喝,赏光的话,等下同喝秦某三杯喜酒,哈哈!”
  众人轰然道谢。
  蓦地,娇啼哭叫声起自湖面。
  商侗循声注视——
  只见一只“浪里钻”式的湖船(客船),破浪而来,隐约可见船舱中花团锦簇,船头上却屹立着四个壮汉,披襟当风,任凭雨打,哭声就起自船上。
  横波双浆快如飞,转眼由远而近。
  “这小乖乖真不识好歹,不中抬举!”姓秦的哼着。
  众人却纷纷拱手道喜,乱成一片。
  商侗轩眉欲起,刚被乃师授意止住,猛听一声清越长吟:“三过洛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第二章   风雨有人来  惆怅清狂斯独异
           黑白夸双卫  剧怜珠玉沾红尘
  众人注目之下,只见潇潇洒洒,踱进一敝裘拓落,好像穷途潦倒的弱冠书生。
  却是自具风度——有书卷气息,也即“腹有诗书气自华”,虽是风尘仆仆,面红见汗,仍难掩一种清秀中隐约透出的潜在奇气。
  只见他旁若无人的抖抖破而油污发光,活像剃头匠磨刀用的腊片似的水袖,昂然自得,使人一见便觉得清介孤傲中有狂气。
  商侗始终目不转睛的察看来人的一举一动,心中暗暗称奇。
  心想:看这书生行径,太似走方游学的穷秀才。
  却是狂放不覊,奇诞非常,他的举止、神态,大有“目低天下士”之概。
  不由大感兴趣,油然生出好感,而惺惺相惜。
  刚要起身招呼,有所表示,却被“西岳神翁”一瞥冷电目光制止。这时,只听哭声更近,不是少女受了委屈时的抽抽噎噎的哭,而是颤抖,哽咽的哭中带骂,可见伤心中又有无比的愤怒。
  只见那巨鼻豪客一歪头,哼了一声,那些豪奴壮汉,呼哨着抢步出去。
  这时船已靠岸。
  那些狐假虎威的壮汉幺喝声中,由船舱中现出两个健妇,拉扯出两个秀发散乱,连面都遮去大半的少女。
  “乖乖的!别自讨苦吃,被秦爷看中,是天大喜事,妳姊妹应该高高兴兴才是!”一个五官,还算清秀,只是面色白中透靑,眼眶发黑的长衫汉子大声说着!
  那两个少女拼尽全力挣扎,却被那两个硕壮如牛的健妇强拖着上岸。
  商侗眉轩目动,沉不住气的看看师傅,只见“西岳神翁”正在闭目养神,状如未见,不由心中惊疑不定。暗忖,师傅他老人家虽涵养功深,老成持重,以眼前所见,分明是士豪恶霸强抢民女,此事使人发指,师傅为何袖手旁观?不言不动?且有不让自己轻举妄动的暗示,大反常态,却是为何?
  “太没用了!让我来!黄毛丫头,太不懂事,哭什么,过了今夜,包你眉开眼笑……”
  那汉子不耐烦的一耸双眉,阴沉着脸,双目射出一股邪淫残忍的眼光,两手一式“泾渭分明”把那两个健妇推出数尺外,几乎跌倒。
  再一手一个,分握二女藕臂,好像鹰拏燕雀,毫不费力的把二女挟持得双脚离地,大踏步抱拉上楼来。
  “噫!却是如何……”
  是那书生向那豪客发话,双目奇光一闪,注视着对方,等待回答。
  “娶亲!足下喝杯喜酒吧……”那姓秦的淡淡一笑,扫了那书生和商侗师徒一眼,不屑一顾的一挥手:“准备好了没有!上席!邱八爷还没到么?”
  只见老板喏喏连声道:“恭听吩咐!”
  “邱老爷子还没见到。”手下豪奴接口。
  姓秦的一绉浓眉,自行入席。
  “哎!有喜酒可喝,沾光叨扰了!无礼可送,秀才人情纸半张,有现成笔墨,小生送你一首诗吧……”那书生哈哈狂笑着,真个由背上的琴囊中取出一管狼毫,一个白铜墨盒和一张精印的“银河笺”来。
  几句话的时候,那汉子已把二女放下,她俩大约被那汉子点了穴道,明眸呆定,手足不能动,那汉子把她俩纳在姓秦的左右两边座位上,两手又胸,退后侍立。
  敢情这种事,在他们是家常便饭的司空惯事,一点也不在乎的显出扬扬得意神色。
  商侗已看清二女:一位颀人硕硕,体态修长,一位娇小玲珑如香扇坠。
  都是一身绮罗新衣,发摆珠翠,大约是在船上被人强迫穿的,倒很像新嫁娘。
  秀发虽乱了,披散了,仍掩不住桃腮,杏靥、娇美惹人怜爱的花容。
  只是泪痕未干,啼妆满面残红印,梨花两支春带雨!
  这一切,使初履江湖,刚见世面的商侗大为迷惘不解,心中纳闷:是要娶亲?那有这么简单,以轻舟代替花轿香车还可说,为何一点妆奁,鼓乐之类都不见?两个少女为何哭骂?不像大姑娘“哭嫁”呀。
  如果新郎官就是这面目可憎,言行粗非,一副傲慢自得的汉子,叫什么姓秦的话,简直是两朶鲜花插在牛粪上,太不值得了!何况,那有一人同时娶两个老婆的?
  最不解的是娶亲应当在自己家中,为何到游客麕集的“岳阳楼”来?又根本不像做喜事的场面?
  难道这狗熊般的姓秦的还能风雅得离了谱,安排在大风雨中的岳阳楼迎亲吗?
  一连串的问题,潮水般汹涌在商侗脑中,搅得五心烦乱,焦燥得想挺身而起,一把抓姓秦的问个淸楚,而师尊在座,无形中使他不敢轻举妄动。
  店伙们已穿梭般送酒上菜,看来很丰盛。
  客人呢?难道就是这些带来的壮汉?
  “喂!”书生发话了:“怎么新娘子像泥塑木雕的美人?一动也不动……”
  也虽怪书生发问,只见她俩目定口呆,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任何人一看也会奇怪。
  只见姓秦的浓眉一扬,向那汉子扫了一眼。
  那汉子干咳了一声,双手微扬,向二女轻点几指。
  商侗一怔,暗想:“看不出这家伙竟能隔空解穴,看他手法,很像“嵩阳拂穴手”,此人武功已是不弱,姓秦的一定更高明了。
  只见二女妙目一动,明眸便转,只是张口无声,想动手,竟不能,却似痉挛不能举起,直急得珠泪双流,两双红肿的妙目,似要喷出火来。
  商侗知道那汉子虽解了二女的“风府穴”,使目能转动,但哑穴未解,故不能出声,“曲池”和“脉门”被制,故双手软瘫不能动;脚不能动,必是“环跳”,“足三里”等穴被闭住。
  分明姓秦的听书生发问,故示意那汉子解去二女“风府穴”,使二女双目如常,免书生疑惑,只要口不能言,手脚不能动——这是新嫁娘正常的情况,心思好狠!
  二女大约芳心急怒交加,又羞又气,痛泪如断线珠般的落个不住,流满双颊。
  “小生看新娘子很委屈,不愿嫁吧?”书生大笑道。
  “丫头不中抬举,到了秦某人手上,只有乖乖的听话,别妄想那小子来……哼!他若敢来,看秦某请他吃湖水·····”姓秦的声色俱厉,喝骂二女。
  二女大约听到书生发话,泪眼张张开,微转螓首,向书生投来一瞥眼光——充满了求救,可怜,和迷惘,使人恻然动心。
  “湘女如花看不足!岳阳楼上对君山!在名楼,对名湖,看美人,不可无美酒!看来这杯喜酒难吃,店家,你给我照样来一席菜,酒嘛——我有!拿壶开水来!”又是那书生大声说着,有意无意的避开二女眼光,却自我得意的点头晃脑!还向老板连连招手。
  那肥头胖脑的老关,先向姓秦的哈哈腰,勉强笑着向书生拱手道:“相公!真……对不起,今天专办秦爷的喜宴,分不出人手,相公要几样下酒小菜可以,办酒席没法子……”
  “岂有此理!你以为穷秀才吃不起大酒菜吗?先拿钱给你……”
  书生由懐中一掏,乃是一片黄澄澄约一两重的金叶。
  老板瞇着一双猪眼,看着金叶,连连抱拳作揖:“那里!那里!实因今天不便!”
  “也罢!小生读书明理,不强人所难,就给小生弄几样下酒小菜来吧……”
  “相公真是君子,小人就叫来!”老板如释重负的转身招呼店伙:“叫厨下送上酒菜来,算我请这位相公……”
  “且慢!小菜也须可口,龙肝、凤髓、猩唇、驼峰、熊掌……也就差不多了!”
  “怎么!”老板慌了,摊手道:“相公别开玩笑,将就些吧……”
  “算了!今天无口福!”书生废然叹道:“来个清炖狮子头和一盘炸明虾,和几碟荤菜吧!
  老无可奈何的苦笑着,点点头,挥手命店伙快去照办
  商侗眼快,瞥见姓秦的当书生说“来个清炖狮子头……”时,凶晴一张,嘴角掠过一丝残酷的狞笑。
  另有一个伙计提着一只大铜壶,壶口丝丝直泡白气,可知壶中乃百沸滚水,却不知书生要来何用?傻着眼。
  商侗也莫明其妙,注视着书生。
  只见书生由琴囊中掏出一个拇指大的白玉瓶,挥手道:“放下!去拿大碗来!”
  伙计应声放下大水壶,取来一个大号细瓷海碗。
  书生吮嘴舐舌,嘓嘓有声,可见饥涎欲滴,口水直流。
  书生小心的把小玉瓶的盖子揭开,倒出枣核大的一粒白色丸子,放入碗中很快的盖紧瓶盖,
  一手提起大水壶,倒先以嘴对着壶嘴,咕嘟嘟喝了一大口,点头道:“还可用!”便向碗中倒开水。
  商侗大吃一惊,暗叫:“惭愧!几乎走了眼!这书生竟是身怀绝学,内功深湛的高手!单凭这一手“以神化气”的玄功,便在自己之上,百沸开水,入口清凉,若无其事,换了常人,非唇舌起泡不可……”
  不但那些伙计和壮汉目瞪口呆,连姓秦的和那白面汉子也刷的颜色一变。
  商侗脱口叫一声:“好!六合归一,意与神会,红炉点雪,妙不可言!好酒……”
  原来,那书生提壶倒水,碗中立满,他还是倒水,眼看非溢出不可,书生如牛饮水,却是口张处,碗中起了水柱波,激射成千缕水箭,自行投入书生口中,咕咕有声。
  随着热水蒸发如雾的白气,一股浓烈无比的酒香四溢。
  刹时,满楼弥漫着酒香,使会喝酒的人喉中发痒,好像要伸出手来。
  不会喝酒的人,闻了便昏昏如醉,飘飘欲仙。
  “西岳神翁”却伏案睡着了,鼾声如雷。
  书生旁若无人,就这样一面倒水,一面吸酒,转眼间,壶底朝天,点滴不剩,碗中也涓滴无遗。
  商侗估计,这一大铜壶开水,不下十斤,一下子变成美酒,被书生一口气吸进了尊肚,别说是酒,就是水,也要有牛大的量才行!
  “再来一壶!快!面对如此美景与佳人,当浮三大白!”
  商侗不禁鼓掌道:“薰天意气,书生本色,足下真快人也……”
  “酒逢知己饮!差点失之交臂,兄长有兴一尝家藏村酿‘一点糊涂’么?”书生大笑而起,向商侗一揖。
  商侗急忙还礼,也大笑道:“好个‘一点糊涂’,人奇酒异,必是仙酿,难得糊涂,愿沾光些许!”
  两人相对大笑,恍如老友重逢。
  商侗正要招呼书生向师傅引见,猛听姓秦的大喝:“贱婢!哭什么?又没死人!……”
  接着,僻拍两声。
  原来,那姓秦的大约心中恼怒二女泪流满面,有心发威,左右开弓,给二女两下耳光,二女玉颊,立时红肿如桃,青了一半,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有娇躯乱抖。
  商侗大怒,正要上前喝问,却被书生在脚尖上踏了一下,廻身大笑道:“辣手摧花,太煞风景,还未进门,就打老婆,小生有意怜香,存心惜玉,给新娘子一点药吧!”
  缓步上前,探怀取出一个玉瓶一倒,以指醮了一滴靑色药水,比闪电还快,已在二女面上各抹了一下。
  白面汉子一声大喝,欲阻不及,又因书生正好和姓秦的错身而过,怕有误伤,不敢发招,只以嵩阳“小连环”手,向书生两臂扣去。
  姓秦的本是巍坐不动,大约瞥见白面汉子动手,嘿了一声:“明遐住手……”
  那白面汉子出手快,收手更快,应声退步,鼻中哼了一声。
  “阁下和姓时的小子是什么关系?可是存心来找秦某‘梁子’?嘿嘿!阁下大约没打听清楚,秦某还不在乎阁下的微末身手……”语冷如刀,字字震耳如锥打针刺,那些伙计和壮汉俱都掩耳不迭。
  “那里!那里!小生但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乐于成人美事!什么姓死的小子,姓活的小子,我才没兴管这些闲事哩……”仰面哈哈一笑:“腹有玄机谁晓得?未妨惆怅是清狂!我喝我的酒,你做你的新郎好了……”
  说着,一摇三摆,自回座位,恰好这时伙计变颜变色的又送了一大壶开水过来,书生一拉商侗,相对坐下,又小心翼翼的摸出那小玉瓶来。
  只听姓秦的沉重的哼了一声:“阁下有种,不妨亮个‘万儿’出来,也好教秦某知道是何方神圣!那路朋友!”一递眼色,白面汉子一声不吭的悄然下楼而去。
  书生大笑道:“风来水上,云渡峰前,宇宙为家,一琴作伴,由来路而来,往去路而去,我不愿说,何劳明问!
  “好吧!一只山头一只虎,离了山头不算我!岳阳城卧虎藏龙,有姓秦的在,容不得不够朋友的人撤野!各走各的路,放明白些!”竟恨恨的一抹脸,扯下几根胡子,可见他心中怒火三千丈,又强忍着,自扯胡子出气。
  “哟!哟!不用打江湖腔啦!小生是为了看热閙,赏风景而来。好戏连台,小生尚不屑和你先唱开锣戏。你以为别人不知其中秘密?放明白些,小生要伸手,铜雀春锁二乔,两个新娘子就到小生身边来了,看你又如何?”书生摇头晃脑的说着,又倒出一粒白色深丸子。
  这回却放进大水壶中去了。
  商侗冷眼看那姓秦的,面色数变,凶睛连转,好像气极,怒极,却不再开口。
  一头雾水,不明白书生说的是什么,心中一转,暗忖:今天的事很奇,连师傅都装胡涂,可见事情不简单,自己何苦逞一时之气,强出头,别把事揽坏了……
  恰好,伙计送菜上来,书生命添杯筷。
  商侗一笑而起,拱手道:“家师……伯父在……”
  “兄台何不早说?老丈好睡,梦中必有奇怪吧?……哈哈!”书生大笑而起,向伏案而睡的西岳神翁一揖。
  “哟!小兄弟!不敢当!雨还没住?侗儿!看来今夜要下榻岳阳城了!”西岳神翁无巧不巧的在书生一揖时醒转,呵欠而起,老态龙种的揉揉老眼。
  商侗尶耻的低头道:“是!这位兄台客气,要以仙酒相赠……·”
  西岳神翁掀髴一笑道:“却之不恭,何况是仙酒,不可错过!”
  “正是!老丈一尝,便知村醪决非老王卖瓜,天下名酒,亦退避九舍!”
  商侗暗忖:师傅素来方严,竟如此看重书生,虽是客地装成土老头一个,如非对书生重视,决不会轻易答应同席同饮沸水烈酒,自露破绽,看来今天必有非常的事故发生……
  又想,书生自夸其酒,大有超过天下所有名酒的意思,难道一粒不足豆大的白色药丸,能成一壶醇酒?
  书生已大笑举杯照底,洒脱已极,激发了商侗少年豪气,便也坦然无拘束的举杯一饮而尽。
  沸水荡的热酒,商侗还是初次尝到,虽然已运气在舌,使嘴唇和喉咙都凝聚无形真气,可以吞火无伤,但当一杯酒灌入喉中时,竟是奇凉震齿,金线贯肠,满颊留香,迅即觉得暖流充遍百骸,如蚁咬虫行。
  西岳神翁也笑瞇瞇的一饮而尽。
  三人相视大笑。
  商侗未想到百沸滚水化成的烈酒,入口变成了冰汁般凉,心中好生惊奇,此酒既能化热水成冰,入肚能温百脉,必是那白色药丸中有仙草奇药在内……·
  蓦地,外面吆喝声起,一声洪亮大叫:“邱八爷到!”
  接着,楼下脚步杂杳,有开轿门的声音。
  姓秦的脸色一舒,霍地起立,自言自语:“怎么不是坐船来?”大踏步迎出。
  “秦贤侄!免礼……事情閙大了,对方来了么?……”是一个苍老而沉劲的声音,声音虽缓慢而沉重,但内行人一听,便知是中气甚强的人所发。
  “师伯!恭候你老人家来作主!……不知怎的漏了消息?那小子约我在此见面,迄今不见影子,哼!倒先来了不速之客……”
  “谁?”声如闷雷。
  “不知!不愿报字号!”
  “客大三分,你作主人的先要尽到礼数,岂可仍是一团火气!是那路高人?老夫邱敬,致失迎之罪!”
  声落,姓秦的陪着一高大而背微驼,红光满面,白须过腹的老者,款步而进。
  老者叉手不离方寸,抱拳当胸,大笑着,向西岳神翁等三人走来。西岳神翁已伏案而睡。
  书生端坐不动,白眼朝天道:“你就是什么‘神拳无敌’邱八么?是来给姓秦的撑腰的?”
  “小狗真要找死……”姓秦的叹目大喝。
  老者也面色一变,一手往下一按,止住姓秦的。一手拂须,微笑道:“好说!承江湖朋友错爱,抬举老夫,天外有天,怎敢当‘无敌’二字……”
  “这才象话!姓秦的倒底是畜牲,火性不退!”书生一擦鼻子,举杯道:“可要来一杯壮胆?”
  老者仰天大笑:“后生固然可畏!高年犹属当尊!一甲子来,尚无人敢对老夫如此无礼,小兄弟,凭你这份胆气,也使老夫引为平生快事!愿闻师承,看有渊源否。”
  “尊老要看人!照你这么说,对积年老贼,也要磕头!小生恕不从命……看你这大把年纪,刚才还说姓秦的火气大,你连大胡子也要炸啦!”
  原来,老者已被书生几句话激得双目暴张,白须抖动,大约因摸不清书生来历,还想等书生说出师门后再出手,再被书生一呕,怒极而笑:“竖子敢尔!快说出师门是谁?老夫先代你师门管教管敎!还要向你师傅算账!”
  “何必倚老卖老!你还不配!”
  老者怒极,白须三起三伏,厉声道:“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快说你师傅是谁,否则,屈死也怪不得老夫!”
  “是天……”
  “竖子找死!”
  “老贼不讲理……”
  老者拳头一紧,全身骨节如炸豆般响,长叹一声:“想不到我邱八又破杀戒!小子,你就拿命来……”
  又向商侗一声劲叱:“还不站开!不要命么?”大约邱八以为商侗和背向他伏案而的睡的西岳神翁是无辜的,恐拳风一发,受鱼池之灾,所以喝醒躲开。
  这一念之仁,却救了他一条老命。
  “命是要的!”商侗端坐不动,冷然道:“我也得反问你一句……”
  邱八怒极,十指一阵暴响,屈曲如钩,掌心中空,可放鸭蛋,徐徐扬起右手,嘿的一声,吐气如雷,风起八尺,左手一圈,想把西岳神翁提开一边,就对书生和商侗下杀手。
  不料,左手落处,其硬如铁,且有反弹之力,手指碰得一麻,一惊之下,百忙中原想以“鹰抓燕雀”之式抓住西岳神翁后领,却是脱口“呀!”了一声!
  “老邱!别开玩笑!吵人好睡!”却是西岳神翁一抬头,呵欠而起,还揉了一把老眼。
  “罢了!我老邱临老丢脸,这个跟头栽不起!是你呀!”邱八惨笑一声,双手变成囘锅油条,頽然垂下,脸色煞白,摇头不已。
  “是我!是我!老邱还认得老朋友!已够给足老面子啦!怎么说孩子话!”对商侗大喝:“快给邱老前辈行礼!”
  商侗只好一拱到地。
  “不敢当!原来是你教的好徒弟!”老邱八一把扶着商侗,目视书生:“这位……又是谁?”
  “这个——”西岳神翁翘起大拇指。
  “呀!”邱八长吁一声,摇头苦笑:“原来是天一门下!”
  “他已告诉你了!你还要卖弄一下‘空心神拳’,是想拳落人亡,好夸宝刀未老吧!”西岳神翁笑着道。
  邱八满面羞惭。
  “老邱!人家也不过和你开玩笑,不必认真!论理!你闻到这种酒香也该知道了,何苦挨骂……我因弄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所以只好眼不见为净瞌睡……”
  邱八顿脚道:“别说了!这番事情閙大了,惹来不少同道,无非为了一张‘逍遥图’……”
  “什么?”西岳神翁双目神光一闪道:“是傅说中的‘逍遥双仙’所居的‘逍遥仙府’那张图样么?”
  “怎么不是!说来话长,详细情形,恐怕只有这两个女娃清楚!”邱八一指那两个少女。
  “难道这两个女孩子就是当年‘赛鲁班’的后代?怪可怜的……”
  “是嘛!秦贤侄!你做错了!过来见见西岳神翁……”
  姓秦的本是嚣张已极,气势汹,大有抢先出手之意,未料到形势变化得这么快,自己倚为泰山长城的老邱八竟和对方套上了老交情!
  为了身份,又不便临阵撤退,好不尶尬,听邱八招呼,勉强抱拳,有点丑媳妇怕见公婆面,先矮了半截。
  书生大笑道:“喂!你就是什么‘火狮子’秦宽了,一下子变成了煨灶猫,刚才好威风呀!人宝两得的算盘打清楚,温柔梦醒了没有?”
  秦宽恨在心头,强作笑容道:“要图是实,劫人不过作质,以便追问罢了!”
  “贵手下好一手‘嵩阳拂穴’,不怕时间久了,两位姑娘受了内伤?以暴力加于弱女,太丢武林面子了……”书生不屑的哼了一声,一扬水袖,二女同时“呀!”了一声,娇喘欲绝,软瘫在座位上。
  “秦贤侄!这又是你的不对了,老夫竟未注意到,何苦以‘厥阴截脉’手法对付两个黄毛丫头!……”邱八沉着脸,数说着秦宽,扫了那白面汉子一眼,白面汉子低头不语。
  “你老有所不知,别小看了这两个妮子!她俩已得家傅土木消息,奇门数理之学,装作渔家女,好容易被我发现,费了不少心力,今天才把她俩诱到水面捞到手,前后被她俩伤了好几位弟兄哩!”
  “怎么,她俩也会武功……”
  “武功倒不怎么样,小心眼诡计却不少,连她俩家中一桌一椅,门外几堆砖石和竹枝,都是莫明其妙的阵图,谷贤弟怕她俩閙鬼,才制住她俩……”
  “好了!由大家以礼相求,好好问一问,不准你毛手毛脚……”邱八哼了一声,秦宽诺诺连声。
  邱八含笑招呼西岳神翁等入席,并温词安慰二女。
  这时风雨萧萧中,傅来一声骒子叫,接着,蹄声急急,越来越近。
  “一定是那小子来了!”秦宽张目道。
  “来者是客,还不给我迎接!”邱八一瞪眼,秦宽急忙向那白面汉子谷明遐一呶嘴,先后快步下楼。
  商侗瞥见二女面有喜色,大约已听出双方谈话,在场的人个个都有武功,反抗无力,徒自取辱,反而安静下来,只两双活灵灵,娇滴滴,不带半点妖媚的明眸频频转动,可以看出二女确实心灵性慧,工于心计,刚才被劫在船上大声哭骂,也无非想惊动别人闻声援救,现在,身在虎口,反而不哭了!
  只听楼下蹄声打旋而止。一个清亮的声音喝道:“秦宽!你敢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数月前路过,我已警告你:‘逍遥图’是本门搜遍天下欲寻之物,凭你也不配染指!你搬出老邱八来,约定今天在岳阳楼作一了断,我到‘月儿弯’,才知二位姑娘已被你手下奴才却来了!我告诉你:若损她俩毫发,便是你的报应到了!”
  只听秦宽干笑一声道:“姓时的!你别不知天高地厚,以为秦某怕你?无非看在你师傅面上,两个妮子在楼上,你有本事就带回走吧!嗨!嗨!你这小子桃花运真不坏,又拐到一个这么漂致……”
  却被一声娇叱打断,僻拍!括拉脆,大约是已动了手,有人吃了耳光!
  邱八一皱寿眉,向西岳神翁,废然一叹道:“还是你出去招呼一句,免得给他们火上加油,逼得我出手!唉!这张老脸不能再丢啦!”
  显然,这老邱八心中对刚才受了书生之辱,耿耿于怀。
  书生大笑而起,一拉商侗道:“我们去劝架,作个和事佬!”
  只听秦宽厉叱:“贱婢胆敢暗算,并肩子!一齐上,把这对小狗男女搁下来!”
  接着,是谷明遐阴森森的冷哼:“时不全!你这小兔子嘴夹紧些,谁是‘奴才’!”
  “你就是姓秦的手下第一号狗奴才!少放狗屁,我就试试你的什么‘阴雷手’的门道,看掌!”
  “小兔宰子要死!谷二爷成全你!嘿……”
  一阵匐匐闷响,轰隆隆大震!
  书生和商侗已并肩下楼,看得清楚,秦宽和一紫衣少女,那白面汉子(谷明遐)和一白衣少年已同时换了一掌。
  火狮子秦宽掌起雷声,连珠霹雳,刚烈无比,正是有名的“连珠霹雳掌”。
  那少女玉掌双翻,看似缓慢,却纯粹是阴柔掌力。
  大约功力不及秦宽,虽略阻住秦宽掌势,激尽成声,已经玉臂微抖,全力一崩,霍地收势倒射丈余,双颊通红,娇喘不定,胸前也随着起伏,像两只小鼠要破衣而出。
  白衣少年一招“铁门扛”,封住谷明遐一上一下,形同推磨的怪招,发出匐匐闷响。
  那少女已蓄势以待,脚下丁不丁,八不八,妙目凝光,注定一步一步,双掌频频搓动的秦宽,深得“你不来时我不发”的以静制动,以慢打快,以柔克刚之旨。
  “嗯!难道是她?”书生微一沉吟。
  “那位姑娘有点像南派螳螂门路数……”商侗也怔了一下。
  “黑白双衞!是了!你给姓秦的三分颜色,免得他开染坊,我想敎训这个“嵩阳派”的败类,阴雷手谷明遐,给楼上的两个妞儿出气……”
  商侗也一眼看出楼下一角系马椿边矫立着一黑如油墨,一白如霜雪的两匹异种骡子,恰好是一叫(雄)巢(雌),背上一式金丝绵垫,还垂着行囊和雨件经过桐油浸过的防雨披风。
  正在顿蹄声耳,顾盼神骏,好像是在注意主人和人打架。当然就是书生说的什么“黑白双衞”了。
  商侗猛觉不妙,只见秦宽气起丹田,一声清啸,身形破空而起。
  原来,商侗已瞥见“火狮子”秦宽功力叫足,身形暴起,挟雷霆万钧之势,凌空直扑紫衣少女,活像老鹰抓小鷄!
  商侗知道秦宽已施展全身功力,集于这乾坤一击,当然了得。
  心恐紫衣少女有所损伤,则愧对书生嘱托之意,何况这是自己走上江湖第一次出手,只许胜,不许败,心情特别紧张,为恐迟了一步,不惜自露门户,展开独门“百步长空”,“云龙三现”的身法,疾如流星过渡,借丹田一口真气,在空中直射三丈,好像流星过渡,孤鹜横天,在新力未生,旧力已尽,快要下落时,借扭腰,沉肩,翻身,伸腿等互相借力之势换气,就等于身在
  实地着力,人在半空,连换三个式子,一去五丈余,左臂一曲,力贯右掌,“龙项探骊”,竟后来居上,向飞身下扑的火狮子秦宽夹背虚按一掌,顺着力尽之势,向下疾落?
  火狮子秦宽,心怀叵测,一心趁着邱八未出面时力毙这一双少年男女,先出一下胸头恶气,以十成功力,挟居高临下,封死对方后退之路的急势,满心以为鸿鹄将至,掌落香消,做梦也未想到风生背后,有人比他更快,形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势。
  百忙中一个“云里翻”,随着翻身向上之势,“天王托塔”,对空猛翻双掌。
  正迎着半空的商侗单掌下按之势,碎的一声,而掌换掌,秦宽提气不住,身如断线风筝下落。
  商侗也已成强弩之末,头下脚上,好像殒星下坠!
  等于和火狮秦宽一上一下,同时落地。
  却好像商侗仍在凌空下扑秦宽,用的是南天山“鵰搏鹫伏”之式,秦宽的那些同党为之失声大叫。
  便是身落实地的火狮子秦宽,也为商侗这种“沉雷轰顶”的急势啉得一个“懒驴打滚”逃命!
  无巧不巧,秦宽昏头转向,魄悸魂惊之下,不分东西南北,正滚向丈许外刚飘身后退的紫衣少女身前。
  少女一声娇叱,她以为火狮子秦宽穷凶极恶,在强敌空袭之下,还找自己晦气,不由芳心大怒,眉生杀气,脸罩寒霜,左掌右指,还加一脚,一齐向秦宽身上招呼。
  就在火狮子秦宽万难逃出少女掌、指、脚齐下,非死卽伤的一刹间,一声沉雷大喝:“姑娘住手……”
  破风声响,数点寒风,箭射姑娘“曲池”“肩井”和面门,竟是“迎门三不过”的暗器打法。
  姑娘一怔之下,立时警觉,忙于自救,又恐秦宽趁空反击,一式“铁板桥”化成“金鲤倒穿波”,仰面倒射八尺。
  那数点寒风打空下落,却是一根折成三四段的竹筷。
  正是那“神拳无敌”邱八,由楼上飞筷当暗器,救援秦宽。
  两下相距五六丈远近,寸许长的数截竹筷,强劲不下怒箭飞铄,可见邱八手力之强,眼力之准。
  火狮子秦宽,已一个“鲤鱼跌子”,也不知是羞惭还是怒极心昏,竟一声不吭,向湖滨疾跃而去,好像要跳水自杀?邱八连声呼叱不止!
  商侗在离地二三尺时,一个“风颭落花”之式,竭力稳住下落急势,双掌向地虚按一下,人已借力一个“鹞子翻身”,脚踏实地,长长吐了一口气。
  那白衣少年本和“阴雷手”谷明遐鬪在一处,谷明遐以“嵩阳大九式”夹入阴毒绝伦的“掌心阴雷”——一种掌心暗蓄阴,专在敌人防不胜防,以招式掩护下打出,颇似“小天星”掌力,却因为全是阴劲,发出无声,撞实了阻力才发出匐匐闷震,别说是人的血肉之躯,再好的“十三太保横练”,也会被震得脏腑翻滚,便是铁打铜铸之物,也会震碎。
  白衣少年似深知“阴雷手”厉害,急切间不敢硬接,身如游龙,掌如灵蛇,专以轻、巧、快伺隙进招。
  刚换了十多个照面,正当火狮子秦宽飞扑紫衣少女,白衣少年冷眼瞥见,全身转陀螺,潜出丈许,跳出垓心,想援救紫衣少女。也正当商侗凌空飞渡,下击秦宽的时候。
  
  第三章   喜吃大鱼头  飘渺烟波流箫韵
           欣闻好神秘  凝眸天外论仙图

  商侗的身手,不但使那些壮汉惊倒,连阴雷手谷明遐也呆了一呆。
  邱八一出面,大约也看到了商侗身法,大为赞赏的点点头。这时猛听秦宽一声怒吼,接着,落水有声。
  原来,秦宽本是向刚才劫送二女的那只船上飞踪上去,不知何故翻落水中。
  有人拍掌大笑道:“火狮子变成水狮子了!好大的火性,打输了就跳洞庭湖,也算有点骨气……哈哈!”
  却是那书生悠闲的站在湖边负手大笑。
  那些壮汉一窝蜂的呼啸着向湖边飞跑,跳下两个肚汉,把已灌了一肚子湖水的火狮子秦宽救上船。
  大约秦宽被人隔空打中穴道,只有翻白眼的份儿。
  那些壮汉大声叱喝中,“阴雷手”谷明遐向书生一抱拳,冷哼一声:“阁下便是盖代奇人天一居士门下,嵩阳未学谷明遐也要讨敎几手绝学,你就接招吧!”
  双拳相碰,两臂力力作响,脚下一阵乱踩,已绕书生周围一匝。口中厉啸连连,状似疯狂。
  书生负手如故,身形纹风不动,状如未见,嘴中却忙道:“你别瞎閙,雨中看湖,烟波浩渺,打搅了我的诗兴,就要……给你两巴掌·····”
  “拍拍!”两声,以雷叱霆奔之势,运足功力的“阴雷手”谷明遐结结实实的挨了两个耳括子。
  也不知书生如何出手,眼花目眩中,自己最拿手的“连环二式”,又名“双阳香手”打空,书生才在背后说完那句“给你两巴掌!”
  谷明遐暴怒之下,一声不吭,借右脚后崩“倒踢满天星”之势,掌随身转,连吐二招。
  不料,膝弯一麻,马步浮动,几乎自己栽倒!急忙行功闭穴。
  “这记‘雹散春霆’还不错,一招‘霜凋夏绿’就连蚊虫也打不死了!扰人雅兴,罚你一个‘老母猪拱地’,我犯不着湿了衣和你这种脚色在雨中打架……”
  “阴雷手”应声倒地!
  书生悠闲的踱着八字脚,回转身来,自言自语:“果然好戏连台……”
  言未罢,水云深处,傅来一声凄厉如吹竹的怪响!
  接着,是数声怒筝飈发,洪烈异常,有穿云裂石之潜力。
  这时,商侗和白衣少年,紫衣少女都上了岳阳楼。
  “神拳无敌”邱八,手抚长髯,默不作声,由他的红光满面,变成了铁青色,可见心中气恼,强行忍住罢了。
  大家心中明白,知道此老“毛脸”了!
  那也难怪,火狮子秦宽是他师侄辈,当面被人弄个不成人样,确实老脸挂不住,却又不便翻脸,心中激动烦乱,当然形于神色了。
  自吹竹声和怒筝声起,脸色略舒,哼了一声道:“今天的事,固然是秦师侄表错了情,咎由自取,我决不偏袒,没话说!可是,你们也太给我难堪!现在,为了‘逍遥图’消息走漏,惊动了不少人,此中大有能者,马上要到了,你们固能应付,也非常麻烦了!”
  西岳神翁徐徐道:“老邱!大把年纪,度量还不够恢宏,你是怪这位小兄弟不给你面子,用‘米粒打穴’手法给姓秦的栽一个跟头么?对于一个强抢民女,以暴力相加的人,这是最轻的薄惩罚了。怕麻烦,就别跑江湖,我辈如不能在刀山剑海中闯出血路,何必学武,干脆做一个“三十亩田一条牛,新娶老婆花枕头”的明哲保身的农家汉好了,这件事由我来接下吧!”
  邱八不住的捋着长须,虽强作冷静,面色仍十分难看。
  书生意似不耐,一捺鼻子道:“能知其要,一言而终,不知其要,流散无穷,无关宏旨的话少说,我们所为何来请问二位姑娘,说句实话‘逍遥图’现在何处?我听说女孩子都喜欢说谎,装模作样,我看妳俩人不是一般姑娘,真假瞒不了我,请勿误人误己!”
  说着,双目神光湛湛,一种别有魅力,强烈中透出柔和的眼光,注视着二女的玉面——二女刚才经过书生在她俩脸上抹过一下,不知搽了什么仙丹灵药,立时消肿去瘀,这时,珠辉玉艳艳,楚楚惹人怜。
  二女竟不敢接触他的眼光,低垂臻首,好似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又像在考虑和思索。
  白衣少年时不全安闲的一手支颐道:“关于‘逍遥图’,我略有所知,原为昔年‘赛鲁班’诸葛清灵老前辈应‘逍遥双仙’之请,穷十五年心血,尽一生绝学,加上逍遥双仙的博学多闻,造成一座巧夺天工,人间所梦想不到的‘逍遥仙府’,其中结构之精,设想之巧,不可思议,天下土木巧匠,几乎十九集中该处,乐不思返,便都成为‘逍遥双仙’的侍役,落成之日,双仙东招天下武林各派领袖,湖海异人奇士,共赴‘逍遥会’,称为百年来最脍炙人口的佳话……·”
  “这个大家都知道……”书生以指敲桌道:“会参与‘逍遥会’的人,十九已经作古,传留许多使天下武林响往的事迹。双仙坐化前,遣散所有的人,封死一切路迳,成为与世隔绝,多少人探求不得的‘仙境’。‘赛鲁班’回到老家‘云雾山’,便成为天下武林鹄的,经过一场武林罕见的大决鬪,‘赛鲁班’终为令师救出,临死前说留有一图,已交其二子作为傅家之宝,致使天下武林纷扰,四处穷搜该图,是不是?”
  白衣少年点头道:“这段武林秘辛,除了极少数前辈清楚外,当代武林人物,不足五十岁的人,皆不明真相,只知有一稀世之宝‘逍遥图’而已。”
  商侗暗忖,此事未听师门说过,不禁脱口问道:“那么,诸葛前辈的二位儿子呢?……”
  “问题就在这里!已三十多年不闻有人发现他俩踪迹。”
  西岳神翁沉吟道:“他俩大约就是外号叫做‘神工’和‘鬼斧’的了,如在人世,当是年逾知命的人了!”
  “对!”白衣少年一指二女:“也即是二位姑娘的令尊,我……无意中发现她俩踪迹,飞报师门,特与罗浮门下林寒梅姑娘回来,也是为了便于和二位姑娘说话,并带来诸葛前辈遗物作证。”
  二女大约听大家谈起她俩的祖父和父亲,感怀身世,悲从中来,早已珠泪盈眸,这时忍不住抽抽噎噎痛哭起来。大家为之默然半响。
  这时怒拳又起,越来越近。
  忽然,又有洪烈的笛声和清细的箫韵继起。
  白衣少年面色一变,轩眉道:“好朋友都来了!想不到洞庭风雨,来势不小!”
  言未罢,一缕清音传到:“岳阳楼上的朋友!为免惊世骇俗,不妨今夜初更请到君山滴翠岩上一行。潇湘三子和衡山双剑当略尽地主之谊,恭候大敎!”
  聚气成缕,凝而不散,破风而来,竟是内家“傅音入密”的功夫,估计至少由二十丈远近发到,可见中气之强的是高手。
  “好!正合孤意!”书生鼓掌道:“别忘了多准备好酒好荣,我最喜欢吃清炖大鱼头,并敬告烹治鱼头之秘诀:把鱼头放入百沸原汤中,以寸香为度,必然色、香、味俱佳!哈哈!”
  “什么人如此张狂,敬以大把鱼刺奉尝好了!”这回是怒声大喝,起自十余丈外。
  “是你老子!不可忤逆不孝!”书生大笑道:“我吃鱼是老手,向来连刺吞下,你不信,到时自知!”
  “是鱼家兄弟么?老夫也要叨扰一下了!”西岳神翁也大笑道。
  “好吧!凡是来客,就是看得起我们,一律欢迎!”声音渐远,破浪声急,大约已回船而去。
  商侗一听,暗想:这书生真狂得可以,口舌又犀利如刀,对方姓鱼,他就要清炖大鱼头,刚才会听他向老板要下酒小菜,什么清炖狮子头,油炸明虾,事后才知是借谐音驾“火狮子”秦宽和那白面汉子谷明遐……
  不禁为书生的见闻广濶,无所不知而倾倒。又想,连彼此姓名都还未通问,又自心中好笑!
  风雨未止,转眼已到掌灯时候。蓦地,楼下傅来一声恻恻干笑!
  “这狂生果然在此!老二!叫他滚下来!”
  邱八咦了一声道:“怎么这厮也来了!”向书生和白衣少年扫了一眼:“是二位和他兄弟结了梁子?”
  言未罢,一个雄鸭子喉咙接口道:“邱老儿!你少管闲事!……姓乐的小狗!你把我们老三做了手脚,被你瞒过,你还不乖乖滚下来领死!”
  “免开臭嘴!凭你什么岳阳三虎,胆敢口出不逊,还不快做夹尾巴狗!”书生似已酒醉,呵欠而起。
  最妙的是刚上来的一个黑面大汉,气势汹汹,被书生把刚才说要送一首诗给火狮子秦宽作贺礼的银河笺随手一扬,一个旋转,便贴紧大汉那张黑脸,恰好把大汉的大嘴封住,大汉连退三步,差点跌个仰面朝天。
  只听大汉惨哼一声,疾伸蒲扇大的右掌,往面上乱抓那张银河笺。
  噫!竟连皮揭下一大块,鲜血淋漓,把二位姑娘都惊得不敢再看。
  书生挥手道:“这叫做洗心革面,你还不快滚!原来在大街上调戏姑娘的那个混蛋就是你兄弟?我不过废了他的软筋,使他一辈子不能作孽,我要找的是你兄弟的师傅!你兄弟不配我动手,咄,快滚!”
  水袖抖处,大汉应声滚元宝,直向楼口翻落下去。
  却被楼下的人一手接去,厉声大叫:“姓乐的小狗!我兄弟和你没得完!等下再算账……”
  声音远去,显然是溜了。
  众人以变起突然,都向书生投来一瞥询问的眼光。
  书生若无其事的一捺鼻子道:“我听说岳阳有四霸,什么一狮三虎,都是鱼肉鄕民,无恶不作,”向满面通红的邱八扫了一眼:“我一打听,才知都有靠山。哼!三虎之师,竟是横行三七泽的“香雾头陀”,我当然要伸手敎训!敎训!至于一狮……咳……现在,还是干我们的正事,请二位诸葛姑娘老实说出‘逍遥图’现在何处?我久闻三湘七泽,卧虎藏龙,今夜倒要看看这些人有些什么道行……”
  书生好大的口气。
  邱八老险难堪,一抱拳:“老夫告退,不再参与此事!不过,我得告诉一句:为了这张逍遥图,惊动的人不少,除了三子,双剑这些人外,没有露面的一定还有很多……我老了,今天一下子看到几位后起之秀,也不负此行了!”干咳着,立起身来。
  “神拳无敌”,成名已三四十年,十年前隐居洞庭湖畔,已经洗手,退出江湖,名列“天南三老”,除了个性护短,脾气不好外,并无恶迹。这时,如此感慨的说话,恐怕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向人输口,也可见此老心中的难过。
  大家款步送出,邱八自坐轿回去,秦宽带来的那些人也早已不知去向。
  书生挥手命撤去几乎没有动筷的残席,叫重整杯盘,很俏皮的对二女笑道:“喜酒算叨扰了,新郎不知何处去,只有娇娥对红妆,我们不会逼妳们,更不会用力强迫,如不肯说就罢了,不过,卽使不说,只怕妳姊妹从此也无法安枕呢……”
  二女早被林寒梅姑娘劝慰止住了泪,听了书生亦谐的话,羞云上脸,晕雾生眉,尚有余愤的由那个体态修长的一个说出一段惊人的话来。
  原来,二女一名诸葛探珠,便是号称“神工”诸葛不明的女儿,一名诸葛采玉,便是那个娇小玲珑的,也卽是“鬼斧”诸葛不亮之女。
  从二女懂事时起,清晰的记忆里,她俩从小就不见有母亲,随着父亲颠沛流离,也不知到过多少地方。
  十年前,当诸葛探珠八岁,诸葛探玉六岁的时候,被父亲带到洞庭湖边的“月牙湾”,买下十亩良田,三楹瓦屋,正式定居下来。
  除请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佣照顾她姊妹,做做女红外,便是由乃父敎她俩读书,主要是“易经”和“淮南子”等,加上莫名其妙的图样。
  诸葛不明敎了女儿一套“岳飞八段锦”和一套“九九小连环”。
  诸葛不亮也教了女儿一套“参差手”和一套“七巧十锦”。
  二女背人练习,孺羡天真,享天伦之乐,倒也相安无事。
  一年后,二女除了随着乃父练习水上弄潮,驾舟操浆,打渔下网外,时常发现她们的父亲关在房中低声辩论,有时长吁短叹,好像有很重的心事,不时愁眉苦脸……
  就当二女婷婷袅袅十三余登蒄枝头二月初,快要长成的时候,正当中秋之夜,父女四人,团圆赏月后,二女曾发现父亲都是强颜欢笑,老泪欲滴,却叫二女拜女佣作“干妈”。
  二女入睡后,被一声从未听过的冰冷声音惊醒,好像是说:“老夫有通天澈地之能,打遍天下无敌手,还在乎你们二人,当世没有能瞒得过我的事!你二人执迷不悟,不听老夫多次婉言,要杀你二人不过举手戮蚁,老夫不信那张图不在你兄弟手上,一年限期已满,你二人是要留下女儿?还是你二人跟我走?或者,一同到我那里去……”
  接着,便是二女父亲苦苦哀求的声音。
  二女受惊,大声哭叫:“爸爸!……”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就往父亲房内跑。
  只听乃父额声叫了一句:“阿珠!阿玉!乖乖的,阿爸有事出门,自会回来……”
  却被一声冷笑打断:“你二人若再不老实,是一辈子也别梦想回来了!你二人的女儿,将来也许有用处,老夫给留下这个!走!”
  等到二女连滚带爬的进了漆黑无灯的卧房,诸葛不明和诸葛不亮已不知何往,只有桌上留下大堆黄金。
  二女哭着叫:“爸爸……”
  泪竭声嘶,乃至昏死过去,被“干妈”用姜汤灌醒,只有哭泣的份儿。
  从此,二女便成了无父无母的弱质孤雏,直至现在不闻父亲消息,生死未卜。
  姊妹相依为命,除了打渔所得,维持生活外,因有那些黄金,间或由“干妈”入城兑换银子,尙不虞衣食。
  由于湖滨多是朴实渔民,风俗淳厚,对这一对无亲无靠的姊妹,只有同情。
  黄毛丫头十八变,年来二女成年,都落得明艳艳照人,虽布衣荆钗,掩盖不住如花美貌,就为了惊艳艳生羡,难免日受一些轻薄少年调戏,来说媒的户限为穿,都被二女婉言拒绝,只说老父外出经商,等老父回来再说……
  由于二女冰雪聪明,以致聪明反被聪明误,俩人各出巧思,制成两三种小机关消息,作为消遣的玩意,有一日受轻薄少年包围,二女袖中放出用竹签做成的“无形箭”,长不过寸许,以机括弹出,那些恶少,个个被打得皮破血出,却又未见二女动手。后来有人深夜溜到二女房外偷看,又无故跌得头破血流吃足苦头,相戒不敢轻犯。
  流言最易被渲染成神秘,渐渐的被人注意。数月前,白衣少年时不全,泛舟洞庭,无意中听到二女的身世,一念好奇,恰好二女驾舟湖上网鱼,使时不全大为美色倾倒。
  再由船户口中听出二女已被岳阳“火狮子”秦宽看中,已多次派人强送聘礼,都被二女轻颦浅笑间打得头靑脸肿,知难而退。
  就在那一天,火狮子秦宽恼羞成怒,命拜弟“阴雷手”谷明遐率领八个打手强行抢亲,二女被困,一些小巧的暗器都被“阴雷手”震飞,正在危急万分时,时不全仗义出手,把二女救下,和谷明遐同到火狮子家中报出师门名讳,原来时不全是“点苍三老”的嫡傅弟子。
  火狮子估计不是时不全对手,想起师伯“神拳无敌”邱八,而当时邱八正访友未归,便订了今日岳阳楼之约。
  二女心感时不全相救之恩,坦白说出身世。
  时不全正为师门念念不忘的“逍遥图”而行道江湖,忽然一下子碰到图主人的后代,自是惊喜,特赶回点苍,禀告师门,请示后携带昔年诸葛清灵的血书留字,邀了林姑娘同来,一则便利和二女细谈一切,检视“神工”和“鬼斧”所遗下的书籍等物,二则准备出示诸葛清灵遗物,取信二女……
  时不全和林姑娘,本是表兄妹,双方师门又有深厚友谊,已默许二人终身大事,等于一双未婚爱侣。
  因二人各有一匹异种健骤,色分黑白,两人常并骑行道江湖,驰骋两广、云、贵之间,做出不少惊人的事,故天南武林道称他二人为“黑白双衞”。
  二女说完身世,强忍痛泪,也知身在危境,就此回家,也难安旦夕,满怀苦楚,无法说出,只有低头欲泣。
  时不全说出自己和林姑娘师门,知道西岳神翁正是师门同辈,便又重新行礼。就便启问书生姓名。书生微笑道:“我难得留名,因四海飘萍,来去无挂,既然相逢,便算有,叫我乐怒人好了!”
  时不全大惊道:“原来是乐兄,大约就是近二年傅遍天下武林的‘宇宙狂生’了,真是神龙无迹,今日对面,快慰平生……”
  林姑娘也明眸放光,移神注目。
  二女有意无意的向乐怒人偷瞟了一眼。
  只有西岳神翁师徒长年深山潜修,不知近年江湖间情形。但已知乐怒人既是当代武林数一数二的高人天一子门下,当然是人中麟凤,再听到年未弱冠已名满江湖,天下皆知,更是看重。
  乐怒人大笑而起道:“虚名误尽千古!一介狂生,何足挂齿,时光不早?我们不妨轻舟一叶,摇至君山,一会三湘七泽的人物吧!”
  大家草草吃过,正当雨势渐止,洞庭湖上,一片迷茫。君山仍在淡云轻笼之下,龙须般的雨帘,由南向北移动,洞庭湖就像一只刚在热水中浸洗过的大水晶盘,浮着几粒靑螺——便是扁山、君山的峦尖崖角。
  乐怒人吩咐老关到湖边叫船。
  时不全抢着会了账,皱眉道:“二位诸葛姑娘,先送妳们回府?还是留下林妹妹在此作伴,等候我们回来再说?”
  林姑娘大约因被时不全当众怪亲热的叫“林妹妹”而翠眉生颦,满面娇嗔的一扭纤腰,偏头不理,噘着樱唇道:“我偏要去,你看不起我?怕我碍了你们手脚么?”
  “林妹妹妳误会了!”时不全急着解释,偏又说不出下文,只好摊着手道:“我们两匹牲口总不能上船,妳留下照顾多好……”
  “我才不咧,我自己会去!不用你管……”她真生气了。
  二女大约想到自己姊妹回来,又不知有多少凶险,又无法启齿,只有珠泪盈眸,默不作声。
  乐怒人挥手道:“都去!都去!保护女人,是男子汉大丈夫的天职!现在危机四伏,二位诸葛姑娘已成鹄的,别说落入别人手上,就是半点惊恐也受不得!既然遇着我们,岂可让她俩再落虎口狼爪?你不惜玉,我来护花,哈哈!”
  商侗暗忖:乐怒人真不愧狂生,确实狂得可以,也衷心佩服他勇于负责……
  二女又惊又喜,感激的看着乐怒人。
  乐怒人笑道:“别哭!别哭!我最怕看到女人的眼泪,见人血还可当作红花,见了女人眼泪便心惊胆怕!女孩子到底是女孩子,就是不够坚强,眼泪也算得攻心的神兵利器吧?”一抖水袖,潇潇洒洒的离座下楼,还回头作一个以袖拭泪的怪相。
  二女被逗得破涕为笑,美煞!
  林姑娘瞟了时不全一个白眼,一手一个,拉着二女跟乐怒人下楼而去。
  西岳神翁也为这些少年儿女的动作逗得莞尔一笑而起,师徒二人,也鱼贯下楼。
  时不全僵了一下,也自笑着,招呼老关照看二骡,另赏了小锭碎银,下得楼来,大约老关为了讨好,已备了草料,二骡正在大嚼,不时喷沬昻首,甚是神骏。
  林姑娘摸摸它俩的耳朶,拍拍背,一只专为客人游湖用的“满江红”快船已在湖边搭上跳板,一行上了船,入舱坐定,在蒙蒙细雨中,掠波而去。
  君山,以舜帝“湘妃”游此而得名,湖水平浮十二螺,浮黛萦青,新雨过后,山色浓如染,亦为黑夜不分明。
  一行循路登山,乐怒人豪兴飈发,抖丹田,引吭一声朗润龙吟,清如玉振的长啸,响遏靑冥,震盈得云漾雾散,四山嗡嗡,宿鸟惊飞。
  摇曳未绝,一声引满而发的长笑,起自君山高处,也是珠落玉盘,琅琅震耳。可见长笑的人,内功也很深厚。
  一啸一笑之间,无异啸声问路,笑声答覆约会的地方。
  一行便循笑声起处赶去。
  二女虽然身轻如燕,快比壮夫狂奔,但倒底未习过玄门正宗心法,不谙轻功;虽然大家频频等待,也累得娇喘吁吁,香汗淋漓,还是望尘不及;看乐怒人和时不全好像飞絮飘萍的身手,芳心羡煞,却不知大家都未施展十分功力,如果乐、时等拿出看家功夫,二女只有望云兴叹了。
  西岳神翁看出乐、时二人急于先上,商侗也跃跃欲试,咳了一声道:“我们不妨分作两批,老朽和三位姑娘作后一批,你们可以先上!”
  乐、时、商三人同声一笑,三声清啸过处,已成三缕淡烟幻影,消失在滃滃云气里。
  三人露出少年本色,无形中已较上了轻功,还是乐怒人高了一着,一马当先。
  时、商二人并驾齐驱,不分轩轾,三缕轻烟,像品字形向一座苍松盘郁,瀑布悬空,靑苔铺壁的孤岩上飘落。
  乐怒人哈哈一笑:“大鱼头备好了吗?”
  一声狂笑和一声清叱接腔:“先尝尝这个……·”
  丝丝急啸,破风怪响中,好像骤雨般由一株老松和两块岩石后向三人罩下。
  乐、时、商三人身形未定,前后相距约丈许,迎面来势又急又猛,也只瞥见蓝光闪闪,数目甚多,广披数丈,三人身形都在蓝光掩盖之下。
  “这是什么玩意?我就哂纳好了!”乐怒人一声大笑,左袖一折,右袖一摆,迎面打到的百十点蓝光一闪入袖,无影无踪。
  时不全左掌一翻,惊风怒卷,右掌继出,滙成一股电移星转的气流急派,连串轻响,落地有声。
  商侗两掌平推,臂力如山,三尺之外,好像起了一道钢墙,左掌横推,右掌直劈,身形跟进一步,一招“排青选翠”,三股一平,一纵、一横的潜力相碰,激荡四散,把百十点蓝光震得几成细粉。
  三人各露了一手,却不扑击,安然伫立,静待对方出面,显出卓然不凡的泱泱风度。
  “好!都有资格作我们的嘉客!”
  飒然间,闪出五条人影,抱拳拱手迎上。
  时不全冷笑“声道:“潇湘三子!以‘碎龙甲’和‘穿肠刺’作迎宾见面礼,倒也有三分风雅,七分下流,礼尙往来,先接时不全‘半轮冷月’,‘七点寒星’!”
  左手按腰间,右袖一扬,七点寒光,上下飞舞,星跳飞抛,向右手三条人影射去。
  左掌一翻,却是凌空而起,约有二丈高下,在空中一个翻,几个急旋,波的一声,奇光耀眼,月牙形的白光蓦地炸开,好像洒下半天银雨,如殒星下罩。
  那三条人影闻言已自提掌蓄势,七点寒光箭射袭到时,三人六掌齐出,慌不迭的各展“地雷十八滚”分作三面,贴地滚出数丈。

  第四章  蓦地起骇涛  捉影分光人称怪
          豪言震奸胆  郎情妾意最销魂

  那七点寒光,被三人掌风一阻,嗤嗤连响,光芒灭处,黑芒如雨激射。
  原来,那七点寒光,乃是七粒特制的“铁螺壳”,壳口涂了硝石,嵌着一片南海“夜光贝”,贝上又浸过水银,制作极妙,由袖底弹簧筒中射出,见风则燃,奇光闪闪,一受阻力或打实了“夜光贝”自行脱落,装在“铁螺壳”中的“五角九寒砂”就会因震荡而爆炸,连壳迸裂,沾肉处立成死肉,匠心独运,是“点苍三老”中的“鬼才”宓密仗以克敌防身的独门暗器那三条人影大约深知利害,顾不得身份的成了三个滚地元宝,应变得快,才侥幸逃出爆炸圈外,但已惊出一身冷汗!
  那由空下落的千百点银光,则是点苍山中幽壑深涧之底,特产的“毒银沙”,本身就是闪闪发光,受穷阴极寒之气和被沉淀水底积年的瘴毒浸淫,也是沾身立烂,如无解药,一个对时,骨肉皆化,成了一滩黄水。
  由于独门打法,先估量了远近,故爆炸后,本身在爆炸圈外,不愁波及。
  乐怒人和商侗都已看出此物利害,那些银光、黑芒落在地上,岩石如被火烧,立时斑驳大片,好像蜂窝一样。
  乐怒人绉眉道:“好了!时兄何苦这样大的火气?……”显然,乐怒人以为时不全不应该一见面就给对方这样霸道杀手。
  时不全哼了一声道:“乐兄!你还不知碎龙甲和穿肠刺的歹毒!一被打中,见血封喉,我气他不过,才以牙还牙!以毒攻毒,若不是他们太可恶!我怎会轻易出手!”
  恰好,云破月现,清光淡照。
  商侗已运慧目,看清了被自己震碎的那些蓝光,竟是其薄如纸的鱼鳞和细如牛毛的鱼刺,因淬了毒,鱼鳞发出蓝光,鱼刺变成了墨黑。
  乐怒人哈哈一笑道:“时兄息怒!这是我贪吃大鱼头惹出来的!喂!你们约我们来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孝敬大把鱼刺,鱼鳞么?”
  “话不投机半句多!第一,我们要领教一下诸位绝学,凭着什么敢在三湘撤野!第二,请留下两位诸葛姑娘,用不着你们来管闲事!”一人冷笑接口,挺身而出,正是“萧湘三子”中的老三“云中子”鱼跃渊。
  “胡说!你们又凭着什么要留人?”一声娇叱,林寒梅姑娘飞身而上。
  “就算凭着我兄弟两把剑!”是“衡山双剑”中的老大“分光剑”仰弥高接口。
  “姑娘就先斗斗双剑,请一齐上吧!”
  “姑娘好大的口气!一剑就够妳吃不消了!”老二“奇门剑”牧野大笑上前。
  林姑娘一声冷叱:“畜生!你就亮剑吧”呛然一声。姑娘手起寒光,白虹一道,电掣蛇动,已拔剑出鞘。
  “好!姑娘骂得好!枉称衡山双剑,却是出言粗俗的匹夫!”乐怒人不屑的哼了一声。
  “姓乐的!我就先教训你这狂生!老二!你不是想见识罗浮梅花五式的剑法么?还不快上!”仰弥高双目厉芒进射,向乐怒人走来。
  “仰兄且慢!”是“潇湘三子”中的老大“微尘子”鱼潜萍飘身而出,徐徐道:“这狂生嘴舌太坏!口口声声要吃大鱼头,就让鱼老大给他尝尝味道!”
  “商某来自华山,对鱼肉滋味,亦甚偏爱!一吃二最痛快……”商侗大笑而出,欺身向鱼老二和鱼老三面前。
  “小子!你是找死!”正是“潇湘三子”中的老二“玄虚子”鱼凌波。一错掌,摆开“鱼龙曼衍”门户,双掌摇晃不定的向商侗胸前按来。
  商侗曾听师傅说过当今天下各派武学,天南有“五派三门”,鱼家的“鱼龙门”,看家的掌法是“鱼龙十八变”,以轻巧奇诡见长,今日相遇,不敢怠慢,展开“苍龙三式”中的“招“苍龙摆尾”,两臂交叉,左掌向右推去,右掌向左推去,两股强烈的罡力,好像龙尾左右狂扫。
  鱼凌波只觉得两股如山压力,向自己左右两肩撞来,如不收招急退,对方掌风落实,两肩报废,自己的掌力立时就要中断,未打倒对方,自己先就吃扁,那敢打硬拼主意,急忙“金鲤倒穿波”,倒射丈余。
  商侗已顺势点起脚尖,“苍龙入海”,身随掌进,向“云中子”鱼跃渊攻到。
  鱼跃渊想不到对方真的一对二,一招逼退老二,便向自己下手!
  这显然是轻视他兄弟,等于表示一对一不是对手,不由勃然大怒,挥掌迎上,“鱼跃龙门”,一曲腰,双掌一合,由下向上翻出。
  两人掌力相接,“匐”的一声闷震,商侗晃了一晃,退了半步。
  鱼跃渊却几乎仰面跌倒,蹬!蹬!向后疾退三步,才猛打“金刚椿”,稳住身形。
  “老三!并肩上!”鱼凌波一见老三接不住对方掌力,已知对方内力高过自己,除了二人合力,一对一确实吃不消!
  所以,左臂一圈,圈了一个半弧形,一招“鱼戏浮萍”,虚玄莫测的向商侗面门拍来,右掌一记“鱼腾骇浪”,由下而上,忽然又向下疾按,似抓似攫的向商侗小腹急袭,同时,鱼跃渊也以桴鼓相应的一招“鱼潜深水”,身形一缕,贴地急滚,双掌如剪,向商侗下盘卷到。
  商侗一记“苍龙奋鬣”,左掌疾吐,硬接鱼凌波一掌,右掌一按,向地上剪下,人已借右掌下按之力,腾身丈许高。
  “轰”的一声,鱼凌波的掌力已和商侗的掌力接实,激荡四散。
  鱼跃渊一下扑空,收势不及,被商侗下劈的一掌扫中左肩,几乎肩骨震碎,闷哼一声,跌了一个狗吃屎,半响挣扎不起。
  商侗翻身落地,大笑道:“如何?两个存下一个,承让!承让!”
  鱼凌波一见老三失招,兄弟关心,急忙上前扶起,又受商侗讥笑,又要蓄勤待敌,空自急怒交加,气得额暴靑筋。
  这不过是转眼间的事,乐怒人已和鱼潜萍动了手。
  鱼潜萍功力高出老二、老三甚多,同是“鱼龙十八变”,却有翻江倒海的威力,极尽狠、稳、快的能事。
  乐怒人急切间倒是攻少守多,身如行云流水,在鱼老大掌风中飘来晃去。自言自语:“看你到底什么变的?我以不变应万变……”倒很像有心把鱼老大要猴子。
  另一边“奇门剑”和林姑娘剑对剑,各展绝招,已经十多个回合,都已身与剑合,只见剑光,不见人影,人疑虎豹,剑幻龙蛇。
  最妙的是时不全,面对着“分光剑”仰弥高,祗是微笑,一动也不动。
  仰弥高已行功蓄势待发,倒被时不全僵住了,屈指一弹剑尖,嗡嗡不绝,冷笑一声:“姓时的!别倚仗三个老鬼(指点苍三老),别人怕点苍派,我偏要抓逆鳞,你还不亮兵刃,可是怕了?那就对我磕三个响头,滚开去……”
  “仰弥高!”时不全厉声大喝:“你知道天南五派,各有千秋!若论剑法,点苍魁首,你何必班门弄斧,自露其短?不如在拳掌上玩玩!你敢辱我师门,何异辱你自己,天南五派原一脉,我可不曾骂老棋迷(指天棋叟)是“老鬼”吧?”
  “既成敌对,何必废话!”仰弥高恼羞成怒,大叫:“时不全!你不敢比剑,我就和你掌对掌!”
  “何必急得呼天抢地,你就尽量施展绝学,我以两掌奉陪!”
  仰弥高怒极,咬牙切齿,嗔目大吼:“匹夫欺我太甚,我和你誓不雨立……”霍地要还剑入鞘。
  “来吧!你要卖弄剑法,一定是近年练成了什么奇招,我怎好扫你的兴!”徐徐解下白绸腰带,一抖,呼的一声,便如铁棒般直,活像怪蟒出洞,向仰弥高面门砸来。
  仰弥高一见对方说打就打,却以腰带作兵刃,分明存心瞧不起,迎面白影如蛇,迫得一个“铁板桥”,上身一仰,剑封胸前。
  却听时不全笑道:“这一式“浮光掠影”不错!小心下三路!”
  脚下风生,原来时不全已带走弧形,一招“灵蛇反卷,”向他小腿纒来。
  仰弥高“龙门倒跃鲤”,翻身倒射丈余。
  时不全笑道:“别忙!我若用进步连环滚雷脚,你就惨了!”
  仰弥高一听对方出语阴损,完全是先进指点后辈的口吻,何异当众揭他脸皮,气得小腿发抖,大骂:“嘴头上讨便宜算得什么东西!我非叫你永远闭口不可!”剑走轻灵,“江海凝光”,“灵犀分水”,连攻两招,被时不全乱踩“移星步”躲过……·
  仰弥高不知时不全故意激怒他,无形中心燥气浮,为对敌时大忌,已中时不全激将之计而不自觉,恨不得把时不全立毙剑下。
  所以,挟暴雨狂风之势急攻,展开“衡山廻雁十八式”,人如鹰隼,剑如龙蛇,好不迅辣。
  时不全胸有成竹的好像手忙脚乱,只能游斗,无还手之力,却不时大笑挖苦几句。
  仰弥高渐觉真力不继,剑招不灵,被对方腰带收,放、卷、黏之间,几次差点长剑脱手。
  立时警觉自己一鼓作气,二鼓而衰,快到三鼓而竭,中了时不全激拨之计,倒底名家弟子,急忙聚气凝神,想稳扎稳打。
  意为心苗,此念一动,手上便显得守多攻少,出招迟纯,只听时不全一声大笑:“高招日拜领了!该轮到我献丑了……”
  言未罢,带起风雷,“星垂平野”,“枫落吴江”,带影千道,挟着惊风狂飇,如蛇天矫卷到。
  仰弥高一见对方能以软带作剑,出招自如,正是点苍“碎锦三十六式”,比点苍派历代鎭山剑法“殒星十三式”更神妙,知道利害,急演“排空蔽日”,“剔羽梳翕”,勉强解去对方两招,已是连退八步。
  立时,主客易势,时不全反守为攻,一条白绸带,变成了百十道白影,由于带上贯满了罡力,使仰弥高觉得绵绵不断的压力层层紧逼,四面八方,都似白影飘忽。
  仰弥高失去主动,处于挨打地位,他不能像时不全活动步法,手上空有宝剑,被层层加紧的无形潜力压逼下,不但递不出招,而且似有黏腻牵引,反而缚手缚脚,施展不开。
  虽仗着力持镇静,只求防身,剑光流转全身,使对方一时无法得手,但已是被困雷池,寸步难移。
  蓦地,林姑娘一声娇叱,娇躯凌空而起,剑尖闪动,如万点寒光下罩,正是罗浮“梅花五式”剑法中最利害的“香雪缤纷”。
  “奇门剑”牧野大笑一声·“怎么!妳反在我之上了?……”嘴上讨便宜,却不敢接招,剑封头面,一个“水银泻地”之式连人带剑,滚出二丈之外。
  林姑娘一招落空,脚刚落地,已剑随身走,飞步蹑上,“繁枝怒茁”“万蕊迎霜”,剑芒织成一个其大如斗的光圈,把牧野全身要穴笼罩在点点剑芒里。
  “梅花五式”,一式中包含五个变化,五五二十五,有连环性,“繁枝怒蕊”“万怒迎霜”,为攻守兼备,虚实莫测的绝招。
  牧野的“奇门八剑”,八八六十四招,虽然奇妙,在林姑娘凌空下击,飞步出剑的“连环三招”之下,刚剑化“夜战八方”,还想重施故智,撤身后退,已来不及了!
  银虹闪烁中,眼看林姑娘的剑尖已在牧野的背心弄影,封死了对方“灵台”“左右志堂”要穴,牧野百忙中由胁下阴手出剑,想略阻林姑娘剑势,死内逃生时——
  一声阴阴冷笑:“美人心太狠,剑下留人!”声起突然,使人入耳心寒,由三丈外一块危崖上飞掠下一人——
  林姑娘正力贯剑尖,要给牧野一个透心凉,一听冷笑声起,芳心一转,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嘶的一声,只把牧野的衣服挑破,呛然龙吟,牧野已趁姑娘一缓之势,一个“神龙掉首”,剑脊平敲林姑娘剑尖,身形也随着疾转。
  那条飞掠而下的人影,已像黑烟一缕,向二人滚来。
  两人正要收剑后退!
  一声冷笑:“都交给我!”
  也不知来人用的什么手法?
  牧野一声惊噫未出,虎口发热,宝剑脱手,竟是被来人一手抓住剑身夺去,随即一掌按在牧野左肩,哼了一声:“没用脓包!滚……”
  牧野连变招后退都来不及,念头未容转,便仰面跌出丈余。
  电光石火间,林姑娘也是半声娇叱未出,剑身被来人两指夹住一震,剑就到了对方手中。
  林姑娘大骇之下,想飘身后退——
  来人已两剑交叠左掌,右臂一圈,两指戟立,闪电般划了一个弧形,林姑娘立时百脉酥麻,全身软瘫,右手脉门被来人扣住,往怀中一带,竟想挟起遁走——
  “好一招“分光捉影”呀!给乐某乖乖站住!”三不知的人影一晃,乐怒人已舍了鱼老大,飘落来人面前,左袖一拂,一股潜力硬把来人欲起的身形挡住,右掌一翻,便向来人左肩拍去。
  同时,右脚起无影,已向来人左膝盖踢到。
  “好!”来人疾退三步,一声冷哼——
  冷哼声中,来人右手把林姑娘娇躯一推,迎着乐怒人掌风,并抵挡乐怒人的“无影脚”,迫得乐怒人收掌缩脚。
  月光下看清来人是一个全身黑衣,连头包住,只露出双眼的怪人,正得意的狂笑作声:“今夜有美人陪睡,不虚此行,我且消受去,失陪了!”
  “留下头来再走不迟……”时不全已飘身到了怪人身后,左掌封住怪人去路,右掌已向怪人“命门穴”按下。
  怪人好不快哉!脚转陀螺,已和时不全两面相对,差点撞个满怀,乃是把林姑娘作挡能牌,迫得时不全收掌退马,怪人已左手一抖,二道剑光打闪吞吐,幻成万点流萤,逼得时不全一个一“弱柳迎风”之式,三伏三起,还了一掌。
  “天下那有这么便宜事!你还不给我放下……”乐怒人屈指连弹,丝丝劲风,弹射怪人九大要穴。
  怪人脚转陀螺,滴溜溜闪出丈余,正是“陀螺劲”。
  “要两打一么?再多十个也没用!”怪人狂妄的冷笑道。
  “笑话!你若有三分人气,放下人家姑娘!乐怒人十招之内,叫你躺下!”
  “匹夫!你若敢擅动一步,时不全叫你骨化飞灰,尝尝‘冷月寒星’滋味!”
  怪人哈哈大笑道:“到口的羊肉,岂可轻放!我用过了自会放她,明早就可见到她了……什么‘冷月寒星’,只管施展,我叫这丫头先试试,万一香消玉殒,我只好自认晦气……”说着,仰天狂笑不止,却是阴森森的凄人心胆,笑声大似巫峡猿啼,杜鹃泣血。
  不但时不全为之气得说不出话来,连乐怒人也空自双目神光迸射。
  “朋友!你有本事,就看你走!”是商侗发话,已和时、乐二人品字形堵住怪人去路。
  怪人哼了一声!
  “敌势越强,我越高兴,看你三人都算得有资格做对手!我倒舍不得走了!你们敢进一步,我就先把这丫头分成两片,或斩作三段分送!”说着已剑架林姑娘螓首玉颈之上。
  时、乐、商三人都为之相视默然,只好屹立如山,纹风不动。
  “三子”和“双剑”,都为这突来的怪人,突发的事而目瞪口呆,做声不得,大约已知双方都不好惹,只在一边静看发展,相机而动。
  “朋友!你的手段不失为奸诈中的下乘,却辱没了你的大好身手!”
  乐怒人话未说完,怪人已大笑道:“我为了女人是不顾一切的,我的信条是只求目的,不择手段!你们逼我至此,你们自己走开,岂不是天下太平,我岂好杀人哉!……”
  “放屁!”时不全双目通红,切齿道:“你敢动她毫发,我把你碎尸万段……”
  “岂止要动毫发!而且要大动特动!嘿!嘿!”怪人剑尖挑处,已挑破林姑娘的前襟,露出裹胸白绸。
  时不全怒极,正要发作。
  “喂!朋友!今番算你高明一着!”乐怒人淡淡”笑道:“大丈夫顶天立地,要做惊天动地的事,何苦为一女人而置性命于不顾……”
  “那么你们又何必为了一个女人而和我作对?你们断定必胜么?……”怪人轻蔑的哼了一声。
  “这是强词夺理!”乐怒人目眦几裂,一字一句地大喝:“女人如名花,只可欣赏,不可亵玩!大丈夫岂可以暴力加于女人?我们当然要管!”
  “你们管不着!要管!有两条路:一条让我带走她,明天由你们管好了!一条你们现在就管,我送你们一个三截美人!”
  说着,便要动手。
  “且慢!”商侗厉声道:“对女人要怀若姊若妹之心,如林姑娘是你姐妹,别人如此对她,你作何感想?”
  但都珍惜万一的希望,各展绝学,几乎三人同时集中力道指向怪人双臂。
  就在这紧张的一刹那,随风送来一声穿云裂石,不可捉摸起于何方的箫声。
  怪人一声狂笑,双目异光一闪中,竟出人意外的一甩臂,把林姑娘向飞扑过来的时不全抛去,惊虹掠眼,电掣银蛇,两道剑光脱手飞射,一奔乐怒人,一奔商侗!
  变起突然,怪人出手,恰到好处,迫得时不全收势张臂,接住林姑娘,飘身落地。
  乐怒人和商侗也闪身略卸飞剑急势,各展神功,把剑接去。
  三人都扑了一个空,怪人已破空疾射,飘落三丈外的一块突石,大笑道:“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还人送剑,可以消气了吧?”
  不但时不全为之啼笑皆非,乐、商两人也不禁心惊,对怪人身手和奇言异行,也为之一怔。
  时不全忙于救醒林姑娘,一面大喝:“朋友!时不全佩服你的城府深沉,不妨留下名来,迟早一决生死!”
  乐怒人狂笑一声:“今日才逢对手!战与不战?摆句闲话出来!”
  怪人大笑道:“可友可敌!只凭一念高兴,来日方长,我们再见吧!失陪了!”黑烟一缕,消逝夜空,只留下几声森森冷笑,随风摇曳。
  三人相视苦笑,商侗轻吁道:“此人利害!我们三人今夜都栽了跟头了……”
  “惭愧!我一向不服人,今番却输此人一着!此人深得斗智不斗力,奸诈权变之旨,不失为怪杰,我们可得小心这个人了!”乐怒人摇头一叹。
  时不全咬牙切齿道:“这厮喜怒无常,奸雄本色,我非和他见个真章不可!”
  林姑娘已星眸微张,悠悠醒转,大约发觉自己身在个郎懐抱,急忙挣扎下地。
  乐、商二人已快步走开,把剑抛还“衡山双剑”,拱手道:“我等已领敎天南绝学!行再相见!”
  “潇湘三子”和“衡山双剑”满面羞惭,由“微尘子”发话道:“我们自愧学艺不精,山不转路转,有缘再领诸位大敎!”
  说罢,率领同伴悄然离去。
  时不全向商侗一皱眉道:一为何不闻令师和二位诸葛姑娘声息?”
  商侗矍然道:“果是奇怪!”便引吭欲呼。
  却听一声怒筝迸发。
  接着,是洪烈的笛声和清细的箫韵。
  淡月清辉下,四人木然远眺,除了一望无际的银波,空蒙烟霭中可见岳阳万家灯火灿若繁星外,只有瀑声隆隆,泉鸣淙淙,清景如绘,幽极静绝。
  却被峰腰一声苍老的劲咳划破空山岑寂。
  商侗忍不住大叫:“师傅……”
  却听西岳神翁劲喝道:“你们却要如何?”
  恻恻的干笑声接口道:“我们来迟一步,你这老匹夫把两个女娃儿拐到那里去了?交给我们,没有你的事!”
  “各位是谁?恕老夫眼拙……”
  “哈哈!连我们也不认识,我们却知道华山三个老不死的……,为何来到三湘!”是尖锐刺耳的声音。
  只听西岳神翁冷笑道:“难为各位知道老夫,天下的路是人走的,有劳各位下问,恕老夫不高兴回答!”
  接着,是连串暴叱声中,有人怪笑道:“西岳老儿,别来无恙?你连‘雪峰三雄’、‘武陵樵叟’、‘南岭双英’也对面不识么?”
  西岳神翁也大笑道:“原来是武功山的暴无极,也来凑热閙!老夫多年未履江湖,武林俊彦,多有隔膜,虽已是老朽之身,但平生不受人逼问,碍难报命……”
  乐、时、商、林四人已循声驰下,在群声问答之间,先后赶到现场。
  只见一层平坡断坂上,疎林一抹,左是覆崖,右临山涧,西岳神翁和七八个奇装异服的人散立在一处较平坦的平坡上,上下数十丈都是秃崖乱石,低凹处积水成湫,月光之下,拖着淡淡的人影。
  那七八个人正向西岳神翁缓步逼近。
  却不见诸葛姊妹的踪影。
  大约乐怒人等破空飞行之声,惊动现场的人,齐都抬头张望。
  商侗一声不吭的展开“长空百步”身法,飘落西岳神翁身后,肃然侍立。
  乐怒人一声长笑:“夜景空明,名湖印月,是谁不解风雅?扰人清兴!”一个“天神下垂”之式,破袖飘飘,青衫摇曳,恍如云朶,徐徐下降,落在现场,怒声道:“是谁吵閙?不妨站出来!”
  时不全和林姑娘手拉手,“比翼双飞”,也如落絮飘萍,身落实地。
  “小狗何人,不要命么?”一个一身土布大褂,裤脚扎到膝盖下,小腿虬筋怒凸,曲突成团,脚穿多耳麻鞋,手执旱烟管的黑面老者走向乐怒人,沉声喝问。
  “命谁不要?”乐怒人负手大笑道:“先要自问要不要命?你大约是什么‘武陵樵叟’了?”
  这老者正是武功自成一家,名震天南的“武陵樵叟”熊清源。
  武陵樵叟闻言大怒,目一张,哼了一声:“小狗找死!”
  旱烟管一晃,“金鸡喙粟”,便向乐怒人左右“期门”点来。
  “老樵子不必客气,小生不会吸烟,免了!”乐怒人频摇右手,嗤嗤声响,由旱烟管上发出的内劲,已自行激荡消散。
  武陵樵叟微“噫”一声:“小狗!再接卖柴的两下,就饶了你!”
  旱烟管划了一个弧形,一挫腕,已经倒转“樵夫问路”,看似其直如矢,好像指向乐怒人“结喉”,“天突”二穴。
  忽然,白铜烟嘴抖动如蛇吐信,吞吐伸缩间,已把乐怒人胸前“华盖”“鸠尾”“巨阙”罩在旱烟管下。
  乐怒人左袖一抖,摇头晃脑、摆肩、曲腰,好像惊蛇三折,人已踏着“之”字步,欺向武陵樵叟。
  武陵樵叟急忙沉腕疾收旱烟管,转身便走。
  乐怒人大笑道·“老樵子!程咬金三斧头还没完呢……”
  “还有一斧头.”武陵樵叟左脚一旋,右脚一弹,左掌扫出,右手旱烟管一横,由左肘下闪电点出,劲风飕飘中,已点向乐怒人小腹“阴交”,“气海”二穴。
  旋身、弹脚、出掌、进招,几手同一动作,正是武陵樵叟最得意的“乱劈柴”,又名“迎门三不过”。
  乐怒人哈哈一笑:“老樵子太客气,连敬我三次烟,只好笑纳了!”左脚一屈,身形贴地,左袖一翻封住头面,右手出指,已弹中对方右足心“涌泉穴”。
  同时,身形暴起,“摘星拿月”,右袖一旋,旱烟管已被乐怒人卷入袖中,哈哈一笑中,武陵樵叟摇晃欲倒,被一个自色长衫,脸套人皮面具的瘦长汉子一掌托住,冷笑道:“小子原来是‘天一’门下!好一招‘能屈能伸’、’旋干转坤’,暴某教训你!”
  说着,一拍武陵樵叟背心,解了“涌泉穴”,便向乐怒人逼去。“雪峰三雄”也飞身纵出。
  西岳神翁大喝:“暴无极!令师何在?你们既然冲着老夫来,当然由老夫向你们交代!”
  姓暴的哼了一声道:“西岳老儿!别倚老卖老!我师傅已赴‘美人宴’去了!你把两个女娃儿交出来,我们也不找你麻烦!”
  西岳神翁大怒道:“老夫从来不在乎别人找麻烦!只为和令师有一面之缘,便是令师也不敢对老夫如此……”                                       
  “暴某就敢!先向你讨敎如何?”霍地旋身相向。
  “凭你也配!”商侗嗔目大叱:“你算那一号东西?”
  暴无极嘿嘿怪笑,伸手便要抓来。
  西岳神翁一挥袖,把暴无极震退三步,喝道:“暴无极!你听着!老夫也是应庄生梦“逍遥”之约,你们问的两位诸葛姑娘,刚才已被“东郭先生”带去,你们敢向“东郭先生”要人否?老夫懒得同你们计较,若再无礼,休得后悔!”
  暴无极本是凶晴怒张,蓄势欲发,“东郭先生”四字入耳,便颓然收势,哼了一声道:“东郭穷酸又如何?我们自会找他去!西岳老儿!我们前头见!”说罢向武陵樵叟等一挥手,又说了一声“走——”
  走字未落,人已倒射丈余,晃了两晃,便消失在斜坡下。
  “三雄”“双英”和武陵樵叟也垂头丧气的匆匆遁走。
  乐怒人哈哈大笑道:“慢走呀!别跌掉牙齿,你们算得老几!哈哈——”
  商侗余怒未息,悻幸道:“师傅!为何对这些鼠辈客气?二位诸葛姑娘真的被人带走了?”
  西岳神翁仰望月华,喟然道:“这些孽障!尙不值得为师动手!那暴无极之师‘八手真人’冷锋和我有一面之雅。听说和‘天外三灵’中的‘水母’冷冰是姐弟。打狗也看主人面,不愿惹无谓麻烦!目前有不少高人云集三湘,说不定有非常之变。也可能是赴『孤独狂人』庄生梦之约。我们犯不着在作客途中,多结睚眦之怨。两位诸葛姑娘,正是“东郭先生”向我要去,因事关重大,此时不说也罢。”
  “东郭先生是谁”商侗急问。
  “这个我有点知道——”乐怒人搓手道:“近二十年中江湖上盛传有三个武功奇高,行踪莫测的奇人:二男一女,正是‘东郭先生’和‘水母’,还有一位不知姓名,喜欢吹箫,据说这三人的住处都在海外,所以江湖上将他们合称为‘天外三灵’!”
  西岳神翁点头道:“不错!另一位复姓西门,名伟。老夫以前也只闻名,想不到今晚一同现身,以礼相求,老夫也不知其中曲折。‘东郭先生’临行时,只说到时自知,逍遥谷再见。乐贤侄和时贤侄不会见怪吧?”
  乐、时二人忙道:“不敢!
  乐怒人并又道:“我们救下二位诸葛姑娘,原是怕她俩再遭不测之祸,何况她俩又不知逍遥图的事。有‘天外三灵’出面,应是她姊妹造化,我们反可放心了!”
  时不全道:“孤独狂人庄生梦是何来历?家师和二位师叔也接到请帖,我和林——姑娘正好附骥同去看希奇,乐兄有兴作‘逍遥游’否?”
  乐怒人探手入怀一掬,徐徐道:“看这个——”
  赫然是一封泥金请帖——是给“天一真人”的。
  不禁相视大笑,连西岳神翁也欣然莞尔。
  ※※   ※※   ※※
  七星关,为由黔入滇的主要孔道。
  是离中秋节尙差七八天左右的时候,正当阴雨连绵,泥泞载途,行路艰难的季节,一声雄壮的骡子叫,一黑一白的两头健骡,溅泥飞驶,在烟雨空蒙,暮色笼罩下鱼贯地进了七星关。
  前面骡背上的白衣少年,一抖油布雨衣,搁在锦垫上,飘身落地,向一家黑漆招牌的“安记客栈”走去,很安闲的在店门边石椿上系好丝,微张两臂,满面笑容,要接下后面骡背上的一位翠袖蛮装少女。
  少女带羞还嗔的翘起樱唇,埋怨道:“真是鬼天气!真是鬼地方……看你,这个鬼模样,不怕人笑……”柳腰一折,已轻若无物的站在石板砌成的大街上。
  “好妹妹!别露破绽,这儿的民俗强悍野蛮得很哩,我们不妨检束些……”白衣少年低语,大约看出她爱理不理,好像不愿听,像生气,其实是撒娇的神色,急忙自我解嘲的笑了一一笑,放大声音道:“果然是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却是和江南一样斯文,和气,这儿我很熟,这家客店是最好也是我住过的老店家了!”
  少女噗嗤一笑,白了他一眼,又啐了一口。
  他当然知道她笑什么!因为自己刚才说溜了嘴,把外省人讽刺这里的三句话,即“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差点顺口说出,幸而转弯得快,也只好笑笑,一面给她系好骡子,拿下行囊。
  “哎!你家!”店中伙计抢步出来,叫道:“公子贵客又光临啦!还有……姑娘,入内坐呀!”
  贵州土话,怪生硬难听,少女一抿樱唇,花容一整,白衣少年正要开口,伙计已哈腰道:“你家!公子爷不用招呼,你牲口好嚼食(个料),牵进后头(后面),我家省得(懂得)……·有好睏告(好房间),你家去暖着(歇息)……”
  “好了!妹妹,”白衣少年先伸了一下舌尖,道:“我们去暖着!”
  “啐!我不理你啦!”少女一扭腰,嗔道:“正经一点……怎么他们还没到!”
  “听话!”白衣少年道:“他们也快到了!华山朱老前辈硬是不愿坐我们牲口,叫我们先行,以他们的脚程,比我们坐骑还快得多,故意慢慢走罢了……妹妹!妳看乐兄如何?一路他专爱开玩笑!”
  “啐!都是你……乐大哥的嘴太坏,没有商大哥那样……”
  “拘谨!是不?男人太拘谨不好,秀才气,有失大丈夫本色!”
  “咄!男人要老实、忠厚才……好,你算得什么”
  “当然算得是大丈夫!妳可知道,男人都很老实,见了漂亮的……的姑娘就不老实了!”
  “啐!油腔滑调,我不理你!.”
  “就算我油嘴!妳是蜜嘴,油中调蜜才……·妳别生气!他们来啦!我们先进去……”
  少女已装作不听见,一挥丝鞭,风破鸣鸣,划了一个弧形,自顾入店,看都不看他一眼。
  头家(老板)捧着水烟壶,哈腰呵呵的亲自接出来,引路进入大院上房。
  不用说,这小两口子是时不全和林姑娘了。
  虽说是上好的房间,也不过四壁土墙糊了一层毛边纸,靠窗的一边垩了半截白粉,有床、有桌、有椅而已。
  较之厢房密不通风,四壁鸟黑破土墙,墙脚尽是老鼠洞,床缝尽是大臭虫,靠床的墙上斑驳的臭虫血,已分出高下,在地瘠民贫的地方说来,只有市鎭集上才有这样好的上房,恰好一排五间,时不全一摆手,包下了。
  一灯如豆,照影成双。
  墙壁上分明一个俏影儿背外而立,另一个影子却在低头、曲腰,原来是时不全在向林姑娘打拱作揖陪小心,再三说不敢了。
  伙计送了热水和茶壶进来,时不全才直腰挺胸,一手摸着下巴,挥手叫厨下速备最好的酒席。
  伙计前脚刚出门,他就叹着气,无可奈何的连说:“这!真是个鬼地方,连茶杯都像刚由密内掏出来的……”一面以素巾再三擦拭,酌了一杯还算是好的“岩茶”,恭敬的捧献给她,苦兮兮的还未开口。
  她忍不住以香巾梧住樱唇,差点笑出声来。
  那种欲笑还嗔,梨涡浅现,强繁孤犀嘴角的风韵,美煞,迷煞。
  时不全大约心中一阵痒,差点把茶泼出来,却张大星目,越显正经的强忍住笑。就这样两手捧着茶杯,一动也不敢动,好像怕她恼了似的。
  她鼻中唔了一声,掩饰不了脸上的欢容,口中却故意冷哼一声:“谁要你巴结我!”
  “岂敢!聊表相敬如……”
  “不要脸……”纤指划了一下梨颊“不识羞!像个什么样儿?嘻!还算是个大丈夫……”
  “当然是!这叫做眼皮上供养,心坎儿温存……哎……哟……”
  原来她已疾伸纤指,在他猿臂上狠狠揪了一把,好痛!他急忙把茶杯放到桌上,挤眼聋眉的道:“妳……真狠心!揪得好疼!妳看!老大的靑了一块!”
  “再加两块莫嫌少!”
  “千万饶了这次……”
  “下次还敢乱说吗?”
  “不敢!不敢……”
  “呀!哟!好利害!连我也不敢了!”一声哈哈:“我已起了全身鸡皮疙瘩,虽不疼,却很麻,像个什么样儿!”正是乐怒人出现在门口,板着面孔,一本正经账。
  一朶红云上脸来,她羞不了,恨无地缝可钻!
  “乐兄何太捉狭!岂不闻君子不履私室!……”时不全尴尬的表示自己有理。
  “我闻闺房之乐,无过于画眉者!老弟!这是什么地方?”
  “七星关安记客栈!”时不全顺口答道。
  “好囉!客栈不算私室,等真有私室时,愚兄应作止步闲人,何劳贤弟见责,愚兄真是煮鹤焚琴,也够煞风景了!嗳……”
  三人几乎同时向窗户弹指、扬掌。
  一声闷哼,咕咚,倒了一堵墙?
  脸红红,连玉颈都泛桃花的林姑娘,刷的一变花容,便要穿窗而出。
  却被时不全一把拦住。
  “这才真是不受欢迎的访客!老弟!尚你没有乐极生悲!一个笨贼送你俩不成敬意的礼物,被愚兄代为收下了!”一摊右掌,赫然七支细如牛毛,蓝汪汪的毒针。
  “好贼!”时不全勃然变色,正要破窗而出。
  脚步声响,原来已惊动了店家,吆喝着循声去看。
  “你家……七星……星堡的胡爷……怎的跌交在……”那山羊胡子的老板,跌跌撞撞的奔进房来,口沫四喷,满面惊骇之色,连话都说不清了。
  “跌跤怕什么?”乐怒人摆手道:“小孩子跌倒也会爬起,他不会爬回去么?……”一捺鼻子,醒了一把淡鼻涕,随手住窗外一撇——
  只听窗外一声猪哼,大咳着,嘶哑的破锣声音:“好小子!大爷是给你们送信来的,我家堡主好意奉请,胆敢……哎……”
  是乐怒人微咳一声,向窗外吐了一口唾沫,挥手道:“你狗眼瞎了,送信找不到门,找到窗眼来了!胆敢狗叫,我连口沬都不屑为你浪费,若不快滚!要我们送你回老家么?”
  窗外风起,刷的一声,打进一封大红拜帖,四五丈外傅来一声大吼:“小子!前面算账,非加十倍还敬不可……”大约说话的人拼命逃走,声音随风消逝。
  时不全已一指弹落大红拜帖,落在桌上,哼了一声!
  “好家伙!竟敢找麻烦……”
  “你别自大了!刚才若非乐大哥先伸手,看你……”林姑娘不好意思的回过身,转过话头:“乐大哥!还是你行!闭穴、收暗器,比我们站在前面的还快了一步,一口唾沫把那厮打得个满面流血,先跌了个头青鼻破,真好本事!”
  “还有一把鼻涕就恰好解了那厮穴道,又是破窗而出,走曲线下降,这一手‘大衍廻环’,我就不及!”时不全接口道。
  “你俩别一同寻我开心了!”乐怒人哈哈一笑:“鼻涕、口沬齐来,真不成样子!哈哈!那厮虽不足挂齿,轻活(轻功)倒不坏,先伏在对面屋檐下看好戏,一个“狂风吹絮”之式,就飘落窗口,暗青子先发,还想再弄鬼!幸是一个笨贼,如碰到高明朋友,吃干醋,先避开正面出手,那你两至少会手忙脚乱,他有伺隙偷袭的可能。所以,愚兄劝你俩今后要看时看地,别自恃而阴沟内翻船囉!”
  林姑娘羞得低下螓首,咬紧樱唇,抬不起头来,只把鞋尖点着地。
  时不全哭笑不得的只好硬着头皮,厚着脸,笑道:“谢敎!乐兄说得是!”
  却被林姑娘随着脚尖一拨,撞在他脚踝上,姑娘的凤头鞋裹着钢尖,疼得他一夹眼,又见乐怒人张口要笑,气得口不择言,叫:“乐兄她说你不老……哎……”
  “你敢……”她作势要打。
  “不敢啦!喂!乐兄!商兄和……”
  “小弟在此!”商侗的声音:“家师有点急事,大约访友去了!”
  时不全脱口道:“是谁?不是去七星堡吧?”
  “这个!可问乐兄,我们在中途也遇到连串的小麻烦呢!”
  这时,店伙来说酒席已备好。
  乐怒人笑道:“吃喝大过天!三杯下肚后再说!”拉着商侗就走,自说自话地道:“我怕挨打,商兄,听说云南的宣威火腿很好,你嗜过滋味吗?”
  “怕谁打?乐兄!小弟刚随师下山,怎知宣威火腿味道?别开玩笑!”
  “不开玩笑!我只恨没有人打!……你若问宣威火腿味道,可问时贤弟,因他是吃火腿的老行尊!哈哈!”
  林姑娘又羞又气的又狠狠的要阳时不全,还咬牙要揪,不愿出来吃饭,却被时不全一把握住纤手,硬拉出房门,一面低声陪小心,她才半推半就的随着他入席,却谁也不搭讪。
  乐怒人已是一手杯不离口,一手筷不离菜,一字三叹:“这里虽然弄不出什么好荣,但因靠云南近,这盘油炸宣威火腿片,已够下酒了!时老弟当有同感,商兄以为何如?”说着脑袋连幌三个圈子,啧啧有声。
  羞得林姑娘差点掉泪,又恨不得踢乐怒人一腿。
  乐怒人忽然正色道:“我们已步步危机了……”
  时、林二人一怔,时不全道:“乐兄有何发现?此间七星堡主米容羲虽在天南算得一个人物,尙不致如此严重吧?我们一路虽发现不少道中人物,并无迹象对付我们!”
  “暴风雨前是有一阵沉闷的!”乐怒人放下酒杯,握拳道:“我们眼前就有危机。”
  “怎么?”时不全矍然停杯,目光如电,已扫了周围一眼。旋即饮食如故,瞥了林姑娘一眼,林姑娘话到口边,想问,又低头慢慢吃饭。
  乐怒人故意低声道:“华山朱老前辈本来决定绕道衡山,去拜望那个什么老棋迷,大约除了会下几着屎棋外,徒负虚名,并无实学,何必躭误了时间,不如逍遥谷回来再看情况!何况,会期快到,又当难行的雨季,不如快抄捷径赶路。华山老前辈还说应先去看那老棋迷,同他一路上怒山。是我说:那老棋迷既然欺世盗名,也算一个人物,那庄孤老儿(指孤独狂人庄生梦)必也给他一张帖子,滥竿充数,说不定已先动身去怒山了,与其白跑冤枉路,不如走这条路直奔怒山。”
  说到这里,连尽三大杯酒,细嚼着一块鷄肉,一拍大腿,提高嗓门叹气道:“想不到!为了走这条路,惹来许多牛鬼瘟神,孤群狗党,无事生非,找华山老前辈的麻烦!说来,还是我不该硬劝他走这条路,弄得不好,连累此老无故受狗气!如依他走衡山,就没这多无谓烦恼了!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是怕连累别人为了我而弄得不快活!”
  “商兄,刚才路上碰的那几个王八羔子,虽然可恶,但有一句话却正合孤意,就是那些王八羔子,说你何必搬出老棋迷是你师傅好友来赫人!”
  “那老棋迷算得什么东西?连当作命根子的什么‘天棋谱’都被人偷去了!岂非连头被人偷去了也不知道?这句话听得我有‘正如老子心中话’之感,你别生气!如果那老棋迷此次能在逍遥会上遇到,我一定当着天下武林名宿向他挑战,保证一局棋杀得他一败涂地,当场出丑,我再叫他取消什么‘天棋叟’的臭名号,拜我为师,叫他‘屎棋叟’,先气他一个半死!嗨……那个王八羔子!”
  乐怒人水袖一扬,丝丝怪啸,芒影如雨,被他袖收笑纳。
  同时,酒杯一歪,筷子一夹……
  只见他好像酒醉眼花的杯对口,筷子嘴送,却呸的一声,骂道:“不是火腿片!却是石块,混蛋酒里也有一个……”
  原来,他筷子夹着一个鸟光发亮,大约胡桃核的铁棋子,酒杯内也有一个!
  他把两个棋子一起放在桌上,眼望虚空,鄙夷地一阵狂笑。
  “小子!醉生梦死,做鬼也胡涂,赶快说出师承来历,否则,叫你受尽‘缩筋锁骨倒脉’之苦!”墙边桌上一个老者踞桌而立,怒目暴凈;另有两个少年侍立老头子身后,注定众人,一瞬不瞬。
  林姑娘略一忖度,已知老头子是谁,芳心狂跃,几乎窒息,沉不住气,不自觉的以鞋尖猛踢了乐怒人一脚!
  乐怒人如被蚊咬,全身一震,张开了醉眼,有意无意的左掌拍在桌上那两个铁棋子上——两个棋子深陷入木,与桌面齐平——五指随卽一阵抓摸,棋子应指而起,他拈着二棋,作对奕下子状,右手筷子点了两点,自言自语:“二子落在这个‘死角’上,必胜无疑!可称天下无敌!……唉!原来不是石块,是真正的棋子,可惜是泥做的……”
  指头略一旋转,两个铁棋子立成碎屑,落在桌上。
  乐怒人把它当作泥屑,歪着头,对外吐一了口气,无影无踪——事实上他却是凭一口气,把铁屑都吹进桌面里,入木分许。
  “好小子!原来是天一老杀才门下,难怪有三分狂气,斗胆包天。哼!还不在老夫眼里!”
  乐怒人瞿然张目,霍地起立道:“是谁辱及家师?”
  “哼!小子!你别在老夫面前装神做鬼!还要再学十年!你别仗着天一老杀才的‘先天混元气’和几手‘小乘’散手卖狂!老实告诉你,小子!你师傅十年前和老夫三局分高下,老夫二吃一,把你师傅吓得连夜溜走,你算得老几?刚才满嘴胡说八道!”
  “呀!你老难道就是家师提起过的那位输了棋就白眼打赖的衡山老棋迷么?”
  “胡说!老夫一生几曾轮过棋。公认天下第一棋手,小子!你若再敢不逊,老夫非敎训你不可!”
  “怎么教训?——不是小生不知敬老,实因家师说你输棋打赖的本事可称天下第一,如教我也学你输了棋打赖,不敢领教!”
  “竖子气死老夫!来!来!老夫让你三子,杀一局看看!给你一个大便宜,不讲战成平手,能不输过十子,就算你赢,老夫从此取消‘天棋叟’尊号。小子!你若输了!老夫非打你一百个大嘴巴不可!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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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7 16:34: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妙舌起莲花   信手拈来惊巨盗
          险途逢恶毒   蜂阵如雨困群英
  乐怒人仰天大笑,道:“学无老少,达者为先,别说一局,让什么子,只要你不犯输了打赖的老毛病,小生天天陪你大战三百局也行!你这么气势汹汹先犯了善战者不怒之戒,等于输了,再输了又打赖,或气死了,我赔不起老命……”
  “小子!你是找死!”老头子气极,掌心内陷,赤如珠砂,火丹流露,便要出手——
  “陪你下棋可以,只是你专爱占人便宜……”乐怒人举起酒杯喝了一口,悠闲的故意不说下去。
  “小子!老夫占你什么便宜?你若不说出所以然,老夫叫你‘九阳掌’下亡身!”
  “真是老胡涂!”乐怒人摇手道:“你不是说你赢了就要打我一百个大嘴巴?你轮了呢,不过取消原来就是盗名欺世的‘虚名’,世上那有这么便宜的事,我不儍,天下人也没这样胡涂上当的!”
  “小子!依你说老夫输了要如何?”天棋叟气得全身发抖,几乎是一字一刀的怒瞪着乐怒人。
  “别紧张!别怕输了没脸见人!条件小得很,听说你有一个自己当作命根子的什么‘天棋谱’,在我看来,不值一文钱!因你看得那么重,我就赌你的命根子,你输了,把命根子给我好了!舍不得么?怎么脸色一阵靑,一阵红,比要命还难受?不赌也就算了!”
  “好!就这么办!”天棋叟真个脸色时红时靑,很难看,终于斩钉截铁的进出这几个字!
  “就这样,谁作证人…….”
  “老夫以一生名誉作证,强过任何证人!”
  “也罢!就算你有一张老面子。但是,必须先把你的命根子亮亮相,放在面前,输了我就好伸手可得,否则,你不用赖,只说未带在身上,我怎么办?”
  天棋则原是缺牙都几乎咬碎,忽然,冷眼有意无意的扫了商侗,时不全,林姑娘一眼,若有所悟的叹了一口气,颓然收掌,搓手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你是曹操的九世干孙子,奸得强过老干祖!好啦!那张棋谱虽没什么了不得,老夫确实视为性命,因系老夫一生心血所聚,也卽是老夫一身所学,被杀万刀的羊疯子白日做贼走了。这么办吧!你若赢得老夫一局棋,你们四人中可以选一个得老夫亲传所学,如一定要死的棋谱而不信任活的老夫,老夫穷搜天下,也必找回给你!如你输了!没话说!老夫抽你的奸筋,剥你的狂皮!再找天一老杀才算账!”
  “好!”一声苍劲的大笑:“老棋迷这番赖不掉了,我来观战!侗儿还不拜谢种离师伯眼图传艺之恩!”正是西岳神翁,由大门蹒跚而进。
  商侗急忙离座,拜倒在天棋叟锺离愁面前,口称:“谢师伯赐图!”
  时不全也急忙行礼,自报师门,行晚辈礼。
  林姑娘盈盈歛衽。
  独有乐怒人一抱拳,举杯道:“老棋迷,我们先来三杯助威,小棋迷舍命相陪,因是棋逢对手,暂以平辈讲礼!”
  西岳神翁吩咐店伙再摆酒席。
  天棋叟钟离愁忙于扶起商、时、林三人,只有顿脚道:“罢了!老夫终朝打雁,算计别人,今朝雁喙瞎了眼,被你们算计了‘天棋谱’,就算送给商贤侄,不可有失!乐小子如输了,嘴巴还是照打不误!那张嘴实在坏绝天下!”
  全场不禁大笑。
  “若非我三寸不烂之舌,怎能骗过你这老狐狸,攻心能惑智者,你若不迷于棋,不会被我激得忘记生辰八字!哈哈!”乐怒人扬扬自得的又晃着脑袋。
  “老夫也正要问你们!盛传‘逍遥图’已被你们得到,并杀害诸葛二女,可有此事?”天棋叟忽然沉声正色道:“此事已傅遍天南武林!”
  商侗和时林二人气得兽不作声。
  乐怒人怒声道:“老棋迷!你确实老胡涂了!你也会相信这种鬼话?说我们会为了一张武林视为至宝的‘逍遥图’而杀害藏图的主人——而且是两个小姑娘吗?若不是看在武林前辈名份上,我会和你拼命!”
  “众口铄金,谣言可怕!”天棋叟面有惭色,叹了一口气道:“现在天南武林已人人相信。你们能一路安然到这里,却越见前途多事!便是老夫亦是为了此事而星夜赶来,原想借此找老家伙(指“西岳神翁”了结)下老眼(指华山输棋事,就以‘逍遥图’作赌,并可为弱女伸冤冤作借口!……几误大事!但不知有多少人已在紧蹑你们一行的“线”了!”
  又沉重的道:“据我所知,对付你们的人,不少辣手硬生,胜败未可料……”
  “以天道为吾心,唯力是视,其他不计!”乐怒人举杯道:“且喝酒!”
  “一张‘逍遥图’,不过是一座房子的图样吧?最多也不过仙宫一样,怎么会惹起这多人注意?甚至以别人性命(指诸葛二女)开玩笑?”商侗脱口而出,西岳神翁垂眉不作表示。
  “商贤侄,你师傅一点也没告诉你?你的头脑也太单纯了!若只为了一座‘逍遥仙府’的图样,便是想住好房子发了疯的人也不致如此拼命,武林人物更不屑一顾,最多好玩而已,乃因为……关系太大,一句话,谁能得到‘逍遥图’,谁就可成天下第一人,包括武功、财富等等。”
  “孤独狂人庄老前辈已为逍遥仙府新主人,不就是天下第一人了?”
  “笑话!他最多不过沾了逍遥仙府一点边,作个空心主人罢了,真正天下人梦寐以求的仙府所在,只有逍遥图中才有线索可寻!老庄为了此图,跑了不知多少万里路,结了多少仇家,也可说他一生就是为了此图而忙着,一天不找到,他死也不甘心的……”
  蓦地,有人大笑道:“我老米没有朋友看一眼啦!手下兄弟得罪了朋友,我老米亲来请罪。呵呵!种离道友也在此,我老米的老脸有没有丢尽,就看各位赏光不赏光啦……”
  好雄烈粗犷的声音,震得屋梁,墙壁都似摇动。
  一身高八尺,半苗半汉装束的黄须披发老者,由门外大叫着进门,连连握着斗大的拳头!只见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如盘结的树根,积聚交叉的地方,更鼓成绳结似的疙疽。
  来人正是当代武林“黑白红靑绿”五堡中的“黑堡”,又因地处“七星关”而称“七星堡”的堡主,领袖两广、八闽(福建)、三湘、黔、愼绿林黑道,势力远逹藏边、川康、威鎭天南的米容羲!
  此人据说是苗母和野人山中的怪兽“金毛狒狒”交配而生的。天生异相,单是两个斗大拳头,就有常人五六倍大,神力无穷,又得苗疆异人传授绝艺,确实是“万儿”响当当,凶名如雷震的人物。
  头家(老板)和伙计吓得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他们以为天神似的“七星堡主”,是为了刚才那姓胡的事亲自前来问罪,楞头愕脑,也没听懂米容羲说些什么,只知磕头乞命……想不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们由地上托起。
  只听米容羲哈哈大笑道:“老乡!人不亲土亲,何必客气?好教外客以为我老米横行乡里似的……·哈哈!各位请!”
  “米堡主不必客气!我们都是过路,行色匆匆,未及登门拜望,盛情心领就是……”西岳神翁朱白水勉强照着江湖礼数,说门面话。
  天棋叟接口道:“老猪(朱)说得不错!若非急着赶路,我老棋迷就落得节省几个房饭钱,到你那儿揩油了……”
  米容羲忙道:“锺离道友休得取笑,若不让我老米稍尽地主之谊,招待一下难以请到的稀客,岂不让道上朋友骂我老米失礼!好歹盘桓一下,诸位想是赴约怒山?我老米也正摒挡动身,正好搭个伙儿走……”
  “人家不愿去,多废话个什么?”乐怒人仰面作鼻音道:“总不成真有霸王请客——硬拖……”
  猛听一声大喝·“小子不中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就看你走吧……·”
  正是刚才失风遁去的姓胡的,和三个劲装壮汉出现在大门口。
  “匹夫是什么东西?似曾相识,恕我醉眼昏花,齐人健忘…………”乐怒人离席而徐徐向门口走去。
  只见七星堡主米容羲刷的一变丑脸,干笑一声道:“老弟是那位高人门下?刚才教训‘飞天犹猊’胡风老弟的大约就是你了?来!我老米先和老弟亲热,亲热!”
  “飞天狁猊!好响亮的万儿!能改作滚地葫芦更好……乐怒人平生落落寡交,未有兄长,何来‘老弟’,冤了……”
  “天棋叟”一声断喝:“老米!别煮饭成了稀粥,有话好商量……”
  米容羲已进步连环,截住乐怒人,伸出一只蒲扇大的右掌,和乐怒人拉手。
  武林中拉手,完全是拈斤论两,美其名为“讲交情”,在两手互握之间,双方都暗运功力,贯注掌指,“文拉”不过一较劲,不论谁强谁弱就放手,双方功力高下,只有双方心内明白。
  “武拉”是完全以敌对态度,一握之下,强弱立判,功力低的一方,轻则手掌发麻,指骨欲断,重则当场溅血,或被强的一方借势抛出,齐肘卸下,跌个半死。
  在乐怒人“冤了!”二字未罢,米容羲的铁掌已由铁靑乌黑,打从掌心泛出火红,分明是旁门毒手“血焰赤煞”,也可见老米已恼羞成怒,存心对乐怒人下绝手了。
  乐怒人如果避开不握,真个“冤了!”的话,就等于认输,不敢较量,为武林中人认为最失面子的事。
  乐怒人嘴中说“冤了!”右掌已闪电般向对方巨灵之掌握去。
  “了”字落处,米容羲全身一抖,怪眼怒张,凶珠几乎瞪出眶外,钢牙咯吱怪。
  分明吃了大苦头!
  大约老米骨头奇硬,不愿当服输,自我遮丑的纵声大笑道!
  “老弟硬是要得,敬祝一路平安!”
  “老米!天一老儿号称天下第一个难惹!这狂生是他门下,连老夫都上了他的大当,你别想在他身上动歪脑筋了……哈哈!”天棋叟出口打圆场,无异暗示米容义明白乐怒人来历,点醒老米知道进退。
  “好!好!各位不愿赏脸,我老米告退!”一拱手,转身向门外一挥,旋风般大踏步走出。
  天棋叟笑道:“老米包脚布的面孔,拉得好长呀!那份难看……··这个‘梁子’可结定啦!”
  “天倒了,由我当之!乐怒人只求适意快心,不吃盗拓之食,不眠血腥之床,决不勉强别人,各得其便好了。”
  “好小子指桑骂槐,以为老夫有心去作七星堡座上客,却不知老夫为了强龙不鬪地头蛇,老米的狐群狗党太多,为了免得我们一路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如在回路,老夫第个要试试未老宝刀,老夫岂是怕事的人……”
  “来!来!还是下棋要紧,老夫让你一先!”天棋叟命那两个少年和大家相见,才知是天棋叟真正的衣钵弟子,一名“孤松”、一名“冷月”,天棋叟叫他们“松儿”“月儿”。
  乐怒人漫不经意的向窗外一挥左手水袖,眼角都未抬,西岳神翁一皱眉,天棋叟伸手抓棋,就要——
  “人家溜了!我爱一灯红豆最相思,看谁害相思病?我送他两颗‘相思子’好了!”
  商、时、林等也有所觉,却见乐怒人一伸左掌,两颗又红、又艳艳、又润的“相思子”在掌心滴溜溜的乱转。
  那儿来的“相思子”。
  “相思子”卽是“红豆生南国”的红豆。
  红豆树干高丈余,叶作羽状,所结红豆,色泽晶莹,赤如玛瑙,圆润坚实,从古以来,为南国儿女贻赠所爱之人最有意义的礼物。
  乐怒人安闲的入坐,由右袖中抖出刚才袖收天棋叟打出的七颗棋子,左掌摇着两粒“相思子”,笑道:“刚才被我弄掉两颗棋子,这个正好凑数!兔崽子的‘廻缘手法’不错,看不出是那一路的混蛋!”
  “数天南暗器名家,只有九连山的九九归原称妙,和四川唐家,北岳‘多宝真人’并称暗器三绝!”时不全还未说完,林姑娘已白了他一眼,他急忙岔言道:“其实,擅长暗器,千奇百怪的神妙手,多的是!”
  “不错!”天棋叟点头道:“九连山的老虔婆的九九连珠手法,确实有点儿门道,武林中所说的“奇、毒、绝”,奇就是指老虔婆、毒指唐如密、绝指多宝牛鼻子,因为九连山的老虔婆不但能发,而且能收……”
  蓦地,一声尖锐的冷笑,有人以怪声怪气的声音道:“井底之蛙!瞎扯!连千臂神通独步天下的手法也不知道,还讲什么暗靑子?”
  声音太怪,不但分不出方向,更分不出远近,气得天棋叟破口大骂:“有种的滚出来给老夫看看!是什么东西变的?”
  “要看的时候有的是!你瞎了眼,不识泰山,还有脸吹大气……”
  “你这缩头王八蛋,弄甚玄虚?躲在后院屋角上捣鬼,我们懒得理你。再不滚,我就叫你来得去不得!”乐怒人冷笑连声,同时在右角下了一子。
  “好!前头见!小子!算是你最后一次说话了!不出百里,你会永远不开口的……·”声音忧然止住,随风消逝不闻。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看我手段如何?”乐怒人掳袖伸手,又在左角下了两子。
  天棋叟棋子在手,什么也不管了,全神贯注在落子上。
  为了一个“劫”支颐苦思。乐怒人虽然悠闲如故,却也为“死角”而偶一杨眉张目。
  西岳神翁朱白水对时、林、商三人扫了一眼道:“连日奔驰,不宜硬充好汉,早去歇息,老夫看完这一局棋也要入寝,你们不要拘礼!”
  商侗正要开口,林、时二人已逡巡起身向二老告罪。时不全并向商侗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我们要赶路,还是早点睡的好。”一自行离座,林姑娘等时不全已转入后院,才福了一福,自去。
  商侗知道客地不宜拘谨太过,乃师分明暗示面临步步杀机,必须养精蓄锐,以便迎接随时可发生的剧变,便也躬身告退。
  天棋叟双眉打结,两眉中间,皱成一条槽,很像一只纵直的眼睛,忽然转对侍立身后的孤松、冷月二徒一翻眼:“快去睡!别在这儿碍眼分神!”
  二少年喏喏退去。
  乐怒人哈哈一笑道:“静而后有得,心平气和是棋品之起码条件,你不如干脆认输,再陪你一局!何必赖到徒弟身上去”
  “胡说!”天棋叟哼了一声道:“置之死地而后生,你看这一妙着,扭转乾坤。或者算是平手,奕个通宵,小子敢不?”
  “不作无聊之事,怎遣有涯之生,敬陪!敬陪!”乐怒人针对“小铁网”漏角下了一子。
  棋声叮叮,落子作清响中,正是二更快到的时候——
  蓦地,一声驴子叫,蹄声得得,在店门口停止。
  一声娇俏脆的尖细女音:“店家!给我喂好牲口!”
  “姑娘请入内歇着!还有一间上好空房!”伙计开门迎着,由门口牵过一头油光水滑,青如闪缎的健驴,从角门中拉进后面。
  黔地自古无驴少骡,那一声驴鸣,洪厉异常,夜深人静,更感刺耳。
  乐怒人和锺离愁好像两耳不闻,全副心神都在棋上,眼皮都未抬一下。
  一阵香风飘过,二人还是无动于衷,根本不晓得有一女人进店似的。
  西岳神翁更是正襟危坐,目不邪视,为棋局的胶着而在出神。
  一身穿墨绿紧身,黑缎披风,带着黑色面纱的女人,莲步生波,柳腰儿又娇又软,媳娜中掩饰不了刚健,很轻快的随着另一个麻皮店伙踅入后院。
  移时,快到三更了。
  棋局进入纒结,难分难解。三人都陷入冥冥苦思极想中。
  “三位贵客,请用茶!”那麻皮伙计,用一个建漆(福建出品的)盘子,托出三杯热气氤氲,清香扑鼻的香茗,淡云轻雾,确是上好的“云雾贡茶”。
  三人的目光仍在棋局上,西岳神翁摆手道:“放下!”
  麻子不知何故?粒粒麻子胀成赤豆儿。
  口中一连几个:“是!是!”
  把茶盘搁在侧边茶几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的匆匆溜进后面,吐吐舌头,摸摸怀中的一锭雪花花银子,好像热地上的蚰蜓,没个安放处。
  却瞄起一只眼,偷看三人动静。
  “品茗对奕,倒也不错!店家敬的这三碗茶好像是云雾,必须趁热慢啜,才得其味……”西岳神翁说着,已拿起一碗,托在掌心,吹吹白气,真个轻啜慢饮起来。
  乐怒人也随手取了一杯,先放到天棋叟面前,自己再取,喝了半口,笑道:“想不到蛮烟瘴雨的地方,却有如此佳茗,不妨先润润枯肠,消消心火,免得火大,免得火旺伤肝如何?”
  “有理!有理!”天棋叟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提提神也好,年纪不饶人,老夫耄矣!想当年,和你这小子一般年岁时,可以下个七天七夜哩!”
  麻子伙计吊到喉咙口的一颗惊惶的心,在腔内一骨碌,蹑手蹑脚,踅入黑影里。后面傅来一声驴叫。
  “尿急了?我且方便一下去!”乐怒人匆匆往里走。
  麻子只觉后脑一麻,便靠在墙角睡着了。
  丝!丝!衣带破风劲急而低微的声息。
  “吵人安睡!罪加一等!还不给我躺下…………”声音起自屋脊上,是乐怒人的冷笑。
  黑影飘忽如幽灵中,乐怒人身似游龙,“五弦在手”,“目送飞鸿”,连连弹指。
  “小子!给姑奶奶乖乖躺下!”
  波!波!连串紧密的轻响。
  漫空飘漾着五色彩雾,捷如鬼魅的三条黑影,在雾气蓬蓬中消失。
  乐怒人哼了一声,两袖随身一扫,五彩香雾便翻翻滚滚的如汤泼雪,向四面转,由浓而淡,随风飘散。
  乐怒人飘身下屋,毕毕!剥剥!密如串珠的连声轻响,敲打商侗和时不全,林姑娘的房门。
  寂无反应。
  乐怒人摇头一笑,掌心贴紧房门门枢部位一按,房门便应手而开,一点声响也没有,只落了一地的木屑。
  满室香雾,薰人欲醉。
  乐怒人自闭七窍,双袖轻扬,清风习习,随手抓起茶壶,往林姑娘面上泼了一脸茶水,又塞了一粒渥丹似的小丸在她樱口之中。
  “走了?孽障!孽障!”是西岳神翁叹气。
  “若不是避免拖累店家,我真想开杀戒了!”是天棋叟骂骂咧咧。
  “什么事呀?……”是老板发抖的声音!
  “没你们的事!几只好奸滑的老鼠,你们只管挺尸……”天棋叟不耐烦的提高嗓门。
  商、时二人和孤松,冷月已先后醒转,都惭愧的一言不发。
  时不全匆匆走入林姑娘房中,乐怒人正坐在椅子上用手指挖着耳朶孔,瞇着眼,好过。
  “惭愧!”时不全低头道:“真个雁啄瞎了眼,出丑了!好厉害的邪香,现在还觉骨软筋酥,乐兄!拜服高明,棋高一着!”
  林姑娘星眸微启,玉颊如火,少女的敏感,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羞得把螓首缩入被中,差点哭起来。
  “朶朶桃花,片片泛艳艳,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头昏,真是不错!”乐怒人拇指和中、食二指一擦,清脆的响了一声如爆竹,一拍时不全肩头:“老弟!想必英雄所见相同,别吃醋!齐天艳艳福,小心被鼠辈消受了去,哈哈!别说是你,那妖狐的‘蚀骨融魂迷香’,因有‘阴阳草’作引信,不在她点燃前出手的话,神仙闻到一点,也难应付!连我也差点中了鬼域技俩。不必惊动你的林妹妹了,只管元龙高卧去,算没这回事好啦!”
  说罢踅了出去,自回卧房去了。
  时不全玉面通红,欲言又止,迅速转身而出,随手轻掩房门,长长吐了一口气,上床趺坐调息。
  ※※   ※※   ※※
  好大的雾。
  白蒙蒙的好像一个大蒸笼,把山川人物都笼罩在水蒸气里——不过不热,只是沾衣欲湿,侵面生凉。
  人在雾中行,往往三尺之外,不见迎面来的人影。
  一声骤叫,划破了大雾之晨的岑寂。
  蹄声得得,两头健骡鱼贯驰向西边。
  七星关,寂寞的被浓雾遮没,茫茫白气中,先后有几批行人消失在往西行的山峡上。
  乐怒人等一行已先后动身,时不全和林姑娘策骤先行,天棋叟和孤松冷月二徒做第二起。
  西岳神翁师徒本拟和乐怒人做一批,乐怒人却坚请他师徒先行。闲话一句,各人随便。
  每个人的心情都不同。
  时、林二人是又羞又恼,一心想找到或能追到昨夜暗算的人算眼。
  天棋叟师徒则忧心忡忡,知道已树强敌,和乐怒人等做了一路,前途维艰,步步危机,时刻要防暗算和突袭,但义无反顾,表面上还是三句不离本行,大谈棋局布子的诀窍。
  西岳神翁师徒则是一个老谋深算,胸有成竹,准备以不变应万变。一个是初生犊儿不怕虎,只怕没热閙,私心倒很欢迎中途有人阻截,一试身手。
  只有乐怒人意态徜徉,好像游山玩水,不时轻吟,或者自言自语,大似推敲诗句,不时顺手扯一把树叶,或检起碎石,抛入山涧流泉中。好个狂生!自得其乐!
  羊肠小道,仄险崎岖,商侗忍不住开口道:“师傅!进入黔境,越走越险,大有伊郁苍凉之感,听说南荒多毒岚恶瘴,像这样大的雾,无一处不是便利隐身之地,乐兄一人独行在后,似乎不如三人同行有个照应吧……”
  西岳神翁笑道:“你说的也是,路是人走出来的,名是人闯出来的,作为武林人物,步步在刀山剑树上,你的胆识是有,只是初履江湖,一切很幼稚,在有江湖经历的人看来,你说的话会被人哂笑。这不能怪你!别说乐贤契天纵之资,一代奇才,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少年豪气激扬太过,能歛抑一些更好!小心天下去得!他要一人殿后,必有他的道理,闯江湖最戒多言,而要多想!你没想到昨夜的事?连时、林二位也一样着了道儿,江湖鬼域,往往出人意外,稍一疎忽,立有杀身之祸,你万不可自恃,切记!”
  “是!”商侗肃然道。
  “据为师经历,人言‘蜀道难,难于上靑天,华山险,不及南荒险。’其实,黔道比蜀道更难,因云贵多高山大泽,洪荒少人行,种种怪异,第一不可心慌!风俗人情,也和中原不同,不少奇风怪俗,逍遥会后为师拟带你略识南荒奇异,顺便一揽桂林山水,届时或者由你一人去关,为师先行回山,乐、时二人,乃可交的良友,但你不可染上他俩那种狂气!对女儿尤当检束自爱……”
  说着之间,却被前面一声骡子惊叫和时不全一声长啸打断。
  师徒二人急忙加紧飞驰。
  石径蜿蜓,曲折廻环,在西岳神翁师徒的绝顶轻功说来,如驰康庄大道,和时、林二人两下相距不足二里许,不过一盏多茶时候,师徒二人已听清咤叱之声。
  “好大的家伙!”是天棋叟的口音。
  却被一声凄厉的怪笑打断,只听:“逍遥图在谁手上?你们都到齐了没有?半个不字!只有把你们给我兄弟们养的神物作点心了,你没见蝎儿已口涎九尺,把你们当作美食,准备大打牙祭么?嘿!嘿!”
  “匹夫瞎扯!仗着几条毛虫也敢献丑!先报上名来,时某除恶务尽,给你们一扫而光,免得再去害人!”是时不全在怒叱。
  “小狗好大的口气!”一个尖锐声音冷笑道:“你的招子没瞎!连我们的独门标记也不认得,先就该死!”
  “好小子!”天棋叟笑骂:“原来是野人山百毒门下!你们算个老几?还不快滚开,让我老人家赶路……”
  “钟离老鬼!何必急于赶去阎老五(阎王)面前报到,若不立即献出‘逍遥图’,想得个全尸也不行!我的龙儿是不嫌老骨头少肉少血的!”
  “放屁!”天棋叟大喝:“几个魔崽子硬是沾得不耐烦!你们不妨把一些什么蛇姑蝎舅放出来!给我老人家杀杀手痒,也叫你们死得心甘!”
  西岳神翁师徒二人已飘身至一块突石上,居高临下,看得分明。
  原来,这儿是一条奇险的断谷,前面是峭壁千仞,只有一条十余丈远近的人工磴道,左手是山涧,右手是淤泥污漫的断谷泥塘,只有磴道一线,可通去路。
  就在磴道的进口,参差数排石笋后,大雾蒙蒙中,依稀有几个露出半面肩肘的人影。
  石笋前盘踞着几条大如茶盘,背作紫金色,全身黑中透黄的巨大毒蝎,正毒吻翕张,腥涎四流,狂喷黑烟似的毒气,发威欲起,其状狞恶可怖。
  商侗初开眼界,几会见过这么大的毒蝎子?骇然中觉得希奇,随手运用“鹰爪功”,抓了几块崖石稜角,正要对那些毒蝎打去。
  却被西岳神翁哼了一声止住。
  商侗再仔细一看,又是惊上加惊,心中打了一抖,几乎脱口大叫!
  原来,石笋上还纒着五颜六色,斑烂丑恶的怪蛇,磨牙吐信,少说也有十多条,虽然最大的也不过儿臂般粗,不足丈余长,最小的像筷子样粗细,却深知蛇越小越毒,蟒越大越凶。
  除了天棋叟和孤松、冷月作品字形站立,注视着那些蛇蝎和石后人影一瞬也不瞬外,瞥见时不全正缓步上前,和天棋叟师徒低声说了两句,便负手冷笑道:“匹夫!废话无用!时某就看看“五毒”恶物到底如何利害……”
  林姑娘却已花容失色,娇躯微抖,和二骡退在时不全身后三丈外,掩面不敢看!
  蓦地,雾影中傅出一声恻恻干笑:“钟离老鬼,你一定要看颜色,我们兄弟若不给你一个下马威!你这老不死要开染坊了!老三!老五!和老狗、小狗瞎磨牙个什么?还不快上!”
  声落,一条人影由上而下,由磴道转角处飞扑下来!
  刚看清是一个一身特制,连头面套住,不知什么兽皮做成的由头至脚“一口钟”怪装的人,左右腰系两个蒙着黑布的斗大物体,似篓非篓,似葫芦非葫芦。
  来人已一拍右腰,口中发出一声刺耳急啸,身如风车般一阵急转,全身旋成一团淡影。
  石笋后有人尖声道:“老二!留下那朶嫩花儿(指林姑娘)!”
  接着,半峰浓雾中又有人急喝道:“你们且慢!姓乐的小子来了没有?”
  “等甚么?你外公在这儿……”天棋叟哈哈一笑,却被一声暴吼打断:“老鬼休得穷嚷!大爷康莱和拜弟聂飞、竺基、储寿在此,除为了逍遥图外,主要还要找姓乐的小子!老棋迷!你休得淌这场浑水,康某难得和人客气,只因‘逍遥谷主’邀请家师赴会,要求天南同道在逍遥大会前不和来赴会的人作对!…………不然,嘿!”
  “快闭嘴!老夫耳中起茧了!”天棋叟吐了“口唾沫:“姓康的小辈!听说你会做神做鬼,会障眼法,要显宝就快亮出来。不然就乖乖开,给老夫带路。你说你师傅也赴会去了?很好,到时叫老毒儿(指康莱等之师“百毒老祖”)至了你们半路骚扰之罪就是了!”
  “老鬼胡说!若不立即交出逍遥图,就先把你这老鬼祭我神蛊。”声落,又飘落一条人影,现身磴道上,却是一个乱发满身,袒臂露胸,一身黑长衫,长拖背的瘦长汉子,带着人皮面具,双目凶光睽睽,怒视天棋叟。
  “杂种!别瞎扯了!有本事就露两手给老夫看看。一天棋叟不屑地白眼向天,哼了一声。
  “好!老鬼自己找死,却怪康某不得!老二!老三!上!老五!跟着我!”
  只听急啸如鬼叫和吹竹声起,腥风大作,皮衣怪人已转到急处,两臂一张,由两腰间射出十多条黄影,比箭还快,一齐扑向天棋叟。
  同时,呱呱!咕咕!细而凄厉的蛇啸纷起,如抛彩带,纒在石笋的那十多条五颜六色的毒蛇也疾如游风的有的飞起,有的贴地卷向天棋叟师徒。
  商侗脱口大叫:“好贼!照打!”
  破风声急,已发出两掌中的碎石——打向那皮衣怪人发出的黄影。
  天棋叟哈哈一笑中,两袖向空翻卷而出,罡风激荡,发为连串闷雷。
  接着,左掌当胸,右手五指戟立,隔空对康莱疾点。
  同时,丝丝锐啸声中,孤松、冷月二人四手齐扬,打出百十颗棋子,有如漫空飞蝗。
  连串声响中,洒了一地的血雨。
  那十多条黄影,竟是长逹尺许,尾部成三角形的金色蜈蚣,已被商侗的碎石和孤松、冷月的棋子打成寸寸碎断下落,再被天棋叟袖风猛扫,纷落如雨。
  酒落的血雨,乃是七八条破空飞射过来的毒蛇!
  也是中了棋子,打得寸寸鳞伤,再被天棋叟袖风震落,却是性长猛恶,除了二、三条落入淤泥中,不住的翻腾,激起泥水四溅,渐渐为淤泥吞没外,尚有三四条落在仄道上,呱呱怒啸,跃跃欲起。
  另外六、七条怪蛇,已游到“天棋叟”师徒脚下,闪电似的纒上来。
  天棋叟像没有注意似地,身随指进,竟向康莱等四人掠去!
  暴叱声中,四人八掌齐出,轰的巨响,天棋叟已如对方四人双掌换八掌。
  那四人是参差出掌,由于不能并肩而立,康莱又为了闪避天棋叟的一下“法华金指”,无形中挤在一处,都向后晃了两晃。
  天棋更也急打“千斤坠”,稳住身形,那些怪蛇竟如影随形的廻身反噬!
  有几条早向孤松、冷月纒去。
  孤松与冷月不约而同的对地猛劈两掌,身形已借双掌下劈之力,腾空丈余,想化成“金鲤倒穿波”之势后退。
  这是同时发生的事!猛听格格一声浪笑:“都给姑奶奶躺下!”
  商侗大叫:“不好!小心!”
  刚要出手,却被乃师一手拉住,沉声大喝:“林姑娘!快上来和老朽一起!”
  嗡嗡怪响如潮中,黑压压的一大片,破雾而出,势如急风暴雨,向身在半空的孤松、冷月罩下。
  “二位道友快护住头面要穴!”时不全大喝声中,双手一甩,又是冷月寒星疾射而去。

  第六章  邂逅遇良朋  尚怜幽谷人憔悴
          逞威人秘洞  却缘怪叟示玄机

  人已破空而起,向空挥掌,眨眼间,便和孤松、冷月二人接近,他二人刚封住头面,向后倒射,已迟了一步!
  已被当头下罩的十多个黑点罩落身上,同时闷哼一声,身如断线风筝下落!
  恰好被时不全迎着,一手一个提住,疾如殒星般向山涧斜射下去。
  波!波!波!
  冷月和寒星在半空爆炸,洒了一天银雨!
  蜂拥而至的黑压压一片,正在爆炸圈中,随着万点银雨下落!
  天棋即长啸声中,也向康莱等四人凌空下击!
  康莱等四人星飞电射,竟向磴道和山涧纵去。
  七八条毒蝎又向天棋叟扑噬!
  商侗目心惊之下,目不暇接,眼看那些黑压压,嗡嗡作响的东西,竟是成千上万,大如黑枣的黑蜂,漫空飞舞,在时不全冷月寒星爆炸圈外的仍是潮水般涌到,有的向山涧扑下,有的竟向林姑娘和二骤扑去。
  千百黑点向自己这边掠来!
  商侗心慌意乱暗叫:“糟了……”
  一面双掌齐出,封住头面,瞥见乃师两掌一扬,射出大篷松针,大喝:“侗儿,别怕……”
  蓦地,一声洪烈鸟啸入耳,林姑娘尖叫声中,连串繁响,奇光刺目,随着铁羽破空之声,眼前一暗,一股强大无比的狂风掠顶而过,如非商侗猛打“金刚椿”,差点被狂风卷倒。
  只听一个清冷声音起自空中:“大胆的孽障!还不快滚!下次再敢仗着一些毒物害人,决不轻饶!你师徒迟早要遭报应……”
  几声怪啸,随风摇曳,已由近而远。
  商侗定神一看:一只怪鸟,正破空而起,鸟爪还抓着几条小蛇,隐没在蒙蒙大雾中,鸟背上似乎有人,又是一声洪烈鸟啸,已在百丈高空之上了。
  半空银屑刚散,那些黑蜂却一个也不见了。
  西岳神翁面色严肃的双目神光暴射,一挥手喝道:“快救人!”
  人已凌空飘落,向十多丈外的石笋掠去。
  原来,天棋叟正趺坐在磴道上,面色如土,在闭目调息。他身边附近,零落的散布着那些毒蝎的残尸碎骸,血污狼籍。
  林姑娘已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两头健骒,也萎顿在地,形同死物!
  商侗心中一沉,一面向林姑娘身边纵落,一面引吭大叫:“时兄无恙否?”
  只听时不全微弱的哼了一声:“我还好!但……二位道友已中奇毒,不知如何是好?……林姑娘怎样……”
  商侗大骇!
  知道时不全也一定是受了伤或中了毒!所以言语无力,却说自己还好,关心孤松、冷月二人,不由心中一酸,忙答:“林姑娘没……·关系!等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匆匆扶起林姑娘一看,明眸紧闭,花容失色,大约是受惊过度昏死,略放了心,在她“百会”“人中”二穴按揑了两下,问道:“时兄!我下来了!快告诉你停身之处!”
  “我在涧中礁石之上!商兄小心点——”
  商侗已展开“长空百步”轻功,提住一口气,循声飘下。
  果然,时不全正趺坐在急流澎湃,水花四溅的牛心形礁石上,身边躺着孤松、冷月二人。
  商侗身落石上,才看出这块方圆不足丈许的突石,满布湿苔,滑润如油,轻功稍差一点,就站不住脚!
  水沫溅衣,沾面生凉,石下尽是桌面大的水波,翻翻渡滚,可见涧水既深且急,商侗心有余悸的暗叫:“好险!”
  “商兄!二位道友中了刁香蕊泼溅的墨蜂之毒,幸刚才来了救星,虽是死中逃生!却没有解毒之药!何况不易带人上去,你看怎么办?”
  商侗估计,由停身的礁石,离上面石梁不下五六丈高,下来还好,上去却难!若再背负中毒昏死的孤松、冷月,实无此功力!不禁一皱眉,忙道:“时兄!你一定也中了毒!等钟离师伯和家师援手,能上去再说!唉!乐兄尚不见影子,别是也出了岔子吧?”
  言未罢,来路傅来一声怪笑:“老匡!你说刚才鸟叫,好像是什么‘水母’冷冰的座骑?我化子就不相信!天外三灵,只闻其名,不过是一些少见多怪的人故神其说罢了……”
  另一个清亮口音徐徐道:“你这叫化头!就是不服别人!刚才似乎还听到有人说话?前面定出了什么事!有热閙还不赶快上,我花子先上!”
  声音越来越近,原在里许之外,山谷傅音,字字分明,可见说话的人中气很强,分明也是道中人物,只不明敌友罢了……
  商侗正想开口。已听乃师西岳神翁发话道:“来的可是匡道友?老夫朱白水在此……”
  一声洪锺般的大笑。“原来是西岳朱前辈!在下正是匡凡和丐帮南帮……”
  匡凡话未落却被怪嗔打断:“好哇!朱老!我花子来向你伸手啦!”
  衣带破风响,声到人到,却是一声微“噫”和一声怪叫!
  “怎么!有人被长虫(蛇)咬了啦?我这化子有生意了,顿了一脚!呵呵!赤练游风!金线子!竹叶靑!三步倒……一下子那儿来这多稀罕的长虫……”
  “匡老弟!这位大约就是纪帮主了!老夫给你引见这位是南岳种离道友!”
  “呀!是那个强拉人下棋的老棋迷?中了蛇毒,有我花子,不要紧!”
  “锺离前辈?匡凡也曾识荆?让我看看!”
  “商兄!”时不全低声道:“有救了!来的是幕阜神医匡凡和丐帮南帮帮主天目神丐纪同天!”
  “侗儿何在,时贤侄不妨事吧?”西岳神翁问。
  商侗忙道:“师傅!时兄和二位道兄都已中毒,无法上来!”
  “小侄尚可支持,孤松、冷月二兄必须火速施治!”时不全吃力的告诉。
  “这有何难!等我花子找把山藤来!”声音远去,约一盏茶时候,便又听纪花子叫道:“接着!你们都拉紧一点!我化子好着力!”
  刷的一声,一条山藤,如怪蛇下落,时不全一手拉住藤头,商侗疾伸两手,臂挟孤松,手提冷月,空出右手,腾身丈余,大喝道:“时兄小心!上!”
  喝着,已一手抓住藤身,耳际风生,一个转身,人已到了石梁上,时不全一落地,便闭目不语,却摇晃着向林姑娘走去。
  商侗放下孤松、冷月,已看清面前一个年约三十左右的花子冲着他一龇牙,随手抛下山藤,一掌拍在商侗左肩上,道:“朱老收得个好徒弟,知道我老纪吗?”
  “久仰大名!”商侗一揖致谢。
  “当然名大,化子大名响如天,我这一手蚯蚓钓虾蟆的能耐如何?”
  “佩服!佩服!”商侗啼笑皆非的暗忖这化子有趣得很,凭一根山藤,一手提起四个人,全凭“一发千钧”的巧劲,因为上下数丈,如不一下拉上来的话,一定会中途撞到石壁上去,那真雕尬,这化子却把山藤称为“蚯蚓”,把他四个人当作四只虾蟆,真损!
  再看师傅正和一个葛巾野服、布鞋白袜、背负雨伞和一个小药箱,一串铁铃的清癯秀士,大约也是三十多岁年纪,在给天棋叟服药和推按穴道。
  林姑娘已悠悠醒转,大约瞥见时不全向她走来,明眸一红,泪珠欲现,他急忙上前搀扶,关怀心痛之色,溢于眉宇。
  商侗本关心时、林二人,尤胜于天棋叟师徒,见林姑娘呵护时不全,眉颦透急,情泪添愁,突然间,心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感——脑中掠过一个倩影,一支凤头钗,一只白鹦鹉,猛听师傅叫他:“侗儿!快来取药给你两位师弟(指孤松和冷月),服下解毒灵丹,迟必无救……”
  商侗忙飘身过去,心中暗骂自己失态,在这个紧要关头,竟和纪花子闲话和胡思乱想。
  “侗儿!这位是幕阜神医匡先生,你快调药去,等下再说说……”
  那清癯秀士向商侗点点头,由药箱里取出一瓶黑色药粉和两粒靑莹欲活的豆大丹丸,还有一片鹅羽,叫他先给孤松、冷月二人各服一粒丹丸,再以口液调黑色药粉在掌心,找出二人蜂螯之处摩搽,最好找个避风之处……
  商侗一揖接过,肃然退回。
  要知道,武林人物,尊敬大夫比尊敬武林名宿还要加深一层,因为武林人物离不了争鬪仇杀,而名医国手,无异是救命扶伤的菩萨。
  商侗已一手一个,抓小鸡似的把孤松,冷月二人提到一个背风的乱石堆中,七手八抓,好像剥猪猡的强盗,把二人脱个精光大吉,一丝不挂,四大皆空。
  商侗为之触目心惊,只见二人除了面部外,手背、颈后、几乎每一寸露肉的地方都靑黑一片,胸背大腿斑斑点点,正由红而紫,由紫而靑,变幻五色,向四面扩展。
  “好家伙!一烂就成一滩黑水了!”纪同天很快的帮着商侗给二人内服外搽,看差不多了。
  商侗飘落时不全身侧,正见林姑娘颤抖着手,给时不全先松下外衣,撕破内衣。只见时不全右臂齐肘以上,雪白的肉,快成烂桃的蔓延一大片!
  时不全双目呆定,半靠在石上,一言不发!
  商侗大惊,一面把黑色药粉交给林姑娘,一面纵身去向匡凡讨靑色丹丸。
  天棋叟已能起立,正向匡凡道谢,西岳神翁面色严肃,可以看出此老心情的沉重与不快。
  匡凡给了商侗一粒丹药,由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可以看出这种药丸的宝贵。
  果然,西岳神翁沉声道:“侗儿!匡先生这种‘玉府青灵丸’,须百十种仙草炼成,穷匡先生十多年之力,也只炼了十多粒,如时贤侄中毒不深的话,不必浪费了!”
  “不要紧!出手无回大丈夫!服下此丹毒轻可以增加功力,炼丹就为救人之用,愁翁以为何如?”
  天棋叟为之展颜一笑,骂道:“你也知道老夫老毛病,取瑟而歌,无非听说衡山廻雁峰下泉眼中有种奇物可以入药,想老夫送你是不?一句话,老夫无德不报,祝融峰后有几种异草送你,廻雁峰下的奇物却要看你运气,连老夫也空等了十多年呢!”
  “不敢!愁翁如此说,匡凡岂不有挟恩图报之嫌么?”
  商侗匆匆给时不全服下“玉府青灵丹”,总算孤松和冷月也能眼出声了,大家才舒了一口气。
  雾气由浓而稀,随风消散,抬头可以看到日影,估计已是快到午时了。
  大家草草吃着卤味果腹,天目神丐纪同天似乎对商侗特具好感,还盛意隆情的给他一只冷狗腿。
  原来天棋叟对付康莱等四人时,猛觉心头作呕,如吃多了猪肉翻胃似的,接着,头昏眼花,五心烦乱,便知中了恶蛊,正当墨蜂娘子刁香蕊放出千万奇毒的苗疆特产墨蜂之时,又受毒蛇、恶蝎夹攻,勉强掌毙蛇蝎,蛊毒已经发作,如非恰好救兵天外飞来,非死不可!
  终于支持不住,又吸进了一些毒蝎喷出的毒烟,立时昏迷欲倒,全凭数十年内功修为硬撑,幸而康莱等匆匆遁走,幕阜神医匡凡的“玉府靑灵丹”专门尅制蛊毒,才留下一条老命!
  “这么说,果然是那个什么水母冷冰了!”纪同天一掌拍在膝上:“听说这女人脾气古怪,冰冰的人如其名,住在北海什么‘裤叶岛’,好不希奇,我花子一定要看这女人倒底是个什么模样!”
  “哎!”天棋叟张目道:“老夫忘了!小匡和小纪!你二人来路可会看到一个小酸丁?”
  “没有呀!”纪、匡二人几乎同声答。
  “乐兄别出了岔子吧!”商侗早就想问,这时忍不住焦急起来道:“师傅!你们歇歇,我回头去找找如何?”
  “早去早回!”西岳神翁点头道:“良友关心,尽管你的几手三脚猫远不如乐贤契,但你去看看也好!”
  商侗应声而去!
  “怎么!”纪同天张大了眼:“姓乐的?别是近年道上盛传的乐什么人的吧?”
  “正是!”天棋叟沉吟道:“那小子就是天一老儿门下!狂得可爱又可恼,别是碰到魔崽子,狂上天了吧?”
  暂时一阵沉默
  且说乐怒人果然陷入层层埋伏,差点丢了小命。
  贵州云山万重,岐路百出,西岳神翁等一行,先后进入的是土名“野马山”的重山叠谷里!
  乐怒人故意一人独行,是心中有事……因为他偶然会听到人说“野马山”的大泽断谷里,近年来有人发现一匹全身五色锦毛的野马,据说它不但飞渡绝壑,一跃十多丈,直如行空天马,还能飞跑水面,如履平地。
  最使人难以相信的是马生山中,安然自在,竟不为虎豹等野兽吃掉,简直像神话了。
  乐怒人心血来潮,一念好奇,想碰碰运气,专往险仄的地方走,瞎跑了大半天,除了蛇游兽,蹄迹之外,什么也没看到,连他自己也好笑起来。暗忖:真是难得胡涂!但是,说的人言凿凿,决非空穴来风,一个不可捉摸的潜在念头,驱使他盲无目的地瞎撞。
  忽然,一声好像擂鼓的怪啸,起于地底?
  乐怒人已练成“六合禅通”,闻声辨向,以耳贴地一听,便由四山廻响中听出声起左手里许外的参天削壁之下。
  乐怒人原以为是什么怪兽之类,第二声怪啸又起,洪烈而长。
  乐怒人眉轩自动,右拳打在左掌上,自言自语道:“不错!‘述异拾遗’“书有载过:‘山中有马,鸣声如鼓,头生独角,威伏百兽,虎豹闻其鸣声胆裂,望影而逃!’……好了!老天不负苦心人”
  立时,施展独门“咫尺天涯”的轻功,脚不沾地似的循声驰去。
  到了峰顶,云雾沾衣,四望苍茫,峭壁千寻,下临无地,一片白茫茫,却不再闻擂鼓怪声。
  正措手无计,空劳想象,猛听丁丁之声,好像斧头伐木,起自身后的山凹之下,却被覆崖遮住视线。
  有人!就可问路,乐怒人飞身飘落覆崖。果见一个粗布短褂,赤着双脚,露出鸟黑铁臂,手执利斧的樵夫正在砍伐一株桂树,已快要倾倒,先就摇落如雨的飘香桂子!
  “伐桂作薪!真是大煞风景!”乐怒人沉声自语。接着发话道:“借问大哥:这里是什么地方?刚才鼓响是什么东西?由何处可以下去?”
  那樵夫仍是埋头砍桂,头也不回的粗声粗气地道:“这儿叫做落魂崖,由这里下了斜坡就是且退峪,听说峪底有个死人洞;我没去过,路太险了!大约里面有妖精,不知什么怪物像打鼓样的叫?你最好不要下去,以免送命!”
  “乐怒人最喜送命!谢你啦!荒山有人伐桂,大有仙趣!哈哈!”乐怒人一听樵夫所说,便心中狂跃,也不等听完,毫不回头的飞身而下。
  刚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哼与冷笑,接着大声巨响,大约是那株桂树被砍倒了。
  乐怒人一念好奇,虽然猛觉那樵夫的声音似乎会在什么地方听过,很是耳熟,而且发音之强,分明是中气甚烈,身有内功的人所发,决非一般的樵夫。
  但一想,深山大泽,多有龙蛇,宇宙间奇人异士多得很,能到这种荒山野岭采樵的人,当然身有武功,才不怕野兽,便即丢开念头。
  这时,能吸引乐怒人整个心神的,便是那种鸣鼓怪声,偏偏再不作声了;他屏住气,不敢开口,只恐惊走了那作鼓声之物。
  下了覆崖后,雾气滃郁中,凭着透视云雾的慧目,先看出崖石有异,灰中透白,极似嶙芥白飞驰二十多丈,都是寸草不生的枯骨秃石,和来路上的景物相比,更感荒凉、阴森。
  在艺高胆大,冲天毫气的乐怒人看来,并无恐怖之感。
  目光落处,急忙收住急跃之势。
  原来,已看到下面森森如锯齿的削崖下,竟是一泓发黑的死水潭。
  扑面的冷气,使他立即明白这种深峪寒潭,不但奇冷无比,其深更不可测度——可由绿到发黑的水色,而知是无底深潭。
  最可怕的是这种寒潭,如水中有礁石之类,又通地底伏流的话,便成暗游恶湍,鹅毛不戴,投下片叶也会被卷入过中沉没,如是人兽失足坠入,由水中自然发出的强大努力,连水性再好,武功奇高的人也十九难逃一死!
  有的寒潭有毒,因被奇蛇怪蟒泅过,加上山岚瘴毒下降的沼气,往往沾肉立烂,或成为死肉,痛痒不觉,该处就算报废了。
  乐怒人博闻强记,机智绝伦,当然立时警觉,暗忖好险,若非自己练成非凡的目力,这种没有水声的死潭,在咫尺茫茫的浓雾中,又当山阴背光的暗峪里,只顾往下飞跃的话,岂非自投死境?
  他运聚目光,以“虚室生明”的功夫,注视之下,使他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潭中好像水底有蛟龙翻滚,圆桌面大的漩涡,此伏彼起,又似千百条怪蟒在潭中起伏滚动,水滩歛处,很像无数大嘴,时开时闭。
  估计潭面约有十亩方圆,可由周围怪石削崖的依稀轮廓推测。
  乐怒人也感目怵心惊,大有退回来路之意。
  又一想:刚才听樵夫说什么谷底有个“死人洞”?却没有说这谷底是个“死水潭”!
  是了!他想:此谷既名“且退”,必是到过这里的人,只看到这泓寒潭,一看这种古怪现象,疑神疑鬼,望而却步,不敢再进,当然且退,是有警戒后来人的意思。
  既尙未见“死人洞”,则必然另有路径绕过这个死水潭,大约因那山洞阴森可怖,或会经死过人,被人发现了枯骨,才取了这个使胆小的人闻之变色的名称。
  但是,下面就是寒潭,除了回头路外,已是绝谷一条,还有路径在何处?
  蓦地,一声鼓响,起自右手百十丈外,而右面是参天绝壁,排空插云,难道鼓声起自山腹绝壁中?或起自地底?
  好奇之心,使乐怒人毫不迟疑的循声向右面数丈外的创壁纵去!
  空山廻音,鼓声晃漾未罢,乐怒人身落一根丈许高的石笋上。
  赫然瞥见石笋疎列后,显出一个黑黝黝,大约数尺方圆的山洞口,因洞口正面三尺外有一块丈许高,形如山精野鬼的怪石矗立遮住,非近前无法看出。
  那怪石狞恶如鬼,骤然间,像幽灵扑来,又似一副白骨嶙嶙的骨架!
  乐怒人右掌蓄劲,左手用“大力金刚手”和“鹰爪功”,随手抓下一块石角,一抖手,以廻缘手法”投石入山洞,稍许,才听卜的一声,如击败革。
  乐怒人心中一松,已知山洞并不深,以自己的手劲大约一石打入七八丈远近,碰到石壁落实作响。
  既无动静,则山洞中当没有兽类潜伏,一晃身便到了山鬼屹立似的怪石前。
  目光到处,不禁心中一惊。
  这怪石真不像天生的,而是被人以重手法雕削成骷髅形,连高颧,削腮,巨口,两个酒杯大的洞代表眼睛,塌鼻,都凹凸分明。
  最生动的是张开两臂,活像攫人的样子。
  胸前层层显露的瘦石骨,却有字划分明的字迹,乃以“金刚指”之类的指力写的。
  仔细谛视之下,不偷不类的几行狂草,虽经风雨剥蚀,还可看出是:到此止步,再进者死!
  毒潭据门,巨灵守洞,死亡之洞,秘魔之谷。
  乐怒人豪气飈发,不禁仰天长笑,声震山谷,绝壁廻响,轰轰发发,好像万马狂奔,千军呐喊。
  乐怒人音起丹田,对着山洞大喝道:“洞中有人,呼之请出,何必危言耸听,扮鬼装神,要吓凡夫俗子,只‘要入内者死’四字就够了,何必噜囌!为智者哂笑!”
  只听人声相应,却是四山廻音,也是他说的话。
  乐怒人冷笑一声,又喝道:“我已有言在先,若是高人避俗清修,不愿见到生人,也请说一句话,否则,乐怒人只有破洞而入了!”
  仍只有四山回音,嗡嗡不绝。
  乐怒人不禁一皱眉,暗忖:照自己推测,山洞中深奥之处,必隐有高人,可以由那种鸣鼓怪声,好像受人控制,而想象得到。否则,鸣鼓之声,时发时止,总在附近,岂有不闻人声而惊走之理?
  必是内中有人,豢养了一种能鼓响之奇物,又不能禁止它不作声,为恐因这种鼓声惊动俗人探视,故利用天然形势,再加人工,造成恐怖气氛,使人知难而退,不敢深入一步。
  自己特以“先天一炁”玄功,凭一口混元真气,贯注在声音里,喝破秘密,使里面的人知道来了绝俗之士,并非一般人物,不论同意不同意自己进入,多少会有表示。
  不料,出他意外的毫无声息反应,连那种鼓声也不闻了,这无异告诉他,此中确实没有人!
  越是这样,越是增加了乐怒人必欲一穷究竟的决心,略调耗费的真气,又大喝道:“我已通诚尽到礼数了,不管什么人,我乐怒人非见到不可!请恕擅入!”
  说着,劲行百骸,气纳丹田,发动护身罡气,扫了山洞上的三个斗大草字“死人洞”一眼,双掌一合,护住头面要穴,便往山洞中窜入。
  只觉奇寒透肌,霉湿之气中更有怪味冲鼻。
  漆黑中,乐怒人运足眼神一看,一个寒噤,几乎脱口大呼。
  原来,入洞丈许,豁然开濶,颇像天然石室。
  只是四面影绰绰的好像有许多毛茸茸的猛兽,或伏或险,似要扑来。
  正要吐掌的乐怒人长长吐了一口气,定定神,失笑道:“真有点鬼把戏!”
  因为,兽目无光,却是狮、虎、狼、豹俱有,迎面是两只作人立攫人之状的巨大黑猩猩。
  试击一掌,打在右面一只黑猩猩身上,如击败革的响了一声,火星进射,露出枯骨似的石头,原来,竟是利用各种石头,外面套上兽皮,若是胆小的人,真会啉死!
  乐怒人却是一看便知是假货,如是真的,岂有自己在洞外,它们不但不吼叫,连兽息咻咻也没有一点之理?
  只奇怪这些兽皮为何能经长久而不腐?
  使他心中一紧的却是脚前二、三尺处,有两颗斗大的骷体头骨!触目遍地都是纍纍白骨,分不清共有几人。
  如是人,决无如此巨大的头骨。
  再仔细扫视一下,各种兽皮中竟有十多种奇形怪状,叫不出名称的怪兽!在方圆八丈之间,略为计算一下,估计总数不下百十多头!有的人骨和兽皮上可以看到绿色和白色的细毛,乃霉湿所生。
  乐怒人自闭七窍,略看了一下周围形势,脚尖贯劲,便疾如箭射,一去五、六丈,直往前面黑黝黝中掠去。
  估计已深入山洞百十多丈,除了偶然有天然石柱挡路,必须左右曲折前进外,竟无岔眼之处,乐怒人心情渐趋紧张,暗忖好大的山洞,如有人居住过,为何没见人类必须应用之物。
  明知不是善地,可能随时随地有不测之险,越是这样不见动静,反而感到魄悸魂惊。
  唯一使他自我宽心的是虽然感到呼吸不畅,却无窒息气闷之感,则可证明这个山洞必有通风之处——也卽是有出路。如前面是死路,单凭进口的山洞通风的话,岂会深入百十多丈仍无气闷之感?
  终于,他几乎停止了呼吸,张大了眼,迎面一座隐现幻光的石壁上挂着十多张已干绉的人皮最奇的是每张人皮都是作“大”字形张开,作梅花形,钉着五支蓝汪汪,长约二寸许,两头尖锐的钢针。
  石壁浑成,分明已到了尽头绝路。
  但是,凉风习习,分明透风之处甚多。
  乐怒人抬头注视,立时发现顶上石窍玲珑,璎珞似的石孔中隐泛微光,当然是石窍外就是天空了。
  只是,顶上离地不下十丈,凭轻功纵跃,高不可攀,除了用“壁虎功”缘壁而上外,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乐怒人估量一下,凭自己一身所学,缘壁而上固然不难,但孤悬空中,无从着力,要想冲破石窍而出,就没有这种能力了!
  就此他意欲退回,而又心有不甘之际!
  蓦地,有一种从未听过,凄厉无比的奇异声音隐约入耳。乐怒人以耳贴地一听,竟起于地底,而且就在前面石壁之下!
  如果不是就在面前很近之处的话,真是一点也不易听出。
  乐怒人已向挂着人皮的石壁下面纵去,却是慌不迭的猛然提住一口真气,左脚一踏右脚背,身形升起三尺,几乎碰到壁上人皮。总算功力已到收发自如地步,借了这一式“三叠天梯”之势,疾伸右掌,向石壁一按,人已借力倒射丈余,惊出一身冷汗,暗叫惭愧!
  原来,石壁下一线中断,漆黑中隐约瞥见有绿莹莹如靑燐鬼火闪烁!
  由于靠着石壁的地势较高,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中,任凭乐怒人怎样好的眼力,也决不能看出石壁脚下是突然下陷的!
  而且是出人意料之外的!
  只要走到这里的人,除了认为已到绝路尽头,掉身回转外,最多也不过向石壁摸索出路,谁会想到石壁之下是中空的!
  一脚踏空,岂非一失足成千古恨!
  机智如乐怒人,也是直到要落下去时,尚未发觉,如非瞥见脚下落处有绿光闪烁,心中一惊之下,悬崖勒马的话,非一落千丈,直坠下去不可!
  就在乐怒人惊魂乍定的刹那,猛听身后远处傅来天摇地动似的连串巨响,雷声隆隆,地皮都在震动,分明是来路突然崩塌。
  那有这么巧的事?
  心中一动,暗叫:“罢了!中了鼠辈驱虎入阱奸计,分明自己一切皆落入敌人预计,知道自己要入山洞深处,预在洞口处埋了地雷火药之类,潜伏的敌人拉发引线,把来路炸塌,断了自己归路。除了向前,由石壁下的无底深穴中找出路外,别无办法。如不由深穴中死里求生,敌人卽使就此离开,自己也会困在山洞中活活饿死!确实是绝计!是了!想起来了,刚才那个巧言半激半诱自己进入‘且退谷’的樵夫,必是那个在君山为自己挫败的‘武陵樵叟’!只不知另外还有些什么敌人?”
  还未容他多想,猛听连声怪笑,起自头顶:“姓乐的杂种!还狂吗?任你奸似鬼,也吃爷们洗脚水!果然地狱无门自进来,不费爷们吹灰之力,叫你葬身死人洞!有遗言没有?明年今日,是你忌辰了!”
  “我们把他火葬好了”
  “那太便宜了这小子!让他先瞎跳猴子,杀杀他的狂气!再让蛇儿细嚼,才出我一口鸟气!”三个不同的口音,已听出是“武陵樵叟”和武功山的暴无极及“潇湘三子”中的“玄虚子”鱼凌波。
  乐怒人不禁七窍生烟,暗道:“罢了!阴沟里翻船,这番死定了!对方只要由上面石窍中投下引火的迷香之领,自己累都会被累死!”
  原来下面深穴中还有蛇?真可说得极尽险毒阴狠了。
  乐怒人虽强捺心神,也心慌意乱,目光电扫,打量万一之路,一面大笑道:“无耻鼠辈!洞中别有天地,正好修真养性,这么大的山洞,你们能奈我何?这里不知是谁留下很多干粮,黄精,吃一年也不要紧,有种的等着吧……·”
  幕地,由下面深穴中射出一块石头,乐怒人听风辨位,已应飞身,“分光捉影”,抄在手中一看,不禁喜出望外,原来石上有用指甲划的一行小字:“只管下来!老夫口不能言!见面自知,幽谷怪叟。”
  乐怒人如在梦中,不禁哈哈大笑道:“我来了!”
  毫不犹豫的一个“天神下垂”之式,全身笔直,头上脚下,向深穴中飘落。
  上面的人似有警觉!
  惊噫声过处,由石窍中丢下百十多个“迷香弹”,波波连串爆炸,飘起蓬蓬的五彩香雾。
  乐怒人一降数十丈,未想到有如此之深,等于无底,一片黑沉沉,触鼻霉湿混浊气味中又腥又臭,入鼻便头昏身软,欲呕不出,轻飘飘,如茫茫大海,耳际风生,下落之势甚疾,不容他转念,急忙沉气闭窍,暗叫不妙,何异自投绝地,死路一条!
  下面不知有多少奇毒恶物?非武功可敌,他脑中闪电般想着,可怕呀!好像身遭万蛇啃啮了人到急时,会忘记一切——包括后悔,刹那间只有一个念头——死中求活,往往能发挥人类潜力——比平时所能施展的超过几倍,乃至十倍。
  殒星般下落的乐怒人,超人的天资,胆识,虽当一发千钧之时,却知道应该做什么——冷静,冷静!他一而竭力提气,准备万一落在毒物中间,可保持不致落地即伤,有应付余地,一面闪电般告诉自己——不放过任何可凭借之物。
  任他功力再高,倒底限于年青、恪于地势,既要自闭七窍,防备中毒昏迷,又要提气轻身,他想开口,不行!一开口,就会身如断线风筝,不能自主了……
  凄厉的异声,纷起如潮,入耳分明,就在脚下,千百点闪烁的五色奇光——各种毒物的凶睛,在他眼底闪射,它们大约已闻到生人气味?都为到口美食而争先恐后,腾挪窜跃。
  不容一瞬间,乐怒人猛觉心神恍惚,欲呕不呕,似乎五脏六腑都在翻滚,这时他那一口强提住的真气,只要一松,立时便要身如陨石坠地,粉骨碎身!
  蓦地,就在他生死一瞥,仍存万一之望,而恨力不从心之际,猛觉一股极大的吸力不知来自何处,把他如磁石吸铁似的虚飘飘一提而去!
  他不能自主,一口气接不上,便昏迷过去……
  一半是真气消耗太巨,一半是感染了一点奇毒之气,但他已得儒、释、道三家心法,根基深厚,虽在昏迷状态中,心中一点灵智,仍湛然活泼,仅感呼吸困难,胸前板逼,呕吐不出,窒息难受,全身无力而已。
  一滴,二滴,奇寒无比的水,震齿生凉,入喉却如饮醇酒,转为温和,迅行脏腑,呕逆立消,呼吸渐畅,全身一阵蚁咬——乃血行气活之象,神智也渐清醒,只是慵困,有些春怀恹恹,懒洋洋不愿动转之感。
  而,事实上,此时此地,他恨不得一跃而起,但他却舍不得百脉微痒,全身舒泰的享受,只凝光聚神,运动“慧眼”,虚室生明,默察周围状况!
  半晌之后,耳中已能听清隐约的喝骂声纷起,此时无暇理会,却依稀看出自己躺在一个高约三尺,形如棺材的狭窄崖洞里。
  一种奇异的感觉,由肌肉上传到——躺的地方,温润凉爽,其平如镜,颇似白玉石床,水晶榻之类!
  用手一摸,又凉,又滑,又有些腻,好像摸了一手的人乳或淡浆糊。是什么东西?
  吸引他注目移神的,还有头顶和目光可及之处,晶光隐隐,如钟乳璎珞,变幻五色,光怪陆离,几疑鱼龙曼衍,万物化形,眼花撩乱口难言。
  滴,滴,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面上,石上发出轻微的声音,像铜漏,用手一摸,黏黏的,温温的,又凉凉的,指头凑近眼帘细看,青中透白,白中透黄。
  一个奇异的念头,如蜻蜓点水,轻盈曼妙的掠过他的脑中,他差点脱口大叫!
  这是人世难求,千年不遇,仙家服食,道家鍊气士梦寐以求,终身难得的天材地宝呀!
  是“石髓”?是“玉液琼浆”?是“万载空靑”?还是“毒龙涎”?
  熟读道书秘典,博物穷知的他,那份由心头发出的意外惊喜,使他有梦中求之不得的东西,忽于无意中得到的狂跃心情,莫可形容。
  反正,不论是那一种,内家鍊气士能得一滴,两滴,已是稀世奇缘,而,这么多,像涓涓泉水一般的淋漓在石上,多可惜,自己有此不世之遇,也无异快若登仙了。
  嗳!该死!他心中骂着自己,不是先有人飞石示警,又加援手,救自己于生死边缘,自称“幽峪怪叟”的人么?他在那儿?人呢?
  一股热流,泛遍百脉,倒转十二重楼,无处不到,使他顿有脱胎换骨,羽化御风的轻爽异常之感,翻身而起,竟如面对恩师一样的虔诚下跪,聚气成缕,低呼道:“晚生乐怒人敬谢老前辈救命大恩,乞示可否觐面领教?”
  没有回应,倒是石壁廻音,琅然如金玉铿锵,有如九天韶乐。
  乐怒人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些狂态,大似面壁达摩,庄严恭谨,他发自内心的诚敬,不止是对一位有救命之恩的人如是,尚有不敢稍为凟扰高人之感。
  好久,寂无反应,跪着的乐怒人,如泥塑木雕,一动也不动,一种潜在的意念在控制他自己!不可随便乱动!
  他想:能以无形罡气,发出巨大的吸力,拉住自己下坠千钧之力的人,武功已不可思议,相信自己的恩师也未克臻此,当然是绝世异人。
  自称“怪叟”,其人必是连自己也认为怪僻的绝俗超凡之士,这种人往往一切有异常人,既是“怪叟”,他无表示,自己当然不便率性而动。
  他的眼光,已告诉他,至少自己周围自力可及之处,没有人迹,那么,“幽峪怪叟”身在何处?
  依力的原理忖度,弹石而上数十丈,一定是直线而升,吸住自己,亦非垂直如绳般地牵曳引上不可,如此,其人必在石壁外面,决无在洞内之理。
  他想再通诚祝告,又感不妥,嘴唇欲动又止。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奇异,几疑不是人类所发的极低,似呻吟,又似叹息,发自飘渺和灵魂深处的声息,传入耳中,使他浑身大震,心也狂跳。
  那是一种喘息欲绝,又如海潮冲击,万马奔腾的声息,听在内行人的乐怒人耳中,分明是一种施展至高玄功,抵抗无比的痛苦,而且是由昏死气闭的人刚回过一口气来所发出的声音。
  蓦地,一颗奇怪的石子,先走孤形,再转廻曲折,发出尖锐的异声,如长着眼眼,绕过奇形怪状的石钟石乳,向自己胸前疾落而来。
  他微一扬掌,掌心内陷,施展师门绝学“太极无形潜”,发出一种柔若无物,却是刀剑难破的黏极力道,石子便自动投入他的掌心。
  又是指甲刻石的草字:“老夫八脉硬化,脏腑离位,双足已废,口不能言,在你头顶左面三丈之外,你来!”
  一种好奇的狂热和恭敬听命的虔诚,驱使他毫无犹豫的猛吸一口气,离地而起,沿着石钟石乳,手脚并用,连换“壁虎游墙”“蝎子倒爬城”“一发千钧”“金线吊葫芦”的身法,钻进了一个形如覆盆的石窍。
  石窍内的一侧,竟有一个窄得不容旋转的天然石糟!
  黑忽忽中,触目一堆毛草内两点碧芒,好像鬼火,却比鬼火更森冷,分明是人的双眼,估量此人靠壁坐着,身形被披散的白发遮住,看不出衣衫,斑驳的青苔,几乎把白发黏结成块。
  分不出对方五官,因为眉毛、胡须,结成一团乱草似的,只能由那两点碧阴阴的眼光,辨出是一个人!
  天!这是人么?至少也在这石槽中渡过了十年、二十年,甚至半辈子,吃什么?怎能活着?
  分明是遇仙了。
  他跪下行礼,实在也不容他伸腰直立,因三尺以上就是壁顶,一眼先看到对方齐腿以下,光秃秃,没有足,却可看出对方座处,下陷数寸,分明是坐得久,连石头也被消磨下陷。
  乐怒人为一种无形慑人的力量笼罩,有如处身冰窖,凛然寒生之感。他自报师承,姓氏,和致谢救命之忱。碧光似乎如蛇信掣动,伸缩成形,连闪几闪,未见手动,只见指甲自行舒展,竟有五六寸长,两个指甲一旋之下,已在岩壁上抓下一块大约五六寸大小的石块。手握石块,一阵揑弄,指甲如电旋般挥动之间,就在石块上写满了密蕨的草字,他恭谨的接过一看,上面写道:“老夫幽居一甲子,有缘见汝,汝师或略知老夫源流,老夫一生有三大憾事,汝能代老夫杀四个仇人,救一遗孤,传一封信,老夫死亦瞑目,以一生所学,千秋秘传相赠,如何?”
  乐怒人矍然张目,长长吸了一口气,肃然道:“晚生先答应二件,救人全力以赴,唯力是视,传信只要有其人,有其地,天涯海角不辞!杀人则须先行问明有无可杀之由?恶人可杀,遵命,好人不可妄杀,恕难报命!”
  乐怒人沉声说话时,已注意到“幽峪怪叟”的反应。只见他那两点碧芒,忽而闪烁,忽而不见,随手在石壁上一抓,手指连划,未等乐怒人说完,又已递过一块石片,上面写的是:“老夫一生,纵横天下四十载,幽居此地六十年,只有人求我,这是第一次求人,汝只可照命而行,勿触老夫之怒,否则敎汝殉葬在此,先受无边痛苦!”
  乐怒人一扬眉,抗声道:“杀一无辜,终身遗憾,杀一好人,千古不赎,士可杀,不可辱……”
  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如千层铁壁向内合拢,四面压到,不但把乐怒人的话噤住,张口无声,连动一动都失去自主的力量。
  那是一种无形、无声的奇异压力,重逾千钧,柔若无物,却有胶黏凝滞的作用,把人制住,使人有面临死亡的威胁,失足落下万丈绝壑深渊的魂飞感觉。
  乐怒人却巍然肃穆,如老僧入定,并无半点异状,若无其事的凝眸相对
  心中也确实有一闪而过的震骇——为这种意随念动,制人于无形,不战而屈人以兵的无比玄功而震骇。
  又似被人敲了一下千斤重锤,脑波震动中若有若无的掠过一丝不可名状的意念!
  ——怪叟目张如炬,全身骤然涨大,如狂风生体内,白发大蓬起伏,好像孔雀开屏,又似一只绝大刺猬,白发上凝黏的湿苔如风吹片纸,飞射到两边石壁之上,石壁立时斑斑累累,失去了莹光幻彩。
  怪叟的身体,无异是一根旋转的风柱,发出无比的威力,才会有这种不可思议的巨大震幅。
  这种威势,凛若天神,任何人都会目尤心惊,恐怕只有乐怒人才能保持这种大无畏的夷然定力。
  两道碧光忽然黯淡,如冷月潜云,终于不见,怪叟紧紧闭上了双目,当他将闭未闭的刹那间,可看出他心情是多么的激动而难过,恍如一个气壮山河,力敌万人的勇士,忽然发觉自己有力难施,反为人屈服而现出的黯然神态。
  乐怒人觉得身体骤然一松,如放下重压的巨石,无比的轻快中仍有骨软筋麻之感。
  怪叟的满头白发,也如鬪败的公鷄,乘下了衰弱疲乏的羽毛。
  一种憔悴,凄凉的气氛,使乐怒人恻然心动,同情地忖度到这古怪的老人必有极伤心的往事和不可告人的痛苦隐衷。他一定是为了强烈异常的自尊和自负不凡的庄严,才想以威胁的手段迫使自己屈服,不加追问地听命于他,可是在自己表现得无动于中之后,他又感到愧疚,恍如把刀架在别人类上,而别人视死如归,而然收刀一样!
  多么孤寂、可怜的老人呀!乐怒人斗然间思潮汹涌,如丝错综,他为何残足?受了什么伤?六十年幽居没人迹的地穴山洞中,是如何承受下来的?
  一连串的问号,使乐怒人也陷入迷惘中,他想开口安慰,却千言万语中,一时找不出自以为适当的句子!
  但,言必信,行必果,答应人就要尽力做到,做不到,寝食不安,做坏了,终生愧疚,必须先明辨可做不可做,那,就不能轻于答应,这是一个人的操守问题,也即善恶之一念,一个人的一生好坏,就决定在此一念之间。
  相对两无言,死样的沉默,好像已不存在这世间……由于长久沉默后说出的话,字字有万斤之力,小则影响一个人的一生命运,大则影响无数的人——因为,经过苦思冥索后说出来的话,是发自内心深处的!

  ※※   ※※   ※※
  “乐兄——怒——人兄!”发自丹田的大声呼唤,震荡长空,绝壁廻音,摇曳傅送,尽管一声声的焦急呼喊——因关怀一个人而情急之下,忍不住出声呼唤——一声比一声高,乃至声音嘶哑,却不闻一声回应!
  一条疾若鹰隼的人影,飞跃上座孤峰的高处,停住身形,却是商侗!手搭凉蓬四望,焦急的眼光在搜索,终于又失望的猛吸一口气,抖丹田,引吭大呼!
  “乐——兄!你——在——那——儿?——”
  只听一声凄人心胆的怪笑:“乐小狗——在“望乡台”上,等——你!”
  商侗大怒,长啸声中,展开“长空百步”,循声扑去,刚大喝:“是汉子,请——站出!”急忙双掌齐出,“龙门三击浪”,把迎面如暴雨射到的大蓬蓝光震散,落地有声。
  一声刺耳冷笑:“原来是华山三个老鬼的门下!找乐小狗种做甚么?”
  “乐兄何在?——”商侗大喝,他以为乐怒人已失手被人擒住或已……?
  “小子你要和乐狗种陪葬?他在‘奈何桥’上等你同进枉死城呢,你急什么?”连串怪笑声中,由乱石中转出三个身着黑衣,胸前绣着大红手爪印的汉子,满面轻蔑,大刺刺的各证怪眼,冷地盯着商侗,奸笑隐隐。
  商侗情急暴怒,双掌一错,摆出华山门户,一掌平胸,一掌三指戟立,正是“天外三峰削不成”。
  商侗大喝一声:“匹夫通名领死!”

  第七章   患难见良朋   不世奇缘  且由芳草思良马
            神禽迓嘉客  一点灵犀  未妨妙语戏多娇

  “那个死白瘦脸汉子冷哼道:“小狗!你死不瞑目,不妨告诉阎王,就说‘勾漏三煞’超度你!还有遗言没有!”
  话未说完,商侗已大怒出手,左掌疾吐,“孤峰揷云”,上下不定的猛击,迫得他慌忙出掌硬接。
  匍的一声闷震,死白脸汉子,向后退了三步,另一晦气色脸汉子见状,双掌齐出,又狠又快,篷!商侗猛觉左腕一震,如中巨杵,脚下急转陀螺,堪堪卸过对方反震力道重心,身形却又向一个虬髯如针的黑脸大汉接近,
  顺势一招,“风送朶云”,一掌当胸推去,虬髯大汉也意在机先,抢着出步,虬髯一炸,踏进一步,拳随身出,轰然巨响,正是有名的“摧木撼山拳”中的一记“倒翻五岳”。
  商侗猛觉劲风翻滚,如高山浪石,呼呼作响撞来,心中大震,急忙一式“伶仃步”,一缩腰,身形已轻若无物的飘出丈余。
  还未站稳,脑后风生,死白脸汉子又悄无声息的跟踪掠到,十指箕张如钢钩,疾如鸟爪,闪电抓出。
  商侗大骇,知道已逢劲敌,三个敌人中,每个的功力都不在自己之下,一对一还可周旋,三对一,大糟!
  念头一闪,脚下“浪过飞舟”,突然在落地之际,脚尖一点,弹出丈许外,只听一连串碎响,对方出势太猛,十指贯满内力,一下抓空,余势所至,把地上岩石抓得碎屑进射!
  一声冷哼和一声大吼,晦气色汉子含怒横里扑来,掌先吐,冷风作啸,连肩带背扫到。
  虬髯汉子脚如擂鼓,比怒牛还凶,飞步赶上,两拳并行推出,正是最利害的“摧枯拉朽”。
  商侗连换气都来不及,知道已临生死关头,长啸一声,脚尖贯力,身如电射,破空踪起,提气大喝:“匹夫倚多为胜!不要脸——失陪了!”空中一曲腰,伸臂,抖腿,化成“流星经天”之式,想斜射落地遁走。
  只听恻恻阴笑入耳,猛觉不妙,破风声响,身在空中,想变式闪避,已来不及!
  蓝光闪眼,刚瞥见是三个指环!蓝汪汪的显然是淬了剧毒,不能用手接,百忙中猛抖水袖想把来环震落。
  不料,三点蓝光,本是品字形冲天疾射,忽然上面一环好像力尽下落,后面两环交叉而上,叮的一声,三环碰在一处,变成三支怒箭似的激射开来,真是古怪。
  商侗一袖抖空,只觉左臂和右腿一麻,耳边风生,急啸而过,一环掠过耳边射过,二环已中,伤处如割,热如火烧,一口真气提不住,便如断线风筝下落——。
  耳际只听强敌纵声怪笑,远处还有人大声喝采:“五绝追魂环!名不虚传!”
  商侗心中一窒:“完了……”
  猛听一声带抖的娇叱:“住手……”
  眼看快要落地,人影掠眼,寒芒点点,三个强敌飘身四散,香风透鼻,身体落处软绵绵,被人一把抱住,他刚张口想叫,全身一阵痉挛,嘴被一只温暖的玉掌堵住,一粒药丸,滚喉而下,眼前一黑,便昏迷过去。
  抱着商侗的竟是一蛮装花貌少女!
  翩若惊鸿的由山背几个起落,先打出大蓬银芒,又一下接住快落地的商侗,身形奇快而曼妙,顿把“勾漏三煞”惊退。
  三煞挥掌震散点点银芒,眼看已到手的战利品,却到了美人饭中,真是哭笑不得,惊怒交迸!
  少女曰曼声道:“三位是……”
  死白脸汉子一眨金鱼眼,没好气的冷哼一声道:“勾漏三煞!姑娘是谁?”一伸手:“请把这小子交来!”
  此人面如僵尸,声调奇冷,说的话,却是斩钉截铁,有慑人潜力。
  “呀!”少女嫣然一笑,尽管是勉强,看在三煞眼中,却如百花怒放,美煞,为之一呆。
  娇音却是俏中透煞:“原来是史、祁、佟三位道友!家师有命,向各位致意。”
  死白脸汉子缓步上前,冷冷道:“令师是……呀!姑娘为何偏袒这小子?”
  少女一沉花容,冷笑道:“什么……偏袒,家师有命,凡是赴逍遥大会的贵客,一律不得在会期前“开片”(动手厮鬪),天大仇恨,也得等大会后再说!如高兴,尽可在大会上了断,让天下武林俊彦公评!”
  虬髯汉子大吼:“我们已“开片”了哇!姑娘抱着尸首回去么?”
  少女花容刷的一变,白了!娇喝道:“这……不用你管!请便!”说着忽然又“嗯”了一声。
  原来,商侗服下了药,药性和毒性在体内发作,全身由麻、辣、痛、而奇寒奇热,痛苦难禁,手脚乱动,好像婴儿在母亲怀中扎,打滚。
  少女羞红上脸,明眸中却射出不知是怜,是爱的柔光,迅速点了他的“黑甜穴”,把他放在地上,两手往腰间一叉,明眸一闪,变成寒星灼灼,瞪着勾漏三煞,三煞刚要有所举动。
  只听一声怪笑:“原来是‘逍遥十二钗’!暴某不解,姑娘怎会……帮着这小子!”
  破风猎猎声中,多人飞奔而来,当头一条人影,声到人到,在少女面前丈许处飘落,现出一个高大伟岸,紫面含威透冷的壮汉,正是武功山八手真人门下的暴无极。
  接着,扑!扑!飕!飕!一连落下七八个人来。
  少女忽然曼声作啸,如凤鸣九霄,柔细凄清,悦耳中有使人心震之力,晃漾未绝,远处也有同样淸啸相应。
  暴无极吓吓笑道:“姑娘别怕!我们这多人,不会难为妳,何况都是响当当的男子汉大丈夫……”
  “呸!”少女不屑的冷笑道:“谁怕你们?逍遥门下没有怕字!你们究要如何?还不让路!”
  暴无极双目一张,厉声道:“姑娘就是为了这小子而来?”
  “是又如何?”
  “请留下!”暴无极冷冷的一挥手:“姑娘请先回去!”
  “你们要倚多为胜么?文灵云不在乎人多!是否连家师也不值你们尊——重!”她疾伸玉臂,一手挟起商侗!
  “笑话!”暴无极紫脸鼓涨,欺进一步,道:“我们敢不尊重令师和姑娘——但如姑娘徇私的话,我们说不得要得罪了!凭暴某双掌,也要留下这小子,暴某自会向今师交代!”铁臂一圈,便要出手抢下商侗。
  “你敢!姑娘和你们拼了!”她一偏娇躯,左臂把商侗抱紧护住,右臂轻挥,五指颅动如蛇划出。
  “好个‘簪花手’!”暴无极移步旋身,大喝道:“各位请退!暴某领教姑娘绝学!一亲香泽!”高大的身形,忽然暴缩,疾如风车般,向文姑娘卷来。
  文姑娘似知利害,不敢硬接,娇躯如蜻蜓点水,蝴蝶穿花,只见俏影闪动,看不清纤足弓鞋的起落点,玉臂频挥,五指如穿梭似的发出丝丝锐啸,和暴无极打在一起!
  大约她一手挟着商侗,影响功力,等于一手对敌,而暴无极却专向商侗下杀手,迫得她只有腾挪闪避,分心顾住商侗,无形中灭少了反攻之力,只有招架之功。
  渐渐的,她俏影渐有不灵之势,香汗微浸。暴无极却是旋滚更急,形成胜负将分之局,“勾漏三煞”等齐声喝采叫好,有的忘形鼓掌,加上挖苦刻薄的粗话,更使文姑娘步法渐乱,快要不支!
  蓦地,遥空起异声,洪烈如潮的怪啸大作!
  “勾漏三煞”等不约而同地循声向西方天际仰首,只见十多个黑点,正向这边移来。
  刚互相惊顾,有的“咦”出了声,猛听暴无极纵声狂笑,施出独门绝技“身外化身”,又名“千魔弄影”的身法,文姑娘立感四面八方尽是人影幻动,娇叱未出,已被暴无极一手擒住右腕脉门。
  脉门被制,则百脉逆转,全身失力!
  文姑娘花容惨变,玉腿急旋,暴无极嘿嘿冷笑,已把她右臂反纒到背后,身形也疾掩到她的身后,一手向商侗抓去。
  就在这时,“勾漏三煞”等连声暴叱,大吼,纷纷抢出。
  人影交错,纵横纷乱中,四条俏影,比电还疾,一声不响的星拽划空而来,一齐扑向暴无极“勾漏三煞”等破空截击!
  暴无极忽的一缩头,一团白影,破风刮面而过,及看清是一头白鹦鹉,气得一翻眼,还未喝骂,它已两翼一翻,逆袭双目!
  暴无极未料到一只扁毛畜生,如此利害!顾不得再抓商侗,缩头藏身,五指怒张,迎着白鹦鹉抓去。
  一下抓空,猛觉脚“鼠蹊穴”一麻,被文姑娘趁他疎神之际,以弓鞋钢尖弹了一下,他负痛疾退三步,跄踉间,还劈出一掌。
  这一掌,恰好阻住白鹦鹉再次扑喙,并把文姑娘娇躯震出丈许之外,被一黄色蛮装的绝色少女扶住,文姑娘面色惨白,还是紧紧搂住商侗。
  天摇地动怪啸声起,黑影横空,狂风大作,挟拔树崩石的急势而来,刹时天昏地暗,十多只巨鸟掠过低空,又急又快,猛不可当。
  幸而双方正在混战,它们未会下击,只是铁翼掠顶而过时,飞树走石,使人目怵心惊,都忙于封住门户,猛打“金刚椿”,才未被狂风卷走。
  但已魂飞胆落,相顾变色。
  现场中除文姑娘外,多了四个衣分红、绿、黄、紫,容色照人的少女,都是翠眉带煞,脸罩寒霜。
  “好呀!倚多为胜的匹夫!真无耻!天下男人的面子都给你们丢尽了!”
  红衣少女连粉面玉颈都气得泛红,戟指怒叱,顿了一顿又道:“我们师命在身,暂不计较,如有一分人气,两分狗胆,请驾临荒山,逍遥大会上再见!”
  暴无极沉声道:“好!我们也不屑和妳们几个无耻贱婢过手!马上同奔怒山,向妳们师傅了结!”一挥手,又向众人道:“可别叫扁毛畜生欺人!”
  那些怪鸟正盘空低旋,金光闪闪,怪眼狞视,都在作势下击!
  “你们滚!它们本是奉家师之命,四出迎宾,可惜你们没资格!”红衣少女对空连发三长两短急啸,群鸟立卽高飞入云,意似不念的怪啸连声,表示它们的愤怒。
  暴无极等强作鎭静,狼狈的蜂拥而去。
  “云妹妹!妳呀!”黄衣少女扶着文姑娘,娇笑道“想不到,想不到……妹妹真有了心上人儿……怪俊的!……”其他三女也围了上来,娇笑不止,完全不像暴风雨刚过,笑得那么热烈,那么开心。
  文姑娘惨白的花容也绽开了,是羞喜中还有心事的笑。先解了商侗的“黑甜穴”
  “嗯”商侗如梦初醒,郁怒难泄的哼着,长长吐了一口气,如约发觉身在绮罗丛中,脂粉阵里,涨红了脸,一跃而起,迷惘而惭愧的低下了头,嚅嚅的说了一句:“谢谢。”
  霍地钻空跃出,却被一只滑腻的柔荑一把拉住——只听文姑娘幽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你急甚么,好狠心……”
  “我要找一位好友去!”商侗脱口急道:“容后再谢妳们!”身形腾空而起,破空而隐约听到身后传来呖呖莺声:“像个冒失鬼!嘻!……”
  “我们再帮他一下!快!”
  ※※   ※※   ※※
  “你不信任老夫?老夫岂会叫你妄杀?”那可怜的怪老人如从沉睡中开了眼,又丢给乐怒人一块石片。
  乐怒人已看到两行老泪,不断的流出,虽在须眉虬结中,模糊一片,但在他虚室生明,无微不烛的“慧目”之下,仍看得极为清楚,一个念头,使他作了断然的决定。
  他肃然道:“好!晚生唯命是听!唯力有不逮,只有尽我所能了。”
  这一瞬间,可以看到那可怜的老人碧光连闪,是多么的高兴,连须眉虬结的老脸也似乎在放射光彩,徐徐张开了两臂,好像要拥抱一个人,拥抱整个的世界,乐怒人很自然的也伸出两手,当四掌接触时,乐怒人猛觉右掌如放在烈火上,奇热,左掌如置于寒冰中,奇寒,几乎不可忍受,恨不得立卽缩手,而,刹那间,他却又肃然凝目内视。
  一股热流,一股寒流,比电还快,比潮水还急,由老人两掌心贯入乐怒人两掌心,迅行百脉,如珠走盘,上达“百会”,中贯“尾板”,下达“涌泉紫府三盘,“丹田”百转,交会于“任督冲”(又名“生死玄关”),两股相反的气流融处,化成一团温暖,乐怒人已在不知不觉中全身悬空,轻若无物的黏在老人双掌之上……
  “乐兄!乐兄!你在那里!”颠抖的呼唤,是那么悲凉,分明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感情,作绝望中万一的希冀。
  商侗以为乐怒人真的已遭毒手?难怪伤感的不断呼唤,几乎泪随声落。
  “你——别急呀!你的朋友可能迷了路,我们已叫鸟儿四面巡视,只要是活人,它们马上会有回报!”文姑娘紧跟在他身后,幽幽的絮说。
  忽然,一声豪放绝伦的大叫:“商兄!我就来了!”好像声起九幽之底?
  商侗喜极欲涕,连声大叫:“呀!呀!乐兄无恙?你在——”
  “在这儿呀!”文姑娘快乐的又跳又笑,娇躯一见,一去十多丈,伏下娇躯,贴在一处岩缝上,侧耳倾听。
  这儿本是一座揷天孤峰之下,崖石玲珑,千孔百窍,商侗狂喜之下,也踪至文姑娘身侧下伏,几乎与她耳鬓厮磨,他一心倾听乐怒人再次回声,一点也没有觉得香息微闻,肌肤相贴。
  “乐兄!你在那里”商侗口对岩缝呼喊。
  “我在这!——”身后一声巨响,崖石迸射如雨,一声哈哈大笑,崖缝中忽然跳出乐怒人!
  商侗和文姑娘都未料到乐怒人会在身后破石而出,碎石如雨激射下,忙于挥掌对空,护住头面,免被碎石所伤,慌忙间,两个身体,挤压在一处,他在上,她在下!
  “妙呀!商兄半日之间飞来艳艳福!哈!哈!”乐怒人拍手大笑。
  嘻嘻!吃吃!还有连串娇笑相应。
  商侗一跃而起,的随手把她拉起,返身抱着乐怒人,忘形的大笑起来,迸出了喜极的眼泪。
  乐怒人大为感动的握紧商侗的手,笑道:“商兄怎的和这多位…………天仙似的姑娘在一起?”
  “呸!”
  “啐!”
  “好一张贫嘴!好一个泥人!”
  连串娇笑声中,乐怒人看看自己,原来他听“幽谷怪叟”的指示由天然地窍中钻了出来,弄得一身的青苔湿泥,旧衫零碎,擦破了多处,他见此情形,也不禁大笑起来。
  商侗一看文姑娘,道:“乐兄别乱说!我只认识这位姑娘……”
  文姑娘白了他一眼,嗔道:“你贵友的名字,都没告诉我们。”
  乐怒人大笑道:“商兄是鲁男子,不解风情!我自我介绍,家师上天下一,我叫乐怒人,混号‘人嫌,没人爱’,一介狂生,真该万死,使商兄担心,累姑娘们久等!”
  “啐!谁等你来着!”是那红衣姑娘披着嘴说。
  忽又“呀”了一声,道:“乐怒人?这名儿好熟!是了!你就是什么“宇宙狂生”?真狂……”
  “狂得挨天仙似的姑娘骂,快慰平生!……不早了,我们走哇!”
  “乐兄!怎的钻入地下?可是失足?……”商侗张大了眼。那双剪水明眸,也集中在乐怒人面上,等他回答。
  “我是见洞就钻,差点钻了进去,不能出来!险呀!走!”
  商侗张张嘴,却没出声,显然他心中怀疑乐怒人所言不实,无缘无故鑚什么洞?
  那颗樱桃小嘴,几乎同时翘了起来,又抿了抿。由于天已黑,又在孤崖之下,阴暗如墨,没有看到她们在这一刹那间的异样表情。
  “便宜了你这狂生!你敢骑鸟么?……”红衣姑娘发出一声悠长的清啸,空中立有洪烈的鸟啸相应。
  “不!不!我要骑马!”乐怒人如梦呓的自言自语道:“一匹野马?两匹?还是三匹?听呀!真妙!我还要去找!请妳们先行好了!”
  “呸!不中抬举!怕鸟儿摔死你么?…….”红衣少女噘起了小嘴,可放一个鸽蛋。
  “什么?野马?”商侗眼睛瞪得圆圆的。
  “是的!就在此山中,林深不知处!我一定要找到它!”
  红衣少女颦眉道:“不但是个狂生,简直是个疯子!这种荒山,那有什么马?我们南方根本没有马!连笨驴都难见一条!”
  “嗤!”乐怒人一耸肩:“商兄,你我都不是笨驴吧?时老弟倒有一对呢!”
  商侗缀眉道:“书上说,‘黔无驴’,这位姑娘也说得有理,北马南船嘛!我们快赶上他们去,好教乐兄得知,我们也碰到辣手,尚幸有一位姓匡的前辈和一个老化子……”
  言未罢,忽然一声擂鼓声响,把商侗等啉了一跳。
  乐怒人一跳三尺,大笑道:“如何?马儿在帮我大忙,商兄,知道‘駮马’这个名称么?快去!可别让扁毛畜生唬了它……”
  天空风急,几团乌云似的鸟影,正歛翼向孤峰之顶射落。
  擂鼓声又响,显然是极力挣出的怒嘶,等于悲鸣,是那么的颠抖,微弱!
  乐怒人失声道:“糟,快!”两字未落,已一去十余丈。
  幽峪阴森,加上无星无月之夜,每处都是险巇危崖,却难不倒乐怒人等人,她们大约起了好奇心,加上女孩子的争强好胜心,俏影起舞,紧蹑在后。
  来至一处絶谷,窄狭如覆盆深井,四面覆崖如城,苍苔密布,鲜绿流油,滑不留足,冲鼻腥气,老远便可嗅到,下面淡蒙蒙的似雾非雾,不知有多少深?形势不明,大家都只好停住身形。
  乐怒人双目如电,闪闪灿灿,打量了一下周围形势,猛吸一口气,便要向茫茫深谷中踪落!
  商侗大惊,一把没有拉住,只听一声:“下去不得!——”竟是那红衣少女由斜刺里抖出一条红蛇似的发光罗带,奇快如电,在乐怒人面前连闪,如龙飞蛇舞,乐怒人为之一停身形,随手疾出二指,向罗带钳去,她也闪电缩手收带。
  还是乐怒人快,二指已如交剪,夹住了一点带角,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藉罗带一扯之力,竟借势被乐怒人牵了过来。
  只听她急叫道:“有沼气!下面一定是毒沼,沾泥就要深陷没顶!……你——你这瘦子……”一掠云须,纤指几乎点到乐怒人的额角上,又娇,又辣,倒是情见乎词,怎的她这么关心他?
  “不错!”商侗忙道:“乐兄好急性!深山大泽,毒瘴恶沼甚多,甚至有奇异之物潜伏盘踞在内!”
  忽听她失声“呀!”了一声。
  “破了!好大一个洞!真是可惜,对不起姑娘!”是乐怒人的歉疚口气。
  “你,你指头比铁还硬,一下子把我的带子戮了一个窟窿!真是疯子!”她竟是又急又气的连连顿脚!
  “遗憾之至,忘形之下不知轻重!请原谅一遭!”
  “还能有二遭吗?你知道这带子多要紧!”
  “那怎办?赔妳。”
  “哼!你那里找得到,又怎知.”
  “那就不得了!我只好一死谢罪!”
  她刚一噘樱唇,嫣然欲笑,却又一声尖叫:“嗳呀!——”
  商侗等也惊得证眼,乐怒人已身如箭射,快得不可形容,连近在咫尺,伸手可及的红衣姑娘和商侗也只觉眼前一花,如浮光掠影,乐怒人已箭射入茫茫沼气,一闪不见!
  红衣姑娘尖叫一声,一顿莲翘,竟步乐怒人后尘,穿入茫茫之中!
  一声几不可闻的擂鼓之声,使商侗心弦大震,好像看到乐怒人已身陷泥沼,徐徐沉没……
  他大吼一声,正要穿出,铁肩被一只铁箍抓紧,忽又变成轻抚,文姑娘明眸闪动,猛一挥手,仰首一啸,啸声如怒箭穿云,高亢急厉无比,空中一声轻啸,一团黑影,星拽而下,投入茫茫之中,强烈的狂风,把茫茫白气,搅得如大锅沸水,电转星,翻翻滚滚……
  只听乐怒人哈哈一笑:“姑娘何苦殉葬一个疯子!妳发什么癫……生未同衾死同穴,我死亦瞑目了!……哈!哈!马儿乖!我来救你……”
  一声急促的娇骂:“要死!‘排云儿’来了!你快——抓住它的足!”
  商侗正要甩开文姑娘,一听乐怒人轻松的笑声,为之哭笑不得,忙道:“乐兄无恙,下面如何?”
  文姑娘娇嗔道:“你,瞎急!‘排云儿’已下去了,还怕甚么?”
  只听下面娇声急喊:“云妹妹!快叫“驭电儿”和“大白”“二黑”轮番下来,我们快要灭顶了……”
  文姑娘也花容一变,对空三声急啸,立有三团殒星应声而下。
  刮面狂风,下面更是呼呼急响,几声凄厉鸟啸过处,狂风如潮,掀天而起,商侗被文姑娘一拉,伏地以避强烈风势。
  二鸟四爪,抓着一马,另二只奇形怪鸟,各抓一人,活像两团烂泥,在低空一个廻旋,连人带马,放落地上。
  商侗等一拥而上,那四只铁羽如门板似的怪鸟冲天而起,互相低啸,闪电船向西急飞而去。
  人,马全都几乎被又腥又腻,灰中透褐的污泥包没。那匹马已奄奄欲毙;乐怒人齐胸以上还算没有浸入泥中,红衣姑娘连胸前双峰隐隐之处,也成了两滩泥丘。
  大约都耗费真力甚巨,乐怒人喘着气,直翻白眼,红衣姑娘花容惨白,憔悴不堪,星目繁闭,呼吸微弱。
  虽只下去不过一盏茶之久,却已几乎耗尽二人功力,如无仙禽神鸟空中增援的话,一定葬身泥沼无疑!
  文姑娘急叫:“沼泥有毒!”
  一面探怀掏出一只小玉瓶,给商侗二粒火红丹药,促声道:“快给他服下,先找地方给他脱光衣服,用山泉给他洗”一面给红衣姑娘服了二粒丹药,迅速的和其他三女抬着红衣姑娘奔向僻处!
  商侗强沉住气,鎭静的提起乐怒人飞跑,找到一处山涧,给乐怒人擦洗之后,把自己的外衫给他披上,却为裤子发愁,包裹未带在身上。
  猛听两声长啸,洪烈异常,如天鼓洛钟,响震长空,一听,便知是师傅所发。
  急忙引吭长啸相应,不久,只听啸声越近,商侗大叫道:“师傅!侗儿在此!请抛一套衣衫下来!给乐兄换上!”
  果是西岳神翁等追寻到来,老化子丢下衣服,哈哈怪笑,嚷道:“那边有花姑娘……怎的“皮子”(衣服)都弄丢了?嫌疑重大!嫌疑重大!……呀!好利害的姑娘!”
  大约老化子已遭暗器之类警告。
  大家见面,乐怒人已谈笑如常,黑夜中谁也没注意到他的目光,神色异常。那红衣姑娘却是柳悴花憔,连行走都乏力,只面色略转,由文姑娘背着。文姑娘向西岳神翁等致意:“说她们系奉乃师庄生梦之命,四出迎宾,愿意骑鸟的就请骑鸟先行,不愿的自便,但恐迷路,由她们分出一人作响导,必须在中秋节前赶到“逍遥谷”。
  “老化子想骑鸟又怕摔成肉饼,天生穷命,无此福气,还是多照顾脚板,苦了它!”纪同天第一个不愿骑鸟,西岳神翁正在沉吟,乐怒人向文姑娘一伸手,道:“给我两粒灵丹,给马儿……”
  她一怔,妙目波转,瞟了商侗一眼,他也正看着她,两股眼光相接,他一低头,她很大方的递给乐怒人二粒丹药。
  乐怒人迫不及待的分开马儿流着白沫的嘴,塞进丹药,一拉马头,丹药入喉,它火红的双目,微微张开,竟滚出两行马泪。乐怒人抚着它的额角、耳朶,一字三叹:“可怜!妳一定是被那些王八蛋(指暴无极等)逼落沼泥坑,大约是妳命不该绝,只有后蹄陷落泥中,前蹄却挂在一株倒生的枯树洞里,真奇怪!”说着随手检起石块,给它刮去污泥!
  大家都听得嗟讶不已。西岳神翁表示;时间还赶得及,仍是步行越山赴会。文姑娘招呼另外三女,先护送红衣姑娘骑鸟回去,再分头迎宾,由她留下带路。
  ※※   ※※   ※※
  排天揷云的孤峰,如一支朝天巨笔,欲刺破苍冥,齐腰被云封雾锁,不见面目,四面的丛山峻岭,都如群儿般拱伏在他的膝下。到处是绝壁悬崖,没有路,险到猿猴发愁,无处攀援,蛇蟒绝迹,无法游上!
  谁也想不到这种洪荒未关,天险重重的荒山穷谷深处,竟有一座巧夺天工,人间梦想不到的“逍遥仙府”。
  一声震撼千山的长啸划破了死样的凄寂,万壑廻音,如万马奔腾,千龙怒吼。
  千百朶特制的七彩旗花,在空中爆炸,洒下一天奇丽的花雨,不断的爆炸,漫天花雨也不断。
  咚!咚!咚!震耳欲声的三声奇响鼓声,起自天半——密云浓雾的深处,有使人疑神疑仙之零立时,有此伏彼起的怪啸和长笑声相应,好像起自四面八方,却同向这里——揷天孤峰下汇集。
  天空不时傅来洪烈的鸟啸!万木萧骚,声势之大,有山摇地动,石破天惊的意味。
  ——这儿是怒山的心脏里层,也不知有多少人拥向这里来?想看清这心脏中的奥秘,因为有一颗照耀天下武林的“宝石”,发出诱人的神秘光采,多少人在梦寐之中也以一见为荣。
  先后涌到的人潮,都履险如夷,像游山玩水,集中至这形如一井的绝壑里,唯一可进入“逍遥仙府”秘径的地方。
  各种装束的都有,男女老少俱全,共约百多人,不约而同的伫立着,等候主人现身接待。
  两声清越嘹喨,如奏笙簧的鸟鸣过处,穿云翩翩飞舞下降,却是一对鸾凤,爪下各抓着一匹长达十丈的特制金色蜀锦,蜀锦上,径丈的殊笔红字是:
  百兽欢腾迎宾客
  万方鼓舞到逍遥
  就在大家仰首注目,表情不一的时候,震天价怒吼,怪啸声齐起,立时风云变色,天昏地暗,沙石惊飞,山腰云雾中晴光电闪,蹄声雷动,潮涌而出,赫然现出各种奇形怪兽。
  只见虎如牛大,不足为奇,除了狮、象、豹、熊等习见之猛兽,都硕大无朋,逈异寻常外,竟有许多从未见过,也未听过的恶兽,有的虎身牛尾,有的狮面三目,有的竟有三个头,六只足,有的腹下中间也生怪蹄,有的额生锐角,有的绒毛披拂,闪动如珠如缎,有的秃秃一毛不生,骨架峻峭,有的看不清面目,只见毛蓬蓬中鼓起乱糟糟的绒球疙疸。
  相同的是都有着钢牙锯齿,铁蹄利爪。金光闪烁,兽目或蓝、或红、或绿……光幻五色,阴森凄厉,穷凶极恶,狰狞可怖。巨吻怒张,腥涎流滴,又是居高临下,好像都在作势凌空扑下。
  这百十多人,可说是天下武林精英俊彦,十之八九是一派一门之长老,或成名数十年,独霸一方,威震九州的人物,尽管艺高胆大,见多识广,自负极高,但骤然之下,也自怵目惊心,虽强作鎭静,也相顾骇然,发了怔。
  其中只有二十多位名宿长老,视如不见,眉毛也不动一下;这一刹那间,便可看出各人的定力深浅了。
  全场人物,几乎没有一个能把这许多奇形怪兽,逐一叫出名字;良久之后,大家始夷然自若地指点兽群,笑语,猜测,询问起来。
  那些猛兽出现时虽兽蹄雷动,显得嘈乱,此刻却都停止吼,啸很驯顺的静伏于地。
  同时排列得秩序井然,有如阵式。
  人群中有人嗤之以鼻,不屑的冷笑道:“弄什么把戏?叫一些畜牲出来献丑,小家子气,不登大雅,主人(指庄生梦)枉负虚名,不懂迎宾接客之礼!”
  马上有人鼓掌接口道:“对呀!大约是老庄别出心裁,表示敬客,来个‘活三牲死六畜’的祭神吧,哼!太不像话!”
  就在群声哗作,此唱彼应,好不热閙之际,忽然有人失声大笑道:“看!真倒有点鬼打架呢!”
  大家注目谛视之下——
  只见一只雪也似白,全身银光闪闪的小兔子,一跳一跳的忽然出现于群兽之前,一跳三尺高,上了一座孤峰之顶,双目下顾,后爪踞地人立起来,前面两爪交并,作拱手状,居然彬彬有礼,向下面连拜三拜。
  拜毕,前爪落地,挟起一根金光闪闪,长约尺许,粗约笔管的金棒,煞有介事的廻身面对兽群——
  三不知地,群兽也悄悄各在前爪上,鼻子上,或锐角上,挂上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乐器。
  ——那些乐器,非金非玉,不知什么东西做成的,百十多位武林俊彦耆宿,竟都无法弄清那些乐器的全部名称。
  兔二爷一挥金棒,只听呛————铿——锵——连串繁音急响,竟是百乐齐奏,四山廻应,震耳欲聋中,居然有顿挫悠扬之节奏。
  兔二爷越发卖弄精神,爪舞金棒,廻旋挥动,时快,时慢,有高,有低——
  兽群奏出的乐声,也随着它的金棒,时快,时慢,高低有致……
  百十多位武林高手看得咄咄称奇,展颜解颐,有的莞尔,有的大笑,有的作掩口葫芦……
  最妙的是群兽互相呼应节拍,然如人类懂得音律之学,有板有眼,百十多位当代高手中,十之七八是允文允武,百艺兼通的人物,对音律有高深的造诣和修养。
  起初只不过为畜牲能训练到如此地步而惊讶称奇,慢慢的,都神色凝重,静默倾听起来……
  忽然,不知是谁曼声长叹道:“畜生尚如此,想来人更不凡,居然能奏出一曲‘迎宾引’……”
  立时有人接腔道:“岂止迎宾引,还夹着‘凤来仪’的曲调呢!”
  又被人岔言道:“好畜生!还会骂人!你们没听出还有‘朝天阙’,‘贺圣朝’的曲牌么?”
  “当然,若论当代音律通玄,仗以成名的,无过于‘乐府书生’长孙道友了……”
  “好说!怎及得‘圣手师旷’曲老爷子十之一二!”
  “岂敢!皆得让‘剑底周郎’一着……”
  三个不同的声音,一个苍劲有力,一个豪放无伦,一个雄壮激昻,却是一个比一个说得急,分明都是针锋相对,话里藏机,弦外之音,都有讽刺别人之意。
  充满酸峻味的对话声中,忽然有一声如凤鸣鹤唳似的长吟:“知音何必分山水,风流雅望数侯郎……各位道友何必在此地各逞机锋,不如到杯酒华筵之间再说!免为畜牲所笑……你们听!“走的’要完了!恐怕还有‘飞的’要来聒耳呢!…………”这人自称姓侯,居然也有三分狂气。
  又有人大叫:“我就不相信这些畜生会奏曲子!别是暗中有人故弄玄虚,我们为畜生愚弄,骄了才冤冤呢,主人既吝于移玉,我们不如自行作不速之客!”
  乐声已戞然而止。
  山腰云雾中隐约传来几声破竹裂帛似的低沉有力的急啸,只听群兽齐声怒吼相应,震得四山轰轰,惊尘大起,林木萧骚,铁蹄杂沓,山摇地动。刹那间,兽群如潮水般的一齐起奔,蜂拥而去,半晌,骚动渐止,似乎它们已进入了不易傅出声息的深洞绝谷?却仍不见一个人影出现迎宾带路。
  这多武林高手进退两难,有的肝火上升,忍不住破口叫骂,有的主张自行闯进,有的主张一同大大方方并驾齐驱而入,也有的表示等主人出面再说……
  蓦地,两声嘹亮悦耳的清啸,又是鸾凤和呜。
  接着,天际异声大作,洪烈刺耳的鸟啸此伏彼起,有的如远在天边,有的如近在头顶,有的如在深壑,有的如在山的那边,简直四面八方,上天下地都有,雁为一片震耳繁籁,风起云涌,比刚才兽群出现,又有一番声势。
  一鸾一凤,翩翔半空,廻旋飞舞,一面作啸,如三军主帅,发号施令,使人有思绪纷繁,莫知所定之感。
  忽然,有人大笑道:“请问‘千臂公冶’洪道友何在?对付扁毛畜生,是你的老本行,何妨先说明这对扁毛畜生(指一鸾一凤)在鬼叫什么?也让大家乐乐!
  “它俩在发令,呼朋引类,调兵遣将,尚不明其用意如何?”
  忽然,一声震天狂笑,阴森可怖,凄厉已极,悠长而激烈,缓慢而深沉。
  一一凤,斗然间同时一声悲啸,如殒星般的由空中摔落下来!
  却又拼命鼓翼,如负重伤,难以支持地挣扎着向一边参天密林下坠,却不闻扑腾声息,显然已非死也已重创不堪!
  是谁?能以玄门“叱石开山”至高罡气贯注在笑声里,借空气震荡的音波震落鸾凤?
  立时有的鼓掌称快叫好,有的说何必和扁毛畜生计较?有的说是煑鹤焚琴,大煞风景!
  众论纷耘中,猛然都或多或少地听到“傅音入密”聚气成缕的声音:“各位道友!远来不易,万里奔劳,歉疚万分!奈何庄某正在陪客,未及高接远迎,分身乏术!各位皆知昔年逍遥二仙创立山庄,层层天险,凌风飞渡不易!虽有特为迎宾而设的‘天线’‘云梯’‘雾网’‘虹桥’等设置,但恐万一不稳,有失各位万里命驾之意!敬请御禽作马,客由天降,甚佳!或骑兽而入——神兽所聚之山洞,乃庄某费尽心血打通的唯一进入山庄的孔道,各位就请随意御禽或骑兽,分陆、空两路移驾吧!”
  大家一听,便知是主人庄生梦在出声招呼。
  那声音也古怪,好像起自不可测度的幽遽深峪之底?又似来自遥远的天边?却是人人入耳如锥打,字字分明,若附耳细语。
  这些高手听在耳中,满不是味儿。
  因为,听老庄语意,放着这些武林名宿健者不出迎,却在陪什么客,当今之世,还有谁比这些各派长老、掌门人还重要的贵客,卽使有,老庄也不应如此怠慢!
  大家也明白老庄所说的“天险”不假!逍遥仙府,深处无比险阻中,猿蛇欲渡无攀援!如无内中接引,咫尺如隔天涯,可望而不可即!
  现在,被对方这么一说,面对重重不可忖度的无比天险,如照对方之命,借禽兽之力进入,无异显示自己无能,人岂不若禽兽,太失面子,老庄简直有意嘲弄大家,可恶!可恼!
  对方既说有特为迎宾而设的什么“天线”之类的设置可以凭籍,以各人自负的绝学,大可强行飞渡
  这些武林高手,差不多都是不约而同的同一想法,并且不用招呼,便要见诸行动,武林人物果真是好名,好胜、好面子!
  一声响遏靑冥的狂笑,朗朗而言:“庄生梦!你是狂人,我是狂生,半斤八两,应该特别优待,快叫两只扁毛畜生下来,先带上我的宝驹龙马,再带我到你面前,看是你狂?还是我狂?”
  这不用说,发话的是乐怒人了!
  他正用“霸王扛鼎”之式,双臂高举那匹寳马,踱着八字脚,一摇三摆,渡过了一天险。
  只听一声更为强烈的纵声大笑道:“好呀!狂也有偶,何分先后!庄某虽难不能专迎迓你一人,仍当有以报命!”
  接着便有两声清冷的悠悠长啸!立时天昏地暗,风云变色,震撼天半,巨翼摩空,竟是百十只巨大的奇形怪鸟凌空飞来,健羽破风,雁为怪响。
  不知是谁在众目注视乐怒人之下,冷笑道:“好个狂生!枉为天一门下,却是无种孺子,只学到天一老儿的一张贫嘴……·”
  “是谁在放屁?你懂得甚么?乐怒人冥顽不灵,天下笨才,未得家师万一之学!”言未罢,傅来庄生梦洪烈震耳的声音:“各位道友!一切面谈,请进!山洞虽嫌窄狭,坐骑可进!乘鸟空降更快……”
  有人厉声大喝:“宁为鸡口,不为牛后,大丈夫何须借禽兽畜牲之力?我来了!”
  立时,又有人接口大叫:“昔日‘子不入狗窜’之门!主人欺我等太甚,岂是待客之礼!请示‘天线’等之位置,我们自行投到好了!”
  “岂敢!好说!”传来庄生梦哈哈大笑之声:“庄某一向任性快意,也不勉强别人,各随其便!见面再教训庄某也不迟,各位只管逞勇而上,自有徒辈敬告客路。”
  蓦地有人作刺耳苗语:“贤主人何必白费唾沫,与这些自命中原了不得的人物废话!某家给你代劳招待他们一下好么?”
  “不敢当!怎好劳动道友!”
  “先看看武林群英的大好身手,也不错呀!……”大约说话的人,已动身出来了。
  忽然,一声洪亮而舒徐的佛号:“善哉!阿弥陀佛!各位可小心了!贫衲擅僭先走一脚……”说话的是一个高大,胖如弥勒佛的老和尚。
  正是被武林尊为泰山北斗的嵩山少室少林寺达院首座了了大师。
  少林达摩院和藏经楼,等于整个少林寺的重心总枢,也可代表少林寺,入掌逹摩院向属少林长老,往往辈份比当代掌门方丈还高,至少也与掌门人同辈,了了大师卽当代少林掌门人元元大师的师兄,他来,当然代表了少林派!
  大约形势演变至此,庄生梦的措施,不但使在场的各大派和正邪两道的名宿心怀不忿,怒满心头,竟连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了了大师也火动无明,要当先犯难冒险,直关逍遥仙府了只见了了大师丰神如玉的庄严法相,征泛朱红,宽大的僧袖略一舒展,便如御风而起,上了五六丈高的突崖怪石。
  到底不失为名门大派长者的风度,虽身如行云流水,蹑虚凌空,却自然闲逸已极,如鹤冲举,自有威仪。
  蓦然清啸与长笑声中,人影继起,群豪一致同意硬闯逍遥仙府,无形中唯了了大师马首是瞻——尽管各人的私心叵测,这时倒很像了了大师登高一呼,群起响应。
  削壁参天,悬崖破云,一上山腰,云封雾锁,一片茫茫郁,多好目力,也只能看到丈许左右形势。
  而,步步天险,有些地方,半寸也差错不得,稍有估计错误,不是踏空一落千丈,就是陷身云雾幻形中,迷失所在。
  何况,还要抗拒空中怪鸟掠过的巨大风力,防它犯性突袭,又要顾忌猛兽窥伺,毒物潜在,以及山岚毒瘴等不可忖度的意外,再由主人不友好的语意听出,虽不见得会暗中命令徒党出手试探,却多少有考验各人能为之意,这样一来,十九心神难免紧张,空有神妙身手,也飞行缓慢,不敢稍为大意!
  有些人为了掩饰自己的独门绝学,怕被人先看清虚实,都不愿此时显露,是以,原是齐头并进,半晌之后,便已成了互相参差,分路而进,各不相顾的局面。
  商侗紧随师傅身后,西岳神翁为了照顾后辈,未见“点苍三才”在场,便命时不全和林姑娘与他师徒走在一起。
  猛听空中一声哈哈,是乐怒人的爽朗笑声:“为了照顾座骑,只好委屈自己,恕我疎懒,借两翼风云,人马先到!”
  忽然,刚才以“叱石开山”震落鸾凤的狂笑声又起,而且较前更为强烈!——使商侗心中一紧,他想,这笑声别是对乐兄而发吧?

  第八章   盛会集逍遥   玉兔称王  百兽欢腾齐奏乐
            深情怜俊杰  姹女惊魂  桃花扇底送南诏

  果真高空坠下,不堪设想,天大本领也难施展,商侗想着,不由急出一身燥汗。
  一行四人,鱼贯飞驰于峭崖削壁之间,连开口说话都怕分神失足,商侗一紧心之下,心潮一窒,差点踏空翻落!
  隐约听到云雾凄迷中传来一声娇呼,是那么的紧张急促。
  西岳神翁回头瞥见,只看了他一眼,仍是鎭静的向前飞跃好像根本没发生什么事!
  时不全和林姑娘就一个神色一紧,一个花容一变,向商侗投来一瞥关切的眼光,又同时停步,向天空谛视、倾听。
  四人虽是鱼贯而进,因地势太险,很多地方,间不容发,只可勉强落脚,为了便于应变和得在百忙中互相无心相撞,都保持了相当距离,真个一失足的话,能否来得及伸手挽救,尚是不可知的事!格于这种险恶形势,虽说可以互相照应,但如真的遭到突袭猛击,可能各人连自顾都会不暇!
  商侗霍然巧打“金刚椿”,立足生根,伫立在一座突崖之上,屹然文风不动,仰首而望。他正要引吭开口,猛听空中劲啸如九天龙吟,加上千百声洪烈森厉的鸟啸,雁为天摇地动的异声,巨大的狂风卷地,只听树木折断,山石崩塌之声不绝,震耳欲聋。
  商侗等早已警觉,纷纷提气护住全身要穴,掌封头面,虽已繁伏岩隙,仍有被风卷走的恐怖。
  原来,天空群乌,都是多年通灵,受过训练,十九是洪荒异种,性烈无比,现在虽因奉主人之命,出来迎宾接客,不准伤人惊人,故只在半空候命,未会发威,不知是谁卖弄神通?以充满罡力的音波借狂笑发出,震撼半天,群鸟不知施展的人是找乐怒人晦气,受了音波震荡,以为是对付它们,暴怒之下,虽不敢违犯主人之命伤人,且一时也弄不清发狂笑声的究是何人?但也已有三四只凶鹫无比的怪鸟犯了烈性,飞掠而下,查探敌人!铁羽带起的狂风,摧石折木,连同浓云密雾,卷成一天碎絮飞砂。声势之猛,确实使人惊心动魄。
  商侗等皆凛然汗出,差幸未被碎石折木波及,而且木石下落,良久不闻声息,可知脚底都是无底深峪绝壑。
  商侗脱口大叫:“乐兄无恙?”
  只听白云深处,乐怒人长啸相应,隐约听到断续的声音,好像纵情长吟?又似高歌:“……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人间?天上,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却被两声尖锐如刀的狂笑打断。
  商侗宽心大放,知道乐怒人无事,发自内心的怡悦,洋溢眉宇,顿忘身在危境,刚才的惊险,眼前的多难,都忘个干净。
  时、林二人冷眼看到,暗暗点头,钦佩商侗的性情。猛听西岳神翁劲叱:“小——心!”人已在十余丈外。
  商侗等应声紧跟。
  却为一阵连声嘿嘿阴笑惊得毛发皆耸,连忙蓄势戒备。
  又是两阵笑声,使人骨意皆悚,连心都如浸沉在冰渊里,汗毛站班,头皮发炸!
  只听有人凄凄长号道:“好大胆的鼠辈,伤及某家神鸟,某家若不把你到骨扬灰,历遍‘阴刑’,难消此恨!——还不快滚出听候发落!免累及无辜,某家一声令下,仙禽齐下,插翅难飞,勿怪某家辣手!”
  商侗等一听,便知发话的人必是参养凶禽怪鸟的主人,已发觉鸾鳯受害,暴怒觅仇,说实话,那以“天魔音波”震落鸾凤的人太也忌刻偏狭了,何必和扁毛畜生过不去,当此紧要关头,大家身处天险,那能应付这些儿禽怪鸟?万一那发话的人真个命令群鸟下击,实在不堪设想,即使可敌,也感施展困难,此时此地,太不合算……
  却不曾听到有人答话。
  心中不由更轻视施展“天魔音波”的人,在天下武林名宿面前,有人叫阵,不但不敢挺身而出,连声都不敢吭,懦种!懦种!太无聊了……
  蓦地,一声狂笑,如惊雷骤发,猝然间,闻者几为却步,真是一鸣惊人。
  商侗暗叫利害!这种罡气练至最高境界,不但可透过声音伤人,如提防不及,或功力稍差,即不当场被音波震昏,也要大耗元气,弄得心神摇撼,像这样强烈的狂笑,如多笑几声,不可不防,立即沉气内视,默运内功抵抗。
  却不料笑声来得突然,收得更快,竟如殒星落九天,一笑卽止!更使人有莫测高深的感觉。
  好冷酷的声音:“是你么?鸾凤何罪?你还笑得出来?快交代!等某家动了手,你就哭不出来了!”
  好狂傲的口气!
  商侗一听,便知说话者必是赫赫有名,自负甚高,目无余子的人,忍不住向师傅投了一瞥探询的眼光,继又落在时、林二人身上。
  只见林时二人神色都很严肃。恩师的脸色,仍是那么的安详鎭静,不由自叹惭愧!不知自己几时才能做到师傅的矜平燥释,忘情物外,超然脱尘的境界。
  此时,只有生死置之度外,尽力以赴。
  瞥见恩师向他扫了一眼,奇异的光芒闪烁,虽只一瞬,商侗立感热血沸腾,好像突然产生了巨大的潜力,毫不迟疑的紧随恩师袍风袖影而驰。
  却听清脆中又带尖媚的声音:“阁下又是谁?本门信条: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要犯我,先报姓名,我若犯人,鬼怕神惊!嘿!嘿!”是屡发怪笑,震落鸾凤的人发话。
  商侗暗忖:一个比一个狂妄,不知号称“狂生”的乐兄和“狂人”庄生梦又倒底“狂”到何等程度?像这种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的口吻,都是“老子天下第一”。听刚才发话人的口音,分明不是老年人,却也如此老气横秋,真使人难解……
  只听森森冷笑:“竪子敢尔!明知故问,当今之世,驯禽作马,啸傲苍冥,遨游太虚的,舍我其谁?你真要我动手么?!”
  那最后一句话,如死人断气时的凄属冷峭,真如鬼哭,却听漫吟声起回答:“桃花扇底选南诏,茫茫宇宙任逍遥……”
  “咄!竖子可是——”
  “纵横北极惊天下,风流雅望数侯郎!.”
  “好!你是北极来的,你们北极来人还有几个?却叫竖子来插标卖首!”
  “区区一人足矣!唐古拉山派人出来也要看地方!家师认为什么逍遥大会,只不过是些游魂残魄的聚集,故命区区一人来,你非主人,何得代庖?再说能役使扁毛畜生,有啥稀奇?当今之世,天上人物,不下四人之多,你算得老几,若不自量,等下区区就人与人鬪,畜生与畜生鬪如何?”
  一声狂笑,起自九幽:“好呀!卓卓群英,济济多士,都不在阁下眼下,若不让天下英俊一睹阁下风采,岂非遗憾!请!”
  分明是庄生梦交代场面话了,话里机锋,颇有.大家想看看你这小子是什么东西变的?竟敢如此狂妄说话!如先动手,万一你葬身绝壑,岂不使大家遗憾!
  商侗大伪叹服——
  庄生梦果然名不虚传,言出中矩,既示大方,保持主人风度,又使同党借此下台,在敌势未明前,怕弄僵了,不如微言示意,先把全体武林高手拉在一起,使这狂妄的家伙陷于孤立……
  这家伙也太可恶!竟敢视天下人为“游魂残魄”,对大家说来,真是奇耻大辱——因为大家都自负是有名的人物呵。
  冷哼声起:“便宜竖子多活一刻,你就请吧!”是管理凶禽怪鸟的人发话下台。
  商侗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猛的心中又是一紧——面临覆崖绝壑,若非西岳神翁在前猛打“千斤坠”,顺手向后一拂袖,无形的潜力,使时、林、商三人惊觉收势的话,只要再一个起落,必然失足下坠!
  这时,四人屹立一座插天孤峰之脊,一看遇围形势,活像一只展翅大鹏,山顶如鸟头,两边覆崖如两翼,自己一行就在左翼之端,它颇似正在振翼微歛,引吭长啸,破风穿云而去!神态生动已极!
  危崖并巗,削壁千重,好像已无路可通,因为,除了对面一叠靑翠而苍茫的插天高峰外,下临无地,但见云堆絮涌,变幻万千,四面危崖千仞,壁立如削,四人停身之处,则恍如神工鬼斧,劈成的一只神威猛烈,振翼欲飞的巨鹏!
  这时,鸟群已不知何往?仰视苍穹,云封雾锁,一片苍茫,刚才万马奔腾是何等声势,不过一盏茶时候,竟静寂得好像只剩下他们四个人了!
  连那多武林高手也不见踪影,商侗震骇莫名,心如绷紧的弓弦——
  他想:鸟飞得快,瞬息千里,尙可说,这多武林高手,虽参差分路而进,卽使各怀私心,不互相招呼相应,为何连一点声息也没有,恍如进入了死样静寂的地带。
  急看师傅和时、林二人。也都默默不语,显然,都为眼前的走头无路而惶惑。
  商侗第一次看到师傅凝肃的神色——以西岳神翁的名望,此行有进无退,何况在三个后辈面前,如无老谋深算,未免有失尊严,但,脚下沉沉,谁也不敢贸然下去!
  时不全负手于背,双眉山耸,伫立林姑娘前侧,俨然俪影双双——她偎依于他身边,若非在此危境之下,还以为他们是一对遨游山水,指点烟雾的小夫妇呢。
  由二人的神色,可知也和自己一样,惊疑不定。
  商侗脑中,闪电般掠过一个决定,后退既不可能,眼前又危机四伏,正是暴风雨前的沉默,如其使恩师增加顾虑,不如自己犯险逞勇,一马当先跃下。
  万一自投死地,也可使人知道西岳门下无贪生怕死之徒,有视死如归的勇气胆力。
  想到就做——
  猛吸一口气,劲行百骇,一声清啸,低呼:“师傅!时兄!林姑娘!我先一试——”
  脚尖贯力,双掌一封头面,一式“星垂平野”,飘身作弧形,射入茫茫云雾深处——
  耳际风生,似听到一声急促的娇喊,是那么耳熟:“向左三丈六!快……”
  “侗儿!为师来了!”师傅的声音一反平时的沉稳与安详,字字如箭突突,声音里,透出无比的爱护与关切!
  “呀——”是林姑娘的惊呼。
  “商兄!先鞭一着,小弟附骥敬陪——”是时不全的朗声大笑,好像起自身后。
  几人的声音,划破了死寂,四山廻响,如几颗动石,震荡了一泓死水,立时,长笑、劲叱之声纷起,竟似和商侗等桴鼓相应。
  商侗气纳丹田,稳住身形,保持平衡中的变化,念头未及转动,云雾拂面,凉中透湿,他神智一清,慧目聚视之下,估计已身落二十余丈,猛觉腥风怒卷,怪味刺鼻!
  云雾翻浪中,则瞥见碧阴阴,蓝汪汪的奇光闪烁,照眼之下,呼的一声,一条五色斑烂的彩带劈面射到!
  商侗刚身化“滴溜转”,想避开来势,猛觉内心一烦,欲呕不出,脏腑都在翻动,真气一松,身形变化失灵,眼前一黑,只勉强右掌一招“北海屠龙”,斜劈而下,左掌封住头面要穴,全身一软,神智已昏,模糊中听到耳际狂风疾扫,一声“咛——咛!”急呼和一声“呱——呱”惨叫,还有师傅的沉雷大喝:“侗儿别慌!”
  “我来了!”时不全的劲叱!
  商侗身如断线风筝下落!
  他在快昏死闭气的刹那,仍隐约听到断续的声音:“阿灵快……一齐帮……华山老前辈,请……”
  ——他难过得几乎连脏腑都要呕出,全身无力,眼皮像有千斤重,艰涩难睁,难以形容的痛苦,使他两拳紧握透肉,挣得汗流如浴,潜在的意识中,他依稀感觉自己触身在软绵绵的地方。
  比枕头软过百倍,好舒服,托住自己的后脑,口鼻中又腥又苦之怪味已渐变为清香凉爽,他只觉脑中如一片白纸,胸腹一片空洞,身子不属于自己了?
  一股温暖的气流,由胸臆扩展,百脉在动,下意识中他不挣动了,等到觉得几滴水滴落在自己面上,他终于尽力张开了眼——
  是梦?映入眼帘的竟是那张常萦绕脑中,挥之不去的梦里真真——可不是文姑娘!
  珍珠似的泪,顽皮的赖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滴!滴!不下又难留,他脸上又是一凉,一股热流上冲,猛觉得鼻中发酸,眼中发涩,他尽力张大了眼,却见她百花一绽开,笑了,两行珠泪随即进落,徘徊在她的玉颊上,这种泪影中的笑,是喜极而笑——特别动人,是人性中最高升华的笑。
  奇怪!她为什么偏爱自己,屡加援救?
  一个闪电的念头,使他想挣扎而起,却为何脚软头眩,懒洋洋的一点劲也使不出来?他颓然的闭目,喃喃而语:“谢谢妳……我师传父?时兄,林姑娘……呢?我……我不行……”
  耳边却是喁喁细语:“别动!你师傅他们已脱险,可能已被接进仙府!你放心!你中了恶物奇毒,幸有人帮忙!总算有救了!你别动,等药力透开,自会复原!”
  却被紧响如潮的异声打断,一个豪放的狂笑发话道:“各位恕罪,凡赴美人宴的朋友!必须个个英雄,才有资格,自古美人爱英雄,故各位必须稍展身手!好使美人们一识各位英雄本色,芳心暗许,将一缕深情贡献于英雄面前呢!”
  商侗一听,便知又是主人发话,心中好不难受,暗想:“孤独狂人”确实言行莫测,使人啼笑皆非,自己呢,一出师便不利,几乎送命,借女人之手苟延残喘,不是英雄是狗熊!心中一阵痛苦的针刺,真有生不如死之感!”
  为何堂堂七尺昻藏丈夫,还要躺在女人怀中!他终于一声落漠悲凉的长叹。
  却听到她也幽幽的一声叹息!
  听在他耳中,莫明其妙的连心都抖了——他以为她轻视自己无能?给女人看不起,这是男人最大的耻辱呀!
  他猛的一咬钢牙,一挺而起,眼前一阵金星乱迸,脚下好像腾云驾雾。但,男儿的豪气,终于使他坚强的站住。
  他定定神,觉得幽香隐隐中,左右前后,似有一股无形靱力护持——他心中明白,她太聪明,为恐伤了自己自尊心,并不直接搀扶,只暗中以内家罡气帮助自己稳定身形,一点也不露痕迹眼光和她幽怨、怜爱的眼光一接触,顿使他英雄气短!一种异样的心潮——是儿女情长?抑自悲无能?竟黯然魂消,沉重的低下了头——
  这一俯首,为之悚然一惊——只见身停一座大不盈丈的突崖之顶,云暗雾茫中,四面隐约如撑天玉柱的尽是天然石笋,星罗棋布,也不知倒底有多少?自己功力未复,形同度人,必须求助于娇娃红妆么?
  正惶然间,猛听师傅洪钟似的大笑,起自脚下:“庄道友!吾闻君子谦以自牧,虽帝王之尊,礼贤下士,阁下自恃绝世之才,欲傲天下人物,尽可大方地折人于樽爼谈笑之间,何必借地利之宜,占人和之便,厄困万里来客于大门之外!藉恶毒之物欺人,致小徒生死未卜,阁下未免太小家子气,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何必嚣狂!朱某愿聆大敎,以正天下同道视听!”
  “好说!好说!”有人狂笑三声道:“道友错怪庄某了!庄某早已说过,格于天险形势,庄某穷多年之力,也只勉强扫出一径迎宾,奈何诸位道友不屑于驱禽御兽,争逞绝艺?再说昔年逍遥双仙,毕生草创山庄,如可举步可进,如过户庭,岂不枉负“仙府”虚名?至于百灵异物为扰,并非庄某故意,乃在座道友偶然动兴…….好得现在道友多人已近门前,庄某代请那位道友召回百灵异物,只管移玉,庄某倒屣以迎,负荆慢客之罪如何?”
  “道友自称孤独,居然朋党高座,也有受人玩弄,听命之时?……至于什么百灵异物,朱某虽不敢说视如无物,但同来高明道友,尚不致会受于畜类!”显然,西岳神翁心痛爱徒生死不明,真怀愤激,语意也尖酸起来。
  猛听一声凄凄怪叫:“朱老儿!你别辩才无碍,逞口舌之能!你小看畜类,我就让畜生们向你致谢,何必晓晓不休!如实在气不过,自己买块豆腐,碰死好了!”
  “阁下何人?不妨报名,好敎朱某请教有门,使天下同道同致久仰!”
  西岳神翁显然决心一拼,有激怒对方出手之意。
  “哈哈!我们正要向阁下请教,并与天下英雄抗礼,先请进来!再介见如何?”
  “好!——”西岳神翁斩钉截铁的声音,使商侗为之振袂欲起,大约功力渐复,已能潜运内功,一听有人对师傅无礼,差点脱口大喝,循声下扑!
  却听一声宏亮佛号:“阿弥——陀佛,庄檀樾!贫衲无德无能,辱蒙万里宠召,却受咫尺天涯之阻,贻少林之羞,既主人无款客之诚,欠迎宾之礼,贫衲不如藏拙,就此告退如何?”说话的当然是少林了了大师。
  只听又有人纵声狂笑:“庄先生!难为来客,还是武林中迎宾之先例!倘再不当机立断,让天下同道聚首一堂,则不但有违庄先生邀之旨,且恐终非庄先生之福!”
  商侗听得分明,暗暗惊叹,今番真是风虎云龙,无一弱者——只有自己例外。
  试一运功,居然气如珠,血如轮,活泼泼的百脉畅通,除了有点慵困外,竟似耳目更灵锐——心知必是伊人给自己服下甚么灵丹妙乐所致……
  隐约传来三声清磬,矍然一顾她时,只见她花容大变,神色惊慌,却强自鎭定的对他嫣然一笑道:“别傻了!有话等下再说!我算是尽到接待来客之责,你千万不可对别人说起。师父在召集我们,请你紧随我落脚之处前进,这儿步步危机,一点也大意不得·····”
  只听庄生梦大笑三声:“好!好!好!算庄某不是!看在桃花帖份上,敬请各位道友移驾……”
  商侗见文姑娘满脸焦灼之色,心头剧转,觉得此时此地,万难使她失望!何况她救了自己二次性命,也无给她难堪之理,自己对她虽说不到爱,却早在华山有了难忘的印象。不过在未了解她本质的善恶之前,未奉师命,决不可乱来而已……
  现在,只有先进入“逍遥仙府”再说,难得有这样的良机!有熟悉的领路人,如其自己履危犯险乱闯,不如且跟她走……
  他想到这里,她也正廻眸对他一笑低声娇喝:“你——要小心……”
  商侗已随着她落脚之处下降。
  目随身移,神随心转,触目所见,差点脱口叫绝!
  原来,只见叠云浮空,千形百状,有如大千世界的楼台亭阁,山川鸟兽,花木人物,竟是天然的石窍玉笋,玲珑剔透,虚无飘渺,几疑此地非人间。
  人行其中,恍如腾云而渡,她底倚影,翩若惊鸿,香带飞舞,真像仙子凌风,曼妙已极!
  不觉神移,几乎失足于悬空石蹬之上!
  急歛心神,沉气加功,星跳丸抛,只差比翼双飞。
  她不时凝眸四顾,频频等他,状甚紧张惶惑,忽然,她廻身相同,商侗去势太急,猝不及防,而她停身之处,又在奇险孤峭的一处不容转移的弯角石笋之上,他想腾挪闪避,又怕误蹈危机,百忙中只好一个“鳯点头”,迎面兰息细细,香泽微闻,人面花光,飞舞不定,就在卽将撞入她怀中的刹那,他猛然吸气沉腰,右膝一屈,左脚尖先落地,似“金鷄独立”之式,瞥见她微张玉臂,似想扶持,他心中一慌,急忙身向后仰,想以一式“扯旗顶”,尽量避免双方肌肤相触。
  只见她花容幽怨,无限凄清,双目神采湛然,使人有不可轻,油然生敬之感,那是一个少女神圣不可侵犯的庄严,可以震慑色徒之胆,又象是芳心中有极大的激动波澜,要作一重大决定,而竭力自我冷静的凝重神情。
  商侗正要提气开口,只听她已低而有力的凄然道:“你知道,这儿千门万户,步步玄妙,如非熟悉内蕴的人领路,寸步难行么?我们所经的还是后园外层,也最幽僻,是我姊妹四人巡守之奥地!你,恐系第一个走这条路的外人,所见到的景象,乃是半由人工半由天工造成,由此进入后园,便是仙府重地,如无人送出,天大武功,也揷翅难飞。”商侗单足立在石上,正感不耐,她的声音忽转哀怨,动人心魄:我,你可能是不了解的,也甚至永远无法了解的,只要你老实说一句话,我必尽力使你安然离开这里,背师叛敎也在所不惜,骨化飞尘,也甘为你而死。”
  商侗大骇!几乎支持不住,向下翻落!她的话,给他无形的压力太大了,他从小山居,虽天资卓荦,却很拘谨,心底对她虽有一个莫明其妙的憧憬滋味,却决未料到一个女孩子会这么快的向他作出如此率直的表示。
  刚脱口道:“要我说一句什么话?”
  猛觉气促,急忙住口定神,铁腕忽然轻滑,已被她的柔荑握着,一拉,她微向后退,玉背已紧抵晶石之上,他却身不由主的两脚踏实,和她两面相对,四目交投。
  他感到一阵迷惘,她那雾样的明眸中有异样的光采,一半儿紧张,一半儿羞,他感到全身亦一阵烦熟,好像被无形的束缚繁束得喘不过气来。
  “你……喜欢——我么?”她幽幽的娇羞不胜,螓首几乎低到他起伏的宽大胸膛。
  他,一阵突然的冲动,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斗然道:“当然,喜欢!像姑娘这样的,相信任何人都——”
  “不!只问你!我,也只喜欢一个人!就是……”
  他紧张的睁大了眼,嘴唇欲动又止,是对刚才的话后悔?仰是别有警觉?
  “你快说一句,或点点头,我无权制止你摇头,但希望你——”
  他毅然的点点头,双目射出烱烱神光,呼吸忽然急促,她已投入郎怀,首首紧贴,在他的铁肩之下。
  “有人!”他吃力的迸出两个低沉的字!
  她如梦惊醒的矍然揑紧了他的铁腕,似受惊的小鸟,听到弓弦的声响,但偎依他却不是要他保护,而是有挺身护衞个郎之意。
  忽听傅来一声清脆娇笑:“什么?师父不照预计行事?便宜了那狂生卖嘴了!……他是什么样儿?姓乐?还有一个?二个?到了那么多人?还没到齐?”
  “别慌!”商侗听到身边的人儿柔声细语:“是我师姐!我有道理…………你可以这么样……喞喞哝哝,在他耳边一阵细语,喁喁细语间,她的秀发随风拂沾在他的耳根颈侧,有点儿痒心中一模糊,随手铁腕搅着小蛮腰,好香!好软!一半儿酥,一半儿麻,他惕然的猛吸一口气,只听那边笑语又起:“那酸丁真也太狂!把百毒老爷子等老前辈们说的啼笑皆非,偏偏师父喜欢那一套,当案夸赞他,说最欣赏他!我看!那狂生忘了生辰八字,老前辈们都很不高兴,说不定他会乐极生悲,等那几个老怪物真冒了火,师父要衞护他也不容易哩……”
  商侗紧握铁拳,真想冲出去喝问乐怒人现在那里?却听娇声又傅来:“那狂生说些什么?竟使师傅如此看得起他”
  “我也只听前面换班下来的人说,不太清楚,只知他大刺刺的骑了“三爪儿”下来,还劳动‘独角黄’给他抓来一匹畜牲,据说是一好马!”
  “一人一马一落地,他大模大样只作了一个罗圈揖,说什么宾主之礼,彼此!彼此!却把那牲口宠得不成话,当作命根,不让人牵入后喂料,说什么到了逍遥仙府,鷄与犬皆仙,人马一样,寸步不让畜牲离开,又说什么马儿中了毒,还未复原,向师傅先要灵丹马……”
  “岂有此理,师父的灵丹,多少人梦想不到半粒,不打歪他的嘴才怪呢……”
  “说来使人不信,据说师父毫无吝色,哈哈一笑,便当众取出贴身丹瓶,给了那狂生一粒道遥丹!”
  “呀……”
  “他谢也不谢一声,好像人家欠了他似的!抱着马头怪肉麻的,给马假下灵丹,便说轮到人了,伸手要好酒!开口要吟诗,还说什么‘酒竭思吞海,诗狂欲上天’呢!”
  “我不信!他当着那多老生姜敢这样?别是妳听错了!”
  “怎么不敢?我没听错!据说有人看不惯他这一套,要给他一点苦头尝尝,反而吃了哑巴苦!却看不出他施展的什么功夫!”
  “还有,北极也有人来了,师父竟对来人很客气!人太多了,我只听说个个希奇古怪,弄得师父大反常态,大会快要开始,大热快到了,我们怎得设法找个地方看好戏,……我活了这么大,只有今天最快活!
  “我们不奉命,岂可擅离汎地!师父言出如山,妳别仗着娇惯,自讨苦吃,当着这多天下高人面前出丑,才羞煞人哩!云妹已接客回来,为何一下子又不见了?”
  “二姐!妳若失去这次眼福,会终身遗憾,哼!天下高人!我不相信他们会高过师父和那几个老怪物!据说:武林各大派,有的是徒弟代表赴会!有的师徒同到!有的本人亲来,师父说要把天下武学,冶于一炉,让我们大家开开眼界,我相信本门武学,冠绝天下,独步九州!”
  “当然,师父人中之龙,才惊一代,天下早已皆知,作无言桃李多好,何必还要自寻烦恼,一定要天下人共称冠冕第一人呢?……”
  话声未落,忽为一声裂云怒筝和一阵欲流的萧韵打断,因声起突兀,使人心神皆震。
  商侗立受感应,豪气飈发,雄心立起,竟趁她愕然查探“音源”方向之时,展开“百步长空”,向刚才娇声笑语的地方射去。
  文姑娘差点脱口出声,急以纤手掩口,向相反的方向掠去。
  商侗身未落地,便提气空中发话:“借问仙府何处?西岳门下随拜访——”
  两声惊“咦”,接着两声娇叱,彩虹挂空,罗带弄影,如龙夭矫,破空卷到。
  商侗居高临下,已瞥见一绀色宫衣与一耕色宫衣的绝色少女掩映在一株大波罗树下,四面尽是吐艳艳繁花和人间少见的绿菊。距自己和文姑娘刚才停身之处,只有七、八丈高下。
  对方出手奇快,只见纤手扬处,彩带飘空,身随带起,以“嫦娥奔月”之式迎面而来,掣电惊蛇,好不了得!
  商侗身在半空,猛吐双掌,略阻彩带急势,全身一个急转,“倒翻天门”,头下脚上,身如殒星下落,正常在那株大波罗树上,枝叶微动如风摇,颇有玉树临风韵致。
  二位少女见来人身手不弱,不敢轻敌,她俩震骇于这少年怎能直闯步步匠心独到的禁地?至少,来人非熟悉奇门遁甲和上乘的轻功不可,一见商侗静立不动,便也同时疾收彩带,飘落于两边丛花之上。
  那个绀色宫衣的少女一声清叱:“来人擅闯仙府后园,犯本门禁忌,先自削双足!”
  商侗纵声大笑道:“姑娘错了!我随家师赴会作客,岂可认作擅自私入,二位大约是奉庄老前辈之命接客迎宾的吧!有劳玉趾……”
  “瞎扯!你这人自说自话,好自在!我姊妹奉命严守禁地,不管是谁?我们不管,只知奉命行事,你最好自削双足,我们将你交家师处理,若要我们动手,你就后悔不及了!”
  那耕衣少女如出谷新莺,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又如百子喜爆齐放,还未说下去,已被绀衣少女谈叱一声:“别和他废话!”向商侗投来一瞥使人凛然生寒的冷光:“你是一定要吃罚酒么?我没有敬酒的雅兴!”
  “情愿吃罚酒!”商侗微笑道:“如姑娘一定认为这是迎宾之礼的话,商某却之不恭!”
  绀衣少女目起冷芒,娇叱一声:“好大胆的狂徒,以为姑娘制不住你!接招!”
  商侗似乎胸有成竹?卓然不惧,及见绀衣少女出手,罗带飞来,隐隐有风雷之声,始暗惊好深厚的内力!对方兵器竟是一条奇光闪烁,五色缤纷的香罗带,必有奇诡的独门招数,只有以不变应万变。
  长笑一声:“来的好!”
  身停枝叶之上,纹风不动,防着罗带左掌横推,右掌直切,想以一翻一卷的两股劲,把对方的罗带震荡开去。
  绀衣少女冷笑一声:“凭你也配”,皓腕一抖,罗带如蛇信吞吐,又猛的缩回,左手纤指弹来,商侗立觉掌力打在一股柔中透韧的弹性物之上,掌力打空,对手出指如电,目不及瞬,迫得一式“仙人担”借上身疾向后仰之势,脚下“转罗盘”,身形一个滴溜转,平飞出丈外。
  仓促间,只听那绯衣少女微微嘤一声,显是惊呼,身形还未稳定,眼花撩乱,罗带弄影,绀衣少女又已如影随形的人随带上,罗带翻飞卷到。
  商侗只觉香风刺鼻刮面,为之心荡神迷,急忙自闭七窍,百忙中瞥见罗带有异,不但可伸可缩,还镶有细小金针和玉环之类,底层还有暗红色如逆鳞似的倒钩芒刺,不由心中大骇,急忙一招“龙腾骇浪”,全身一伏,暴起空中一丈许,在空中一曲腰,“孤鹜横天”,斜射掠落一根石笋之上。
  又瞥见那绀衣少女妙目乱转,好像十分焦急,不由心中奇疑,她为何这样?分明与自处于敌对地位,刚才还咄咄逼人,现在不出手还可说是不愿二打一,为何神色之间,竟似关心自己?
  猛觉脚下一沉!
  石笋竟似活的,向下陷落,并冒起大蓬白烟。
  商侗心惊胆寒之下,临危不乱,左脚一踹右脚背,两臂一曲,猛沉一口真气,一个“大圣翻云”之式,翻落丈许外的一株盛开丹桂之上。只见白色烟柱随风四散。
  绀衣少女一怔,似惊诧商侗竟有如许身手?刷的变了花容,哼了一声:“姓商的!你别仗着几手三脚猫,要卖弄献丑,久闻西岳苍龙剑法号称武林一绝,你快亮剑,姑娘看你有多大道行?”
  商侗已知道利害,明知身在险地,寸步危机,绀衣少女武功奇高,的是强敌,凭武功决鬪,胜负尚且难卜,何况自己不明地势玄妙,硬拼下去,实无把握,想起文姑娘刚才告诉自己的话,心中更是一寒,但少年傲气易发难收,如连一位小姑娘也对付不了,有何面目去见恩师和天下武林名宿,不如硬拼,决一死战……
  立时,把文姑娘嘱附的机宜丢到脑后,舌锭春雷般一声哈哈狂笑:“好!承姑娘看得起,敢不遵命?我就班门弄斧,鲁室扬戈了,恕无礼……”
  说着,手握剑柄,徐徐一寸一寸的拔出,又沉声道:“能不伤和气,劳姑娘指路拜候令师最好,一动刀兵凶器,恐家师见斥,令师不快,商某十分惶恐!”
  绀衣少女大约误会商侗恃技而傲,故意一寸一寸的拔剑,等于对她轻蔑,气得花容遽变,戟措娇叱:“姓商的!闭住你的嘴!姑娘非教训你不可!”——声落人到,破空飞扑,罗带如蛇,纒向商侗下盘。
  商侗怒火迸发,大喝:“姑娘相逼太甚,商某只得冒犯了!”
  呛然一声,龙吟隐隐,华山鎭山之宝的“苍龙剑”已闪电而出。
  那绯衣少女急喊·“二姐!他……”
  “你别管!不用妳揷手,我自会向师傅禀告。”
  商侗宝剑入手,豪气冲霄,“指天划地”,已向卷到下盘的罗带疾削而下。
  商侗仗着“苍龙剑”断金削玉,无坚不摧,想削断对方罗带,估计对方至少会收带闪退,便好顺势变招,以“苍龙腾雨”,“云际飞鳞”等绝招,给这丫头一个下马威。
  不料,对方状如未见,罗带仍以急势纒来!
  商侗猛觉不妙!
  自己的“苍龙剑”分明已削实对方罗带之上,却如砍棉絮,未能损及罗带分毫,不由脱口急叫一声:“不好……”
  忙借宝剑下削之势,左手一撤剑诀,右掌猛翻,怒吐而出。
  只听她冷笑一声:“给我躺下!”
  “不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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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8 16:30:3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恩怨未分明   豪气激扬  百花园中门毒女
        佯狂且玩世   警言颺发  乾坤我欲妬斯才

  电光石火间,那条本是作弧形疾卷而来的香罗带,猛然舒展,如孔雀开屏,香风透冷气,飕飕作啸,一条罗带,赫然挟着广披丈许的劲罡压下。
  最惊人的是由带上迸射出大蓬如蛛网的细丝,好像百足虫,又似八爪鱼,激射而出,耀眼欲花。
  骤然之下,防不胜防,躱避,后退,皆已不及!
  商侗煞是了得,趁出掌略阻对方急势之契机,一式“玉山颓”,全身向后仰倒,同时脚下用力,“花枝疾沉”,身形也随着后撤,无异卸去了对方正面疾势。
  他把握住这一刹那间的机会,剑封头面,全身功力运聚剑身,掌心贯满罡力,剑演“法华天雨”,“百转金轮”,正是华山“苍龙剑法”中攻守俱绝的神奇解数,只见剑随身起,不见人影,只见剑幕如山,芒影突突,绀衣少女似为商侗突出的怪招而霍地收势,一个“仙子凌风”之式,娇躯破空而起,掠过商侗头顶,化成“洛神履水”,纤足波摆,蹑空虚点几处石笋,风吹衣袂飘飘举,疑是霓裳羽衣舞,真是姿态曼妙无比。
  那绯衣少女脱口惊噫,又自以袖捂住樱唇,只频转一双剪水明眸,怔怔的看着商侗,好像要看清他是什么东西变成似的。
  商侗在剑幕疾收,一歛无踪之下现出身形,剑藏肘后,是那么安闲、从容;斗然间,他满面严霜,神态威猛,双目中神光奕奕,如负嵎猛虎,仰天一笑。
  笑声是那么激昻、慷慨、豪放,却颤抖中透出悲凉!恍如巨杵击钟,震得四山嗡嗡作响,轰轰不绝!
  原来,他正为自己独门绝招惊退对方而得意,猛觉后脑“玉枕”穴附近麻麻辣辣,知道中了暗算,必是对方掠过自己头顶时下了毒手,己疎神于一忽间,前功尽弃,不由心中大怒,一面运气闭穴,幸而对方认穴未准,如直中“玉枕”,非当场死伤不可!一面打着与她偕亡,找她拼命的意。他直觉这绀衣少女太毒了!无怨无仇,竟狠毒至此!
  他借笑声一泄胸中无比郁怒,借以分散对方戒备心神,暗中已全身功力叫足,斗然间,笑声惨厉落处,展开“长空一线”的最高心法,快得身形只见一缕淡影,如怒箭疾射!剑光电掣,势若奔雷,飞扑绀衣少女。
  绀衣少女樱唇一披,媚黛间闪过一丝阴沉、刻毒的冷笑,使人看出她的蛇蝎心肠,她尖酸的冷笑一声:“你临死还要增加痛苦么?姑娘索兴人情做到底,成全你,叫那贱人伤心一世,不死不活也不错!”
  断续语声,是那么冷酷,毫无一点情感,分明出自心底的狠毒。罗带怒卷,便又和商侗恶鬪在一起,打的难分难解!
  一边的绯衣少女,似已察觉商侗受了伤,竟焦急之情洋溢眉宇,明眸乱转,似在搜寻什么,分明是心中无主,一片混乱的要找人求援的神色,几次唇动又止,似乎极是畏惧那绀衣少女?想上前,又逡巡,尶尬地进退难决。
  终于,她决然的曼声作啸,一长二短。身形却慌不迭的闪入一处花丛,一晃失踪!
  且说西岳神翁一见爱徒决然冒险,以大无畏的精神射落沉沉绝壑,师徒情深,便也飘身而下时不全慌不迭的毫不犹疑,也看准商侗落处紧蹑踪落。林姑娘一把没拉住,当然义无反顾,随之俱落。
  商侗骤受恶物毒气所伤,西岳神翁首先发觉不对,无奈相差一瞬,失之千里,眼看爱徒命丧俄顷,忽见两团金碧色的斗大影子在云中一翻一滚,五色班烂,大如门板的怪物一晃,便没入云底,爱徒下落身形好像被一种极大吸力向左侧横空拉去!
  云雾中目力不灵,心无二用,只能全力提住一口真气,稳住殒落如泻之急势。西岳神翁关心爱徒生死,仗着功力深湛,在半空猛打“天罗盘”,向左侧破云飞射。
  时不全和林姑娘几乎并肩降落,大约也瞥见商侗危机一发,上下相距五丈左右,云絮滚动中,可望而不可即,连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林姑娘真气一泄,娇躯失去平衡,若非时不全伸手得快,铁臂展处,握紧她的玉臂,则她非疾翻跌落不可。
  但,时不全也是功力有限,只能在半空中承受林姑娘的重量,立时,加速了下坠之势,不能自主!
  二人同时觉得腥气怪味入鼻,神智便昏,猛听耳际风声凄厉,不容转念,已被两只硕大的怪鸟突伸怪爪抓住——
  二人想挣扎也来不及,都以为完了!猛觉臂上铁箍一松,身如断线风筝,一降百丈,隐约听到急促的清脆声音:“朱老前辈!下面便是‘虹桥’,直通‘明镜台’……”
  时、林二人已眼花耳鸣,真气全散,头脑昏眩,都以为必死无疑,非粉骨碎身不可,猛觉双臂又被铁爪抓紧!
  敢情两只怪鸟故意开他二人玩笑,卖弄神威,把二人当作彩球,一抛百丈,又星拽而下,把二人抓住,巧妙的一个廻旋飞舞,舒徐的把他二人放落一处天然的揷穹孤崖之顶,穿云飞去。二人虽羞恼交并,怒愤填胸,却是哭笑不得!
  定了一定神,只听西岳神翁一声长叹:“罢了!逍遥天险,神仙难渡,名不虚传,决非人力可逞,我们总算平安,却仗飞禽之力,唉!”
  两人闻声注目,正见西岳神翁站在丈许外的一块突石之上,无限感慨,不胜悲凉的怆然低头不动。
  二人互看一眼,相对苦笑,但一想西岳神翁和自己师门同辈,尚且如此倒霉,自问何人也?
  面对现实,若非有人相助,不堪设想,只有承认地势太险,非武功可渡了。
  凝眸四望,不禁脱口叫绝!只见云蒸雾蔚中,隐约楼台亭阁,浮映云幕雾纱中,若隐若现,不可方物,不能尽其真实面目,好像都矗立云端雾际。仙树成林,碧绿如萝,繁花耀眼,百彩缤纷,也是只露锦霞一抹,及簇攒一团。
  上望苍穹,一片白茫茫,俯首下视,一只清波如镜,微漪不兴的浩荡大玉盘,竟是一泓平湖,又似百亩清潭!
  水面离三人立足之处,约十丈高下,清波浩浩无际,却为星罗棋布,密如繁星的千百座孤峰、玉堤、碑坊、水榭等掩映得不染纤尘,使人心智一朗,真如置身仙境,大的如青螺,小的如浮沙,目不暇接。
  参天孤峰间,一线横空十余丈;千寻削壁上,每隔丈许,便有一个石槽,因不突出,人在湖面仰望可见,由顶峰下视,则甚么也看不到。
  时、林二人为之目瞪口呆,心中都悴悴狂跳,暗想那些横空一线的钢索,必是孤独狂人庄生梦所说的什么“天线”!
  而那削壁上的石极,当然就是什么“云梯”了!
  这简直是把性命开玩笑!
  由孤峰之顶,凭一线之力,只要轻功绝伦,可以一滑而飞渡。
  这种与山壁齐平的石极,要人一步一丈的沿“梯”而下,千百丈高,多好的轻功也无从着足,难以持久,半途真气耗尽,或一失足,便得直落深潭之中,多好的水性也会灭顶!
  三人停身之处,却是有一道天然的五色石梁,厚约尺许,隐泛晶光的稀疎石窍中,满生不知名的奇花异草,寂然不动。石梁延伸十余丈,作弧形,那边落在一座大约亩许,青光闪闪,其平如镜的平台边沿。
  那座平台,三面都是石窍,玲珑剔透,云骨撑空,俨然如天然屏风,春萝飘拂,挂如屏轴,连接着参天拱壁,环列如城,顶上为云带围绕,有些“天线”的落点就在那些参天拱壁上!
  蓦地狂笑、长啸,异声纷起,此伏彼应,千山摇曳,长空颤颤不绝如缕中,只见密如蛛网的“天线”上,如流星过渡,一划经天,人影如雷奔电掣——许多武林高手大约已先后找到了“天线”起点,纷纷凭一线之力,横空而下,掠如飞鸟,煞是奇观!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已有数十位武林名宿身落拱壁之上,有的现出身形,影绰绰的在云雾萦绕之中,发出得意的爽朗笑声,是那么的愉快、豪放。
  三人同时矍然仰视削壁,呀!竟有人背外面内或背内面外,缘着“云梯”,徐徐下滑!
  这,使平时自负不凡的人都涌起了浓烈的自卑感,连西岳神翁也自叹望尘不及!
  因背外面内,尙可凭双掌助力,以玄门气功手足并用,直下千丈,已是难能可贵,千中无一,面外背内,就更等于仙化了。
  蓦地,一声震天厉啸,如怒雷骤起。
  啸声如怒箭穿云,直破九重天,雄烈、高亢、凄厉,兼而有之,听在人们耳中,有魄悸魂惊,茫然如大海孤舟,失去自主之感。
  加之万山齐应,廻音轰然,功力稍差的一口真气沉不住,就非全身软,头昏眼花不可!
  这种特异的啸声,比众不同,可称绝响。
  不言而喩,作啸的人不止是在示威,向天下英雄卖弄高深的玄功,而意在弦外,有为而发,旨在对付那些贴壁而下的人。
  因为,身在千丈削壁,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无异处于一种微尘不能惊,一羽不能加,一蝇不能落的要命关头,那能承受连身在实地也吃不消的异啸怪声?
  身在千寻削壁上的人,只要心神一松,一瞥疎忽,就会一失足成千古恨,落入浩浩烟波中。
  时不全瞥见西岳神翁一耸寿眉。
  林姑娘以纤掌掩口,娇躯微抖,是为担心削壁上的人而紧张,还是受不了啸声的震撼而害怕?
  时不全紧盯着缘削壁而下的人影,猛的心神大震,如被万斤铁锤撞在胸前!
  他看到了什么?发现了谁?
  蓦地,一声耳熟的龙吟鹤唳清啸,接着,断金碎玉似的狂笑三声:“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自为得计,实不高明,伺虚暗算,算得什么东西?下流极了,还不给乐怒人闭嘴!滚出来!”
  那作异啸的人似乎正运功到最紧要关头,并未回话,啸声更是难听,如鬼哭神嚎。
  “主人何在?”又是乐怒人大叫:“老庄!我说你,根本没有一点狂气。邀请的客人,岂能如此混蛋?创天下奇闻!你如怕人,不如先请正名,改称‘孤独怕人’好了!”
  言未罢,被嘿嘿阴森的冷笑打断:“好说!庄某何曾怕过人!不过想一见天下绝传真学而已,勇则不惧,平生最看不起经不得考验的人,无难不成佛,你这小子,还要再学十年!”
  乐怒人哑然一笑道:“你自问经得起考验?你不妨先把客人迎进,乐怒人凭一身所学,当着天下人物面前,考验你一下如何?你敢答应?”
  “好小子!你只学到了天一老儿激将法的下乘,算得甚么?我与天一老儿较劲,还嫌他不够意思!”顿了半响:“好吧!我再为你这小子破例,就此请各位道友同赴美人宴好了……”
  话音未落,一位峨冠博袖,作居士装束,头梳道髻,发黑如漆,项下却挂着一串五颜六色,奇光流转的“佛珠”,手执一柄白玉拂尘,清癯中透出淡淡青气的老者现身而出,只见他,严肃得毫无表情,细目、鹰鼻、两耳奇大,几垂及肩,步步沉稳如山,有龙行虎步之威,使人一见之下,有冷气逼人,寒心慑胆,肃然生敬之感。
  时不全等心中骇然,一见庄生梦庐山真面目的人,同时感到人名树影,一点也假借不得!
  紧随庄生梦身后的是八位宫装高髻的明艳艳少女,分捧如意、羽扇、幢旌等物,俨然有王者气派。
  那些少女,一见之下,都有一种不可形容的气质,举止大方,气度温雅,有的如秋云之吐华月,有的如春风之拂名花,有的神情如氷玉,花明雪艳艳,加之轻鬟纤屣,更有绰约凌云之致。大家注目移神之下,一时为之悄悄静寂,可闻心跳。
  只见庄生梦大袖并拢,一抱拳,沉声道:“恕庄某疏懒,不嫌简慢,就请各位道友移玉逍遥宫,绮罗殿,同赴美人宴,请!”
  缘削壁而下的人,身形由小而大,连面目,装束也入目分明了。
  三道士,一头陀,三儒衫,二老妇,先后飘落湖面,以比登萍渡水还要高明的轻功掠波而来时不全和林姑娘刚同时大声喜呼:“师父……”
  蓦地,一种奇异的声音,如钟,如磬,又似琴韵,起自湖底?就在大家愕然之间,奇异声音更形强烈,好像湖底四面正在奏乐!
  忽然,湖面一阵浪花汹涌,波动如潮,千百条水纹滙织成美丽,参差,井然有序的图案!
  时不全凭高下望,看得清楚。
  只见雪浪翻腾,万点白痕中,好像潜龙欲起,伏蛟翻身,却是各种奇形怪状的鱼介之类,大的差不多有三四丈长,小的则不足三寸,嬉波戏浪而来,一齐奔向庄生梦所站立的平镜台下!最奇的,纷纷探首水面,作朝拜状!
  只听庄生梦大喝:“你们不必献丑了!各自回去休息……”
  他竟是对鱼介说话?
  而它们竟似听得懂?
  庄生梦话声刚落,平台下的几条硕大的怪鱼,竟如少女害羞,忸怩作态,懒洋洋无精打彩的掉头潜入水中!
  跟着湖面上又是一番大骚动,千百水族,一下子齐潜湖底,如游龙入水,渺不可寻,只留下织锦似的水纹闪动如电,湖波浩荡,澎湃不休。
  湖底的奇异乐声滙为繁音,响澈九幽,清脆悦耳,使人有如登仙之感,惘然若失,只差如痴如醉。
  时不全等正莫明其妙,猛听乐怒人大笑道:“好酒呀好菜,娇滴滴的美人儿呀真逗人爱!你们为何不快来?老庄!何必故作神秘,卖弄玄虚,不过一片湖荡,上流放了水闸,潮汐时辰,多窍的岩石被湖水撞激,发为天籁似的乐声而已,有啥稀奇?倒是这儿仙景无边,值得一死,各位何妨速来一除人间烟火气,能葬骨此间,也庶免如入宝山空手回呀呀!呀!”
  他一直“呀”了好几声,大家都听出他并非故意嚣张,而是发现意外惊奇或突受暗袭而脱口发出。
  只听狂笑声中,千声并发:“我来也!”
  人影横空,或凤舞鸾翔,或奔雷掣电,或大袖飘飘,或衣带曳曳,各尽其妙,刹那间,平镜台上赫然人影幢幢,百十多位武林名宿,现出身形,对庄生梦或长揖,或拱手,或抱拳,或昻然举手,或合什低眉,或稽首,或行大礼,那要看各人身份和各人与庄生梦的私谊了。
  庄生梦嘴角牵动着奇怪得不可刻划形容的笑意,似欢笑,又像若笑,更有阴笑——因他嘴角动间,有冷僻不近人情的味儿。
  只见他一挥大袖,八个少女盈盈歛衽,代他迎客,低眉退下。
  忽然,百乐悠扬,起自拱壁之后,轻弦如雨中,竟同时奏出代表喜、怒、哀、乐的四种曲牌,靠西方的哀怨之声突出,入耳低徊,使人心动,乃是二阙“浣溪纱。”
  这种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的声音,使人悠然神往,壮志消磨,有使百炼钢化成绕指柔的潜在魅力,动人情感,惹起闲愁,大有把另外三种铁马金戈,奋袂欲舞的“满江红”“相见欢”“大江东去”三种曲牌的声音掩盖下去!
  又是乐怒人哈哈大笑之声:“呀!呀!一片纒绵排恻,几许哀艳艳朦胧?确实使人壮志也消,豪气也渺!我说老庄,你贴错了门神,牛头不对马嘴,存心不良,想以儿女情长,而使天下英雄气短么?不过,美人为宴,曲宜香艳艳,悲思动人,不足健胃,却可遣兴。卧龙骤听风兼雨,铁马金戈入梦来,功过相抵,由你去,我是死人不管,有女万事足,你们快来呀,头插花枝手把杯,看罢歌童看舞女,好来劲……”
  言末罢,有人大嗔:“好小子!你说得那么好,听得我猪耳朶也流油了!只是可望而不可即,扶梯在那儿?快!我已骨软筋酥,真是要我老命!”
  声音来得突兀,好不慌急,如倒悬待救,却起于天半,在东方揷天削壁之上,白云淆郁深处。
  这就奇了,发话的人怎么如耳闻目见?难道目力可透视云雾?听到乐怒人说话不奇,因音起丹田,最能傅远,有“天耳通”玄功的人更是可闻十里外的声息。但是,能透视云层,在场的人自认都无此功力。所以,大家都仰首凝望,发话的人又谈诣备至,使人捧腹,连那八位已退出玉石碑坊的少女也廻眸一笑,百媚俱生。
  恰好,湖底乐声渐趋低微,乃至不闻。水族鱼介所激动的漪涟也静止不见,湖面又恢复了波平如镜,一时幽静已极,猛听有人笑骂:“好贼!难得自行投到,捉贼见賍,你还撒什么羊痫风,要我们揪你下来么?”说话的是天棋叟锺离愁,也不知他师徒是由那条路进来的?
  人多纷扰间,时不全和林姑娘因各忙于拜见自己恩师,刚有所悟,只听西岳神翁哼了一声道:“羊疯子果是可恶!偏是他忙,又偏迟到,该罚!”
  只听哇哇呀呀怪叫:“老棋迷!老寿头!冤冤家变亲家,不谢和事佬,我也不要命了,和你二人拼了吧!”声音如殒星下落,敢情人也由上面飞坠下来?百丈高空,岂是玩笑的?都不禁嘛了一跳,林姑娘等更刷的惊变了花颜。
  这时,差不多全场的人都知道游戏人间,玩世不恭的‘妙手疯仙’羊酒美来了,但都未想到他会由半空直跳下来。
  而,天上飞人,云团破处,赫然如断线风筝似的落下一个人来,可不是那大麻子?
  就在全场注目,愕然之间,只见他在离湖面七,八丈高下时,一个“风贴落花”之式,巧妙无比的轻轻飘落湖面,施展武林罕见的“一苇渡江”身法,怪模怪样却偏作正经状地踏波而来!
  “阿弥陀佛!羊檀樾高人一等,少林心法比贫衲还胜一筹!”说话的是少林了了大师。
  身落百十丈,又落于水面,而安然无恙的真是了不得的武功了。
  使时不全等小一辈的人为之翘舌不下!
  “好说!好说!大和尚勿要客气,老羊偷得皮毛,扮猪吃老鼠,不敢掠美……大和尚寸心戚戚,怪难过的,我为大和尙担忧不浅!”敢情他的少林心法也是偷来的。
  羊疯子声落人到,掠向平镜台上,只有黑长衫的下摆沾了寸许深的水渍。
  他没头没脑的话,大家只以为他三句不离玩笑,谁也未细想他话含禅机。
  刚才由削壁而下,踏波而来的三道人、一头陀、三儒衫、二老妇,正与大家寒喧,他们正是“点苍三才”,也卽时不全的师父和师叔。
  “罗浮玉雪双姥”,也卽林寒梅姑娘的师父和师叔。那头陀是横行天南,武功自成一家的“四大天王”中的“香雾头陀”!
  三儒杉则是开府“横断山”,“风云洞”的“风云三友”!
  羊疯子一到,庄生梦肃客入内,迎面云母石拱壁八字中分,玉石碑楼上四个斗大的绿金为底的朱红篆字,“逍遥别府”,龙飞凤舞,可见执笔的人腕底功深,有挟风雷扑面刺目之感。
  时不全和林姑娘早已注意,总是不见商侗现身,几次冲口欲问,又为在场这多名宿的威仪所慑,不敢轻于启齿,二人师父一到,更增拘谨,且见西岳神翁神色不动,恐多言反惹意外,只急在心底,无从出口!
  却恨乐怒人只顾自己在里面快活,任情纵性,不顾别人安危,时不全还以为乐怒人必然胸有成竹,林姑娘却是女孩子心窄量狭,对乐怒人芳心不快,大生反感!
  眼看就要进入“逍遥仙府”,林姑娘忍不住狠狠的看了时不全一眼!
  时不全知道她在见怪自己不关心好友商侗,心中酸苦,忍不住想先向西岳神翁开口。
  猛听羊疯子大骂:“老寿头!你言而无信,说带侗儿来观光,他在那?别是给狐狸精一阵风卷去了?老棋迷!慢来!要捉賍,先捉老寿头这个离家!”
  西岳神翁哼了一声:“侗儿么?死活不知!怪我无能,不足庇一门下!”
  “怎么?老寿头!你别老昏了头,丢了徒弟你可以不管,我却心痛得很!是谁做了侗儿手脚?我去算帐!
  “不干你事!我等下问主人,少不了生有人,死有骨!”
  “好哇!”羊疯子一跳三尺,跳到缓步款客内行的庄生梦面前,满脸麻子胀成了赤豆儿,大叫:“好个老庄!你还算人么?请客来,把客人请到什么地方去了?若不快把朱老儿的门下交出,我先和你拼三百合!”
  庄生梦眉毛也没动,冷然道:“羊疯子!你撒疯也要看地方,看什么人,怎么撒到我面前来了?哼!庄某只请客,没有保证来客安全!你别瞎閙!不过放心!只要是和大家一同到的,百灵异物,都受命不准伤人,决不会被灵禽仙兽等物吃掉,如是他自己失足,连走路都不稳的人,怎配作座上客?免开尊口,先问朱道友教得好徒弟!”
  此人真冷僻,孤介得惊人,不怒而威,咄咄迫人,偏有蛮理十八条,使人哭笑不得,连几乎暴跳如雷的羊疯子也被他说得张口无声,舌头打结,恨恨的一看西岳神翁:“老朱!到底如何?果是侗儿失足,还则罢了!如是老庄手下的外甥、杂种暗算,看我的!”
  “看你又如何?”庄生梦脸色一沉,冰冷如水,使人凛然噤口,羊疯子大怒,满面麻子都要炸了。正要发作,却被少林了了大师和靠得最近的十多位各派长老纷纷劝止。就在此际,猛听里面傅出几种不同声音的狂笑,凄厉无比中,却听乐怒人哈哈一笑,漫吟而出!乃是一阕“甘州曲”。
  接着,纵声大笑:“原来如此,这般,商兄好艳艳福也!我去!我去!各位只管坐下吃喝听看,我去抓一对鸳鸯儿来哉!”
  好笑!只见乐怒人头上乱七八糟地揷了一头的花,两手执着玉杯,大笑而出,一摆手:“留下龙马敬陪各位,我去就来!”
  水袖舒卷间,身形已向后面花院曲廊飞去!
  一侧镶金水晶大门中刚飞出三个奇装异服的人,却被庄生梦一挥袖,哼了一声:“好小子!由他去!”嘴角闪过一丝奇诡莫测的笑容,若无其事的款客而行,那三个奇装怪服的人身法奇诡如鬼,眨眼间,又不见了人影,如游龙入水,渺不可寻。
  仙府气象万千,使这多见多识广,足迹纵横九州,遨游天下的武林名宿都叹为观止,大有如行山阴道上,应接不暇之感。
  原来,整座“逍遥仙府”,竟在四面削壁千仞,中间的一座参天排云孤峰之下——不,整座孤峰等于中空,仅顶上百十丈是千孔万窍的天然石崖,云母玉质,有如“逍遥仙府”的冠冕。
  因为他处于万山心脏之底,重重天险,飞仙愁眉,鸟兽难渡,终年云封雾锁,即使有人到了
  附近,甚至到了四面的削壁之顶,也只能穷尽目力,看到他的冠冕——中间那座排云孤峰露出云表的上半段。整座“逍遥仙府”深藏云层之底,如金屋藏娇,又似冷宫王嫱,都只以为下面是万丈绝壑或无底幽谷,非人力可以下探,于是望云兴叹,知难而退,难怪无人知道“逍遥仙府”的所在,如无“逍遥仙府”的人带路,世人只好遥望空云山,休作天际真人想了!
  整座逍遥仙府随着天然地形,加上人工,因势而建,匪夷所思,也不知共有多少处亭阁楼台!
  大家都为仙景无边而移神注目,各自潜心欣赏,各适其适,物我两忘,一时都无形中忙于心,而闲于口,连咳嗽都无声息,好像谁一出声,便打破静美仙境,对不起仙景,妨碍别人,眨低了自己似的……
  只见黄金为柱,白玉为栏,翡翠为窗,珊瑚为槛,到处毫发纤尘不染。
  迎面九道垂表碑坊,一道比一道高,其下青莹如镜的地方,铺着一层宽约三丈,长约十丈的猩红大氍毺,如非花纹斑烂,活像一条血路。
  这,分明是主人专为迎宾迓客,而且是心目中尊敬来宾,隆情厚礼而布置的,设计的人,大有匠心。
  氍毺尽头,即白玉石堦,直上九九八十一级,便见一奇光幻彩的水晶匾额,隶书“逍遥宫”进入熠熠闪光的琉璃门,金铺玉砌,宽敞可容百桌酒席,辉映悦目,玲珑剔透,很多陈设,不知其名,亦未见过听过!
  香雾如兰似麝,大似檀香、沈香,却不见一点焚香痕迹,不知香气来自何处?
  迎面正中黄色玉壁上,赫然六匹神态各异,栩栩如生,似欲破壁而出的“六马滚鹿图”,风鬃如活,雾髭如龙,也不知是如何画的?真是神来之笔,不但使这多武林名宿中深通六艺者鼓掌叫绝,连大豪大勇,目不识丁的莽夫怪杰,也因武林中人最爱宝剑、龙驹的天性而看得目瞪口呆,大有恨不得飞身上马,长驱万里,长啸凌风之慨……
  珠门三叠,绣户九层,便进入明珠缀成五色的“绮罗殿”了——
  只见一幅王义之草书的对联:
  声甲天下之声悦耳怡心谁能遗此
  色绝天下之色珠香玉笑我见犹怜
  真不愧“绮罗”之名,迎门美貌如花的少女三十六人,个个情艳艳意娇,笑面传香,明眸欲语,含情默默,吐爱隐隐的对这些武林名宿盈盈万福,却是娇怯怯的可怜生,一点也看不出她们身有武功,连风都吹得倒。
  甚至吹一口气,她们也必然躺下无疑!有不少黑道鸟雄,绿林怪杰已想入非非,对这些各尽其妙的少女遐思顿起,绮念横生,各人心中连串密圈,各自打着如意算盘,表面上,却都像煞有介事的岸然道貌,各矜身份,作正人君子状。
  庄生梦是何等人物?一目之下,无微不烛,如见人肺肝,暗骂这些枉负虚名之辈,小人作伪,,你奸似鬼,也吃老爷洗脚水,在我老庄面前,由你七十二般变化,自称齐夫大圣,在如来佛面前,也逃不过我的手掌心!
  他好不深沉冷静,天生的寒冰脸,加上忌刻孤僻的个性,使他七情不动,喜怒不形于色,难得胡涂的肃客入席。
  庄生梦一挥手,刚命奏乐,斗然间,有一幽幽如鬼泣的怪声:“别嘈耳了,我不高兴听!除了死亡的呼叫和断气的声音外,我是甚么声音也听不入耳,主人如不免俗,我退席好了!”
  此人声音古怪,语气更古怪,使全场循声注目。
  只见说话的人天生畸形怪相,血染似红袍,遮过脚背,拖在地上,身高不足三尺,身濶却也有三尺,等于一块四方的门板。
  却是红发纷披,红须拂胸,死板板的一张线条扭曲而阴刻的脸,五色斑烂,丑陋可怖,如狗獠牙交错,参差挤出唇外,鼻孔只见两个铜钱大的洞,眉毛倒挂,三角鸡眼,碧光烱的眼珠,实使胆小的人一见胆落,加之声音如豺叫狼号,连全场高手也心惊——并非害怕他的尊容惨不忍睹,而是由他的畸形怪相知道他是威鎭百蛮,称霸苗,凶名扬四海的开府野人山“百毒教祖”哈赤烈!
  天下武林,近数十年来,一提到毒,无不知道他一毒步天下,心毒,手毒,善用百毒,他本人全身都是毒,据傅说,那怕一发之微,也有奇毒,沾之必死,或当时不觉,到了一定的时辰才发作,他算计别人,往往使人中了毒还不知道,他建立在野人山的“百毒宫”里,更是集天下之毒物于一处,连一砖片瓦也有毒,武林中人,除非得他独门信符,由专人领路入宫,谁也不敢轻入一步!
  所以,大家一见是他,都存戒心,一时倒无人贸然接话,反无形中显得他的神气,有君临全场之气慨了……
  只见他得意的作着干笑,摇晃着红发披拂的大脑袋,蹒跚地,旁若无人地自行在第一席的首座上安然坐下,碧的眼珠骨碌转——使人有一种恐怖的感觉,猜想他是在想吃人肉,生血和各种毒物了?
  果然,他大袖悠悠动处,徐徐伸出瘦如鸟爪的怪手,作抓攫嚼吃状,真是穷凶极恶,嘻着大嘴,獠牙森森,配着凶睛绿光送射,在大家面上扫来掠去,真是先声夺人。
  武林中人,最重名位与辈份,中原的名门大派更重视这些礼数,给“百毒”这一乱来,立使全场空气僵持了,大家伫立不入座,认为主人应作安排,都向庄生梦投来一瞥眼光。
  这!确实使主人为难而雕。可是,老庄却难得从容,只见他坦然的作了一个罗圈揖,抱拳道:“各位请!既入逍遥仙府,何妨都作神仙,不拘俗礼,更无尘世之见,各位皆一时俊彦,天下翘楚,想必同感,请!”
  老庄真有一套,给人高帽子戴,他自己就更显得高高在上了。
  而且,措词之巧,天衣无缝,无懈可击,欲辩难由,在场百十多位武林名宿一时为之哑然。
  少林了了大师刚合什朗唸一声:“阿——弥—陀——佛——”
  西岳神翁冷笑道“主人如此高深沉潜,只有不赞一词,但礼不可废,请敎主人不远万里请客邀宾,其意安在?愿闻一言,也得我们吃得不安,莫明其妙!想各位道友也皆欲一知主人请客雅意为快吧?”
  一人大笑接口:“不错!既请客,必有名称,若婚、丧、喜庆、是其荦荦大者,我们当然不是专为了山珍海味而来,如系主人嵩寿千秋之庆,我们就太失礼了,必劳主人闲话一句,也好使我们吃得心安理得,大快朶颐!”
  发话的却是“点苍三才”中的“鬼才”宓密!
  大家目光转向庄生梦,谁也未瞥见老庄神色闪电的一变,只见他面如沉冰,比石刻还冷酷难看,无情的嘴角微动又止。
  猛听羊疯子大叫:“都是瞎閙!老庄不是明明请大家来赴美人宴吗?当然是许多娇滴滴的美人儿陪酒,在那里?快叫出来,我心痒难搔,全身不好过,快叫两个出来救命,让我这个女人见了就吐香沫的开开心,一尝偎红倚翠,软玉温香,左拥右抱的神仙滋味!”说着,手舞足蹈,真像发了疯。
  却被天棋叟呸的一声,吐了疯子一口垂沫,斜眉歪嘴道:“老羊!像个什么样?凭你也配?有美人,先让少年人,何不先拿面镜子照照,你有点人相,我找条裤带送你自己勒死好了!”全场几乎大笑,却都矜持身份,保持庄严。
  羊疯子先是粒粒麻子好像满面跳,连脖子都胀得粗红,斗然间,他似突有所觉,突有所见,不怒而笑:“老棋迷!你神气甚么?看你回老家还能看到龟么?”挥手大叫:“算了,羊羔美酒,美酒羊羔,其他的,天倒了我也死人不管!”竟自大刺刺的入席坐下。
  其他的人仍伫立未动。
  这微妙的刹那间,只见庄生梦双目神光一闪,突突迸射,连斗大明珠照耀下也黯然失色,只见他的目光在闪电间,好像已看遍了全场人物的一切,很艰涩的动了一动嘴唇,忽然字字串珠而出:“庄某不才,天下同道厚爱万里命驾,蒙宠何似!然孤独吾心,并未稍释,各位欲知为什么,闲话一句:武林未日到了!”他环扫全场一眼,加重语气:“庄某特请各位来作一商量,就请入座再详谈一切如何?”说着徐徐自行坐入主位。
  他的话,一字一句,重如万千铁锤,敲打着天下武林名宿的心弦,发出人人动容的震撼。
  大家知道:以庄生梦的名望、身份与自负,若非有惊人事实根据,决不会乱说轻诺就因出于庄生梦之口,事态也就显得特别严重!
  所以,全场都为之一愕,各人的心情都在或多或少的紧一下!沉一下!
  但,斗然间,全殿狂笑之声震耳—是充满豪气与毫无拘束的狂笑,由笑声里,可以听出每一个发笑的人是多么的自负,多么的小看天下土,多么的狂傲!
  “鬼才”宓密首先发话道:“好!好!语不惊人死不休,天下唯庄道友可当此言,当今之世,恐怕也只有庄道友有资格宣布这等惊人大事,主人既已揭橥了请客雅意,我们却之不恭,大家请!我愿先作饱死鬼一个!哈!——哈!——”说着,慨而慷之,真如赴义勇士,视死如归地昻然入座。
  其他的人也愤怒中好奇的各自随便入座,都要听庄生梦说出“武林末日”的真相,在大家心目中,普天下,四海九州,没有一个能力可使整个武林陷于“末日”的!
  大家坐下,却是白玉雕成的“如意逍遥椅”——可以四面自动旋转,并有可睡、可架脚的机枢,沾肉温凉,好不舒适。
  白玉盏、软金杯、象牙箸,所用器皿,尘世难见,很多不知称,只认得一、二套宋代皇帝御用的“宋密贡瓷”而已。
  触目金铺玉砌,陈设无一不是价值连城,仅是这座“绮罗殿”,恐怕已富可敌国了!
  锦幕重重中,隐约可见妙不可言的轻纱少女……无一不是瑶池仙种……
  美人宴”要开始了!
  乐怒人水袖飘飘,如鹤舞轻云,鹰廻长空,潇洒中无比疾速,忽左忽右,时而直飞,平飞,忽而侧转、倒转。不时以袖遮面,好像拭汗,谁知他左掌心有一奇光隐隐的小镜子?袖底还藏了什么玄妙?
  他,每一拭面脚下便稍顿一下,四面一扫视,穿花拂柳,越屋逾庭,好像胸有成竹,按图索骥似的,却一点也不见破绽,如羚羊挂角、香象渡河,难得的从容,如以他凌空虚度,快如闪电的身法看,又分明心急如火。
  金门玉户,珠帘绣阁中,不时有斜料壮士或袅袅倩影一现即隐,他(她们)分明是“逍遥仙府”中的人,因见乐怒人深入禁地,如入无人之境,含怒而出,想加阻截,但,不知何故?却又不出手,只略现身形,或莲足玉臂微晃,便不再见。
  乐怒人也见怪不怪,很欣赏那些惊鸿一瞥的倩影,莲瓣巧隐,衣带传情,有的可见斜面花容,有的只见侧身背影,有的惊容色变,有的轻颦浅笑,最妙的还有廻眸一笑百媚生的!
  乐怒人也是无意中机缘巧合,得人暗助,手握“反光藏形镜”,袖藏“逍遥仙府”躔位图,才可通行无阻。否则,仙府步步玄妙,处处陷阱,不必人家动手,便得自投绝地或束手待缚,那能如鱼游在水一样的纵横仙府“先天八阵”和“太乙六戊”之中?
  乐怒人虽外示安闲,内心也极繁张,焦急,暗道好利害的“逍遥仙府”,真神妙得不可思议!如单凭自己所学硬闯,不见得可入雷池一步,至少要受许多惊险!
  又想!万一迟到了一步,商侗非死即伤,岂非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自己当着西岳神翁和天下武林名宿面前说下大话,万一捞个尸首回去,就再也狂不起来,终身遗憾,愧对良朋了迎面飞红照空,青绿排云,繁花如山,百卉竞艳艳,刚喜已到后园“百花屏风”之下,猛听一声冰冷娇叱:“姓商的!你要死?要活?快说!”
  接着,是商侗的一声沉痛而愤怒的叹息。
  乐怒人脱口大喝:“住手,我来了!”身形暴射半空,“巧变七禽”,电射而落,仍恐已迟了一步,百忙中急变口音:“给我住手!”竟似庄生梦的声音!商侗可惨了!
  大约他和那绀衣女拼命,作生死恶战,在暴怒之下,施展华山绝学,尽是杀手,剑演“苍龙”,掌展“排云”,指施“金刚”,有攻无守,猛不可当,绀少女被他打得秀发披散,钗横鬓乱,衣裙破碎,虽未受伤出血,险到万分,如不是仗着贴肉有“逍遥双仙”留下的“天孙锦”护身,在商侗以刚猛出名的华山剑法掌法猛攻之下,恐早已玉殒香消了。
  尽管她轻功独异,身法与功均已得庄生梦真傅,但因功力不及商侗深厚,又因女孩子先天体力不及男人,虽未剑下丧命,却己掌下惊魂,秀发被商侗掌风卷散,衣裙为商侗指功点破,弄得七零八乱,狼狈不堪!
  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所感到的耻辱,比死还难过!
  乐怒人赶到时,身在空中,只见商侗忽然面色惨变,青白灰败,全身一抖,剑落于地,两掌似要劈出,却愿然如力尽,扑地倒下!乐怒人以为商侗突遭暗算?却不知商侗毒发。
  那绀衣少女眉透煞气,杏眼圆睁,像罗刹一样,娇喘欲绝的一脚踏在商侗背上,一面喝单,满面冷笑,正要戟指点向商侗死穴。
  千钧一发,乐怒人还在七八丈外,神仙难救,一面运气大喝,一面“弹指神通”,一连三指,闪电似的破空指力,点向绀衣少女“曲池”,“脉门”。
  那绀衣少女阴沉、冷静得异常!闻声连头也不回,眉毛也没动一下,纵指和玉掌,双管疾下。商侗还有命么?
  乐怒人目特怒张,神光突突,腾空加劲,就在他动念至少要把绀衣少女毙于指下,与商侗并骨的刹那!
  斗然间,一声急促的娇叱和一声惊呼过处,绀衣少女如被蛇咬,全身向后疾仰,三缕银丝,掠过她面前数寸打空!无巧不巧,也无形中卸去了乐怒人的弹指罡力。
  如蝶翻飞,赫然由左面花丛中飞出两个少女,似刚由别处赶来,大约心急之下,用功过度,都面绽桃花,翠眉生颦。
  目不及瞬间,那绀衣少女竟趁挺身疾起之势,密裹钢尖的凤头小蛮靴暗运功劲,想把商侗踹个脏腑洞穿……
  一面厉叱:“好大胆的贱婢!私通野汉!”
  显然,她想藉发话分散二女心神,她好乘空下脚,真毒!真狠!
  果然,那两个少女都似怕惧绀衣少女?那耕衣少女如受惊的兔子,向后退了三步,嚅嚅刚叫“二……姐……”
  那白衣少女也是一惊,目孕泪光,无限委屈似的,伸手要扶起商侗——
  大约瞥见绀衣少女已脚尖贯力,白衣少女惨白花容疾,两掌齐出,好像一式“花蝶双飞”,娇躯隐掌猛扑绀衣少女,又像滚向商侗身上!
  那绯衣少女“呀!”了一声。
  小嘴合不拢,明眸张得大大的。
  恰好,乐怒人又学着庄生梦的口音暴喝了一声:“给我住手!”
  绀衣少女一窒,绯衣少女也是一怔,白衣少女已滚在商侗身上。
  绀衣少女为白衣少女胆敢向她动手而怒不可遏,更恨死了乐怒人,因她已瞥见乐怒人闪电扑来,气得一挫银牙,阴手一翻,向乐怒人洒出大蓬黑针,同时双掌向白衣少女和商侗疾劈而下!
  “泼贱敢尔!”乐怒人舌绽春雷一声大喝,水袖一扬,轰然如雷,惊怒起,气流如山地把绀衣少女的娇躯平地震飞丈外,鼻中出气如狮子吼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快滚!”

  第十章 舌剑比唇枪   花面刀光  借问春风谁是主
         华筵来鸠婆   拱收托月  却缘香甚蝶难亲

  一面脚下行云,身如流水,一式“移星换斗”,把那痛泪如雨,双目通红的白少女卷出三尺,一手已扶起商侗,三位少女的表情可精彩了,好看煞人。
  绯衣少女大约又惊又羞又急,小脸蛋胀得红红的,挣出一句话来“你……是……唯?……”
  乐怒人和蔼的对她看了一眼,微笑道“是妳哥哥!小妹乖!”
  “胡说!我没有哥哥,你敢讨我便宜!打你!”
  她虽又娇又憨的作势地叫打,却不真打过来,大约小妮子明白,打不赢他!
  只把一双明眸,滚得滴溜转,看他,又看另外二女,活像个顽皮的小丫头,又爱又怕样子。
  白衣少女似七情刺激过度,芳心纷乱,一时陷入错粽的思潮中,狠狠的怒视着绀衣少女,通红的明眸似要射出愤恨的火!惨白的樱唇咬出血来!
  又呆呆的注视乐怒人铁臂半抱着的商侗,眼光突变得多情、幽怨而悲戚,几次欲前又却,欲语还休,终于,簌簌泪珠如急箭,泣声泪影中,向乐怒人万福,急声道:“谢谢你,他中了我师姐的暗算,要快交家师才有救,求求你……快!”却被那绀衣少女森森冷笑打断。
  她大约吃了乐怒人的大亏?受伤不轻,嘴角益血,喘气不定,几乎支持不住,摇晃欲倒!
  定定神后,霍地按手腰间,森森冷笑未罢,一手按唇,发出三声急促的凄凄悲啸,活像寡妇尖号。
  绯衣少女和白衣女同时面色大变。
  白衣少女挥手急叫,声音都变了,不知如何是好:“请,快走!他们要到,百灵恶物也要到,你快,我和她拼了!”
  一面已向绀衣少女猛扑过去!
  绯衣少女手忙脚乱,直搓手,顿脚!
  斗然间,怒筝三响,颤抖的急啸此伏彼应,震天价两声怒吼和几声洪烈的异啸怪叫,破风而来。
  乐怒人正不慌不忙的给商侗闭了几处穴道,又给商侗服下三粒丹药。
  那绀衣少女竟翩若惊鸿的让过白衣少女的急势,向乐怒人飞扑过来。
  乐怒人一手抱紧商侗,一袖倒叠,向外一拂,闷雷三震,硬把绀衣少女震得一连几个翻滚,倒地不起。
  绯衣少女一声惊叫,急忙上前去扶。
  白衣少女凄然的看着不知生死的绀衣少女,对乐怒人挥手急叫:“快……呵!”竟双手掩面,香肩抖动,无声的哭了。
  那绀衣少女一口气喘过来,速喷三口鲜血,随手一掌,把伸手要扶起她的绯衣少女的玉颊打了个正着,血红青紫了一大块,绯衣少女掩面疾退,一面抖声凄喊:“二姐,妳……”
  那绀衣少女满面狞笑,咬牙扎而起,幽灵似的张开双臂,目射青光,向乐怒人一步一步艰难的走来。
  乐怒人仰天大笑道:“西子蒙不洁,人皆掩鼻而过之,妳这泼贱,太不知人间羞耻,要打,先去梳妆打扮,娇滴滴的,我才有兴再赏妳三巴掌!”
  言未罢,绯衣少女和白衣少女同时变色惊叫!
  急风挟腥气,已狂卷而下!
  乐怒人闻声知警,“犀牛望月”,回头一警,只见一条巨大的白影,以迅辣无比的急势,张臂飞扑而至!
  正扑向乐怒人头上!
  “畜生不懂礼!对客人岂可无礼!”乐怒人脚尖一顶,“逆水行舟”,身形疾退丈许,一袖对空翻出,轰的一声,一声震天怒啸,那条白影被乐怒人一式“大罗袖”,打了个正着,从半空跌落下来。
  却是一头身高九尺的白猩子!
  此物周身坚逾精钢,刀剑不足损其毫发,力大无穷,威伏百兽,双爪可裂狮象,凶烈无比,也受不了乐怒人袖风发出的“无量波罗力”,那畜生被打得几乎筋断骨折,悲啸连连,作势又要扑来。
  震天异啸相应,腥风大作,花木摇摇,乐怒人已瞥见又有两头丈许高的白猩子和一双高不过三尺的金发神猱踏枝飞渡而来。
  不由心惊,暗忖:凭一人单掌,实难应付这多儿恶畜牲,一个不好,就要葬身在此!猛然回顾,心中更是大骇!
  沙沙,力力,呼呼,怪声碎响中,各种奇形怪状,凶恶可怖的怪蛇和三足两头,五首八足的怪物已出现四面八方,旋风般的纷纷涌来!
  耕衣少女娇躯抖,掩面不敢看似的不住尖叫:“大师哥快来……”
  白衣少女坚决而鎭静的一侧身,略向四面扫了一眼,伸手道:“把他交给我!要死同死!这些恶物不是我们养的!快!”
  声未落,那两条高大的白猩子大约瞥见先来的白猩子受了重创,凶性大发,暴怒如雷,飞舞四臂,飞扑而下。
  乐怒人一手把商侗递给她,两袖鼓起老高,正蓄势待发。
  忽瞥见那只金发神猱竟狡猾如贼似的悄悄掩向自己左侧,大有伦袭之意。
  心中一紧,又想到身后还有那逼近的绯衣少女,急喝:“快把商兄交我!”两袖大震,两头白猩子厉吼过处,被乐怒人打得在空中一个翻滚,落向大波罗树上,枝叶折落如雨。
  如雷怪啸,三头白猩子好像疯了,长臂乱抓,木石皆碎裂如粉,乱迸,乱跳,好不惊人。
  乐怒人刚廻身一袖,把那绀衣少女卷出丈许之外,猛听白衣少女一声尖叫,连忙回头,只见一只白猩子正向叠合在一起的白衣少女与商侗扑去。
  乐怒人两袖卷出,它似知利害,厉啸一声,一个凌空筋斗,翻了回去。
  绯衣少女一声尖叫!
  却是那双受伤的小白猩子,大约怒极心昏,野性大发,向绯衣少女扑去。
  乐怒人欲援不及,顾此失彼,暗叫大糟——
  猛听空中狂风大作,黑影横空,巨翼蔽天,十多只怪鸟已到头顶,其中一只黑色如蝙蝠的怪鸟,星拽而下,比电还疾,铁爪伸处,竟把那绯衣少女一抓提起,破空直上。
  乐怒人刚松了一口气,忽又紧得如细繁的弓弦——
  一只火红,长颈、三爪、独眼的怪鸟也星拽而下,把那被乐怒人飞落地的绀衣少女也凌空抓去。
  奇形怪状的恶物潮涌而来,近的已快到十丈以内,不知到底多有少?
  两只碧毛闪闪,大如车轮的奇形怪鸟盘旋头顶,精眸如电,似要抓起白衣少女,却又逡巡未白衣少女仰面急叫:“阿灵!先把……”
  却被三声怒吼和数声急啸打断,人影横空,在空中提气大喝:“奉命请乐少侠走璇玑秘径,请跟我们走!”一人影下落,扑扑现出四个衣分四色的华服锦衣壮汉。
  同时,吹竹声起,一阵急如串珠的低啸传到,好怪!那些恶物竟纷纷掉转头,如潮水似的退去!
  三头白猩子和那两只金发神猱也停止吼叫,向低啸声发出之处腾空而去,却无来时那样轻灵迅速,显然吃了乐怒人的若头。
  乐怒人暗暗吐了一口气,瞥见白衣少女紧搂着商侗,那四个壮汉对她扫了一眼,射出奇怪的眼光,一闪而隐,不等乐怒人回话,那金锦动装的壮汉一抖手,飞出十多丈长的一根细如拇指的金索,一头搭在十余丈外的一株丹桂树上,好大的手劲,好准确的眼力。
  蓦地,那株丹桂一阵簌簌摇动,洒下一地桂子,乐怒人正莫明其妙,只听连串叮叮细响,竟似银铃撞击之声。
  “请进!”
  丹桂树下忽见一穴洞开,如突然下陷,金锦劲装壮汉一抖臂,疾收金索,向乐怒人一举手,便飘身掠向地穴,其他三个壮汉瞪了白衣少女一眼,一扬眉,好像下了极大的决心,一拉莲足,抱起商侗,一个起落,向地穴落去。
  乐怒人哈哈一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刚由天上落,且向地中行!只是黄泉路难走,下面可有灯?太委屈了!”
  那紫锦劲壮汉声如沉雷:“放心!请走捷径,绝无其他!我们奉命带路,请信任逍遥仙府主人门下!”
  乐怒人哈哈大笑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便真是十八层地狱,乐怒人也以大开眼界,欣赏一下为快,求之不得,吾何惧哉,你们好好伴驾!……”身形不动,全身笔直的只一跨出,便一去十余丈,飘落地穴。
  “好俊的咫尺天涯,不愧天一门下!”金锦劲装壮汉发出衷心的赞叹,领着乐怒人左曲右转,乐怒人只听阵阵轻雷紧响,脚下不行自动,一阵急转,眼前一亮,人已由一道玉屏风落在明珠熠熠,四壁生光的绮罗殿!
  高朋满座,正当酒酌玉杯,华筵初启,宾主说笑正酣时,乐怒人突然现身,庄生梦若无其事的摆手示意,请他在预留的空位入座,全场目光,都集中在乐怒人身上。
  “哈哈!老庄!我闻凤凰不栖棘木,鸷鸟不立卑枝,客大三分,你应让位给我,岂可叫我敬陪未座?”
  乐怒人一本正经,板板六十四的,全场为之哭笑不得,庄生梦冷冷地道:“你还不够资格!”
  乐怒人大叫:“‘老子’无为,‘庄子’因循,我一身悟道,又代表家师,怎说不够资格?”
  “小子!”庄生梦徐徐道:“学到深时意气平,君子谦以自牧,你胎毛未退,奶臭未干,算得老几?在座皆一代宗师,武林硕彦,你就是代表天一老儿,也只可和列位道友平辈论交,岂可僭越主位?我对你已难得客气,还不给我老实坐下!”
  好有力的声音,沉石入木,有使人不可抗拒的潜在力量,全场名宿皆衷心叹服。
  乐忘人狂笑三声:“老庄!舌剑唇枪,确有机锋!天地在运行,万物皆备于我,学无老少,达者为先……”
  言未罢,死人断气似的嘿嘿阴笑,寒人心胆,起自首座——正是那“百毒教祖”哈赤烈。
  只听他怪笑连声,挥动着靛青色,乌爪似的右臂,指甲摺成一围,衬在树根似的指头上,更是难看,竟自离座而起,摇晃着大脑袋,鸭婆走路似的移向乐怒人:“小小子!你好哇!教祖让位给你坐,好不好!……”大嘴牵动,满面奇怪的线条,使人心抖欲呕。
  真使全场大出意外,这老毒儿怎的会如此客气?分明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存好心,都暗中为乐怒人担忧,时不全与林姑娘等更是手心出汗,而且,只见乐怒人突然现身,却不见商侗同来,更是心如吊桶,七上八下,以为商侗凶多吉少,但由乐怒人神色上去看,又像不是!
  大家的眼光,都几乎随着“百毒教祖”的丑怪身形移动,只有少数的长老状如不见,正襟肃容端坐。
  乐怒人毫不为意的手捺鼻子道:“咦,那来的怪气味,倒人胃口!多谢美意,岂不闻席不正不坐,同是客位,彼此不谦,我只问主人!”
  言未罢,西岳神翁忍不住大喝:“乐贤契!到我这边来,这儿有你商师弟的空位!哈道友!令贤徒辈何在?朱某请教!”
  天棋叟大叫:“是嘛!老毒儿!你别在小辈面前张牙舞爪,使人齿冷,来!我先问你一个纵徒为恶之罪!”
  就在西岳神翁和天棋暗行功力,准备出手抢救乐怒人之际,百毒敎祖已走到乐怒人五尺之外,陡然间,桀桀怪笑,徐徐举起右手,乐怒人却是微笑负手,文风不动。
  “哈老哥!这是我的事,请看在我的面上!”庄生梦沉声道:“这狂生实不成话!但不值得哈老哥动手教训,找他师门再说不迟!大好美人宴,不值得为这狂生弄得扫兴!”
  百毒敎祖却是举手搔着自己的头发,作鹭惊笑!
  “庄老!我那里会和这小小子一般见识,只想问他师父怎的没来?这小小子,若再乱搅,把他祭神或作肉糜喂狗不错!”
  乐怒人狂笑三声:“化外畜生,何能入中原礼义之座?老庄!你狂负虚名,和这种人也称兄道弟,我不屑交谈,现在连你让座我也不要了!”
  百毒教祖发眉皆竖,阴笑一声,刚霍地旋身,却被庄生梦一晃离座,挡在前面,一指乐怒人:“小子!你狂得太不像话!庄某为正天下武林同道视听,你把枉负虚名再说一遍,如举不出理由,庄某容你不得!割你舌根,等你师傅要人便了,在座同道,谁要偏袒这狂生,庄某先领教!”
  显然,老庄已动了真火,忘了身份,一切不计,要立毙乐怒人于掌下!
  大家都对乐怒人有“太狂”之感,一些黑道煞星,混世魔王更认为乐怒人是瞎閙!只是碍着主人在座,存心想看名门正派长老对这狂生有何维护之道,而各名门正派各长老又都自矜身份,不便轻于开口,连羊疯子纪化子等也觉乐怒人狂得太过份,为了座位无理取閙,却不知乐怒人别有玄机。
  乐怒人仰天大笑不已道:“老庄!稍安毋燥,平生我自知,阁下无自知之明,请问你自称孤独狂人,而交朋结党,美女如云,何孤独之有?怕硬欺软,妄悖无礼,并非尊贤下士,何狂之有?刚才,我曾说要考验你,你一点也经不起考验,淮南子有言,以能服人为俊,以理服人为杰,才过百千人曰俊杰!”
  庄生梦冷笑道:“口舌称能何足道,你凭什么?不配与高人共话!”
  乐怒人作鼻音鄙夷道:“以智服人为王道,以力服人为霸道,以诈服人为魔道,阁下三者俱缺,夜郎自大,尙未入流,敢称高士?你老朽无能,早应买块豆腐,一头碰死!”
  庄生梦勃然色变,目眦暴裂,狂笑三声,全场空气为之冻结,谁也以为老庄怒极之下要对乐怒人下手了。
  西岳神翁刚沉声道:“主人且慢动怒,使大家坐立不安,我已后悔此行,请把小徒交代一句,我当先行告退!”
  羊疯子和天棋叟也同声道:“不错!大丈夫不吃嗟来之食,主人咄咄逞威,为争座位而战,我们食难下咽,不如走哇!”
  就在这微妙的一瞬间,蓦地,红光映眼,人影由地底一闪而出,却是一位全身火红,却无半点俗气的绝色少女,向庄生梦跪伏,声历历如娇莺喇:“禀告师尊:吉时已到,贵客已临,圣姑姑和两位公主已由天香渠过来!华山门下已予安置,文师妹待罪听命,请示华山门下是先竟送座前?还是送太池?因他已中了……”
  庄生梦一挥手:“先迎宾,妳代为师接客!大宴即开,不可再有琐凟扰兴之事!华山门下先送太乙池!”冷冰冰的毫无表情,向西岳神翁一拱手:“天大的事!等下再说,庄某当向天下同道交代!”又向乐怒人扫了一眼,竟自缓步向门外走去。
  那红衣少女应声而起,惊鸿掠影,谁也没看到她临去之际,向乐怒人投了一瞥幽怨、多情、伤感的奇异眼光,这眼光有说不出的微妙,连屹立如山、昻藏如鹤、英风逼人、豪放无伦的乐怒人竟也为之一低眉!
  只听庄生梦大笑而进:“天下英雄,济济一堂,都以一瞻天南人物风采为快,请!”他好像自说自语的径自入座,看也不看乐怒人一眼。
  乐怒人倒成了僵立一旁,向隅之客了。
  突然金钟连响九九八十一下,百乐齐奏声中,有人纵声大笑道:“昔者计吏恣睢卿相,布衣笑骂侯王……不平则呜,仗义执言,我说庄先生太慢客,对这位仁兄(指乐怒人)失礼了!世无伯乐,不识千里马,这位仁兄确是雄飞天外之才,庄先生却以为顽劣驽马,欲屈之于盐车之下,更有恨不得鞭鞑致死,弃之沟壑之意,庄先生真车夫之流,我亦羞为座上客…….我来让贤,即请赏光如何?”
  语音雄厉,愤激异常,在百乐繁响中仍字字如锥打,使人移神注目,只见一奇装异服生相不类中原人物的少年,正离座而起,向乐怒人抱拳让位。
  乐怒人傲然仰面道:“阁下何人?不劳谬誉!”
  “北极侯天域!就算天下第二人好了!”少年大笑未罢,乐怒人厉声道:“名不正则言不顺,阁下非主人,请坐,乐怒人不拘小节,却守大德!阁下自许人中之龙,我未以行空天马自况,既不识荆,无庸多礼!”
  侯天域面色一变,但无人看出他这奇妙的一变,却是哈哈大笑道:“数当代人物,天下英雄,唯君与我耳!一握订交,相逢何必曾相识,快慰平生!”竟伸手待握。
  乐怒人徐徐伸手道:“君子愼交,订尚未必,听君言,固一时瑜亮,唯尚未观君行,且一握尽礼罢!”
  两手握处,四目神光同一闪烁。
  侯天域放手大笑道:“那边有座,兄台自便可也!”
  原来就在这几句话的时间,重重珠帘上玉钩,正中赫然现出了一座巨大玉案,金黄锦披,上面端置着一头光得流油的全牛!
  乐怒人哈哈一笑:“主人如此客气,却之不恭,我只好沐猴而冠做大王了!”身如行云流水,已高坐在玉案后面的“七宝逍遥”虎皮椅上。
  “且慢!”庄生梦双目厉芒冷射,面色无比难看地要离座而起,却被侯天域一按双掌作蒡,劲叱:“主随客便,才脱俗如仙,庄先生自重,勿为反汗之事!”
  庄生梦似对侯天域心有顾忌,盛怒之下,仍客气的一拱手道:“足下休管闲事,这狂生……”言未罢,全场静得如一泓死水!
  只见白光闪烁,眼为之花,灼灼如银,如雨骤落,一齐罩向乐怒人!
  却是百十把柳叶似的飞刀,制作有异中原,两头尖锋,蓝汪汪的淬了毒,乃苗有名的“修罗刀!”
  白光蓝芒中,只听乐怒人纵声大笑道:“多谢送刀,大可一割,各位请,分享大佳!”
  咦!只见四面八方集中而来的“修罗刀”竟“齐揷入牛身,乐怒人全身衣衫鼓起,如风涨满帆,两手各执刀,忽又往地上丢,笑道:“割牛安用鸡刀,只因馋涎不自禁,未妨丑态学屠夫!”右掌高举过顶,划空而下,牛身齐腰中裂。
  原来,牛腹中空,尚藏着一头火烤肥猪!
  乐怒人又大笑道:“我闻猪项上一块脔肉,既香且脆,当仁不让,恕不客气。”
  右手一伸,五爪金龙,抓起猪颈上的一块肉,往口内送,啧啧叫妙:“古人岂欺我哉!”
  左掌疾出,肥猪中分,也是空腹,中藏一头熟羊。
  不用说,乃是别出心裁的六畜全席!
  羊疯子脱口大叫:“好小子!你臭美呀!羊儿让给老羊罢!”
  却被一串银铃的娇笑折断!
  三不知地,彩雾突起,弥漫全场,五彩缤纷中,影绰绰的现出两个苗装绝色少女!同声娇笑两女之间,簇拥着一位满身珠光宝气,雉尾高挑,面罩软纱的女人,因不见面目,无法看出她的美丑老少。
  庄生梦似乎气昏了头,双目直视乐怒人,冷芒如喷火,左掌五指一搓,把一只“金巨罗”“软金杯”揑成粉碎!百毒教祖干号”声:“抓死这小小子!”
  畸形身体平飞而起,两臂飞舞,向乐怒人抓去。
  只听一声尖锐如鬼叫,发自那面罩软纱的女人:“老毒儿回去坐着!不干你事!”
  只见她长袖微起,百毒教祖便如被雷击的倒飞回座。
  又是尖锐的鬼叫·“老庄!那几个老厌物何在?”
  庄生梦如梦中惊醒,霍然起立,拱手道:“大约尚未散功!圣姑和二位公主请,这狂生……”
  “这小伙子是谁的门下?顽皮得可爱!哀家很高兴,恕他无罪,为哀家另设一席好了!”
  “这狂生是天一老儿门下!”庄生梦猛吸一口气:“是!恕多凟圣姑暨二位公主!”
  “那里来的公主呀?”乐怒人笑道:“想不到一介狂生,化及蛮貊,夫子之道大矣哉!”
  全场为之啼笑皆非!
  庄生梦一挥手!
  只听一阵叮叮细响,平地又升起一座玉案,却无乐怒人所独占天下的那座大。那三个女人却自行入座。
  侯天域轩眉道:“飢肠辘辘,庄先生,美人为宴,为何美人还不来?相思头白了!”
  庄生梦点头道:“就开始了!”
  香风动,人影乱,眼迷离,只见地上波动,美人如珠滚出,热气腾腾的酒菜,由她高捧着,流水似的送上来。
  满堂俏影穿梭,尽是人世不可见到的绝色少女。
  全场十九为之目瞪口呆。
  先是猩唇、驼峰、熊掌等所谓“御八珍”,这还不算什么,等上过八道后,连菜名也叫不出来了,只觉甘脆肥浓,清甜爽口,色、香、味三绝,纪同天忽然哭起来道:“我的天老爷,叫化子吃遍南七北六十三省,尝遍天下美味,怎得多生几张嘴,日夜不停的吃才快活!”说着,真个涕泪交流,哽不成声。
  羊子大骂:“叫化子天生饿不死!穷嘴穷相,别出丑了,天大事吃完再说,谁要不埋头苦干,揍他!”
  言未罢,一长二短,三声怒筝迸发,与三声金鼓相酬应,一封银色拜帖,由一只绿色翠鸟衔着,星丸似的投入庄生梦手上,一个廻旋,又闪电飞出。
  庄生梦一摆手,叫:“请!”殿角又平地冒出一席。
  三位道姑,一老二少,品字形走进,两位妙年道姑背揷双剑,虽故作矜持,却掩饰不了玉面含霜,老道姑的鷄皮脸更是沉得如冰浸驴粪蛋,扶着鸠头拐杖。
  全场愕然,来赴宴为何像讨债寻仇一样?太无修养,只听庄生梦沉声道:“无情道友!何太无情?如怪庄某未高接远迎,也得容人负荆呀!”
  大家一听,便知是八闽莲花山“无情鸠婆”谢还珠到了!久知此人昔年情场失意,恨死天下男人,灭情绝性,不知她今天来找谁晦气?只听她冰冷如水的厉声道:“我不是来吃断命酒的!快滚出来受死!”
  “是谁叱名?岂可不敬?无故叫死叫活,何异泼妇骂座?嗳……”乐怒人纹风不动,口张处咬住一把雪亮阴森三寸长的小剑!
  老道姑一声凄厉急喝:“无情剑发,剑出无情!”
  两个年靑道姑应声而出……只因满堂华筵,天下名宿,威仪棣棣,两个道姑不敢放肆,端容凝目,眉透煞气,脸罩寒霜,逼近乐怒人!
  乐怒人微咳一声,剑落掌心,大笑道:“靑钢淬毒,果是无情!”
  两个年靑道姑越过星罗棋布的酒席,四目冷芒加盛,已蓄势如绷繁的弓弦,一触即发。
  乐怒人仍是不慌不忙的一擦鼻子道:“慢来!我犯何罪?要双剑齐下?无辜受戮,死不瞑目?”
  老道姑尖号:“死有余辜,还不纳命!”
  就在两个年靑道姑以迅捷无比的手法亮出长剑,寒光掣电,冷气逼人的利那,只听连串劲喝:“住手!”是西岳神翁。
  “岂有此理!”是天棋叟。
  “真是婊子无情,姑子无理!”是羊疯子!
  “给我住手!”是庄生梦的冷叱!
  两个年青道姑却是状如未闻,剑起光圈,身随剑起,猛扑乐怒人!
  庄生梦微一挥袖,她俩蓦然廻首,如被蛇咬,双双悬空一式“柔肠转”,柳腰如折,娇躯成了一美妙的“了”字形,不论她俩变化怎样快,仍是难免两声嘤咛,向下坠落。
  庄生梦袍袖再次微卷,二女安然落地!
  显然,庄生梦在目不及瞬间,制住二女,在落地刹那,又稳住她俩身形,使她俩不致受伤或抱愧,天衣无缝,恰到好处!
  可是,全场大名家无微不烛,如何看不出玄妙!
  只听老道姑怪叫:“好!老庄!你出来!”
  老道姑双目泛赤,白发倒竪,嘴唇抖动,显然已怒不可遏,恨老庄当众折辱她的门下,却也知如卽时在这多名宿面前动手,搅乱全局,必犯众怒,所以要老庄出去一决死战。
  庄生梦眉毛也不动一下,冷然搓手道:“是谁无礼?道友置我这主人于何地?擅自闯席,存心捣乱,当着天下道友面前,大动刀兵,岂止目无庄某,未免视天下人如无物了!哼!”
  老道姑全身发抖,戟指庄生梦,咬牙切齿道:“我只找姓乐的小狗算账,干你甚事?”
  “凡是座上客,主人有责,道友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逍遥仙府,姓庄的!”老道姑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字三顿:“你是主人?不要脸,前人遗居,人人可来!”
  庄生梦哈哈大笑:“好!道友是存心找庄某閙事了,雀巢鸠占,恐道友尚不配!”
  “姓庄的!你能保证天下无人敢夺取逍遥仙府么?”
  “岂敢!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先到为君,可知庄某入府之初,受尽苦难,几乎丧生么?”
  “谁管你闲事!姓乐的小狗还不滚出来!”
  庄生梦双目冷光进射,大喝:“我是主人,岂可不管!请先退出!”一挥袖,把那两个年青道姑平空卷出数丈之外,随又拾起两支靑钢宝剑,两指一敲,铿然响处,断为四截!
  老道姑尖号一声,风起八步,横杖飞点庄生梦!
  连串劲叱,暴喝声中,罡气如雷,狂风卷地,各种无形,有形的力道横里截出,硬生生把老道姑震退八步,面如白纸,发似飞蓬,却是恰到好处,并未予她重创。
  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善哉!都看老衲薄面!”少林了了大师离座走出,声如沉雷,厚幕重帘,也被震得簌簌抖颤,晃荡不定。
  少林长老,神威自发,佛相庄严,正气凛然,顿使全场一静。
  全场眼光,却投给老道姑不屑的一瞥,包含了轻蔑、仇视和幸灾乐祸。
  一声似鬼哭的怪笑:“老庄!且坐着陪客,何必为一个老蟹和两个小八生这大的气,我给你把她们攒出去就是!”却是“百毒教祖”哈赤烈,摇幌着大脑袋,伸着乌爪怪手,离座走出!
  老道姑大约气极心昏,一指了了大师:“老和尚!你自顾不暇,也要帮姓庄的么?哼!”
  了了大师合掌道:“善哉!老衲无能,岂敢多事?代僭一言,乃为双方释嫌休念,请教女菩萨,找乐小施主为何?”
  一人大笑而出:“好好的美人宴,美人还未见到,先成了鸿门宴,侯某第一个不耐烦,呀!乐兄!你难得胡涂,何必生气!”
  侯天域话未说完,乐怒人已徐徐款步越案而出,面容肃穆,向老道姑一拱手,字字如霹雳:“乐怒人在此,辱我太甚,情理难容,乐某与莲花山无一面之雅,更无半点之怨,何咄咄逼人至此,希望一句明白,乐怒人要为洗耻雪辱付出大好头颅,一腔热血!”说着双目神光湛湛,盯注在老道姑面上,瞬也不瞬!
  庄生梦冷笑一声:“无故上门寻事生非,由何说起!哼!”
  老道姑大约已看出全场形势,对她不利,她不怪自己,反恨大家欺她,一顿拐杖,戟指乐怒人:“小子,做得好事,你看,天一老儿何在?你们只管帮着姓庄的和姓乐的,我和你们拼了!”袍袖扬处,一封耕色桃花帖如箭飞出,被庄生梦一伸手接住!
  只见老庄一步斜出,展帖一看,哼了一声,双目冷光伸缩,狠狠地冷视了乐怒人一眼,冰冷的干笑一声道:“原来如此!”
  却被侯天域妙手空空,平空抢下耕色桃花帖,负手问老庄:“上面写的什么?”
  庄生梦面色一沉,唇动又止,手出又收,扫了全场一眼,哼道:“你自己不会看!不妨对天下道友宣布,一详曲直是非,看天一老儿教得好徒弟!”
  全场空气凝结,好紧张,严重!
  乐怒人仰天大笑:“老庄!你别装神做鬼,大惊小怪,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住嘴!你做得好事,何不自杀以谢天下!”庄生梦双目怒视乐怒人,大有毙之为快之势。
  “都听我的,”侯天域哈哈大笑,啧啧有声道:“好香艳艳呀!荡气廻肠,乐兄真是妙人也……·”
  “胡说!你以为乐某不会杀人?”乐怒人欺进一步,便要夺取绯色桃花帖——
  却被庄生梦抢占先机,身形不动,两袖齐出,封住了乐怒人进路!
  “听呀!无情人寄有情书!”
  “乐兄别急,大丈夫敢作敢当怕什么,欲盖弥彰!”
  乐怒人大怒道:“扯蛋!你且公开,乐某事无不可对人言!”
  “好呀,小弟却羞于出口!”
  说着轻咳一声,清清喉咙,又叫:“也罢,各位洗耳恭听!”
  只听他悠扬顿挫的铿锵朗诵道:“临风兴叹落花频,芳意潜消又一春;应为价高人不问,却绿香甚蝶难亲。红英只好生宫里,翠叶那堪染露尘;及至移根上林苑,王孙方恨买无因!”
  又哈哈一笑道:“还有……呀呀,‘芳卿妆次,兰皇乐怒人移赠!’投兰赠芍,乐兄文采风流,才子也,真才子也!”
  乐怒人反冷静下来,在众目睽睽下,坦然微笑,白眼朝天,若无其事!
  不少名宿勃然变色。
  “还有么?”乐怒人向侯天域投了一瞥鄙夷的眼光,却如霜刃,似要看透侯天域心脏之底?
  侯天域哈哈大笑道:“没有了!花香不在多,好诗呀,虽非尽为乐兄所作,却引用得妙不可言,足为武林千古佳话,当浮三大白,全体同贺!”
  老道姑厉声大喝:“姓乐的小狗,还赖死么?”
  乐怒人一指侯天域:“阁下唯恐天下不乱,居心可杀,免开尊口!”
  了了大师也沉重的道:“善哉!倒底是年青人!”
  乐怒人大喝:“大师差矣!岂可侮辱……”
  话未落,庄生梦冷笑道:“岂止侮辱你自己!也侮辱了天下武林,我为天下武林清白,先废掉你双手!”话落欺身疾进。
  “老庄!”羊疯子疾出双掌,挡住庄生梦,大叫:“你还不配代表天下武林,让大家来评判好了!乐小子,是你……”
  “羊老也侮辱在下?”乐怒人大喝一声,目眦几裂。
  纪同天跌脚大叹:“那来晦气,姓侯的小子,你刚才唸的什么娘儿咒?小乐犯了什么罪?”

  第十一章  绿暗红稀   底事总关情  识君小异千人里
             莺嗔燕叱  伊谁惩一恶  且随舞柳门腰肢

  侯天域大声道:“不懂就别问!”
  纪同天瞪眼道:“妈的!我偏要问!”
  侯天域勃然色变,强自忍住,时不全挺身而出,道:“都是误会!乐兄不是这种人!那首诗本是唐朝女道士鱼玄机所作,下贱女人口气,当然犯莲花山忌讳(指对女道士),乐兄不会如此下流!”
  方有人点头,侯天域冷笑道:“不下流何妨风流?乐兄才子多狂,风流自赏,岂庸俗之士可窥一二!”
  时不全怒目道:“阁下有无凭据是乐兄手笔!”
  猛听娇声厉叱:“是他!我和师妹警觉追出,见那人身材、面貌、衣着都与他一丝不差!姓乐的!……你骨化成灰,我也认得!”却是那两个年青道姑中的一个,戟指乐怒人,娇躯气得发抖。
  “如何?”侯天域扬眉仰首,得意得忘了生辰八字。
  乐怒人怒极而笑:“好个魔崽子!鱼目混珠,确有一套!”
  侯天城干笑道:“乐兄何必恼羞成怒,这算得什么,大丈夫敢作敢当,我看郎才女貌,二乔同归,不过脱下道装,换上霞披,天大喜事,该让大家道喜才对!”
  “匹夫胡说!”两个年青道姑柳眉倒竪,杏眼圆睁,紧咬银牙,作势欲向侯天域扑来。
  侯天域叉手道:“这年头好人难做,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乐怒人纵声大笑:“阁下高明,真吾敌手!岂可因儿女琐事,鬼域技俩,扰及武林盛会?”全身不动,已到了两个年青道姑面前,一摊手问道:“妳们真的认定是我?”
  双目神光怒射,两个年青道姑为之疾退三步,都是一怔,两双秋水明眸,同时注视乐怒人面上,忽都花容一变,微哦一声,怔住了!
  侯天域哈哈一笑:“丈夫威风,娇娥失色,面照面,多亲近些儿!”
  庄生梦刚沉哼:“不要脸,无耻狗男女!”却又“哦”了一声,张口无言。
  那两个年靑道姑竟同时掩面转身!
  侯天城拍掌道:“看煞檀郎,羞煞奴家!怎凝眸,娇无那!”
  只听她俩同声尖叫:“师父!不是他。”掩面飞身向外而去!
  一边气得呼呼喘气,说不出话的老道姑似有所悟的一顿拐杖,道:“死贱婢!我废了妳们,也解不了我心头之恨!”霍地转身面对众人道:“我会给你们一个明白交代!”
  乐怒人仰天大笑道:“真金不怕火,乐怒人顶天立地,光明磊落,悠游于天地之间,纵横于湖海之上,二月为期,我把那假冒的恶贼送到莲花山去好了!”
  形势急转直下,全场为之啼笑皆非,片刻间,失笑、嗟讶、叹息之声不绝,表情各异,庄生梦嘴角牵动,面皮抽搐着,长叹一声:“好个狂生!庄某生平服你一人!但真相未明之前仍不能算数……去客不留,我们且吃酒!”
  “佩服!佩服!乐兄真有一手!”侯天域拱手道:“好事多磨,兄弟也走了眼!且看乐兄手段,找到那假冒孔子的阳货,一清天下武林耳目!哈哈!”
  “好说!乐怒人上无伯叔,中鲜兄弟,请自重!乐某不交面目无常之人,更不会以天下第二人自命!”说罢拂袖入座。
  大家都对这位自称“北极来人”、狂妄得无视天下人的候天域没有好感,只为身份,不便在华筵上给他难堪罢了。
  尤其见他一会儿又做巫婆又做鬼,都欲唾以口沫,羊疯子刚要有所表示,却被天棋叟一拖入座。
  侯天城神色不变,大有笑骂由人笑骂,我行我素之概,洋洋自得的回座,庄生梦向他投了一瞥莫可奈何,不可捉摸的眼光!
  大家原以为侯天域不过一个狐假虎威的小子,打着还不知是真是假的“北极”旗号,都想在散会后多少给他一点惩戒!但在见了他不着痕迹的言行,露了不少惊人绝艺之后,又都猜疑不定起来。
  有些黑道鸟雄,绿林怪杰已对他存下结纳之心,有些亦正亦邪的人物,冷眼看到庄生梦也对他诸多顾忌,不由也刮目相看!
  于是侯天域就成了大家心目中莫测高深的人物,所吸引的注意力不下于乐怒人!
  天棋叟向“点苍三才”递了个眼色,示意向庄生梦打听侯天城的真实内蕴,西岳神翁和羊瘦子也巳心生怙惙,却碍于在一阵大变过后,气氛不自然,不便随便开口发问。
  只听庄生梦作干笑道:“仙府深处于万山之底,日正当中始透阳光,月正当中才见蟾影,时届中秋,月圆三五夜,等会夜半可见月光下照的景象,堪称奇观!樽俎之间,不宜说不快之事!一切等曲终人散再说!晋张瀚有言:‘人生贵适志’,希望各位道友各适其适,务必尽兴,人生难得聚首一堂,此间有冷酒浇胸,名花解语,千技百艺,应有尽有,各位各随所喜,一无拘束,庶不负如此盛会,为武林留下千古佳话!”
  肃然举杯,纵声大笑道:“招待不周,愧无可献,同浮三大白,一醉解千愁!”仰首连干三杯。
  全体同“照底”,盛装如花的少女,捧壶酌酒,千杯不竭,都是礼数周到,奉承股勤,酒酌玉杯,半点不沥滴杯外,可见她们都身具很好的武功!
  衣香鬓影,巧笑倩兮,真是比花解语,比玉生香,梨喎含巧笑,眉眼任郎窥,使人魂摇魄荡,意乱情迷,酒酣耳热,心跳目瞻,除了极少数年高德重的名宿仍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外,大半都有情不自禁,目眩神移,渐近于狎,只差未乱之势。
  柔柔靡靡的音乐,大似蜂吟蝶閙,莺啼蝉曲,使人不自觉中遐思绮念,春慵倦懒。
  蓦地,侯天域作悠悠长笑道:“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庄先生!我居北极,久慕南诏,听说阁下门中金钗十二行,集天下殊色,江南金粉,北地胭脂,越女芳菲,吴娃媚婉,黛绿粉白,艳艳福齐天,独乐不如众乐,愿先见逍遥十二钗为快!”
  庄生梦眉轩目动,略一沉吟,愠然道:“食色性也古人言,美人者,天下之至宝,这儿虽未尽天下之色,但已百妍俱备,燕瘦环肥,公诸天下,凭君雅意,唯门下十二女弟,或浓如牡丹,或艳艳如桃李,或冷如冰霜,清如梅,淡如菊,秀如兰,娇如茉莉,巧如丁香,只恐玫瑰多刺,薇大方,各有其性;或系幽谷佳人,未经世事,小看天下士。她们不愿出面,我亦不便勉强!”
  侯天域大笑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她们佳人绝代,我亦国士无双,只要阁下方便,开雀屏之门,有求凰之意,侯某不才,不但有本事叫她们开花,且一定结子!哈……·哈!”
  言未罢,隐约数声清叱、娇驾,不知起于何处,庄生梦双目奇光四射,佛然道:“足下自重!她们终身大事,各随其便,庄某亦不便过问,请愼口齿,如惹翻了她们,必多失仪,岂不教天同道说我纵徒欺人,敎徒无方!”
  侯天城仰面狂笑道:“敌势越强,兴趣越大,彼此皆非世俗儿女,卓荦超绝,给阁下这一说,情思勃起,爱意横生,大有春蚕到死丝难尽,蜡蜡成灰漠未干之感,非见不可,不妨请出一位,侯天域愿凭双掌,逍遥载得美人归!”
  言未罢,庄生梦面色一沉,目光百幻,脸上掠过奇异的线条,刚冷笑一声:“庄某劝你死了心吧!”
  侯天域又自大笑而起道:“不到黄河心不死,莫非阁下欲使她们丫角终身,永侍座下?舍此天下群英一会,她们何处再觅如意郎?”
  “住嘴!”庄生梦厉声道:“足下别后悔!”
  侯天域哑然摊手道:“自古英雄皆好色,断无名士不风流,为美人而死,何悔之有?乐兄以为何知?”
  “请便!各人看法不同,不要牵丝板藤!”乐怒人冷笑一声。
  羊疯子接口大笑道:“猴子想煞了女人,好不猴急相,倒有三分歪理,不错!英雄难过美人关,连我也想癞痢头赶月亮——借光一饱眼福,老庄,叫出来看看有什么关系,别当作了不得,好像看一下就要了命似的,我拼着老命不要,也要看一下逍遥十二钗,倒底生作什么样儿?”
  庄生梦扫视全场一眼,冷然道:“庄某门下十二女弟子,各有凄凉身世,言行也异,我以古来十二美人之名分赐她们,各位一定要见么?如她们任性失礼,勿怪庄某言之不早!”
  侯天域大笑离座,雀跃道:“这才是名符其实的美人宴!风流让少年,当仁不让,侯某毛遂自荐,一马当先,乐兄,我与你并驾齐驱,平分春色!”
  时不全脱口道:“不知鹿死谁手,你神气什么?”
  “哈哈.!”侯天域笑容满面,向时不全举手道:“三分天下,时兄正好与我们成鼎足之势,还有谁?欢迎踊跃争美!”
  羊疯子跳脚大骂:“猴子!你翻什么筋斗,还不夹着尾巴站在一边,先让我们老的看看她们模样,品评高下!”
  侯天域聋肩道:“以人为镜,请先顾影自怜,这儿美人已经很多,要暖脚的也可拣拣!”
  猛的连声娇叱:“大胆狂徒,满嘴胡说!看姑娘教训你!”
  “打!”
  声起头上穹顶,忽然一串轻响,两条金索疾落,索上垂下两位绝色少女,一黄色宫装,一紫色宫装,娇躯落处,金索一闪上缩,俏影娉婷,竟是各握霜锋,宝剑如虹,手挽剑诀,注视侯天域,大约等待师命,蓄势待发!
  侯天城负手微笑,对她儒作刘祺平视,啧啧大赞:“果然美煞,面对多娇,秀色可餐,山珍海味皆不屑一顾了!庄先生!美人舞剑,本雅人雅事,只恐美人宴变成鸿门宴,我看不如铁掌、玉掌,彼此亲近亲近一下吧!”
  二女刚眉生杀气,樱唇欲绽,庄生梦沉声道:“樊素先上,小蛮退后!放下兵器!”
  侯天城竟向庄生梦一揖道:“泰山高见!偏爱乘龙,元白风流,我不妨敬陪二美!”
  紫衣少女向后闪开,气得咬紧樱唇,黄衣少女收剑入鞘,娇叱一声:“匹夫看掌!”
  五指齐眉一扬,一掌肘底翻出!
  侯天城纹风不动,哈哈一笑:“樱桃樊素口,果然朱唇未动先觉口脂香,得美人打,得美人驾,和得美人爱同样快活!”
  言未罢,胸前已被黄衣少女疾按了一掌,他眉毛也没动一下!贼嘻嘻笑道:“何妨多打几下消恨出气,打是情,骂是爱,揪揪揑揑多自在!”
  言未罢,全场一愕,黄衣少女十指齐挥,穿梭弹出,侯天域面色一紧,脚下连踩,已换七宫,两袖一扬,兜头一揖:“娘子恕罪!多谢留情!”
  只听黄衣少女嘤一声,掩面疾退,云鬓乱,玉钗横,衣裙如被狂风吹卷,刷刷连响,显然,侯天城已略展身手,以最高玄功逼得黄衣少女退避三舍。不战而屈以兵,好了得!
  庄生梦哼了一声:“‘北极冰魂飓’确有一手!小蛮!妳紧记躔位,先守不攻!”
  紫衣少女纤腰一扭,应声而上,二指疾点侯天域双目,弓鞋隐现间,已两腿同出,踢向侯天城腹下“开元”“丹田”重穴!
  侯天域失笑道:“真要我的命了!娘子好狠!”
  说着,一吸腹凸胸,右袖向下一拂,脚尖一点地,身形已“逆水行舟”,疾退丈许,左袖一展,封住门户!
  不料,紫衣少女身法奇说,比他更快,如影随形,纤腰闪动间,已到了他的背后,连出三掌!
  侯天城似乎一惊,显得手忙脚乱,脚下“移星换斗”,双掌如磨盘似的旋转拍出。
  只听力力力——波波波,一串繁碎响声,冷风刮面,广披丈许,侯天域全身好像成了一根旋转的风柱!
  仍是哈哈大笑道:“杨柳小蛮腰!利害!且随舞柳闘腰支,情调不坏!难怪楚灵王喜欢细腰,我有同感焉……”
  话落霍地全身一个滴溜转,旋风翻滚而出,衣袖飘飘,随着紫衣少女的俏影转。
  紫衣少女,本是如蝶穿花,一团紫影,绕着侯天域周围疾旋,虚实莫测,伺隙下手。
  不过一盏茶时间,大家看出,两条人影,你旋我转,我转你旋,已分不出谁追谁,在宽敞的筵席空间,如幽灵隐现,不时发出裂轻响!
  明眼人已看出紫衣少女失了先机,反被侯天域抢占主动,向她三围九匝,紧紧纒绕,双方的圈子越转越小,好像两条人影快料结在一起,分明侯天域故施久战,消耗她的真气,使她力尽受擒。甚至存心不良,来个软玉温馨抱满怀,博个满堂彩。
  同时,他也似有心向天下名宿眩露北极玄功,收先声夺人之效,所以,他一方面以狮虎搏兔,戏弄紫衣少女,一方面也用全力大现身手!
  久久仍不见胜败,有些人还以为紫衣少女武功奇高,却不知她如果不是本门轻功身法得百家精华,又有“天孙锦”护身,早被侯天域全身十八摸,讨足便宜了!
  紫衣少女曰怒极心昏,却因个性太强,存心和侯天城拼命,一反师命,只攻不守,玉臂风舞,十指如梭,狂风暴雨般专取侯天域九大死穴!
  侯天域忽然喝道:“姑娘!住手!算妳赢了!看妳娇喘吁吁,香汗淋漓,于心不忍,妳太累了,休息一下再打也不迟!”
  紫衣少女气得明眸通红,眼泛痛泪,掌指脚齐出,更急更猛!
  “何必生气,气坏了鲜花似的小身子,使我心疼,我闻女性如水,顺之则柔,逆之则决,我甘拜倒裙下,嗅到余香死无憾,让妳!”说着身形疾晃,人影一变为三,现在紫衣少女面前的,竟有三个侯天域!
  紫衣少女向左面人影疾出右脚,左掌向右边人影攻去,却都落空,两条人影一闪无踪,赫然现出身形,仍是一个侯天域!
  “小蛮退下!足下好一手‘三尸化神’!”
  言未罢,喘息不定的紫衣少女一声尖叫:“师父!孩儿不要活了,誓必杀此匹夫!……”
  娇躯一抖,白虹掣电,灵蛇划空,竟是一剑一带,闪电似的连俏影向侯天城扑去!
  【此处缺2页】
  紫衣女已被黄衣少女抱走,现场多了一位红宫衣,一位黑宫衣的少女。那黑衣少女媚黛含烟,其眉特别美的动人,乃“十眉图”中的有名的“涵烟眉”;红衣少女则梨喎绝擅,不笑亦现,
  二女虽怒容满面,仍美艳艳得不可方物,别有欲流风韵!
  侯天域潇洒的一抖水袖,轻吟:“黄者赭,绿者黛,眉欲傅情君知否?廻身见郎旋下帘,郎若抱苦烟然,乐兄!我爱眉语,你看红姑娘拈花不语也含情,梨涡浅约娇无那,我与你二双四好,春色平分如何?”
  羊疯子大叫:“不错!小乐!快上!”
  乐怒人朝红衣少女看了一眼,道:“岂敢!区区那在姑娘芳目之下?不敢出丑。”
  红衣少女忽然低首歛眉道:“识君小异千人里,敬领教益!”
  乐怒人脱口笑道:“有时大笑百花前,不嫌狂生,敬陪红粉!”
  黑衣少女已怒视侯天域,娇叱一声:“贫嘴畜生,姑娘非叫你永远不能开口不可!”
  庄生梦沉声道:“好,就这样!红线向乐小侠领教。绛雪小心应付,勿再蹈覆辙,辱我太多。”显然老庄已动怒意,面色沉得怕人,语冷如刀,使人凛然。
  全场名宿,已见侯天域身手高出想象,举手投足之间,连挫“樊素”“小蛮”二女,不相信这黑衣少女会是侯天域的对手,但听老庄语意,又似满有自信,一时都只好凝眸屏息以观!
  黑衣少女已应声向侯天域虚飘飘按出一掌。
  侯天域哈哈一笑道:“芳名‘绛雪’,肤欺霜雪,又红又白,为何穿黑衣?女人穿衣有大学问存焉,请听我……”
  “闭起你的狗嘴!”黑衣少女掌出化指,疾点侯天域胸前“将台”“七坎”重穴!
  侯天域笑声突止,眉毛一轩,身形疾转,“移宫换羽”,阴手出指,脚转“五行步”,指力自五个不同角度弹出,等于把黑衣少女可能变动的方位完全封死。
  刚狂笑一声:“乖乖躺下!”
  言未罢,忽面色一,脱口大喝:“好!‘玄女诀印’!”
  黑衣少女不但未闪避他的指力,且比电还疾,直抢入中宫,踏洪门,两掌紧合,十指作诀印,屈伸间,丝丝急响,十种不同的力道发自十个纤指,分刚、柔、先、后、缓、急,点向侯天域九大死穴!
  侯天域自恃太甚,轻敌卖狂之下,未料到对方不但不闪避自己指力,自己因阴手出指,反显得胸前门户大开,对方冒险向虚猛攻,所用的又是武林久已绝传的佛家“玄女诀印”——专破内家罡气的一种禅门指功!这种指功和“小乘金刚诀印”的至刚至猛不同,专攻敌人所防不胜防,十指能发十种意随念动的力道,一被点中,立时百脉逆行,武功报废…….
  只听候天域沉雷大喝一声,狂风怒卷,全身旋成风柱,欲避不及之下,想硬接一下来势,却是闷吼一声,两掌扫处,劲风广及数丈,迫得周围筵席上的人都挥掌护住门户,乐怒人和红衣女也收势不发。
  黑衣少女身如黑烟一缕,破空而起,再轻飘飘下落原处,双目凝光,肃容不动,真个静如处子!
  侯天域面如白纸,双睛几乎突出眶外,冷汗如雨,斗然间,全身一抖,狂喷三口鲜血,惨笑一声:“好,谢教了,放心,侯某自信还能生还北极!姑娘要再战三百合也慨然敬陪!”
  黑衣少女黛眉起颦,却听庄生梦一声干咳,道:“绛雪不可无礼!侯老弟功力绝伦,秀出群英,为后一辈中之强者,偶然失手,庄某敬赠“逍遥丹”一颗,请入丹房小息!”
  话落人已离座而起,黑衣少女仍歛眉不动。
  侯天城探手入怀,取出一个水晶小瓶,连吞三粒白色丹丸,仰天大笑道:“谁说人有失手,倒底棋错一着,侯某认输,‘雪魂丹’可保无忧!侯某酒兴正豪,当为庄先生教徒有方,为姑娘英威大振而浮三大白!”说着,大踏步走入原座,连尽三大杯,慨而慷之,若无其事的巍坐如山,暗行功力调息。
  全场名宿,都久闻“玄女诀印”之名,谁也想不到黑衣少女小小年纪,竟得此不傅绝学,不胜嗟讶,有的为这些年靑男女各有千秋,超出估计之外而激赞欣赏不己,有的忍不住大笑,叫妙。
  羊疯子更大叫:“小乐!你要等人家‘纒绵入郎怀’,老婆自己上床么?还不快一把捞住她,我们都算大媒了!”
  红衣少女晕雾生眉,红潮泛颊,羞答答的瞟了乐怒人一眼,啐了一口:“傻子!我不同你打啦!”
  语不胜羞的半廻娇躯,拈衣弄带间便要遁走。
  羊疯子双手乱舞,连叫:“乡下姑娘才怕羞!小乐!你原来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还不快下手,要我凿你几下暴粟么?”
  天棋叟笑骂:“皇帝不急,急煞太监,你这麻皮,无非想吃喜酒!……呃!我说在座各位道友门下高足,不少英俊男儿,岂可坐失良机,老庄,十二钗还有半数未出,最好一齐叫出来,才热闹哇!”
  羊疯子大叫:“不错!老棋迷也有一屁弹中的时候,让这小猴子(指侯天域)一个人臭美了这久,我为天下男儿抱不平!在座的小伙子,快伸出头来,硬顶出去,就请在场的人一言为定,我做大媒公!”
  言未罢,一阵清越的磬声繁响,叮叮过处,三条俏影由壁中冒出,羊疯子拍手大叫:“妙哉,越多越好!”
  只见三个衣分玄,青,灰的绝色少女并肩向庄生梦跪下,娇声急急道:“票告师尊!有人擅闯‘花溪秘径’!来人深明奇门遁甲,土木术数之学,已过‘玄枢’,进入“北斗”,功力甚高!”
  老庄面色一沉,大喝:“好大胆!共几人?”
  “共二人,一个自称“南极买生才”,一个自称“南海诸葛遗风”,等我们现身他们才报名求见师尊,说是赴会迷途,误走‘龙潭’‘虎穴’,如不依礼接见,就要硬闯进来!”
  庄生梦目光连闪,哼了一声:“就让他们硬闯好了!”
  “老庄!”羊疯子大叫·“这又是你不对了!你难道还要像对付我那商师侄一样么?可知‘南极’和‘南海’的来人,不比华山老寿头好说话呢!”
  “胡说!”老庄皮笑肉不笑的道:“一视同仁,谁叫他们卖弄雕虫小技,吃苦活该!嘿!也未免太小看了逍遥仙府了。”
  言未罢,一声悠长的高歌传到:“诸葛遗传称独步。”
  震天狂笑接口:“贾生才调更无伦,主人真要给我们闭门羹吃么?”
  只听一声尖叫,发自那面罩软纱的“圣姑姑”:“老庄,别小家子气,服人要凭自己真才真学,岂可假手前人(指逍遥双仙)工巧,拒人门外?”
  老庄废然一叹,举手道:“让他们进来。”
  羊疯子拍腿大叹:“腹里能藏千斛酒,不及蛮婆两片皮,老庄,真亏你对付女人有本事,我服你了!”
  老庄狠狠哼了一声,正要发作,只听“圣姑姑”一声尖叫:“何必和疯狗计较,倒是姓乐的,哀家两位公主要与你比划一下,你敢么?”
  乐怒人正要回座,闻言扬眉道:“大丈夫岂有不敢之理,只是不屑为之!”
  只听两声格格媚笑,发自两个苗女樱口:“真是大丈夫,好个男子汉,中原人物,还不在我们姐妹眼下。”居然莺声燕语,和汉家少女说得一样悦耳好听
  乐怒人刚大笑三声,跪在老庄面前的三个少女刚要退出,猛然一声洪烈大笑傅来:“贾氏窥帘韩椽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我们迟到该罚,果然美人宴上,美人好多也!”
  一个高大魁梧的红面壮汉,与一个玉树临风的美少年联袂而进,对众人一抱拳。大厅靠南方,又平地现出一席。
  魁梧壮汉并不入席,沉声道:“主人何在?南极门下投书拜庄!”
  闭目如木偶的侯天域忽然张目道:“贾兄!别来无恙!为何迟到?致小弟受厄于红粉娇娃,差点泰山頽兮,哲人其萎。”
  魁梧壮汉侧首一瞥,纵声大笑道:“原来你作了早行人,先消受无比艳艳福,第一风流最损人,岂可迁怒弱女子。”
  言未罢,那三个少女同声娇叱:“匹夫自重些。”
  魁梧壮汉仰面哈哈道:“芳草有情牵戏蝶,飞花无主寄骚人,贾某正恨无绿大亲香泽,姑娘们有意垂靑,求之不得,我好喜也。”
  三女气得说不出话,同看着庄生梦,只等老庄一句话,她们就要采取行动,对付这讨厌的魁梧壮汉!
  只听老庄徐徐道:“南极和南海来人,请先入席,再见教如何?”
  魁梧壮汉两指一弹,一封血红拜帖已拐弯抹角的飞向老庄手上,好高明的“千里送鹅毛”和“曲水流觞”的手法。
  壮汉露了这手“六合归一”的散手,顿使全场刮目相看,那三个含怒待欲下手的少女,都是花容一变
  壮汉眼光如鹰视狼顾,大刺刺的盯着三个少女,异样的眼光,竟使三个少女一怔,低下头去,接着壮汉又疾扫全场一眼,哑然失笑,目光停在林寒梅姑娘面上,一字三叹地道:“人说天香国色,我说俗粉庸脂。女人一沾脂粉,虽说三分人才,七分打扮,但不算真美!脂粉污颜色,不若娥眉淡抹扫,我看全场只有一位连娥眉也不必扫,真正天生的美人儿,可说美人宴上第一美人。”他说得好不起劲,得意忘形地目光直在林姑娘面上流转不定!
  林姑娘本是刷的变了花颜。但,忽然明眸如雾样朦胧,眉目生春,神秘含笑,呆呆的也看着壮汉,是那么迷惘、茫然,大有“过尽千帆皆不是”的望郎少妇风韵,更有“那人儿却在灯火阑跚处”的惊喜内涵,顿使全场众人,愕然莫明其妙!以为女孩子都天生喜欢别人赞美,但此时此地,不应有如此表情。
  时不全一声狂笑,目眦几裂,离座而起,却被“点苍三才”同声叱止,因林姑娘是和“罗浮玉雪双姥”同席,时不全星目喷火,转身怒视壮汉。
  壮汉仍是旁若无人的自说自话:“各位都有同感吧?请看:有女怀春,情凝于神,红酣翠锁,微带愁颦!女人是天生被人爱的,不必彼此了解,只要两情相悦,便是男欢女爱!哈……哈……”
  “人间少见的无礼匹夫,你师门来了没有?”说话的是“罗浮玉雪双姥”的大姥“玉笛”骆菲薇!
  同时,二姥“雪芒”魏希宁一掌轻按林姑娘背心,一指疾点林姑娘“会阴穴”,林姑娘一个寒噤,如梦初觉,双目一红,几乎掉泪。
  壮汉面对“玉笛”骆非薇欣然扬眉道:“姥姥欲见家师?可是欲论秦晋之盟?”
  “胡说!”骆菲薇厉声冷叱:“匹夫再敢不逊,杀无赦。”
  就在这形势突变微妙的刹那,猛听庄生梦沉重的长叹一声,道:“罢了,各位道友,庄某的话,已不幸而言中,南北两极的人马已进入中原,武林浩劫已到了,万物皆将一数,欲凭人力回天,庄某有肺腑之言相告,等下同到清风洞、明月坪,一谈便知,各位只管尽兴。”
  乐怒人大笑道:“清风明月知吾心!天大的事,有地大的人撑,主人之言是也。”
  就在全场沉默,表情不一的时候,猛听三声金鼓,一声铜钟,一奇装异服的壮汉飞步入报:“巡山神默啣来一僧,身受重创,怀中有血书,据云来自嵩山,要见了了大师。”
  了了大师一声佛号:“善哉!有劳了。”
  庄生梦一挥手:“火速请来。
  只听一声:“得令!”
  两个锦衣壮汉抬着一架软舆,雪白杭绸舆幔揭开,赫然一位全身血污,僧袍破碎的中年和尚,已奄奄一息,全身无一处好肉,使人不忍多看,怀中露出一角沾满血迹的素帛。
  “阿弥陀佛。“了了大师沉重的垂眉合什,亲手取出素帛展开,慈眉直起,善目圆睁,成了生嗔罗汉,怒目金刚。
  全场肃静,都知必有非常之变,否则,以了了大师的道行高深,怎会如此!只见了了大师清癯的佛面变得玉版一样,步重如山,走向那魁梧壮汉和侯天域。
  了了大师身躯奇胖,而面若无肉,这时更变成玉色,大家知道:大师已炼成“玄玉通真”之类的至高玄功,老庄大呼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大师看庄某面子,有话好说!”
  “掌门师弟被南北两极的人劫去,贫衲安得缄默。”了了大师沉痛的语声未罢,乐怒人振臂大叫:“可恨苍天方愦愦,愿凭赤手拯元元!大师息怒。
  了了大师颓然停步,闭目喃喃,频诵佛号。
  隐约可辨:“终让魔欺佛,未能铁铸心!”
  全场一阵骚动。
  不分正邪都为少林掌门方丈“元元大师”的被人劫持而心弦震撼!
  因为少林派自“达摩”祖师以降,历代奇才异能之士辈出,发扬光大,执中原武林牛耳。虽少林不以盟主自居,在武林各大派心目中自有其崇高地位,凡武林中有重大决定,各派长老出面的话,一定会公推少林掌门为祭酒主持者。
  少林掌门蒙难,无异中原武林受辱,推己及人,唇齿相依,物伤其类,心同此理。
  所以,除了少数异派和黑道鸟雄心中称快,表面仍故作惊疑外,几乎全场名宿皆心中不安形于神色。
  大家都知道“元元大师”金刚法身,菩萨心肠,有“万家生佛”之称,一生专为武林释嫌修怨,排难解纷,一言九鼎,无偏无倚,同辈各宿,一致推重,听他受辱,无不感同身受,纷纷投袂而起——表示一致全力援救元元大师。
  羊疯子大叹:“想不到发动得这么快!我早听到风声不好,一些乌龟、王八勾结南北两极老魔,想混水摸鱼,呼风唤雨,甘愿抬捧两个老魔臭腿脚根,认贼作父!本想赶来招呼大家火烛小心,大伙打个商量,现在才知龟兔赛跑,我这老羊迟了一步,让乌龟占先,既然老和尚(指元元大师)吃了编,不用说,凡是中原各派未来赴会的哥儿们都不保险,已到这里的也恐有家归不得了!”
  大家一听,百上加斤,更是难过,都心情沉重的食不下咽,一时沉默如死!
  羊疯子又大叫:“难得这两个魔崽子(指贾生才和侯天城)自行投到,我们先拿他们来祭旗,然后再一齐和两个老魔大干一场!”
  乐怒人连尽二大杯酒,拍案道:“不可!非大丈夫之行也!羊骨虎皮功不就,凤毛鸡胆事难成,只有以堂堂正正之师,正式向魔道宣战,我们不妨借他俩(指买、侯二人)之口,傅我们之意,双方约时、约地,不论鬪智、翻力,千艺百技,一概奉陪,决一高下,看是魔高,还是道长?”
  羊子又大叫:“对付魔崽子多讲什么废话?置之死地而后生,唯有以毒攻毒,破斧沉舟,才是计之上上者!”
  乐怒人叉手道:“不然!事观全面,不从其偏,择善固执,卓然不为千圣所横断,必须有独特见解,集思广益,择一万全之善计,才可百战不殆。”
  庄生梦矍然道:“不错,我深服此论!庄某早知有今日局面,故苦心孤诣,邀请各位道友来此一晤,为此事作一重大决定,各位如能各除私见,听我一言,尚可挽狂澜于既倒。”
  羊疯子又大叫:“好,就听你说……两个魔崽子,还不快夹着尾巴浪开!”
  侯天域状如未闻。贾生才白眼向天!
  老庄两手按桌道:“不必,勇者不惧,便是面对南北二魔,我们也可公开宣布,不必顾虑。第一:近百年来,南北双魔所怕的只有三个人。”
  “不错!但逍遥双仙已死,另一位绝代怪客又不知所终,大约也早已不在人世。所以二魔才以为中原无人,天下无敌,可为所欲为了。”说话的是“点苍三才”中的老大“天才”翁独鹤。
  庄生梦肃然道:“但,逍遥双仙留下手着绝学和尅制二魔之物,只不知存放何处?据说遗物存放之处,逍遥图中亦有记载!庄某为了逍遥图,穷数十年之力,搜遍五岳三山,千洞万壑,仍无所得!庄某以为,此图或已出世,只不知落在谁手?如能公开出来,不但是武林佳话,且集中群力,不难按图索骥,得到逍遥双仙遗物,南北二魔不足惧也!”
  羊疯子摇头道:“废话,做梦,别说那鬼图没一点影子,远水救不了近火,卽使有人现在送上逍遥图,谁又有把握一定能找到那些遗物?这种说法,等于搂着被窝当老婆,空想!”
  庄生梦面色一变,又自正色道:“此路不通,那只有委曲各位走第二条路,庄某结识几位天外能者,绝世高人,足可对付南北双魔,但必须各位道友皆能输诚听命,他们才愿出手……”
  言未罢,羊疯子攘臂大叫:“老庄,你敢欺天下无人?对付两个老魔,如我们真个不行,那只有自愧学艺不精,溅血横尸可也,若搬出什么人来骑在我们头上拉尿,你甘愿作人奴才,我们却无此雅量。”
  只听一声尖叫:“不愿也得愿,顺我者生,逆我者死,谁敢说半个不字,先别想活着走出这逍遥仙府。”却是那什么“圣姑姑”发话!
  羊疯子大骂:“妳是什么变的?三把梳头,两截穿衣,化外蛮婆,也敢鬼话三千。”
  言未罢,一声森森阴笑:“谁在狗叫,给我渡出。”声落处,晃悠悠由正面垂帘绣帏中并肩走出五个奇装异服的畸形怪人来!
  两个矮老儿、一个瘦老人、和两个硕壮如牛的番僧。

  第十二章  匣剑帷灯  赤手閙仙宫  惊变武林称怪老
            春残花落  八掌战神奸  浩然正气慰芳魂

  所穿衣服,见所未见,相貌各有惊人之处,庄生梦拱手肃迎。
  全场名宿,皆不识这五人来历,都自一!
  但大家明白,以“孤独狂人”庄生梦的冷僻孤傲,尙且对这五人如此礼敬,可知这五人来头不小!
  番僧武功,和中原廻异,近百年来很少入寇中原,不来则已,既来就必有阴谋。
  今天能胜了他们,遗患无穷,如败了,中原武林名誉扫地,更助长他们侵犯的凶焰,胜败都难,使人人有投鼠忌器的心理,一时众人都向两个番僧移神注目。
  至于那一瘦二矮的畸形怪老,更不像中原人物,也不似苗人相貌,高鼻、深目、颧高、腮陷,眼光幻转五色,瘦的白发如银,矮的发分金、红,披拂背后,加上阴沉沉、残酷、冷刻的神色,阴森可怖,狞恶如鬼,声音磔晓难听,如鬼哭神号,鸟啼狼叫!顿使全场名宿彼此愕视。
  但众人心中明白,这些旁门左道之士,突然现身,如无惊人绝学,有备有恃而来,决不敢如此嚣张。
  羊疯子一翻怪眼,不屑的叉手作藐视状道:“不知谁在鬼叫猪哼的现世。”
  五个畸人同作狞笑。
  庄生梦大声疾喝:“姓羊的少逞口舌,庄某为各位介见这五位绝代奇人高士,这位是黑海教主,来自城外,那二位来自开府‘神秘天宫’,另二位各位想必知道,是红教和黄教大菩萨。”
  羊疯子点头作大悟状失笑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天上掉下,地上生出的杂种哩。一言未罢,老庄勃然色变,五个畸人的目光同时集中在羊疯子身上,分明已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全场名宿,都屛息戒备。
  就在这紧张的刹那,猛听“百毒教祖”得意地连声怪笑,摇晃着大脑袋,期期干笑道:“我不屑对这些游魂废话,庄老,你问他们一句,他们究竟要死还是要活?”
  庄生梦一张双臂,两拳紧握,摇晃着,脸上起了奇怪的线条。期然道:“各位道友,你们都已中了哈道友的无形牵机毒,方才各行其是,庄某也事先不知……庄某只求问心无愧,生平不勉强人,今日之事,各凭尊意便了。”
  言未罢,咤叱雷动,轰然突起,声波雁为迅雷烈霆,整座“绮罗殿”像要崩塌,所有陈设都离位飞起,落地之声不绝!…………
  庄生梦沉静得像泥塑石刻,嘴角也不动地双目直视,冷然道:“各位稍安毋燥,一动即毒发,发则无救,何苦自误,使庄某遗憾,有话好商量。”
  全场各名宿都变了颜色,愤怒,激动,齐声喝黑:
  “鬼域伎俩,无耻鼠辈。
  “武林败类,害群之马。”
  显然,都有和老庄并骨拼命之意,但,庄生梦的出奇冷静,百毒教祖的满面狰笑,和那五个畸人的蔑视冷酷神色,交织成一种阴森迫人的压力,使众人一时猜疑不定;尤其奇怪的,不过这一瞬间,全场美貌少女如惊鸿脱兔,一下子去得无影无踪,乐声也寂然而止,忙乱紧促中,谁也没注意不见了乐怒人。
  纷纷行功作势欲出的各派长老,都几乎同时痛苦的咬牙绉眉,各人都有了异样难过之感,已知老庄所言不假,如不以最大的定力忍住气,可能一出手,没有打倒敌人,自己先会突然倒地,至少加速毒发,先一身武功报废。
  人,每当面临生死关头,都有求生之望,了了大师刚一声:“阿弥陀佛,庄施主!若海无边,回头是岸,自坠魔障,万劫不复,不能以德服人,也应以力服人,如此下流,太不高明。
  百毒教祖龇牙狞笑道:“秃驴唸完断头经没有?叫你们死得明白,是敎祖爷我在你们座位上做了手脚,下了天下第一毒,与老庄无关!”
  庄生梦接口道:“庄某至诚待客,既未在饮食中设计,又未施任何暗算,哈道友妙用独擅,也只能说他兵不厌诈,大师岂能错怪庄某?”
  哈赤烈挥舞着鸟爪似的双手,得意忘形的怪叫:“本教祖爷所用之毒,浸肤消骨,谁一用功,立时深入经脉,神仙难救,如无敎祖爷的解药,你们在一炷香的时间之内,先烂掉屁股。”
  羊疯子急声大叫:“各位,先把这些猪狗分尸碎割,连这龟窝捣翻再说。”
  庄生梦冷亨道:“请便,庄某欣赏你这疯鬼第一个到森罗殿报到,看能动庄某一根毫发否?”言未罢,轰隆巨响突起,如百万金鼓齐鸣,天摇地动,震耳欲声声中,厉啸、惊呼、娇喊大作,声起四面八方,鼎沸如潮,分明整座“逍遥仙府”都已遭了惊变。
  这一刹那,连全场名宿都大惊失色,庄生梦如雷打鸭子,呆了半响,全身一抖,骨节响如密鼓连敲,大叫:“我和你们并骨仙府,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
  说也希奇!哈赤烈忽然怪眼半闭,眼光失神,两臂下垂,好像陷入昏睡状态。忽又似被老庄声音惊醒?大吼一声,两臂挥舞,双脚乱蹬,卷起腥风十丈,刺鼻难闻,好像了?老庄和那五个畸人,与他站得最近,首当其冲,差点被他腥臭无比的掌风误伤,变起突然,不但老庄暴跳如雷,那五个畸人也一下子手忙脚乱,先成一锅稀粥。
  猛听乐怒人狂笑三声,朗朗发话:“各位别慌,我师父来了!老庄,放心,我师父只把你准备害人的玩意破了,仙府阵图总枢未动。”声落人现,一手一个,抓着两人,向哈赤烈摔去,大笑道:“老毒儿,瞒天欺地,也想在我面前弄鬼,你在座位上遍下蚀骨药粉,只有当中一座和主人座位上未下,以为我不知道?我要是不知道刚才也不必和老庄争什么座了。”
  抛出的二人被哈赤烈强烈掌风扫出丈外跌得鼻青额肿,时不全已认出正是哈赤烈门下的什么百蛊尊者康莱和飞蛇郎君竺基。
  天棋叟大叫:“天一老儿何在?”
  只听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好像在打呵欠,鼻音唔唔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迷者恰似梦中客,悟者犹如梦醒人,是谁叫我?吵人好睡,罪大如天,小乐子,替我先揍他一顿屁股。”
  三不知半空掉下一个瘦小枯干如童子的糟老儿,吓,只见他身上纒了一条五色斑烂,长约丈许的怪蛇,七寸被他一手抓住,尾巴也被他另一手抓住,它已奄奄如死,只蛇身还在蠕动!哈赤烈一见,疯狂的扑去,老头儿一蹦一跳躲过,叫道:“老毒儿,你的本命星君在此,乖乖拿出解药,马上还你命根,如有半个不字,一扯两断,请你先进枉死城报到。”说着已在哈赤烈背心上踢了一脚。
  哈赤烈似由梦中惊醒,怪眼呆定,怔怔的以手指胸,嘴中喃喃唸个不住,那样凶恶的人,竟如生了大病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昏沉如死。
  庄生梦废然一叹,身形晃处,挡住了那五个暴怒待欲发难的畸人,廻身面对瘦小枯干的老儿,惨笑道:“三寸丁,庄某拜服你棋高一着,但,不是庄某说句大话,计中有计,谋中有谋,任你把整座逍道仙府翻转,只要稍有不逊,庄某仍能使你们葬身无地。”
  好笑,那小老儿下身穿着北方鄕下佬的犊鼻黄布裤,裤脚上扎着两根彩带,上身穿着绣边开叉大布褂,头上用红丝线扎着两振白发,活像幼童的“丫角”,脚穿大姑娘大红绣花鞋,翘着稀疎的山羊胡子,冲着庄生梦龇牙直乐道:“我情愿死在这里,且让我这些老友们叙叙濶,得奈何桥上不相识,除非相逢在梦中!你是主人,岂能不让我做个饱死鬼?茶不来,烟不到,好像死绝了人!你还像个主人么?”
  闻名不如见面,谁也不相信这糟老儿是天下闻名,武林共仰,当代武林老一辈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天一真人!
  由于他神功通玄,最擅缩骨收筋之术,听说可以突然暴长三尺,种种奇怪,如天际神龙之见首不见尾,行道江湖近一甲子,奇言异行,脍炙武林,却很少有人见过他的本来面目,只在三十年前北天山“百灵大会”上,他会以金冠羽衣姿态出现,当着天下各门各派长老面前,自称“天下第一人”,略露神功,各派名宿无不衷心叹服,便以“天一真人”称之,而不知其他!
  只见他如瞌睡未醒地惺忪着眼,对全场名派名宿慢声慢气地道:“你们都没死呀?几十年来我也吃得,喝得,睡得,只是今天未能睡足,但看你们屁股不打而痛,坐立不安的诸天宝相,亦大快心事。”
  说着,对乐怒人一挥手,又道:“小乐子,解乐在老毒儿怀中,你可用绝缘手破衣取出,小心这老毒儿一身是毒,连汗毛一根也要命。”
  乐怒人应声而上,离哈赤烈面前三步站定,双掌一搓,立时掌心雪白如玉石,齐脉门以下,不见一点血色,只见他一掌微扬,裂帛有声,哈赤烈胸前衣襟洞开。
  哈赤烈忽然怪眼睁开,怒张如炬,大喝:“拿去……”
  自己由懐中掬出一个寸许大小的铁葫芦,丢给乐怒人,幽幽如鬼叫道:“调在酒里,给每人吃一杯羮,哼,是谁暗算教祖爷?滚出来。”霍地暴跳而起。
  天一老儿看也不看他一眼,作鼻音道:“只准你放蛊弄鬼,就不准别人捉蛇要猴?老毒儿,你还未复元,至少要卧房挺尸一个周天,若敢过河拆桥,好了疮疤忘了痛,碰在我手上,以毒攻毒,你吃不消的。”
  老庄忙也道:“哈老哥!你去歇着!一切有我和五位道友跟他们了断。”
  哈赤烈满脸扭曲着凶恶线条,匆匆狼狈地进入珠帘,一闪不见。
  乐怒人已调好解药,全场名宿,怎能像小孩啜乳似的以调羮吃药,无奈痛苦难熬,都莫可奈何的想各运玄功取药,天一老儿哈哈一笑道:“各位请张开尊口,不能再拖延时间了。”双掌一搓,对着乐怒人手捧的药水盆十指连弹,施展“逼水成箭”玄功,只见总缕银箭,纷飞激射,那些名宿不开口儿也启唇,不偏不倚,各吞下一口药水。
  蓦地,那五个畸人同时大喝一声,滙为一种奇怪声音,入耳大震,神魂欲飞,猝然间,除了天一老儿眉毛也没动一下之外,乐怒人为之一窒,几乎金盆脱手,百十多位武林健者因尚身受奇毒,全身功力已运到痛苦的地方止痛逼毒,那能承受这种以音化气,慑人心瞻的奇异魔音?就在这个时候,庄生梦和那五个畸人忽然一闪而没入幔帘中,动作之快,很少有人看到。连乐怒人一疎神间,也不知老庄等几人是怎么不见的?
  五种声音更烈,好像铁马金戈,洪水决堤,万木萧骚,山崩地裂,使人心胆欲裂!
  天一老儿哈哈大笑道:“什么“咤叱魔功”,“五行天韵”,鸡啼狗叫,活像死绝了人哭丧,好个“群魔大合唱”,听得我想割掉耳朶……”
  言未罢,忽然一声悠长、缓慢、舒后的箫声在五种奇异的声音中流升而出,旋转如珠走玉盘,萦绕各人耳际,心神立时为之一清,好像三春时节,百鸟朝凤,齐声欢唱,悦耳中使人有飘然神往之感,顿时,那五种魔音好像都被箫韵所掩没,只有那箫音把大家带到物我两忘,进入阳春美景中去!却不知吹箫人何在……
  猛听那“圣姑姑”一声尖号:“九天花舞曲!火灵水晶箫,东海的厌物来了!你们不必献丑了,让哀家来……”
  五种异声立止,奇怪!箫音也戞然而住——
  却有一缕远自天边,不可捉摸的飘渺琴音继起!
  大家舒了一口气,不知那“圣姑姑”又要弄什么鬼?听她大言,必然有更利害。
  斗然间,猛听庄生梦在里面厉声大喝:“你们如不退出,勿怪庄某心毒——”
  一人大笑应声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不胜欢迎……”是贾生才的豪放口气。
  “我不过想看看仙府玄妙,被天一老儿毁去的地方情况如何而已……”是清亮沉劲的声音,正是诸葛遗风。
  “还不给我滚出去…….”老庄大喝未罢,只听侯天城的大笑声起于另一面:“果然别有洞天,庄先生好艳艳福,岂可一人独乐,最是五更留不住,向人枕畔着衣裳!“
  ”好个无遮大会,春色无边,怎么?美人春睡不醒!太累了,庄先生好忍心也……咦……”
  接着,便听虫然巨响,金铁交鸣,掌风如雷激撞,分明已动上了手,乐怒人为之矍然四顾,猛见二粒蜡丸轻落金盆,随手纳入袖底,向左面珠帘绣帏中飘身而去——
  只听侯天域跌脚大叹:“可惜!怎么都已香消玉殒?花落泣残红,真是暴殄天物——”,
  乐怒人已循声进入玉璧花门,三廻六转,眼前突然奇亮,珠光绚丽耀灿下,怒发冲冠,触目不忍睹——原来锦茵罗褥上,玉体横陈,备诸妙态,足足不下三十多个绝色少女,寸丝不挂,或躺,或侧,或背外,或俯,或半坐半欹——却是都被一种特制的机械恰好摆出各种姿势,加上四壁全是玻璃嵌成,顶上又有反光铜镜,香雾蒙蒙,确实使人心迷目乱,大约侯天城刚才是在黑暗中一下子看不清,等到找到开启珠室的地方,入内一看,才发觉那些裸体美人都已惨死——有的玉奶齐尖割掉,有的脐中揷着一支长约三寸左右,大如芦管的中空银针,有的酥胸洞开,美人心已自不见,有的“天灵盖”裂开,脑髓点滴不剩,血染锦被,翠衾流红,分明都死去不久,相同的都是下体一片血污狠藉,玉体上都有靑肿或抓破的血槽,另外不堪入目的“欢喜佛”,春宫图”和秽物,到处都是……
  侯天域大约看到乐怒人现身,故作怒声道:“乐兄!好惨!姓庄的没做好事!必是那五个番狗造孽,我们找他们算账去!”
  言未罢,猛听一片繁响中,诸葛风大喝:“小心九重剑阵,八面刀山,三风归位,速夺生门……”
  老庄厉声冷笑:“到森罗殿再说不迟!……”
  剑光叠叠,刀光闪闪中,贾生才大笑道:“这种小玩意,班门弄斧,怎在我的眼下,看我大破什么‘逍遥仙府’!姓庄的,我劝你别触怒南北两极的人,以免后悔,要打,到外面去打个痛快?凭一点土木消息奇门阵图,算得什么人物,我为你惭愧无地……”
  “好!到外面去接庄某三掌试试……”庄生梦凄厉冷笑。
  乐怒人愤怒无比,振吭大叫:“姓庄的!无耻匹夫!我为这些屈死的芳魂伸冤冤,为天下武林雪耻,为天下女人洗辱,出去拼个生死!”
  “小子!你还不配,连你师父也别想活着走出‘逍遥仙府’……”庄生梦森森阴笑,飞身而出。
  乐怒人双目通红,抢步跟出,向天一真人拜倒,英雄泪下道:“师父!徒儿誓必和姓庄的无耻匹夫决一死战——”
  天一老儿正色沉声道:“你决非他的对手,为师自有道理……”
  乐怒人泪如急箭,大叫:“师父!请你入内一看!我为红粉同一哭,愿将热血葬残花?”
  “姓庄的,你何不自杀以谢天下?”
  庄生梦冷酷的干笑一声:“小子无聊!真没出息,岂不知女人天生是给男人玩的,玩了一次就无味,天下有的是女人……”
  乐怒人目眦暴裂,泪化为血,大骂:“姓庄的!你不是女人生的,老畜生,女人是弱者,岂忍加之残暴?母爱乃人间至爱,谁无姊妹?女人可影响历史,她们何辜,你接招吧!——”欺身上前,运功待发——竟不顾师父阻止!
  “女人是祸水!”庄生梦似为乐怒人凛然正气所慑,强作冷静道:“多少男人为女人身败名裂,祸国殃民,玩弄女人,轻蔑女人,正是大丈夫本色,我为天下男人出气……”
  言未罢,乐怒人已两袖一抖,劲怒起,双掌齐出!
  老庄大怒,脚下文风不动,双袖一翻一卷,向外一拂,大喝:“竖子找死!岂可当着天下名宿面前冒犯庄某!天一老儿!我已一再委曲求全,你却欺我太甚!庄某誓必不能与你共立天地之间,别叫小畜生送死,你来……”
  声未落,两股罡力相接,乐怒人连退三步,庄生梦也马步浮动,连晃两晃,神色大变——乃意外惊骇所致——
  乐怒人大叫:“再吃我一掌!无耻老匹夫——”
  老庄怒极而笑道:“你一定要做短命鬼,我却不能以大欺小,叫我门下来——”
  “放屁!接招!”乐怒人吐气出声,两掌又自平推而出!
  老庄仍是水袖一抖,轰隆大震,乐怒人面如噀血,又退了三步,老庄也退了半步!
  “竖子!有两下子,庄某成全你!你能接我三掌,庄某由你处置!”
  “乐怒人愿和你八掌分生死!”乐怒人握拳大吼。
  “小子!你能接我八掌,庄某率领门下恭送你走路,自杀以谢天下!气煞我也!”老庄大约气昏了头,呼呼狂笑,全身微抖,语无伦次的嘴唇直打啰嗦!
  全场都为之愕然直视,谁也想不到乐怒人敢向庄生梦挑战,由刚才两掌,虽然看出乐怒人功力惊人,但仍认为他决非老庄对手,无异自己找死?只是此时谁也不便开口,因有天一真人在场,大家要看天一真人如何决定……
  那五个畸人忽然齐声怪笑,竟一齐挑起大拇指,哇哇叫道:“好小子!真有种!我们愿作见证人!”
  显然这五个畸人心怀叵测,幸灾乐祸,想看乐怒人当场丧命,而又怕别人出面揽掉,故来一手反激将。
  蓦地,连声劲喝,娇叱起自四面八方,竟是百十多个壮汉、俊童和美女拥至外,——他们都是老庄门下,受了惊动,集中赶到,却因未奉师命,不敢擅自关进来……
  香风飒飒,俏影连翩而下,吓!一字排开,竟有十二人之多,衣色不同,燕叱莺嗔,立在老庄两边,成雁翅排开——那红衣女越众而出,逼向乐怒人,一瞥凄楚、幽怨、悲惨、伤感的眼光,停住在乐怒人面上,颤声娇叱:“你敢对我师尊无礼!”
  怒不可遏,状同疯狂的乐怒人,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黯然道:“难道近朱染黑,一丘之貉,妳也……”
  她幽幽低眉,猛地抬头顿脚娇叱:“我拼一死证我清白,你就——杀了我好了……”
  乐怒人勃然变色道:“我生平不向女人发怒,今天为妳破例,姑娘!”沉重的一字三叹:“动手不留情,我将遗憾一生,只怪妳执迷不悟……”
  “不留情”她自言自语,忽然亮剑,娇叱:“好!我甘愿死在你手上!”
  庄生梦一声冷酷的厉叱:“都给我滚回去!别辱我声名……逆我者死——”衣袖一拂,把她平地卷出数丈,向乐怒人冷哼一声道:“小子!你先出八掌!”
  乐怒人猛吸一口气,双目厉芒迸射,厉声大叫:“姓庄的!我们就以互换八掌决存亡,我败必死,如万一凭了一点浩然正气,赢了你半招——”
  “一切由你!别废话!——”庄生梦冷笑未罢,乐怒人疾声大喝:“如我赢了!你把所有的不幸女人一齐放出,当着天下武林认错,闭门思过,你敢接受……”
  “有何不可!多余的废话!”
  天一真人咄的一声道:“徒儿!勿忘我‘成仁’‘取义’之教,死有何惧?有为师了你遗志——”沉重地慈爱地一拍乐怒人铁肩:“你担的是道义,上!”
  乐怒人叫一声:“谨遵师命——”霍地双掌一合,全身一个大旋转,风起八步,双掌随身横扫庄生梦!
  老庄忽然“呀!”了一声,面色大变,两袖一抖,封住门户,疾退八步,急声大喝道:“且住!你由那里学来这种——”
  乐怒人也是一怔,大叫道:“连掌法也不认识!何不认输?”
  天一真人一皱眉,白眼朝天,似陷入一种迷惘、苦思、冥索、忆想中……
  全场莫明其妙,大家都以为乐怒人不过一招平凡的“横扫千军”,夹着“惊飓落叶”的解数,以庄生梦之能,还怕接不住?
  庄生梦狂笑三声,道:“好!那老鬼还未死?你只管施展——”
  乐怒人“拗步廻身”,好像朝相反方向出掌,打向他身后的天一真人?那知电光石火间身形忽然旋风似的急转,已向庄生梦连吐三掌,出招之快,方位之奇,连全场名宿也无法看清!
  老庄惨笑一声,道:“果然是他……小子!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水袖起雷声,抢进三步,连抖,却是半守半攻的势式。
  乐怒人引吭长啸声中,身形千幻,掌影如山,好像成了三头六臂的人,刹那间,已绕老庄三匝,也不知打出几掌?
  天一真人手搔头皮,跌脚大叹,自语道:“怪哉!难道是他?小子好造化也——”
  大家更一头雾水,这时庄乐二人已恶鬪方酣,不见人影,只见一个掌影迷离,一个袖影如电,分不清招式,大家只觉得强烈而凝滞的一种压力,绵绵向四面压到!
  大家都知道这是庄乐二人各以先天真气发动无形力激荡所致,以乐怒人小小年纪,如无不世奇缘,纵令已尽得天一真人真傅,功力火候也远不及老庄,——他们又怎会知道乐怒人巧遇“幽峪怪叟”,已得“幽峪怪叟”千古之秘,“幽峪怪叟”并已在为他行功时贯注了本身一半功力,那就是说现在的乐怒人,除了他原来的功力外,又加上半个“幽峪怪度”的功力,岂同小可?
  可惜因时日太浅,他还未得充分利用“幽峪怪叟”暗传给他的无穷真力,掌法也未参透奥妙而无法发挥全部威力,否则,不但今天可操胜算,且当代武林,已少对手,天下无敌了……·
  只听天一真人喃喃自语:“不错!‘移岳封川’,‘倒转斗率’,‘怒推天门’,‘大阑天宫’,‘翻江搅海’,‘旋干转坤’,‘洞澈九幽’,‘重归混沌’!正是他的‘惊神泣鬼连环八掌’,呃……徒儿住手!”
  只听连串繁响,恍如煑开了的百沸水,两条人影分开,现出庄乐二人的身形——老庄面色如土,两袖成了布屑,洒了一地,两臂紧抱,闭目不语,乐怒人双目呆定,握拳透爪,身如泥塑木雕,钢牙咬唇出血,动也不动!
  只有强大的震幅余势,向四面旋转,滙为迂廻凝滞的压力,使人有窒息之感。
  这一刹那,全场静得像一泓死水!
  乐怒人已真气消竭,脱力了,只有一种潜在的神威正气,支持他屹立不倒,脑中一片空白,等于一时失去知觉,任何人都可轻轻一下将他打倒!
  老庄也是同样的脏腑翻滚,真气大伤,经脉壅阻,等于常人大病,也可一击便倒!不论谁吃亏最大,已成两败俱伤局面。
  人人变了色,那些老庄徒党更个个目瞪口呆,震骇莫名,连“十二钗”也手足无措,花容色,不知是否可以上前扶持老庄!
  那五个畸人中的瘦长老人微一扬掌,庄生梦全身一抖,张口狂喷鲜血,有气无力的惨笑一声道:“好!好各请便……”说着,艰难地探怀取出三粒丹药吞下,无神的眼光,落在乐怒人面上,喘息道:“一切……照……你的意思办吧!”徐徐闭紧双目,竟滚下雨行泪水,刹那间,他显得那么衰老,怆伤——如白头名将,自悲老矣!
  天一真人两袖拂处,把平飞而来的两个苗女和另一边有所动作的贾生才,侯天城震得身形一窒,他全身忽然暴长三尺有余,神威凛凛,恍若天神,两目奇光伸缩成形,鼻出白气成缕,使全场一愕,两个苗女却媚笑道:“老爷子别多心,我姐妹给他灵丹!”
  侯天域也干笑一声道:“敬赠乐兄“雪魂丹”一粒!”
  “好意心领!”天一真人严肃得使人吃惊,语声也如钉铁入石,一掌抵住乐怒人背心“命门”,一手一拍乐怒人“百会穴”,二指一揑乐怒人“羊车穴”——乐怒人紧咬的牙关张开,天一真人把预藏掌心的灵丹给他服下!同时指如雨落,点遍了他的奇经八脉主穴,乐怒人长长吐了一口气,闭上了眼,天一真人把他扶着坐在地,拼耗本身真气,两掌齐施,由“命门”“天窍”二穴源源导入乐怒人体中,只见天一真人满头白气,可见运功之急,天棋叟,羊疯子,西岳神翁等人已不约而同的监视着异动的人,为天一真人师徒护法。
  那两个苗女,两双明眸呆注在乐怒人面上,一瞬也不瞬,射出异样的光采,如雾朦朦,忽听那“圣姑姑”一声尖叫:“真是大好男儿,哀家佩服!哀家敢作主,今日之会,就此结束,天大恩怨,也等下次再说!谁有异议,哀家接着!”一揭面纱,赫然现出一张奇丑无比的面孔,使人不敢注视,肉跳心呕,恐倾天下之丑,也不足相比,两道碧睒睒眼光更是森森逼人!
  那五个畸人互看一眼,都奸笑隐隐的一声不响——不知他们心中在捣什么鬼?
  天一真人徐徐起立,长叹一声道:“各位!恐怕都已无家可归了!据我所知!南北两极,已会中原,不但少林元元大师蒙垢,各派未来此赴会的道友以及各派根本重地,恐都已面目全非!
  仙霞、黄山、九华、雁荡、庐山,已证实遭劫!”
  言未罢,全场骚动,十多位青年与壮汉一拥而出,同向天一真人拜倒,有的英雄泪落,有的痛哭失声,有的咬牙不动——他们都是仙霞,庐山等派的门下,代表他们师门赴“逍遥大会”来的!此时一听天一真人所说,都惊怒悲愤得不能自己。
  羊子等老一辈的人也愤怒已极,一致表示只有立即联合对付南北双魔!纪同天更坚决认定是老庄和南北两极预通声气,搞什么“美人宴”,弄得天下各派齐来赴会,实力分散,才遭到如此惨劫!
  乱纷纷中,天一真人沉声大喝道:“当前急务,莫过于先派出一人,下书南北双魔,我们联名署名,约定时日地点,和二魔决一高下存亡,谁人敢当此途信重任?”
  羊疯子大叫:“原应由我一行!但两个老魔头派来两个小魔崽子(指侯天域和贾生才),我们也必在小一辈中派出一人,必须大智大勇,不在这两个小魔崽子之下,才不弱了我们中原武林的声威——”
  侯,买二人互看一眼,买生才狂笑道:“什么魔崽子?胜为王,败为贼,千古定论,我看只有姓乐的可当此任,我和侯兄可保证他毫发无损的回报,姓乐的敢去么?”
  乐怒人应声而起道:“有何不敢!就此动身!”
  羊疯子大喝:“小乐!你不能现在就去!”
  侯天城干笑道:“乐兄有伤未复,有我和贾兄一路伴同!”
  乐怒人狂笑三声:“大丈夫独来独往,不劳客气!”
  天一真人决然道:“你代表中原武林投帖,当知责任之大,辱我事小,失了中原武林面子事大!我即和各位道友署名拟书!”
  ※※   ※※   ※※
  “何时跃马立天山?狐鼠同歼瀚海间!”一声激昻的长吟,划破了怒山最高峰的云雾。
  接着,怒马长嘶与龙吟长啸相应——一人一马,正是乐怒人和那匹五色宝马,人如虎,马如龙,乐怒人面色严肃,飞身上马,它一声骄嘶,腾空奔向高峰顶下——
  乐怒人虽得天一真人灵丹调气,并贯注真元,复原得快,但仍有头昏身软之感,不敢纵辔飞驰,且所经之处奇险无比,常马到此都会四蹄发抖,寸步难行,但他的龙马却行来平稳如舟。
  乐怒人宽心大放,却有巨大无形的重量压在他双肩——他担负着中原武林交付的重任,去向南北双魔投书,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一死不足惜,万钧重任却必须逹成!
  天,也像满怀心事,浓云重重,狂风怒号,分明是大风雨快来的景象,果然,乐怒人刚纵马来到半山,铜钱大的雨点已下,乐怒人只得策马向左面密林中避雨——
  蓦地,警见密林中起伏如潮,惊尘百丈,兽息咻咻可闻,腥风刺鼻,龙马徘徊不前,乐怒人刚警觉有异,靡靡低沉的艳艳歌已入经耳,使人闻之心醉神迷……
  乐怒人正想回马择途,一回顾之间,心中一紧,只见来路也已盘踞了九条粗如水桶的怪蟒,都是盘曲一堆,蟒头高昻,蛇信吞吐,腥涎泉流,使人心抖。乐怒人已知入伏,反沉住气,正要发话,猛听一声欲流箫韵,岛而起,直上天半——
  乐怒人心中一动,豪气飈发,奋袂欲起。
  抖丹田,一声劲喝:“是谁阻路?请亮相——”
  只听一声软软使人荡气廻肠的媚笑道:“谁敢阻挡大丈夫的路?我姐妹知道你耗去元气不少,特送灵丹二粒,并备水酒三杯,算是你们汉家人的‘长亭送别’,以壮行色!”
  香风飒然,佳人现身,婷婷玉立,正是那两个苗女!此时却换了新装,轻施脂粉,淡扫娥眉,花明雪艳艳,玉笑珠香,穿着苗装,玉臂全裸,欺霜赛雪,香肩半露,白羽明珠坎肩,酥胸齐奶,沟紧束锦衣,双峰颤颤欲出,使人想到塞上酥,鸡头肉;齐腰以下,金线百摺花裙,只及玉膝,小腿全裸,脚穿明珠缀嵌孔鹿皮靴,衬着天然玉足,六寸圆肤光致缀,近视分明,竟使乐怒人有骤然惊艳艳,增一分太长,灭一分太短,施丹太赤,施粉太白之感,乐怒人素不喜女色,小看天下女人,对这两个苗女,更是未予注意,根本不放在眼里?这时细看,竟是出奇的美,使他目眩神移,半晌失态。
  巧笑倩兮,她俩一笑如百花之开;惑阳城,迷下蔡,闪动着雾样的明眸,柔情万种,比酒还浓,痴痴的看着乐怒人!
  乐怒人矍然一惊,急定心神,肃然道:“多谢二位好意,我心领了,心急赶路,容再相见!”
  二女同时嘤一声,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相见呢?”
  乐怒人为之啼笑皆非,脱口笑道:“天涯海角,有缘卽见!”
  靠左的一个幽幽地道:“是的!你们汉家人讲缘份,希望你答应我姐妹,投信后到高黎贡山一行,我姐妹将朝朝暮暮,在山头恭候!”
  另一个接口道:“我派灵鸟暗中保护你,灵鸟瞬息千里,等你投了信,它们就会接引你……
  乐怒人心中一百零八个苦,暗叫糟了!听二女语气,一厢情愿,分明意在弦外,我岂可作苗女情俘?万万不可,秀眉一轩,猛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此去十九不能生还!就算缘尽一面,吃妳俩一杯酒,盛情心领吧!”
  “不!不会的!你一定可以回来,要不!我姐妹陪你去,谁敢伤你!”
  乐怒人差点脱口大喝:“男子汉要女人保驾么?……”但,她俩是那么的真挚,那么的关切,使他不忍出口,刚一扬眉,那年长苗女似已察觉,幽幽的道:“妹妹年纪小,不会说话,你别生气,我叫‘伊魔丝’,妹妹叫‘伊龙莎’,只要你答应我姐妹一句话,就请赶路!”
  乐怒人心一沉,心中一串密圈,正色道:“我说一是一,不受人逼,不愿多说一句不必要的话!”
  二女同时花容一,长女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雨太大了!你小心着凉——你还未复原呢!请到林中避雨,吃一杯‘百花酒’,等雨过了再走不迟!”
  雨,确实下得很大,且挟着狂风,扑面而来,使人眼都不开,四面蒙蒙,不见三尺之外,乐怒人知道干耗无用,大雨中马也难行,何况前有猛兽,后有怪蟒阻路,不如想法制住二女,或以巧言折服……
  立即点头道:“叨扰二位了!雨过卽行,容后报谢……”说罢便牵马入林,只听暴雨打着密叶,沙沙震耳,幸而参天古树,原始森林,有大树洞可以藏身,三人一马进入一个极大树洞。
  果然预置有玉壶和金盒装的酒菜。次女忙着打开,给乐怒人奉上一杯奇香透脑的美酒,似喜似嗔的娇声道:“你们汉家郎呀!都会装模作样假正经!”
  却被长女一声娇嗔打断:“妹妹别乱说!汉家郎最重礼节!请!干杯!”
  二女捧杯在手,沾唇徐徐啜干一杯,乐怒人仰面一饮而尽,互相照底。
  乐怒人猛觉有警,蓦然回首,——只见那会在“逍遥仙府”后园吃过自己苦头的三只白猩子和那只金丝猱,正在树洞外张牙舞爪,口涎欲滴,想系被酒香引来,馋不自禁?
  大约看出乐怒人是仇人,一齐怒视,只差扑到!
  “你们快走!”次女挥手娇喝:“谁叫你们来的?讨打么?”
  它们似乎怕她,又恨他,欲前欲却,欲走还停,长女喝道:“他,是我们的‘贺兰’!你们要乖乖的,我才喜欢!”一扬手,抛出一罐酒,它们齐声欢啸,那金丝猱最是精灵,当先一把捞住,疾如电闪,破空飞去,三只白猩子同声怪叫,啣尾追去!
  猛听一声尖叫!起自树顶:“好呃!两个丫头瞒着我,在和人家喝交杯酒!我很高兴,小伙子别作负心郎!哀家可容不得你哩!”
  二女同时低头含羞,瞟着乐怒人,乍羞还喜的同叫了一声:“娘!……”
  树洞外赫然现出那个“圣姑姑”,仍是带着面纱,乐怒人心知难纒,连忙沉声道:“我有事在身,失陪了!”
  二女同时凄然皱眉,掩面不语。
  “圣姑姑”厉声道:“死丫头!要爱就爱,怎么变得比土丫头还不如了小伙子!你别在哀家面前倔强!不爱也得爱!你可知苗女习俗,一经相爱,至死方休!因她俩会习汉家礼仪,不用‘纒郎’之术,要哀家作主,她俩那一点不及汉家姑娘?你非答应不可!”
  乐怒人勃然变色道:“男女相爱,要双方情愿,岂可强迫?勉强答应,双方痛苦,同床异梦,岂不害了她俩终身!妳既知汉家风俗,可知父母之命外,还要媒妁之言,这样乱来,何异桑间陌上!”
  “住嘴!”圣姑姑疾声大喝:“有哀家作主,只要你点头,你父母,师父方面,自有哀家请人去说,什么同床异梦?只要你和她俩同床,异不异梦,不干你的事!”
  乐怒人大叫:“岂有此理!我不答应又如何?”
  圣姑姑冷哼一声:“百兽分局,九龙吸血,毒蛊啮心,反正有你受的!”
  乐怒人仰天狂笑道:“请便!我告诉妳,我父母已给我订了亲了!…….”
  圣姑姑本已暴怒,闻言一怔,却听二女同声泣道:“不计为君妾,但愿伴终身!”竟双双张臂将乐怒人抱紧,珠泪如雨,娇啼宛转
  乐怒人欲推又止,长叹一声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志比天高,欲廓清宇宙,打天下不平,无心女色,一面之交,无情何能生爱?天下男人多的是,二位找错人了!”
  “不错!”长女勇敢的抬起来首,泪花乱转道:“天下男人我姐妹都不爱,一定要嫁你,只要你答应,由你怎么,打骂也可以!”
  “我堂堂丈夫!岂有打骂女人之理?不答应是为妳俩好,感妳姐妹深情,我可视妳俩如妹,为妳俩各择一位佳婿!”
  乐怒人皱了皱眉头,又道:“妳俩既知我们汉人礼仪,当知中原女儿,北方直爽大方,江南温柔含蓄,女人应该矜持,自尊,爱面子,岂可强要男人爱?我们汉人就是不喜欢这种女人!”
  “只要你答应娶我姐妹,我姐妹就一切听你的!”
  “就算我要了妳姐妹,没有爱,不跟妳俩同床又如何?——”乐怒人自作聪明的亮出杀手,不料二女同时破沸为笑,娇婉变约的仰面拭泪道:“你是答应娶我姐妹了,不……同床也没关系!”竟双双如依人小鸟似的紧贴在乐怒人怀里!
  ——箫韵忽然由低沉而高亢入云,哭笑不得的乐怒人长叹一声道:“这又何苦?妳俩又聪明,又美貌,还怕嫁不到如意的人?何必痴心于我这不解风情的骏子?如其辜负妳俩大好年华,何不挥慧剑而斩情丝!”
  “不!不!你赖不了!”次女拭泪娇呼:“娘呀!可以让他走了么?”
  圣姑姑哼了一声:“小子!便宜了你,留下两项聘物,可以走了!”
  乐怒人感到无比的屈辱,化为怒火,冷笑道:“我身无长物,此去还不知生死,算了吧!”
  圣姑姑戟指大喝:“小子!你说得好轻松!再不老实,看哀家给你苦头吃!”
  说着,连作吹竹啸声!只听百兽一齐咆哮,挟狂风暴雨声势,更使人心寒肉跳。
  长女幽幽哭叫:“娘呀!别——”
  乐怒人狂笑一声,两臂一抖,把二女震出丈许外,顺势出掌,猛击“圣姑姑”——
  不料,猛觉扑面腥风,强烈的反弹力,反把他震出丈许!二女同声娇啼,像糖似的纒着他哭叫:“打死我吧!打死我吧!……娘呀……”
  “圣姑姑”厉声尖号:“小子敢对哀家无礼,不知天高地厚,哀家非折折你的牛脾气不可!”
  “死丫头滚开——”口中忽作异啸,狂风怒号中,只听山摇地动,蹄声顿地,如潮涌到,树木山石崩塌断折之声不绝,三猩一猱,张牙舞爪,已分列“圣姑姑”两侧,蓄势待扑!
  乐怒人在怒不可遏之下,本准备拼命,只因见二个苗女深情一往,痴心两片,未忍伤害,略一犹豫,竟被二女死命纒住,等到警觉二女武功奇高,已来不及,气得连声大喝:“无耻……”
  蓦地,一声龙吟长啸,朗若黄钟大吕之音,道:“深山风雨狂烈,如天愁地恼!正可静听自然天籁,涤俗洗尘,那来这些畜牲,打扰雅兴,弄得我们白做了落汤鸡,不如远离血腥之地,另找地方去!”
  另一个沉雄如穿云烈石的声音道:“还不脱书生本色,秀才腐气,岂不教人以为我们怕了畜牲,让恶物得意?不如你弹琴,阳春白雪,我吹箫,石破天惊,自得其乐!”接着,箫声突起,直上九天,高亢入云,恍如千军呐喊,万马奔腾,一下子就把百兽吼啸之声和蹄踏之声掩没不闻!
  
  第十三章  箫韵退蛮姑   狭路逢仇   蝶使蜂媒齐努力
            清歌起幽境   迷途惊艳   花明玉映门婵娟

  琴声和桴鼓相应,于雄烈声中轻轻奏动,如风入松,龙入水,与箫声相衬,更显得几乎低不可辨,渺不可闻,如枕边细语,喁喁谈情,妙在若有若无之间,撩人意,动人情,使人立受感应箫声使人魄悸魂惊,心寒胆裂,志全消,勇气顿挫,百兽立时无声,俯首帖耳。琴韵却使人愁心似醉兼加病,欲语还慵,如置身阳春天气,以芳草为被,百花为褥,听百鸟春喧,慵慵欲睡头昏身软,懒得动弹!
  乐怒人只觉心跳目眩,尚能稳住一口真气,二女先是紧紧纒住他,矫啼婉泣,伤心欲绝。箫声一起,便止哭生嗔,琴韵一来,又燕婉花娇,竟双双伏在他怀中慵慵春睡,香息沉酣!
  “圣姑姑”全身鼓胀,全身燐光隐现,黑烟出自七窍,分明在发动一种邪毒功夫,嘴唇微动间,三猩一猱,一闪失踪。
  乐怒人刚暗叫:“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猛听两声惨厉悲啸,吱吱哀呜。“圣姑姑”破空飞去,不久便传来一声尖喝:“好贼!敢伤哀家“灵奴”!和你拼了!”
  琴韵忽止,一声洪钟大笑:“畜牲也欺人,胆敢偷袭,先给妳这恶妇一点警告!别仗着十二层“阴燐血炁”“罗刹阴功”出丑,世上那有妳这种强要别人做女婿的不要脸!”破风急响声中,砰然巨响,敢情是有人抛下了巨大之物?
  箫声也止,沉重的叹息:“众生易渡妳难渡!妳既硬要祭箫,水晶沾血也顾不得了!”
  乐怒人便知双方已动上手,眼前一花,面前已多了一个手捧“焦尾七弦琴”的中年儒生,中年儒生一声低喝:“你快走!坐骑已服我灵丹,不畏恶物,那苗婆救兵快到,我必须赶去应付!你速奔北方!好自为之!”
  乐怒人应声将二女点了穴,并把她俩轻放在地,火急遁出,飞马便驰。
  乐怒人知道那些恶兽皆为奇异的箫声琴韵所制,但仍都有欲起神态,大风雨中,只顾纵辔往兽群稀少的地方狂奔,未明方向,那些恶兽竟似昏睡如死,马蹄由它们身边驰过,动也不动,只凶睛半开,欲起无力,乐怒人策马狂奔,如风驰电掣,所行之处险巇无比,为雨帘所掩,他也无心四顾,忽听水声如雷吼,澎湃之声起于脚下,心中一寒,暗叫完了!
  猛的两声狂笑:“乐兄好艳艳福呀!温柔几许?风流多少?永远到极乐消魂去吧!”
  乐怒人刚听出是侯天域的口音,已觉劈面奇寒,如山压到,闪避不及,迎击无从,迫得他只有飞身下马,身形落空,下临绝涧深渊,浊浪腾空,毫无落足之处,正想死中求活,腾挪变化,一奇寒,一酷热的狂风劲飈由上下压,无异落井下石,乐怒人天大本事也应付不了,只觉真气一松,身如殒星下落,全身一阵万箭钻射的剧痛麻辣,向怒涧急流中掉落!
  ※※   ※※   ※※
  乐怒人觉得面上奇痒,全身刺痒奇痛,嘴中却有一股温润透香之味,耳中似听到声凄清哀惋的轻叹,随风而逝。他开眼,眼帘五色迷离,为之头昏眼花,瀑布如雷,就在附近?自己仰卧在一条山涧边的突石上,浊流击石甚烈,阳光照眼,那些迷离五色的东西竟是千百只五彩掌大的蝴蝶和全身金光闪烁的黄蜂,在自己周围翩翩飞舞!
  “我在梦里么?”乐怒人大叫一声,咬牙坐起——
  他失魂落魄的探手入怀,心中一沉——那封密封于铁筒中的东帖不见了!
  乐怒人长叹一声,觉得比死还要难过,精神崩溃了,颓然的双手抱头,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泪爽的滋味!
  ——他记得受了暗算之后,身落山涧急流之中,人已昏迷,落水决无生理,而自己却明明活着,并非恶梦一场!
  湿衣未干,沾肉腻滞不适,自己分明会中暗器,为何不感痛楚?仅有一些外皮损伤——大约是山石撞破的。
  他呆呆的注视急湍狂奔的怒旋,百思不得其解的不相信自己仍然活着,仰望苍穹,日正当中,四面皆是揷云高峰,白云浮渡,古木参天,触目浓郁,身处幽峪,山花含笑,冶艳艳如春,很多奇形怪状的花卉,叫不出名称,如无蜂吟蝶舞,可说清绝!幽绝!
  使他心如针刺的是那封中原武林名宿联名致南北双魔的柬帖——也可称为“战书”,失去了!在他想,如落在水中,那便如大海捞针,无法找到的了!
  那么,自己何以向天下武林交代?何颜再见恩师?无形的压力,使他豪情狂气,再也发挥不出,只感到自己一片空虚,什么也完了!
  荡然地,他想到可能落入侯天城之手!但,不可能!侯天域既存心暗算自己,岂有只取去自己怀中东帖而不害命之理……他又心念爱马不知如何了!
  猛的又想到自己恢复知觉时,似听到一声如起自天际云端,又似发自幽违深谷中的轻叹,分明是会有人来过附近,为何转眼间不见人影?
  嗡嗡繁响中,那些金蜂忽然成群的绕着他头顶上空旋转,使他吃了一惊!
  蝶儿,也翻飞着,居然象是男女互相嬉弄追逐!
  乐怒人斗然间大澈大悟——
  水自流,花自放,蝶舞蜂吟,全是自然现象,只有凡事自然,不必无谓烦恼!
  蜂在歌,蝶在舞,大有生趣,虫类尙且如此,人,岂可自暴自弃,自怨自艾?应当凭人力以回天,岂可一受挫折,就萎靡不振?
  那些蜂蝶,竟似故意逗他?蝶儿撒痴的纒绕着他飞舞,如春情洋溢的少女卖弄风流。蜂儿横冲直撞的撩拨他,像以戏弄别人为乐的顽童,使乐怒人为之啼笑皆非,蓦有所悟的一跃而起!
  奇怪!它们似乎高兴了,欢喜了,蝶儿舞成一条直线,井然有序的如一字长蛇阵,蜂儿作“八”字形排好,分列乐怒人左右,俨然护驾羽林军,蝶儿就是开路先锋,直向左面高峰缓缓行进。
  乐怒人不禁莞尔一笑,故示从容的自顾向前走,它们就随着乐怒人,亦步亦趋,分明是带路;乐怒人好奇之下,认为这儿地形不熟,难得有这二种通灵的虫介带路,不如就跟它们走……
  蝶和蜂竟似已知道他的心意,快乐的向前飞舞,一瞥百幻,时时更换“队形”,使器识高远,狂放无伦的乐怒人也叹为观止,差点击掌叫绝!
  一个念头掠过他脑中,看蝶奇蜂异,如此不可思议,必是受高人调敎所致,驱禽役兽已很难,若能使虫介之微也听话受敎,则咄咄怪事,其人非神即仙!
  浮想连翩间,已过二处削壁,一座孤峰,迎面四山环抱,叠插云,估计已走了近十里之遥,夕阳失影,为西山遮没,一轮圆月,如盛装贵妇,傲视峰尖,青天一碧,云卧万山。乐怒人偶往下面一看,不禁狂气又发,仰天长啸。
  四山环立如城中,竟是一片清波如镜的湖荡,山影映水成深碧,月光酒处幻银波,四山削壁千仞下,却是繁花如锦,灿若云霞,树木靑翠,万竿修篁中隐约可见红墙瓦和五色奇光闪闪的东西,乐怒人伫立不动,为眼前奇景所迷惑。
  蝶儿,蜂儿也徘徊在他周围作献媚状,乐怒人如登仙界,似醉似痴,深深后悔不该作啸,惊破了仙境幽静,如像纠纠莾夫,粗鲁的向如花少女大声怪叫一样地大煞风景!
  蓦地,有银铃似的轻歌曼吟而起:
  玉阶琼室水云帐,
  清池水晶帘不上,
  儿家住处隔红尘,
  云气悠扬风淡荡。
  有时闲把兰舟放,
  雾绕露凉乘翠浪。
  夜深满载月明归,
  划破琉璃千万丈!
  乐怒人听得忘其所以,脱口大叫:“妙哉!春莺啭柳,仙音遏云,一曲清歌,似见红樱破,我好喜也——竟自击掌大笑起来!”
  猛听清音娇叱:“何来俗子太轻狂?未许红尘沾玉堂,要命的快走!”
  乐怒人哈哈大笑道:“我不要命了,能死在仙子手上,葬身如此灵境,三生有幸,九世感恩!”
  “胡说八道!我不屑动手!我师父养的仙鸟一出,把你抓上半天,先吓得你魂灵出窍,再把你抛向千里外,怕不怕!”
  乐怒人大喜道:“听卿言,的是可人,把我抓上半天,恰好阴不错,阳不差,一摔摔到仙子……怀中也……”
  “要死!你这人真坏!我要叫了!”
  乐怒人迎风三揖,肃然道:“娇愼之态如见,女人说坏是好,妳别怕,不必叫救命!”
  “胡说!等会你连救命也叫不出!还不跪下求饶,等我师父,师母发落!——”娇声落处,一条影,曼妙无比的突现于下面一座形如玉笔的小峰之顶,如由地中冒出,素衣如雪,仪态万般,正薄嗔轻怒的仰面注视着他!
  他也正向她下望,双方上下相距不足五丈,四目交投,一清二白,都不自然的收回眼光。
  乐怒人正色道:“天一门下乐怒人,受宵小暗算,误关仙居,请问姑娘令师上下?与家师有无渊源!”
  她樱口微启,轻哦”了一声,又自生气道:“谁问你姓名来着,管你乐什么?怒什么的!你快走,如等我们的鸟儿回来了,你揷翅难飞,后悔不及!”
  “求之不得!我乐于见到姑娘,又怒妳不讲人情,可怜我飢渴欲死,妳连一点水也不给,见死不救,真‘美人都狠心’也!”
  “呀,你这人……天生一张狗嘴,吐不出象牙,哼!你还不知是谁救了你,水还没灌饱,还想喝水?真是……”
  乐怒人一拱到地道:“真是忘恩负义,恕我不知,这厢拜谢姑娘救命大恩!”
  她忙摇手,红着脸道:“不是我救你!——你这个人死了的好,救不得,谁要你报什么?快走!就算报了好不好?”
  “不好!——”乐怒人愤然作色道:“大丈夫无缘不受恩,虽说大恩不言谢,岂有恩人不见就走之理,如是姑娘相救,我可一拜告辞,图报他日,既非姑娘相救,一定是刚才唱歌的人所救,我非一见不可!”
  她急了?明眸乱转,连挥玉手道:“唱歌的人,你见了就没命了!还幸……好啦,就算我救了你,你已……拜了!可以走啦!不要囉嗪了!”焦急之色,溢于眉宇。
  乐怒人心中一动,哼道:“好!美貌的女子都会说谎!我不相信!”
  “你要怎样才相信?谁说……”
  “带我去见唱歌的人对质,立时说与不说,不攻自破,看妳急得这个样儿,怪可怜的,不必为说说着急,只要妳带我进去,我可一字不提,请放心!”
  “谁要你可怜!你自己才可怜!死在目前还不知道,还要连累别人么?——”
  乐怒人故作大惊失色道:“真的?那请姑娘可怜我,救人救到底,因我尚未娶亲,年纪轻轻的死难瞑目呀!”差点掉下眼泪来,肚内却笑个不亦乐乎。
  她嫣然一笑,又自板着脸道:“我叫你快走,就是救你,可怜你了!呸!谁管你要……什么的,你快走!……”一面急得顿脚!
  乐怒人以袖拭泪道:“我饿得走不动了,身上又有重伤,不如请妳一掌打死我,免得净命不成,被老虎检作现成点心!请告芳名,我死了也不忘一掌大德!”
  “咳!你这人……”大约女孩子心软,听他说得可怜,恻然不忍,绉眉道:“你不要说了,我给你去拿点吃的,千万别再说话,一被人警觉,就不得了!”
  乐怒人故意大声道:“妳又扯谎了,我说了这多,刚才还作老虎叫(啸声),为何没人说句什么!”
  她急得面红耳赤,顿脚咬牙道:“告诉你,你是天一真人门下,你可知道‘绝情谷’的恨天神君?……他两个女儿现正在此作客!”
  “好呀!”乐怒人故作大笑道:“连天也恨,有其父必有其女,她姊妹为何不敢出面?怕见男人?我好恨也!”
  “住嘴!”她花容大变,戟指道:“你不要命,想害我么?刚才唱歌的幸而是聋子姊姊,她妹妹又是个哑子,武功可高得很!怕什么男人,她俩想杀尽天下才称心哩!”
  乐怒人已存心揭破这儿的神秘,横了心,气进丹田,震天又狂笑三声道:“笑话!谁敢杀尽天下男人?好大口气!乐怒人先要为天下男人打不平,出一口气,非见不可,妳不带,恕我无礼了!”
  言未罢,由湖面如飞箭射出一叶兰舟,有人娇喝:“容妹!是谁?抓下来!”
  少女大惊失色,忙答道:“大姑!易容在此,没什么!”
  娇声厉叱:“妹妹散功出来告诉我,说有个臭男人在这儿胡说,你敢欺瞒我!”
  乐怒人一声激烈长啸,大叫:“恨天老儿何在?天一门下乐怒人领敎!”
  易容惨然道:“你要死还累我,由你,我最多也不过一死罢了!”
  言未罢,凄凄尖叫声起:“好呀!有人敢冒犯爹爹?别想活命!”
  乐怒人大笑道:“是鬼才只会瞎叫,别忙!我在此恭候恨天老儿大战三百合!”
  易容一顿脚,竟珠泪如雨,低头跳下,一闪不见!
  兰舟如箭抵岸,不过一盏茶时候,只听一声冷酷娇喝:“大胆匹夫!我把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也解不了这辱骂之恨!”两个黑影,比电还疾,幽灵似的飘忽而上。
  乐怒人已看清是两个面罩黑纱,全身墨黑泛光衣裙的女人,凫臀纤腰,千般婀娜,奈不见花容如何?听刚才少女说,她俩竟是一聋一哑,必是互相利用手式通话,天妬红颜,大约是乃父恨天之报?看二女身法,施展的正是武林闻名变色的离形散影”功夫,奇诡莫测,目不及瞬间,已霍地分开,一个向乐怒人飞扑,一个正绕到他背后,封住他的退路。
  那些蜂蝶腾空四散!乐怒人大笑道:一花能解语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果然泼悍异于常女!”一沉气,行功入掌,准备施展“幽峪怪叟”所传的那套力挫庄生梦的掌法,脚下连展独门“咫尺天涯”轻功,灵妙的闪避腾挪,先守不攻,想看清二女攻劳再说!
  蓦地,洪烈鸟啸,起自天际,转眼风满天,月不见,铁羽遮空,二女夹攻乐怒人,连下绝手,神妙已极,乐怒人手忙脚乱,暗叫:“利害!——今天恐难逃一劫!”
  猛听空中如怒龙啸云,鹤唳九霄,一声长啸,啸声摇曳长空,万山行吟中,有沉劲大喝:“下面何人?速住手!”
  乐怒人想回话,怎奈二女怪招迭出,越打越奇,迫得乐怒人险象横生,全力支持还来不及,那有时间开口说话?
  乐怒人心中百转,震惊于和二女武功的特异,几十个回合,仍弄不清二女的武功属于那一派那一门,似会相识的招式,好像取自百家之长,孕藏天下武功精华!
  但,又立觉不像,似是而非,明明看出那一招是什么门派的绝技,就在想破解的电闪念头间,二女又突然一瞥百幻,变出意料之外,不但完全捉摸不清她俩出手路数,甚或根本叫不出招式的名称!
  名家交手,端在抢占主动,意在先机,知己知彼,才有制胜之道,不明敌情,临阵大忌,乐怒人自恃之下,立处被动挨打地位,只能见招破招,见式解式,弄不清二女下一招是什么,心慌意乱之下就弄得顾此失彼,手忙脚乱,陷于险境。
  何况还要分神对付空中来敌——那么多通灵的仙禽恶鸟,上下如电,决非人力可敌,如一落单,就得被空中敌人乘隙下击,只有与二女缠斗,才可使空中凶禽投鼠忌器,暂不下击!
  一听空中有人发话,能御禽苍冥的人,不用说,必是奇人异士,似不宜得罪,再树强敌。
  ——却有一个奇怪念头闪过他的脑际,空中来人如作和事老,等下二女即使不愿善罢,那时再作反守为攻,抢占先机的打算。
  但,那是可耻的,他想:我乐怒人还怕了两个丫头不成?太丢天下男人的脸了,少年豪气激发,猛想起“幽峪怪叟”所传的心法,心中动,这时正要以不变,应万变!
  立时,乐怒人沉气止念,定下心来,施展“寓变于缓,虽慢实快”的心诀,一面潜运玄功,聚蓄耐久真力,一面苦思冥索“幽峪怪叟”所传对付强敌之法……
  终于,似悟非悟的想到那八式“惊神泣鬼”的秘窍,精神为之大振。
  原来,“幽峪怪叟”所授的那八式“惊神泣鬼”,乃按八卦连环之数,照“大衍廻环”之数变化,包孕万象,奇正相生,神妙不可思议,不但集天下武功之精华,而且是天下各门各派武功的唯一尅星,一招半式,都足折服一门一派的宗师!
  只可惜乐怒人经验不足,虽頴悟有余,但碰到二女也是以变化无穷见长,所以成了棋逢对手的僵持状态。
  乐怒人先失主动,一时又未明“惊神泣鬼连环八掌”的奥妙,故大才小用,一时反为二女所困,等到逐步定心平气,潜思冥索,虽在惊心动魄,生死一发的激战中,仍能智珠不乱,由定生明,明中化悟,渐有如采龙项骊珠,信手拈来皆成妙谛之感,渐渐挽回局,而有进入反攻之势气为神之使——乐怒人心胆一壮,神威顿发,尽展一身所学,和二女打得天昏地暗!
  可惜乐怒人因在“逍遥仙府”和庄生梦死拼受了内伤,元气未复,中途又受殂击,此时肚中空虚,影响真力运行,功力照原来大打折扣,所以,急切间也无法制住二女!
  遮空铁羽,凌风劲驶,好像受到指挥,只见满天怪鸟翻飞,顿成奇观——
  有的向四面八方掠空而去,有的隐入云层,有的徐降湖面和四山,有的斜翩林木栖止,有的殒星急落,投入湖边参天密林中,满空星泻丸走,掣电奔雷,使人目不暇接,眼花撩乱。
  乐怒人也无暇一顾,凝神聚劲,暗作伺机反攻打算!
  一瞥百幻中,猛见二女闪电倒射,不约而同的互相一打手式,四目相视之下,二女一按腰间,一串金铁交鸣响处,碧虹刺目,寒光掠眼,各出奇形兵刃!
  乐怒人长长吐了一口气,双目凝光,注定二女的奇形兵刃,蓄势以待二女动作,如临如履,由他神色静穆,连口也不开,可见他心情紧张,连说话也怕分神,丝毫不敢大意,那还有平时对付绝世高人也从容说笑的本色!
  他脑中电闪百转,却一下子想不出二女所用的兵刃叫什么名称?他已尝到二女的利害,体会到“聋精哑毒”的老话——二女一聋一哑,唯其残缺,思想心性更异常人,专心武功,当然有超人之处,“阴符经”上说,“瞽者善听,聋者善视,”因缺一官能,另一官能特别敏锐,必须找二女弱点,才有制胜之望……
  二女所用兵刃太奇,越是外门兵刃,招数越奇诡,一看二女兵刃上发出的光芒锋尾,便知是上古神兵,削金断玉,不比一般兵刃可以轻攫其锋,难怪乐怒人也狂态一歛,暗暗心惊……
  心中一动,何不先下手为强?
  又想:空中来人,如是此地主人,先打个招呼也好!
  却为冲天豪气否定,他认为当前之事,只有力服二女,万不可当人示怯!
  这不过一瞬间的事,乐怒人思潮电转,二女也似力乏,正在行功运气,她俩手执的兵刃,由于贯注了内家真力罡气,刃身抖动如蛇,幻为异彩,只见她俩一个手执一钩,紫气氤氲,状如眉月,柄尾把手作太极图形,嵌有七颗色泽不同的宝珠,光芒奇烈,特别使人不可逼视,钩身如一湾紫电,掣动间,紫芒拖及丈许多,钩身似有电气流转?如非乐怒人慧眼,在刺目奇光下,也无法睁眼看出!
  另一女手握一柄短兵刃,长不过一尺八寸,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碧光如一泓清水,作“乙”字形,也是芒尾伸缩。
  乐怒人知道:凡是神兵宝刃,如在内功高深的人手上,能破外门精练和内家护身罡气,不必触及刃身,连芒尾扫中,也一样迎风断草,非死卽伤!
  眼看二女目射冷芒,瞪定自己,分明已蓄满急动,一触即发!
  脑中灵光忽然一闪,斗然间,他心中狂跃,迸出一些断续的字句:“是‘吴钩’么?据师门说,古钩有三,其形不同,世俗统名‘吴越金钩’,这一柄不知是三种中的那一种?……另一女手持的兵刃是什么?
  猛听空中大喝:“容儿何在?”
  只听刚才那和自己说话,直催自己快走的少女大声应道:“师父!容儿在此!”
  空中喝道:“一定是妳惹祸!为何让二位姑娘和别人动手?”
  言未罢,那手执钩形兵刃的少女似有所觉,仰面大叫道:“叔叔别管!这小狗胆敢骂我爷爷!又欺侮我们姊妹,非要他的命不可!”说着对另一少女比划了两个手势,便又疾如电闪的向乐怒人扑到!
  倒把乐怒人啉了一跳——刚才听叫什么“容儿”的少女,这对活宝姊妹一聋一哑,聋的能说,哑的能听,她姊妹必然取长补短,有一套互通言语的特殊手势——可是,这个说话的虽是聋子?她为何不经哑子以手势表示卽好像知道空中来人有干涉之意?
  眼看二女一左一右同时扑到,钩芒耀眼,锋影幻蛇,好像一个是“灵犀分水”的招式,另一个是“推云逐雾”的解数,前者乃“大雪山”绝学,后者乃“峨嵋”家数,心知对方所用皆是宝刃,不敢轻攫其锋,急忙一式“巧猫戏蝶”,展开“乾坤大挪移”身法,在钩光锋影中如鱼入水,渺不可寻。
  二女似已情急暴怒,二件兵刃以狂风暴雨似的杀着猛攻,形同拼命!
  乐怒人心中一动,渐渐悟到,意想不到的妙境,居然在二女夹击中,行云流水,来去自如!
  猛听那叫“容儿”的少女大声道·“师父!他……这个混蛋自称是“天一真人”门下乐什么的?”
  乐怒人觉察到空中人已御禽下降,冷眼瞥见附近十多丈外立着一个一身布衣,居士装束的中年人!
  那叫“容儿”的少女正惶悚的现身在那中年人面前,无限委曲的低头禀告——
  她话未说完,那中年居士已“哦!”了一声,挥手道:“原来如此!只是二位姑娘脾气太强,连我也怕她俩硬说我偏袒外客!咳!”
  只见他频频搓手,叹息着,自言自语:“怎的连“紫云钩”和“太乙釭”都抖了出来?唉!麻烦!麻烦!真是麻烦!当今之世,恐怕只有二三人可应付这两件神兵!”
  沉吟了一下,又自“哦”了一声:“只有‘太极分光潜’和‘分光捉影’,‘信手拈来’或可应付应付!
  乐怒人听得分明,别有会心,不由暗笑——心想:此人大有趣味,当是奇人异士之流,而且与自己师门必有渊源——甚至是知己好友,才知道自己师父独步天下的绝技“太极分光潜”!
  分明他对这两个活宝姑娘也心有顾忌,不便揷嘴招嫌,一心想自己力服二女,使她姊妹无话可说,大约听那“容儿”说出自己师门来历,故意取瑟而歌,点醒自己施展“太极分光潜”!
  想着,想着,心中便有了主意,为免二女起疑,反辜负了人家提醒好意,不便立时施展“太极分光潜”,故作慌忙的在二女兵刃芒尾中拼命躲避,好像渐渐力乏,手忙脚乱!
  “紫云钩”,“太乙釭”,好陌生的名称,好新鲜的名称!
  斗然间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师父说过“吴越金钩”中的“紫云”一名,后世照样铸造而致失传,以讹,名为“紫金”——据说唐末季泰山“紫金观”紫云上人,凭一钩打遍天下无对手,大约就是此钩了!但,据闻此钩三十年前落在一绿堡”花家之手,作为鎭堡之宝,为何会在“恨天神君”女儿的手上?
  眼看又支持了半个时辰左右,二女已香汗淋漓,娇喘细细,乐怒人忽作长啸,大笑一声:“留取吴钩战大敌,何劳采石拜小姑!恕不客气!”
  ——紫电打闪,“紫云钩”已到了乐怒人手里!
  原来,乐怒人已摸清了二女招数的来龙去脉,意与神会,抢占机先,斗然间,施展师绝学一太极分光潜!”
  这种功夫,完全是以静制动,以虚击实,全身功力,聚于一点——这一点必须把握得十拿九稳,百试百中,才可立奏奇功,否则反易自露破绽,如碰到功力高深的,反授敌以隙,为敌所乘乐怒人此时已智珠在抱,心境空明,暗聚功力,恰好二女情急,前后夹攻,“紫云钩”一式“激水寻鱼”由背后直卷乐怒人下三路,“太乙釭”由“龙项探骊”化成“分花拂柳”,封住乐怒人左右闪避之路。
  乐怒人一见二女已到预计的躔位“死角”,时机稍纵卽逝,左掌一式“横批逆鳞”,封住门户,守中带攻,疾削对方左右手脉门,攻敌所必救!
  果然,哑女急沉玉肘,化成“片云过峡”,欲图卸消乐怒人如刀罡力——
  乐怒人两脚起处,间不容发的让过如电钩光,一吸气,已提起的双脚以“倒踢天门”之势,猛蹴身旁的聋女面门。
  聋女正喜得手,全神贯注在钩身之上,新力未生,旧力用尽,想收钩变招出掌,那知乐怒人脚跟已如迅雷怒霆,在她面门弄影,迫得她就地一式“卧看白云”,上身贴地,左掌“推云出峡”,右手收钩封住头面,脚跟贯力,贴地倒射——
  乐怒人那里容得?双脚绞麻花,全身凌空一个滴溜转,发动“太极分光潜”,左手五指一弹,丝丝罡力已点了她“曲池”“肩肩”、虚白”等穴,右手二指夹处,竟硬生生夹住钩尖,一抖一抽,左手“抄钩柄,一式“鹰盘”,凌空让过那哑女的一式“后羿射日”,哈哈一笑中,身落实地!
  因变化太快,连那中年居士和叫“容儿”的少女开口也来不及,哑女情急救人,一招落空,借势落地,扶起被乐怒人点中穴道的聋女,苦于口不能言,郁怒在心,形于神色,匆匆想解乃姊的穴道——无奈乐怒人的独门点穴法与各门各派不同,别有独到玄妙,由他心意而定,妄图解穴,立起互相反应作用,解了此穴,牵动彼穴,一时决难复原。
  哑女似有察觉,扶着聋女,脸容变白,充满悲愤念恨。
  哑女狠狠的死盯着乐怒人,大有拼命之势。
  这不过一瞬间的事,那中年居士已一晃到了乐怒人面前,举手道:“强宾不压主,请看薄面!”双眉斜飞,向乐怒人示意。
  乐怒人见中年居士的身法甚奇,竟似师门说过的一种至高玄门轻身功夫,名为“月移花影”,与北天山的“白驹过隙”和峨嵋派的“千里户庭”同是以快捷出名,但姿式却更为神奇而巧妙!
  乐怒人抱钩而立,闻言接口道:“言重!恕冒昧,我岂好动武哉,不得已也!”微一躬身:“愿闻明敎……”
  中年居士似被乐怒人的潇洒自如的风度折服,微微一笑,拱手道:“立谈非礼,不嫌蜗居屈驾,请进寒舍一谈”慨然肃客。
  回顾那满面惊奇之色的少女一眼又道:“容儿!还不快陪二位姑娘回去!都是误会,准备招待客人!”
  她向二女身边飘去,白了乐怒人一眼,樱唇一噘,又似撒娇,又似轻嗔,道:“他倒会赖个干净!”
  被中年居士扫了一眼,又赌气的向乐怒人白了一眼,是怒?是喜?一半儿真,一半儿假,美煞。
  ——半扶半拥着二女转身要走。
  二女意似不甘,倔强的站着,怒瞪着乐怒人——
  乐怒人哈哈一笑:“区区久闻吴钩之名,据闻有“碧蜈”“腾蛇”“紫云”之分,特借钩一看,惜有眼无珠,不知倒底是什么宝钩,敬此璧还!”
  说罢,倒柄递给中年居士。
  中年居士欲言又止,随手接过——
  聋、哑二女面色本沉冷无表情,这一刹那,刷的一变,咬了咬银牙,被那叫“容儿”的少女半推着,她俩半就着,临去还狠狠的瞥了乐怒人一眼,三条俏影,投入怪石之后,乐怒人状如未见,负手夷然,好像根本没有发生什么事!
  ——肚中却连串密圈,既暗惊聋哑二女身手过人,与“绝情谷”结下了怨,又暗笑二女视钩如命,一见落入自己手上,想夺回又格于形势,退去又不甘,看到自己交还给中年居士,又不服气,愧中有恨……女孩子的心事真难摸……
  中年居士目送三女背影消失后,摇头苦笑,莞尔道:“真麻烦!一下子倒弄得我左右为难,一筹莫展,好敎阁下见笑——因二女乃在寒舍作客,姑娘的脾气难说!呃!我适有事外出,不知她姊妹为何对阁下如此!也罢!倒是这把钩和那把“太乙釭”大有来历!”
  乐怒人欣然道:“愿闻其详!”
  中年居士手抚下巴,沉吟了一下,沉声道:“阁下如不见怪,我与令师(指天一真人)会有一面之雅……痴长阁下几岁,就称阁下一声老弟吧,令师可说胸罗万有,无所不知,老弟可会听令师说过‘越带吴钩’之事?”
  乐怒人冲口而出道:“我想起来了!百年前武林中盛傅有一对侠女英男,二人的兵刃即男钩女带……就来倒是武林千秋佳话,脍炙人口,极为哀艳艳悲壮,不知前辈何以提及?”
  中年居士点头道:“老弟博闻强记,不愧天一门下,这段武林秘辛,实在很少有人知其详细!但是,‘肠断纒绵钩,泪酒相思带’十个字,却为四十岁以上的武林同道所津津乐道,心响往之!”
  乐怒人击掌道:“钩及‘纒绵’,带到相思”,真红炉点雪,妙不可言,花香不在多,有此十个字,已足使人神驰了!可惜呀!”
  中年居士失笑道:“可惜什么?是恨余生也晚,未及亲见其人么?”
  乐怒人扬眉道:“非也!可惜家师号称‘百事通’,独对有关男女之事一窍不通,即以此事而言,他只谈及这两件兵刃的源流,以及其招法的推测论断,旁征博引,不厌其详,至于兵刃主人的香艳艳事迹,却一字不提,若非前辈提起,我丝毫不知,岂非美中不足,遗憾之至……”
  中年居士不禁忍俊道:“老弟差矣,令师胸孕万有,怎能与后生谈儿女之私,老弟对女人想必大有心得,有靑出于蓝之慨吧?哈哈!”
  乐怒人自觉失态——对陌生人,又是师执之辈,似不应如此放诞,使人误为浮佻子弟,不禁一红脸,改口岔言道:“前辈休得见笑——我说得太远了,前辈提到‘越带吴钩’,难道这钩就是那钩么?”
  中年居士看了手中钩一眼,笑道:“当然!——”面色一整,忽转严肃道:“如今恐怕要由此钩惹出大麻烦来呢!”
  乐怒人精神一振,双目闪光,轩眉道:“可是得罪了刚才二位姑娘,‘绝情谷’要和我过不去么?再好没有,求之不得,有麻烦找我,前辈不必忧虑!”
  中年居士双眉斜挑,轻吁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此物主人难惹——此物并非‘绝情谷’之物,不知如何会落到她姊妹手上?嗨!难说!”
  又哑然失笑道:“老弟一代天矫,后生可畏,如我所料不错,你必有难得奇缘……怎的还‘前辈’‘前辈’的,我也只好话留三分了!”
  乐怒人大笑道:“未能免俗,因师而称,尚未请敎前辈上下。”
  “各交各!何况我与令师只一面之交!……因我喜欢豢养禽鸟,同道硬送一个“天游居士”的高帽子!我的姓氏反无人提了!”
  彼此相对大笑,且行且谈,眼看已走完人工蹬道,水木清华,楼阁参差,湖光山色,人如在画中。
  乐怒人表示,那二位姑娘太利害,见面如再闹事,岂非敎主人作难?最好不相见,有“过节”待将来到“绝情谷”再和“恨天神君”当面解决……
  天游居士微笑不语……
  乐怒人不知他葫芦内卖什么药,却知二女既到这儿作客,非亲即故,至少双方极有渊源,那么,江湖上称道的“天游居士”为何会与“恨天神君”交往?
  天游居士似已知道乐怒人心中在想什么?神色忽转忧郁,自言自语:“为什么有恨?天岂可恨?爱能生恨,因人而恨及天,唉!难说!名利如灰金如土,最难勘破是情关……”他大约心有所感,竟唏嘘而不自觉!
  乐怒人默然不语,随手折下一支绿菊花,拈花微笑,凑到鼻端闻香。
  猛听天游居士笑道:“老弟!世上事千奇百怪,有很多是不可以常理推测的,凡事弄清了才可下断语,这点,是我痴长几岁,由阅历中得来!”
  言未罢,二人同时警觉——奇光突现,银芒点点破风来,耀目难睁,又动又急,嗖嗖打到!
  二人同时展袖挥掌。
  ——两声娇叱,二位绿衣少女,已凌空扑来,身法轻灵曼妙已极!
  猛听一声轻叱:“飞燕!惊鸿!不要急,让我来!——”好快!声到人到,乐怒人脱口喝来道:“绰约吴娃掌上舞,明眸越女燕飞来!姑娘好身手!”
  声如玉鸣,人比花娇,一条俏影,由五六丈外凌空飘落二人面前。
  ——先扑来的两个录衣少女收住急势,翩然下落,侍立在这位后来先到的绝色少女身后!
  她也是一个绿衣少女,却是美得不可形容,人面花光,飞舞不定,使人不可逼视。
  以天游居士和乐怒人的耳目之灵,也等到来人在十丈内出手,暗器破空才惊觉,可见这三个少女的轻功高明,突然出现,令人有人来天上,凤落人间之感……
  天游居士脱口道:“呀!可是‘绿堡’中人,姑娘——”
  百花开了——那少女嫣然一笑,从容歛袵道:“正是!误闯仙居!请问前辈手中钩自何来?”语音娇柔清脆已极,听入耳中,使人顿生怜爱,不忍疾言以对。
  天游居士含笑道:“好说好说!不知姑娘此问用意何在?……此地非谈话之所,即请移至蜗居,容稍尽地主之谊如何?”
  乐怒人哈哈一笑道:“这钩么?是我交给主人,请他鉴赏一下的!”
  言未罢,少女身后的两个录衣俏鬟同声娇叱:“胡说!……原来做贼的是你?”
  那少女明眸一转,剪水双瞳一漾,花容一整,向乐怒人凝眸道:“请问你由那里得到此钩?”
  乐怒人轩眉道:“男人的事情,岂是女孩子所可冒昧查根究底的?姑娘妇容有余,妇言不愼……”
  少女刷的变了红颜,不悦道:“你是谁?”
  天游居士忙道:“这位是天一门下”
  乐怒人一捺鼻子道:“我就是我!也可作妳老大哥!作小妹子的!要听哥哥的话……”
  两个绿衣俏婢同声娇叱:“该死的东西!小姐!打死他……”
  少女晕雾生眉,绯红泛颊,正色道:“君子自重!花无影不是好欺的!到底如何?快说!”
  乐怒人一板面孔道:“难道我又是好欺的?妳们刚才无故赏了我们一把‘私房钱’,若非我们男子汉有一股浩然正气,岂不做了屈死鬼?”
  少女喝道:“谁同你胡扯!”
  乐怒人白眼道:“我也不太喜欢跟女孩儿家说话!”
  少女气红了脸道:“我与主人说话,谁叫你揷口来着?”
  乐怒人板板六十四地道:“妳们为何对我也下毒手?谁又叫妳接我的腔?”
  两个绿衣俏婢气极大骂:“小姐别理他,让婢子敎训这坏蛋……”同时作势欲出——
  “且慢!”少女明眸一转,声音仍是那么温和好听:“照你说,钩是你带来的了?钩由何来?”
  乐怒人笑道:“大约是天上掉下来的!”
  少女气道:“男子汉要光明正大,岂可要无赖!太……”
  “太好了!”乐怒人手一摸下巴道:“检来的,无主之物,岂不闻检到犹如钱买得?”
  “胡说!”她真生气了,声音也提高了些:“君子路不拾遣!告诉你!此钩是我家祖传之宝,被人盗走……如蒙赐还,不胜感谢!”
  乐怒人作沉吟状道:“如何谢法?”
  她回嗔作喜道:“珠还合浦,钩回绿堡,凡是人间珍奇珠宝,听凭呀咐!”
  乐怒人大摇其头道:“小妹又说错了!听大哥教训:女孩子要言不轻发,岂可随口以‘阿堵物’诱人?我们男子汉不比姑娘家,可以明珠十斛,黄金万两聘得——实在是买了去的。大哥本想把钩儿送妳,奈何宝剑赠烈士,红粉送佳人,不合奉送……”
  那两个绿衣俏婢气得娇骂:“这瘦子!”
  乐怒人故作大怒道:“这两个臭丫头更无家敎,若是我娶了妳们姑娘,一定要她先教训妳们做女人的规矩!……我若是了,早打妳们一顿屁股了!”
  她,花容忽红忽白,芳心是怒,是喜?连变了几次。蓦地,敛眉低首,不胜娇羞的各衣弄带,美煞!
  那两个绿衣俏婢又羞,又气,又怒之下,双双飞身向乐怒人扑来,大骂:“打死你这偷钩贼!”
  乐怒人如酸秀才发了獃性,摩拳擦掌,移宫换位,巧妙得不着痕迹的恰好让过二女的凌空夹击之势,好像气愤得很的指着二女大叫:“反了!反了!还像女人么?诬良为盗,血口喷人,我既未偷妳们姑娘的香,又未窃妳们姑娘的玉,为何说说我是‘贼’!……妳!……妳两个臭丫头,死丫头,没人要的丫……”
  说着,身形便在二女暴风似的掌力如雨的指劲中歪来斜去,猛然,隔空伸手,啪!啪!赏了二女每人一个耳光,括拉脆响。
  二女眼都红了,加紧猛攻,奇招迭出,恍如两只绿蝶,在乐怒人四面翻飞翩舞。
  猛听那少女幽幽一叹:“住手!妳二人别出‘绿堡’的丑了,让我来!”
  
  第十四章  突变因吴钩    浅笑轻颦   绿萼情开嘲倩女
             忽而来恶客   神偷妙手   红莲风送转仙童

  两个绿衣婢,已知乐怒人利害的很,虽是犯了女人狭性,情急拼命,却估量无法奈何乐怒人,一听少女发话,便双双连发三掌,同施一式“偃月流云”,应声飘出丈许外——
  ——那少女从容地花容微整,也不见作势,便到了乐怒人面前,轻飘飘的,向怒人胸前连按三掌!
  乐怒人以“鱼游浅水”“鹰击长空”之式,巧妙的腾挪闪避,让过了她三掌,朗笑道:“堂堂男子汉,烈烈大丈夫,恕不与女流计较,已让妳三掌,可算客气了!”
  “谁要你让?”她娇叱了:“有本事只管施展,一决雌雄!让你知道女流是不好欺的!”
  俏影飞舞,玉掌如片片飞花飘絮,纤指如大珠落玉盘,又似蝗丛剑阵,配上如蝶翩舞的步法,转眼间,分不清人影、掌影、指影,好像一团飘忽如电的淡色绿雾,把乐怒人困于雷地,风雨不透,在他周围如珠走盘,伺隙下手,乐怒人只要一疎神,立时非死卽伤。
  乐怒人却是好整以暇的以不变应万变,肚里暗暗好笑——这女孩子分明是出身名门,罕见的奇女子,凡武林人物,谁不知“天下五堡”之名?自己为了逗她,故意装疯扮,那知此女外柔内刚,竟被自己激怒,可是她解数虽然奇脆,却不用阴招毒手,比刚才聋、哑二女沉稳得多,人又是这么美得不可形容,乐怒人心中忽生异感,——却又捉摸不定那种心情,嘴中仍是逗她:“呀!孔老夫子说‘唯女子小人难养’,的确不错,女人是让不得的,越让越多麻烦,好男不与女鬪,算了吧!”
  冷眼警见她秋波流莹,妙目含嗔,红绽两颊,翠眉微扬,已显出怒意,分明发了女人小性——要和自己见个高下……
  不由心中大急——又似不忍,一面全力应付她迅属攻势,一面笑道:“我知女人需要的是轻怜蜜爱,体贴入微,我实不愿辣手摧花,女人要温柔才对,否则,再好也美中不足,得不到男人欢心!”
  两个绿衣婢已同声娇叱:“该死的东西!只会要贫嘴!.”
  少女大约怒极心昏,连声娇叱:“原来你真是轻薄之徒,姑娘非敎训你不可!”
  僵立在一边的天游居士,本是啼笑皆非,这时,眼看乐怒人越閙越不像话,分明是想把这挡事搅到他自己身上去,自己身为主人,顾虑又多,双方都是客,除了从中和解外,任何一方吃了亏都不好,最使他担心的是,如声哑二女再出头揷一脚,那就更难办了……
  他心中正怙惙焦急,猛觉不妙,大喝:“小心!‘子母散花针’!”
  乐怒人哈哈一笑,身随笑声划空而起——
  天游居士暗叫大糟,明明提醒他对方要施放名震江湖的“绿堡”花家独门“子母散花针”,他为何反凌空而起?给对方作暗器靶子——因人在半空,最难着力换气,更不易变化,正是授人以隙,给人施展暗器的绝好机会!
  只听少女娇喝·“住——手!——”
  两个禄衣俏婢正对空扬手,要向乐怒人放针,却被少女点穴道,针简坠地……
  少女伫立凝眸,目送乐怒人身在半空巧打了一个“鹰旋”落在六丈外的一块山石上,才低眉一笑,红云上颊……天游居士一见时机不可失,急忙笑道:“多谢姑娘手下留情!——姑娘家学渊源,胜过须眉,佩服!佩服!有话好说!请入蜗居一叙!”举手肃客。
  只见少女梨喎乍现,明眸一转,斜盼了乐怒人一眼,欲语还休,眉儿也像要说话?翠袖微展间,便解了两个俏鬟的穴道,用的是“兰花拂穴手”。
  天游居士暗暗好笑——女孩子总会做作,天生矜持,连最飒爽的江湖女儿,也难免俗,只奇怪她为何会偏袒乐怒人,不过刚刚见面?而且乐怒人出言轻佻,怎么也想不出她为何变化得如此快?女孩子的心事,实在难于忖度……
  那两个俏婢似蛮不服气的狠狠地看着乐怒人,一言不发。乐怒人嘻嘻笑道:“针儿只可绣花,奈得我何……”
  只听少女轻嗔一声:“真是太狂生!”对二俏婢一摆袖:“别理他!这癫子!越扶越醉……”
  天游居士心中一动,暗忖:原来这花家丫头早知道乐怒人是谁?纵未见面,也会闻名,不然她怎知道乐怒人的绰号“狂生”……
  思潮却被花无影一声鸣玉轻笑打断:“老前辈当知“紫云钩”是我家故物,敬乞赐还,感谢不尽!因家父正为此钩惊师动众,穷搜天下,我亦好及早回报家父,息事宁人,免得武林为此纷扰……”
  天游居士心中又是一动,听她言,弦外之意,她家——也即是“绿堡”中人已为此物大动人马,真是非同小可,自己隐世逃名,遨游天表,何必惹此麻烦?但是,此钩分明出自“绝情谷”聋哑二女手上,自己无法作主,二女若一出头,更是无法收拾,偏偏聋、哑二女又在自己家中作客,身为主人,进退两难,怎得盘算一个最妥当的方法?
  冷眼瞥见花无影虽面对自己说话,却秋波频转,斜睨负手石上,闲立如鹤的乐怒人,乐怒人也正微微含笑,手拈一支绿菊凑在鼻端闻着,似陶然自得,沉醉在花香里……
  这种情形太微妙了!
  天游居士心潮汹涌,一耸眉,向乐怒人看了一眼——又转向花无影道:“想不到这把钩儿如此重要,令尊现在何处?最好由我与令尊面谈,化干戈为玉帛,杯酒一笑如何?”
  花无影娇声道“家父现在……”突然一顿,梨颊一红,婉转岔言道:“只要钩交我手,则一切迎刃而解,与前辈无关了!”
  天游居士故作沉吟道:“迢迢千里,万一路上出了意外,我心不安!”
  花无影黛眉一扬,不快道:“多谢关心,只求赐还此钩,别无他求,也不劳前辈锦注!”
  乐怒人哈哈一笑道:“好大的口气!若护花无郎,连妳们自己都保不住,还能保钩么?”
  两俏婢同声娇骂:“谁要你这坏蛋多话!闭住你的狗嘴……”
  花无影也一嘟樱唇,白了乐怒人一眼道:不干你事……”
  乐怒人大声道:“我岂可不管?护花有责,舍我其谁?”
  那叫“惊鸿”的俏婢呸了他一声:“不要脸!凭你也配
  那叫“飞燕”的俏婢也画颊羞他道:“你也不去照照镜子!”
  花无影嫣然一笑道:“你管不着!”
  乐怒人板着脸孔道:“我偏要管!我不管谁管?——”身形展处,已凌空到了天游居士面前,一伸手:钩是我的!当然有权管!——”说着接过宝钩。
  她们不约而同的向前包围过来,监视着乐怒人去路,花无影一沉脸,冷笑道:“你别要无赖,真要逼得我们下绝手么?”
  乐怒人手摸下巴道:“想不到女人生气发怒也是这么好看,真是谁能遣此,我见犹怜!”
  “飞燕”和“惊鸿”同时香舌微卷樱唇,狠狠的冲着他翻白眼,本是表示鄙视他,少女天真,憨态可掬,却成了撤娇的迷人神态,看得天游居士暗暗肚痛,空负一肚子妙谋深算,却尬得很。
  心中略一盘算,必须趁聋哑二女尙未出面,把这件事消弭于无形,乃含笑举手道:“说来都是我的嘉客,是非曲直,入内再谈好了!”
  话声未落,遥天傅来数声洪厉的鸟啸——
  天游居士微一仰首,向西南方手打凉蓬,看了一阵,眉头一趋,“咦”了一声——猛听四山鸟啸并起,电泻星流,好像放了一天的旗花火炮——近百十只大小不同,奇形怪状的灵禽,有的刺空冲天而起,有的如流星过渡,掠空划云,向西南方电驭而去。这些鸟群,原本栖止四山,悄无声息,这一突然发作,卷起一天狂风,铁羽摩云,雁为异声如潮,万木萧骚,连平静如镜的湖面也起了波浪,声势骇人!
  ——花无影和“飞燕”“惊鸿”同时面色一变!抬头仰望空中。
  只见那些怪鸟除了数十只向西南方破云而去,转眼消失在山顶天边,视线不及而外,其余大半在空中廻旋,低头下视,金睛如电,似在听命待发,又像严阵候敌。
  天游居士叉手道:“一定又是“阿鹭”惹事生非,却碰到了硬对头,吃了亏,向同伴求援,这些畜生最是合群,比人还义气,一听同伴被困,一些性急的不等我命令,就抢先驰援!不要惹出大麻烦才好……”
  乐怒人笑道:“怕麻烦何必豢养它们!”
  天游居士苦笑道:“我的意思是无谓的麻烦尽量避免,当世驯禽役兽的同道不少,只不知它们和那一路的同类翻脸?我必须赶去,请稍候,失陪!——”向空一招手,一声长,一鹤星拽而下!
  天游居士一声龙吟清啸,大喝:“容儿!出来代我陪客——”
  却听不到回应!
  天道居士微噫一声,廻身又喝道:“容儿何在?——”
  仍是寂无声息!
  
  天游居士双眉挑起,强作笑容道:“我不过外出三天!好大胆的丫头,以为妳师娘不在家,就使小性,看我罚妳……”一面向乐怒人扫了一眼,仍力持鎭静。
  声未罢,乐怒人接口大笑道:“女孩儿家的心事最难捉摸,只有我知道——她在生我的气吧,我给她陪个不是,不就得了么!”
  说着,身如行云流水,已向几十丈外的画楼庭院闯去!
  刚进花廊尽头的垂花门,蓦地“呀!”了一声,仰面便倒!
  天游居士早知有异!他想花无影等来了半天,并与乐怒人起了争端,为何聋哑二女不见出面?先还以为被易容纒住,此刻一听易容没有反声,立知必然有变,说不定被聋哑二女制住!
  眼看乐怒人突然倒地,变起仓卒,还以为是聋哑二女伺隙暗算?随卽蓄势戒备,身形电射而上,又惊又怒的大喝一声:“谁?”
  百忙中瞥见千百缕蛛丝似的东西疾罩而至,广披丈余——
  同时,有三道灰白色的光线由门内电射而出,不绝如缕的迎面射来!
  耳听身后连声娇叱,香风动,心知是花无影等三女也随后而上!
  天游居士心中一动,猛然想起一事,不容他转念,两掌早吐,劲风如裂帛,排空而前,脱口大喝:“来的可是……”
  一个如幼童的声音大喝:“是你小祖宗!还不跪下!”
  劈面又是缕缕寒风,并有腥气!
  迫得天游居士也手忙脚乱,力求自保,两袖怒卷,封住门户,同时喝道:“姑娘小心!”喝着脚尖一顶地,身形疾退丈许。
  身后娇喝:“打!——”银芒如雨,织成光网,把整座垂花门都笼罩了!
  俏影一晃,如过眼淡烟,花无影已随着打出的大把“子母散花针”,向垂花门前飘去,分明是抢救乐怒人。
  天游居士暗叫不好,万一被伏在门内的敌人以内家罡气把针震回,岂不反伤了她和倒地不明伤亡的乐怒人?
  门内一个大舌头吃吃哑笑:“好个花姑娘!三个!来得好!”
  忽然,凌空飞起两朶斗大血莲,在空中一阵旋转,接着门内又射出两条短小人影,飞落在浮空血莲上,怪!那两朶血莲不但不下落,反而在半空连转九转,其快如风,飞燕、惊鸿二女各发一蓬针雨,竟都打空,两朶血莲上赫然是两个幼童!
  天游居士脱口喝道:“好一手‘飓风一叶’!你们师父来了么?”
  喝罢向乐怒人飘去——却觉面上身上,有点黏腻腻的难受,举步艰难,如受束缚,黏处且有麻,辣,痛之感。
  鹤唳声中,刚才落地的一只玄鹤大约发觉,主人受伤,且看清了敌人,疾啸一声,腾空向半空的两朶血莲扑去!
  同时,空中鸟群也已警觉,怒啸如潮,争先下击!
  天游居士突作急啸,声如裂帛,那些星拽而下的鸟群,立时掉头而起,升空而上,只卷起半天狂风,良久不息。
  那只玄鹤,倏地长鸣一声,展翼腾空,那两个幼童竟哈哈大笑,一个手执一把奇形铁胎弹弓,嗖!飕!!对玄鹤连发三粒火红弹,另一个星目圆,手按腰间,一缩鼻子,向天游居士哼道:“你也知道利害!”
  天游居士怒声大喝:“北邙二小!别仗着一把‘柔骨丝’和‘绝灭神弹’胡閙!我看在你们师父面上,老实点,若激怒它们,你们再加二十个也不够它们一抓!”
  那两个幼童同声骂道:“谁叫你窝賍的?……好大胆的丫头,连我们的‘太乙釭’都敢偷,我师父正要找你算账,你还有脸吹大气,以为扁毛畜生可以唬人?不要脸皮!”
  说着,双双在半空几个旋转,连血莲降落在一块假山大石上,手叉腰间,气吼吼的大发玩童脾气。
  却是两双眼珠骨孙转,机警中透出奸诈,毫不惧怕空中鸟群,好像有恃无恐。
  ——花无影正指挥飞燕,惊鸿扶起乐怒人——他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飞燕惊鸿面面相觑,游移不定,分明她俩认为乐怒人轻狂可恶,又因男女有别,不愿上前。惊鸿掠身过去,检起那把摔在地上的“紫云钩”。
  花无影对她俩看了一眼,欲语还休,竟自飘身上前,待伸手,又沉吟,飞燕、惊鸿二女见状,只得紧随上来,也是楞住了——原来乐怒人正在向她们眨眼呢!
  遥天鸟啸更急,更厉!
  天游居士似甚感痛苦,又强忍着,怒视着那两个顽童,斗然间,龙吟怒啸,空中鸟群也厉啸相应,竟有次序的一只接着一只,向二童俯冲下击。
  二童一齐怒骂:“扁毛畜生,叫你尝尝小爷利害!”
  四手同挥,对空疾扬——
  那些连续而下的鸟群,竟似深知戒惧,尽管来势如沉雷迅霆,但在离二童头顶一丈之际,只要二童手一扬,它们就慌不迭的斜掠疾射,向四面破空而去!
  可是,它们两翼挟着风雷之势——强大的风力,却把二童激荡得站立不住,摇摇欲倒。
  这不过一瞬间发生的事——
  天游居士深知“柔骨丝”的利害,不但奇毒,而且柔中有黏性,一中人身,刀剑无法割断,除了有人知其奥妙,把他的总纽以恰到好处的力道,巧妙的手法徐徐取去外,越用力挣扎越深陷入肉。内功,罡气,对此物无效,如被它勒破了皮,一见血,便奇毒随血奔行百脉,心如油煎惨死,连骨皆化!
  自己一时疎忽,变生肘腋,中了暗算,耳听天际鸟啸正急,心知必是手下鸟群与劲敌恶鬪,自己多年心血豢养的灵禽被对头伤亡固然心痛,由此又树下强仇,又想到爱徒易容和聋哑二女久不闻声息,非死卽伤!聋哑二女在自己家中作客,万一出了岔子,何以向其父(指恨天神君)交代?同时天一真人门下下又躺在地上存亡未卜,“绿堡”来人又敌友未定,自己成了过河泥菩萨,空负一世英名,困于两个黄口孺子,真是想不到的倒霉一齐来……
  天游居士思潮电转,怒极心昏,气得双目神光进射,口中连作急啸,指挥空中群鸟如何下击双童,如何应付双童的“柔骨丝”和“绝灭神弹”——因这二种东西为群鸟最害怕的——如被“柔骨丝”纒到,立时有翅难飞,若被那号称北邙派鎭山之宝的“绝灭神弹”打中,无坚不摧,它们更会被炸得粉碎!
  ——那些鸟群都已通灵,大约以前吃过这两个顽童的苦头,知道利害,所以,都不敢冒险下击!
  二童也是人小鬼大,狡诈无比,装腔作势,却不真正发出,好像明知鸟群不敢临头太近似的,但也不敢随便,全神贯注空中。
  ——如此人鸟相持,约有一盏茶时候。
  天游居士若有所悟,神色一变,强作鎭静,对花无影沉声道:“他(指乐怒人)怎么了?有劳姑娘扶持入内,看看里面有无歹徒混进?”
  花无影蓦然回首,愕然道:“他嘛……前辈可是……中了小贼暗算?”
  天游居士瞥见那两个俏婢互看一眼,神秘一笑,又听出花无影语意游移,好像心神不定,又似言不由衷的样子!
  天游居士心焦如焚,不暇细想,脱口又道:“请姑娘入内看看!”
  花无影已向飞燕,惊鸿一挥手,道:“钩交给我!妳二人快入内走一转!”
  二女同一点首,就在惊鸿伸手递钩给花无影的刹那——
  淡烟幻影,一条人影由垂花门后疾射而出,比风还快,两手先扬,成旋的狂脱怒卷三女,变起仓卒,飞燕首当其冲,被震出二丈外,惊鸿未及变招,只得借势一个“倚观星”,上身倾侧,卸去正面来势——
  花无影双掌齐出,勉强挡了一挡急势,因功力不及,娇躯连晃。
  正当花无影无法接钩,惊鸿未及收回的一瞬间,那条人影已一把抓住钩身只听惊鸿失声娇“呀!”
  大约她被来人罡力震撼,不但钩脱手,连虎口也震得出血,玉指发麻,就地一滚——
  忽又成了“翩若惊鸿”——竟被那条人影顺脚一弹,如踢绣球,把她踢出丈许外!
  一声得意的狂笑:“多谢!”
  声未落,来人形貌全现!
  乐怒人忽然纵声一笑
  “小意思!何足言谢!”
  “也不知他如何起立的?声起,人已到了那人背后,一掌抵住了那人背心“命门穴”,冷冷的:“朋友!先丢下钩,千万别动,一动必死!”
  突来怪人乃是一个尖嘴缩腮,瘦小枯干,一身蜀锦短打紧扎的老矮子。
  他正喜检得现成便宜,未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乐怒人制了机先,虽宝钩在手,却半点由他不得,只好乖乖的丢下宝钩,一动也不动!
  绿豆眼珠一骨,诡笑一声:“何必呢,我是好玩罢了!”
  乐怒人笑道:“我也是好玩罢了!看不惯你鬼鬼祟祟!快把偷来的东西吐出!要我动手就没意思了!”
  老矮子便着眼道:“别开玩笑!我没……拿什么……”
  乐怒人噗嗤一笑道:“如何瞒得过我?你这老奸巨滑,不知偷了什么东西,见不得人,却支使两个小狗出来弄鬼。”
  老矮子哭丧着脸道:“冤冤枉!你不信,可以搜!”
  乐怒人微微一笑,向羞怒交迸的飞燕惊鸿扫了一眼,目光停在玉面飞红,微蕴嗔怒的花无影身上,一本正经地道:多谢关心……”意指刚才她见他倒地,急忙上前照顾——
  花无影低眉垂首道:“不必……客气……”
  飞燕没好气的呶唇道:“……你自说自话,谁关心你来着!哼!躺在地上装死!”
  乐怒人双眉一轩,微笑道:“这叫做“兵不厌诈”!借此试试妳们芳心……”
  花无影娇羞满面,俯首低眉,拈衣弄带……
  惊鸿脱口抢着骂道:“试你个魂灵头!不要……”
  “脸”字还未出口——乐怒人咄的一声:“不要骂人!妳们身上可少了什么东西?”
  飞燕接口呸了一声:“见你的大头鬼!谁少了什么?”
  乐怒人笑道:“少了一点点!”
  惊鸿忽然“呀”了一声,一跃上前,戟指老矮子骂道.“你这老贼!偷了……快还来!”
  老矮子一皱斗鸡眉,苦兮兮的作可怜状道:“姑娘,我没偷妳——”
  “叭”!惊鸿怒发,扬手括了老矮子记耳光,骂:“你要命不要?”
  老矮子刚才何等威风,现在因受制于乐怒人——“命门”死穴在乐怒人掌心控制之下,也等于生死决于乐怒人吐不吐劲之间,使他不敢轻动,连受惊鸿括颊之辱,也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陪着笑脸道:“我……没有……”这一张口,嘴角便泌出血来。
  惊鸿气极,正要动手,又紧拉着腰,大约系带的“结头”被老矮子偷去了。
  却被花无影娇喝止住!
  惊鸿恨恨道:“这老贼!把我的……”却涨红了脸,说不下去……
  花无影对老矮子冷笑一声:“祝康!原来是你呀!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千手大圣”,竟是一个鼠窃小偷也不如的东西!敢作,为何不敢当?真要等家父找你算账么……”
  乐怒人哈哈一笑道:“原来你就是姓祝的老伦儿,不出我所料!若不老实,我只好对你不客气,逼你贼口亲供了!”
  又笑着向花无影沉声道:“姑娘认识他?·”
  花无影怒容于色道:“岂止认识?家父六十大寿时,他还是“知宾”(卽招待人员)之一,却顺手牵羊把……”
  天游居士忙道:“可是他把“紫云钩”偷出来的?”
  花无影摇头道:“不是!是另一件事……我忘了……老前辈是中了什么暗算?”
  天游居士本是强忍痛苦,为了保持风度,淡然一笑道:“误中了竖子的‘柔骨丝’!”
  乐怒人笑道:“让我来!——”袍袖微展,便到了天游居士面前!
  老矮子祝康却是泥塑木雕般呆立不动,连绿豆眼珠也呆定着。
  花无影等本是蓄势戒备,见状便知乐怒人已暗中做了手脚,却半点不显痕迹,不由心中叹服!花无影一俯身,“紫云钩”入手。
  ——那两个顽童正被鸟群连续不断的下击威势所困,渐渐支持不住——吃不消铁翼下压的风力。
  自见祝康被乐怒人制住,他俩更显得心慌意乱!
  却仍是很倔强的大声喝骂!
  飞燕、惊鸿气恼不过,齐叫:“这对小狗万恶!不如赏他们几针!”
  天游居士忙道:“姑娘不必生气!他们跑不掉!还是请妳们先入内一探!”
  花无影“呀”了一声道:“几乎忘了!我去!——”娇躯已向内院掠去。
  飞燕,惊鸿也抢着跟进!
  ——乐怒人面对天游居士,气沉丹田,两掌一合,掌心立成玉色,齐腕以下不见血色,正是佛门降魔御毒的“绝缘手”!
  天游居士本想告诉他解丝之法!
  但一见乐怒人施展“绝缘手”,吃了一惊——未料到乐怒人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高深造诣!
  便沉气不语,看他施为
  乐怒人会者不忙,略一谛视,五指疾伸,数缕白丝应手而起。
  而后,徐徐顺势往上一揭,顺理成章,如庖丁解乐,大蓬如蛛丝的东西已离开天游居士身上,随风飘拂。
  二童更是情急,忽然暴怒——
  其中一童两掌开弓,大叫:“吃小爷法宝……”九缕寒芒,如箭射到!——
  天游居士大喝:“竖子敢尔……”
  乐怒人霍地转身,一个廻扫大盘旋,闷雷连震,双袖贯满罡力扫出,周围一丈内便如筑了一道钢墙——
  同时,天游居士也双袖抖出,排空动飈,与乐怒人的旋转罡力相互为用,因是一同对外,二而一,滙为一股猛不可当的气流。
  ——只听连珠连响,恍如一锅百沸水,满空靑、黄、红、绿、黑、白、橙色的奇光纷纷爆炸,有若洒了一天五彩缤纷的花雨,煞是奇观。
  空中鸟群似乎知道此物利害停止下击,只在半空加急盘旋。
  只苦了那个被乐怒人点了独门穴道的“千手大圣”祝康!
  虽距离爆炸圈有七八丈之远,却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自两童九楼寒芒一出手,他就满脸扭成奇怪线条,透出无比的惊骇,恐怖!
  那些七色火星本像大放花筒,自行爆炸成千百点光芒,大约受不了天游居士和乐怒人的罡力强烈反震,纷向另外三面激射开去!
  只听落处如蚕吃桑叶,刷刷细响,凡是火星落点,山石立时班驳,消蚀,花木立时变色,枯萎,可见此物冲劲破坏力之大,而且奇毒无比!
  要知道,北邙派的“灭绝神弹”,和西崆峒派的“五行灭绝神光线”,以及北天山雷家庄的“干天一元霹雳子”,同称霸道,奇诡,阴毒!
  此物制作甚奇,外型如弹丸,只是稜多角,大如桂圆,用白铁精英与太乙真金入炉九转,冶成九层薄壳,每一层中如石榴藏子似的包着密密细金沙,且每层皆夹有元汞、青怜等物,细金沙淬入天下九种绝毒之汁,一中人身,见血封喉,最利害的是此物制作精巧,用“铁背金线蛇”脊筋和天蚕丝织成的弓弦弹出,一次可同发九弹,照独门手法,分缓、急、高低、的力道,九强即有九种不同的打法,神弹打出时,因受弓弦弹动影响,外壳自动见风脱落——摩擦生热,见风自燃,自行爆炸,细金毒沙立时激射如雨,一弹的爆炸面,周径约有一丈六,九弹齐炸,十丈方圆全在爆炸圈内!
  因毒金沙体积太小,逢物即入,任你内功高深,也往往无法八面顾到,一被打中,透肉入骨,奇毒入血,百脉血壅而死!非北邙派独门解药不能救!纵有灵丹妙药护住心脉,也只能苟延三日夜的一口真气!
  正因此物如此利害,所以连天游居士豢养多年,岁久通灵的鸟群也不敢轻易领敎。
  天游居士和乐怒人全力施展罡气,半途将之震散,仍恐百密一疎,受到波及,不约而同的飘退七八丈外。
  只苦了“千臂大圣”!身不能动,首当其冲,被毒金沙打中一二处,痛苦难当,求死不得,口不能言,连作猪哼也不像!
  乐怒人哈哈一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随手一扬,却是残花数朶,悠悠浮空,在距离双童丈许时,如蝶般向二童上中下三路闪电射去,劲急不下金钱之类的暗器。
  北邙二小大约未想到自己师门称为“无坚不摧”,十丈内出手敌人难逃一劫,非死卽伤的“绝灭神弹”,非但未损及乐怒人和天游居士毫发,反而将自己引为得力大援的“千臂大圣”伤了。
  二童又急又怒,正想借势飞身到“千臂大圣”面前,给他服下独门解药,忽见乐怒人袖底飞花出手!
  二童见残花浮空而来,其势如风吹落花,毫不起眼,暗笑乐怒人自不量力,是以一点也未防备,哈哈笑道:“在小爷面前出什么丑?”
  就在他俩曲臂蹬腿,血蓬立时腾空而起的利那!
  那数朶残花突然如箭疾射打到!
  二童再想闪避出掌已来不及!
  双双“呀!”了一声!
  好怪!身形已经翻倒,两人四脚,却仍沾在血蓬之上,就等于空中两朶血蓬吊着两个人!
  乐怒人哈哈一笑道:“竖子委甚玄虚!呔!敢妄动!”
  声出扬手,又点了二童数处重穴。
  原来二童咬牙运气,手探腰间,想有所动作——
  又被乐怒人点了几处重穴,再也强不起来,立时变成烂死蛇,懒搭搭头下脚上地吊在那里,活像两个吊死鬼!
  汗如雨下——显然乐怒人给了他俩苦头吃。
  天游居士趋眉道:“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等会交给他们师父管教好了!”
  声未罢,一声哈哈长笑:“天游道友,何顾忌乃尔?让我来……”
  波!波!轻响,那两朶血莲忽然爆裂,瘪掉了!二童立时如断线风筝下落,跌了个小狗吃屎,满天星斗!
  一个红面大汉飘落眼前,大笑不已,一指跌得发昏的双童:“别看他俩是一对小鬼!年纪可不小了呢!已尽得北邙老匹夫真传,因吃了一种叫什么“长春草”的灵药,才是这个样子!今番被我碰到,正好气气北邙老匹夫!”
  天游居士早已对来人矍然注视,肃然一揖道:“阁下可是‘扶风豪士’翟大侠么?”
  来人大笑道:“难得道友居然认得我翟扬!可说大奇!”
  天游居士也哈哈大笑道:“这还用说么?近十年江湖上,谁不知红面,白眉,紫髯,黄须,棕髪,绿睛,靑鼻,蓝耳,黑瘦,黄胖,总称“神州十异”,阁下一士谔谔,共称十异魁首……”
  乐怒人已看清来人红面如硃砂喷火,生相甚奇,齐颈以下,其白如玉,再听天游居士一说“神州十异”,久已闻名,惜未见面,忍不住大笑三声道:“妙极!今天不速之客何其多?不知还有多少位?何妨一起现身,让我见识!见识!”
  红面大汉双眉一扬,注目乐怒人,作藐视睥睨状道:“足下是谁?请教师承……”
  天游居士心中一动,恐又起意外冲突,今天连续来的人,发生的事太出奇,万不能再生岔子,惹来麻烦,则永无宁日,忙笑声介见道:“这位老弟乃天一真人门下!”
  乐怒人负手仰面道:“兰皐乐怒人,小看天下士!”

  第十五章  豪士仰扶风   快语巧言   三角旌飞遁巨恶
            神医称鬼手   权谋妙计   逍遥图现骗元凶

  红面大汉本是面有喜色,就在天游居士和乐怒人几句话之间,面色连变三次,最后纵声狂笑:“老弟原来是天一门下?后生可畏,拜服!拜服!”
  双眉一挑,又正色道:“似乎平易近人些好!有大才大能大智,更不宜傲,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岂可小看天下士?”
  乐怒人眉轩目动,昻然道:“阁下不服么?”
  红面大汉大笑道:“好说!老弟神威逼人,我们多亲近!亲近!”
  说着,移步上前,伸出虬筋密布,盘结成团的巨灵大手,来与乐怒人握手。
  乐怒人微笑伸手道:“试斤论两,小焉者耳!”
  两掌一握,乐怒人眉毛也不动一下,红面大汉双目圆睁,眼珠起芒,呆呆注视了乐怒一眼,愿然收手,颓然一叹道:“老弟真旷世奇材,天纵之资,人中之龙也!”
  乐怒人大笑道:“何谦光乃尔!阁下既称‘扶风豪士’,理当豪快无伦,为何也俗俗而言,拖泥带水?”
  红面大汉矍然道:“老弟知我也!”
  乐怒人大笑道:“知翟扬者,唯乐怒人耳……”
  两人相视大笑起来。
  僵在一旁的天游居士本是左右为难,暗怪乐怒人太狂,锋芒太露处处好像和人过不去,如此行道江湖,岂非处处树敌?
  但,一见二人竟一握订交,一个狂生,一个豪士,名符其实,正因双方皆超然绝俗,不可用常情常理去推测,不由心中叹服!
  心中却焦急如焚,说不出的苦——
  他想:听刚才乐怒人口气,好像还有不速之客”到来?却不见现身,敌友未明之前,又不便有所表示,自弱名望,而聋哑二女和易容,始终不见动静,事情太出意外,花无影等三女入内,也未闻声息,更使他心中忐忑不安。
  这时,那“千臂大圣”祝康已支持不住奇毒攻心痛苦,眼珠进出眶外,但穴道被乐怒人制住,他想哼都哼不成声!
  天游居士心中怙,恻然动念,不忍之色形于眉宇道:“他们虽无故来此扰閙,已是眼前报应了,不为己甚,我久闻北邙‘灭绝神弹’,中必无救,不能先给这老伦儿喘口气!”
  乐怒入侧身一递眼色,故作大怒道:“自作自受,怪得谁来?谁叫他鬼鬼祟祟?除非他老实老实……”
  天游居士故作同情道:“祝道友与我向无仇怨,无故突然来此,必是受人之愚!请老弟看我薄面,请先解了令师独步天下,只有贤师徒可解的‘太乙奇门截脉闭穴’,祝道友英雄本色,自然会交代的……”
  “扶风豪士”翟扬攘臂道:“还怕他不实说看我消遣他!翟某最恨这种不光明磊落的人!”
  乐怒人作无可奈何状道:“也罢!看在主人面子,算便宜了老偷儿!如他不老实说,我只有让他尝尝缩骨,麻筋,倒脉的味道!”说着,戟指连点,祝康才咳了一声,颤声道:“请速给解药,什么都可据实奉告……”大约真气快竭,面色灰败,快要倒地!
  乐怒人已走向“北邙双小”,略一谛视,隔空施展“绝缘手”,便由其中一小贴胸处取出一二寸大的玉盒,给“千臂大圣”祝康服下。
  祝康已经中毒昏迷,只存一丝真气,护住心脉,将断未断间,药一下喉,便闭目如死。
  乐怒人一声不吭,四面略一扫视,一把把祝康提起,便往十丈外的山阴偏处掠去。
  天游居士心中明白,知道凡是中毒,一吃解药,毒气十九下泄,乐怒人恐玷污地方,故把祝康丢到僻处去。
  却不知乐怒人智计绝伦,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有鬼神不测之机,匪夷所思,出人意想之外_
  原来,乐怒人自从中途遇伏,遭受殂击,虽死内逃生,留下一条命——,连他自己也不知如何活着的?可是,使他比死还难受的是把乃师父交付代表中原武林给“南北二极”的铁匣藏书失去!
  他明白凭自己一人之力,大海捞针,实在困难,只有多交几个朋友,使别人无形中为自己助力,而又不看痕迹,才是上策——
  所以,他自见易容后,直到现在,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好像都是他无理取閙,没事找事,硬要出头,专找人烦,百事往他身上搅,其实,都是他皮内阳秋,一肚子神机妙算——
  可怜祝康像狗一样,扒在地上,先受够了痛苦,等到药力行开,毒气被药力逼向大肠,腹如雷鸣,大泻特泻,全身脱力,奇臭无比的秽汁沾了一身,把他自己的隔夜宿食一齐呕出,上吐下泻,连动也不能动,只有像猪一样,在秽汁四溢中哼着!
  他当然不知道怀中一件最要紧的东西,被乐怒人把他提到这荒僻地方时中途掉包,偷之大吉!
  天游居士正听到遥空鸟啸渐远,心中略放,瞥见“扶风豪士”翟扬正聚精会神的用一把小钢锉在锉着北邙双小的脚底血莲。
  天游居士心中一动,欲言又止,刚往庭院中掠去——
  猛听花无影低叱:“妳二人别大惊小怪!敎别人笑话……”
  天游居士便知不妙!
  为了身份,不便表示慌张,强作若无其事的先微咳一声。
  “容儿!”一面缓步进入院门。
  迎面碰着飞燕,不脱天真的跺脚道:“不知那三位姐姐怎么的?总是不醒!”
  天游居士双眉一耸,吸了一口气,故作从容道:“让我来看看!”
  人已疾步进入内室——
  只见易容和聋哑二女皆斜倚绣榻,明眸紧闭,面如醉酒,好像在熟睡。
  花无影和惊鸿正在为她们试解全身穴道。
  天游居士一现身,立时停手。
  花无影面有惭色道:“前辈来得正好!不知三位姐姐中了什么暗算?”
  天游居士心中连转了几转,暗想:易容等在内室和室外不过几十丈距离如说她们三人是被北邙双小和“千臂大圣”祝康制住,是不可能的事,若交手,自己必早闻声息,以易容等三人武功,也决非祝康等三人可以一下制住的。
  若说是中了祝康等迷香之类,以易容等之武功,在白天,必有警觉,也不会这样轻易着人道,除非中了极歹毒的暗器或手法,她们在猝不及防之下,才会一声未出便吃瘪在人手上——
  但,看她们并无中毒或穴道壅滞现象,却是为何?
  心中虽惊疑不定,表面仍好整以暇的微笑道:“辛苦姑娘了!让我试试看!”
  十指微微疾伸张,便连点易容八大经脉的主穴——
  易容仍是毫无动静!
  猛听乐怒人在外面大笑道:“好偷儿!原来如此!”
  人已飘然走进笑道:“老偷儿被人利用,得了一枝‘无相七情五淫香’,难怪她们着了道儿……”
  天游居士大怒道:“这厮可恶!我一向与人无争,与世无争,和‘天淫教’更无一面之雅!为何用此下流伎俩?”
  惊鸿白了乐怒人一眼道:“你这人胡诌什么?还不快救人?”
  乐怒人摊手道:“谈何容易!要解‘无相七情五淫丹’,非找‘天淫教’中人不可!使她们醒转不难!把她们浸入冷水中即可!只是,如无此丹解药,人一醒转,就不成话了……”
  天游居士久知这种“五淫丹”如无解药,人一醒转,便迷失本性欲火如焚,丑态百出,当然不便对花无影等说明,只好点头道:“这个我早听说过!只是‘天淫教’远在巫山,又不是一索即拿得到,如何可与这种邪教套交情?强取又很费事……”一顿脚恨恨的道:“说不得我要走一遭了!”
  乐怒人作神秘微笑,沉吟不语。
  惊鸿气道:“你这人实在坏,太不正经!幸灾乐祸——”向花无影道:“小姐!我们别理他!好得不干我们甚事!我们是来找钩儿,钩儿已得到,走吧!”
  乐怒人失笑道:“那有这么容易?”
  惊鸿绷紧小脸道:“你要如何?我们不追究偷钩贼,已便宜你了?”
  飞燕也哼声道:“你这癫子!别以为我们怕你……”
  却被花无影一瞥横波止住!
  惊鸿,飞燕二人却蛮不服气的鼓起桃腮,樱唇可放鸽蛋。
  花无影凝眸正色,面对乐怒人道:“我闻君子自重,这不是玩笑的事……”
  乐怒人轩眉道:“姑娘家更要愼言!妳们懂得什么?”
  花无影一怔,花容一变,飞燕、惊鸿同声娇叱——
  天游居士一眉,暗忖:今天真是难得胡涂,碰到这些意外麻烦,又不便发作,眼光落在乐怒人面上,只见他眉轩目动,神采飞扬,好像心中有极大激动,兴奋的事?隐藏不露。
  天游居士心中一动,暗想:这狂生所言所行,皆出人意外,一肚子的鬼八卦,莫非真有不测之机?如无智珠在握,决无这样的神情内涵,忍不住脱口问道:“我知道老弟已得师门三昧,胸藏奥妙,腹藴玄机,非一般人所可估计,不妨明说,何必尽打哑谜?”
  乐怒人哈哈一笑道:“倒底生姜是老的辣,我话还未说完呢!要救她们三人不难……”
  惊鸿一披唇道:“只会说!不难?为何只说不动手?”
  乐怒人仰面道:“女人倒底是女人!天生的小气!多嘴!无知!谁个娶了妳这个长舌妇,谁就倒霉!”
  惊鸿羞红上脸,又怒又气的刚要——
  却被花无影眼光止住!
  乐怒人一捺鼻子,徐徐道:“要解救她们三人!在我身上!解铪还需系人,我自有妙计叫老偷儿去偷解药!主要的是我刚才由老偷儿贼口亲供中知道了一桩大秘密——”
  说到这里,故意顿住不说!
  飞燕和惊鸿几乎同声道:“你又卖什么要命关子?什么秘密?”
  乐怒人哑然失笑道:“又来了!谁叫你多嘴?”
  她俩气又不是,骂又不是,直是白眼。
  乐怒人又一捺鼻子,一字三叹:“我就是怕女人多嘴!女人多嘴,误尽大事!最好不在她们面前说!这个秘密,非同小可!”一把拉着天游居士,往外就走。
  飞燕、惊鸿二人又羞,又气,唇动又止,恨不得上前拖住乐怒人!
  眼巴巴们看着乐怒人和天游居士走进隔室,惊鸿忍不住呸了一声,道:“谁爱听呢?娘娘腔!讨厌死了!小姐我们走!”
  出她意外的是,花无影微抿樱唇,微笑不语。
  只听隔室断断续续传来乐怒人隐约可辨的低声:“……就是这张图,最要紧!至于巫山……‘阳台宫’下的‘秋水剑’和‘凝真观’下的‘芙蓉剑’……他们还不知道,却反被这老偷儿知道了藏剑的地方……”
  又听到天游居士低沉的声音:“真的么?有这种事?老弟之意是……”
  又听乐怒人喞喞哝哝的:“……必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天游居士鼓掌的声音:“不错!老弟神机莫测,佩服!佩服!就这么办!只是,我所豢养的鸟群,刚才似乎遇敌,十几只最凶猛的已经去了许久,尚未见回来,我放心不下!”
  乐怒人大笑而出:“那请先行一步!反正只要它们代步!”
  天游居士也匆匆走出,向花无影举手道:“我有急事先行一步,请恕简慢!”
  花无影歛袵道:“主人请便!我们也卽告辞!”
  天游居士歉然一笑,飘身而出,只听他龙吟一啸,空中便鸟啸纷纷相应。
  惊鸿气道:“小姐!主人不理我们,等于逐客了!我们不走,更待何时?”
  乐怒人负手悠然道:“偏偏妳的嘴多,怎得找枚针来,缝住才好!”说着,还瞇起一只眼,好滑稽。
  飞燕本是张口想骂,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花无影正色歛眉道:“乐小侠!我有一句话请敎——”
  乐怒人叉手道:“这还象话,倒底姑娘和丫鬟不同——”
  花无影正色道:“戏言少说!我和她俩名虽主仆,情如姊妹无世俗主婢之分!”
  乐怒人点头道:“不落言诠,姑娘果然不俗!倒是我染了俗气了!”
  花无影冷笑道:“乐小侠话藏机锋,句句弦外,不愧天一门下!你自视不凡,花无影亦非一般女子!”
  乐怒人白眼道:“当然!姑娘巾帼英风,不甘雌伏,乐怒人懒散疎狂,无志雄飞,只怕姑娘心比天高,终有一天屈居人下……”
  花无影桃晖上颊,羞中透怒,又自忍着,抿了抿樱唇。
  “飞燕、惊鸿少不解事,一时听不出乐怒人最后那一句“屈居人下”的弦外之音,不知语妙双关,以为乐怒人小看了,同声娇叱!
  “胡说!你有多大本事?以为我们小姐本领真在你之下?”
  “住嘴!”花无影喝住飞燕、惊鸿,她俩还莫明其妙的你看我,我看你。
  乐怒人肚中暗笑:心想:我若不是另有妙计安排,何必同妳们噜囉,落个言语轻薄,调脂弄粉的臭名,瞥见花无影面色连变,最后,眉梢透雾,眼角生晕,竟是山中有喜,喜中带嗔,柔声道:“也或会有那么一天!——只是那人儿须有惊天动地之才,神钦鬼景之艺不可!数当代同辈人人物,北国少年,江南英俊,还不在花无影眼里!”
  乐怒人心中一突,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暗想:这女孩子好利害!兰心蕙质,灵点异常,竟和自己针锋相对!自己原以为对方必会动怒,才好照预计激将,不料对方竟温言相向,明明芳心可可,对自己巳有好感,故不以自己戏言相忤而引为侮辱……这么一来,别弄假成真,如此奇女,岂可相负?难道自己真个爱上她?
  乐怒人心生警惕,急忙正容肃然道:“姑娘人间仙子,旷世无双,岂是乐怒人所敢唐突?——不知有何见敎?
  惊鸿大约也冰雪聪明,渐看出听出一点苗头来了?抿唇,划颊,羞他道:“呸!真是癫子!怎么又客气起来了?嘻嘻?怎知道我们小姐又叫‘无双仙子’?”
  飞燕接口道:“这叫做前倨后恭!他会偷钩,当然也会偷偷听出我们小姐的别号了!”
  乐怒人忍不住笑道:“原来如此!但是,我既未偷钩,也未偷听妳们小姐的别号!更未偷什么香!”
  花无影白了他一眼,逗了一个娇嗔道·“你这人!又来了!同你说正经!”
  乐怒人急忙正襟道:“我是大正其经,严而肃之!”
  花无影正色道:“我闻事无不可对人言”,男子汉更要光明磊落,乐小侠你说是不是!”
  乐怒人肚中暗叫“好利害!放马过来了……”
  嘴中已一连说了几个:“是!是!是!不错!不错!”
  花无影微笑道:“那么我要请教乐小侠!刚才为何背人私语,是否把我们仍当作敌人?如果我们有意与主人为敌,主人肯信任我们入内探视这三位姐姐么?”
  乐怒人一迭连声的:“是!是!是!不过,不过……”
  花无影正色道:“什么不过?大丈夫没有什么‘不过’的!”
  乐怒人故作为难状道:“我这个不过,实有难言之隐……”
  花无影冷笑道:“小人作伪,才有说不出的苦衷!”
  乐怒人大声道:“是为了妳们!”
  花无影面色一变道:“为我们?”
  “当然呀!”乐怒人拖长口气道:“所以,以不告诉妳们为是!”
  花无影哼了一声:“是不是嫌我们三人无用?怕我们丢人显眼?”
  乐怒人故作心是而口非道:“岂敢!姑娘们本事大着哩!我怎敢轻视!”
  花无影冷然道:“如非轻视,就请实说,花无影看不惯畏首畏尾的人!”
  乐怒人惶恐道:“并非姑娘们本事不好。而是——”
  “而是敌势太强,对不?”花无影紧逼着追问!
  乐怒人只好勉强点头,作同意状。
  花无影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们不敢上巫山么?飞燕!惊鸿!我们走!”一扭腰,便要动身!
  乐怒人双手齐摇,忙道:“且慢!要上巫山,我当奉陪!”
  “谁要你陪!”花无影啐了一口!
  乐怒人作恍然大悟状,忙道:“我真该死!姑娘别错会了意!我是说巫山千万去不得!女人更是去不得!谁不知‘天滛教’的下流无比!”
  花无影哼了一声:“我们偏要去!你不敢去,就不必躭搁别人!叫你今后别小看了天下女人!我们走了!”一顿蓬翘,飕!飕!飕!好像三只出巢燕子,头也不回的去了!
  只听外面传来翟扬一声大喝!
  “姑娘们这么急干么?”
  乐怒人大笑而出道:“她们要上巫山呢!大约急于去欣赏‘朝朝暮暮,巫山云雨’的奇景吧?”
  只听随风送来几声娇骂:“死鬼!讨厌!”
  人随声音远去,不闻,天游居士早已御禽而去,天空鸟群也都纷纷在云端消失。
  乐怒人跌脚大笑不已——
  翟扬发愣道:“老弟!你捣什么鬼?刚才天游道友骑鸟升天而去,我正怪他连酒也不招待一下,怎的让这些女娃儿自投虎口?巫山岂是女娃儿可以去的么?”
  乐怒人鼓掌道:“老兄别皇帝不急,急煞太监了!等我把内面三个女娃救醒了,还怕没得吃喝?等下我再告诉老兄!——你老兄弄了大半天在搞什么鬼?”
  翟扬似信不信的站起身来,长长吐了一口气道:“妈的!你老弟可知道这两个小鬼这两朶血莲的秘密么?”
  说着,一摊右掌,哈哈一笑:“把戏在这里——”
  乐怒人定晴一看,也不禁大感兴趣。
  原来,竟是两颗形似莲蓬,却是七窍中空,不知什么东西,试用手一摸,软靱中有弹性,份量两却很轻。
  试以指头一按,应手弹起,如非乐怒人随手抓住,必然腾空而去,可见此物弹性之大,而其体积不过拳头大小。
  乐怒人一时也想不起这东西来历——
  忍不住,问道:“翟兄可知此物奥妙?”
  翟扬哈哈大笑道:“老弟博闻强记,到底是真不知,抑考考老粗?”
  乐怒人正色道:“不知为不知,庄子说:‘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快人快语,老兄何疑及小弟作伪?”
  翟扬倒也痛快,笑道:“老弟可知此物乃我家世代之宝‘扶风胆’?”
  乐怒人瞠目道:“尙未闻及!”
  翟扬竟长吁一声,那样豪爽的人竟百感交集似的忧伤若失,半晌才道:“此事说来话长,这段武林掌故,令师或多少知道一些!所谓‘扶风胆’,卽是‘毒龙元丹’每一条毒龙有九颗!
  乐怒人“哦”了一声道:“毒龙元丹!似会听过,据闻此物甚奇,能解百毒!佩带在身,任凶恶之物皆不敢近,却为何被这两个小子践踏、糟塌!”
  翟扬黯然道:“这就是一言难尽了!此时不便详说,老弟日后自知!此物精华已为人毁去,十年前落在北邙老匹夫手上!我也是最近才探听出来。也亏得老鬼想得出,竟能匠心独运,利用此物天生飞腾之性和弹力之大,再加上西域的‘朱罗呢’,做成四朶血莲,给这两个竖子装神弄鬼!化了我老半天,好容易弄出两颗!”
  乐怒人向另两朶尙未毁损的血莲看了一眼,笑道:“还有两颗?我正奇怪这两个竖子弄甚玄虚,居然御风而行,踏花一凌空,原来如此!老兄不妨且歇着,等下再取不迟!”
  翟扬刚要开口,被乐怒人一证眼——翟扬也立有所觉?却放声大笑道:“人是饭,铁是钢,酒虫已爬上喉咙了,还是喝三杯要紧。”
  说着,便与乐怒人往内院走去。
  乐怒人机锋偶触,意绪横生,旁若无人的大笑道:“敢于世上明开眼,肯向人间浪眉!今日相逢萍水,快慰更生,翟兄似少豪情胜慨!”
  翟扬本因发现兆头不妙,有强敌潜伏而心情紧张,对乐怒人之从容鎭定,大为折服,心想:看乐怒人不过弱冠之年,如许风骨,自己纵横江湖已十多年,岂可怯敌?便也纵声大笑道:“彼此!彼此!英雄所见略同!”
  乐怒人又自笑道:“禄饵可以钓天下中才,而不能囊括天下之俊杰,石航可以载天下猥士,而不可陆沉天下之英豪!主人不在,我们正好举杯一笑无拘束,云在峰头月在天,哈哈……”
  翟扬鼓掌道:“好一个举杯一笑无拘束,当三大白!”
  两人边说边走,已进入内院去了!
  ——正是眉月如钩,云憩峰上的时份,月明如雪,山黛如烟,微风似卷,清籁若鸣弦,湖波如镜,清澈若晶盘,夜静空山,天宇澄霁,谁也想不到如此仙境竟有不少武林人物先后潜迹而来!
  这些来人都几乎全是顶尖一流好手,轻功都已炉火纯靑,有的似乎到了飞行绝迹,来去无踪地步。
  大约他们起初对空中鸟群深具戒心,恐被它们发现,都巧隐身形,潜藏不动。
  其实,天游居士豢养的鸟群神目如电,十九通灵,因奉主人(天游居士)之命,非奉命对敌,不准伤害或惊魅别人,发现人迹,只可以啸声傅报主人——因凡是来到这里的人,多是世外高人异士,敌友未明之前,它们只有故作不知,不见。
  其中有一二高手,趁空中鸟群在对付“北邙双小”时,悄悄的藉木石掩蔽,鹤伏蛇行,因顾虑空中鸟群,且做贼心虚,都未敢现身露面,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早被乐怒人警觉。
  ——等到天游居士被乐怒人在内室授以锦囊妙计,御禽腾空离去后,潜伏在附近山腰岩穴中的武林高手都各自打着如意算盘——因都自私自利,不愿当先叫阵,所以,成了默不作声的集中暗处,等待别人发难,再混水摸鱼!
  当他们中有人迫近庭院时,连“扶风豪士”翟扬也矍然警觉有人来了,但被乐怒人示意——
  老翟久经大敌,虽然心惊,也故作不知,和乐怒人一吹一唱,真个好像不知不觉……
  夜,是这么的静,松韵,泉声淙淙,淡月疎星,照着湖面,映着林木清华,织成幽绝的影子。
  人
  被点了穴的“北邙双小”像死尸般躺在地上!
  “千臂大圣”祝康好容易喘过一口气来,也顾不得污秽臭烂,自己挣扎着滚出丈许外,阵阵的恶臭把他薰得头昏脑胀,全身脱力,软得像四两棉花,只呼呼的喘息着。
  斗然间,他听到一声刺耳难听的冷哼:“哼!你是姓祝的么?”
  祝康正气,恼,羞,怒交迸之时,万分狼狈闻言没好气的喘着骂!
  “是你格老子!”
  却是闭口不迭,原来他一张口,唇还未闭,被人三不知,打来一片竹叶,劲道不下飞刀——竟把他嘴唇和舌尖都打出血来。
  连牙床都似震动!
  祝康暗中大吃一惊,心想:当今之世,谁有如此功力?
  惊得他砸唇咧嘴,忙道:“是那位!我正是祝康,不知有何见教?”
  声音仍是冰冷的哼着:“逍遥图拿出来!一句话,老夫包有好处给你!——”又突凄厉口音:“不听话,立杀无赦!老夫信条是言出必践,有我无人!”
  祝康早已循声注视——不由机伶伶打了,一个冷战,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左面五丈外的一株老槐树下,像幽灵似的站定一个人——却比鬼还难看!
  一张死人脸,靑惨的,偏偏左眉斜到鼻边有一道血糟,右额有寸许大的一块白瘢,双目深陷,好像两个洞,獠牙撑出唇外,一字横眉,倒吊的眼皮下,隐隐透出绿光,活像深遽的峪中透出两点燐火。
  一身自色长衫,直拖地上,晃荡荡的,显出内面是个骨架子。
  双肩如削,双袖特长,垂在地上,却是一动也不动,全身好像蹑空而立。
  只是,由这人的天生怪相,使他想起了一个比恶鬼还可怕的人来!
  只知道这人就是当代武林独树一帜,俨然黑道领袖,却又不管是谁,一不如他意便立时杀,人人闻名丧胆的“死魂灵”令狐萍。
  祝康既知是他,早已魂飞魄散,那里还敢说什么?偏偏自己弄成这个狼狈样子,元气大伤之后,连想爬起都无力气,只有喘息着,直指自己胸口!
  只见令狐萍一耸一字横眉,难为他毫不在乎污秽,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全身笔直,已到了祝康身前丈许外,长袖微拂下,祝康只觉肌肤起粟,寒毛直竖,牙齿作对,混身冷噤连连间,前胸衣衫裂开,如被刀削。
  ——祝康忽然“呃!”了一声,直翻白眼。
  令狐萍只见祝康懐中贴肉处显出一个二寸大的玉盒,以为鸿鹄将至,决不会错,尽管他一向冷酷,凶残,从来没有笑过,这时也不禁心中狂喜,猛然长袖展处,疾伸乌爪似的右掌,隔空一抓,玉盒便入他手,得意的吓吓一笑,左袖一拂,一支大约三寸的三角小旛便插在祝康面前,赫赫阴笑声中,人影一晃不见。
  祝康刚声急叫:“你老且慢!”
  却被此伏彼起的喝叱声打断:“是谁?”
  “那路朋友!”
  “见者有份!”
  分明另有不少人也已赶到。
  大约令狐萍身法太快,等到有人发现,出声招呼,已来不及了!
  却被祝康的一声“你老且慢……”把刚到的人引了来,祝康肚中叫一百个苦,恨无地洞可钻。
  他想:自己这个样子,如被武林同道照了面去,以后如何见人,岂不被人笑死,江湖上还有我祝某人叫字号么?
  不由低下头,不敢仰视!
  目光却落在那面小旛上——
  他心中一动,便有了主意!
  只听周围响起了咒骂声音:“是谁?臭死了——”
  “真他妈的现世——”
  祝康如聋似哑,头都不抬。
  却听一个苍老口音咦了一声:“怎么?令狐道友是你什么人?他来了?”
  祝康才像鸡喙米似的点点头,一声也不吭。
  只听一声:“不好!各位注意,‘死魂灵’来了!”
  立时四面起了一阵骚乱,纷纷在蓄势戒备,如临大敌,紧张得鸦雀无声。
  祝康暗暗好笑,索性低头不作声。
  良久,又良久——
  苍老声音忽变暴厉:“喂!朋友!你是谁?不必装神做鬼,便是令狐道友和你有渊源,我们也不在乎,彼此向无过节,也不会损害你,请亮‘万儿’免有误会!”
  祝康心中暗骂:这些王八蛋!欺软怕硬,“死魂灵”已走了,你们当面不认得,呆了半天,以为“死魂灵”并不在,又嘴硬起来。
  只苦了自己,偷鸡不着,蚀了一把米——自己一生专俭别人,不料今天却被人偷了!自己的东西被人掉了包,那个玉盒,分明是“北邙双小”的药盒,不知谁把自己密藏胸口的武林至宝换了这个玉盒,落入“死魂灵”之手,如被他发现了,一定以为是自己骗他,难逃一死,反正横字当头,不如豁出去,多拉几个殉葬陪死的也好……
  他想到这里——却做梦也未想到是乐怒人刚才把他提到这儿来方便时给掉了包——他咬咬牙,便傲然抬头道:“在下祝康,各位不妨也亮亮‘万儿’!”
  只听苍老声音哈哈一笑:“好呀!原来是你?祝道友!明人不说暗话,近来道上盛传‘逍遥图’出世落在老兄手上,何妨公开出来,让大家见识一下,免伤和气!”
  接着,纷纷有人出声招呼,一致要他交出“逍遥图”。
  祝康反而定了神,作懊恼状,哭丧着脸道:“圆嘛?刚才已被令狐老取去了!”
  连串叫骂,怒叱声中,苍老口音大喝:“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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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0 16:24: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  事乱起疑云   泾渭难分   一老无心铸大错
          月明洒血雨   是非当判   二獠有泪哭冤魂

  祝康怒声道:“这还有假的?……
  苍老声音长叹一声·“倒是老朽迟了一步.”
  马上有人大喝:“追!——”
  却被苍老声音喝住,道:“伍老弟!你也是老江湖了!连令狐道友的素行也不知么?他连此次“逍遥大会”都不去参加可见他这张图已蓄谋已久,他一向不出手则已,一击必中,他一插手便不容外人干与,犯他之忌,必分生死才罢!……”
  姓伍的怒声道:“既上道(江湖道)还能怕这怕那么?怕死就别闯江湖!……”
  苍老声音大声暴叱!
  “胡说!你有多大道行?刚才和人家才对面,你还是连人都不认得!还追什么落帽风?你不服!请便!”
  姓伍的大叫!
  “别人怕他!我伍长山不怕他!有种的同我火速追截,怕死的请便!——我走了!”人已飞身而去。
  衣带破风猎猎声响,接着有四五人紧随伍常山破空而去。
  祝康暗暗叫妙:枉死城中多了几个屈死鬼!只怕追不到“死魂灵”,追到了,才是送死去呢!
  那苍老声音又发话道:“祝道友!你为何弄成这个样子?老朽洪峤,可否助你一臂之力?”
  祝康已看清是个高大秃顶的老头,心中一惊,暗想今夜来的怎么都是神奸巨憨?
  这位自称洪峤的秃顶老头乃领袖川、康一带的“青帮”头子——也即四川“哥老会”中的“老大”之一,怎么也到岷山“涵靑峪”“养心湖”来了?
  祝康老奸巨滑,素知四川袍哥最讲“码头义气”,只要“订头”讲得好,他们“在帮”的认为够朋友,便就什么都敢“顶”下来,他们声气广通,到处都有“在帮”弟兄照顾,自己难得在这里邂逅他们的“老大”洪峤,如能结纳订交,以后对自己大为有利……
  他想到这里,也不过鬪鸡眉一绉之间,忙道:“小弟误中暗算,洪兄能找身外衣来更换,足领盛情!”
  洪峤道:“易事耳!老朽刚闻手下弟兄报告:此间主人已离开,实不相瞒,我们鹄的在‘逍遥图’上,与主人素无过节,故不拟惊动,今番赶来的道上朋友不少,老朽正奇怪此图为何会落在道友身上?望不吝详敎!”
  说着,一挥手,已有人脱下外衣,丢给祝康。
  祝康也顾不得惭愧,此时元气已渐复,扎起来,把污秽外衣脱掉,胡乱穿上别人外衣,对洪峤拱手道谢,的干笑道:“说来话长,一言难尽!小弟自认裁了,被人挟制利用,好教老兄见笑……”
  洪峤笑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走路尚有跌跤时,何况刀尖剑影中的江湖道,道友不必在意!”
  祝康猛然想起——不知“北邙双小”如何了?自己中毒昏迷,直至现在,估计已过了几个时辰,不知情况变化如何?刚道:“小弟尚有同伴,不知是否已落人手?等下再与洪兄详谈一切如何?”
  洪峤点头道:“也好!足见道友关心同道!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同去看!”
  ——他们这一躭搁,乐怒人那边正热閙着哩。
  乐翟二人找到藏酒地方,竟是天游居士自酿的“醉仙醪”,色如琥珀,味醇而浓列,翟扬为之大喜,真个什么也不管了。
  二人表演得那么自然,毫无破绽,使伏伺已久,暗中偷窥的一个怪客,也被他俩瞒过。
  二人刚互相闲话湖海异闻,武林秘辛,他俩是那么的从容,若无其事的,好像完全不知道有有不少武林高手已深入重地似的!
  外面伏伺的怪客反而沉不住气,再也忍不住的咳嗽一声,飘身而进,竟施展武林罕见的“缩骨法”,由斗大气窗中落在乐翟二人面前,身形随即复原,竟是一个相貌古拙,神色冷漠微驼着背曲着腰,一身葛布黄衫的老儿。
  显然,老头有意露一手给乐、翟二人看,以收先声夺人之效想不战而屈人之兵——免得起了争斗惊动别人,心计可谓很深沉。
  乐、翟二人不约而同的故作失惊起立——
  乐怒人轩眉道:深夜客来,真大快事,有失迎迓,敬请恕罪!”
  翟扬让坐道:“老丈请——”一面忙着再添杯着。
  乐怒人大致歉意道:“主人不在!有酒无菜,老丈想必与主人有交,请勿见怪……”
  老头木然无表情的摇手道:“我与主人只闻名而未识荆!听说‘逍遥图’和‘巫山藏剑图’已落在此间,特来一探!”
  目光一闪冷芒突变,看了乐翟二人一眼道:“我这人一向无德不报,只要据实相告,决无废话,若以虚伪对我,则有我无你,勿怪我辣手!”
  乐怒人故作讶然状道:“什么图我弄不清楚!——
  老头斜挂的灰白色寿眉往上一振,刚哼了一声
  乐怒人仰面如未见的哦了一声道:“圆倒是有一张!”
  老头大约心中狂喜,忙道:“请借一观!必有厚报——”
  乐怒人微微一笑道:“先小人而后君子,话得先说明——因为我也弄不清楚是什么图?主人临行时交付,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未得主人同意前,不便奉阅!”
  老头面色连变量次,又强自捺住,阴沉的冷笑道:“我早说过,决不白看!生平不说谎话,如蒙惠予一阅,不论如何,我必帮你办好一件事!”
  乐怒人故作不信道:“老丈别开玩笑,谁敢说能替人办好一件事?恐怕这句话就是说言吧?”
  老头勃然色龟,怒视乐怒人道:“我生平信条,不喜麻烦人,麻烦人,必答应帮忙一件事!不论如何困难,只要是人事范围里,我必办到!也不喜别人麻烦我,麻烦我,也必要人先答应帮我办一件事!我认为这样才互不吃亏,天公地道!”
  乐怒人摇头道:“闻所未闻!老丈真的如此么?我当奉图一阅,但决非利诱,威迫所可做到的……”
  老头怒声道:“拿来!我从不受任何人的好处?这次岂可为你破例……”
  乐怒人作无可奈何状道:“恭敬不如从命,图是有,但主人虽不在,他门下乃可见证,只是她已中了‘无相七情五淫香’非先把她们救醒,我也不便擅自以主人交付之物给老丈过目!”
  老头本已变色发怒,又自忍着,不快的一挥手:“后生家废话太多,何不早说?区区一支香又什么了不得,我举手可救——”猛的一沉脸,厉声道:“我最讨厌别人拖泥带水,你二人若不老实,莫怪我反面无情!”
  翟扬心中大怒,却被乐怒人冷眼一瞥止住——
  翟扬暗想:这老头出名鬼计多端,个性怪僻,不近人情,今日为何反常,处处迁就,倒要看乐怒人弄什么把哦?
  乐怒人负手安然道:“放心!只怕老丈处士虚声,空作大言,谁不知巫山‘天淫教’的‘无相七情五淫香’的利害!”
  老头哼了一声:“小子!你大约还不知我是谁?你瞧着!”
  只见他在腰间衣底一阵摸索,解下一个拳大的铁葫芦——由他腰间凹凸痕迹,依稀可看出不下九个之多!
  翟扬心中好笑,忖道:这老像伙也有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时候,还以为别人不知他来历——其实自己和乐怒人早已知道这老头就是当代“湖海二怪”中的“鬼手神医”司马浩。
  此老所以被人称为“怪”,就是本性的孤傲冷僻,医术通神,却不肯济世便人,全凭他高兴不高兴!他不高兴,便说别人该死,不管你是谁,他都不卖账,高兴时,又提出交换条件——特别是武林中人,必须答应以一种他认为値得的绝技作交换,他才肯动手医治,否则他死人不管,武功又高得出奇,深得百家之秘,也奈何他不得!
  因此,凡武林中人,对他是又敬,又怕——敬的是他医道实在不可思议,不论内外百毒,金创接骨,只要心气未断,他都可以起死回生,由于武林中人都是旦夕在和血,伤,死结不解缘,他有这一手医道,确使武林道衷心敬服。当代武林不少有名人物也会由他手上死内逃生,他也因换来一身绝学和无形中得到各方面力推重,提高了他在武林突出的声誉。
  怕的是他执拗脾气发作,九牛拖不动——他提出的条件太苛,太难,答应他,往往闹出许多麻烦,甚至为了实践条件而造成不断的仇杀,不答应他,就只好等死,只有对他干瞪眼……
  想不到这老怪物现在却被乐怒人,牵着鼻子走,反而处处迁就乐怒人了。
  易容等三女仍在昏迷状态中。
  只见“鬼手神医”司马浩由铁葫芦中倒出少许金色药粉,用指甲挑着,往三女鼻孔中一抹,把铁葫芦往腰间一挂,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快把图拿来!”
  乐怒人刚要开口——
  翟扬暗想:久闻天淫教的“无相七情五淫香”蚀骨麻筋,最是淫毒,岂是抹点药粉就可见效的!
  猛听司马浩厉声道:“小子无信,要作死么?”
  |——三女忽然同时连打喷嚏!
  同时,星目微睁,却似胶滞无力张开?
  倒把翟扬啉了一跳。乐怒人欣然道:“拜服!拜服!等他们醒转后,立即献图!”
  司马浩双目冷芒进射,咄的一声:“她们已醒转了!”
  乐怒人笑道:“她们还未复原,等于半死人,岂可算数!”
  司马浩好像气极,又自强忍住,狠狠的哼道:“邪香已深入骨髓,她们已百脉麻痺,要一周天才可复原,当今之世,除了我,谁能解救的这么快?”
  乐怒人摇手道:“别吹了!这有什么希奇,三岁孩子也懂——你不过用些皂角末,故弄玄虚,我随便找根灯草,塞进她们鼻孔内去,还怕他们不打喷嚏?”
  司马浩气得连翻白眼——
  翟扬本是被乐怒人说得差点大笑起来,一见司马浩神色,暗叫不妙,一面蓄劲戒备一面笑道:“实在也叫人不相信,老丈何妨明教释疑。”
  司马浩气极骂道:“竖子看得好容易!谁不知我的药无一不是可遇不可求的,单是一味‘毒龙涎’,就千载难求,我生平不喜多说废话,别以为我不会杀人?”
  乐怒人长叹一声:“可惜呀可惜!”
  司马浩大怒,喝道:“小子找死,还捣什么鬼?”
  乐怒人冷然道:“我是可惜一位好友——‘幕阜神医’匡凡不在这里!否则我相信他必可应手复原!”
  司马浩厉声道:“当今之世,谁的医道可及我?姓匡的小子,给我提药箱都不配!”
  乐怒人也怒声道:“老丈差矣!辱我好友等于辱我!匡凡医道,谁不知他自幼得自仙传,举世共称‘神医’,仁心济物,武林共仰……”却故意不说下去——
  翟扬会意忙道:“我听说当世,‘神医’,还有一位司马老先生!”
  乐怒人冷笑道:“你是说什么‘鬼手神医’司马浩么?据闻其人量小性僻,一套市侩作风,心术先不正,岂可称‘神医’?与我匡大哥相提并论?我反对!”
  翟扬已冷眼瞥见司马浩脸色连变,好不难看,几次似暴怒欲发又止——不由暗中为乐怒人揑了一手冷汗,也实在佩服乐怒人胆敢当僧骂秃,急忙打圆场道:“老弟未免偏激,从来‘老医少卜’,医道是越老越精,听说匡道友年刚而立,而司马老先生却已成名四五十年了!”
  乐怒人冷然道:“我不管如何,至少,匡大哥的心术总比司马老儿好过千百倍!”
  斗然间,司马浩一掌拍在膝盖上,长叹一声:“气死我了!”
  乐怒人忙道:“老丈别生气!我言出必践,一定献图一看!”
  司马浩若有所悟的,惨笑道.“好!你骂得好!我再舍三粒灵丹给这三个丫头好了……”说着,手探腰间,一伸手,掌心多了三粒绿豆大的青色药丸。
  乐怒人故作惊讶道:“老丈是谁?”
  司马浩,闭目道:“何必明知故问?”
  乐怒人故作大惊道:“难道老丈就是——”
  司马浩双目微开道:“我就是司马浩!”
  乐怒人“呀”了一声,一揖到地道:“真是唐突前辈——”
  翟扬也拱手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司马浩那么固执忌刻的人,此时反不怒而有喜意,点头道:“孺子可教,竟敢面斥吾过虽嫌太狂不失为旷世奇才,外面强敌环伺,因为各藏私心,尚未发难!我倒要替你们做挡箭脾了!”
  说着,随手调化三粒灵丹,给三女服下——
  乐怒人已肃然由懐中取出一帙素绢——非丝非锦——又软,又滑,又薄,却不像纸质,也不似布质。
  司马浩目光如电一闪,神色严肃——
  翟扬心中狂跃——暗忖:难道乐怒人手上真的是傅说多年的“逍遥图”?
  那么,随着此图出现,必有生死恶鬪,江湖劫,便要在这一刹间开始了……
  乐乐人已小心翼翼,唯恐损破似的缓缓展开那张寛濶不过七寸二分,却是密密蔴,以金漆、硃砂、墨,三种笔迹画成大小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天象、地轴、子午来复线,日月星辰位置,密如蛛网,如仔细看,只要懂的天文、地舆,土木、术数、之学的人,便可看出五行卽正反五行,相生亦相尅)和易经八卦(先天后天阵图)轮廊,只有那些金漆线条,时断时续,一时看不出出头绪,不知是什么玄妙?
  翟扬对这些是外行,看不出什么兴趣,只是心情紧张,蓄势应变。
  乐怒人却是心中有数,脑中一连串的疑问。
  司马浩聚精会神,好像要把图样看穿洞似的,半晌,长叹一声:“我一向自负,明天地之秘,穷宇宙之妙,也研究过奇门遁甲之学,对此图却莫明其妙!”
  声未罢,有人大笑道:“世上有能使司马道友莫明其妙的事,不负我们此行辛苦了,不妨公开出来让大家研究,研究!”
  声音确突异常,如叵杵撞钟,可见内功之强。
  司马浩双眉一振,低喝:“图请收起,我来应付!”大声笑道:“来的可是洪当家的?”人已离座而起,脚下流水行云,已出室外——
  乐怒人刚向翟扬递个眼色,蓦地,烛影摇红,一条人影像球一样由“气窗”中电掣滚来——
  乐怒人故作猝不及防,手忙脚乱,该圆失手落地,口中大喝一声:“好贼,那里去!”身形却向后飘退,挡在易容等前面。
  翟扬心中一动,双掌一封门户,脚尖挑处,把一张梨木缕花椅向来人猛甩过去——一面移宫换位,护住易容等三女。
  乐翟二人好像都是被迫探取守势——正好来人呼呼连劈三掌,满室狂风怒起,乐翟二人正好把自己护住。
  来人身法奇诡,来得凶猛,退得更迅速,又志在劫图,由地上一把捞着那张图,一式“倒卷灵蛇”,借出掌之势,全身一曲,全身如虾,忽然弹起,一个“大圣觔斗”,身形便由“气窗”倒射而出,干净利落,却比猴子更迅速灵活!
  ——易容等三女恰好在此时药力行透,如梦初觉,似乎骤然惊变,人在惊骇之下,往往反应强烈,同声娇叱,娇躯弹起,捷若猫狸,刚要发难,来人已倒射出窗外,眼前形势分明——乐翟二人是为了保护她们而让敌人得手退走。
  聋、哑二女本是骤见乐怒人,几乎向乐怒人出手,刹那间,她俩已看清敌我——都呆了一呆,乐怒人一声大喝!
  “那里去!——”好像蓄势破窗而出,大约顾虑损坏主人居室,对翟扬挥手大叫:“翟兄!‘逍遥图’已落人手,快……”一式“鹤舞轻云”,人已飞身上屋。
  翟扬一声狂笑,臂一振,身如箭射,人已腾空,两臂后特制衣衫忽然迎风张开,如生两翼!
  身在半空,忽然如横空蝙蝠,直射变成斜飞,数缕寒芒,挟着破风锐啸,已在翟扬转折变化处闪烁而过,打空。
  翟扬刚飘落西面屋脊,有人暴叱一声:“打!”
  翟扬忽然全身后仰,三仰三伏,正是峨嵋派救命绝招“弱柳迎风”式。
  破风声急而骤,三种不同的暗器作梯形,一层接着一层打空,刚好被翟扬“弱柳迎风”躲过,却是千钩一发,险到不容一瞬。
  易容等三女随后飞身上了屋——
  乐怒人被三条黑影一声不响的夹攻,打得正烈。
  淡月蒙蒙下,只见人影杂查,一时谁也弄不清刚才劫图的是那一个?蓦地,有人大喝:“都给我住手!”
  正是“鬼手神医”司马浩发话,劈空一掌,便把围攻乐怒人的三个人中的一个震下屋去!
  司马浩这一记杀手,确有先声夺人,鎭慑全场之效,
  乐怒人长啸声中,身形疾转,连挥两袖,围攻他的二人闷哼一声,双双翻下屋面,落地连打踉跄,可见已吃了亏。
  立时,都暂停了手——
  司马浩面沉如水厉声道:“是谁夺了‘逍遥图’?站出来说话!”
  却被一声苍大笑,接口道:“浩老!图已落入‘死魂灵’之手了!”说话的人正是洪峤。
  司马浩一挑眉道:“怎么?”
  洪峤一指祝康道:“可问祝道友!——今狐道友是由神道友身上取去的!”
  祝康尶尬万分的只好叹气道:“是!”
  司马浩厉声大喝:“倒底怎么一回事!”
  祝康昏头搭脑,有苦说不出,直愕愕的发呆。
  乐怒人冷眼旁观,一见群豪一一中计,暗暗好笑。
  猛瞥见司马浩目光灼灼,正向自己看来——
  乐怒人一皱眉,怒声道:“可恼!可恼!‘逍遥图’还有两张么?必有一真一假,请刚才得图的朋友出来,我也好向主人(指天游居士)交代!也好向大家交代!”
  司马浩厉声道:“大家听到没有!谁也别想独吞!若等动手,就不够意思了!”
  却无一人搭腔——
  翟扬却是疑念盘旋——他想:如那张图果是武林瑰宝“逍遥图”的话,不论落在谁手上,都是宁死不舍,乐怒人也不会轻易给司马浩看——刚才司马浩叫他收起该图时,有人突然劫夺,乐怒人又是故意授人以隙,却又不显痕迹,不知乐怒人葫芦中倒底卖什么药?
  猛听秃顶老头洪峤喝道:“祝道友!请说实话,洪某诚以对人,生平不受人欺!”
  祝康长长吐了一口气,哭丧着脸道:“该图确实被‘死魂灵’得去!有他独门标记可证!”说着,一扬手,展动令狐萍临去甩落他面前的那面三角小旛。
  司马浩眼珠一骨孙,哼了一声道:“不错,是他的‘招魂旛’,如他未得手,决不会轻于留下他的信符!……哼!我自会找他!姓祝的,你可滚了,我只问刚才夺图的朋友,为何藏头不出,未免辱没武林本色!”
  祝康如获大赦,一拱手说了一声:“行再相见!——一扭腰,便头也不回的溜了,可笑他连“北邙双小”也不顾了。
  洪峤本是意欲阻止,但,扫了司马浩一眼,又默默不动。
  司马浩环顾周围一眼,冷芒如刀,好像要看穿每个人的脏腑似的,见半晌仍无人答话,勃然变色,冷笑一声:“各位小心了!我已发现夺图鼠辈!我一击之下,无所遁形!”
  说着,双掌徐徐举起!
  这一刹那间,全场空气紧张,几乎凝结不动——因大家皆知道司马浩有“鬼手”之名,一成敌对,存亡立判,手法又毒,又狠,万一他判断错误,打错了人,却是冤冤枉,所以都凝神注目他的动静,一则提神戒备,二则心中都好奇,想看看司马浩是对谁下手,以明真假,也正好解决大家急于知道劫夺“逍遥图”的是谁?
  只有乐怒人心中明白,暗暗好笑,他知道这不过是司马浩攻心之术,借虚声恫,好由现场各人的神色中判断出他心目中假定疑犯。
  这时,现场附近,一共十三人!
  恰好,月被云遮,人影一暗,猛听司马浩阴笑一声:“话说不通,只有手上见高低了!那里去!”掌随身起,已向东面三个黑衣人扑去!
  三个黑衣人几乎同声大叫:“我们没有……”却慌不迭的三人六掌齐出,想硬接司马浩一招“冷焰搜魂”掌。只听“匐”的一声,三人踉跄倒退。
  司马浩嘿嘿冷笑声中,身如飘云掣电,已向左面那个黑衣人抓去。
  那黑衣人一式“拒虎门外”,突起“无影穿心脚”,竟是守中有攻的绝招。
  司马浩哼了一声,阴手一式“海底捞针”,只听黑衣人一声惨号,右脚已被司马浩抓住脚胫,一扭一抖之间,以“错骨分筋手”硬生生把黑衣人脚胫骨扭断。
  另外两个黑衣人早已如风扑到,只是差了毫厘,忽然,狂风骤起,司马浩竟把那黑衣人一脚抓紧,随身一个陀螺转,把黑衣人横扫一轮,由于用力太猛,不但把另外两个猛扑上来的黑衣人扫个正着,一个撞折肘骨,一个撞折肩胛,双双痛昏倒地他手里的黑衣人咔喳一声,撞得脑髓四溅!
  在场的人皆为之变了颜色。
  司马浩连眉毛也没动一下,两臂一分竟把那黑衣人噼啪两声,扯成两片!洒了一地血雨。
  他丢下两片残尸,一手抓起那个冒血泡喉管,两手一搓,便如麫条中断,一手提起胃囊,如庖丁解牛似的把胃囊撕开,左看右看,一声冷哼,摔落胃囊,把死人头拾起,硬生生把下巴抓落,冷笑一声:“捉贼见賍,还是你自己找死!”
  大家都瞥见他两指由死人嘴内靠近喉管之处抓起一团纸,握入掌心收入袖底,寒着脸,走向那两个昏倒在地上的黑衣人,在他们二人屁股尻骨上踢了两脚——
  他二人同时喉中痰响,长长吐了一口气,大约伤处痛极,都“呀哟”了一声——
  司马浩冷笑一声:“脓包!你们号称“川南三恶”,怎么这样没有骨头?怎么不恶给我看看,你们服也不服?”
  那个被撞折肘骨的黑衣人一跃而起,断骨处仍是血如雨滴,尽管贼性凶顽,跃起时力动伤处,奇痛连心,疼得汗大如豆,黝黑的丑脸扭成歪曲的线条,气喘如牛,目张如炬,眼珠似要进出,怒视着司马浩,喘着气大吼:“司马老狗!枉杀无辜,你瞎了老狗眼,武林没有公道么?我兄弟死也不服!”
  司马浩冷笑一声:“骂得好!你们是无辜?我眼瞎?亲眼看到賍证俱在!耳没聋,亲个听到你骂人!武林若有公道的话,还容得你们以恶出名?我就代表武林,给你兄弟一个公道!看你服也不服!”
  说着,右手五指微一屈伸间,那黑衣人大吼一声,迸起数尺高,跌翻在地,全身抽搐,满地乱滚,先还咬牙出血,冷汗如雨,拼命不出声,约半盏茶时候,竟凄厉惨号起来,语不成声的破口大骂:“老狗!老……狗!大爷虽死,也必有人代我还报仇!老……鬼……”
  司马浩大怒道:“你要死我就看着别人还报……”!一戟指,那黑衣人便噤口无声,只嘴唇打啰嗦,眼珠暴出眶外,鼻中惨哼如猪打鼾——
  另一个肩头被撞伤的黑衣人刚额声急叫:“司马前辈饶……命!冤枉……呀!气死我也!”
  一个虎跳,直向司马浩撞来——
  司马浩冷哼一声:“早不讨饶,已迟了!我先叫你老大永远不开口骂人,你要死,别忙,一刻也等不得么……”
  说着,早已翻手一掌直把那黑衣人牛样的身躯震出丈许外,狂喷鲜血,昏死在地!
  司马浩瞪着在地上挣命的黑衣人,哼道:“怎么不骂了!你认得我是谁吧?看清了?如到老五‘阎王’面前还是不服的话,可以告状!先叫你死得瞑目!”说着,左手虎口八字一叉——叉住黑衣人的喉管骨,黑衣人立时眼珠滚出,舌头伸出,司马浩右手二指“双龙抢珠”,挖出黑衣人的双眼,顿成两个血洞,回掌一削,硬把黑衣人的舌头如刀切过——削成两段!
  左手一收,只听咔喳一声!喉管碎裂,当然不活!
  司马浩眉毛也没动一下,随手在死人身上就着黑衣擦去手上鲜血,自言自语:“便宜你了!早点让你超生,免多受痛苦,人世少了一个恶人,阴司多一个恶鬼!痛快!痛快!被你害死的人也一定拍掌称快,在等着你算眼呢!”
  站起身来,对大家冷冷的道:“我已半年多未开杀戒,这厮硬要引得我手痒,算是过了,各位想不怪我太不谦虚,只顾自己痛快吧?”
  在场的人,虽都杀过人——但无这样杀法的,心中都是骇然,一时谁也不敢随便开口,只有勉强作欣赏,赞成状。
  易容姑娘却早掩着脸,不敢看。
  聋、哑二女却是神色自若。
  大家都震惊此老武功之渊博,随便一个动作,一举手,一投足,皆是各门各派的绝学——
  像刚才他对付那惨死的黑衣人,先用阴山派的“锁骨麻筋”手法,比丐帮点“七绝冷脉”还要痛苦,非人可以禁受。
  再随手震昏另一个黑衣人,用的却是“空宗”“小兜罗儿”。
  挖限,切舌,叩喉,则又是邙连派的毒手“七窥锁喉巧连环”——专伤人七窥要害的独门功夫。
  在场的都是行家,或多或少看出老哇名不虚传,都心生寒意,正当大家表情不一的时候——
  那个刚被司马浩用“小兜罗手”震得吐昏倒的黑衣人已甦醒过来,哑声干号:“司马老鬼!必遭横死!无故杀人,我兄弟三人义不独生,老鬼!算你行,请再给二爷一个痛快,成全你欺世盗名的英雄威风!”说着,大约心中愤怒,悲痛已极,竟雨泪交流,声如狼号,大哭起来。
  司马浩摇头道:“我若知道你们兄弟如此没种,我后悔不该污手,太不值得,太对不起我一身所学了!”
  洪峤早已疑念盘旋,本想发话,但看司马浩正在盛怒之下,久知此老个性冷僻,一句不对头,就可能翻险无情,几次欲言又止……
  其他的一些江湖高手,未觉有兔死狐悲,觉得司马浩手段太毒辣了,心中不忍也不服,但不敢形于神色,更不敢开口,有的还莫名其妙的不知司马浩为何如此凶狼?——因为有些高手刚才面对司马浩之背未看到他由死尸喉中取出一个纸团似的东西。
  因此,大家都沉默不语有些和“川南三恶”有过来往交情的,敢怒而不敢言,心中打着将来有机会为三恶报复的算盘……
  那黑衣人大约本性粗暴,又受兄弟惨死刺激,再加司马浩冷言讽讥,怒火攻心,本身又受了内外伤,又急于有所表白,越急越说不出,却牵动内伤,哇哇吐血不止,肩骨也直流鲜血,全身像成了个血人,那么凶恶的人,也伏在地上喘息不止,半晌说不出话来——
  乐怒人恻然动念,心想:“川南三恶”虽是该死,但渡化一个恶人,却是大功德,照自己预计,本是使他们互相疑忌争斗,让他们两败俱伤,至少,使大家都吃点苦头,以示惩戒,本是驱虎吞狼计。
  未料到司马浩功力奇高,“川南三恶”已成名多年,横行川康,竟不值司马浩一击!
  更未估计到司马浩杀人方法如此惨烈,残酷……
  这样一来,虽说是“除恶即是行善”,遂了一刀杀人之计,却不够光明磊落,有失大丈夫风度和侠义襟怀……
  乐怒人几次想出手阻止司马浩——又为此事牵涉太广,各方利与弊太重,如自己一露破绽必成一着走错,全盘皆输局面,机谋白用,智慧无功,与天游居士决定的大计就乱了……
  还是翟扬看得不顺眼——他不反对司马浩为武林除害,像“川南三恶”这样的江湖败类,黑道鸟雄,碰在自己手上,也是以杀之为快,但不喜欢司马浩这种杀人方式,他认为有失英雄本色,乃黑道中的杀人手段——
  本性豪爽的他,恐司马浩对仅存的一恶也赶尽杀绝——何况对方肩骨已碎,即使能接骨,也一臂残废,决不能再运行功力,忙道:“司马前辈,请听一言,三恶死有余辜,已诛其二,好汉不打乏兔儿,留下他给天下武林败类作个活的榜样也好!”
  司马浩仰面翻眼道:“足下放心,不劳口角春风,我岂好杀人哉,以一个骄我,一个骂我耳,似此无骨的鼠辈,我不屑污手,或者,这番算是我最后一次杀人,从此洗手不沾血,那么,这两个恶鬼,无形积下功德不小,说不定可以因此早转劫投胎呢,哈哈!”
  那黑衣人已喘过一口气来,以左拳不住猛击地上大骂:“司马老鬼!我操你十八代奶奶!我兄弟并没有拿了什么你娘的图,为何不分皂白,害我兄弟?我操你十八代奶奶!”越说越气,越气越怒,拳头把细石砌成的地坪打成一个头大的土坑,满手流血,仍是猛打个不住——好像是要打碎司马浩的骨头似的。
  大约左拳用力!牵动了右肩伤口,内伤又发作,又哇哇狂喷瘀血不止。
  全场的空气起了波动——被黑衣人的一顿乱骂而引起了剧烈的变化。
  司马浩本是面色连变,如冰铸石刻,略一沉吟,不怒反笑道:“秦老二!堂堂六尺男子汉,怎么像泼妇骂街?小孩哭閙?你如认为我杀了你兄弟,想要报仇,而又怕我不放过的话,未多心了!我要人死就死,活就活,你放心我不但欢迎你报仇,并愿为你接骨还原,功力如常!只是,我生平看不起没有骨气的人!像你这样软骨头,丢尽天下武林面子,我老脸为你感到发烧!”
  秦老二气喘如牛,语不成声,切齿大骂:“放屁!放你娘的狗屁!二爷……是……怯死?你这老狗……如有三分江湖气,你应该自杀以谢天下……同道!……我操你奶奶……”
  翟扬大声喝道:“姓秦的!你说什么?有理天下去得!你说不出什么道理,只会骂人么?实在可恶……”
  洪峤也喝道:“秦老二!‘逍遥图’分明是由司马道友在你三弟嘴里取出,好汉子敢作敢当,干嘛好像谁冤了你?”
  秦老二大约已怒极心昏,状类疯狂,只有连骂!
  “放屁!放屁!”
  翟扬大怒道:姓秦的!出你祖宗的丑,再是狗嘴骂人,咱可要打落你的狗牙了!”
  司马浩呼呼冷笑道:“无耻狗种!你还不服?”说着,人已缓步上前。
  秦老二大叫大骂:“不服!不服!死也不服!我操你奶奶!”
  司马浩厉声道:“你要对賍么?——我活了七十年,尚是第一次被人骂,而且骂得这么多未听人永远骂不出来,我说一是一,不会杀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隔空一掌,左右开弓,刮了秦老二两个大嘴巴——
  秦老二惨叫连声,口张处,牙齿和血同落,吐字不清的大吼!
  “老鬼……你……你拿证据……来!”
  翟扬大声道:“司马前辈!不妨把‘逍遥图’给他一看,得他狗叫恶心,也好叫他口服,心服!”
  司马浩冷哼一声,探指由袖底取出那个纸团·.
  陡然间,气慨深沉,凶威慑人的司马浩,恍如泥塑木雕,目瞪口呆,一动也不动,白眼向天,闭紧双目,嘴中喃喃,也不知他说什么但由抖的隐约语音中,可以听出是那么的悲凉,泪丧,好像重病垂死的人在呻吟,梦呓。
  ——秦老二双目怒静,射出可怖的凶光,艰难的挣扎着,几乎是用膝爬行,向司马浩爬去。
  司马浩状如未觉!
  全场静得像一泓死水,除了乐怒人外都为这种突起变化,形势急转直下而呆住了!
  显然,司马浩刚才由秦老三喉中挖出的纸团,并不是大家急欲一睹为快的“逍遥图”!
  也即是说,乃司马浩看错了人——杀错了人,也等于说,司马浩为断定秦氏兄弟是劫夺“逍遥图”的人,为示威而动杀机,而秦氏兄弟实不是劫夺“逍遥图”的人,而且司马浩不应在此时此地对此人而下杀手,若是为了另一事杀害秦氏兄弟,自当另作别论……
  大家都是老江湖,当然心中雪亮,何况只要仔细一想——如是秦氏兄弟得了“逍遥图”,尽可进而决一死战,退可拼命逃走,或老实公开,或想藏匿之法,决不致愚笨到吞入腹里——岂非等于无用?
  司马浩正是为了自己走了眼,辱没了自己的自尊,身份,威名而痛苦自咎,思潮已陷入混乱中……
  秦老二向他爬去,大家虽然看到,却是谁也不愿出声提醒司马浩——由于人类皆有恻隐之心,同情不幸,不管秦氏兄弟如何素行凶恶,此时,大家都感到他兄弟惨死的可怜,都有不平之意!
  ——有些人倒很想秦老二所来个乾坤一抛,给司马浩生死一击——打垮他的不近人情,自以为是的傲气……
  一寸,二寸一尺二尺眼看离司马浩只有丈许了。
  秦老二忽然停止不动了!
  不少人在为他着急,难道他伤重不支,或已脱力断气了?恨不得分一点力气给他,给他增加一份力气……
  司马浩全身微微抖动——相信他心内更是激动,额上直冒冷汗,两拳紧握着,仍是喃喃的自言自语!
  忽然,他嘶哑的狂笑起来!
  就在这一刹那,几乎有人脱口大呼!
  原来,那爬在地上,半晌不动的秦老二,大约在借不动时运足最后一口气,猛的,他左掌一顶地,全身如脱弩之箭,势如疯虎出押,向司马浩胸下直撞过来——
  有些人手心一紧,心往下沉——既想秦老二给司马浩一记重创,又感到以司马浩之能,对一个重死一拼的秦老二弹指可毙,蜻蜓撼石柱——秦老二决撞不到司马浩!
  “碎!……”
  撞个正着!
  出人意外的,秦老二不偏不倚,一头正撞在司马浩心口上!
  砰然作响声中,司马浩被撞得一个踉跄,差点仰面跌倒!
  显然,一方向是秦老二临死前全力一拼,困兽之勇,力道实在不小;一方面,必是司马浩在心无戒备之下,才会被秦老二撞中!
  大家刚认定秦老二必死!——司马浩一怒之下,秦老二还有活的?


  第十七章 绿凤来云间   百丈经纶   词组微言退大敌
           红潮生玉颊   无限惆怅   零情滴爱绾双姝

  ——却只听司马浩惨笑不已,秦老二已倒在司马浩脚下,却一口咬住司马浩的左面小腿,死也不放!
  司马浩仰面连叫:“好!好!好!……可惜你已无力了,咬亦不痛!不如让我先给你治好伤,再由你挖我的眼,割我的舌,叉我的喉,撞我的肩……由你怎样如何?”
  说着,茫然的手探腰间,取下一串——九个葫芦,有玉的,有金的,有铁的……
  他脚下的秦老二忽然歪倒在地,长长的在吐气——他内伤发作,快要断气了!
  司马浩迅速扶起秦老二的头,给他嘴里塞进三粒红色丹药,连叫:“老二!振作些!我只问问你:是否另有盗图的人?是谁?快说!”
  秦老二眼睛张得大大的,点点头,却语不成声。
  司马浩一手按住秦老二的“百会穴”,一脚抵紧他的“谷仓穴”(肛门),沉声道:“你不可死!必须说明,你老三为何纸塞入口?”
  秦老二似乎有点好转,居然由喉底断续哼出:“因被你由屋上一掌震伤,他急于出手,忙……着吞云南白药……连包乐……纸吞……”
  司马浩忙道:“连包药纸吞下?是了!还有……”
  秦老二忽然一挣,张口狂喷鲜血如雨,喷了司马浩一脸,连三粒药丸喷出,大吼一声·“操你奶……”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也即吐了最后一口气!
  秦老二死了!只有那双满布红丝的牛眼,比死牛还要突出,睁大,好像在向司马浩怒视!
  司马浩徐徐将死尸平静的放下,惨然一笑:“想不到我司马浩一生好强自负,到头来自打嘴巴,自己出自己的丑!为善良除暴,他们是该死的,为‘逍遥图’而固执,是寃枉的!我应该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哈哈哈!”
  他双目茫然失神,语无伦次,真像了!
  大家心中明白,武林成名人物,皆惜名如命,如果犯了辱名错误,内心最是痛苦,比死还难过,只有黑道人例外。司马浩一向自负,孤傲异常,以他今日的武林声誉,身份,可说是正邪两派中卓然不群,独树一帜的人物。
  正因如此,他内心创痛也更深,他多年的自以为是,固执强拗的个性为之动摇了,他感到,如这件事传说开去——自己因“逍遥图”而杀人,却是一张包药纸,岂非腾笑天下,一文不值,往日的敬重,会变成讥笑,等于一世威名自己毁掉!
  大凡刚愎固执的人,都是任性,而不认错。凡是他认为对的,就要别人也说是对的,九牛拖不转,可是事实无情,当自己证明自己弄错了,那种难受的心情也特别深刻……
  司马浩就是在这种自打嘴巴的情况下而失常了——也即失去了自信了!
  洪峤忽然大喝道:“司马道友!当前的事,是先弄清‘逍遥图’到底落在谁手?其他等事后再计议!”
  司马浩狂笑不已,连叫:“好!好!好!……”
  洪峤皱眉道:我不相信有人能在我们这多人耳目之下,悄然挟图遁去,太使我们难堪了!”言下之意,疑心“逍遥图”,仍在现场十个人中被匿藏了。
  翟扬沉重的冷笑道:“秦老二不是表示‘遁遥图’另有人得手走了?则得手的人必然比我们高明,才可使我们毫无所觉的走了!”
  洪峤怒声道:“老朽就不信!在场的人谁敢担保没有嫌疑?何妨大家脱衣一搜……”
  翟扬也大怒道:“胡说!难道姑娘千金之体也要搜?真是老悖!”
  洪峤勃然变色——
  侍立在他身后的两个红面壮汉同声大喝:“谁敢对我们当家的无礼!”分明两个壮汉是洪峤的手下徒党,对翟扬横眉竖目,大有出手之意。
  翟扬叉手冷笑:“有何不敢?翟某尚不屑与浅陋无知之徒说话!”
  两个壮汉大怒,双手一错掌,就要向翟扬扑去。
  却被洪峤挥手止住,对翟扬微笑道:“那么,请问尊意如何?”
  翟扬怒声道:“此时旣不能指定‘这遥图’在谁身上,刚杀错了人,总不能又硬指某人有嫌疑吧?司马前辈之事尙未弄清,应先等他交待清楚了再说!何况‘逍遥图’乃有主之物,乐老弟为了江湖礼数给司马前辈过目而失去!乐老弟不向你们追究问罪已够交情了,你还要搜什么?要搜也只能搜你们,若欺人太甚,以为乐老弟还会怕了谁,翟某首先不顺眼!”
  洪峤冷笑道:“翟大侠“条子”(舌头)拉得蛮好,倒是我们不够资格来这里是不是?
  翟扬大声道:“当然!”
  洪峤狂笑道.“这儿是什么地方?”
  翟扬仰面道:“何必明知故问?岷山‘涵靑峪’‘养心湖’,武林有头脸人物,谁不知?谁不晓?没来过!也听过!”
  洪峤厉声道:“老朽就算是没头脸人物,不知此地主人是谁?没听过是翟大侠的府上!”
  翟扬冷笑道:“你以为翟某不能代表主人发话么?你应当先囘去打听打听主人的戒条是什么!”
  洪峤大怒道:“天游居士不在,你也是和我们一样身居客位,大言不惭,倒要请教,请教……”
  翟扬挺身而出,大步走向空场,负手大笑:“翟某生平以打天下不平为己任,最恨无知浅薄之徒,话说不清,只好拳脚七分清是非了!”
  洪峤身后两个壮汉刚暴怒欲起——
  猛听易容娇叱:“谁不知家师有戒条,第一就是非主人故友,应邀请而来的一律不准入‘涵靑峪’!你们可是欺家师曁师母不在家么?”
  乐怒人本是沉默不语,似陷入思索中,这时,哈哈一笑道:“各位!请听一言,趁主人不在而夜入人家,非奸即盗,还要学下五路朋友(黑道人物)耀武扬威么?主人临行,请区区和翟兄看家,我们当然有权有责不欢迎恶客!真个强宾要压主,也请便!”
  说着,卓然负手屹立,昻藏如鹤,是那么的不怒而威,从容闲逸。
  洪峤本是怒容满面,一听易容发话,就止住两个壮汉,再听乐怒人发话,略一沉吟,先对易容笑道:“姑娘可是天游门下?”
  易容肃然正色道:“这何须多此一问!”
  洪峤挑眉道:“姑娘可知道老朽是谁?”
  易容冷冷道:“不知!也不须知道——家师有命——隐居谢客,与世无争,故不必问名道姓!”
  洪峤仰面一笑道:“好!令师囘来,请转致微意,请令师二月里驾临‘二郎堰’一行,他自会知道老朽是谁?如不赏光,老朽当于二月后专诚来领敎一下令师不传绝学‘天游八式’和‘百禽天演阵’,以老欺小,老朽告退了!”
  说着,一挥手,人已腾空而起,那两个壮汉也随着破空而去。
  司马浩忽然对那些未走的江湖高手大喝:“你们是谁,报上名来!”
  他们互看了一下-
  其中一中年瘦汉子大声应道:“邙崃门下寇兆元!”
  一红衣虬髯大汉唱喏道:“巴山关龙和二弟关虎、三弟关彪有礼了!”
  另有两个面色青白的少年躬身道:“云岭后辈殳风、殳雷代家师问候老前!”
  司马浩呼呼大笑道:“凭你们也来现世?‘逍遥图’岂是你们可以妄想的?便是你们师父和父叔辈也还不够资格!”
  他们都面色连变,都是默默不作声,只可由他们眉宇间的怒意和不定的目光看出他们的不喷和愤恨。
  司马浩顿了一下,声音又是那么冷酷,暴厉起来:“你们不服么?谁能接我三掌?我送他一葫芦灵药!”
  他们面面相,仍无一人答话——
  司马浩忽然仰天大笑道:“名岂可以俸致的么?得之太难,有些人至死而名不传,毁之太易,有些人在一瞬间栽倒,像我就是!你们如此没种,一辈子没出息,听我敎训,人生在世,不必生气,只要争气!你们去吧!”
  末四字,恍如沉雷,把寇兆元等人震得一楞,不约而同的应声遁走。
  易容和聋、哑二女本是几次皆有所动作,意欲拦阻,都被乐怒人微扬眉,摇手止住——她们三人这时不但对他毫无敌意,而且,潜在的意识里却对他有一种异样的情愫,便都不言不动。
  翟扬目送他们消失在夜影沉沉中,频频耸眉——
  他知道:“司马浩必是心中有了重大的决定,才轻易让他们离开,否则,以此老一向有我无人的个性,今天当众丢脸,必然恼羞成怒,可能对在场的人都下毒手,以被人传说开去,白毁一生威名!”
  但一想到那寇兆元乃邙崃派首席弟子,以诡诈、阴险出名;关氏兄弟三人,有名的“巴山三杰”殳风、殳雷虽未闻名,其师“云里金刚”晁壮却是名震天南,武功自成一家的“四大天王”之一,居然忍气退走,乃是被司马浩先声夺人所慑!
  表面上,这些人好像是怕死贪生,畏惧司马浩,屁也不敢放,就滚蛋了,实际上,这些人都十分狡猾、奸诈,抱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宗旨,只要脱身了,当然一面会向师门加油添酱,和司马浩结下“梁子”,相机报复,一面向武林同道散布司马浩为了“逍遥图”,误杀“川南三恶”的笑话,以激起和“川南三恶”有渊源的人愤怒,和司马浩作对……
  关于这些,相信司马浩当然了然于胸——却宁愿纵虎归山,留下未来大患,并不杀之灭口,由此一点,可以看出司马浩这人除了太自负,个性高傲固执外,不失前辈风度、硬汉本色;川南三恶死有余辜,不算什么……
  ——翟扬思潮电转,眼神却在注意司马浩的一举一动。
  只见司马浩正沉重的一步、一步走向十多丈外——“北邙双小”像两只狗一样躺着,仍是昏迷不醒。
  翟扬心中一急,不等司马浩有所表示,便沉声道:“好教前辈得知,这两个小狗就是北邙门下,咱和他二人师父有账待算,他二人又在此闹事,咱准备把他二人带上北邙,先给云老牛鼻子一个灰头土脸……”
  司马浩徐徐道:“你和云老儿有过节?这是你的事!不过,我生平不喜打落水狗!别摆在这儿现世!”
  乐怒人本是若有所待?——
  忽然,仰天作啸,声如龙吟,直达半天,摇曳夜空,良久不断,四山廻音轰轰,可见他中气充沛,内功火候之强。
  司马浩似已经过了重大考虑后,心中有了决定,出奇的冷酷,仍是那种沉着脸,冷冰冰毫无笑意的神色;这时,似很欣赏乐怒人的啸声,侧耳顷听——面色连变,脸上浮起一种惊讶、怆伤、悲凉的线条,大约此老悲感交集,满怀心事,有感慨,也有忧郁,更有落漠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自怜内涵。
  易容忽然“咦”了一声:“那是什么?”
  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循着她目光方向看去——
  只见,靠南面的孤峯上空,飘着一颗斗大的绿色旗花。
  光芒奇烈,乍看恍如银河殒星,又似一朵绿色的五瓣梅花。闪闪熠熠,光芒由淡而浓,由疎而盛,等到大家定神注目时,忽然爆炸,洒了数丈大小的漫空光雨。
  忽然,那些光雨不但不熄灭,反而凝聚成形——竟是一只绿色飞凤,好像呜哕九霄,随风向缓缓移动。
  易容一片天真,不脱稚气,脱口叫好呀!还拍着玉掌。
  聋、哑二女却是满脸激怒神色,紧咬银牙,互相打着手式。
  翟扬失声道:“绿凤旗花!‘绿堡’有人来了,而且是‘绿堡’女主人‘云中凤’沈曼嫣亲来,深夜到此为何?”
  司马浩冷笑一声:“听说花老儿连什么鎭堡之宝‘紫云钩’和‘火龙经’不见了,花老儿太无聊,大惊小怪,兴师动案,连浑家老婆也放出来抛头露面,反正是一笔糊涂账,如来到这里撒泼,我代花老儿管敎,管敎也好!”
  言未罢,峯顶又接连升起几种绿色花旗,爆炸后,显出蝴蝶和双环之类,都形态生动已极。
  一声悠长凤哕,清细中透出震耳嗡嗡的潜力,可见来人不凡。
  接着,随着由上而下的险巇仄道,不断的升起绿色旗花,不外虫、鱼、鸟兽之形。
  司马浩笑骂:“又不是元宵节,放什么烟花?又不是盂兰会,举什么鬼火?老蟹一只,倒蛮神气,卖弄一些家伙臭排场,我最看不惯这种小家子气……”
  原来,忽然一对绿色宫灯,赫然出现峯腰,映出绿色人影——
  那种如削绝壁,只有一些天然的岩隙断续,满布青苔,其滑如油,下临幽涧,越往下越险,宫灯人影虽出现在峯腰,离地也还有数十丈高下,看那些提灯的人,个个绿色小蛮装,一共六人,在淡月依稀,绿灯反映下,也可大略看清都是秀美少女,竟从容的一个接着一个,面对外,背向壁,好像蹑空而下。
  不但翟扬为之骇然,聋哑二女和易容也是愕然变色!
  因为,以那六个提灯少女,决不会超过双十芳龄,身份大约是“绿堡”中的女弟子或婢女,安能有这种惊人功力?
  以翟扬的估计,能凭一口真气,贴壁而下这类削壁的人,最多只能下行三四丈,已可称武林一流高手了。便是“堡”主人花笑云也不见得有此功力,当然意外惊骇了。
  只有乐怒人含笑负手而立,好像熟视无睹。
  易容刚脱口叫:“好本事!好俊的功夫!……”
  司马浩冷笑一声:“到底小孩子,未见过世面!不会看!更不会想!”
  易容不服气的噘唇道:“你老的本事当然更大啊!”
  却被翟扬劲咳一声打断。
  乐怒人大声赞道:“姜到底是老的辣,浩老前辈好眼力,我正以为来人迷了路,舍西峯登道捷径不走,偏要由南峯下来,想是故意显露一手给我们瞧,表示手下如此,她们主人可知,不料竟是弄玄虚,择难行易,也难为匠心独运了!”
  司马浩冷哼一声:“这算什么玄虚,连障眼法都不够格!我最恨这种矫揉做作,以僞取巧的人!哼!真是笑话,不屑一顾。”
  易容仍是莫名其妙,目视乐怒人道:“你们打什么禅机?可是瞧出什么蹊跷!”
  乐怒人笑道:“我非和尚,知道什么禅机?妳是主人,应速迎客!”
  易容不高兴的一扭腰道:“敌友未分,怎好措词?如说欢迎人家来,又违背师门戒条不如等弄清再说!反正不是我师徒找别人!”
  言未罢,山腰传来一声冷笑:“倒是我们做了不速之客!主人何在?沈曼嫣请见!”
  易容刚要开口,乐怒人已纵声大笑道:“主人外出,有何见教?我可以作一半的主!”
  冷笑又起:“你是谁?不曾听说天游居士有男弟子!”
  乐怒人大笑道:“这又奇了,难道一定要男弟子才可代表主人么?那么,请花老前辈移驾好了,我不喜和女流说话!”
  易容接口道:“我就是天游门下,不知有何见教?家师外出,恕不招待!”
  山腰传来一声冷叱:“胡说!好大胆的小子,丫头,我不屑和你们计较,速把‘紫云钩’交出,我自然会到‘绝情峪’找恨天老儿算账!”
  聋、哑二女本在互打手势,满面怒容,这时,竟悄悄地隐去身形。
  翟扬刚眉头一耸,却被乐怒人眼色示意,止住他开口。
  司马浩忽然冷笑一声:“这泼妇实不成话!自己丢了东西,还有脸赖人!恨天老儿岂是妳惹得起的?谁不知那老儿最恨女人,除了两个宝贝女儿外,任何女人一步踏入‘绝情峪’,就别想整个出来!”
  山腰传来怒声淸叱:“老匹夫是谁?”
  司马浩双眉一挑,厉声道:“妳又没瞎眼!连人都认不得,我若说出名号,妳还能去‘绝情峪’么?连‘涵靑峪’也走不出了!”
  沈曼嫣大约气极,恨恨的冷笑:“好吧!我倒要见识,见识‘涵靑峪’中人物,看是些什么变的……”说着,那六个绿衣少女已加速下降,眼看离地只有十多丈了。
  司马浩冷冷的哼了一声:“妳小心了!少说话,注意手上!”
  声未罢,那六个少女忽然同声惊叫了一声:“呀!”
  绿色宫灯先后脱手,大约都受了伤?在半空手忙脚乱,偏无着力处好像破了网的蜘蛛,悬空净扎。
  聋、哑二女双双现身在幽涧边沿上,也不知打出一些什么东西?
  山腰怒声急叱:“贱婢胆敢暗算!打!”
  好像洒了一天银雨——聋、哑二女同时飞身闪避。
  斗然间,好像断线风筝,由半空摔落地上!
  易容早已飞身上前——
  乐怒人忽然大喝:“小心‘如意阴阳环’!”
  易容闻言警觉,止步应变。
  由于南峯和乐怒人等停身之处,距离百十丈外,易容中途停住,就决非任何暗器力道可及了就在这几句话间,那六个绿衣少女忽然缓缓升空,转眼囘到山腰,由一株绝壁虬松后,现出一个约四十的中年绿衣丽人来。
  不用说,她就是“绿堡”女主人“云中凤”沈曼嫣了。
  在随风飘荡的绿色旗花淡映下,双方虽相距百十丈,仍可依稀看出那沈曼嫣怒容满面,不住的冷笑。
  司马浩忽然大喝一声:“无知泼妇,要来就来,何必卖弄‘百丈经纶’,把几个臭丫头吊虾蟆般吊下来出丑,吃苦也活该!还不识相快!”
  沈曼嫣大约气极,戟指骂道:“老匹夫!暗算人家还有脸吹大气!丢尽武林脸面,这笔眼留着算好了!”
  乐怒人接口大笑道:“夫人不必生气!这位是司马前辈!刚才被夫人教训的正是‘绝情谷’二女,彼此就算扯直了!‘紫云钩’已被令嫒取囘!”
  沈曼嫣急声道:“真的么?”
  乐怒人轩眉张目道:“天一门下还有假话?夫人不信请便!只恐误了令嫒性命!”
  沈曼嫣大约心惊意乱,口气也变得清婉悦耳好:“原来你是天一门下!请问小女几时来此?可知往何处去了?”
  司马浩冷笑道:“亏妳不羞!连自己女儿也照顾不了,被人拐走又要赖人包赔了,天一门下又不是妳女婿,还能管妳女儿往东往西?”
  沈曼嫣大约已知道司马浩是何许人了,人的名,树的影,凡是武林中人,很少不知“鬼手神医”素行的,沈曼嫣倒不是惧怕司马浩,只是此时,此地不宜树此强敌,科纷一起,胜败不可料,先多掣肘,特别是听乐怒人那句“只恐误了令嫂性命”,使她心惊肉跳,又被司马浩冷言冷语讥嘲,倒弄得她一时下不了台,唇动又止,仰面向峯上一挥手,那六个绿衣少女便冉冉升空而上。
  沈曼嫣也手脚并用,却是施展武林罕见的“吸盘功”,乃参合“蟒蛇游壁”、“壁虎功”“游龙术”的精华,全凭脚尖和掌心着力,转眼间便直上七八丈。
  翟扬为之咋舌,一挑大姆指,大声道:“不愧天下五堡中的‘绿堡夫人’!硬是要得!”
  大约峯顶尚有人接应?垂下绳索之类,沈曼嫣更快的平步青云,直上峯顶!司马浩怪笑道:“倒有几下蟹行功夫,自讨苦吃,大约累出一身大汗了!”
  乐怒人沈声喝道:“花夫人!令嫒临行,据说是上巫山!特此奉告!”
  沈曼嫣幕然囘身,大声道:“有这种事?”
  乐怒人也大声道:“我又后悔多说一句废话了,信不信由妳,她们刚走了两个时辰!”
  只听沈曼嫣喝道:“快——追上!这不听话的大胆丫头!”
  转眼间,人声俱杳。易容立即向聋、哑二女落地处驰去。
  乐怒人鼓掌大笑道:“这囘可有好戯看了,司马前辈有无兴趣同上巫山赶热闹?”
  司马浩沉吟俄顷,哼了一声:“我心中有事!非先解决不可,那种龌龊地方也不屑去,我要走了!”
  乐怒人笑道:“前辈怕上巫山么?也不敢劳驾,恕不远送!”
  司马浩欲言又止,良久,才吓吓一笑:“你这小鬼,学到天一老儿皮毛,激将激到我头上来了!”
  乐怒人负手微笑道:“岂敢!前辈有事,谁敢再琐——只不知前辈说话算数不算数!”
  司马浩一愕,瞠目道:“我生平没有说了不算的!刚才我以误杀‘川南三恶’为一生中最遗憾的事,必须把那张‘逍遥图’弄囘才罢……我穷思极想,想不出这个谜底——当今之世,有谁能在我面前把图带走而我丝毫不觉的人?我一生中如不弄清这一人是谁?确实有死不瞑目之……”
  乐怒人心中一凛,也自暗服这老儿的惊人判断力!
  表面上,仍是神色不动的笑道:“逍遥图已落人手,究竟是谁?此时无法以蠡测海,以天下之大,能者之多,有些人与事是不可思议的。我现在要说的是前辈刚才索阅‘逍遥图’,我已照办,但前辈答应看图后的条件尙未做到!”
  司马浩双眉一振,哑然一笑道:“你不失为人小鬼大,火速说此应办何事?我决尽力做到是了!”
  乐怒人一摊手道:“小意思!请前辈把‘绝情峪’二女治好!”
  乐怒人这一说,倒使司马浩一愕——
  他原以为乐怒人提出要他做的事,必是极困难的。
  便是翟扬也有这种估计,及听乐怒人开口,不禁心中大为叹服,又暗骂司马浩见伤不救就要走,太不像一个大夫了。
  司马浩沉吟有顷微微一笑:“你这小鬼确实有一套,却是平凡中现出奇绝,一点也不露痕迹,而让别人上你的套子……也罢,免得你肚中骂我小气鬼!救治伤毒是我最容易简单不过的事!我还可答应你做一件事!”
  乐怒人连说:“岂敢!岂敢!前辈愿舍灵乐,已足感盛情了,不敢再有奢求!”
  司马浩一面向聋哑二女那边走去,一面不耐烦的道:“小鬼别弄玄虚了,我为你破例,你不说,我也知你意思,治残疾最难……我自有道理!”
  乐怒人笑道:“一切听凭前辈好了!”
  一面和翟扬随着上前看视聋哑二女。
  易容正焦急的搓手——大约她还不知司马浩就是当代武林求他一粒丹药,难上青天的“鬼手神医”,又未听师门说过,眼看司马浩近前,兀自发呆道:“二位姊姊不知中了什么暗靑子,却放别人(指沈曼嫣等)走了,怎么办?”
  司马浩一翻眼,乐怒人忙大声道:“别大惊小怪!妳连当代神医司马前辈也不清楚?在他面前,没有治不好的伤!妳没见刚才‘绿堡’夫人一闻司马前辈大名,便收场而去么?”
  司马浩笑骂道:“你这小鬼!看我栽了跟头,偏要给我高帽子戴,实在可恶!不必在我面上贴贴金了,这两个丫头(指绝情峪二女)脾气太坏,胆大妄为……乘隙暗算别人,让她俩吃点苦头也好,不过中了沈氏的‘落魂砂’,小焉者耳,还好未打在面上,否则,留了一脸‘麻子’,加上一聋一哑,恐一辈子嫁不出去也!”
  说着,用指甲挑了一点药弹入二女鼻,一面给易容二粒灵丹,吩咐她把二女扶入内室,脱衣查看中砂之处,以灵丹化水搽上,自然砂自出,毒自消。
  乐怒人笑道:“暗算是武林大忌,实不高明,我以二女武功不弱,又恨‘绿堡’来人太虚骄,仗着苗疆‘仙人发’做成的‘百丈经纶’,远处看不清,不知底细的人,必为那几个臭丫头能步虚下削壁所迷惑,才让她姊妹上去,谁知还是逃不了花夫人的杀手,我倒后悔多此一举了!”
  “大丈夫何悔之有!”翟扬笑道:“咱佩服老弟不战而屈人以兵,深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旨,咱是大老粗,还弄不清老弟葫芦里到底是些什么药?倒是这两个丫头(指聋、哑二女)确实美得不可形容,可惜残缺!如脾气又坏,真没有人敢要咧!”
  乐怒人脱口笑道:“世无十全之人,无十美之事,我这人舍易行难,专做别人不愿做和做不到的事!如非她姊妹的老子(指恨天神君)不合我胃口,我倒想要呢?”
  猛听聋哑二女同时作鼻音——原来恰在此时醒转啦。
  易容刚背起那哑女,一面向乐怒人啐了一口:“厚脸皮!人家才不会嫁你这厚脸皮!”
  说着,大约觉得说溜了嘴,女孩子家怎好说这种话?怪不好意思的羞红了脸,急低下头,一手挟起聋女,一溜烟往家中跑去。
  就在她们临去一瞥间,聋、哑二女都绉眉咬牙,好像很痛苦,却是两双明眸,同时向乐怒人投去一瞥奇异的眼光——包涵得太复杂了,也不知是怒?是羞?是恨?是……
  谁又能捕捉她俩这一瞥眼光的内涵?谁又能猜出她俩的心事?
  翟扬哈哈大笑,响震空山,分外传远。
  乐怒人也是脸一红,斗然间——双眉一趋,沉吟着,默默不语。
  翟扬不知乐怒人心事重重,此时已澎湃,汹涌心头,铁筒藏书,龙马……等等困扰着他,愁烦和痛苦织成无形的网,把他的思潮缚住,狂气束住,在苦思下一步棋的走法……
  ——他也知道:这种投书大事不能躭搁,但又急不得,一时他又想不出他认为最妥当的方法,只存了赤手闯魔窟的一途么?
  乐怒人以心问心,脑中一子好像万马奔腾,千策百计,但,总觉得不恰当,除了硬闯魔宫外,似乎其他皆非善策……
  忽然,他心中一动,想起了自己和易容的对话——是她救了自己?那么,铁筒藏书或是她检去了!但,又不可能,她检去何用?她旣是名门弟子,仗义救人,岂会乘人以危,不告而取人之物?
  何况,这儿是岷山“涵靑峪”,自己是离开怒山不久,先被苗女苦纒,后得一中年儒上解围,大雨中跃马深山,受人殂击……以后就失去知觉——那么怒山在云南之北,岷山在四川之北,相隔数千里,岂是一水可通到如此远的?而自己又身无伤痕,那是不可想象的事……
  他的思潮,忽然萦绕在那些蝴蝶、金蜂身上,它们把自己带到此“涵青峪”来,分明是受人豢养通灵之物,不然,金蜂岂有不螯人的?决无如此巧法,自己忘了询问天游居士,这倒是一个必须打破的哑……
  一边的翟扬那知道乐怒人已陷入迷网,困惑的繁复思潮中,以为乐怒人害羞,不禁暗中肚痛,不好再笑,岔言道:“老弟!咱可要先走一步了——上北邙去!”
  这时,司马浩本已缓步走出十余丈外,低头在想心事,闻言哼了一声道:“你找北邙牛鼻子做什么?恐怕你不去找他,他会先找你哩!”
  翟扬大笑道:“再好也没有!前辈有何根据?”
  乐怒人接口道:“此理易明!北邙老牛鼻子最是护犊,听说把这两个小鬼(指北邙双小)当作寳贝,把小鬼宠得胆大妄为,到处闹事生非,他俩无故老远和祝象儿来‘涵青峪’找麻烦,十九是受老牛鼻子指示,说不定他本人随后会赶来!只不知何故未赶到罢了!”
  司马浩点头道:“小鬼果有一套鬼灵精,我要走了!留此作为鸿血爪痕吧!”说着,抛给乐怒人一个指头大的小玉瓶。
  乐怒人一把接过刚说:“深夜何必急急!前辈何往?——何时再见?”
  司马浩冷笑“声:“天下之大,安知去处?——‘逍遥图’有了着落后自然会找你!”
  乐怒人大笑道:“天下之大,何处找我?”
  司马浩一怔,怒声道:“只要你小鬼不死!还怕找你不着?”
  乐怒人负手扬眉道:“万一‘逍遥图’无着落,岂非永远相见无期?”
  司马浩大怒道:“除非‘逍遥图’被人毁了,大家一场空,笑话!我不相信有人会毁掉此图?只要此图在,我穷搜天下,必给你一个明白!”
  乐怒人微笑道:“不必太认真,做人处事,难得糊涂的好!”
  司马浩狂笑一声:“还要你小鬼教训!我年纪活在狗身上?我若说到做不到,还算司马浩?这颗白头送给你好了!哼!”
  袍袖展处,人已破空而起,循着东峯幽径,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乐怒人哈哈大笑,抖丹田,施展“千里传音”大叫:“前辈千万不可上巫山!是所至嘱!哈哈——”
  却无囘应,只有绝壁廻音!
  翟扬绉眉道:“老弟!你何必呕这老家伙,他是开不得玩笑的!”
  乐怒人扬眉道:“有何不可!此老确实诡谲绝伦,非如此不足以使他自投陷阱,对什么人说什么话,闯江湖有时必须用权谋,兵不厌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请君入瓮’,是再痛快也没有!”
  又得意的仰天哑笑道:“我岂止要开此老玩笑,还要开许多人玩笑,乃至开天下武林的玩笑,好戏在后头,你等着瞧热闹吧!”
  翟扬搔耳挠腮道:“老弟玄机莫测,咱实在弄不清倒底是如何?如以诡计,阴谋去挑拨别人,利用别人,有失大丈夫本色,咱不赞成!”
  乐怒人正色道:“翟兄差矣!未太看轻小弟了!我们讲的是分邪正,明是非,分恩怨,以直报怨可以,以德报怨反被奸小当作好欺。家师垂训,做人必须有独特见解,有独特的作风,而后可言做事,小则游戱人间,大则掀天揭地,若人云亦云,便落流俗,则其人卽使得一时之誉,亦无万世之名。古称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三者必须有震古烁今表现,睥睨千古。其中奥妙,就在做别人所不能做的事,言别人所未言,并非哗众取宠,惊世骇俗,只要能行天道,自合人心,则杀者人皆曰可杀,即使手段千变万化,只要能激发别人之本性,良知,任何穷凶极恶,不难立地成佛,此则运用之妙,神而明之,存乎一心,不可言传,如翟兄以为小弟不可信任,尽可各适其适,我辈飘泊江湖,萍踪不定,正似杨花无定处,世事全在一念之间分别,这要看各人的才力智慧了,佛说随缘,儒家格物,道家无为,总其真谛,在于“自然”二字,做人不在多言,因翟兄豪士,故多琐数言为快,当不怪小弟狂妄失礼吧!”
  翟扬三击掌,哈哈狂笑道:“哟!老弟高论,闻所未闻,痛快得像快刀斩乱麻!咱恨从小又不喜读书,见了书就头大如斗,那里知道这些大道理!不过,咱心直口快,有就说,藏不住,怪别扭的!”
  乐怒人接口道:“对知己,是事无不可对人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是男儿本色,翟兄有话请只管说!”
  翟扬压低声音道:“咱就奇怪,那张什么牢什子的宝贝,旣是大家都知道的宝贝,老弟由何得来?为何愿给那老像伙看?又让人抢了去,老弟一点也不介意,咱想不出这个道理……”
  乐怒人笑道:“这不算什么!大家都是庸人自扰,不过适逢其会而已……”一递眼色,人已缓步向庭院踱去。
  两人囘到内室,乐怒人徐徐探手入怀,双手一合,瞇着眼道:“翟兄知系何物?”
  翟扬疾道:“刚才老家伙丢给你一个小瓶子,大约是——”
  乐怒人笑道:“不对!”
  翟扬聋眉道:“咱最怕吊胃口,打哑谜,想咱小时候听大鼓书(说评书),正听到起劲的时候,说书的就妈的打住,‘卖关子’,说明天请早些来,喝!老弟岂可以学那些家伙?咱每一想起恨不得揪着他的脑袋叫他说下去哩!”
  乐怒人失笑道:“为了免得翟兄动手,——小弟实说了,这‘逍遥图’在这里呀!”
  翟扬张大了眼,发愕道:“老弟别开咱玩笑!”
  乐怒人摊掌道:“何玩笑之有!翟兄刚才不是旁观者清么?你看是否是原物?”
  说着,徐徐把掌中的素绢展开。
  可不是,正是那张会给司马浩过目,被人抢去的“逍遥图”。
  翟扬一拳打在大腿上,连叫:“奇怪!老弟真有你的,连咱也蒙在鼓里,高明!高明!咱就不明白分明被人由地上捞去,怎的又掉包了?”
  乐怒人哑然笑道:此易事耳!再简单也没有!当司马老头呌我收起此图后,我袖中早另藏了一叠素绢,窗外有人,我早知道,不过用‘仙人摘豆’的法子掉了包,故作素绢落地,应敌慌张,骗笨贼而已!来人志在得图,一见由我手上落地,匆忙间那里有暇细看?自然瞒过,只不该连老兄法眼也瞒过而已……”
  瞿扬不禁大笑起来!
  乐怒人道:“这种‘金蝉脱壳’之计,可瞒人一时,因当时来敌太多,不知他们间的关系,如果让他们得手,固然必起争夺,万一被他们同党出手拦阻我们,被兔脱了一个,再去找就麻烦多了!”
  翟扬一挑大拇指,由衷的叹服道:“老弟硬是要得……”
  乐怒人摇头道:“祸福相倚,此乃权宜之计,一被看破,仍是来找麻烦,后患正多着呢!”
  翟揭耸眉道:“老弟之意如何?”
  乐怒人一捺鼻子道:“问题在此图的真伪尚不可知,我也疑惑不决……因为我是由祝偷儿怀中取来——仔细一想,此图已多年消息杳然,为何会落在祝偷儿手上?祝伦儿明知是武林至宝,一走漏消息,必然人人闻风起而刼夺,他岂非找死?以祝偷儿的奸诈,决不会不知此事之严重性,他身怀‘逍遥图’,又无故溜到‘涵靑峪’来做什么?”
  翟扬点头道:“有理!老弟意思如何?”
  乐怒人笑道:“我刚才说要开许多人玩笑,甚至开天下武林玩笑之契机在此,我自有道理!”
  翟扬矍然道:“这!真是麻烦辣手,咱实在想不出此中道理!”
  乐怒人低声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翟扬脱口道:“好家伙!你这么一来,天下同道真要为此拼命了!”
  乐怒人肃然道:“这仅是疑兵之计,鬪智不鬪力,计之上者,非如此不足以对付‘南北二极’,我现在必须赶上巫山一行,恐花家妮子有个万一,则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就非做人之道了!”
  声未罢,猛听易容银般一笑道:“好呀!你们在商量什么鬼计,都被我听见了,不怕隔墙有耳,告诉我便罢,不!我就对人家说了!”
  乐怒人哈哈一笑道:“姑娘旣然知道了,还问什么?我倒要问姑娘一句:区区是否是姑娘所救?姑娘可养着蜂儿蝶儿?我要走!”
  易容脸一红,怔了一怔,摇摇头,欲言又止,又再摇摇头——
  乐怒人徐徐起立——茫然的步出庭院,好像无语问苍天?
  易容刚叫:“且慢!我两位姐姐请你到‘绝情峪’一行!”
  乐怒人仰面一笑道:“我到时自会去,现在有急事在身,失陪了!”
  说着,就在缓步走出间,人影一晃,寂然不见,连翟扬也不知乐怒人是向何方去的?易容欲阻不及,满怀心事似的低下螓首,陷入一种矛盾中……
  翟扬为之豪气飕发,一声狂笑,振袂而起,对易容一举手!
  “姑娘!咱也脚底抹油溜哉!”人已飞身而出,挟起“北邙双小”,飞驰而去……
  只留下易容幽怨的眼光的惆怅的一叹——是少女多愁善感,亦是别有一番滋味上心头?只有……

  第十八章  潜迹探禽宫   絶艷迷人   岂是尤物原祸水
            窥圆入秘室   浓春污耳   无心觅宝得奇珍

  夜空疏星数点,点缀她的幽怀吧?
  云雾封裹的巫山,正当连朝风雨后,湿。笼罩,夜色凄迷,十二峯如含羞少女,偷窥檀郎,有的微露半面,有的略现黛眉,有的只见髻尖鬓际,使人悠然神往,兴‘美人相隔云河汉’之思。
  ‘朝阳峯’之阴,为重重湿云所掩盖,点点灯烛之光,灿若繁星,点缀于楼,阁亭,榭中,若隐若现,益增神秘之感。
  东阁重重珠帘,忽然齐上玉钩,纱窗启处,绣幕半掩下,忽然现出一个微露上半身的美人儿她,实在美得不可方物,却是身御粉红色的杭绸紧身,外披银色薄裘——只披在两肩,恍惚春睡刚起,倚窗稍舒慵困,似水明眸,犹有倦意,娥眉淡扫,脂粉不施,却是红百相映成趣,珠辉玉艷,在华宝红烛,宫灯照映下,可说千娇百媚,妖冶绝伦。
  只见她,黛眉微趋,若有闲愁,眼角梨祸,洋春意,宜喜宜嗔春风面!就织成一半儿“愁心似醉兼加病,欲语还慵”,一半儿“依前春恨锁重楼,惆怅无那!”
  使人一见,不由心生怜爱,顿起绮思遐想,恨不得搂之,抱之,抚之,慰之……
  她面对着的是一抹花林,花林之后是一座如笔孤崖,花开得正好,只是风雨后落花甚多,狼籍于地。那座孤崖,拔地十余丈,千孔百窍,倒像一座假山,挡住了她的视线。也挡住了外面看内院的视线。
  她斜托香腮,玉指春笋,寇丹如血,衬在雪白桃腮上,更是红的红,白的白,触目鲜明。
  她在赏花?不像!在思人?又不像?也不知她到底在作什么?
  却不知有一个人正在那座孤峯后,用“缩骨收筋术”,潜藏石窍中在看她呢!
  这个人就是乐怒人!
  他已到了巫山,深入魔窟了。
  他因赶到巫山“朝阳峯”前正是黄昏时份,湿雾迷茫,雨云低垂,最便于掩蔽身形,使他在轻而易举,一点未被人发现,也未遇敌的情况下混进了魔宫后园!
  这座被武林号称“脂粉地狱”、“风月天宫”的魔窟,因在“朝阳峯”之背后,坐北朝南,西倚绝壑,东设亭园,斜对内院,极尽绮丽繁华能事。
  乐怒人本是想以“入地狱”心情,先深入敌人腹心,一看“地狱”“天宫”的真相,而后相机行事——他知道,前面乃邪魔集会之所,素知魔窟以夜作画,荒淫达旦,华灯初上时,也正是邪魔弦管初张,盛筵刚启,开始作乐的时候!如在外窥伺,恐万一惊动邪党,必先露了形迹,先被敌人照了面就不好办了。
  因此,他决定先探内院!
  这时,他为那凭窗丽人容光吸引了去——他倒不是见色移神,为她妖艷美色引,而是他感到这女人开窗闲眺的突兀,使他心中一动,想由这女人身上找出一个答案……
  所以,他全神贯注在那女人身!
  约一顿饭的时分——
  猛听由室中帘底传出少女清脆口音:“侯公子到!请小姐上装(穿衣)出迎!”大约是使女在对她说话。
  她,刷的一变花容一咬银牙!似乎是怒,恨交并。但,旋卽换了喜孜孜的颜色,眉目生春,轻扭纤腰,廻身道:“请他等等!说我马上出见!”好悦耳的声音,恍如一串银铪轻奏。
  乐怒人以“天耳通”功夫听得分明,心中暗忖:“候公子”是什么人?她为何忽然色,刹那间,又转怒为喜?难道又是女孩子天生的装模作样,撒娇么?
  听她叫“他”,可见她与那“侯公子”关系很密切,说不定就是她丈夫——或者情夫,才有这种亲诺的称呼,反正身在这种“脂粉地狱”风月天宫”的人,无一个好东西,都是狗男女。
  斗然间思潮为眼光打断——
  只见她刚移步,绣幕欲收,珠帘欲下,纱窗徐放的当儿,她的香肩上多了一只手,多了个华服只见侧身的人影。
  只听好热悉的声音。
  “不必了!香妹!一日三秋,别来憔悴几许?好教人相思煞!雨后微寒,小心着了凉,可是等我么?”
  没有听她回答——
  只听熟悉的声音又起:“哎!妹妹生气了?愚兄罪该万死!向妳陪一万个不是!呀!妹妹瘦了些,带围宽尽!”由纱窗影中,也可依稀看出有只手抱住了她的纤腰。
  只听她说话了,却透出怒气:“别献股勤了,你的妹妹多的是!”
  熟悉的委屈声音:“寃枉呀!妹妹别听闲人闲话!”
  哼的声音:“反正总是你有理,可知我为谁憔悴?”
  熟悉的声音透出得意:“当然是‘为郎憔悴却羞郎’!”
  啐的声音:“厚脸!你看我为何瘦了?”
  熟悉的声音应声道:“为郎清减小腰围!愚兄杀身难报!”
  乐怒人只觉得肉麻背紧,差点笑出声来,暗骂无耻狗男女,真是跳虱配臭虫,女的会撒娇,男的会装腔……
  斗然间,他的眼光为听觉所代替——人影双双消失,珠帘一层又一层的徐徐下落,遮去了一双人影,绣幕微动,灯光也几乎一丝不见,只可听到一声凄婉而哀怨的娇呼:“侯郎呀!‘逍遥大会’如何收场?一定夺得美人归,不用瞒我——哇!”
  听入乐怒人耳中,为之心弦大震,一股怒火,直冲顶门,新仇旧恨,一齐奔心头!
  他明白了,断定了这个“侯公子”就是北极侯天域!
  只不知他为何来到巫山?
  一想是了!魔崽子没有一个不是酒色,财气俱全的,侯天域来到巫山“脂粉地岳”、“风月天宫”,不用说,是寻欢作乐而来的——而且必是以前来过,等于蛇钻洞里,囘到老家啦……
  他脑中浮起跃马大雨中,遭到侯天域和另一个仇敌合力殂击的景象,这番可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乐怒人恨不得,开口叫阵,立时追踪入室——但又,强自捺住怒火——他想:这一来,就打草惊蛇了!以侯天域的功力,自己会在怒山“逍遥大会”上为了争座位,与他握手一较,竟半斤八两,自己虽未用全力,也可证明这魔崽子功力和自己在伯仲之间。
  如一近前,必为对方警觉!
  他正思潮电转,猛听侯天域笑道:“总算不负此行!只是美中不足,不会大展身手,愚兄原想和宇文兄联手,先挑拨那些狐群狗党大打一场,愚兄再和宇文兄闹他一个天翻地覆,使姓庄的俯首称臣,灭去好多麻烦,好向师尊邀功,谁知被天一老儿一下搅掉了,如入寳山空手囘,遗憾之至!”
  乐怒人刚暗骂,这魔崽子在女人面前吹牛、卖嘴,真不要脸!
  猛听娇滴滴的声音:“侯郎呀!你说的‘宇文兄’是谁?天一老儿又怎么搅的?”
  侯天域的声音:“宇文兄,就是南极门下宇文灵通兄!只是他的名字太多!”
  娇滴滴的声音:“怎么一个人名字还有太多的?”
  侯天域的声音:“这个妳不懂——等下告诉妳,他不但名字多,恐怕妳见了他,转眼又不认得他了!——哈哈!”
  “我不相信!”
  “将来妳会相信的!会面时间不远!——那天一老儿忽然现身,一报丧,就叫他门下姓乐的小鬼代表那些老鬼向我们师尊和南极师叔投书挑战,其实是缓兵之计——”干笑一声:“只是那封书永远投不到了!”
  娇“呀”了一声:“却是为何?”
  侯天域得意的笑声:“投书人做了水鬼了!——是愚兄和宇文兄送他囘姥姥家的!”忽然声音变得神秘:“好妹妹!我们到床上再说!”
  接着,是低低的吟哦:
  火齐艶色绽桃枝。
  片春光动绮思忆。
  得月来佳期迎攀。
  花无语意如痴醉!
  轻吁的声音:“香妹!还记得我们在桃花开时,明月三五夜初度春风的情形么?现在,是‘佳节又重阳’了!人生要及时行乐,一刻万金难买,谈话只宜在筵前,在枕上,其他皆不适当!嘻——嘻——”
  接着,声息寂然,大约已进入密室去了?
  只听到靡靡的细乐裊裊而起。
  乐怒人鼻中长长吁出一口气,环扫周遭一眼一见无“椿子”(埋伏),只有前院奏着奇异的音乐,由轻而重,由简而繁,滙成一种使人心颤,汗出,慵懒思睡的怪声!
  乐怒人暗忖:号称魔窟的地方,岂无严密戒备?听说巫山魔宫共分两层,一层在地底,为首的是两个喇嘛(番僧),据传闻,一个是红敎来自域外(新疆等地),一个是黄教,来自西藏,精通“密宗”和“修罗门”武功,与中原武学廻异,由于二番僧背后尚有红,黄二教支持二番僧又有同辈师兄弟多人,都以“血”字排名,各有惊世绝学,中原武林虽明知巫山有魔窟,藏汚纳垢,因二番僧对外宣称,并不掳刧女人,全凭男女自愿投入门下,或用金珠买来,充作宫中侍者,又多年不会发现巫山的人有掳刼民女的恶迹,投鼠忌器,唯恐牵一发而动全身引起武林浩刼,在未有万全准备以前,也就一只眼开,一只眼闭,听凭番僧宣淫巫山,胡帝胡天,让番僧日渐坐大,设坛收徒,大开山门,不数年,就声势日盛,变成天下武林浪子,江湖淫娃的逋逃籔,安乐窝,以上巫山为荣……
  乐怒人为了与天游居士安排一鸣惊人之计,想借巫山开刀闹事,掀起天下各派的惊涛骇浪,才照预计有巫山之行。
  现在,出乐怒人意外的已深入魔窟腹地,仍不见有半点临敌备战形迹,好像平静无事,不但不见“天游居士”按时到来,连灵鸟也不见一只,花无影等三女及花夫人皆未见动静——如有来到巫山魔窟的话,不论明暗和胜败,甚至失陷被擒,巫山魔窟必然严加戒备,为何像一泓死水,不见一点异状……
  乐怒人机智绝伦,明知反常,必有大变,看似沉寂,暗伏危机,仍是冷静下来,暗暗估计:或系“天游居士”等因他事躭搁未到,否则,以灵禽仙鸟瞬息千里的云程,当然应在乐怒人未到之前照预定计划在预定地点进行暗号联络了……
  或系魔窟番僧皆狂妄自恃,以为无人敢于轻捋虎须,来闯魔宫,加之自己独门“咫尺天涯”轻功,并世无俦,所以未被暗椿发现!
  再不就是“天游居士”等已遭到挫折,非死伤即被擒,番僧鬼计多端,外示无事,暗伏阴谋等敌自投陷阱!
  ——若果如后者,则花无影等三女不堪设想,不由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自己原想借“绿堡”与武林直接、间接的渊源,使“绿堡”与巫山结怨成仇,势必全力来拼,可与巫山一决存亡,而后……
  可是,如花无影等三女被擒,如花少女落入魔窟,何异羊投虎口,必无幸理,则属终生遗憾的事——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对花无影这个不过一面之缘的少女,每一想起便不释于怀,一想到她可能遇到不幸,就心中痛苦,难过!
  沾面生凉——丝丝雨片,牛毛似的斜飘在他面上,使他惕然收起纷乱思潮,心中也为之清凉他认为当前要做的事,先弄清侯天域和巫山的关系及与那女人的关系,而主要的是好色之徒,每于枕蓆上吐露秘密,正如酒徒醉后说真话一样,想利用侯天域的弱点,一听机密。
  因此,他向周围一扫视,猛吸真气,便离了石窟,一式“孤鹜横天”,化成“惊鸿掠影”,便破空十多丈,飘落纱窗横楣,两掌心一用“绝缘功”,纱窗便悄无声息的卸下,人己入窗,仍把纱窗安妥,干净利落,居然文风不惊。
  绕室檀香,晃漾如雾——正由一金兽-口中裊袅吐出。
  临窗一道绣幕,三层珠帘,把窗外的视线隔断,四壁挂满了名家字画,陈设华丽,金碧辉煌,好像是一间画阁,又似书房,由一些用品看来,分明是专为女人设备的。
  最妙的是陈设的古玩,尽是金玉制成,却间杂着各式各样裸体的男人檀木雕像,居然昻藏丈夫,刻削入微,姿势极尽猥,如果那雕像系眼珠能动,披上衣服的话,很像活人。
  这一陪衬,就显得不伦不类了。
  乐怒人发现室中无人,却不见门户在何处?不禁愕了一下,恍然大悟,此中必是土木消息各种机枢装置,不由凛然小心起来。
  一屏真气,四面扫视,只见靠南方牙床的壁上,悬着四幅工笔仕女画,画中美人,依稀正似刚才的倚窗女人!
  不过,神态、气氛、姿式等各异,画上还有题诗,分为春、夏、秋、多四季美人图。
  春图题诗正是刚才会听侯天域吟哦的什么“火齐艶色绽桃枝”等四句。
  ——画着那美人儿呆立一株盛开桃花之下,手拈一枝桃花,地上洒落残红片片,一钩新月在天,伊人凝眸伫立,若有所待。
  夏图的题诗是:
  曲栏小步妙衣纱,
  色相无遮有处遮,
  忽觉个郎窥玉乳,
  羞将柔指捺红花。
  ——画着九曲朱栏,栏边红杏正开,那美人儿御蝉翼轻纱,除妙处以白稠亵衣遮掩外,等于全身玉肤毕露,双峯隐约在轻纱随风波纹下,颤动欲出,她身后乃半钩月洞门,俊逸一少年面形正向侯天域,正由月洞门中蹑足掩出,上身半斜,探首伸颈——神似伦窥伊人胸前新剥鸡头肉,她作一袖半掩面,含羞状,一手却牵着栏边数朵红杏花。
  秋图题诗是——
  兰房独立试新装,
  手把腰围仔细量!
  但想宵来情密处
  不禁轻薄怨狂郎
  画着红楼一角,那美人儿正对镜试穿新装,纤手按着柳腰,作不胜低徊神迷状。房门外却有露出半面的俊逸秀士在伦窥春色
  多图题诗是——
  画楼春暖卸锦袍,
  轻裘打扮更风流,
  畏寒自有郎怀抱,
  郎也温存妹更柔。
  画着美人锦袍刚卸在一边,换上轻裘,俊逸少年在炉边伸臂待抱。
  乐怒人一目十行,不过一瞥眼,便一览无遗,暗忖:这姓侯的小子倒确实允文允武,一切不在自己之下,只惜路道不同,单凭这一首画中诗,就透出性灵风流,心性有别,这种人一入魔道,聪明适济其奸,为恶也特大……
  乐怒人根本无意于看这些靡绮诗画——他完全是猜疑这四幅画有玄妙!想由其中发现秘密……
  试用手揭起画轴——原以为必有所见,不料,大失所望,浑然一片白壁!
  只是,揭动“秋季美人图”时,好像灯光照处,挂画的银钉似乎转动了一下!
  若是别人,绝不会注意到,乐怒人却是大奇,心中动,试再揭动一下,目注银钉,竟是自动旋转了一下——刚觉脚底有异,怪哉,那张牙床忽然斜倾了,刚好露出牙床原来靠壁,遮住视线的部位,竟是中空的!
  不由乐怒人不大吃一惊,暗叫好利害!好精巧的机枢消息!
  一根挂画的银钉,竟能自行旋转,使牙床靠壁一边倾斜,太匪夷所思了,必是机枢藏在壁中,巧思无比,如非自己碰得巧,如何想得到靠床的壁是中空的?
  乐怒人已由壁下空洞中看出空洞中透出灯光,凝神一看——竟是层层石极,好像梯形,只可惜只能看到下面丈许地方再往下,便遮住了视线。
  乐怒人一横心忖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知一闯入,就不易出,但已成了有进无退局势,便毫不考虑的一式“狮子滚球”,投入壁洞里!
  明珠为灯,照目明亮,所见甚奇,一座一座的房间皆以大理石和云母石造成各种形状,遥深曲折,地上铺着地毡,却不见门户,好像都是通体浑成?仔细一看,每座房间外壁都有拳头大的小孔——大约作为流通空气之用?
  试对一小孔内窥,却是不见一点房中东西,黑漆漆的分明每个小孔皆是曲折不能直视的!只可作透风和传声用途。
  蓦地,有淫笑洋溢的声音起于左手第三座石室——
  正是侯天城的飘逸口音:
  “香妹!“欢喜禅经”的“触觉”,愚兄尚未尽得真髓,但证之于诗,词,歌,赋,则别有会心,像我现在手指所触到的感觉,大似唐代韩诩七言律诗中的“疎松影落空坛静,细草春香小洞幽”二句,可形容触觉之美妙意境也……”
  乐怒人先是一怔,暗忖这又奇了,姓侯的怎么唸起诗起来了?但一听到“触觉”,细味诗意,不禁暗暗叫绝——分明是侯天城的手指正摸在那美人儿的什么地方,自己反正是“探密”而来,非到出手时不出手,便屏息静听——
  只听女的鼻音唔唔,喞喞——表示芳心的难受,在急待某种需要。
  侯天域的声音:“我这上面的一手,在转着一片鸡头肉,‘触觉’上又软,又滑,又腻,透出少许弹性,便如白居易‘琵琶行’中一句‘轻拢慢捻抹复挑’,虽无声,能使妹妹心弦震动荡漾,是不是?”
  只听女的娇声浪笑。
  侯天域的啧啧声音:“虽是方寸之地,其中学问大焉,香妹除了天生香,浅,紧,小,暖,妙不可言外兼有奇险如李白诗句‘连峯去天不盈尺,枯枝倒挂倚绝壁’之势……”
  娇骂的声音:“嚼舌根,瞎扯!”
  侯天域又嘻嘻笑道:“妹妹的道行还不够,我还未布阵,妳就春潮泛滥,以我手指触觉而言……正如唐代元结诗句中的‘泉源在庭户,洞壑当门前’也!”
  那女人大约已情不自禁,被侯天域特殊的秘传手法挑逗得流出金生丽了,嗲声嗲气的娇骂:“死人!你自己呢,还是银样腊枪头,真叫人恨是恨来!”
  侯天域得意的声音:“谁说‘清溪深不测’呢?我手指已触到‘隐处唯孤云’了,好像莲花初放,花心在动矣!”
  女人放荡的吃吃浪笑声,“拍”的一声,不知打在什么地方,又听她詈詈然骂道:“你这死人!专叫人难受!我……不要……了……”
  侯天域得意的笑声:“妳这么一来,就成了“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好妹妹,快移船就岸!”
  “不……不要…….嘛!”撒娇的声音,却充满了颤抖。
  一阵床上翻动的声音,大约两人在一个拉扯,一个半推半就了!
  只听侯天城邪笑着:“果然肥田久旱,忽然洪涛决口,妹妹!现在妳成了‘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桃源何处寻’!叫我问津无路,鱼篙揷到那里!”
  女的嗤嗤淫笑声。
  猛听侯天城唸唸有词:“不要吵不要闹!宝贝就要起来了!……嘻!妹妹火速大开山门迎宾……”
  一阵荡人心魄的笑声:“冤家!叫人又恨又爱,什么叫大开山门?小开山门?”
  侯天城笑道:“这叫和尙拜佛,进门大碰光头!旧地重游,小别胜新婚,妹妹可要小心深入不毛,直捣黄龙了!”
  接着,起了平凡而奇异的声息。
  乐怒人早就不耐,暗叫晦气!原望听出一些机密,不料,听到的是七荤八素,耳听兴云作雨,风狂雨骤正烈,几次想动手,又强自忍住!苦于不知道如何入室!
  斗然间,他心中一动,暗忖,偌大一座地下魔宫,岂无别的魔党在里,为何不会听别的人声?
  立时,气沉丹田,向前掠去。
  眼前奇景忽现——
  原来,整座地下魔宫,不知究竟有多大?只是,构造甚具巧思,迎面是一座圆形的大厅,金梁石柱,穹顶嵌着九颗斗大明珠,按九宫之位安布,流辉四射,四面以蜀锦作壁,蜀锦之外大约就是各种各样星罗棋布的密室了?只苦看不清其他三面情景。
  整座大厅,不见人影,除了侯天域那边密室中隐约传出断云零雨之声外,静悄悄的不闻半点声息。
  只见大厅正面,是一座平台,平台中间是两座并排的玉案,玉案后并排二把虎皮“逍遥椅”,平台两边铺着厚达尺许的毛毡,由平台两边作弧影摆了一个一个的锦垫!
  大厅中间,却是一泓碧波如镜,大约亩许的清池,池的四面装着铜柱,镶着玻璃,也不知作何用途?也不知水由何处引来?
  乐怒人暗叹:穷奢极丽,鬼斧神工,可惜聪明不用在正路。
  乐怒人不知道这是‘脂粉地狱’、‘风月天宫’的练功之所,那两个喇嘛白天就在这儿传授男女徒党的魔功,在练功时,都要脱得一丝不挂,在池中洗身——池底有出入口,由地底引来地下水,所以常清不浊。
  两个喇嘛教的是什么欢喜禅功”,专以七情六欲诱惑敌人,对敌时,能用声音,眼光,色相等使人迷神乱性,自行入迷,如不知道的人,被他(她)们一施展,便会如痴如醉,心神恍惚,不能自主,端的不可思议!
  此时,那两个喇嘛并不在魔宫,已应“南北二极”之邀而去,魔宫徒党,都骄狂自大,在上层“龟头殿”大开“无遮会”,参欢喜禅去了。他(她们决未想到会有敌人胆敢深入这种重地,乐怒人适逢其会,仅此一来,引起未来一场妙不可言的巧合……
  且说乐怒人一看大厅无人,忽然心动,上了平台,无意中随手把左面那张虎皮“逍遥椅”一拉——它忽然应手旋转,把乐怒人吓了一跳。
  那椅子旋转了几圈,另一张“逍遣椅”也忽然跟着旋转起来。
  乐怒人心惊之下,知道自己无意中触动机枢——刚才自己随手拉椅时,手握在椅把的默头上,中指按在兽头血红的舌头上时,曾觉得兽舌一动,向内缩去,椅子就旋转起来了!
  不容他转念,一个“逆水行舟”式,便下了平台!
  那两张“逍遣椅”无声息的旋转着,忽然停住!已变更了原来位置,成了两椅相对之式。
  同时,那张大玉案忽然平地冒起三尺!
  噫!
  玉案下突现一个木雕少女双臂高举一掌捧着一个形式奇古的蛟皮囊——单是这种千年较皮,就是武林难得的至宝。
  另一掌握着两支小旂——一红一黄。乐怒人本为这种变化怔了一怔,那木雕少女出现时,以为是真的?已连弹两指,点中了“她”的“曲池”和使人呆哑的“闻香”穴!
  略一注目,便看出是木制,心中一动,一个“黄莺渡柳”式,平飞而出,两手“拿云摘月”,已把木雕少女两掌中的小旂和蛟皮革囊拿到手中。
  人已倒飞转来。
  百忙中瞥见那木雕少女木雕十指竟自收缩,向平台底沉下,玉案也徐徐降落,那两把“逍遥椅”又不住的旋转着,转眼恢复原状。
  奇怪的竟是毫无声响,不由暗叹工巧之奇。
  乐怒人一展那两面小旂——只见那面红的画满了符籙。
  那面黄的,却正面画着一座宛如层层域堞的宫殿,反面画着硃笔番文。
  乐怒人无暇细看。心中知道这两面小旂必然重要,否则,不会和蛟皮囊并藏一处。
  随手揣入怀中,再解开蛟皮囊如意金扣,拉开一看——内面一本厚约寸许,一二寸长短的小书,两支铁令牌和七八种不知名称,奇形怪状的小物事——有的是缅铁制成,有的是人骨做成,不知作何用途!
  乐怒人原以为蛟皮囊中必藏有至宝之类,谁知大失所望,暗叫晦气,正想丢弃,猛想起两个喇嘛武功旣不同中原,所用之物也必奇异,说不定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喇嘛却视为至宝,才郑重其事的藏入蛟皮囊中。
  便也随手纳入中。
  乐怒人虽学贯天人,博物强记,却不知无意中,竟把两个番僧的命根子——红黄两教奉为法物的“修罗七宝”,“血影双旛”得到手中!
  而,其中又隐藏着最大的秘密!
  以魔窟机枢密布,密室千间,何处不可放,偏偏要放在平台玉案下,本是二番僧多年心病,连各人卧室都不藏放,特安放在二人练功之所,而且非二人在一起,决不开看,可见重要,两个番僧做梦也未想到连每天在一处练功的男女徒党无一人知道这秘密机枢所在——在左面逍遥椅的扶手兽头舌上,竟会被别人无意中得了去!
  乐怒人正想和侯天域一拼——
  斗然间,隐约由头顶传来三声胡笳之声:
  接着,便听侯天域微“咦”之声:“怎么?香妹!妳是说有强敌来到?再好也没有,由我出去应付好了——”
  乐怒人猛触灵机——暗忖:外面不知来了些什么人?自己如和侯天域动手,身处机枢密布的魔窟底层,被对方占了地利之宜,不如趁侯天域出去时,自己随之而出!恐一个不妙,自己弄不清出路,岂非被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困于地底?
  ——立时,沉气作‘龟息’,隐身密室转弯处,他知道,侯天域功力不在自己之下,如略一疎神大意,必被警觉,所以,心中也颇紧张。
  再听少女慵的声音:“侯郎呀!慢走!小心受了风凉!”
  侯天域爽朗的笑声:“我是百鍊金刚!北极人物,冰天雪地,岂畏风凉!香妹有兴,不妨看我稍展身手!等下再作尽兴之欢!”
  声未罢,外面传来急骤的声音:“小姐!宫外来敌甚强,请侯公子火速相助!”
  只听侯天域冷笑一声:“什么人敢来撒野?我就来了!”
  乐怒人已听衣带破风声息,知道侯天域已出,急忙随后跟出——
  侯天域大约忙于应敌,未想到竟有动敌蹑踪在后,又正当春风刚过,得意扬扬,情满志骄,一心在回味刚才枕蓆大乐奇趣,满脑子出面擒敌,好在巫山卖弄本事,显露绝学,耀武扬威的如意想法,一点也未警觉到身后有心中最感内怯,而认定早在怒山已葬身自己掌下的乐怒人这个死敌!
  机枢巧妙,知道其内蕴的人,确实举手投足,如鱼在水之妙,何况外面又有魔窟中人在恭候,侯天域水袖飘洒,锦衫摇曳间,已上了刚才的高阁,脚下流云穿窗,星射而出!
  乐怒人随后跟出,正好那个刚来招呼侯天域的魔党急于出战,未把机枢还远原——以为那美人儿随后即出,一顿足,便紧跟侯天域穿窗而出。
  乐怒人本想出手把那魔党毙了,心中一动,耳听左面似有脚步声息——知有人到,便飘身跃入珠帘之后。
  果然,有人飞步进来,只听少女尖声急叫:“小姐!外面来了许多恶鸟,不知是谁主使?看来势利害得很,请速出下令应付!”
  只听急促的嘤娇声:“知道了,除了扁毛畜牲外可会发现敌踪?”
  “这……婢子还未听清有无敌人出面?”
  “速传我‘云雨旗’——敌踪未现,只守不攻,恶鸟非人力可敌,严防敌人调虎离山,乘乱混进……”
  声未落,一支三角小旗,电闪而出——被那个妖声妖气的俏丫鬟一手接去,口称:“得令……”一个“黄莺渡柳”式,便穿窗而出!
  乐怒人听得分明,为之双眉一耸,暗忖:想不到这个臭女人玫瑰多刺,并不好惹,居然有胆识,有谋略,有诡计,最难的是从容鎭静,临事不乱,居然连自己与“天游居士”预计以鸟群先声夺人,再伺虚混进魔窟的初步策划都被她一言喝破了……
  看那丫鬟的身法,轻功已有火候,一个臭丫头尚有如许身手,则整个魔窟的实力真不可轻视,无异龙潭虎穴!
  自己的目的是想先探出魔窟恶迹和两个番僧的虚实,再借“绿堡”之力与番僧为敌,先把巫山开刀,以便实行自己“一发动全身”,牵动天下武林注目之计。
  现在,面临这种形势,势必难免要和巫山魔党一拼,更要准备和侯天域决一死战,则自己与“天游居士”二人就显得势孤力薄,大失原来鬪智不鬪力之意……
  本想先把这臭女人制住再说——听丫头称她“小姐”,难道是魔窟主要人物的女儿,刚才听丫头请她下令,显然她在魔窟中有地位才有发号施令权力,偏偏等了半晌,仍不见他现身出来。
  乐怒人心中一动,暗想是了,女人都天生爱装饰,必是这臭女人刚与侯天域干过那丑事,还在忙着穿戴打扮,不由暗叫倒霉!
  斗然间,隐约听到底下一阵繁细响声,由下而上,竟向另一边直响上去,好像是一种机枢滚动!
  同时,外面鸟啸声急,人声也越乱,分明人鸟正在展开激鬪。
  乐怒人知道那女人已由另一条路出去,不由暗骂:好狡猾的臭货,比九尾妖狐还要狡猾——竟像知道自己在外等着她似的!
  急忙飘身出窗,借楼阁暗处,潜身向前院掠去——
  只见黑沉沉的夜空中,铁翼纵横,估计至少有数十只奇禽怪鸟在盘旋,在下击,只听狂风呼呼震耳,树木萧骚折断之声不绝如缕!
  骤然间,千百盏灯光先后熄灭!
  吱—呜——
  阵阵尖锐的呼啸。
  接着,波——波爆炸之声,天空洒散了百十多支旗花。

  第十九章 箭阵如蝗   媚波似水   玄功大战龟头殿
           伊人犹玉   浓情于酒   血腥瀰空姹女来

  嗖!嗖!嗖……
  破风声急如雨,由楼阁亭树间响起了怒箭破空声音,好像蚕吃桑叶,旗花火焰照耀下,箭如飞蝗,对空织成,交错如蛛网的箭阵。
  却被空中鸟群铁翼搧动的狂风卷落如雨——牠们被激怒了,纷纷怪啸,猛烈下击!
  乐怒人心中骇然——
  想不到魔窟布置如此严密!
  听那种弦响箭发的声息有异,分明是有名的“连环箭”,又名“诸葛神弩”,弓猛箭重,冲力奇大,而且一发三支能同时一弩射出,那些鸟群虽非常鸟,不畏箭阵,但说不定,魔窟还有更恶毒的暗器埋伏,这些鸟群,不断下扑,如离地太近,难免会中奸计……
  只见迎面一座大殿,矗立十丈余,其状甚怪——整座殿顶作圆形,下面却是不见窗户,通体大理石墙壁,只有中间四面凹进一道绕殿曲栏,四面有天桥贯通其他楼阁,那座大殿,活像一个翘向天空的龟头!
  乐怒人已听出殿中脚步杂查,分明内面有不少人在活动。
  乐怒人暗忖:其中狗男女一定很多,正好趁内面忙乱一片时打落水狗,立时,吸气飘身,一式“孤鹜斜飞”向那座大殿的曲栏掠去。
  却正落在大殿的正面——
  百忙中瞥见曲栏底下有金漆匾额,斗大草书三字——
  龟头殿
  匾额之下,两边各有四个狂草金字,乃是——
  无边色相
  圆满通明
  乐怒人为之哭笑不得!暗骂只有这种鬼地方,才有以“龟头”名殿的。
  那八个字,却又是引用佛家语,出自“大藏经”,本是对“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反证,也即是禅机偈语,却被魔窟引用,真是非牛非马,不伦不类……
  他无心多看,全神注意门户进出所在,又要提防突起暗算,更恐被空中鸟群误伤,心情也很紧张。
  以乐怒人师传心法“咫尺天涯”轻功和此时的功力,已到了电射星流,来去无迹境界,特别在这种无星无月夜,又无灯烛火炬,借亭阁阴暗面遮掩身形,更是不易,被人发现身形。
  只是空中鸟群如不分敌友,神目如电,见人影卽猛扑下来,必然引起魔党注意,难以遁形,所以,乐怒人尽量避开空中鸟瞰注目之地。
  这样一来,一心数用,分散了功力,就在他停身注意这座大殿的门户,准备伺隙伦窥内中情况,微一岩延之际,便被人发现了踪迹!
  乐怒人略一审视,便知道这座大殿竟是一体浑成,只有四面天桥有门可通。
  只是,这道曲栏离地七丈左右,如果无门户可通,建栏何用?
  但,又看不出曲栏任何空隙或斧凿痕迹——
  乐怒人百密一疎,不知这道曲栏正是这座大殿最紧要的机枢!
  因为,这座“龟头殿”乃魔窟布置最严密重地,专为“炼功”实习之用,也卽是,番僧传授男女徒党“阴阳开阖,互相导引”,开无遮大会,纵欲行淫之地。
  因此,殿内外土木消息密布,而以大理石到顶,作为四壁,使外人无法窥探,殿内又分作三层,最下一层有“酒地”“肉林”之设,乃番僧和徒党裸体欢宴,歌舞奏乐之所,中层乃各式各样的行淫设备,千形百状,穷极工巧,以五彩稠缎分隔成星罗棋布的小房,以增加男女间的神秘性和情趣。
  最上一层乃二个番僧专用,最是光怪陆离,凡是未经春风的少女,当然先要被两个番僧充作“炉鼎”,都是先要在那里集中,不但徒党不准擅入雷池一步,任何佳宾贵客,除非两个番僧破例请入,否则,误入必死,以仇敌看待,因是番僧禁忌最多地方。
  乐怒人所立的曲栏,乃全殿耳目所在,内面可看外,外面不能窥里,机枢密布,原是番僧在行乐时为防万一强敌突来,势必先上这道曲栏,特借这道曲栏作为警戒线。
  平时,曲栏上有得力徒党不断的来往巡逻——他们利用机关监视整座魔宫的动静,只要有外人潜入,立时发觉,按动消息,三层上的番僧首先警觉,同时,整座魔窟也能从规定的暗号知道如何准备行动,而外人只见到高高一直到顶的大理石墙壁。
  所以,这座“龟头殿”可说是整座魔窟的垓心,而这道曲栏则是枢纽。
  正因两个番僧处心积虑,面面想到,整座魔窟无异铜墙铁壁。多年来,想伦探魔窟秘密的高手不是没有,因总被魔宫中人占去先机,人还未到,先被发现踪迹,使魔窟先有了准备,二个番僧又善做作,手段高明,如发觉来人是不可力敌的高手,便以故作不知的样子不动声色,立时停止淫乐,发动暗号,徒党便化整为零,向各处亭榭楼阁分散,不分昼夜,都若无其事的在练各种武功,俨然名门大派,课徒极严的样儿,使人无可奈何,旣无罪证,当然无法声讨,如来人不愿出面,便让人悄然自去,落得大方,好像巫山派与世无争,与人无涉,淡泊自甘,并无一点机心,完全为习武而习武,毫无与人争强鬪胜之心。
  如来人现身,则作出万分欢迎,竭诚款待,满口谦词,休休有容,使来人不但无法发作,反感客来不速而尶,二番僧再甘言密语,极尽拉拢能事,使人盛情难却,引为可交之友。
  如发现来人是不高明,则立时喝破,以威相加,或前倨后恭,使对方引为已用,结为死党,或前恭后倨,话不投机,就怒斥来人轻捋虎须,胆敢骚扰,轻则使来人殊废再放走,重则立时翻脸杀,再放大声气,广告武林,说来人如何如何不是,乱加罪名,使武林认为巫山派迫于自衞,无故去窥探别人根本重地,犯武林大忌,死亦不能怪巫山派辣手,给别人一个巫山派不好惹,收杀鸡吓猴的效果……
  正因二个番僧运用得好,所以,多年来,武林中虽对巫山派风风雨雨,善善恶恶,都因苦于无实证而半信半疑,各有顾虑,便让巫山派胡帝胡天,日渐坐大。
  近年来,巫山派收徒日众,声势浩大,两个番僧虽野心更炽,深沉如故,积恶如山,却私自窃喜羽翼渐丰,天下莫予毒,自为得计,未至心骄自恃,渐露出本来凶残,阴毒个性,以为已发展到差不多了,可以逐步实现预计阴各实力与中原各派争雄——独树一帜——退则稳如泰山,进则霸占天下武林……
  尽管二个番僧,多方估计,觉得以现在成就,对中原武林各派虽生轻视之心,却多少尚有畏忌之意,暗中阴谋日急表面仿不敢轻举妄动,那些狐群狗党,却在番僧卵翼之下,得意忘形,日益跋唇嚣张,狂妄自大,所以,这次番僧一离魔窟,他(她)们就忙于荒淫狂欢,防守早已松懈,连曲栏日夜巡守的魔党也只顾作乐,一点也不知已有强敌深入肘腋,让乐怒人如入无入之境可是,自鸟群突袭,来势猛恶,使魔党惊怒交迸,一时弄得手忙脚乱,一见箭阵无功,空中敌人如此利害,更不知所措,才急忙向侯天域求援了。
  这时,侯天域正由秘径进入“龟头殿”,指挥男女魔党应付鸟群方法,那些魔党都震于侯天域是北极老魔爱徒而倚为泰山之靠,加之侯天城大言炎炎,神态是那么悠闲,从容,使男女魔党定心壮胆,又嚣张起来。
  乐怒人一上曲栏,停住身形刹那,藏在机枢中窥探外面形势的魔党立时警觉!
  恰好,刚才那个和侯天域一度纒绵的魔女,也由秘径进入“龟头殿”。
  一听魔党用土木消息报告曲栏上已现敌踪,侯天域首先大怒,便要抢出杀敌,示威……
  却被那魔女一把拉住媚笑盈盈,在他耳边低低的喞哝几句,一面下令魔党对来敌如何下手,侯天域微微一笑,便手搅魔女纤腰,相依相偎的狎媟着,静待来敌惨死消息。
  大约,侯天域做梦也想不到来敌竟是乐怒人!
  ——乐怒人正觉有异,刚才还隐约听到殿中脚步杂沓,人语交交,忽然人语寂然,只隐约可辨的几种奇异的声息和微风飒然,分明衣带破空声响。
  乐怒人虽不知那几种奇异声息乃殿中土木消息开动,机枢变化的声息,却由衣带破风的声响知道已有不少的人凌空来往,却不见人影现身,使他提高戒备,蓄劲待发——
  空中鸟群似被吸引在靠南面的几座花厅之上,却都是廻空飞旋,停止下扑和鸣啸。
  乐怒人心中一动,自知身在险地,一想,不如先看鸟群为何在南面盘旋,或者先找到天游居士再说!
  意随念动,身形刚起,想以“鹏搏九天”之式,翻上殿顶的刹那——
  猛听一声娇叱!
  “小心!快——”
  声未罢,破风声急,乐怒人念头还未转,便知来了暗器,而且,为数甚多,至少有四五种不同的暗器。
  百忙中,瞥见九点寒芒,三道乌光,劈面打到!
  乐怒人忙气歛丹田,功行两臂,双袖交叉翻出,一式“大罗袖”中的“开天辟地”,刚把九支淬毒“天狼钉”和三支“蛇头锥”震落——
  百十点银芒和数缕黑线已向他上、中、下、三盘打到,势如狂风骤雨,广披数丈,把乐怒人腾挪闪避的路子都封锁了。
  乐怒人大奋神威,全身一个陀螺转,护身罡气自生,双袖随身横扫,借势封住门户,障住头面要穴,只听细碎声响,百十多支‘穿肠刺’先被强烈震力四散,撞在大理石墙壁上作响——
  那数缕黑线却嗤嗤作响,纷纷爆炸,发出大蓬黑烟。
  乐怒人急忙自闭七窍——知道这种黑烟必有剧毒,或迷神乱性!
  还未容他换气,身形犹未定,波!波!波!百十多个弹丸已如飞蝗射到,被乐怒人众力余劲一撞,纷纷爆炸,只见五颜六色火星明灭间,彩雾弥空,恍如铺天盖地,恍眼扩展十余丈!
  同时,怒箭如雨,集中在乐怒人身上,连他周围七八丈都是纵横交错的各种暗器,分明是魔党震惊于乐怒人的功力高强,出他们意外,全力招呼,把他上、下、前、后、左、右任何一方退路封死!
  也等于把乐怒人作了暗器靶!
  因为,乐怒人停身曲栏,离地六七丈,距头上殿顶也有四五丈,完全没有廻旋闪避的余地!
  这不过一瞬间的事!
  乐怒人气冲牛斗,知道生死存亡,已临一发,只好两袖连挥,挡住正面。
  同时,全身功力发动,功行百骸,只见他衣衫鼓起,如风涨满帆,刷刷作响,各种暗器和箭阵都在他周围三尺外好像碰到无形阻力,有的如雨下落,有的反弹开去,有的自行爆炸,由于暗器太多,互相激撞,汇为繁响。
  乐怒人施展十二成功力,已可说大耗元气,心中明白,自己只可凭一口真气,支持半晌,如果暗器不停,自己真气一竭,便会成了一个大刺猬!
  只听哈哈狂笑声中,纷纷喝骂:“好小子!看你有多大道行?”
  “并肩子!加油……”
  “多给他几下子……”
  “………………·····”
  就在乐怒人觉得心跳气促,无法换气,真力不继,而各种暗器来势更多更急,暗叫:“完了……”的时候,猛听连声娇叱中,殿里一阵大乱!好像有多人跌倒声音!
  同时,头顶起狂风,巨大无比的压力使他头昏目眩!
  他刚意识到有人出手相助,空中鸟群已到头顶刹那!
  猛听侯天城一声震天狂笑:“吓!原来是你!”
  接着,一股刺骨寒风,重如山岳,又像巨杵撞来!
  乐怒人一咬钢牙,迎着寒风抖出两袖,借势“倒翻天门”,身如殒星,疾落地上!
  一条人影,已由殿顶头下脚上,猛扑下来。
  乐怒人已真气大伤,身形还未站稳,便警觉强敌凌空下击,勉奋全力,一式“天王托搭”,对空翻出两掌,脚下急化“九龙盘”,就在脚尖一沾地之间,滴溜溜作弧形旋出丈外,想避开来敌急势——
  却嫌迟了些,敌方居高临下,又是以锐力打疲力,被对方占了先机,乐怒人猛觉眼冒金星,全身一震,身不由主的被对方下击力道余威震得马步浮动,连打几个踉跄。
  对方得理不让人,打蛇随棍上,身形落地未落时,又是抖两袖。
  乐怒人只觉寒风刮面,势欲窒息,生死关头,神威发,一招“虎啸千林”,两袖一抖,硬接了对方两袖寒飈,借着好像被对方震出之势,强提真气,双掌作弧形,猛劈两掌!
  立时,有两股罡力,交叉而过,在交叉点上,汇成一股,旋转气流,向外汹涌澎湃正是乐怒人师传绝学“坎离元会”,又名“龙虎鬪”中的绝着“龙旋大海”!
  这一招用得正好!恰恰把紧蹑乐怒人身后,心急贪功,准备连下杀手的强敌急势阻住,乐怒人才舒了一口气!
  定晴一看!来敌正是侯天域!
  ——大约猝不及防,又不识乐怒人这一招“龙旋大海”的奥妙,挟着急势猛扑,正和乐怒人打出的那股旋转气流,撞个正着,电光石火间,侯天域变招不及,竟被那股旋转的气流卷出丈许外,大约侯天域也有护身罡力,虽在猝不及防之下,被强大的气流推动,身不由主,只觉胸前压逼,呼吸困难,因这招“龙旋大海”所发出的旋转气流,完全是柔劲,和“虎啸千林”的刚猛不同,所以,只能把侯天域卷出丈许外,力道便已散失,侯天域猛打“金刚椿”,便屹立不动。
  侯天域虽未受伤,也觉得头昏眼花,忙于调息缓气,缓得一缓,乐怒人也得趁此换了一口气!
  侯天城眼看自己手到功成,忽然受制于对方怪招,他视乐怒人为心腹大患,惟一劲敌,刚才一发现乐怒人并未山涧亡身,便已惊怒交迸;这时,火上添油,怒上加怒,气得嘿嘿怪笑,双目狞视乐怒人,好像恨不得把乐怒人生吞活剥!
  乐怒人也正涌起怒山殂击之仇,又恨对方卑鄙,乘人以危,也是咬牙切齿,成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不过,乐怒人吃了刚才大耗真气的亏,忙于行功调气。
  侯天域却占了一点以逸待劳便宜,但因刚才与魔女纒绵,色后气浮,一时也沉不住真力,两相比较,两人都差不多。
  不过,侯天域自恃有地利之宜,人多势众,认为隐操胜券——
  乐怒人却是自负凛然正气,邪不能胜正,有潜在的一股力量支持着他。
  但,二人都心中明白对方是劲敌,谁也不敢贸然发难,都在暗行功力,准备乾坤一抛,决一存亡;同时,还要提防空中鸟群下击——
  猛听一声娇叱!
  “是那个贱婢暗算,旣有胆来到巫山,为何不敢现身?”
  声未罢,人已到,恍如片云飞坠,乐怒人早已看出正是那个妖冶女人——却换了一身淡青色蛮装,窄袖紧身,肩挿剑鞘分外显得体态苗条嬝娜,衬出丰乳、细腰、凫臀,加之身法轻盈,曼妙,分明武功不弱,使乐怒人也不敢对她轻视。
  她一到,便与侯天域并肩而立,大约发觉侯天域正在行功甚急,一怔,一双妙目,便注视在乐怒人身上——乐怒人眼光和他一触,立感心中一荡!
  在她的意念里对方(乐怒人)能够逃出“九重暗器阵”,丝毫无伤,已够使她大出意外,又见侯天域如此,分明是全力对敌,则对方武功之高强,能使她心目中最佩服,倾倒的“侯郎”发动从不轻于施展的北极“波罗力”来应付,当然使她心中骇然了。
  再一看来敌竟是如此年青英俊,不由呆住了。
  她正想有所表示——
  “不要脸!呆看男人作什么?妳不是仗着一些狐群狗党,专用暗器伤人么?还有脸说别人暗算!”
  三条人影,如蝶翩空,由南面一座高阁、凌空飞坠。
  乐怒人一听声音,便知是谁,心中暗叫不妙!这时他倒恨来人不该在此时现身,增加自己精神上的负担和潜发的顾虑。
  人就是这么矛盾!
  三人正是花无影和飞燕、惊鸿。花无影钩藏肘后,带下一道闪烁紫芒。
  一落地,便也站在乐怒人身侧,和侯天域与那妖冶女人针锋相对。
  乐怒人本全神贯注在侯天域身上,花无影等一现身,不觉眼光略为旁注,瞥见花无影也正投来一瞥奇异的眼光——
  乐怒人感到“奇异”是花无影的那一瞥,透出她心情的复杂,包括关怀、惊喜、羞赧、幽怨的混合,又代表着无声的话……
  同时,侯天域也似为花无影的绝世容光而移神注目。
  这一刹那,除了飞燕、惊鸿心情紧张而又好奇外,二男二女的心弦都震动了一下,各人心情有异样的微妙感觉。
  侯天域对花无影已想入非非。
  那妖冶女人对乐怒人也是情丝纷繁,意乱不定,有一比——侯天域是她心目中的禁脔,乐怒人却突然使她心中有鱼与熊掌的比重;不过,因侯天域在侧,又正当双方势同水火之际,她尙不敢有所表示。
  乐怒人却对花无影起了一阵莫名其妙的怅惘——他在岷山“涵青谷”“养心湖”把花无影激来巫山,原是一时权谋,想利用她引出“绿堡”与巫山派结仇,再由“绿堡”牵引出武林有案系的门派血洗巫山,由此而掀起江湖风雨,确定天下武林邪正分明,一决存亡的局面。
  可是,现在眼看身在危境,强敌环伺之下,花无影突然现身,却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她,良心上起了愧疚,由不忍而不安,他却不知男女间任何一方关怀对方,爱惜对方,就是已暗生情愫,爱意油然所致呢。
  花无影对乐怒人却是别有会心,慧眼独具,由闻名到见面,由仰慕到芳心默许,少女情怀,已为他而开,只是少女感情太微妙,天生的衿持,自尊,使她不愿对他显露爱意,而又偏偏在不知不觉中流露,虽不自觉,但旁观的人很易看出……
  这一来,就形成错综的场面——
  侯天城发现花无影竟和自己的强敌乐怒人是一路,而且,透出关系不寻常,使他天生自私贪刻,偏狭的个性更把乐怒人恨之刺骨,非除去乐怒人便如芒在背,骨在喉不快!
  那妖冶女人却有两重妒意——一方面因自己视为禁脔的侯天域在呆呆注视花无影,素知侯天域放荡风流,见一个爱一个,是她最痛恨,每一想起就难受的,最好天下女人都死绝了,或者没有一个比自己更漂亮的女人,才对心思,侯天域的那种虎视眈眈的看着花无影,她就恨不得立毙花无影。
  一方面,嫉妬花无影和乐怒人一路,则对方必然关系密切,她心对乐怒人心生异感,尽往邪处想,如何能看别人如同情侣?
  她只觉得一股酸味,直冲顶门,使她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先杀掉花无影!
  相反的,花无影也正恨她呆看乐怒人,女人天生的醋意,不必说是夫妇或情人,只要芳心暗恋的男人,任何女人插足了,就心酸眼红了。
  只有乐怒人全副心神在设想应付当前局势,如何脱身,如何连花无影等三女全身而退,脑中翻滚着各种假定形势……
  他的决定只有一个——必须挫败侯天域,才可谈其他……
  这,不过一瞬间的事,双方沉默的一瞬间,骚动之声此伏彼起,显然,魔窟党羽都想抢出来助威,讨好。
  斗然间——
  那妖冶女人向四面扫了一眼,叱道:“各守岗位,非奉命,谁也不准擅动——免得人家说我们‘巫山派’倚多为胜!”
  果然,她的一言一行,有影响力——立时,不闻骚动声息,也不见另有人出现。
  那妖冶女人已戟指花无影,喝道:“贱婢报名领死!”
  花无影刷的变了红颜——
  乐怒人喝道:“倒底是狗男女,出口就伤人!无耻泼贱!滚开!”
  挺身而出,目光疾视侯天域,沉声冷笑:“姓侯的!别来无恙?怒山拜领一掌之赐,想不到阁下专以暗算擅长,难道就是北极派的本来面目?”
  那妖冶女人面色突转狞厉,戟指乐怒人,喝道:“该死的小狗!胆敢到巫山来撒野,叫你来得走不得!”
  却被侯天域挡在她前面,竟是笑容满面道:“好说!乐兄别开玩笑,此中必有误会!错怪小弟了,请问乐兄为何不去投书,却来巫山,请入里一叙如何?”
  乐怒人暗骂:“魔崽子倒底是魔崽子,总是奸诈对人!”
  本想揭破刚才在密室所闻的贼口亲供,又觉得不宜被对方知道自己会经偷听他和她的谈话,只淡淡一笑道:“各人的事,各人明白,我来巫山,是想借两个番狗(指两番僧)的人头,为何不见番狗出面?你我的事,是就此了断,还是约期一会?”
  那妖冶女人大怒道:“小狗,敢辱骂我们教!接招——”
  寒光一闪,一阵清越的袅袅声音中,宝剑出鞘,妖女眉生杀气,刚要出手——却被侯天城止住。
  同时,四面八方纷纷怒吼,喝叱,显然是那些魔党呐喊助威。
  空中鸟群,在盘空廻旋,不时突然下击,四面就传来魔党怒詈和房屋被铁羽毁损的崩折声响!
  乐怒人轩眉道:“姓侯的!干脆一句话,还是你我了断,抑是你要捧巫山派的臭腿?不必牵别人,也不须用什么阴谋鬼计,乐怒人生平讨厌鬼域伎俩!”
  那妖冶女人“呀”了一声:“原来你就是乐怒人!”忘形的向侯天域脱口道:“他没死呀!”
  侯天域冷笑一声:“死在这里也是一样的!让我来向姓乐的领教!领敎!”
  显然侯天域已恼羞成怒,在情妇面前丢不下面子,只好暂放下一肚子的伤天害理,准备和乐怒人硬拼——
  侯天域好不快哉!说打就打!声未罢,水袖一拂,已把那妖冶女人平空弹出丈外,水袖略一盘旋,一翻一摺之间,寒风挟着强大潜力,已向乐怒人如山压到!
  乐怒人意在机先,早已蓄势以待,也是双袖抖出——
  两股袖风在空际相接,声如破竹裂帛,气流成派,向四面排荡开去。
  侯天域“哼”了一声:“接我一招‘地轴倒转’试试!”
  霍地旋身,脚转陀螺,双掌作弧形劈出——
  无巧不巧,乐怒人也几乎同一动作,所不同的是一掌横推,一掌直劈,一横一直的两股掌力在空际相撞,滙为一股旋转的气流,向侯天域卷去,正是“惊神泣鬼连环八掌”中的“招“倒转斗率。
  恰好,侯天域的掌力明明是扫向乐怒人,乐怒人刚急化“移岳封川”,借收掌之势一抖水袖,封住门户,猛觉不妙——
  侯天域的那股寒风飈就在乐怒人三尺外忽然自动转向,走弧形直扑伫立一边观战的花无影等三人。
  这种使人不可捉摸的掌风,尽管花无影心有戒备,对这种掌风能突然转向,大出意外,刚翻出两掌,因功力相差,竟被掌风震退三步,娇躯一抖连打寒噤。
  飞燕、惊鸿连出掌都来不及,竟受波及,蹬!蹬!蹬!连退八步,几乎跌倒,脸色却刷的变白,连打冷战。
  同时,侯天域脚尖一点,疾退丈许外,刚得意的哈——
  笑声未罢,那妖冶女人也正绽唇欲笑,却不知乐怒人那一招“倒转斗率”的玄妙,全在那股一横一直滙成的一股旋转潜力,侯天域虽然侥幸退出震幅之外,那妖冶女人却是晦气当头,只听“波”的一声大震,乐怒人的旋转掌力正撞实在她身上,直把那妖冶女人震得五脏翻,狂喷鲜血,仰面便倒——
  却被侯天域一把扶住。
  立时,成了两败俱伤局面——只是伤的都是旁观的人。
  初看来,好像是那妖冶女人吃亏,身受极重内伤!
  乐怒人却觉得不妙!
  忙道:“姑娘!怎么了?一人已向花无影掠去,一把扶住。
  只见花无影等三女都是面色惨白,除了寒噤连连不止外,别无异状。
  只听侯天域森森一笑:“中了我‘冰魂飓’,一个对时,寒毒攻心,骨髓皆冻,神仙束手,非我‘雪魂丹’不能救!——嘿!嘿!乐兄之意如何?”
  显然,这斯是有要挟、敲诈之意。
  乐怒人目眦几裂,正想和这魔崽子以死相拼
  人影划空而下——却是四个锦衣宫装少女,上前搀扶那妖冶女人,匆匆退走。
  乐怒人心中一动,强捺愤怒,仰面狂笑道:“彼此!彼此!这波溅中了我‘太极分神潜’,百脉离位,非我不能救!”
  不料,侯天域将笑道:“以一换三,硬是值得!加上乐兄一条命,就算利息吧!”
  乐怒人勃然大怒,猛想起“鬼手神医”在岷山“涵靑峪”临去时会丢下丹药,病急乱投医,也顾不得对症不对症,匆匆取出,刚要给花无影服下,却是一怔——
  原来,花无影就在这几句话间已牙关紧闭,樱唇泛靑,明眸呆滞,只存一缕游气未断!
  乐怒人只觉得倚靠在臂弯中的玉人,娇躯抖颤,手上的触觉告诉他——她肌肤也在转冷,试握她的柔荑,也是冰凉!
  只有两点明眸,呆呆的注视着自己,一动也不动!
  乐怒人想不到什么“冰魂飓”如此阴毒,心中又怒,又痛,也不由心烦意乱起来——
  飞燕、惊鸿已不支倒地!
  猛听侯天域阴笑连声:“乐兄!请听一言:从来英雄重英雄,惺惺相惜,只要兄台转投北极门下,你我并驾齐驱,所向无敌,天下快事,无过于此!否则,此间已布下天罗地网,小弟也无法相救!”
  这真是阴险、奸诈,明知乐怒人功力和自己在伯仲之间,硬拼占不到便宜,不惜口腹剑,卑旨言甘,一面以花无影三女女身中寒毒引为奇货可居,存心要挟,一面想借此笼络乐怒人,能收为己用固是如虎添翼。否则,就不与乐怒人硬拼,把事情推到巫山派身上去,他好借此抽身下台,再指使巫山派魔党对乐怒人等下毒手,他却滥充知己,借刀杀人,软硬齐上……
  乐怒人仰天狂笑三声:“好!有种的我们再拼三百合,拜领盛情高谊!”
  霍地放下花无影,身如电闪,连吐三掌——
  侯天域面色一变,双袖一翻,身形倒退丈许,大喝:“你要找死,休怪我狠!”人已腾空而起,上了大殿曲栏
  乐怒人一声激昻长啸,人已凌空追击!
  侯天域哈哈一笑:“下去!”连劈三掌,逼得乐怒人“长虹倒挂”,翻身落地!
  侯天域一挥手!
  “暗靑子招呼他和三个贱婢!”
  人已翻身上了天桥,只听轧轧轻响,铁门开处,一闪无踪。
  飕!飕!飕!……
  乐怒人耳听破空声响,心胆皆寒——他知道,如对方重施故智,再以暗器和箭阵来攻,自己或可支持一个时候,或突围而出,却难以兼顾花无影等三女……
  他脑中浮现着三个被箭射成刺猬似的尸首!
  就在他翻身想抢救花无影的刹那——
  只听喝叱声中,空中摇曳一声龙吟清啸!
  人影纵横,暗器如雨,箭如飞蝗中,花无影等三女已被人挟起,紫电萦绕,腾空而起——
  乐怒人刚瞥见来的正是“堡夫人”和十个绿衣俏鬟,“紫云钩”已到花夫人手中,仗着钩光护住花无影,花夫人只顾救女,自己左肩却中了一支怒箭。
  那十个俏丫鬟或多或少也挨了暗器!
  乐怒人暗叫惭愧,怒火胪发,双袖扫处,震落一阵箭雨,正要找寻侯天域和魔党出气——
  斗然间,由大殿到四面楼阁中一阵惊叫、惨号!
  接着,胡笳急响,怒筝连发,画角频吹,乱成一片!
  只听空中大喝:“乐贤弟火速退出!两个番狗和不少强敌快到——-正是天游居士发话。
  乐怒人不禁哈哈大笑:“来得正好!求之不得!番狗现在何处?”
  言未罢,空中狂风大作,骤然间,四面八方电驭星驰,又飞来百十多只怪鸟,一齐拥到,怪啸声中,纷纷扑下!
  只听轰轰、蓬蓬,匐匐大震,那座大殿的殿顶已崩塌了一边,四面楼阁也在崩塌,织成一片巨同时,数声厉啸,起自“朝阳峯”那边——
  立时,有十多只怪鸟循声疾驶而去。
  乐怒人急忙大叫:“天游前辈!不妨让番狗囘窝,免得魔崽子说我们倚仗神禽欺他!”
  声未罢,一声震天怒吼:“谁敢损毁佛爷宫殿?拿命来!”
  乐怒人刚听空中大喝:“老弟小心!”
  一股狂风,挟着刺鼻腥气,已如山重叠,如潮翻,当头压到!
  乐怒人大吃一惊,敌势未明前,不便硬接,急忙一式“旋风步-,闪出丈许外!
  砰匍大震——
  沙石惊飞,来人势子太猛,收不住势,一下打空,把地上劈成一个大坑!
  乐怒人暗惊好猛烈的掌力!
  定神一看,赫然是一个红衣番僧!
  只见那番僧豹头环眼,塌鼻凹颧,厚唇濶齿,鲜红如血,满头金发,披拂两肩,直垂背心,头额上束着三道精光灿烂的髪箍,虽分黄金、白银、青铜、却是磨得雪亮,在黑影中特别刺眼,影映得那张色如猪肝,满生横肉的胖脸,直泛油光,拳头大的鼻子,鼻孔朝天,大如铜钱,绕烦连鬓一部短约寸许,却是根根猬立如钢针的胡髭,身着烈火披衫,似袈裟,却一边多了一个乌光闪闪,满划骷髅的大口袋缀在左腰,不知装了什么东西?鼓咚咚的。
  一面袒着一条粗如栲栳,虬筋如树根盘错,黑毛密布的右臂,臂上斜佩着一个大红葫芦,一柄月牙方便铲,却赤着一双厚皮如象脚的粗毛腿,穿着四川“奉节”特产的“万里鞋”(多耳草鞋),身高八尺,看来势,活像一只披衫大狗熊,甚是猛恶凶毒。
  乐怒人刚喝:“番秃是——”
  那番僧本是暴怒而来,大约一到便发现强敌压境,巢穴将被摧毁,自己刚与师兄赴“南北二魔”之密邀,临囘时夸下海口,却不料变起萧墙,多年苦心经营的根本重地眼看损于一旦,急怒可知,如不挽囘局势,别说今后没有颜面去见“南北双魔”,等于前功尽弃,威名扫地,所以,眼都红了,露出狰狞面目,尽人皆仇,恨不得尽毙来敌!

  第二十章   摇曵乌衣   惊逢番僧   群英误蹈色界天
             心迷幻境   幸遇弥陀   众美魂消天魔舞

  不料,一出手,竟让一个小伙子逃出自己的雷霆一击,又听乐怒人骂他“番秃”,更犯番僧大忌,为恐再击不中,一面潜行魔功,一面狞笑一声:“小狗何人门下?连二敎祖‘血海’佛爷都不知道!小狗受何人主使来捋虎须?老实说来,佛爷饶你不死!”
  乐怒人早已存心鬪鬪巫山这两个使江湖闻名变色的番僧,考证番僧武功与中原不同之处及有何出奇之处,素知武林声名难以幸致,二番僧旣被江湖传闻,这染得利害,必有实学,不敢轻敌,也一面沉气行功,一面故意大笑道:“我若说出师门,你求饶还来不及哩!不说也罢!再说你也不够资格,天下武林有名人物,我无所不知,不曾听说过有什么狗敎祖,猪佛爷,只听说巫山有两个番秃而已!”
  言未罢,那“血海”番僧大约怒极心昏,怪叫如雷,哇呀呀,势如疯虎般猛扑乐怒人!身未到,掌先发,又是刺鼻怪味腥气挟着狂风扫到!
  同时,右臂一阵格支支怪响,立时、右臂通红泛赤,巴掌如剥了皮的血红,忽然暴伸出尺许,向乐怒人胸前隔空抓来。
  乐怒人急忙挥掌硬接,一招“怒推天门”,蓬的一声,番僧马步浮动,牛样的身体晃了一晃,乐怒人也觉得两臂一麻,反弹之力甚大,心中一惊,刚暗好大气力,番僧“血海”的血红怪手已在胸前弄影!
  乐怒人本想趁势还击!猛觉血腥味冲鼻!
  刚一式“伶仃步”,脚尖一点,疾退八尺,还了一招“移岳封川”——
  蓦地,听到一声急促娇喊:“小心‘红敎大手印’!”
  乐怒人刚瞥见番僧在电光石火间张指成掌,轻飘飘印来
  同时,全身一抖,另一掌已如惊雷发,轰然劈出,正和自己的一招“移撤封川”相撞,砰的一声,气流四面激荡开去!
  乐怒人只觉一股血腥气劈面掠过,胸前一紧——
  番僧已桀桀怪笑,连劈三掌!
  乐怒人急展“空中大挪揄”,避开来势。
  蓦地,觉得胸前火热,心中烦乱,隐隐作痛,真气也壅滞不灵!
  心知不妙,中了暗算,又惊又怒,水袖怒卷,连挥九袖,把番僧急势挡住。
  刚感一种似呕非呕,胸前如被火烧,又似沸水烫过的难受——
  那番僧忽然双臂一振,绕着乐怒人周围旋转起来!
  乐怒人只觉得四面八方,血影幢幢,又好像一团火在眼前晃动,旋转,竟看不出番僧身形,不由心中大骇!
  正心慌间,猛听两声熟悉的娇呼:“乐大侠!我来帮你打这狗和尚!——”
  乐怒人无暇旁鹜,虽在百忙中,仍听出竟是那两个会在怒山苦纒自己的苗女——自称名叫什么伊魔莎”、“伊丽丝”的,却不知为何会赶到巫山来?
  心念微动未已,猛听匐匐闷声,两条人影突然在身侧出现——
  四面血影忽然一闪不见!
  只听番僧大吼:“反了!怎么帮这小狗?”
  乐怒人强捺痛苦——他觉得除了心热如焚外,全身发烧,肤如燔炭,大汗如雨,全身如浴,呼吸急促欲绝,百脉如沸,功力大耗,勉强定定神,才发现那番僧目张如炬,满头乱发猬立,更见狰狞凶恶!
  香风入鼻,站在自己左右的正是那两个苗女。
  只见她俩花容幽怨,神色繁张的看着自己,双双伸手张臂来扶!伊魔莎很快的递过两粒红色丹药。
  乐怒人本想拒绝,置之不理,但是,眼光一接触她俩的眼神,她俩是那么的深情,关切自己,又觉不忍,只好惨然一笑:“谢谢!”顺手接过吞下!
  那番僧似乎对这两个苗女心有顾忌,虽然暴怒,却是欲发又止,欲前又却,狞厉得像儿神恶鬼!
  两个苗女徐徐廻身,冷冷的看着番僧,一言不发!
  那番僧忽然叽叽喳喳的怒喝了几句,也不知他说什么?
  两个苗女互看一眼,由伊魔丝也咕咕噜噜的说了几句——
  只见那番僧面色大变,狠狠的着怪眼,向乐怒人看了一眼,大吼一声,翻身便向左面飞跃,扑向刚才花夫人等退出的方向!
  乐怒人心中气闷,莫明其妙的目送番僧捷如鬼魅的背影,想出手,有心无力,只觉得全身好像油煎炮烙,说不出的难受!
  忙于行功运气,只好向她俩点点头,便趺坐在地——
  她俩就伫立在身边,只是向左右移开数尺。
  乐怒人暗叫:“罢了!竟要两个苗女保驾!”
  ——这时,异声大作,呼叱喝骂之声不绝于耳,楼阁崩塌声音更是此伏彼起。
  猛听一声沉雷般大喝:“来的是那路朋友。仗着一些扁毛畜生欺人!”
  只听一个尖峭的声音接口道:“血池大师!我认得这些娘子军乃是‘绿堡’中人,仗着一些畜生捣乱的是岷山天游匹夫!”
  言未罢,那沉雷似的声音大怒道:“佛爷一向和‘绿堡’无仇,姓花的怎么纵容一些臭八字的来和佛爷作对……”
  那尖峭声音奸笑道:“大师不是最喜欢女菩萨么?何必生气?没见这些小娘们都是混沌未开的原装货,天大乐事!”
  却被哈哈大笑打断:“老弟说得不错,果然是大好‘炉鼎’,只有一只老蟹(指花夫人)!”
  那尖峭声音嘻嘻邪笑道:“姜是老的辣,若讲补益道行,当然小娘货好!若论床第风情,枕蓆恩爱,当是‘徐娘风味胜雏年’,把她们摆平了,小弟就分润老蟹一杯羹如何?.”
  乐怒人听得分明,声起左面百十丈外,听那沉雷般声音,自称“佛爷”,报名“血池”,必是和刚才与自己交手的“血海”番僧同辈,也正是江湖上传说的巫山两个番僧已到齐了!
  以乐怒人个性,如何听得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只苦于自己全身如火烤炭燔,无法赶去现场。
  又奇怪花夫人等被人如此秽言侮辱,为何反不闻声息了?
  他在心乱如,又惊,又怒,无奈忙于行功抵抗越来越难受的痛苦,只有紧咬钢牙,沉气潜运玄功,渐渐的,觉得有一股清凉之气,如珠旋转于“紫府”、“玄关”,倒转“十二重楼”,知道二个苗女给的丹药有效,加之本身功力与药力桴鼓相应,才能迅速好转。
  心中也自惊骇那“血海”番僧的奇异功夫,竟能在平淡的一掌中使自己只闻到一股血腥气味就受极重内外伤,而皮不破,血不出,则番僧功力比中原武林各派的“隔山打牛”、“间纸碎铁”尤为神妙。虽由于自己疏忽,实由于番僧的武功有异于中原武林……·
  乐怒人思潮电转间,头顶黑影掠过,只听空中传来天游居士焦急的声音:“乐老弟!两位伊姑娘!花夫人和她手下已被两个番狗同来的恶党围困在那边什么‘色界天’里形势很紧,格于地势,又在混战,鸟群无法下击,我又要指挥鸟群,不便下来,最好请三位火速驰援,我再想突围办法!”
  乐怒人忙提气叫道:“我知道了!”
  伊丽莎仰面道:“他……·受了‘血海’狗和尚暗算呢!”
  天游居士惊道:“可是中了‘化血神刀’或‘毗蓝血焰’?”
  伊魔莎忙道:“不是!中了“大手印”!
  天游居士忙叫:“不好!这种旁门阴功,和南极‘太阳神抓’,北极‘冰魂飓’同样恶毒,霸道,乐贤弟火连骑鸟离开险地!”
  伊魔莎道:“我知道!不妨事的!我们马上去帮助她们!”
  嗖!嗖!嗖……
  大约巫山魔党因两个番僧已回,又嚣张起来,却因刚才被空中鸟群下击伤亡了不少,心胆寒,不敢现身,又气不过,便伏伺在暗中大放冷箭!有的射向在半空盘旋,天游居士所骑的那只玄鹤,有的射向伊氏姊妹和乐怒人。
  那玄鹤左翼微斜,便疾如流星,向左面掠去。
  两个苗女冷笑一声,玉掌轻挥,便把近身的箭雨震散落地。
  这可把她姊妹惹恼了。
  伊丽丝嗫唇对空,曼声清啸——啸声长短似有节拍?
  立时,空中有鸟啸相应!并应声而下!
  恍如星落丸坠,砰!啪!大震声中,四面楼阁又被鸟群抓裂破损多处!
  同时惨叫,惊呼之声,此伏彼起!
  那些,似奉伊魔丝命令下击的怪鸟,有的于毁屋伤人之际,竟犹未足,顺势施展钢爪,把一些魔党抓起,到了空中,再把他们摔落,一下子,好像空中飞人。由于那些怪鸟存心给魔党苦头吃,都是飞得高,摔得也重,那些魔党空负一身武功,无法施展,被鸟爪电下,身不由主,有的跌落在楼阁屋面,不过臂断腿折,七荤八素,有的由百丈高空直坠地上,都成了肉泥血饼,粉骨碎身!
  乐怒人觉得火热渐退,只是全身衣衫皆被大汗湿透,有点脱力之感。
  只听隐约传来得意的狂笑声音:“能到‘诸天色界’的人,便是与佛爷有!女菩萨来到巫山,岂可不上阳台云雨一番?若等佛爷亲自动手,就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乐怒人知道花夫人等必已危急,心中却很奇怪——天游居士为何与这两个苗女认识的?她姊妹也能指挥鸟群?难道她姊妹也有豢养凶禽怪鸟之能?又如何会赶来巫山?听她俩口气和行径,好像是知道自己会来巫山似的?那么,她姊妹难道会为自己而来?不可能吧?
  乐怒人心情丝乱,又想找番僧出气,暗忖:此时此地,这两个苗女倒是很好帮手,如故作不理她们,反显得矫情做作,不够大方了!
  想到这里,一跃而起,还未开口,她俩同时喜溢眉宇,同声娇笑道:“你好了?”
  乐怒人见她俩热情流露,诚挚自然,素知苗女性直,不像汉家少女善于做作,心中也自感动,忙点头表示谢意。
  伊丽丝惊奇而高兴的注视着乐怒人,左看右看,端详了一会,娇呼着:“你本事真大!好得这么快!”
  又傻傻的道:“你听到狗和尙在狗叫什么‘阳台云雨’?那是什么意思?”
  乐怒人一向旷逹自放,不拘小节,骤听她天真的询问,也为之窘得脸红耳热,急忙岔言道:我们快去!——狗和尙胡说八道,那有什么好话……”
  说着,便展动身形,循刚才番僧发话处掠去。
  二女紧隐在后,一左一右,好像并肩同驰。
  连声暴叱,黑影飘忽,潜伏暗处的魔党纷纷现身阻截!
  乐怒人一肚子的闷气,又心急救人,虽是伤发功力略灭,一经施展,那些魔党仍非其敌,乐怒人大奋神威,近者掌震,远者指弹,摧枯拉朽,如虎入羊群,那些魔党一尝利害,便不敢拦阻,只有厉声喝骂,自壮声势。
  加之伊家姊妹,好像有意向乐怒人讨好,或系想在乐怒人面前显露本领,动手不留情,向她姊妹出手阻截的魔党,十九立毙当场,横尸在地,不过一顿饭的时候,便被他们三人突破层层阻截,赶到现场——
  放眼一看,原来那地方形势天然——乃一块百丈巨崖,如大鹏展翅,覆盖了一片约数亩大的石坡,一直延伸向一座巨大的山洞。
  一面是千丈绝壁,云雾封锁,一面是一道悬瀑,瀑下是无底山涧,涧上却横架了一根巨木作桥,越过独木桥,便可通过“朝阳峯”的背面。
  花夫人等大约因在黑夜中,忙于救人出险,误闯这里,想通过独木桥操捷径渡过对山;不料正好在覆崖下遇到强敌,被七八个奇装异服的高手联手抢攻,这时围困得如铁桶一样;花夫人等根本无喘息余地,只有全力苦战;却被逼得向山洞那面退去,大像赶鸡入笼。
  乐怒人等三人一到,便明白天游居士刚才说的不错,上有覆崖,乌群无法施展,难怪天游居士也着急了。
  他们三人刚一现身,在一旁袖手观战的人立时发觉——
  立时,纷纷廻身相向!
  乐怒人知道,要想冲入垓心援助花夫人等,必须先冲过这些旁观的人!
  所以他一言不发,便欺身而上——
  猛听一声哈哈狂笑:“送死的来了!管它什么人,都先给佛爷拿下!”
  说话的是个身穿金黄色袈裟的番僧,腰系大颈葫芦,一边隆隆鼓起,不知藏了些什么东西?
  碧眼金睛,满头银发,竟和绕颊成团的银须料结,恰似披了一头大小长短的白绳,天然的鬈曲紧贴,当顶一处二寸多宽却是光秃秃的,身高面白,鼻高如拳,一双浓眉下,瞇缝着一双内陷,因年老而密布纹的深睛,两只金黄色的瞳子却闪烁着碧色,又似蓝色的奇光,这时正高举两臂,两拳紧握着发话,神态甚是威猛,果然化外番僧,生相和中原人不同,充满了怪异,诡秘色彩番僧话声未落,他身边高低站着十多个人便应声飞身而出,却被一个身穿前短后长的乌色罗衣,头带透明网状逍遥软巾,面色青白的中年秀士抢在前面,一摆双手,奸笑道:“不过三个雏儿,让我来打发便了!”
  猛听那黄衣番僧喝道:“刚听师弟说有苗器‘圣姑姑’的两个义女,可是这两个女娃?却不可伤了,佛爷有话问两个女娃子!”
  那乌衣秀士一怔,一双眼眶发靑的桃花眼疾视了二个苗女一眼,一摊手,阴笑道:“女娃儿听到么?可是来自苗疆?乖乖站在一边等大敎祖发落,免我动手误伤了!”
  乐怒人因见这乌衣秀士神态诡异,阴沉中透出邪恶,奸险,又由对方的打扮,猛然想起一个人来,心中一动,未免迟延了一下,一听他说话狂妄,越知所料不差,刚要发话,伊家姊妹已挺身而上,同声冷叱:“你是谁?也敢跟在野和尙身后乱叫?”
  鸟衣秀士满面高傲不屑之色,白眼朝天,哼了一声:“本门戒条,向不自说姓名,不知我名,尙可作无知冒犯,如知我名仍当面不逊,轻则割耳挖眼,重则剥皮抽筋,若等我说出姓名,就非照本门规例处置不可了!”
  伊丽丝骂道:“胡扯,世上那有这种不通鬼话,你不说姓名,谁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言未罢,乌衣秀士脸色一沉,更显得面色青得惨阴阴,白得如枯骨,双目厉芒突突,狞视伊魔丝道:“丫头!我是看在主人(指二番僧)面上——因主人说和妳义母(“指圣姑姑”)有过香火之情,妳没长眼睛,也该有耳朶,连我是谁也不知道!”
  伊魔丝大怒道:“不要脸!谁认得你这狗东西!——打!”
  刚疾出两掌——
  只听乌衣秀士尖锐的冷笑连声,两臂往胸前一抱,不避不让,屹立不动——伊丽丝的掌风明明打实,乌衣秀士眉头都未趋一下,只罗衣前襟如被狂风吹过,展动了几下。
  猛听那黄衣番僧一声大喝:“无知女娃!连‘乌衣公子’也不知道,还不给佛爷束手待缚!”
  人已捷如鬼魅似的也不见作势,便已到了二女面前,两掌怒张如箕,疾途闪电,对二女劈头抓下!
  乐怒人早已凝聚功力,准备一击成功,心急救人,本就无心恋战,全身如绷紧的弓弦,全神贯注在那鸟衣秀士身上!
  不料,那黄衣番僧忽然出手,来势奇快无比,反抢在乌衣秀士前面,出手更是猛不可当,心中一紧之下,脚下一滑,“脱影换形”,已巧妙闪入二女和番僧之间,由侧面出掌,一招“拦江截斗”,掌起旋风,击向番僧右肩!
  这是乐怒人“围魏救赵”之计,想以快打快,攻番僧所必救——如番僧不撤招变式,就非先受伤不可!
  不料“血池”番僧好像无视于乐怒人的强烈一击,硕大的身躯动也不动的仍是双掌向二女抓下!
  乐怒人眼看打实,心中暗骂:这番秃该死,除非番秃有不可思议的邪法异术,否则,不论内家气功和外家横练,在自己潜藏先天真气的掌力打实下,不死也必重伤!
  就在他心头微动刹那——
  猛觉不妙!
  不容他转念回顾,数缕寒风已悄无声息的来自背后,正分袭自己“命门”、“尾闾”、“三阴交”等重穴,真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电光石火间,迫得乐怒人急变“灵猫戏鼠”,全身向地上一滚,肘部和膝盖微一沾地,便借势化成“鱼潜浮萍”,身形贴地射出丈许——
  只听嘿嘿冷笑:“小子那里去!再接我几下‘琵琶指’!——”说话的正是那乌衣秀士!
  丝丝寒风,不绝如楼的射向乐怒人全身三十六大穴!
  最惊人的不是指力奇寒,认穴之准,而是指力交错如网——那乌衣秀士双手如弹琵琶,十指急骤如雨,缕缕寒风,竟把乐怒人任何腾挪闪避的角度都封死!
  迫得乐怒人施展十二成功力,自闭全身穴道,双袖连挥,护住头面,身形骤起,一式“流星过渡”,疾如箭射,向乌衣秀士扑去!
  只听嗤!嗤!嗤!连响!
  乐怒人水袖如被弹丸洞穿,一下子破了十多个小洞——为对方强烈指风点破!
  乐怒人虽自闭穴道,仍觉不少主穴上如叶落蚕声,微微发麻——可见对方指力之强动,几可隔空穿石贯铁,如果乐怒人没有护身罡气,火候稍差,或未及时自闭百穴的话,就非伤在对方举手弹指之间不可。
  ——乐怒人愤怒之下,身在半空,忽然一式“鹰盘”,在空中滴溜溜划了个半弧形趁避开对方对空指力空隙,也施展“弹指神通”,指力破空,声如裂帛,直指乌衣秀士九大死穴!
  乌衣秀士面色一变,刷地转陀螺,闪出丈许外——
  乐怒人已化成“苍鹰搏兔”凌空下击,向鸟衣秀士兜头下扑!
  乌衣秀士似知利害,不敢硬接,对空虚递两掌,人已借势“逆水行舟”,向后飘退二丈许。
  乐怒人真气将竭,便也顺势一个“云里翻”,身落实地!
  就在乐怒人和乌衣秀士交手之际——
  一边伊家姊妹几乎被“血池”番僧生擒活捉。
  原来,那“血池”番僧好像平淡而不成招式的两掌抓向二女,分明自露破绽,胸前门户大开,却不知番僧施展的是有名的“鬼手抓魂”!
  伊家姊妹虽得南荒绝学真传,毕竟年轻缺乏应付强敌经验,又心急贪功,明明知道番僧利害,百忙中瞥见番僧张臂伸掌抓来,不退反进,想乘番僧门户大开之际,突施奇袭——
  因此,二女不约而同的施展独门“白骨穿心”身法,一左一右,好像两支怒箭,掌指齐施,向番僧两胁抢攻!
  却不料正中番僧诱敌之计!
  原来,番僧练成“通臂功”,善于缩骨伸筋,两臂能够突然骨节松开,暴伸尺许,伤人于猝不防之下!
  看似门户大开,空门百露,却是中藏杀手,无穷变化,二女这一抢攻,番僧震天狂笑,只听他全身骨节格格连响,身形忽然短了半截!
  同时,两臂暴长,一式“怀抱日月”,忽变“巧分阴阳”,两臂一曲一分之下,掌指幻影,好像变成了七八只手,向二女一齐抓下!
  二女立起幻觉,眼花撩乱中,弄不清番僧究有几只手——那一只是真手?双双惊叫一声,伊魔莎以式“山鸡舞镜”,玉臂飞舞,封住头面,身形好像前扑,忽然一个凌空筋斗,破空而起,由番僧头顶疾掠而过!
  番僧怪吼:“娃娃那里去!”
  右臂一翻,疾出“拿云手”,一下子把伊魔莎的左脚抓住——
  同时,伊丽丝也和乃姊一样想逃,一见乃姊身形腾空,她也一式“孔雀开屛”——忽然双掌贴地,头下脚上,两脚好像猛向番僧踢去,却在挥舞双脚,分散番僧心神刹那,猛的全身翻倒,借劳向左边滚出丈许,再一个“鱼游浅水”之式,两脚用力一点地,身形贴地射出丈许外!
  那“血池”番僧顾此失彼,三方面都是目不及瞬,番僧右手刚抓实伊魔莎左脚,瞥见伊魔丝双脚踢来,刚疾出左手,想如法泡制,一把捞住,伊魔丝已贴地浪开。
  这一疎神间,猛觉右掌一麻,刚吃一惊,脑后风生,直袭后颈“玉枕穴”!番僧一偏首间,右掌虎口一震,五指发麻,急忙放手,伊魔莎已飘落地上!
  原来,番僧自恃太甚,根本未把她姊妹放在眼里,以为手到擒来,未料到二女如此狡狯,使番僧一心二用,无巧不巧的又右掌抓住伊魔莎左脚——因她左脚穿着苗疆特制的小蛮靴,靴尖裹着奇毒的“天芒剌’,比中原武林女人靴尖裹的钢尖还要利害!
  她趁番僧分神对付伊魔丝的刹那,弹指疾点番僧脑后“玉枕穴”,同时借力猛左脚,这一来,靴尖上的“天芒刺”便深入番僧掌心,立时毒发,迫得番僧仓卒松手,她才幸逃一刼,但已用力过度,落地面色惨白,娇喘欲绝!
  伊魔丝也滚得秀发散乱,狼狈不堪!
  这不过转眼间的事,这种险绝的表演,可把那二十多个魔党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纷纷喝骂,蜂拥而上,想以群殴或车轮战来对付乐怒人和二女!
  只见“血池”番僧铁靑着脸,一面探怀取药吞服,一面大喝:“给佛爷毙了这二个贱婢!再找那老婆子(指圣姑姑)算账!”
  魔党轰然相应,把二女层层包围,困得水泄不通!
  那乌衣秀士却对一些准备围攻乐怒人的魔党厉声喝道:“各位请退!不能破我门中戒条——是我的事,由我解决!”
  对乐怒人森森阴笑一声:“小子!有你的!我若不把你挫骨扬灰,从此不上江湖!就算武林中没有“乌衣门”这一派,你就拿命来吧!”
  说着,左手如挥五弦,右手轻飘飘的拍出一掌
  乐怒人哈哈大笑道:“足下原来是家师五年前放生的‘乌衣神魔’冯玉奇?久闻‘抚琴手’和‘琵琶指’的大名,好一招‘风入松’和‘云归壑’!”
  说着,脚下已连换九宫,活动天纒步法。
  乌衣秀士闻言大怒,厉声喝道:“原来小狗是天一老鬼门下!让你痛快的死,未太便宜了你!我非用‘十八种阴刑’慢慢消遣你不可!”
  说着,目射凶光,钢牙挫得怪响,掌指齐出,连攻三招
  乐怒人大笑道:“我代家师敎训你便了!吹什么大气……一面还了两掌。
  蓦地,两声尖叫!
  乐怒人百忙中循声一瞥——
  原来是花夫人手下的两个绿衣女被两个矮子扣住了脉门,点了穴,奇货可居的连声怪笑:“喂!花姑娘!可看到爷们功夫?还是乖乖脱裤的好,大家欢喜一场,我们再请主人恭送下山如何?”
  另一个接口邪笑道:“我说嘛!‘绿堡’名列‘天下五堡’,可惜花老儿头顶上少了一顶绿头巾,今番我们为贵堡完成这场功德,名至攸归,真正录透了顶,嘻嘻!”
  乐怒人心中急怒交加,长啸一声,霍地连攻三掌,把乌衣秀士逼退八步,大叫一声:“花夫人!我来助妳!”
  人已疾如闪电,扑向现场——
  花夫人等确实已危急万分,除了花夫人和一个红面老头打得正烈,尚可支持外,她手下的绿衣少女,一共十人,却要分出三个背负昏迷如死的花无影和飞燕,惊鸿,刚被两个矮子擒住两个,仅存的五个已花容失色,香汗如雨,娇喘欲绝,眼看败在顷刻——
  那些,奇装异服的高手,大约深知花夫人等底细,知道“绿堡”的“子母散花针”利害,各出全力,不惜犯以众凌寡的武林大忌,实行倚多为胜,根本不让花夫人等有喘息换气余地,当然迫得花夫人等,没有开口和施展暗器余地。
  乐怒人人未到,已隔空弹指,分点那两个矮子穴道。
  那两个矮子好不快哉,贴地一滚,竟各把那绿衣少女,顺势抛出,人已跟着跃起,似想各自捞着那两个绿衣少女遁走!
  忽然,同时都闷哼了一声,倒地不起!
  乐怒人已向那两个快要落地的绿衣少女掠去,以巧妙的“惊蛇三折”身法,把两个不同角度的少女隔空弹指,解了被两个矮子点中的穴道——
  她俩在落地的刹那,已经醒转,本能的提气飘落地上!
  那乌衣秀士已一声不响的紧蹑乐怒人身后,本想骤下毒手暗算,不知何故?突然倒翻回去!森森阴笑一声:“是谁暗算?有种的滚出来!”
  乐怒人也已警觉有异,无意中瞥见头顶数丈外奇光连闪——原来这座天然覆崖上千孔百穷,尽是蜂似的石洞,大小不一,那种奇光起自一个斗大的石孔里,一闪不见。
  乐怒人心中大奇,暗忖难道石窍中竟藏了人?那非精通缩骨法不可!正要对那些围攻花夫人等的几个高手出手——
  蓦地,猛听番僧暴吼一声,大喝:“各位请退!”
  那些围攻花夫人等的五六个高手忽然联成一线,一齐吐掌,纷纷借势倒翻,向外面飘去。
  花夫人等似乎猝不及防,被五六个高手联合的掌力一逼身不由主的向那山洞退去!
  乐怒人格于地势,拦阻不及,忙喝:“夫人小心后面,火速一同冲出!”
  声未罢,外面胡笳狂鸣,箭如飞蝗,同时,波波连响,百十个特制的迷魂香弹,连珠爆炸,五彩香雾,立时弥漫整个覆崖之下,遮住视线,迫得乐怒人前冲之势,急忙后退!
  外面的箭阵和各种暗器,骤雨般集中在一处,把出路三面封死,那种香雾越来越浓,一下子,整座覆崖下全被烟雾布满!
  这样一来,除了退向山洞外谁也不敢向外冲!
  因为,一则烟雾呛鼻,发出一种奇烈的腥香,分明是有毒邪香,不敢冒险投入烟雾里,一则目力为烟雾所遮无法看清形势,在急如骤雨的暗器阵中,还要提防敌人潜伺暗算所以,连乐怒人也勇气大挫,步步后退!
  眼看已是退无可退,如退入山洞,分明自投陷阱,就当进退维谷之际,猛听有个沉重声音低喝:“你们只管退入山洞,内面全是幻景,只要守定心神即可!”
  那声音竟起于头顶覆崖,声疾如箭,好像字字直钻入耳中,乐怒人一听便知是一种最高的玄功所发,则覆崖中真个藏有高人,眼看花夫人等惊疑不定的循声注视,忙沉声道:“是那位高人?”
  那沉重声音又喝道:“我也是刚到巫山,找寻一种东西,无意中闯入秘径,无法下来!我又不能被人发现行踪,速照我的话做。”
  就在这几句话的时候,烟雾已经蔓延过来,乐怒人虽自闭七窍,仍感头昏,知道利害,口称一声:“遵命!”
  向花夫人等一挥手:“夫人可听清楚了?这位高人必有道理,我们且进洞去暂避锋芒。”
  说着,猛挥几袖把烟雾卷得电转星波,略阻逼近之势,便飞身入洞。
  花夫人等也相继纵进山洞。
  花夫人刚道:“乐少侠!他们分明逼迫我们自投罗网,则此洞中必有利害布置,可要小心!再说山洞无门户,也挡不了那些邪香烟雾,迟早上当,我看不如往前突围,尚有万一之望!”
  言未罢,同时惊觉不妙!——
  原来,山洞中黑沉沉的,一时无法看清内面景象,乐怒人等刚闻到一缕淡淡几不可辨的温香,便觉心中一荡,心神恍惚起。
  乐怒人刚急喝:“火速调息行功!”
  猛觉湿黏黏的东西沾面生凉,大似牛毛细雨。
  闪时,大家立足之处,忽然向下沉落。
  粉红色的光线刺眼,大家都觉得身落软绵绵的厚毡上!
  眼前景色一瞥百幻。
  忽然绿色的气体蒙蒙中,各人一阵天旋地转,便不见了别人!
  乐怒人功力深厚,心中还是明白,始终趺坐在地,返虚内视。
  那些花夫人手下的绿衣少女又不同。
  她们都是情实初开的少女,功力浅,定力弱,虽有武功,缺乏经验,又不知此中玄妙,身落两个番僧苦心布置的“色界天”中,立时都入了幻景。
  而幻景生于幻觉,幻觉生于神迷意乱,神迷意乱因失去理智,失去理智当然是因中了“无相七情五淫香”!
  她们先觉得头昏眼花,身子发软,天旋地转,忘了置身何处,心神恍惚惆悦,像一叶孤舟,飘荡在大海里,有茫茫无依之感,记忆迷惘。
  接着,眼皮发餹,慵困思睡,全身脱力,弱不禁风,心跳身热,心中产生恐惧,盼望有人安慰。
  忽然,精神变得亢奋起来,全身起了变化,异样的感觉,心情烦燥,经过情欲的人,反应最快,只想到人类本能的一件事上去,如飢如渴,宛转呻吟,必得才甘心,否则无比难过……
  如是未解风情的少女、少男,则胡思乱想,春情洋益,热情奔放,神秘的思潮,懂着异性,只要发现异性,便会忘了羞耻,忘了一切,紧抱对方不放,否则,全身火热的难受,男的下体胀痛,全身血管好像要燥炸,唇干舌裂,双目通红如喷火,女的则奇痒难禁,又酸又麻,面红气促,香汗津津,春水如潮,明眸如水。
  如到了那种地步——男的会狂呼号叫,咆哮愤怒,好像疯了,终于真火自焚,脱阳而死!
  女的则呻吟痛苦,乱抓乱咬,如大病将死,自扯头发,自咬手指,乃至筋疲力尽脱阴而亡!
  所不同的,仅是真元未破的少男,少女,反应较慢,发作较缓,比已破身的男女多延长死亡的时间。
  如无绝大定力,或身上佩有辟邪解毒异宝的人,到此境地,神仙也难凡心大作,欲念横生,何况,尚有七情六欲的形象引诱,只要心一动,立随心中所想的意思,生出种种幻觉,“色界天”最利害的也就是七情六欲的巧妙布置,外在的影响和内心的幻觉如桴鼓相应,犹如干柴烈火,自然焚烧。
  这时,除了乐怒人和花夫人见多识广,知道不妙,趺坐内视,想凭功力,稳定心神,一切付之不闻不见,以待外援,作万一希冀外。
  那些绿衣少女,都已陷入莫明其妙的错觉中。
  乐怒人和花夫人想招呼她们戒惕都来不及,形势比人强,变化得快,急转直下,乐怒人和花夫人都变成了泥菩萨,忙于自保不暇,那敢分神说话?
  何况,触目迷茫,分不清三尺外的景物,连自己都不知置身何地,分不出方向,明明已被个别隔断,想说也无从开口!
  这时那些绿衣少女,各人感受大同小异。
  有的为靡靡的细乐,而侧耳倾听,随着细乐而心情荡漾。
  有的为此伏彼起的奇异声息——从未听过的声息而心荡神移。
  有的在出神的想着自己会见过的心爱男人——就好像他已在身边温存挑逗,而在美梦中。
  有的…………
  心、眼、耳、鼻、意……各由各人的当时感觉而产生如醉如痴的滋味;都在半昏迷的状态中忽然,大家都觉得眼前一亮——
  除了乐怒人和花夫人仍是竭力守定心神,拼耗元气,垂帘内视,强忍住身体内部的变化外。
  那些绿衣少女都不约而同的张开明眸,注目谛视。
  她们触目神移魄荡,心如小鹿乱撞,为眼前所见的奇异微妙景象吸住眼光!
  她们想不看,眼睛偏要看。
  只见五彩烟雾荡漾中,不时隐现东一团,西一簇的粉红色彩烟,一瞥百幻,或桃林艷艷,火齐欲吐,芳草如茵上,却有俊男美女,相相依,百般亲热,或百花齐放中,微露男女半身,在索舌相亲,情意绵绵,都是她们见所未见,而此时又是迫切希望而不可得的。
  忽然,彩烟一阵飘散,好像被风吹开,现出绣户珠帘,牙床锦被,床帐摇晃,锦被起波,正当她们呼吸急促,紧张得像要窒息时,锦被乍展全呈眼底,赤身男女,各具妙相,有的在轻怜蜜爱,有的在抵死纒绵,一举一动,无不使她们神摇心荡。
  这时,她们眼中看到的是活色生香,耳中听到的是轻歌细乐,鼻中闻着的是醉人酣香,意随念动,都面红汗出,情不能禁,春心大动,不可自持。
  奇怪的是她们都像各不相见,以为这儿只有自己一个人,有的娇慵得欲起无力,有的呻吟欲绝,有的娇喘着,挣扎着想起身扑向那些赤身英俊男人。
  最妙的是恰在这时,眼前一暗,彩烟明灭中,在她们的感觉上,好像那些赤身男人在向她们走来。
  真的!她们各自听到脚步的移动声,沈浊而急促的呼吸声,影掉绰中,确是雄伟的赤身男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她们逼近。
  她们,各在又惊,又喜,又怕,又羞的错粽心情中,有的蜷伏如羊,动也不动,有的掩着脸,却在指缝中伦看,有的张臂相迎,有的吓得发抖……
  不论如何,这时的她们,都充满了好奇,等待,需要……
  花夫人本是安然趺坐,那种“无相七情五淫香”实在太利害,本来,这种邪香无色、无相,如调入饮食中一入腹便会逐渐昏迷,不知人事,任人摆布,现在,因两个番僧认为凡是一入一色界天”的人不论男女,无不自行乱性,他们认为如果把女人迷倒不省人事,媾合时缺乏情趣,不易盗取元阴,最好莫过于使女人在意乱情迷春心大动时加以淫污,所以,他们巧妙的装在山洞中,使闻着的人迷神乱性而不立时昏死,也只有这种天然山洞中可以,否则,被风吹散,就减少效,时间一久,这种邪香的药性也逐步发作,那些绿衣少女固然都已心神俱醉,快要自行献身移樽就敎,连花夫人也渐觉支持不住,真气逐步消耗,脸热汗出,全身烦燥!
  她被那些绿衣少女的无耻丑态惊动了,再也忍不住睁眼娇叱:“死丫头!妳们都疯了么!”
  她不看不说还好,这一开口,心神便分,真气一散,体中邪毒在加剧刺激她,立感气促,身软,心旌摇摇。
  她想起身动手,猛觉不妙!急忙闲目调息。
  可是,微风起于苹末,心神易放难收,真气易散难聚,迷香的邪毒在加重,本身真气却渐衰退,立时,形成主客易势,贼到城崩,全身也起了异样的感觉!
  花夫人是过来人,当然心中明白,想以理智克制欲念,有力不从心之感。
  恰好,粉红色的光线又隐约显出,数丈大小的光圈,好像烟移芍药,雾里看花,似一楼轻纱中,旋转着十多对赤身的壮男美女,转得人眼花,忽然由快而慢,妙相毕呈,竟双双舞蹈起来,如蝶穿花,似针引线,男的肌肉如鼠跳动,充满着使女人心抖的力量,时而一脚立地,全身旋转,时而头下脚上,以手振地行走,玉杵丰伟,尘柄昻然,忽而半跪在地,向美女作状献媚求观,忽而突出怪手,在女人身上抚摸,揉搓。
  女的粉臀轻摇,玉腿频起,极妍尽态,奶颤臀旋,媚眼如丝·不-向男的挑逗,示意。
  暗影幢幢中,粉红色的光线外,隐约可见有粗壮的裸体男人在卸脱那些绿衣少女的衣裙,连他们急促的呼吸和她们的娇呷呻吟不断入耳。
  粉红色的光圈里,那些赤身男女,如火如茶,穷媚极诱的由互调情而至纒在一处,女的玉体横陈,以臂代枕,男的横戈上马,一夫当关,活色生香备诸妙相。
  花夫人也渐觉心荡神摇,魂飞魄逸,心中又惊、又怒、又气,学感到窒息得像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当儿。
  猛听乐怒人作狮子吼:“无边幻相,一切皆空!夫人火速定心守窍!”
  花夫人闻声如沉雷击顶,全身汗出,连打几个寒噤,紧咬银牙,喘声急道:“乐少侠!你在那里?”敢情她虽闻声而未见到乐怒人!
  只听乐怒人应声道:“夫人不可说话!以免两误!番狗无耻,机枢密布,帘幕皆自动收放,妳和手下的姑娘们都只隔了几层帘幕!”
  声未罢,一阵清风习习过处,四面一阵摇晃,眼花目眩间,猛听几声怒吼,倒地有声,好像有多人先后跌翻?
  同时粉红色的光线突然不见!四周一片漆黑!
  只听,一声低低佛号:“阿弥陀佛!欲海滔滔,红尘滚滚,无边色相尽皆空!贫衲来迟了。”
  花夫人闻声立感心神大震,耳目清凉,只是身软无法起立。
  忽然觉得一条枯瘦人影已到面前。
  花夫人想起刚才和现在的种种难堪,为之羞愧无地,意讷讷说不出话来。
  只听面前的人喃喃道:“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我佛亦重情!明心见性,卽是见情,情与性乃生与俱来,只是世俗以欲为情,才成罪恶,女檀樾不必自愧,恶徒贼子被贫衲制住,女檀樾服下此药,调气行功,以意送药下丹田,自然复原!”
  说着,果然一只枯瘦见骨的手心上,承着一粒豆大丹丸。
  花夫人急忙接过吞下,垂帘内视。
  只听乐怒人低声道:“大师何人,功德无量,请示上下。”
  一声低沉佛号:“善哉!檀樾年事轻而定力奇高,大出贫衲意外,我佛最重缘法,相逢便是有缘,此时无暇多言,檀樾日后有暇,请届临峨嵋后山找‘木弥陀’就是!”
  乐怒人喜道:“原来是木大师,家师上天下一,时常提及大师苦行卓绝,今日幸会,请问那些番狗,鼠辈如何,可曾看到两位苗族姑娘?”
  木弥陀低声道:“说也巧!刚才外面已有人来,却听那两个佛门败类(指两番僧)被人偷去至宝,大动无明,恐怕贫衲此行徒劳了!一切等出去后再说吧!贫衲先救人要紧!”
  原来,山洞中那些光线,皆是番僧特别装置的,人却是真的,却是番僧徒党,被木弥陀一下点了穴,废去一身武功。
  乐怒人当先窜出山洞,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雨声滴沥,敲打着覆崖之上,像炒豆,又似蚕吃桑叶。
  秋风秋雨,交织成黑沉沉的秋夜。
  却不闻人声,也不见人影,只有哀寂的猿啼,远近相应,增加巫山的秋愁……
  花夫人等相继出了山洞……
  最后出现的是一个,瘦骨支离,好像枯柴的瞿昙——峨嵋木弥陀。
  
  第二十一章  翠羽传书   娥眉生妬意   惊闻异啸
              弓蹊失足   宛转入郎怀   轻毙凶獒

  木弥陀,是当代武林第一高僧“大呆禅师”的衣鉢弟子,武功尽得禅师真传,十六岁便奉师命下山行道,十八岁时,就名传江湖,为了在“三峡”中的“兵书宝剑峡”救一只被礁石撞破的江船而落水的人,力尽被怒涛卷走,为一官船所救起,船上乃一贤吏,听说经过,大为敬重,坚留其在任所教授其子武功,不料,该官吏因处决一采花大盗而被大盗同党连其眷属暗杀,木弥陀适因事外出,得讯后大动杀机,单身闯盗巢,凭双掌力毙盗首多人,并杀尽盗酋全家,原为一时之气,回山后,“大呆禅师”责其滥杀太多,不像佛门子弟,当时便要逐出门墙,后经“靑城”等派掌教代为说情,由“大呆禅师”罚他在峨嵋后山一处孤崖之顶,打坐“枯禅”,面壁二十年,日受蚊蚋啮咬和风霜雨雪之苦及毒蛇猛兽之惊,每日仅由“大呆禅师”座下灵猿送去馒头二个,清泉一盂充飢渴,受人所不能忍受苦难,他居然二十年如一日,除了身体瘦成皮包骨外,功力反而猛进,武功更高不可测,二十年期满,“大呆禅师”也坐“死关”,前两年才奉命下山行道,嬴得天下武林侠义道敬仰,他现在虽是四十左右的人,功力之深,武功之高,恐当代武林各门各派掌敎也无有一二可与匹敌!
  想不到他会来到巫山,又恰巧救了乐怒人等。
  花夫人等正要拜谢,木弥陀合掌连说:“不可!出家人不敢领受,尽点份内事罢了!”
  乐怒人忙道:“虽说拜僧如拜佛,木大师物我两忘,佛法高深,夫人就不必着相了!我正奇怪他们为何千方百计害人,却毫无戒备?”
  木弥陀道:“善哉!他们种恶因,自得恶果,两个佛门败类因失落至宝,正在大搜全山,忙于追敌去了,他们迟早会来此搜寻,我们先走吧,他们孽满,自遭孽报!.只是贫衲此行成空了……善哉,佛戒贪嗔,贫衲又着相了!”
  乐怒人忙道:“大师是来寻找什么东西?我们可助一臂么,借此给恶徒一个惩罚也好!”
  木弥陀道:“说来话长!女檀樾等必须速离此地,多调养一个时候,才免后患!我们先离罪恶之地再说!”
  乐怒人忙道:“遵命!不知……”
  木弥陀合掌道:“小檀樾放心,你是问两位女檀樾和天游居士么?他(她)们无恙,前途或可相见!”说着,便向独木桥缓步走去!
  乐怒人宽心大放,便不再说话,随后跟着。
  这时,风雨如晦,花无影和飞燕,惊鸿,自服下木弥陀丹药后,也相继甦醒,只是娇躯无力,玉悴花憔,还须人背负着走。
  一行过了独木桥,循“阳台峯”下冒雨飞驰。
  居然无人阻截,连人的声息都没听到!
  越是这样,大家越是心懐戒备,小心翼翼,并非怯敌,而是因为情况反常——对方既然失去重要至宝,正在大力搜索,可能随时随地会突下杀手,对方不作声息,必是提防被窃宝的人闻声警觉逃遁或躲藏,正因如此更可见处处杀机密布事关重大,又是这种大风之夜,对方占地利之宜,可能伏身暗处,突然暗袭,两帘遮去视线,不易发现敌踪。风声掩去低微声响,易为敌所乘,因此,都是心中紧张……
  一行在风雨中轻登巧纵,等到穿风破雨而出,已到峯脚下,回顾“神女峯”,已被密密乌云遮盖,黑沉沉,莽的如泼墨,似烟封,原来,雨势很高,山上雨大,山下雨小,或系雨云刚过,乐怒人等除了衣衫湿透,凉气侵肌,为身体热气蒸发而感汗流津津外,竟未碰到一个敌人。
  一行隐身在山脚下一座密林中,歇息换气,彼此相顾默然,都感意外奇怪。
  花夫人低声道:“大师可知他们丢了什么东西?旣然重要,为何不见动静,我们一路安然如过无人之境,别是另有原因,才雷声大,雨点小,又以为我们已中伏,疎忽过去了?”
  木弥陀合掌道:“女檀樾也说得是,不过,佛戒诳语,他们失去重宝是实!而所失之物,关系他们实在大,无异两个番僧的命根,贫衲早年便听家师提及,多年来不闻有消息,上月才由一‘青海’和‘西藏’两敎门下,听出一些蛛丝马迹,但因他们尚未确定证实,又因牵涉到两个番僧身后的人,未敢轻发,贫衲适逢其会亲听两个番僧断续的急怒交谈和见到那种惊魂动魄的神色,指挥余党倾巢而出,一面搜山,一面下令分路追出方圆千里的情形来判断,十足证实传言不虚,只惜贫衲迟到一步,徒犯我佛贪嗔之戒!……不过,如能得到该物,却是无量功德!”
  乐怒人正在一边披襟当风,意甚夷然,闲适,仰面看天,如有所思,又像在作一重大考虑——
  花夫人刚“呀”了一声道:“大师所说的‘青海’和‘西藏’二派,可是近来江湖上盛传要并驾中原,齐躯八荒,进则和南北两极平分天下武林,退则与二极和中原鼎足三分的‘海翁’和‘藏叟’么”
  木弥陀点头道:“善哉!正是!‘海翁’就是‘青海派’敎祖,‘藏叟’卽‘西藏派’宗师,据家师说这二派本是源出巴颜咯喇山的一位异派奇人所传,‘海翁’和‘藏叟’可说是同一师承的师兄弟,后来不知何故,各走极端,时敌时友,时和时战,时分时合,这次据说是第三次结盟合作了,武功奇诡,实在不可估计,更无人敢于轻视!”
  花夫人肃然谢教——恰好,花无影和飞燕,惊鸿二女自在“诸天色界”服下木弥陀的灵丹后,因先受侯天城地极“冰魂飓”的阴寒奇毒,后又中了“无相七情五淫香”,人虽甦醒,尚是药力和寒毒,邪香交战之时,未能和花夫人等一样快复原,这时,正痛苦的呻吟着,痉挛着,扭搐着,寒噤连连,珠泪欲滴,可见痛苦之深,背负她们三人的绿衣少女只好把她三人放下地,花夫人急忙上前探视。
  木弥陀合掌道:“罪过!恶徒果然凶毒,利害,贫衲曾发宏愿,采集天下仙草灵药,由家师炼成‘度厄丹’为天下百病消灾去厄,起死回生,居然这么久还在体中交战,命虽可保无虞,恐怕元气大伤,都要好好调养一个时期哩!此地不宜久留,为灭轻三位女檀樾苦难,贫衲再效点棉薄吧!”
  说着,闭目合掌,约半盏茶后,只见木弥陀面如噀血,头冒白气,像蒸笼一样,七窍散发淡淡白气,双掌热气氤氲,如冒白烟,汗出如浆,双掌微一搓动,缓缓的一掌按在花无影头顶“百会穴”,一掌按在背心“命门穴”,只见木弥陀鼻尖汗聚成珠,鼻中两楼白气,由淡而浓,徐徐伸缩,吞吐如蛇舌,长短近尺许,由慢而快,乃至伸缩如电……
  花夫人和乐怒人皆是行家,一看便知木弥陀在施展佛家大乘至高心法“金轮普渡”,借掌心贯注真气进入花无影体中,使真气源源不断,如珠走盘,深入脏腑经脉,旋转百骸,倒转十二重楼,周天交会,不但可立即减轻,甚至完全消失痛苦,且可逼体中百毒由肠中下泄或借汗外泄,并可增长功力,也即无异是木弥陀把功力送给花无影,花无影固然受绝大之好处,只是木弥陀却吃大亏,因此注最耗人真气,由时间长短及功力深浅,往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可复原,如消耗过多,有自亡脱力痈痪,功力报废之危险。
  如非生死交情或舍身救人,决不轻施此法,花夫人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只知这是最耗真气的措施,又感、又愧,感的是木弥陀竟如此垂爱爱女,双方素无渊源,不过一面之交,且由其救命脱难,又拼耗真气相助,安得不感动!愧的是自己只知皮毛,不明其中奥妙,更不及木弥陀一半功力,平时以绿堡”夫人名望,现在自身难保,对爱女受伤束手无策,能不惭愧?
  乐怒人则是除了震惊于木弥陀功力之深外,对木弥陀更增敬佩钦仰之意。
  猛见木弥陀鼻中白气暴伸,忽又疾缩入鼻,一闪不见双掌徐起,长长吐了一口气,花无影原是眉颦唇抖,面色青白,渐渐沉沉睡去,这时,面色逐渐见潮红,香息沉酣,熟睡不醒。只是露肉处直流黑色的冷汗。
  木弥陀双掌复合,双目又阖,分明又在行功,要接着为飞燕,惊鸿二女解救无边苦痛。
  花夫人心情激动,声音微抖,低声道:“大师不必劳神了……她俩不过……多受一点痛苦·····”
  乐怒人知道花夫人固是好意,不愿,也不忍木弥陀多耗真气,却存了点私心——以为飞燕,惊鸿不过两个使女,感情份量上不及爱女重要,倒底是女人,心中大不为然,但知如再为飞燕,惊鸿贯注真气的话,木弥陀真要吃大亏,又不便表示,沉默不语——
  只见木弥陀嘴皮微动,竟以佛家“旃檀心语”,聚音成雷——除了木弥陀心中要某人听到外,任何近在咫尺的人也听不到一点声音,乐怒人和花夫人却同时听到耳中如蚊虫振翼,却极清楚的话:“相逢便是有缘,我佛慈悲,以身喂蚊,佛门广大,一视同仁……”
  语声寂然,木弥陀已双掌按住“飞燕”“百会”“命门”二穴施为——
  乐怒人肃然起敬。
  花夫人也为木弥的慈心愿力深切感动——无形中把昔日的私心,自大潜在的意识变化不少……
  木弥陀在“惊鸿”身上也行完了功时,已全身大汗如浆,大约消耗功力甚大,趺坐在地,如泥塑木雕,寂然如死。
  乐怒人大吃一惊——木弥陀竟以佛门大乘小“金刚不坏心法”调息,竟与传闻中的“天龙禅”和“大小旃檀”“寂灭枯禅”(又名“不死神游”)相差无几,以木弥陀不过四十上下的年纪,已参透佛门“大小乘”心法,真是并世无双,自己平时自负不凡,对此也不禁衷心叹服……
  林中成了静寂地带,
  花无影和飞燕,惊鸿,先后星眸宛转,一跃而起,神清气朗,好像比以前更见珠玉精神,清新活泼一些——便是所谓“道气盎然”。
  花夫人刚把无影一把搂在中,喜极欲泪,低声道:“影儿好了么?可辛苦了木大师!”
  花无影刚说:“孩儿好了!刚才可痛苦哩!”
  言未罢,空中忽然一声清亮细长的鸟啸。
  木弥陀双目微张,徐徐散功起立道:“恐怕还有余毒未尽哩……我们走吧!”
  花无影和飞燕,惊鸿正要拜谢,却感一股柔和潜力逼住——又骤然消失,木弥陀已含笑先行。
  乐怒人刚道:“鸟啸奇怪,别是天游前辈手下的灵禽吧?”
  花无影大约高兴过度,脱口低低清啸了一声——
  花夫人欲阻不及,又不便责难,只有嗔视了她一眼,花无影撒娇道:“娘!我们怕什么?孩儿正要找魔崽子算账哩!”
  声未罢,一只大如车轮的翠鸟已紧束双翼,由林隙疾射而下,正在花无影头上丈许盘旋了三匝,花无影喜得张手要叫——牠已轻轻的落在她右面柔肩上。
  左翼一张,右脚一抓,便由翼底柔毛中抓落一个用丝线串住的蜡丸!
  被乐怒人随手接去。
  牠向乐怒人斜着晴,侧视了一下,大约似会认识的样儿,向乐怒人点点头,低啸一声,便腾空而起,在众人头顶一个盘旋,便如穿云翠羽,刺空穿林而去。
  花无影一把未捉住,直顿脚,娇憨之态可掬。
  乐怒人刚拆开蜡丸,徐徐展开丸中的薄纸——
  她已不自觉的偎依在他肩后,娇声道:“你伸手太快,好可爱的鸟儿送了信就飞了,你要赔我!……若不,我不依!”
  乐怒人注目纸上,随口道:“怎么赔妳.”
  她嘟起小嘴道:“你不是和天游前辈有交情么?请他送我一只好了!……”说着,不自觉的把桃腮轻贴在乐怒人铁肩下。
  ——花夫人欲语又止,只是微笑不语。
  那些绿衣少女却是脱不了天真、淘气、都顽皮的挤眉弄眼,在互相扮鬼脸儿。
  乐怒人一皱眉,仰面自语:“真伤脑筋……呀……”
  她白眼道:“你也有伤脑筋的时候吗?怎么不……”大约感到自己失态了,少女天生的矜持,自然流露羞意,急忙避开一点,故意岔言道:“纸上写些什么?是天游前辈的信吗?”
  乐怒人随口道:“不是!……”
  她忙道“那是谁呢?”
  乐怒人一怔,道:“是……”
  她气道:“你这人怎的不像个……”
  乐怒人笑道:“我是大丈夫,有什么说什么!”
  她抿唇道:“那你怎的支支吾吾?
  乐怒人微闭双眼,沉吟道:“是鸟主人寄来的!”
  她发急道:“那当然是天游前辈嘛!他说什么?”
  乐怒人摇摇头!一字三顿:“另有其人!”
  她忙道:“还有什么人会养这种好看一定好玩的鸟儿?你认得么?可请他送我一只!”
  乐怒人心中好笑,漫声应道:“当然可以!”
  她喜道:“你——真好!”
  乐怒人笑道:“这是河水洗船,顺手的事,妳当面向她们要更好,比我方便得多,说不定她们还会请妳多拣拣最喜欢的!”
  “呀!”她低低一个惊叹号,又高兴,又迷惘的:“他们是谁?看我听过没?说不定我爹和我娘知道,那就好办了!”
  乐怒人一本正经的点头道:“妳虽不一定知道,见面在即,因为她们也是女人!”
  “女人!”她重复的惊叹而脱口呼出,声音有点变了.“什么女人?你认识她们?”
  乐怒人点点头,一面漫不在意的道:“女人就是女人嘛……和妳一样一面之交!”
  “和我一样!你胡说!谁和我一样?——你是说她们和我一样年纪吗?还是面貌一样?”她的声音急促而气愤了。
  乐怒人啼笑皆非的一愕道:“女人都是一样嘛!——我是说她们和妳一样是姑娘家,干么盘根究底!”
  “好!你……”她声音带着颅抖了:“你有好多姑娘家呀,一面之交,好个一面之交,你认得的女人太多了吧,鬼才相信你……”
  乐怒人若无所觉的跟着木弥陀去路走去道:“我才懒理会得呢!信不信由妳,妳问这个作什么?”
  她眼都红了,顿脚道:“你说懒理会谁?你说!你说!……”
  乐怒人头也不回的道:“我嘛!不理会她们呀!她们是苗族姑娘!你要见她们么?”
  “哼!”她明有喜意却故意作生气道:“是苗女?我不要见她们,也不准你见……她们!”
  乐怒人回头作讶然道:“这却是为何,这又奇了,妳不是要鸟儿吗?当然向她们当面要更好!”
  她又着急又怒道:“我.不要!不要!你要和她们在一起,我连你也不见了……”
  乐怒人有心逗她道:“她们虽是苗女,会说汉家话,又会写汉文,还和汉家姑娘一样美,你正好和她们作朋友——她们和妳一样有武功,本事大着哩!”
  她咬牙道:“好!好!都是人家好,你好!……我不同你说了!”竟自目孕泪光,水花乱转,几乎掩面,借转身奔向花夫人,竟一头挤入花夫人怀中,哽咽着!娘!他……他欺侮孩儿!”
  乐怒人见这小妮子情急,现于词色,意大反常态,失去雍容大方气度,不由心中掠过一闪异样感觉,暗忖:这妮子真个对我有……又后悔自己不该此时此地当着乃母和这多使女面前故意逗她,一个不好,必生波折,弄巧反拙……他心潮电转,冷眼瞥见那些绿衣少女先是神秘的交换眼色,顽皮百态俱现,继之呆呆的看着自己,又看着她,面上都充满了神秘和玄妙,欲笑不敢的线条。
  他心中一急,忙作不解状道:“谁欺侮妳了,我可揍他!……妳娘也会生气的!嗨!使花姑娘气得要哭,岂止该打而已哉!”
  言未罢,那些绿衣少女都以袖掩唇,有的偏头,有的背转身去,发出低声又止的娇笑!
  她,也噗嗤的一笑,却又把螓首直往花夫人怀中揉搓。
  花夫人旁观者清,爱女的一切心事已洞烛无遗——无奈她心中别有作难之处,委决不下,所以不便有所表示,否则,她早已打铁趁热,帮爱女说话,向乐怒人微言示意于弦外了——她又何尝不知乐怒人天资奇异,话藏玄机,半真半假,似虚似实,确是天纵之才、人品、武功、处事……无一不佳,心中也乱得很——对爱女终身大事,她身为长辈,又以绿堡”夫人的身份,以其夫在武林的地位,怎么说也不能轻于出口,沉吟了半晌,才微笑扶起花无影,道:“影儿也不小了,还是孩子气,别叫人笑话,这是什么地方,快走!以后再说!”
  又向乐怒人低声岔言道:“乐小侠!你说的苗姑娘在那里?她们写给你的信,是否有关我们一行的事?——如是他们约你去,你就快去吧……”
  花无影刚拾起头来,一掠散乱云鬓,闻言忙叫了一声:“娘!……”
  却被乃母瞪了一眼!
  她便一扭柔腰,表示心中的急欲说话和不依。
  却听乐怒人应道:“是——有些事!我们远离此地再说!”
  声未罢,一声破竹裂帛似的厉啸,起于林外数十丈。
  接着,远近长啸相应——
  分明已有人跟迹他们一行,在传警集中力量来攻了!
  乐怒人忙喝!
  “我们快走!——木大师已在前开路!我断后!”
  只听一声狂笑!
  “好说!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你们快活狗了,欢喜过啦,就想不告而走?还偷东西!乖乖给大爷脱光衣服搜出贼賍再走不迟!”
  嗖的一声落人到,一条人影,疾如鹰隼,由林梢上飞渡一式“白猿坠枝”,便向乐怒人背后扑下!
  乐怒人本就为了几乎失陷在“色界天”而恨不得扫穴犂庭,直捣魔窟为快,为有顾虑,听木弥陀之劝而退走,一肚皮的郁怒,知道此时此地,不宜恋战,早已蓄满劲道,准备一击成功——
  来人由身后猛扑,正给他施展“连环八掌”的“掌门”机会,不用活开步法,好像毫无戒备的向前走,就在来人扑近背后的刹那间——
  只听乐怒人一声龙吟长啸一招一“倒转斗率”,掌身转掌影如山,层层翻滚的罡力随掌连吐,而来人又恰好是全力下击势子,又急又猛,身形悬空,不易变化闪避——
  等到双方掌力相接“匐”的一声,闷响,来人警觉乐怒人后力绵绵,如潮汹涌,大出意外时,已是旧力尽,新力未生,身在半空,提气不住,一声闷哼,被乐怒人重叠的罡力震得脏腑翻滚,筋脉逆行,身如断线风筝,落地便昏死过去。
  乐怒人一见自己乾坤一击,立奏奇功,也自得意,不禁仰天狂笑三声!
  却听花无影嗔道:“看你……这么起劲,好大本事!还不快走,要等人家赶齐了,才好显你本事么?.”
  言未罢,一声厉啸,如怒箭穿云,起自身后百十丈外,恻恻阴笑传来:“想走!做梦!”
  乐怒人刚听出是“鸟衣公子”的声音,急喝:“你们先走,让我应付这厮!”
  人影飘忽间,乌衣弄影,狂风已卷地而来,乌衣公子已连挥九袖。
  乐怒人不敢轻敌,避开正面来势,以“空中大挪揄”身法转向乌衣公子身侧,连弹十指!
  乌衣公子呼呼冷笑:“好小子!若讲指法,你是班门弄斧,鲁室扬戈,且接我一招‘花开见佛’!”
  说着,身形已七歪八倒的变幻不定,如鬼隐现无常,只听嗤!嗤!嗤!…….的指力破风声响不绝如缕,好像在乐怒人四面八方连珠爆炸!
  乐怒人果为这种出奇的指法而震骇,知道对方施展江湖上,闻名色变的“落魄追魄”指法:加上“鬼影幢幢”的步法,最乱人心神和眼神,一个疎忽,被对方点中穴道必死,至少废去一身功力,出名的专打独门“残穴”和“死穴”,非其本门手法开穴,无人可救,与本门“太乙奇门闭脉封穴”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一个霸道阴毒,一个奇诡绝伦,自己已失先机,被对方占去主动,防不胜防,不由心生惙怙,强自鎭静,以十二成功力贯注双臂和掌指之间,自闭百穴,想伺隙争取主动……
  百忙冷眼瞥见花无影,不但未走,反而焦急的在四面团团转,分明想帮助自己脱困解围,又苦于无法下手,便也随着乌衣公子身形转动,形成三人拉磨式的继鬪。
  乐怒人心中大急——暗叫大糟,这小妮子不知利害,迟早必着了对方道儿,反而影自己心神旁注,等于越帮越忙。
  电光石火中,又不能开口提醒她,心正慌急,只望木弥陀花夫人等赶回把她换下,才可配合自己反攻,收内外夹击之效——
  转念一想,我岂可连累她,不但不能保护她,连自身都难保,不由豪气飈发,急沉气定神,连展“大罗袖”——苦于对方身法奇快,不和自己硬拼,又顾虑利那间误伤了她,不便全力吐劲,只能保持一吐便收,几次失去良机,白费心力,总是落空,乐怒人为之哭笑不得!
  斗然间,厉啸纷起,好在眼前,猛听前面木弥陀作“狮子吼”,大喝:“孽障!”
  还有花夫人等娇叱之声,分明魔党已四面云集,纷纷赶到,已陷入八面埋伏,层层包围中,形势越阴恶,乐怒人反而越冷静,只苦于不敢分神开口叫花无影退出战圈……
  猛听一声沉雷般大吼:“统统给佛爷宰了,谁放脱了一个,就不是佛爷朋友!”
  显然,番僧也已赶到,大约急怒攻心,语无伦次的,声未罢,人已疯虎般抢入林中,正是那“血池”番僧!
  乐怒人心中一凛,暗叫完了!——
  自己和这乌衣神魔在作殊死战,那里能平添一个功力当比乌衣神魔更高的番僧,至少,花无影首当其冲,必遭番僧毒手……
  心情一乱,好像眼前浮现了花无影,倒在血泊中香消玉殒的惨相,忍不住激昻怒啸,大奋神威,只攻不守,掌影如山,四面狂扫,定全拼命声势,想逼退乌衣神魔,抢救花无影!
  只听乌衣公子侧恻冷笑不绝声中,“血池”番僧震天一声怒吼:“是这小狗废了佛爷护法大弟子?鸟衣老弟,让佛爷把这小狗寸割碎剐,以报杀徒之恨……!这小蹄子让你消受快活!”
  乐怒人怒极,一面全力向乌衣神魔连吐三掌,刚向番僧扑去,只听乌衣神魔魅的一笑:“好!却之不恭,我来摆平这小浪货!”
  说着,人已向花无影飞扑过去!
  乐怒人顾此失彼,他知道,自己虽不一定是番僧敌手,但可支持,花无影则决非乌衣神魔的对手,只要一躭搁,便不堪设想!
  当机立断,只有乾坤一抛,幸图万一,能把番僧制住,才可助花无影逃过一刼……
  当一个人心中关切一个人的时候,一心只为别人着想,反把自己安危置于度外,乐怒人在这种不自觉的心情下,一面暗聚全身功力,一面故作惊惧神色,活动步法,避免和番僧对面,引开番僧的注意力。
  “血池”番僧凶睛睒睒,却不动手,似乎在移神倾听一种什以声息?
  乐怒人心中狂跃,时机不可失,长啸声中,气进丹田,功贯两掌,施展师门绝学“太极分光潜”,对番僧猛击!
  要知道,这种玄功,乃功力凝聚于一处,有地叱天鸣之威,却是无影无声不易看出,只有打实了才显出惊人威力。
  “血池”番僧本是暴怒如狂,以立毙乐怒人为快,骄妄已惯,根本未把乐怒人放在眼里,以为举手之间,乐怒人便成碎粉,未料到就在他举手欲发剎那,一种奇异的声息便随风入耳——那种声息正是自己多年来强仇大敌的特有声息,不由心中惊怒交迸,正急行功以魔教中的“千里藏音”倾听“音源”方向,未料到乐怒人会突然对他下杀手。
  番僧为乐怒人久啸声所惊,因双方相距约二丈,瞥见乐怒人双掌一合,掌心内凹,一翻之间,向外疾吐,暗笑小鬼也敢以卵敲石?怪笑一声:“小狗!佛爷超度你!”右掌怒张如箕刚劈空抓来!
  猛觉胸前一紧,番僧心中一惊,自恃已练成十二层“大罗汉功”,刚一沉气,运功相迎,念动间,猛觉脏腑大震,眼前一黑,乱闪金星,竟踉跄倒退数步,差点跌倒!
  乐怒人已在这一瞥间,不管得手与否,身形电闪,腾空而起,连弹十指,空袭番僧胸前“七坎”“将台”重穴,刚好让过番僧一抓之力,借势向乌衣神魔扑去——
  番僧一念轻敌,吃了大亏,身形尙未站定,又被乐怒人弹指打中两处穴道,连想行功稳定内伤都因穴道被制而行气不能通血,怒吼一声,便向林外翻去。
  ——乌衣神魔正在追逐花无影,大约花无影知他利害,并不正面接招,活动“蝴蝶步”,一味游鬪,所以,尚未遭毒手,那乌衣神魔又一心想生擒活捉,正如馋猫对鲜鱼,索之甚急;眼看快要得手。似为番僧一声怒吼,突然遁去,而变出意外的回头惊顾,刚好乐怒人扑到!
  乌衣神魔意外的惊骇下——他做梦也未料到功力高过自己倍数的“血池”番僧会伤在乐怒人手上,看番僧狼狠遁走的样儿,受伤甚重,决非不战而去,眼看自己到口的羊肉,快要活捉花无影,去快活消受的关头,被乐怒人岔掉,一股恨毒之气,完全移在乐怒人身上,厉喝一声:“不是你,便是我!——”挥掌迎上!
  乐怒人以为对方要硬拼,刚掌心加勤,大喝:“来得好!”
  花无影正为乐怒人举手间便重创番僧而惊喜,正好夹攻鸟衣神魔,刚悄无声息的掩到乌衣神魔背后,玉指已在乌衣神魔背心弄影的刹那!
  乌衣神魔忽然一声阴笑,突化怪招,身形疾向后仰,好像仰天跌倒,就在花无影招式打空之间,乌衣神魔已在背部贴地之际,冷手出指,点中她膝下“足三里”和“鼠蹊穴”!
  乐怒人瞥见不妙,刚喝:速退!……”
  已来不及,花无影“呀”了一声,一个跄踉,乌衣神魔一式“蜉蝣转”,身形扭动,便贴地向将跌翻的花无影卷去!
  乐怒人冷叱一声,连连弹指,丝丝锐啸,迫得乌衣神魔急化“辘轳滚”,贴地滚出数丈外,百忙中,还想一把捞住花无影的玉腿,不料用力太猛,只抓住花无影的弓蹊,竟把她左足三寸弓蹊抓脱。
  花无影刚扑地倒下——
  乐怒人正好赶到,一把扶住。
  等到发现她一足只存罗袜,只听乌衣神魔怪笑一声,竟隐身遁走。
  乐怒人又急又怒,原以为对方必趁自己分神照顾花无影时,连续进击,忙于戒备,未料到对方竟自消失在疎林乱石间,欲追不及,为之气煞。
  刚为花无影解开穴道,猛听厉啸划空,向“朝阳峯”那边摇曳——
  同时,由魔窟那边,不断的响起急促的胡笳怒筝之声。
  隐约中,随风岛岛,听到一种,奇异的声音,一字一顿,音韵拖长而凄厉——
  乐怒人以“天耳通”功夫谛神倾听,竟是——
  老—|翁——大——柩——了——
  还有一种尖锐如鸟啸的,又似破竹裂帛的劲疾声音——
  鲸——鱼——熬——油——啦——
  那两种声音,震荡空山,千篇一律的廻音,滙成一种阴森如夜鸟悲鸣,惨厉如寡妇哀吟的奇异声音,使人闻之心悸汗出,毛骨悚然。
  猛觉怀中蠕动,嘤宁有声!
  乐怒人正在出神,为那两种奇异的声音而发怔,蓦然觉出怀中玉人在动,温暖在抱,幽兰入鼻,清香醉人,急忙想放下她——
  猛觉她在臂中宛转扭动,呀的一声:“我的……”竟语不成声,螓首低到他肩下,羞得抬不起头来。
  乐怒人虽无绮丽的遐思在心中盘旋,正气充塞胸臆,但人非木石,情与性乃天生的,一个如花少女,宛转在懐,在触觉上使他有异样的感觉,明知她一足无鞋,不但不能行走,把她放下地都不忍。
  但是,就这么抱着她,倒底不雅——自己虽无世俗之见,襟怀磊落,入别人之目,就有不同观感。
  他这时,是急盼花夫人等快来,偏偏不见人影,连声息也不再听到雨丝风片,沉沉黑夜,正想出声呼唤,猛见她微偏首,半面伦窥自己——她的眼光,像雪亮的七首,搜索的眼神,似要捕捉他的表情?
  忽然,她眼波流转,嘴角含嗔,唇动又止,羞意又生,又埋首在他胸前。
  他,可听出她急促的呼吸,香息透襟,微有温馨之感。
  他,更体会她的默默情愫……
  乐怒人心旌微动,忙道:“妳娘她们呢?.”
  她嘤一声:“快找去!”
  乐怒人脱口笑道:“我就这么抱着妳去见妳娘么?”
  “你坏!你欺侮我!”
  乐怒人不禁笑道:这个罪名真使我吃不消!一面游目四顾,走向一块平石,道:我把妳放下,去招呼妳娘来接妳如何?”
  她在他怀中乱扭道:“你坏……我不……”
  乐怒人为之啼笑皆非道:“这也坏,那也坏,抱也坏,不抱也坏,叫我怎么办?”
  她情不自禁的在他铁臂上拧了一把道:“死人!你可叫……”
  声未罢,瞿然住口,一条人影已突然由丈外现身,低喝:“乐檀樾快跟贫衲走……”来的正是木弥陀。
  声未罢,猛听狺狺怪叫之声,刺耳凄厉异常。
  花无影羞得满面飞霞,平时的大方飒爽不知如何消失了?
  乐怒人刚道“大师!”
  木弥陀低喝:“禁声!等下再说!”
  说着,人已蹑空飞越。
  乐怒人知道必有非常之变,才使木弥陀也心有顾虑,便闷声紧随在后飞驰,只闻狺狺之声和嗷嗷怪叫,还有虎虎低啸之声,不时起于四面。
  “朝阳峯”上,厉啸之声不绝——
  乐怒人紧随木弥陀之后,一口气狂驰,足足飞奔了半个时辰,才听花夫人声音,起于怪石嵯峨中:“险呀……”
  耳听江涛澎湃,惊浪击岸声音,分明已到江边了。
  乐怒人刚瞥见花夫人由一堆乱石后现身,花无影娇呼一声:“娘……呀……”
  猛然两手一按乐怒人铁肩,身如离巢乳燕,向花夫人射去。
  花夫人一愣,伸手接住,大约已发现爱女一足弓蹊不见,讶然道:“影见!怎么一回事……”
  花无影大羞,搂住乃母脖子,向乐怒人一哪嘴道:“问他嘛……”
  花夫人不悦道:“乐少侠……却是为何!”又正色道:“影儿!女孩儿家连鞋子都弄脱了,真不成话!”
  要知道,古时礼教严,女人身上一切物品,那怕是香巾,团扇之微,不能失落人手,黄花闺女,千金之躯,更不能让男人沾点边儿,那怕是未婚夫婿亦如此,花夫人骤然看到爱女自乐怒人抱中飞来,先以为爱女受了重伤,但又活蹦活跳,并非如自己所料,虽知爱女情有所锺,已爱上乐怒人,以乐怒人人品,武功等,自是乘龙快婿,万中选一之材,但其中另有难言之隐衷,爱女竟如此不拘形迹,以“绿堡”在江湖上的威望,荡检踰闲,传说开去,岂不被武林耻笑花家无家敎?至少被乐怒人等对爱女轻视,自是不快,再被爱女一句“问他嘛……”更使花夫人错会了意,虽未翻脸,已词色俱厉……直把乐怒人间得张口结舌,本想说出经过,但以他胸藏万有,超然卓绝的胸襟,认为花夫人不问自白,就如此盘诘责难,未免太小看了他,有伤他的尊严,所以,反而不急于说明。
  花无影却是又羞,又气更不好表白——她的情绪,和陷入情网的少女一样,变化得太快,太复杂了,她认为自己吃了乌衣神魔大亏,几乎被人擒走,为自己心上人所救,乃母不但不好言抚慰,反被娘亲责难,也不由犯了姑娘家小性,花容飞红,生气不语。
  这一来,不但增加了花夫人误解,连那些纷纷现身的绿衣少女也一知半解,胡思乱想的缠到歪里去,都神秘的妳看我,我看妳,目光都在乐怒人身上溜转。
  花夫人当着手下众目之下,为了身份,不觉厉声道:“到底为何?”
  乐怒人愤然正色道:“问令嫒好了!”冷然转身,自走向一边。
  花夫人恨不得把花无影摔下,喝道.“妳快说!”
  花无影那里受过这种委屈?又当着这些使女面前,差点气得要哭,眼都红了,外柔内刚的她,更是咬牙不语。
  花夫人大怒,气极之下,竟把她向乐怒人抛去,骂道:“不要脸的死丫头,真辱没妳爷娘花家不要妳了,妳就跟别人去吧?”
  迫得乐怒人廻身张臂接住花无影——这刹那间,不知她芳心如何想法?竟索性紧贴在乐怒人怀中,像绵羊一样,只是珠泪双流,沾湿了他的前襟。
  花夫人刚一挥手,对那些绿衣少女喝声:“都随我回堡!”

  第二十二章  智激奇人   铁棺拜矮叟   江风逝水
              欣逢怪客   骑驴戏笨贼   语怨花香

  只听一声低沉佛号:“女檀樾错怪人了!乐檀樾不是轻薄子弟,知女莫若母,别委屈了令嫒!”却是垂眉闭目,趺坐在一边石上的木弥陀合掌道。
  花夫人若有所悟的停步道:“多谢大师指醒!小女被宠坏了!却向来不像今日反常!”
  乐怒人冷然道:“夫人既然明白,请接回掌珠好了!”便要把花无影抛回,却被她死命抱紧双臂,香肩抽动,哭泣不止。
  乐怒人眉毛连皱,便向花夫人把刚才和鸟衣神魔及“血池”番僧恶鬪,失鞋的事略说几句,又大声向花无影道:“好了,话已交代清楚了,妳回到妳娘那边换鞋去吧!”
  花无影仍是只哭不动。
  花夫人越看越不像样,又惭又气,一面向乐怒人致歉道谢,一面近身接过花无影,喝命一个绿衣少女背起——因一时实无弓鞋可换
  乐怒人刚向木弥陀道:“大师!我们走吧!刚才为何失散?”
  木弥陀合掌道:“今日之事甚奇,贫衲尙要等一位有缘人,各位可请速离此地!”
  乐怒人奋然道:“怒人不才,愿为大师护法!”
  木弥陀道:“乐檀樾有所不知,‘青海’‘西藏’二派已有人到巫山,才迫得那些围困我们的孽障不战而退,此时想必正在恶战……”
  乐怒人攘臂道:“我们正好因利趁势,除恶务尽!”
  木弥陀摇头道:“就因‘青海’‘西藏’二派的人一向不准别人揷手他们到场的事,这是武林禁忌,各派皆有,我们不必明知故犯,招无谓嫌怨!他们又带了许多儿毒恶物,非人力可敌,贫衲也是刚由一位老友告知,佛说随,各宜自便!”
  乐怒人明白木弥言外之意,必是顾虑花夫人等不能参与此事,恐有死伤,照顾不及,自己又心中有事,不欲和花夫人等在一起,便忙道:“旣大师如此说,怒人就此拜辞!”
  猛听狺狺和嗷嗷怪啸,好像已离此不远,瞥见那些,绿衣女都变了颜色——必是刚才会吃了苦头,才闻声色变,刚向花夫人等拱手告别——
  花夫人黛眉微耸——似乎心中下了一个重大决定,歉然歛袵道:“乐少侠,小女多承援手!如有暇,盼移驾‘绿堡’,容外子(指花笑云)面致谢忱……只是,小女已被外子从小许字‘白堡’主人之子……今日之事,请勿介意……”
  言未罢,猛听花无影尖叫一声:“娘呀!孩儿决不……”
  猛听狺——猝——和嗷——嗷厉啸,兽蹄飞奔之声,正向这边驰来。
  木弥陀大喝一声:“你们快走!”
  乐怒人心中一沉,狂笑道:“夫人别小看乐怒人了,此心如日月,平生我自知,做人不在多言,有缘再见,我去也!”
  人随声逝,只留下一声龙吟长啸,摇曳长空,与江涛击石相酬答……
  花无影竟一声娇啼,便昏迷过去。
  花夫人骂了一声:“没出息的丫头……”一面挥手“走!恭候大师佛驾光临‘绿堡’!”
  便率领那些绿衣少女投入茫茫夜影中。
  木弥陀随手抓了几块碎石,破烂僧袖展动处,只猝——嗷——两声惨嘷,两只飞扑而来的西藏特产的怪犬同时浪地不起,只留下木弥陀悠长而沉重的佛号·“善哉!阿弥陀佛!”
  ※※   ※※   ※※
  晨雾给大地挂起纱帐,蒙蒙的掩蔽了山川河岳。
  人在雾中,触目迷茫,三尺之外就不分明。更有秋深的袭人寒气。
  乐怒人踽踽独行于大雾中,沿着大江(长江)于尖峭崎岖的江岸仄径。
  他那么的懒散,很像散步,显然的,他并不急于赶路,只是低头漫步,双眉趋——他在沉重的考虑着心事。
  如果他有十分心事的话,那么,是三分惆怅,两分疑惑,五分烦恼。
  惆怅的是儿女之情,他不想动情,而情去撩他,怒山的红衣少女,易容,聋哑二女,两个苗女,花无影……等等的影子像雪地的零乱轨迹,在他脑中,交错成蜘蛛网,他的意识中,并不爱任何一个女人,却奇怪拂不去她们的影子,特别是花无影,相偎相抱的情景,不断的萦廻在他脑中,他感到自己太无聊了,为什么会在想起这些?
  花夫人临去的话,使他愤怒,认为太伤了他的自尊,继之涌起淡淡的哀愁——他想!花夫人为什么那么说?是以为自己已爱上了她的女儿?故意说明花无影已许亲了,花无影为何反对?那样的繁纒自己?是她爱上了自己?这样的少女值得爱么?要爱也无从呀,她早属于另一个人了!
  现在,自己是应伊氏姊妹昨晚翠鸟传书之约,到什么“铁棺峡”去,还说天游居士也在那儿等自己,如果二女又料纒自己,怎么办?自己并无家室之想,怎样应付这两个多情的苗女呢?……不由他满怀惆怅了。
  疑惑的是“天游居士”等明知自己已陷身“色界天”,为何却预知自己会脱困?在“铁棺峡”等候自己?那些灵禽怪鸟为何一只也不见?
  烦恼的是师门交付的“投书”重任,已付流水,只存赤手闯魔窟一途了,将来如何向师门交代?因奉命投书,多少武林名宿在场,侯天域和贾生才也在场,如空手去见“南北二极”,就有许多困难……一个不好,求荣反辱,说不定先受侯天域等嘲笑!
  迎面削壁挡路,一座危崖,一半斜插江中,惊涛撞击,水花四溅,声如闷雷,洪洪发发,急流成旋,湍奔倒退,滙成千层骇浪!
  乐怒人目视急流,有“逝者如斯水,不舍昼夜”之感。
  仰望削壁之顶,朝阳初透,浓雾渐稀,乐怒人心情也渐为开展,舒朗。
  蓦地,有吟哦之声起于削壁之顶,苍老而沉重,一听,却是——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不觉沧然而涕下!
  乐怒人颇有共鸣之感,只嫌过于衰飒悲凉,伤感……
  急忙循声绕道驰上峯顶——
  却不见人影,只见一座石碑边有一个破酒罐——分明是刚有人在此启饮陈年原罐佳酿,因口泥迹尙新。
  石碑正面赫然三个指划的草书——铁棺峡!
  乐怒人心中暗忖:有人大早在此饮酒吟哦,可见必是住在附近的隐逸高人,才有此闲情逸致。自己循声赶来,不过一顿饭时候,却走得这么快,好像有意,躲避自己?
  游目四顾——
  只见对面也是削壁参天,两座削壁之下,礁石密布,把江水无形中滙成一个怒翻滚的深潭,左面临江,右面也是孤崖削立,把江水夹成一个方形,真像一具只缺一面的大棺材!绝无有人隐后迹象,人到何处去了?
  乐怒人正在发呆,猛听噗嗤娇笑:“他找不到路呢!接他下来吧……·”
  声音好像起自脚下,分明是伊丽莎声音,倒把乐怒人嘛了一跳!
  刚忙道:“妳们在那里!……”
  只听伊丽丝顽皮的学着乐怒人腔调道:“我们在这里!……”
  却听天游居士接口笑道:“乐老弟,受惊了!勿怪我们不会助你脱险,我们也几乎送了命!非常之变,请由来路那座卧虎石后的石洞进来!”
  乐怒人忙道:“我来了!”一面折回下峯之路,果然一座卧虎石后有个隐僻窄小山洞,
  勿勿走进,心中纳闷,暗忖:怎么他(她)们藏头缩脑,好像怕见人似的?却让自己跑到崖顶才出声招呼,万一自己中途走岔路,岂不白跑寃枉路?
  天然石窍成径,却是迂廻曲折,左右盘旋,有时还要倒退,头上尽是璎珞玲珑的钟乳石壁却是晶光璀璨,照人影,没有两人并肩的余地,如其中设有埋伏或有人守伺殂击的话,确有一人当关,万夫莫敌之险。
  乐怒人思潮澎湃,不知此中主人究是何等人物?
  忽然,眼前一亮,珠光灼灼,已由一座天然石屏风后转出,却是三间相连的天然石室!内室似乎停着一具极大铁棺?
  正中一座,一面临江,上有覆崖突出遮蔽,下有悬崖笔立,难怪上下皆无法看到内面,内面却可看到外面,天光大来,江风徐透,使人襟怀清爽。
  伊氏姊妹,正强作正经的跌坐在地,故意装作没看见他现身。
  天游居士正向自己点头微笑,神色立转萧穆。
  一个一身破衣烂衫,须眉虬结的老矮子,面壁而坐……他坐处的晶石地方竟向下凹下数寸许,现出跌坐的印迹。
  乐怒人心中骇然,暗忖:单以这跌坐印迹来说,至少枯坐了半甲子以上,这老矮子是谁?似未听师门说起。
  此时、此地、此人、使乐怒人狂态尽歛,肃然一揖道:“天一门下乐怒人拜见前辈!”
  却听天游居士忙道:“这位老前辈是旷世高人,来自海外,自称‘矮叟’!因发宏愿,在此面壁坐关半甲子,出关不久,全仗这位老前辈的两位门下拨救二位姑娘(指伊氏姊妹),指引来此,因老前辈不喜有人扰他修为,故鸟群都打发回去……此中干系甚大,老弟须行大礼才是!”
  乐怒人脑中忽然浮现在“野马山”遇见“幽峪怪叟”差似,衷心歆服,应声下拜……
  只听老矮子老气横秋的不高兴道:“不可!我生平最恨男人屈腿和女人翘腿同样不顺眼,一个人好端端的何必矮了半截?快给我站着,免我发火,把你撵出去!”
  乐怒人大笑而起道:“老前辈快人也!说到我心眼里去了!”
  老矮子点头道:“尚可教!……刚听两个苗娃子(指伊氏姊妹)说你这小子如何,如何,我还不信,这一看,你倒有点人小鬼大!”
  乐怒人脱口笑道:“不敢!怎及得老前辈年老成精!”
  天游居士一怔,伊氏姊妹都变了颜色,乐怒人神色自若,老矮子拍腿大笑:“好小子,有你的哇,我最爱率真的人,凭你这一点,就大对我胃口!”
  乐怒人笑道:“性有同嗜,臭味相投,老前辈必有敎我!”
  老矮子大叹:“好像伙,我本想难难你,倒不好意思了,我愿以一生所学,倾囊相授,使当代武林,后有来者,如何?”
  乐怒人负手微笑道:“授艺则可,恕不拜师,义理所至,不得不尔!”
  老矮子连说:“好!好!一日为师也过,我将来向你师父分半个徒弟好了!你不是奉命去向‘南北二极’投书么?”
  乐怒人心中一动,故意大声道:“投书乃表面事,想魔头是心里事!”
  “吓!吓!”老矮子眉飞动,奇光“闪而没,忽然喝道:“好大口气!恐你师父都不敢轻言鬪鬪‘南北二极’,你有何能?有何所恃!”
  乐怒人傲然道:“恃一股浩然正气和一腔热血,还有——”
  老矮子哼了一声道:“还有一条小命是不是?‘南北二极’不讲一切,无理可喻,只认拳头不认人,你实无一可恃!”
  乐怒人笑道:“还有老前辈可恃!”
  老矮子哈哈大笑道:“好吧!算你这小子鬼大,我给你一物,往见‘南北二极’,告诉他们!南北之外,还有‘东西’,问他们敢不敢‘四极会中原’?”
  乐怒人笑道:“人谁不爱捧,老前辈也被我捧起来了!……不知老前辈是代表东极抑西极?”
  老矮子哑然失笑道:“北二极自然知道我是谁!”
  乐怒人大声道:“那把我们中原人物置于何地?
  老矮子沉吟道:“总不成你们可称为‘中极’!”
  乐怒人昻然道:“堂堂中原武林,岂可在‘四极’之下,更羞于同列,应名‘无极’!”
  老矮子讶然道:“何谓‘无极’?”
  乐怒人大声道:“要使‘四极’皆一扫而光,无一扰及中原,还我中原一片净土,当然是‘无极’了!”
  天游居士为之失色,二女妳看我,我看妳,噤口无声——
  不料,老矮子鼓掌拍腿,大笑而起道:“好小子!只有你能打破我的里机,世人争名夺利,皆由自私,你既以‘清宇宙’自任我必成全你!”说着,拉着乐怒人的手,进入另一间石室。
  天游居士才舒了一口气,只是摇头。
  伊氏姊妹都是掩饰不住心中的欢悦,苗女坦白天真,没有汉家姑娘的做作,虽不敢出声说笑,却是互相以眼色交换内心的愉快!
  天游居士旁观者清,却是心事重重——他知道,她姊妹对乐怒人已情深一往,乐怒人偏多绮障情孽,如不能善为决断的话,将来烦恼正多……
  直至午时后,乐怒人才和老矮子大笑而出。
  老矮子挥手道:“已多年不动烟火,只有两个小矮子常来看望,知我喜杯中物,为我窖藏了不少陈酿,你们可喝杯‘猴儿酒’,照我的话去做,各人自便吧!”
  说着,由内面石室取出一罐陈酒和几个瓦钵,倾注入钵,除二女不胜酒力,喝了少许应景外,天游居士和乐怒人皆尽钵中酒,一同辞出。
  一行四人,在秋阳艷艷之下,屹立孤峯,看江流滚滚,下水江船疾如奔马,逆水船则靠两岸的“缆夫”艰难的搀缆前进,不时随风传来缆夫吃力的唷嗨声。
  乐怒人迎风笑道:“安得片帆随波三峡过,轻舟飞渡万重山,天游居士不能骑鸟升天了,坐船呢?抑步行?二位姑娘何往?”
  天游居士笑道:“二位姑娘陪你同行如何?”
  乐怒人忙道:“我奉命独闯魔窟投书,万不能与人同行,这点请原谅!”
  伊丽丝抿唇一笑道:“放心!我姊妹不会给乐大侠增累赘的!”
  伊丽莎也笑道:“我们准备到天游前辈家中去玩呢!”
  乐怒人透了一口气,却未发现她俩内心秘密,暗想:只要她俩不再纠纒就好了,不必拘于形迹,忙向天游居士岔言道:“我正想请问为何未照预先约定时间到达巫山,以致未克发挥我们妙计,怎的又和二位姑娘做了一路,可是早有渊源么?”
  天游居士笑道:“我和二位姑娘素昧平生,可说是打成相识的!”
  乐怒人讶然道:“你和她姊妹何处相遇……”
  天游居士道:“大雪山过来点!”
  乐怒人目视二女道:“妳们为何冒犯……”
  伊魔莎抢着叫:“我们没有呀!”
  天游居士笑道:“是二位姑娘所豢养的一些灵鸟,大举在方圆千里中低飞搜索,不知找什么人物?半路上碰到我手下的“阿鹭”,此鸟最喜生事,性子又猛烈,大约看中了二位姑娘手下的鸟群中有三只罕见的域外异种神鸟,想降伏擒回,惊动了二位姑娘手下的鸟群,群起来攻,“阿惊”寡不敌众,自讨苦吃,以鸟语长啸求援,你在岷山“养心湖”时,不是看见我手下鸟群纷纷飞援么?”
  “经过一场空中恶鬪,互有伤损,等到我骑鹤赶到时,二位姑娘也正好由怒山那边御禽飞来,双方喝住为群,我一听她姊妹竟是出身苗山,开府‘高黎贡山’的‘圣姑姑’义女,又是驯禽同道,又闻‘圣姑姑’在怒山之北被强敌制住,那些鸟群便是奉命搜索敌人,我一念好奇,便同往怒山,才知‘圣姑姑’竟为一种罕见的武功闭住经脉,形回痿痺,仔细一问,竟是被‘天外三灵’中的东郭先生以‘小乘金刚指’借力闭脉,非他本人无法解救!再听二位姑娘一说经过,才知是为一老弟而起,一算时日,使我大为奇怪,怒山和岷山相距数千里,老弟为何一日夜间能到我那里?但一听二位姑娘述说老弟在‘逍遥仙府’的言行和相貌,衣着,又确系事实,事太离奇,我只得实告老弟在我家,二位姑娘坚要同行,因鸟群受伤的太多,有不少已不能飞行,需要就地调治,被庄生梦手下发觉,邀往‘逍遥仙府’,二位姑娘却不愿去,把‘圣姑姑’扶上鸟背,护途回山(高黎贡山,我因调治鸟伤,无法离开,未赴‘逍遥仙府’,因此躭搁了日期,等我赶到巫山时,二位姑娘随后赶来了!”
  伊魔丝接口笑道:“前辈是嫌我姊妹来得冒昧么?如果不是我姊妹也有鸟儿随后跟踪,真不知是到巫山来呢!”
  乐怒人一面静听天游居士说话,一面疑念盘旋——他想:自己在怒山被侯天域殂击,坠水后已不省人事,醒来时却在岷山,听天游居士说,中间不过一日夜,是谁救了自己?一日夜间经过,数千里,太难理解了?自己本想询问,现听天游居士语意,连天游居士也不知道,真是难猜的谜!
  自己现有重任在身,需要做的事太多,问也问不出所以然,中原武林的荣辱要紧,夜长梦多,为免伊氏姊妹又起变化,便举手告别。
  伊氏姊妹竟微笑着点头,落落大方,毫无惜别恋恋之色,乐怒人宽心大放,以为少女感情一瞥百变,白云无定,却少去自己许多无谓心事,瞥见天游居士也有不可捉摸的神秘笑容,连道:“老弟珍重!容再相见!”
  乐怒人绝世聪明,立有所觉——暗忖:莫非二女又有什么玄虚?好得立即分袂,念动即收,一声龙吟清啸,便消失在乱石崩云中……
  二女相视一笑——
  天游居沉声道:“我这位老弟一身奇气,人中之龙,难怪二位姑娘靑睐,二位虽得矮老前辈密授机宜,尚须好自为之,千万不可露出痕迹,才可使百鍊钢成绕指柔——我们走吧!”
  ※※   ※※   ※※
  秋风瑟瑟,透出肃杀之气。
  乐怒人因知“南北二极”现在会盟“中岳”(卽嵩山)便想走归州(今称归)过荆山,奔襄阳,穿鄂(今湖北)入豫(今河南)这条捷径。
  北地见霜之时——
  乐怒人这天由襄阳渡过汉水,抵樊城打尖,刚进一家“大兴饭店”,便听到有檀板和轻歌之声,乃是——
  十里明湖一叶舟。
  城南烟月水西楼
  几许秋容娇欲流;
  隔着垂杨柳。
  远山明净眉尖瘦。
  闲云飘忽罗纹趋;
  天末凉风送桂香;
  秋花点点头。
  ………………·
  乐怒人一听,暗中叫妙,想不到市廛中竟有人如此风雅,却是音起楼上。
  刚找个座头灵下,问店伙楼上是否是卖唱的?
  店伙点头称是,并说楼上已被人包下了,不准别人上去。
  乐怒人因心中有事,不以为意,当作过路客商或当地豪门在饮酒作乐,随便点上几样下酒小菜。
  天阴阴的,西风转成了北风,风势繁而奇寒。店门外几株老桶树已黄叶飘零,落叶被风一吹沙沙的,飘着像一群断了头的蔴雀,在到处乱撞在那些枯黄的落叶中,间杂了几片红叶在空中飞旋。
  乐怒人正以筷敲桌,看得出神,咀嚼“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的境况——
  猛听“得儿——得儿——”的怪声怪气嘛喝着,蹄声零落,赫然出现一人一驴——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长袖长衫汉子,神色正是滑稽,却是盘膝倒骑在一只秃尾跛足蹇驴上——那只驴儿瘦得皮包骨,行一步,蹶一步,驴背上的人就摇晃一下。
  乐怒人不禁失笑。
  却见那汉子大约想在店门停住,却被一阵风沙迎面卷到忙着两手遮住眼睛,那驴子便像拉磨似的在一蹶一蹶的打转。
  乐怒人心中一突——
  他瞥见那汉子以袖遮面之际,半空随风飘舞的红叶,明明在汉子头上,左、右飞过——忽然却在空中滴溜转,如蝴蝶翻飞,滚入那汉子的袖口——
  那汉子不住的揉着眼睛,骂骂吼吼,喝着驴子!
  “死人囉!你先站着,我才好下来!”
  言未罢,希聿聿怒马长嘶,铁蹄动地,由西街飞来五骑“口外”健骏,马上五个衣分五色的大汉,同时猛的收紧“嚼口”,五匹铁骑,突停急势,前蹄人立起来,在店门口后蹄连顿,荡起一天灰土,竟随着风势,直扑入店中,立时,靠近门口的座头就蒙了一层灰土。
  乐怒人的座位虽靠里,也觉得灰尘罩面——
  心刚一烦,猛听,门外马嘶人吼!
  还有:“嗳哟!丢他妈!”竟是百粤口音土话。
  乐怒人看得分明——
  只见五匹马中倒有三匹马的双眼,各被一片红叶盖紧!
  她们骤然失明,受了惊,就乱蹦乱跳,不住怒嘶,荡起的尘土,蒙蒙一片几乎分不清人的五官面目,都成了灰人。
  最妙的是五个大汉的嘴上都繁贴了一片红叶,同时,各各只手掩目,另一手乱劈,掌风呼呼更是沙石惊飞。
  那个骑驴的汉子蹲在驴的肚皮下,双手掩着面,直嚷:“呀呀!不得了呀,打架了,千万别打错了人!”
  乐怒人一眼错过,也不知何故如此?
  那五个大汉大约怒极心昏,因骤中暗算,连敌人是谁也没弄清楚,便各劈掌防身,忙乱间,
  因双目难,不辨方位,各自瞎打,掌风激荡,倒有两个受了误伤,成了滚地元宝。那骑驴汉子这一嚷,便成为众矢之的,那五个大汉不约而同的循声猛扑过去。
  乐怒人暗叫不妙——
  这骑驴怪客一定吃亏,未弄清双方底细前,又不便出手,刚霍地立起,猛听那驴子一声怪叫,秃尾倒竖,比!比!比!一连放了几个连珠大驴屁!
  灰尘渡滚中,乐怒人也瞥见驴尾后嘟嘟的喷出几楼黄色气体,正迎着那五个大汉,秃尾连甩,黄气随着秃尾四散,又急又快,那五个大汉正要出掌忽然同时掩紧鼻子,向后倒纵回去!
  那骑驴汉子气急败坏的连叫:“不好了……伙计!咱们生死交情,快躲开……”
  说着竟自两手高举着跛驴,没命的向东狂奔。
  那五个大汉,忽然先后闷吼一声,扑通倒地。
  斗然间,楼上一声熟悉的狂笑。
  “那里去!姓公孙的!给我留下头再走!”
  接着楼窗轻响,一条人影,疾如鹰隼,划空而过!
  街上立时閙哄哄的大乱!
  乐怒人刚听出是侯天域的声音,那敢怠慢,随手丢下一粒碎银,便急急追出。
  眼看那些汉子忽然放下驴子,又倒骑上驴背,双手连挥,也不知打出什么东西?侯天域竟似大有顾忌?停住身形,大喝:“公孙蛮子!你只会撒棺材灰?看你能逃出百里,我就不姓侯!”
  那骑驴汉子拍掌大笑:“好个灰孙子!也认得我‘扒灰祖宗’?咱们前头见!失陪啦!”
  侯天城竟目送那瘦驴一蹶一蹶的向东街,拐弯处消失,恨恨的一顿脚,缓步踅回。
  乐怒人因顾虑在市廛之内,不便动手,早已向小巷中隐去身形,冷眼瞥见侯天域满面阴笑,踱了过去,便绕道紧追那头驴子而去。
  那头驴子一到市郊,一声怪叫竟放开四蹄飞驰,一点也不跛了,比奔马还快!
  乐怒人心中大奇,暗忖:驴子古怪,骑驴的人更怪,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便也放开步法,远远坠着那头飞驰的驴子。
  暮霭苍茫中,眼看那头驴子驰进了前面一座丛林——
  乐怒人暗忖:不知此中主人是谁?不如先暗探一下,再决定进则以过客身份求见主人,退则一走了事。
  乐怒人因目的在一念好奇,要查出那头异种驴子为何能撒出黄气?那骑驴汉子打出什么东西?便巧隐身形,纵向庄院之后,向驴子叫的地方隐身潜去。
  却是一座很大的花园!
  静悄悄的不但不见驴子,更不见人影,只有前面庄院中隐约传出怪笑和说话声音,却无法听得清楚,由声音中听出有骑驴怪客在里。
  后园的范围很大,夜色宠罩着,乐怒人闪进一座横形垂花门,放眼一看,居然繁花竞艷,大似江南春色!
  乐怒人心中惊疑——
  他想:以北地深秋,菊有黄华,芙蓉当令,尙合时序,本应是百花凋零的时候,为何此间花开比江南还盛,则非异种花卉不可。
  由此可见主人不凡。
  循着花径走去,迎面是亩许大的盛开牡丹,妩媚多姿,像浓郁丽服的贵妇,在展靥微笑。
  再过去丁香如美人吐舌,幽兰在送清香,茉莉衬在绿色的叶托里,像含羞红脸的小家碧玉。
  百合花皎洁得像白玉泛着光彩,在夜色凄迷中仍不失色。
  前面,五色缤纷的小花,像织成十锦花边,又似铺着一床巨大的绒毯。中间清波涟涟,竟是一鉴方塘。
  只听喷珠溅玉之声,塘中水花四射,由一堆山石中喷出,像细雨似的洒开丈许方圆的碎珠玉屑,水花溅处,一条条的像溶化了的玻璃液,立刻激起一层层图案形的波纹,轻浅柔细而又错粽地荡漾着,新的水珠掩去旧的波纹,便如万点银花闪动。
  仔细一看,塘中竟有翠录的荷叶,乐怒人立有所觉,暗忖,太反常了,此中必有玄妙!
  猛听“噗咚”一声,水光一闪,却是一只青蛙由荷叶上跳入水中,把一只栖在塘边花丛中的小鸟惊得扑打着翅膀,绕塘低飞了一匝,如箭似的射入庭院林木深处。
  乐怒人心中一动,循着逶拖的小路,向左面的一角,高声的绿阁走去。
  迎面一座白石牌坊,正中隐约现出三个绿色斗大篆字——百花图!
  “百花图!是什么意思?应名为一‘百花园’才恰当……”乐怒人自己想着,已过了石牌坊。
  只见松柏苍翠中,夹植着成丛的粉白清芬的茶花,一直延伸到绿阁之下!
  乐怒人心中惊疑,鼻中觉得很痒,要打喷嚏,急忙气沉丹田,自闭七窍,却感到一种兰花香味,又似芙蓉香味,直冲脑际,一下子,竟觉得好像闻到百花香味!
  乐怒人立感不妙,心神恍惚,如饮醇酒后,飘飘然,头重脚轻起来。
  乐怒人急运玄功,在花树丛阴中就地跌坐,拼着消耗真气,想把那种香味由肺腑逼出——
  猛听由那座绿阁中传出凄凉而幽怨的低吟——
  天上星河转,
  人间帘垂。
  凉生枕簟泪痕滋,
  起解罗衣,
  聊问夜何其?
  翠贴莲蓬小,
  金销藕叶稀
  旧时天气旧时衣,
  只有情怀
  不似旧家时!
  好熟悉的声音呀!
  乐怒人恨不得脱口大叫!
  苦于行功正急,如一开口,真气一松,便不但前功尽弃,且有加深昏迷之险!
  乐怒人学贯天人,对诗、词、歌、赋的雕虫小技,当然更是无所不知,何况是旧词小令,正是李清照的那齣“南歌子”。
  另有一种强烈的自尊心在支持着他!
  因为,他已听出低吟那齣“南歌子”的人,正是在巫山不愉快的气氛下分袂的花无影!
  他想起临别时花夫人的措词,太使他难堪,便由心中对花无影失去好感,更不想再见她,包括与她有关系的人。
  不料,鬼使神差,自己好因奇而追踪那一人一驴,竟撞到她的家中来了!
  也卽是自己巳到天下武林闻名的“五堡”中的“绿堡”来了。
  这!怎么办?
  如果被她发现,必疑及自己是对她有了心,才不远千里,随花香俱来,偏偏又不光明正大的登门投刺——如那样做,尙可不失大丈夫本色,可以宾客身份来去,自然无牵挂!
  可是,自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黑夜伦入人家后园,又密通伊人闽阁难免被人误会,非奸即盗,届时百口难分,岂非辱没师门,糟塌自己,更受不住别人讽嘲,忍不住花家笑话,万一连她也因此对自己人格操守误解而轻视的话,那更是跳下黄河洗不清了……
  他心无二用,忙于行功,只凭直觉这么估计,急得全身汗出,只盼能够迅速复原,在花家中人毫未警觉之下,悄悄退出遁走。
  一想到万一支持不住!竟昏倒在当场的话,被花家人擒捉了去,当贼办,作阶下囚,则不堪设想了!
  恰好,浓云低过,潇洒,洒下一阵细雨!
  滴沥,敲打着树叶。
  只听绿阁中一声轻叹,灯光乍现,却是有人卷起窗前珠帘,凭栏看雨,又低低的轻吟——
  寻寻,
  觅觅,
  冷冷,
  清淸,
  凄凄,
  惨惨,
  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
  最难将息。
  二杯两盏浓酒
  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
  正伤心,
  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难积,
  憔悴损,
  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
  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
  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儿怎一个愁字了得!
  乐怒人一听便知是李清照的“声声慢”不由心中一动,听她吟词寄意,却是怀念谁人?忍不住移神注目,斜对绿纱窗,依稀花容倩影,不是她是谁?
  乐怒人恨不得揷翅飞走,入地遁去!
  猛听一声清脆的娇笑:“呀!影妹妹!妳那来的这多愁呀!外面风雨正急,刚才听公孙大叔说在樊城折辱了‘青海派’的五个什么‘五行使者’,又发现强敌,老伯(指花笑云)正在准备应付,忙着部署一切,妳却有这种闲心逸致!”
  忽然压低了声音,透出轻笑:“原是……怀……春呀!却变成悲秋!”
  只听花无影嗔道:“心姐不应欺侮我!……妳说的可是真的?”
  另一声音加重语气道:“那有假的!听说什么‘海翁’‘藏叟’已联名致书老伯,要我们老实交出什么‘血影双旛’,‘修罗七宝’,他们愿以什么至宝交换!”
  花无影冷笑之声:“这又奇了,谁知道这些古怪东西?……谁希罕他们什么至宝,真是笑话……”
  另一个声音又转柔和道:“影妹妹!凭‘绿堡’在武林的地位和声势,加上老伯的虎威,谅无人敢来找死!用不着我们担心,我只奇怪,为何妳由巫山回来就变了?使伯父伯母生气?我那二哥有什么对不起妳,或不知中得罪妳之处,可告诉我,一定要他来磕头下跪!”
  乐怒人不知何故?心中有点异样的感觉,似酸又似苦,说不出的滋味上心头!
  却听花无影冷冷的道:“不必提了!免伤我们间的感情!我得向心姐剖白一句:人各有缘,勉强不得!一句话,我是发誓不……会到妳家去的,除非只讲表兄妹和表姊妹之情!”
  只听“哦”了一声,音调也得焦急而透出怒意:“影妹妹!妳可是疯了!别是中了巫山邪敎的余毒未清吧?我们作姑娌有何不好?请妳想想:如照妹妹的话,妳爷跟我爷娘多么伤心!”
  却被花无影打断:“心姐好意,我一切已早知道,人各有志,只求不愧我心,其他顾不得许多!”
  急促而愤慨的声音:“妹妹错了……我也说明一句,妳知道我二哥多么爱妳,发誓非妳不娶,如妳不嫁的话,无异不用刀送了他一条命,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花无影深沉的幽幽一叹道:“我很同情妳二哥!并愿尽力为他撮合良缘,天涯何处无芳草,他如有一点男子气,何必强人所难?心姐!我告诉妳:我的心已给了另一个男人了!此心海枯石烂,至死不移!妳只要想想:卽使任何人能以不可代替的手段强迫我,这颗心是永远不会给任何人的,何苦自寻烦恼!”
  “住嘴!”那娇甜,清脆的声音变成愤怒了:“影妹!如我把妳的话告诉伯父母,会活活气死!给任何人听到,也会笑死!”
  花无影坚决的声音:“即使我仰体亲心和亲情,到妳家去!”声音突激动:“心姐!那时妳知道后果时,只有后悔!”
  另个声音又转近乎哀求,带着颤抖:“妹妹!妳要想着妳我二家父兄在武林的荣誉和一切影响,不能为妳一旦毁掉……好妹妹,我向妳跪下,千万不可!”
  只听花无影也哽咽道:“心姐,不能这样,我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伤亲戚之情,失妳兄妹之爱,应该我向妳跪下,请原谅我……吧……··”
  接着,竟是啜泣而痛哭之声——大约恐惊动人,尽力压抑悲痛,成了最伤心的无声之泣!使乐怒人也感酸鼻。
  乐怒人暗忖:这妮子真太奇了,她爱上谁呢?值得她牺牲一切,把心献出?如果知道了细底,一定要尽力设法调解,化戾气为祥和,皆大欢喜才好!
  猛听哽咽的低哭道:“影妹妹!……我不信天下有胜过我二哥的人?就是有,我也不信能夺去妳的心?等于夺去妳家的一切和我家的一切?……只要妳实告那人儿是谁?能让我一见妳那心上人儿,真的值得妳爱的话,我一定尽力玉成好事!至于我二哥,一切一切,由我来承担好了!”
  乐怒人暗忖:这个女人不坏!有些地方,倒好见解,处事等似比花无影还要高一点,想不到无意中竟遇到两个奇女子,真想一见窗中另一女人为快!又自责太无能了,竟被一阵花香,便弄得如此狼狈!心中却急于听花无影是否肯定说出她心上的人——假使她如此倾心相爱的人!
  半晌,乐怒人却觉得比一年还长,只听花无影头声道:“心姐!真的么?……我……我反正已把一切付之度外,万一有个不测,能使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可以代我转告他,换得他笑一下或哭一下也好……”
  却被打断:“不准这么说!影妹只管放心——要我对天发誓也行!”
  刚听花无影坚决的声音.“心姐!我告诉妳——他是天一……”
  声未罢,乐怒人心神大震,全身像绷紧的弓弦,脱口大叫:“不——可……!”
  就在娇叱声中,猛听前院传出急促的钟声和轰雷似的呼喝!

  第二十三章  大义凛然   雷音力敌须弥压
              小弄玄虚   海翁受窘百灵灰

  同时,筝声飈发,凄厉,劲急无比,使人入耳魄悸魂惊,断续的字句竟是——
  老——翁——大——柩——了——
  鲸——鱼——熬——油——啦——
  乐怒人却是全身一抖,真气一散,心中一痛,便昏绝过去!
  乐怒人觉得奇凉震齿,如箭穿肠而下——
  蒙蒙中,他觉得欲起无力,耳中异声嘈成一片,自己虚飘飘的好像在大海孤舟上,却是温暖异常,鼻中幽香阵阵,—使他本能的屏住呼吸!
  猛觉头部被一只柔软,腻滑,温暖的手轻轻托住,耳边响起了熟悉而急促的颤抖声音:“想不到我爷已把‘百花图’暗中施展,他中了‘百花瘴’……险呀!我心心乱得很,不知来了多少恶贼……听形势不好,请……妳快去……我马上……就来了!”
  刚听一声复杂的“好!”
  便被震天狂笑和厉啸之声打断!并夹有伤的人和将死的人惨叫不绝。
  乐怒人心中明白——
  自己现在花无影的綉阑中阑床上,她和另一个女人就在侧边,他心情一瞥百幻,想起无力,不由切齿痛恨什么“百花瘴”他认为施放瘴毒是下五门的黑道中人行为,因此,连带“绿堡”的人都被他念恨,轻视那在巫山会听过的奇异声音:
  老——翁——大——柩——了
  鲸——鱼——熬——油——啦
  不断的怪叫着,而且强烈的震得耳膜发痛,可见呼叫的人就在咫尺之间,分明巳深入“绿堡”重地了……
  乐怒人奇怪异常,只一想,便知是两句谜似的隐语,等于江湖黑话中的“切口”——那句“老翁大柩了”,分明寓着“藏叟”二字。那“鲸鱼熬油啦”则是暗射“海翁”二字——因为“鲸鱼”又名“海翁”!
  也卽是什么“青海派”和“西藏派”的两派,掌教名字的代号!
  那么,“青海”和“西藏”二派,为何突袭“绿堡”呢?
  乐怒人本能的一摸胸前——在巫山地底魔窟转轮椅所设的那两面小旛和那个千年蛟皮革中的六七件不知名堂,更不知何用的鸡零狗碎——倒底是什么东西?值得这样大举仇杀?大约因花夫人等会上巫山,便疑及是她们所取?这样是自己连累人了!
  忍不住凈眼一看——
  只见外火光通明,室中却是灯烛全熄,由陈设的轮廊,华丽而淡雅便知是大户千金的闺房,只有她一人当窗而立,似在戒备突袭入室的敌人。
  依稀泪流满面,花容惨淡,凄清,而带怆惶,焦急之色!
  外面的异声滙成一片惊心动魄的繁音!
  乐怒人忍不住喝道:“妳还呆着做什么?为人子女的岂可坐视强敌入寇?快去助妳父母一臂之力!”
  她,大约心乱如苏,内心激动,七情反覆,骤闻乐怒人发话,惊喜囘顾,娇躯一晃,巳到了榻前,凄然道:“你责备的对!外面来敌甚多,一个不好,面临家破人亡之痛,可是,我……我不放心你!”
  乐怒人大喝道:“父母亲情要紧!还是我要紧!快去——”
  她,大约心中有许多话想说,又词不达意两泪交流,哽咽道:“你静静……以我父母和全堡好手的能力,如不能应付,我也无能为力……要死……我同你死在一……”
  乐怒人大怒道:“为父母,万死不辞,妳必须尽到为儿女之心!乐怒人顶天立地,不会喜欢一个不孝不义的女人……”
  !她双肩一抖全身一振,双手掩面哭道:“你骂得好!我就去!”刚转身,又囘眸道:“我出去,如有人进来怎办?”
  乐怒人厉声道:“生死有命!不劳妳为念!”又疾声道:“我中了什么邪毒?难道妳无解法?”
  她拭泪道:“我已给你服下解乐了,但中了‘百花瘴’,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才能复原!”
  乐怒人颓然,闭目,挥手道:“好!妳速出,告诉你父或直接和‘青海’,‘西藏’二派的人说他们需要的东西,在我身上,叫他们来问我要!”
  她声音抖,明眸张得大大的道:“你!……你说什么?……真的……叫他们来找你?你功力未复岂不危……”
  乐怒人喝道:“大丈夫视死如归,有何惧哉!快去!”
  她双拳紧握,语不成声道:“我不能!”
  乐怒人怒道:“妳还算是奇女子么?连黄毛丫头都不如!”
  她泪随声下道:“不能!不能!……如大家知道你在我房中,此时此地,我百口难分,恐怕我爷娘就不会放过你!何况还有……”
  乐怒人长叹一声:“旣多顾忌,何必如此!……妳快把我胸前的姣皮囊取去,也是一样的!”
  她摇头道:“不能!”
  乐怒人大怒道:“却是为何?”
  她搓手道:“来敌致书给我爷,索取什么东西?我爷已断然囘答‘没有’,如果由我拿出,必被人诬指我爷无信!‘绿堡’之名就为此葬……·我爷极爱面子,如说我欺了他,更……”
  乐怒人大喝道:“不是叫你说明是我!”
  她顿脚道:“他们会马上来找你!”
  乐怒人废然一叹道:“我无法再说!现有两条路——一条妳照我的话去做!一条妳背了我出去或者把我杀了!我看不惯妳这种……”
  声未罢,猛听窗下有少女急叫·“小姐!夫人叫妳快去‘芙蓉城’……来的恶贼太多,我们伤亡很多,夫人正设法诱引他们到后园来!”
  花无影,应道:“我就来!”
  楼下又道:“小姐!妳在和谁说话?心姑娘仍在楼上?”
  花无影叱道:·“多嘴!不怕被敌人听去机密?”
  楼下声音寂然。
  花无影似乎镇静了一点,柔声道:“小孩子话!天下没有儍瓜!”
  她忙道:“你不信我的话?”
  乐怒人冷笑道:“来敌由前面来攻,无一个走后园,宁有此理?必是他们巳知妳们底细,如何还肯自投陷阱……”
  她呆了道:“有这么巧?”
  声未罢,忽然几声响彻云霄的银笙和连串尖锐刺耳,似破竹裂帛的强烈怪啸,摇曳夜空——
  花无影似乎意外惊讶,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忙道:“好?有力大援来到!”
  乐怒人欣然道:“那一路?”
  她欲言又止,翠眉生耀的长长吁了一口气道:“是我姑丈——也即是‘白堡’的人来了?乐怒人已看出她心情一瞥百幻,时忧时喜的,故意呕她道:“大约是妳的表哥来了吧?可能还是妳的‘二哥’!”
  她又羞,又恼,又急的连道:“你……你……都听去了……也好!如他来了,就摊牌也好……”
  乐怒人故意讶然道:“摊什么牌?旣是妳表亲,自己人还能当作对头摊牌么?”
  她狠狠的伸出纤指点他的额角道:“你……你是存心不……喜欢我么?”
  乐怒人摇头道:“此时以妳的表现,我还不敢确定应如何!”
  她凄然一叹,幽幽的道:“难怪你处处和我过不去……我……我……”
  乐怒人见她情见乎词,心中也自不忍,忙道:“我无此意!或系我给妳太少,而妳给我巳太多!我不是自作多情的人——何况我们现在生死还未定呢!”
  她生气道:“你怎么也说丧气话?合两堡指‘绿堡’和‘白堡’之力,还怕对付不了?”
  乐怒人摇头道:“这个很难说!不是我助别人志气,‘青海’‘西藏’二派武功奇诡,有异中原,鹿死谁手,尚不可知,妳出去看看就明白了!”
  她忙道:“我相信二堡的联合力量!”
  乐怒人猛吸一口气,心有所感,摇头道:“我看今番事,非我出面不可,否则,无法根本解决!败了固不必多说,即使胜了,也遗患无穷,双方仇恨越深!”
  她黯然道:“真有万一不幸的话,我愿死在你身边!”又喃喃低道:不知何故?我总不愿在此时离开你,好像我一走,就有人对你不利似的?”说着,纤指在刚才点了他额角之处轻轻揉着——娇躯也几乎偎依上来。
  乐怒人疾声道:“我非木石,人贵知心,妳到底是女人,试问,父母亲人在外面和强敌浴血苦战,存亡未卜,吉凶不知,我们尚在儿女私情,别人以何种目光,想法对我们?即无人知,亦当内疚神明吧?”
  说着,握住她的抚额纤手,决然道:“如你看得起我——有一二分真心爱我的话,请听我的话,照我刚才的话快去!如妳有不测,我必终身不要以报!一切后事有我!如我有不测,宁负不白而死,身后是非谁管得妳!也不必伤心!我自命不凡男儿,永记师门‘取义成仁’之训,妳必须作奇女子——孝心高于一切,快去……”说着,探手入怀,把那个蛟皮囊和两面小旛取出,塞入她手中。
  她却猛扑入他懐中,无声一恸!
  乐怒人轻抚她的柔肩,猛的一推!
  “快去!”
  她决然拭泪道:“我照你的做!”樱唇抖着,似有许多话要说,却不成声,一顿脚,身如箭射,出窗而去。
  乐怒人长吐了一口气,好像失去胸前的重压,又像失去了什么东西?心情却松弛下来。
  窗外远处,不时有雪亮的白光划空而过,有的如流星过渡,有的爆炸成朵朵银花,洒了一天玉屑珠末。
  暴叱,狂笑,长啸之声,夹着惨哼和娇叱之声,不断的传来。
  乐怒人气沉丹田,功行百骇,试运玄功,调息内视,一切付之不闻不见。
  猛然灵光一闪想起“鬼手神医”司马浩在岷山给过自己的小葫芦丹药,暗万自己疎忽,不管有效无效,急忙吞服了三粒。
  约一盏茶时后,乐怒人己感全身汗孔大张,热汗如雨,全身蚁咬虫行,眼冒金星,便知瘴毒己由汗而泄,功力将复!
  忽然,窗下一连划过,几道雪亮奇光—
  接着楼下传来衣带破风声息,分明己有人来!
  乐怒人刚一跃而起——
  只楼下一声愤怒而阴沉的冷笑:“我生平不杀失去抵抗力的人,他旣中了‘百花瘴’,杀之污手,辱没我的英名……那贱婢还有脸活下去不?”
  女音急道:“我知道了!我就先走!你可小心了!——那厮旣能使她痴心颠倒,至少武功高过她!如让那厮溜了我们就满盘输了!”
  乐怒人暗叫好家伙,好毒的手段……
  一面估计好去路,一面想给来人一点苦头吃——
  刚听下面冷哼一声:“胡说!谁能逃过我的手?那小子有活儿(武功)更好,我可当面和他比划,慢慢消遣,多多羞辱那贱婢一下……妳快去!我把小子收拾好了即赶来助阵!”
  衣带飘风——乐怒人由窗中偷窥,瞥见一绝美少女飞身上了西面花厅,一闪不见,身法轻灵矫捷己极。
  另一个白衣少年,咬牙切齿的,正在腰中摸索什么东西?
  只见那白衣少年面貌也极秀美,只是面色白,浓眉斜飞,一双大大的桃花眼,充满了阴毒和奸诈,猛然抬头向楼上喝道:“楼上朋友!请快出来!”
  乐怒人吃了一惊,以为身形己被对方发现?正想如何措词,不使对方有半点轻视,怔了一怔对方却在侧耳倾听,目光狠毒的狞视窗口,掌心控势待发!
  乐怒人心中一动,暗:这真阴险,大约知道楼上的人虽己中“百花瘴”,但有武功,故意先出声试探楼上的人是否恢复了知觉,如自己出声答应,对方必有利害杀手施展,如不作声,对方就以为自己仍在昏迷状态中,自然上楼下手了……
  果然,楼下少年一听楼上无声息,阴笑一声,右手疾扬,向窗口射来几缕寒光和一把毒针,身形随起,以“怒箭穿云”之式,向窗口飞射而到!
  乐怒人本想先给对方一点利害尝尝,未料对方会先出手施放暗器——
  猛然心中一动——暗忖:为了留有退步,本身和花无影的清白,最好不必此时留下使对方可以借口的任何声息,痕迹。
  不如悄悄的退出,让对方白费心机,疑神疑鬼,人去楼空,先泼对方一头冷水,空高兴一场,自己也好对人说话——洗去花无影私室藏人的污名和自己瓜田李下之嫌,反正和这少年见面,动手的机会多的是,不必忙于此时,不算怯敌……
  乐怒人转念刹那,对方己掣电般飞身而上——
  那一把毒针打空!
  那数缕寒芒忽然爆炸,洒了满室碎霰银芒,着物处,滋滋作响,如蚕食桑叶,微冒白烟,可见此物爆炸力之强烈和毒性之大……
  乐怒人百忙中,施展“冷谦瓶隐”的缩骨玄功,由早巳看定的斗大“气窗”中射出,再化“元放杯飞”式,身形横射数丈,如鹤起舞,经灵巧妙的身落一株大树上。隐身入绿叶繁枝中。
  只听室中微“噫”一声,又怒喝之声:“鼠辈,那里去?”
  接着,便听室中碎!碎!蓬!蓬!—啦——啦不绝绝,大约是那少年怒极,为了发现情敌藏身之处,猛施掌力,把任何可以藏身之处打遍,把室中的一切隙设用具打碎落地!或借此泄恨出气!
  乐怒人刚暗笑:“倒底奸诈也只黔驴之技,只会打家具死物,难道未估计别人会由气窗遁出……
  猛觉不妙,心中一紧——
  只听只听一声阴笑:“朋友好身手!我很佩服,我生平最服有不凡身手的人,何妨一见,如阁下能赢得我一招半式,或有理可说,我绝对甘拜下风,没有话说,听凭尊便!藏头缩脑,则是无耻鼠辈,若等我出手,就不够意思了!”
  声未罢缕缕寒光,已有“气窗”中如雨射出,漫空洒落——
  乐怒人知道这种寒光一爆炸,就甚猛烈,为数又多,等于封锁了方圆数丈地方,爆炸面的震幅还不知多大?
  又听对方出言激将,旨在分散自己心神,并逼使自己现身应战,果是毒辣。
  念头电闪间,乐怒人一声不响的以“白猿过树”身法,在寒芒洒空,尙未爆炸刹那,己闪身过了几株大树——
  只听一阵骤雨声急——那些寒芒己经爆炸!
  一阵阵白烟飘处,乐怒人刚才停身的那株大树己枝叶焦枯,如被火烧过——
  连附近几株大树,凡是靠近那株大树的一边,也黑了一片!
  乐怒人那敢怠慢,借着花丛林荫隐去身形,随手折下一枝树叶,运动向相反方向打去,居然也猎猎如衣带破空的飞行声息!
  只听一声狂笑,一条白影,己向澍叶打处飞扑过去!
  乐怒人便趁此一瞬时机,展开“咫尺天涯”功夫,由花廊曲折中驰向前院——
  隐约听到身后有怒骂和凄厉的冷笑声。
  乐怒人向人声最乱之处驰去——耳听四面八方,皆有呼叱,争闘声息,分明敌人己分散人力,在全堡搜索什么?为“绿堡”中人分路阻截动手。
  乐怒人暗忖:难道花无影还没有向敌方交代?
  蓦地,一连九串斗大的雪亮旗花摇曳前面空中!
  好像九颗明珠,串成连环,垂天而下,照耀得数十丈地面,明如白书。
  乐怒人心中——便知是“白堡”堡主“九天雷音”晏明殊来了!
  不由心中大喜——
  暗忖:自己行道江湖,虽闯出“万儿”,却无机会和天下武林称道的“五堡”堡主交手,照面,自己早有存心一闘“五堡”的雄心,苦无机会,躭搁下来,虽在岷山初与“堡”夫人沈曼嫣照过面,因到巫山后就成了一路,对方又是女流,没有较量的必要,“黑堡”堡主米容义,又只有一握之缘,现在,旣到了“堡”,正好看“堡主人”花笑云的身手!
  又难得“白堡”晏明班也适逢其会的来了,不管是无心巧遇也好,得信来援也好,借过路面看情形,闘闘花笑云和晏明殊亦大快事……
  但,必须先把“青海”“西藏”二派的人逐走,事情过了才好决定如何进退……
  摆在面前的,是帮助“绿堡”对付“靑海”“西藏”二派?抑是让花无影出面解决了纠纷再现身?或者,先看看双方龙争虎闘,欣赏一场好戱,等看清双方虚实,强弱后再出手……
  他这时正停身在一座高楼的暗处——
  猛听轰雷似的怪叫——
  老——翁——大——柩——了——
  鲸——鱼——熬——油——啦
  只听两声哈哈狂笑,震得乐怒人也身形一晃,耳膜发闷。
  刚暗惊好利害的“音波”,可见来人功力之深厚,己到了连一笑也有使人惊心动魄的潜力——如换了功力不及自己的人,只这一笑,便吃不消,可能被震昏过去,或跌翻在地。
  可不是,只见楼下广场中一阵混乱,幢幢的人影己倒了一堆。
  斗然间,一种奇异的声音,由远而近,却是驼钤和车轮的酬答——
  二辆奇怪的黑车—一因外面都是乌油发亮的绣幔罩着,看不清底细,奇怪的是除了八个斗大的金光闪闪车轮外,另有很多大的,小的,圆中带扁的,四方的钢轮,有时分别落地,有的缩在车底下,因黑色绣幔被风吹起,金光电转星渡,乐怒人居高临下,旁观者清楚,不禁移神注目。
  只见车前一律是四只白毛如雪的异种双峯骆驼,车后簇拥着八只黑毛单峯骆驼——坐着八个奇装异服的高髻簪花少女。却都带着面纱,怀中各抱奇形怪状的乐器。
  以乐怒人的博学,也只认得箜篌、锁呐、羯鼓、羊敲、羌笛、胡拨、另有两种一特长多窍,一奇扁如蝙蝠多弦的根本不知什么东西?
  车行甚速,转眼己到现场——
  乐怒人看到数十个奇装异服的汉子纷纷低头肃立,纷纷上前扶车,便知一定是“青海”和“西藏”二派的教祖来了!
  ——也卽是当代武林盛传的“海翁”和“藏叟”来了!
  想到这两个老怪物的希奇古怪,种种使人难于置信的故事,单由他俩手下的口号,什么“老翁大柩了!”“鲸鱼熬油啦!”分明是彼此嘲骂的话,却引以为荣的到处乱叫,就够人喷饭了。
  乐怒人心中又惊又喜——
  惊的是面临一场武林罕见的大阵仗,天下五堡的二堡和独树一帜的两大异派的首脑已短兵相接!
  如果他们一言不合,必有一场地叱天鸣的恶战!自己是否可与这四个当代名震天下的人物中的任何一个遇旋一下?将发生什么后果,影响如何……这是任何大智慧的人无可估计确切的事,难免心情紧张。
  喜的是自己“牵一发动全身”之计已收效力,从此天下武林多事,正邪竞起,壁垒分明,谁也别想置身事外,作自了汉,天下武林当因此改覩,付之一刧,免得永无宁日。
  而且,可因此融合各门各派所长,对自己武功砥砺,大有裨益。
  这时,乐怒人心情矛盾了他先急想花无影现身,就此了结这阵腥风血雨,但又想等到双方火并得到了一定适当时机再现宝,制造奇迹——他不住的在人影幢幢中,搜索除了七横八倒的躺着死尸和伤者的惨厉呻吟,交织成一片怒火愁云外,只有零落各处的已被扑灭火烧残烟,和整座“绿堡”的混乱,却不见花无影的影子!
  乐怒人心中一紧,一沉——
  ——难道花无影变起仓卒,又出了意外岔子?他想。
  忽然火炬齐明,照耀得整座十亩大的广场如同白昼,由堡中大门拥出百十多人,众星拱月似的赫然是一个绿袍,一个白袍的老头为首,使人一看便知是“绿堡”堡主花笑云和“白堡”堡主晏明殊了。
  显然,二堡主人因对方掌教已到,依照江湖礼数,不得不按武林规矩排场出迎。
  除了花夫人和她身边的十二个绿衣少女眼熟外,刚才追踪自己的那白衣少年和一个绝美的白衣少女也紧随那白袍老头身边
  便知必是晏明殊的子女或得意门下了。
  这不过瞬眼间的事——
  斗然间,三声羯鼓,同时,各种乐声大作——声音激昻,悲壮,雄烈,和中原乐器声音别有音律,充满了铁马金戈和鼙鼓杀伐之音。
  两座怪车绣带展处,车门洞开——
  走出两个怪老儿!
  只见左面那一个瘦小枯干,身高不满三尺,却生着一颗斗大的头颅,满头银发,一圈圈的好像扎了圈圈的白绳,又像盘了一头的小白蛇。
  深目巨口,面分红,黄二色,鼻大如拳,项间挂着一串骨佛珠,穿着一身长拖在地上,前面雪白后面金黄的长袍,袒裸右臂粗短如树根,虬筋盘结成团,黑毛黝黝,好像乱草,把那些盘结的虬筋,活像睡在草中的小蛇,神态滑稽而强作正经,更显得装模作样四不像。
  右面的一个,却是身高九尺。硕壮如牛,偏偏头扁,目突,光秃的顶门,两边却有袍,倒挂一双灰色眉毛,神态阴沉而肃杀。
  乐怒人一看便知左面那个瘦小老儿必是创立“西藏派”,却完全不照西藏衣着,习惯的“藏叟”迦西。
  右面的一个,当然是“青海派”掌教“海翁”巴颜修觉。
  他二人一现身,乐声也同时止住,全场空气似乎凝结,半晌死寂!
  只见“绿堡”堡主花笑云大步走出,向“藏叟”“海翁”拱手道:“二位想必是“西藏”、“青海”掌敎,花某愧无迎宾之礼……”
  那“海翁”死牛喘气似的吼了一声:“何必明知故问!我们难得来中原,来了就不空手囘,但不需你客气招待!”
  那“藏叟”怪眼一翻,怪声怪气的叫道:“大个子不成话,一点不懂中原的一套,何不先换换口味,吃饱了才好讨债,这叫做先收口,后伸手!”
  乐怒人差点笑出声来
  暗想:这像什么话?岂是一派敎祖身份可说的话?却奇怪二个老儿能说汉语。
  语意中却咄咄逼人,还有把“绿堡”不当一囘事,囊中取物之意。
  花笑云似乎强捺恼怒,沉声道:“请敎二位来意!……花某当尽地主之谊!”
  “海翁”摇头道:“中土人物就是废话太多,拖泥带水,已经打得鬼叫神号了,还问什么来意?”
  “藏叟”嘻着大嘴道:“大个子真不够意思!先漏了嘴,他们知道我们想吃中土的好酒菜,大约是,问我们是要吃山珍,还是要吃海味——他们好准备,这倒不必客气,什么都可吃得!”
  花笑云怒声道:“二位如是以客礼移驾荒堡,花某理当高接远迎……可是,为何纵容手下骚扰荒堡?”
  “藏叟”怪笑道:“我和大个子已先修书拜堡啦!你们没人去请,我和大个子只好自己来了”
  “海翁”仰面作鼻音道:“孩儿们先来,不像作客的样儿,可要问你们了!若早交出我们需要的东西,他们就不会乱来!现在,还是东西要紧,别听小个子的话,我们不想吃你们的东西……”
  花笑云冷笑一声:“花某岂有藏匿你们东西之理?未免太小看花某了……”
  晏明殊负手在背,朗声道:“二位想是误会!何况并无证据,决不能无理取闹……”
  “海翁”魅魅大笑:“中原人物,原来尽是鸡鸣狗盗之徒?偷了东西还要赖,是不是想多死一些人?这些房子也不要了?”
  “藏叟”忙叫:“不可!大个子,没有了房子,我们坐到那里去吃喝?”
  晏明殊大怒道:“二位以为中原无人物么?欺人太甚!恐怕中原人物一到,二位可来得去不得!”
  “海翁”呼呼狂笑!
  “我们原就决定来了就不囘去了,把这儿(指绿堡)!让给我们就好了!”
  “藏叟”忙叫:“大个子且慢!中原花花世界固然好,我还舍不得丢下老家,留下你招赘中原好了!”
  乐怒人为之啼笑皆非,暗想:这太古怪了“西藏”、“靑海”二派,旣不惜倾巢而出,与天下五堡中二堡为敌,为了搜索一种至寳,当然十分严重,为何却在此胡诌?
  心刚一动——忖量这两个老怪物必是另有诡谋,故意借此拖延时间……
  猛听晏明殊大喝:“云兄不必和这种化外异端废话,豁出去一拼!小弟有僭了!”一面缓步走向“海翁”巴显修觉。
  乐怒人暗忖:久闻“九天雷音”晏明殊一柄“银笙”,九式“雷音掌”,一掌“子母寒光”和九朵“七巧震天雷”名列五堡之首,今番倒可以开眼界,料知面逢“海翁”这种不世强敌,晏老儿非把全套家当抖出来不可。
  由晏老儿步沉如山,劲行百骸,全身蓄劲的神态看来,分明以全力来拼,准备生死一搏了。
  刚瞥见花笑云脸色连变量次,欲言欲止,最后终于沉雷般进出:“好!宁为玉碎!花某愿领敎一下“西藏派”的不传之秘!”
  人已疾步而出,面对“藏叟”。
  乐怒人也觉得,怦怦——心跳加速,像绷紧的弓弦,一放之下,一切改观!
  却瞥见花夫人神色匆匆,面色惨淡的率领十二个绿衣少女囘堡,似在低声吩咐什么。
  那白衣少年和白衣少女似在互相争论,那白衣少女也很快的消失在人影错踪中。
  却听“海翁”吓吓怪笑:“叫你尝尝‘化外异端’的滋味也好哇!”缓缓举起双手。
  把乐怒人吓了一跳!以为眼花了?
  只见“海翁”举起原来长垂及地的双袖缩下间,才发觉他两臂奇长,肩下刺满了斑烂青色花纹竟是齐肘作绽青色!
  使一人看便知练有旁门毒手!
  又听“藏叟”怪笑道:“到底传闻不可靠,眼见为真,我以为中原人物都讲礼数,谁知酒未吃到,先要吃拳头,这就是中原人物待客之道吗?”
  声未罢,“海翁”已两掌由上而下,平面直线劈下!
  这简直不成为招式!
  乐怒人却深知越是这种不可估计的打法,越是奇脆绝伦,凶恶霸道,不由定神注目——也正是“九天雷音”晏明殊含怒出掌——双掌一搓,发出连串霹雳闷震的刹那!
  眼前奇景现出!
  只见“九天雷音”晏明殊双掌越来越急,须发皆张,全身衣衫如风涨满帆,脚下已陷地寸许霹雳之声,由密如擂鼓,闷雷连震,渐渐稀落!
  不过一盏的时份!
  竟声音越来越小,由洪烈而闷哑,由、骤而低沉,尽管晏明殊双掌越急,双掌已像烙铁般红,竟连声音都听不出了。
  ——那巴颜修觉,却仍是张着一双长臂——自起头疾按双掌,好像猛拏地上,却不闻半点声息后,两臂抖动如怪蟒,一寸一寸向下压。
  双方相跃丈许外,隔空比较掌力,一下就以玄功硬拼,眼看晏明殊已有盛而衰,由强而弱,已成强弩之末——
  巴颜修觉也满面扭曲着奇怪的线条,汗出如珠,却吃立如山,不动不退,只脚跟陷入地上少许而马椿仍然平稳。
  乐怒人看得分明,便知“海翁”功力高于晏明殊——
  而这种两掌不断下压的奇异功夫,正是师父会经提及过的域外“七层宝塔式”又名“须弥压”!
  据说这种功夫最是凶毒,称道,一经施展,强大的压力滙成旋洄的气流,向周围澎涨,看之无形,却能把任何力道卷入压力中,自行消散,就像寳塔一层,又一层的循环逆转,外来力道一接触,就像一根树枝,一片浮叶投入急转的水中一样,经过急转便逐渐化去。
  除非功力高过他,能在对方刚施展第一层压力时便把它震散,每震散一次,便消耗了他一份功力,如能连续不断的震散它,就可使对方功力消耗至尽,因为它一层不能成立,二层无法加入,气流不起波洄变化,就失去压力逆转作用。
  相反的,如功力和他伯仲之间,则能不断的和压力冲击,使两下抵消,彼此消耗至力尽为止,结局也是两败俱伤!
  如功力不及他,则此消彼长,时间越久,压力越大,最后,必死于他强大压力,反震之下,即使见机逃得快,功力也白耗了……
  眼前的形势,胜败将分,生死一线,乐怒人恨不得出声提醒老晏速撤掌后退!
  但,这是不可能的!
  以晏明殊的身份和名望,不到生死关头,决不会认输退下,由晏老头不会不知道已落下风,却强自撑持,挣扎,分明为了面子,问题想和巴颜修觉拼个两败俱伤。
  乐怒人思潮澎湃,目不暇接,不过一盏茶时间的事
  一边花笑云也和“藏叟”伽西动了手!
  花笑云因站在主人立场,为了风度,虽心中愤怒,未如晏老儿那样出手抢攻,大约刚才被“西藏”和“青海”二派的徒党搅得利害,深知“藏叟”手下已经那么难以应付,“藏叟”本身自然更辣手,先打着只求自保,不求有功的主意,想等看出“藏叟”虚实后再出杀手。
  因此,他站在下首主位,一面聚劲凝气,一面拱手道:“请!——”
  “藏叟”嘻着大嘴笑道:“你还客气,请我先给拳头你吃,打!
  设打就打——双拳一握,猛的身形疾转,拳随身走,两臂骨节卜卜乱响,两拳双旋如风车,猛然抖出,然巨响,两拳发出雨个大如车轮的拳风,挟摧山撼树之威打来。
  要知道,像花笑云这种声威赫赫的人物,拳掌对敌,特别是对方开头三招里,是不能闪避的——闪避就等于怯敌,被人当作不敢硬接,有损威名——
  所以,也一式“蝴蝶双飞”,双掌作内八字形吐出,便戌外八字——
  掌力和拳风相碰,如击败革破鼓!
  花笑云白须倒卷,衣袂猎猎向后飘动,身形连晃,退了一步!
  乐怒人暗惊,看不出,这瘦小老儿,拳风已到了“聚劲成团”——无形力道,凝成实体的刚强无比地步!
  显然,花笑云已败了一着!方以为“藏叟”必连续进逼,谁知“藏叟”竟又手屹立如山,呲牙直乐。
  只花笑云仰天一啸,是那愤怒悲壮,大喝:“阁下以为你羸了么?”
  “藏叟”连连摇手道:“没有呀!”
  花笑云惨笑一声:“为何不发招?认为花某不值一么?.”
  “藏叟”摇头道:”你刚才不是说要领教‘一下’我的不传之秘吗?我已敬了你‘一下’不传之秘了,你还贪心不足,想领教二下?…….恐怕你领敎不了三下!……”
  花笑云呼呼狂笑道:“花某不才先接,阁下三百招再说!……”一面猱身疾进——

  第二十四章 量陜心凶   拚命登徒为美色
             妙人谐趣   放狂骄客谢乘龙

  “藏叟”急忙环绕着花老儿周围连统三匝,期期怪笑道:“别忙!你看大个子怎么了?他们好辛苦啊!”
  花老儿百忙中瞥见老晏情形不妙,心中又急,又怒——
  而“藏叟”偏又刁钻无比,身形越转越急,电转星旋,花老儿旣要顾着自己,防备为“藏叟”趁隙下绝着,不敢疎神,又担心晏老儿安危,只好干着急,施展“左右廻旋手”,不停的向四面发出排江倒海的掌力。
  这一来,立处被动,处处受“藏叟”牵掣,主客易势,兴于挨打地位,那敢丝毫大意?连想脱身都感有心无力!只有拼耗真力,只求防身,再伺流抢占主动。
  渐渐的花老儿竟也目为之眩!
  觉得四面八方,尽是“藏叟”的影子,也不知“藏叟”真身在何方!
  双方下手,因师门和对方在未分胜负,未奉命行动前,都屏息肃立观战,神态都很急怒,却是谁也不敢轻动,只以各人表情和眼光,来估计,连互相喝驾都停止了。
  突然间,那白衣少年双手连扬,总缕寒芒,疾射“海翁”双目和“曲池”→脉门”,“气”等重穴。同时,人已欺身向“海翁”侧面——
  不料,那些寒芒在“海翁”丈许外就如被狂风卷落!
  连珠爆炸,银芒如雨!
  “海翁”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那白衣少年本是暴怒出手,悲愤已极,来势又急又骤,刚瞥见不妙,收势不及!只见他整个身子,在“海翁”身侧丈许外,如撞在钢墙上,怒啸一声,倒纵囘去,却是连打几个踉跄,面色大变,狂喷大口鲜血!
  这时,“九天雷音”晏明殊已到了存亡一瞬的关头,除了拼耗真气,自认栽了,还需冒着极大危险,撤掌后退外,眼看如再支持下去,非惨死当场不可!
  乐怒人心情沉重,正想全力凌空一击,解救老晏一刧——
  猛听耳熟的哈哈怪笑:“好一只大狗熊呀,认得‘扒灰祖宗’么?……”
  正是那倒骑驴的怪客!
  赫然在“海翁”巴颜修觉身后出现!
  双手不住的向空中连挥!
  这下,乐怒人居高临下,看得分明——
  只见一种形似石灰,却非“慧目”难辨的细粉,像天河倒泻般由空中,向“海翁”头上罩下。
  大约那怪客有特殊的手法?能把无形真气空两掌把那些份量极轻的细粉凝而不散,收发如意,同时,必是深知“海翁”底细,“须弥压”的力道只凝洄于四面八方,而不能向头上发挥威力,所以,便攻其弱点,由上而下!
  大约那“海翁”自恃太甚,行功正急,只顾加紧向晏老儿施为,对空中下降的那些细粉根本未放在心上,等到警觉,已来不及了!
  猛听“海翁”大吼一声,双目紧闭,涕泪交流,双掌对空猛翻,卷起一天狂风——
  同时,一个陀螺转,便向身后的怪客去!
  ——只见老晏如释重负的长长吐了一口气,面色惨白,双掌封住门户,以“逆水行舟”式,向后疾退!马步浮动。
  就在这种错综间——
  猛听狂风大作,向四面卷去,轰轰发发,卷起一天尘土,沙石惊飞。
  ——“海翁”的“须弥压”因“海翁”撤掌而失去控制,便自然向四面瀑炸,层层翻滚的气流,竟把周围数丈变成百根旋转的风柱!
  晏明殊挥手大喝:“汝等速退……”
  靠得近的“绿堡”徒党,因猝然间纵退不及的,竟被激荡的狂风,强烈的震幅,不能自主的好像被人推着走,当场跌翻十多个!
  那白衣少年,竟成了滚地元寳,借势“滚辘轳”,滚了一身灰土,白罗衣变成了灰衣!
  只有晏老儿勉强站定“金刚椿”,双掌护住门户,只被狂风把白袍吹得鼓起如蓬……花笑云和“藏叟”也都忙于收势护住身形。
  这全是一瞬间的事——
  那“海翁”巳以“巨翼垂天”之势,向那骑驴怪客扑到!
  那怪客似知利害,不敢硬接,一式“惊蛇三折”,瞬眼间连换三个方位——
  却不住拍掌大笑:“大狗熊!你乖乖的认输,“扒灰祖宗”就给你解乐!若是乱跳,狗眼就全瞎掉!
  “海翁”好像疯了?循声乱扑!
  却总被那怪客头一晃,腰一扭,屁股一歪,就如鱼入水,渺不可寻,恰好闪开。
  “海翁”忽然双手掩面,拼命的乱抓!
  一下就皮开血出,仍是抓个不住!
  那双怪眼,血泪糊糢一片,也分不清那是泪,那是血?
  “藏叟”大约也慌了,大叫!
  “大个子,你怎么了哇?”
  “海翁”顿足大吼:“痒死了!给我抓碎这小小子!”
  “藏叟”大怒,一面挥手命徒党齐上!
  一面向那骑驴怪客摸去!
  那骑驴怪客仍是晃头,扭腰,歪屁股——
  奇怪的是就在那一转,一扭,一歪之间,身形便比电还要快,换了方位。
  “藏叟”怪叫一声,也活动了步法,全身就像变成了一个肉球!
  这一来,双方越战越快,只见一条淡烟似的幻影,一个肉球,满地旋转飞舞,也分不清谁追谁?
  正当全场一乱,眼见就要变成一场混战,双方徒党,就要短兵相接刹那——
  猛听一声银似的巧笑:“师父!被我抓到了一个小妹妹!她身上可有东西呢?是不是你要的东西?”
  一条人影,如片云飞坠!
  全场为之眼前一亮——
  原来,现场多了一个奇装少女。
  只见她带着头纱面罩,满头像蛇一样盘着二十多根乌亮的辫子,额前缀着五粒五色的小珠。
  上身一件满绣百花紧身,披着翠羽坎肩,下身却是伞形百褶裙子,缀满了五颜六色的珠花,闪闪放光,却只齐膝盖,刚才由空中飘堕,裙子张开如伞,粉腿毕露,齐膝以下皆裸,脚穿雪白的鹿皮靴,靴尖如嵌着一个碗大的绒球。
  这时,她正高兴的娇呼着,张开玉臂由“海翁”背后想抱着“海翁”的腰——
  那条裙子便起了美妙的波纹。
  刚喜孜孜的揭起面罩——
  呀!
  好美的姑娘,在火炬照跃下,容光飞舞不定,却是天然魔绝,不施脂粉,只有双眉,却是天青色的一字形。
  大约她发现“海翁”在拼命的抓着脸,呼一声:“师父!……”
  接着,纵身上前,紧紧抱住“海翁”的右腿,连叫:“怎么了啦!”
  “海翁”竟吼了一声:“走开!.”
  “藏叟”猛的现出身形,怪叫:“阿美娜!巴屋巴屋?”
  只有乐怒人听得懂,那是“藏语”——
  “阿美娜”大约是她的名字,“巴屋,巴屋”则是到手,到手之意?
  她跳脚叫:“阿拉!阿拉!”
  乐怒人便知她是维吾尔族的姑娘,是说:“有!有!”
  “藏叟”哈哈大笑:“亚害!亚害!其抓来开!”
  那是说:“好!好!快拿来!”
  她就由腰间的纱中,掏出一个蛟皮囊和两面小旛!
  乐怒人差点脱口大叫!
  他已知道坏了!正奇怪花无影何以好久不现身,原来发生意外的不测之变!
  ——一定是花无影遭了毒手,被“藏叟”和“海翁”暗中派出潜进“绿堡”的人碰到把她擒去或者……
  却见“藏叟”好像狂喜,一把把她高举过顶,大叫:“阿美娜!亚害!亚害!”
  一挥手:“我们可走哇!”
  说着,撮唇发出三声吹竹以的怪啸。
  接着,便听三面八方有吹竹之声相应。
  同时,并有凄厉的狺狺和嗷嗷怪叫。
  乐怒人忍不住一声龙吟长啸,人随啸声飞坠……
  一面大喝:“花堡主!令嫒何在?”
  一面已“五弦在手”,“目选飞鸿”,对“藏叟”和高举半空的“阿美娜”连连弹指!
  “藏叟”霍地一个大旋转,身形就转出丈外。
  全场眼光立时停在乐怒人身上!
  花笑云又惊又怒道:“来人是谁?如何认识小女?”
  乐怒人挥手道:“怪查!恐有变!今嫒多半已被‘西藏’的‘青海’二派的手下擒去!”
  花笑云大吼一声:“大撤网!有进无退,有我无敌!”
  “绿堡”中人——
  立时,纷纷展动身形,向四面八方掠去。
  花笑云白须倒竖,目张如炬,一步一步的逼向“藏叟”……·
  晏明殊已喘过气来,功力渐复,双目通红,厉芒伸缩,可见此老之怒,只见他右掌心托着三朵七窍玲珑,乌光精亮,大约龙眼的铁丸,左掌一把蓝光闪闪如豆大有孔细砂,怒视着满面流血的“海翁”,双目好像要喷出火来。知道必是老晏仗以撼震九州的“七巧震天雷”和“子母寒光霰”杀敌泄恨。
  乐怒人知道一发,就成不解深仇,急忙两臂一张,沉声道:“花堡主和晏堡主请稍待!”
  那白衣少年,却咬牙切齿的向乐怒人猛扑过来,瞋目大喝:“你是什么东西?”
  乐怒人知道此时不宜和他动手,一面避开来势,一面喝道:“别误事!要打等下再打……”
  那白衣少年满面狞笑,一言不发,旋身又扑到,拳掌齐发
  乐怒人大怒,暗忖:这不识进退,刚才差点在花无影房中遭他毒手,要不给他一个利害,反被这所当作自己怕他……
  心念一动,杀机立起,猛展“大罗袖”,把对方震了一个踉跄——使乐怒人也暗惊这晰功力和自己相差不多,正要施展杀手,速战速决——
  猛听晏明殊大喝:“孽障了么?刚才丢我面子(指他与“海翁”比较功力时,白衣少年不应出手,弱了他名望),又要自讨苦吃么?还不给我开!”
  同时,花笑云也喝道:“贤侄住手……一切等下再说。”
  白衣少年狠狠的怒视着乐怒人,悻悻退下。
  乐怒人若无其事的踅向“藏叟”沉声道:“你们把花堡主的小姐置于何处?请卽交还,两罢干戈如何?”
  “藏叟”已把“阿美娜”放下,向乐怒人看了一眼,意甚讶然,怔了一怔,才嘻着大嘴道:“小小子!你管不了!”
  乐怒人大怒道:“我偏要管!”
  “藏叟”笑道:“我知道了哇!那女娃子是你这小子的老婆,难怪你这小小子急哇!”
  乐怒人喝道:“胡说!你可知道你手中之物,原是我由巫山“脂粉地狱”中无意得来的么……·”
  “藏叟”一怔,怪笑一声:“好哇!原来是你这小小子偷来的?”
  乐怒人大怒道:“番狗密藏在机枢消息里,如非我无意中得到,你们如何可找到?”
  “藏叟”略一沉吟,看了狼狈不堪的“海翁”“眼,怪笑一声:“小小子!你说得有理!·····只要你叫那小小子(指骑驴怪客)把解药给大个子指“海翁”),我就把你老婆还你!两下讲和好了!”
  说着,撮唇发出一长二短的三声怪啸
  立时,人影杂杳,如鹰飞隼击,案舞萍飘,由“绿堡”楼厅间掠空飞坠下十多条青色短装和彩衣伞裙带着面罩的男女!
  咜叱呼喝大作中,“绿堡”徒党,纷纷凌空阻截,还是迟了一步!
  连声叱中,花夫人和十二个绿衣少女及那个白衣绝美少女也先后由楼阁庭榭间现身飞坠,恍如群蝶连翩。
  那些先落地的男女中,果然有一个绿衣伞裙的少女背负不知死活的花无影!
  其余的,皆是或多或少的身上都挂着葫芦和铁筒,铜管之类。
  花笑云目眦几裂——既痛爱女,又恨受制于人,凭“绿堡”威望,却被对方手下如入无人之境,等于一生英名,“绿堡”在江湖上的荣誉,都垮了,安得不怒?
  乐怒人知道时机稍纵旣逝,如不把握一瞬机会,势必又起风波,造成更大变故,忙低声道:“花堡主息怒!令嫒要紧!”
  只听“藏度”一声怪笑:“姓花的听着,‘血影双旛’、‘修罗七宝’,是我和大个子多年穷搜之物!我和大个子本来,已命我们手下法弟子率领‘虎猥’和‘两面枭’潜入搜查,我只要一发命令,我们手下就会点发‘烈焰地雷’和‘神油鬼火’,把你们的房屋化成一片火海!”
  一举手,破风一劈,大声大叫:“加上我们的‘虎猥’和‘两面枭’,神默仙禽一齐施威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
  说着,发了两声急促如破竹的尖啸。
  黑影中传来连声惊呼骇叫——
  七八只怪状狰狞的恶犬狺狺怒叫,由四面八方的暗影中狂奔而出,一齐拥到“藏叟”脚下,摇头摆尾,口涎四流的意似献媚讨赏。
  接着,嗷嗷怪叫,空中呼呼声响,两团大如车轮的黑影比箭还疾——星泻而下,在“海翁”头上一个廻旋,便落在“海翁”两肩!
  赫然是两只一身灰毛,钢爪如钩,蓝眼双面,铁喙尖长的怪鸟!
  不住的嗷嗷厉啸,健羽猬张,似要向人飞扑!
  “藏叟”怪笑一声:“你们明白了么?因我们至宝已到手,讲和算了!——”
  一把由那少女背上接过花无影——在她背心,头顶拍了两下,向乐怒人抛来,大喝:“小小子!还你老婆啦!好好接着!”
  势子又急又猛——
  乐怒人想不接也不行,只好略一偏身,铁臂疾伸,以“卸”“黏”二字巧劲,把花无影的玉臂抓住!
  由于乐怒人巧妙的先消去冲力,卸去急势,着指在她臂上,等于黏住,一点也没揑痛她!
  不料,她却忽然“呀哟”一声,便歪倒在他臂湾里!
  花笑云和花夫人等本也起步伸手想接,却来不及,眼的看着爱女宛转娇啼在乐怒人的臂里,似乎疼痛得很。
  那白衣少年更是早已飞身过来,恨不得一把夺过去,正要伸手
  一边花夫人已强作笑容道:“多谢乐小侠!”一面伸手接过花无影,“孩儿怎么了?苦了妳啦!”
  却被花笑云一声怒喝:“妳养的好女儿,不争气的丫头,死了的好!还不给我……”
  却被“藏叟”一声大喝打断:“你们怎么啦!解药呢?可怜我的大个子可惨啦!”
  原来,那“海翁”一手抓面,一手抓颈,血流如注,好像全身都在痒暴燥得额上青筋卜卜跳动,嘴中呼呼气喘如牛,猛然顿足大吼:我非把你们个个抓碎不可!……一脚把地上震陷一个数寸深的土坑。
  那两只“两面鸟”也似为主人狼狈而嗷嗷怒啸,奋翅欲起。
  乐怒人忙向那骑驴怪客举手道:“有言在先,我们不可失信!”
  那骑驴怪客大笑道:“这个容易!大狗熊放心,你把‘扒灰祖宗’这药丸子泡入自己骚溺(小便)里,在痒处一擦,自然止痒,抓破地方也会复原无疤!……
  说着,丢去一块铜钱大的白色药饼!
  “藏叟”一把接过,翻眼道:“若不灵!别怪我们百倍还报,先把你这小小子,到骨扬灰一挥手:“巴拉西!走!”
  那些奇装异服的男女便如潮水般散开。
  “藏叟”向乐怒人看了一眼:“小小子!我和大个子最讲道理,至宝由你偷出,也算大功一件——你愿到我和大个子那儿去的话,我和大个子一定各送你一件好东西……”
  乐怒人傲然道:“不必!乐怒人生平不向人伸手!”
  “海翁”哇哇叫:“小个子!你给他两件信物好了!”说着,便伸手入怀——
  “藏叟”也探手入怀!
  乐怒人忙摇手道:“不必!乐怒人生平不要别人东西!”
  “藏叟”一怔,猛然伸出大拇指,叫道:“小小子!真有种,我和大个子将来一定要你一点你愿接受的东西!还有一句话!任何人对你不利,我和大个子一定幇你——”
  乐怒人狂笑三声道:“不!不!不!乐怒人不怕任何人对我不利!不要任何人帮我!……请吧!”
  “藏叟”一把扶着“海翁”往怪车内送,大喝:“巴拉西!乐怒人!亚害!亚害!……”
  人已入车,只听羯鼓三声,异乐大作,那些男女簇拥着二辆怪车,呼啸而去。
  驼铃渐远……
  “绿堡”中人空自咬牙切齿,怒目横眉,因花笑云未有表示,也只好目送“西藏”,“青海”二派人,默驼车消失在黑沉沉中!
  花笑云和晏明殊相对苦笑——
  那白衣少年,咬唇出血,握拳透爪,眼珠几乎爆出眶外,猛然厉啸一声,猛击乐怒人!
  乐怒入“斗转星移”让过来势!
  白衣少年一声怒喝:“打!”
  扬手就是大把“子母寒光霰”!
  双方相隔不过丈许,眼看乐怒人万难闪避!
  乐怒人本可以袖风掌力震开!
  但那样做,一定会伤及四面的人!
  迫得乐怒人上身疾仰,一式“铁板桥”,背几贴地,同时双袖暗发罡力,障住头面——
  就在花笑云大喝:“贤侄不可!”
  晏明殊怒叱:“孽障!”
  花无影惊呼:“呀!哟!……”
  声中……
  “子母寒光霰”已被乐怒人倒地刹那的一股恰到好处的袖风罡力,震上空中数丈,连珠爆炸,洒了半天银雨。
  四面的人已趁隙四面飘退——
  花笑云和晏明殊不约而同的劈出两掌狂飇,正好把势如虎,顺势飞扑乐怒人的白衣少年身形挡住,差点被震倒在地。
  晏明殊已掠身上前,把白衣少年一把夹脖子拉起,劈面打了一个耳光,道:“畜生!怎的如此没出息!辱没你爷!你爷几时教你暗算别人!”
  说到气处,顺手一摔,还兜屁股一脚!
  却被一跃而起的乐怒人以快到不可一瞬的身法凌空一把接住白衣少年的手,翻了一个凌空筋斗,恰好避过晏明殊一脚,顺劳落地。
  花笑云慌忙劝住晏明殊
  白衣少年惨笑一声,脚如雷奔,横踹乐怒人左膝弯!
  乐怒人想不到对方如此很毒,由于相距咫尺,不论乐怒人如何快,虽一式“寒鷄步”,疾缩左脚,让过来势,但毫厘之差,由于白衣少年出脚又急又猛,不下数百斤力道,余威所及,脚跟和乐怒人的膝盖一擦而过——
  嗤的一声,乐怒人膝盖下的裤如刀削去一片,皮破血出,也受了一点硬伤!
  电光石火间,白衣少年收腿出掌猛扫。
  同时,被乐怒人握住的一手也想“反纒”——
  迫得乐怒人缩手又来不及,闪避又非被对方扣住“曲池”不可,只好百忙中一式“灵猫戏鼠”上身一侧,避开掌势,右手五指贯动,紧压对方“脉门”——使对方血攻内腑,自然失力,急化“倚石观星”,一松腕,“寒鸭游水”,斜射丈许外,哈哈一笑道:“足下不必如此……”
  白衣少年还想猛扑——
  却被晏明殊劈空一掌,把他打了一个滚地筋斗!
  花笑云忙道:“明兄曾息雷霆!”
  又叫道:“贤侄看我面上!”飞身上前,一把扶起白衣少年,“贤侄放心!暂受一点委屈,免触令尊之怒!”
  白衣少年属啸一声,挣脱花笑云的手,破空而起,在大叫:“姓乐的!有你无我!生死前头见……”便人随声逝,消失在夜影茫茫中。
  晏明殊惨笑一声:“孽障!如此没出息!宁可不要这畜生,气死我也!”
  乐怒人拱手道:“晏堡主,或系错全在我!我告辞了!”
  晏明殊大喝:“请留步!如看得起晏某,容致谢意!多承解围,犬子冒犯该死,如非开下处处留情!刚才犬子一臂早废了!”
  花笑云也忙道:“尊驾务望小驻!容花某稍尽居停之谊!尚有话请敎!”
  那骑驴怪客也哈哈笑着,上前拉住乐怒人的手道:“老弟确实要得,卓然不凡,‘扒灰祖宗’向不服人,对老弟口服,心服,希望不讨厌‘扒灰祖宗’,做个一见如故的朋友!”
  乐怒人倒不好意思就此离去——
  对这骑驴怪客的直爽,豪迈,也甚投机,忙道:“彼此!彼此!多承看得起……”
  骑驴怪客摇着乐怒人的手大笑:“那两个老家伙好不利害!真是晦气!能碰到老弟,不禁大喜……“扒灰祖宗”先报大名,复姓公孙,大号无为,在老弟面前,真无可作为,请老弟也告诉我师承姓氏!”
  乐怒人慨然道:“天一门下乐怒人,小看天下士,平视眼中人!”
  花晏二老同时微“哦”一声——
  公孙无为大叫:“妙极!老弟就是‘宇宙狂生’呀!走!先拼三百杯再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乐怒人就往里跑。
  一行在客厅入座——曙色临窗,正将黎明时侯——
  乐怒人冷眼警见那白衣少女随侍在晏明殊身侧,并未避嫌走开——她并不时向自己看来,又时有所思状,如当晏明殊说话时,她却在他身后偷窥过来。
  她,美固绝美,而且落落大方,全无羞态,只有少女天然矜持,只要不做作,反见少女的天然魅力,特别是那双明眸,除了和花无影一样好像会说话外,隐隐藴藏着深遽的,一种不可猜测的智慧,有时,似乎她的目光有点异样,又透出机智诡……
  乐怒人心中一动,想起了在“百花图”中,会听花无影和一个少女对话,她又和那白衣少年同到楼下计划对付自己,难道她就是花无影口中的“心姐”么?
  心有所注,未免不觉中多看了她几眼…………
  在座只有花、晏、公孙无为和那白衣少女,乐怒人的一切,当然难逃这三个老江湖的眼中。
  花笑云刚笑道:“贤侄女巾帼英风,气煞须眉,何妨见见乐小侠!”
  晏明殊已拉了她一下,一拂银须,向乐怒人笑道:“这是小女,闺字‘兰心’颇习文武,小有聪明。令师‘天一真人’为天下武林所共仰,阁下为人亦使人刮目,如有便驾临荒堡(指白堡),尚盼代老夫管敎一下小女和犬子!”
  又笑向她道:“我儿!妳常以恨不生为男儿自憾,以小看天下男儿自豪,不妨向乐小侠讨敎,讨敎!”
  她如蔷薇吐艶,落落大方的向乐怒人盈盈歛袵道:“尚望不吝珠玉余绪,不以弱质见笑……”
  乐怒人一听晏老儿口气,自称“老夫”,好像虽未取瑟而歌,颇有弦外之意……肃然起立,还了一揖道:“姑娘兰心慧质,家学渊源,怒人一介狂生,文不能安邦,武不可定国,碌碌江湖惭愧无地,何敢当言重?问道于盲,不胜惶悚!”
  公孙无为拍腿大嗔:“老弟!绉什么歪文,酒未入口,先觉发酸,在‘扒灰祖宗’面前掉文,等于对牛弹琴,补屋找到箍桶匠啦!……”
  又喝了一声道:“若说‘扒灰祖宗’这位小侄女本事可不小,肚中的妙计神谋,多如蜘蛛网,有名的‘女诸葛’,武功虽不见得压过老弟,若论计谋,恐老弟有一天也会阴沟里翻了大船也!哈哈!”
  她桃晖泛颊,娇嗔满面道:“公孙小叔!名称‘无为’,闲话偏多来,我劝你少说话,多喝酒,才是正经!”
  晏老儿刚笑喝:“心儿不得无礼,没大没小!”
  公孙无为大笑道:“老弟!你看如何!‘叔’就是叔,还要加个‘小’字,‘扒灰祖宗’贵庚三十四,比妳大一半,何小之有……”
  恰好已摆上酒席——
  公孙无为一吞口水,一面拉着乐怒人入座,一面笑道:“乖侄女说的有理!知道大叔最喜灌黄汤!好呀!给妳做大媒,作成‘扒灰祖宗’多捞一杯喜酒喝!”
  她,大羞得躲到乃父背后娇单:“小心你一天做了醉鬼!小心吃肉咬断舌头,小心我和二哥捉弄你!小心你那只寳贝畜生(“驴子”!)
  公孙无为拍桌大笑道:“呀!这多的‘小心’!了不得!妳这丫头也装模作样,硬不起嘴来的时侯?别是嘴内骂心里谢吧?媒作成了,包妳‘大叔’‘大叔’叫个不住,多弄几罐好酒来!喝?想起妳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妳二哥,到底一物有一制,只是妳二哥今天不知怎的?…….不说也罢!且喝酒!”
  乐怒人已瞥见花笑云以眼色示意公孙无为不要说下去?刚好顺势询问那白衣少年是否卽她的“二哥”?
  猛听晏老头充满了不快道:“别提那孽障了!公孙老弟要给心儿执柯(“做媒”)甚好,女大当好,心儿也不小了,就拜托你了!可要小心做错了媒,我不过快婿不乘龙,心儿可放不过你呢!”
  乐怒人有心气气这老头,故意漫不经意的随口呕他道:“不知今郎可是刚才那位世兄?想是对我有点误会!至于公孙兄勇于月老自任,小可倒可代为物色,以便分杯‘谢媒酒’喝!”
  花笑云一皱眉——对乐怒人。
  公孙无为一皱眉——对晏老头。
  晏明殊一皱眉——对花笑云。
  却听她嗔道:“不要!都不要!小叔还是给影妹妹说……”
  公孙无为笑道:“影侄女还用‘扒灰祖宗’说媒么?听说……早已定啦!恐怕这个大媒,‘扒灰祖宗’还不够资格!”
  花笑云忙道:“做媒还讲资格?乐小侠!小女已从由老拙口头许字晏堡主的二文郎了!就是……”
  晏明殊扬眉道:“恨铁不成钢,乐小侠!你别见笑,刚才冒犯你的就是老夫第二个犬子,名叫‘迟起’,他自署别号叫‘快飞’,虽不成材,却一向无今日反常,影儿许配给他,倒委屈彩凤随鸦了,好得亲上加亲,过日下聘,也了却一件心事!影儿过门后,或可改变他劣根性,上进一点……”
  那乐怒人鼓掌大笑道:“向平愿了,是为人父母者快事!公孙兄,当共浮三日以贺……至于令嫒……”
  见她妙目痴眸,正一瞬也不瞬的注视自己,心中一动,便大声道:“何必远求,就近选择最佳!”
  花笑云也鼓掌道:“乐小侠真快人也!何妨作脱頴而出的毛遂,老朽和公孙老弟就为小侠杯酒文定如何……”
  公孙无为咕噜吞下大口的酒,仰天大笑,连叫:“妙!妙!省得‘扒灰祖宗’开口!”
  晏老头拈须微笑
  却猛听客厅后面屛风后一声响,什么?
  她羞得掩饰不住喜意,一声:“我不来了!”
  便往屏风那边翩惊鸿的一闪而逝。
  乐怒人强忍肚中痛,头摇,手又摇道:“非也!我是说‘白堡’和‘绿堡’联姻,尚有其他三堡,不乏佳子弟,不假外求,大可百中选一上驷!则天下五堡一家亲,将是武林佳话!”却听屏风后狠狠的顿脚之声,随卽寂然!
  随听隐约来带抖的冷笑:“姓乐的!你别太自负!真的天下无男人么?不劳你献计,请自便吧!最好先顾自己,少管别人!”
  花笑云为之停杯不语。
  公孙无为哑然发愕,只好猛喝闷酒,作牛饮。
  晏明殊面色连变,鼻中出气有声,狂笑一声:“乐小侠!请听一言,你虽惊才绝代,小女不失闺中之秀,人各有志,谁能相强,乐小侠自视既高,未免使老夫有憾心之处!但这种事全在缘份,或系花堡主和公孙老弟求好心切,先有失言,却使老夫和小女有置身无地之感!”
  “我给小侠一年之期,请广求天下佳丽,如有一切胜过小女者,听凭自便,今日就作戏言!否则,不看老夫面子,请以小女终身为重,居时,老夫当邀请天下同道和另外三堡中人前来赴会,请小侠参加当场盛会,当比武,如小侠能胜得天下英俊,又胜过小女,则也可听凭要不要小女!叫她为婢为妾亦无话说!否则,也挫挫阁下狂气,得夜郎自大,以为天下无人,天下没有女人!……”
  乐怒人大笑而起道:“言多必失,我犯此戒,怒人知罪!就照堡主之言行之可也!以令嫒之才貌,万人求之不得——乐怒人如勉强好逑,如他日济济多士,尽是飞天之骥,岂不后悔今日错爱于乐怒人这只盐车之驽?
  “只是,乐怒人此去投书‘南北二极’,独闯死路,吉凶未卜,只要留得命在,一年之期,乐怒人一定驱舆车,而投麾下报到,行色匆匆,就此拜谢!”
  寻明殊推杯而起,酒倾于桌大声道:“好!一言为定!今日恕不远送,他日定当远迎,请!”说罢,拂袖而入。
  公孙无为咳声叹气道:“真是好事多磨,老弟何必……也罢!等一年也是一样的,到时不要喊晏老儿做‘岳丈大人’,气气他也好!这杯喜酒是吃定了,‘扒灰祖宗’当为老弟举杯助威!”说着,连尽三巨述,大笑着,伸出大手,和乐怒人握别。
  乐怒人强笑道:“但愿尚有与兄把臂畅饮之期!吾兄快人快语,只有这‘扒灰祖宗’一言似乎不登大雅!”
  公孙无为大笑道:“一定!一定!下次不醉而不休!管它什么大‘瓦’,大砖!因为‘扒灰祖宗’拿手白看家本事就是一把‘百灵灰’,无穷妙用,叫人痛就痛,痒就痒,麻就麻,!百试百灵,我送老弟一把,并告用法,保证百试百灵!”
  说着,真在胸间百寳囊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一支多孔小铜管,敎了用法诀窍,便塞到乐怒人怀中。
  乐怒人大笑欲行!
  猛听花笑云沉声道:“小侠且慢!”
  匆匆入内,捧出那把,新装磨金软皮鞘的“紫云钩”,郑重而诚恳的决然道:“此钩虽微,同道皆知花某世代视为传家之寳,敬以奉送,以壮行色!”
  乐怒人大惊道:“堡主之言差矣!乐怒人以不拘小节,在巫山误取番僧之物(指“血影双旛”与“修罗七宝”)致为贵堡惹来横祸,伤亡甚重,乐怒人自愧于心,尚无可报,蒙堡主大度不罪,以客礼相待,已足领盛情高谊,何敢再受贵堡神兵之赐,万不敢当,使乐怒人惶悚不安!”
  花笑云正色道:“我以诚相见,以事论事,何计其他,‘西藏’‘青海’无理取闹,虽空穴来风,花某自愧难保家室,几致一败涂地,得阁下仗义解围,一言退敌,不论如何,有助于花某,我辈不轻言报德酬恩,一件兵刃,岂足挂齿,物轻而意重!亦寳剑赠与烈士之意,正好为小侠此行一壮声威!”
  公孙无为忙道:“老花说得不错!老弟如不受,就等于看不起人,太矫情了……”
  乐怒人无奈,只得接过长揖谢道:“神兵利器,必得其主,始克永守,武林中人,舍生忘死,梦寝以求而不可得!乐怒人无德无能,此行事毕后,当敬以归璧,只恐风悲易水,荆轲不还,有负主人!”
  公孙无为大叫:“胡扯!老弟何太灭自己威风,老弟不过是投书,不宜别人同行,否则‘扒灰祖宗’就要同你去见见‘南北二极’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乐怒人只好一揖谢别。
  猛听花夫人在屏后叫道:“乐小侠!小女感巫山相救之德!坚要把她一匹‘彩云驹’送你代步!已在堡外备鞍,万不可却,欢迎常来玩,恕不送了!”
  花笑云大笑道:“也好!这小丫头居然也大方了,那匹‘五花马’确是罕见异种神驹,她平时爱如性命,自己却舍不得骑,不愿别人碰牠一下,这囘却慷慨了!小侠人是英雄,再加上钩是利器,马是良驹,大吉大利,此去必然成功!”
  公孙无为”拍乐怒人肩头大叹:“老弟真是走运了!我这乖侄女,就因一次‘扒灰祖宗’不该嫌旧爱新,丢下老友记(指驴子想骑那匹花马换换口味),过过痒,谁知还未上马,就被她大骂特驾,三天不和‘扒灰祖宗’说话,送她两粒大珠都不要,却乖乖送给你白骑,叫‘扒灰祖宗’一肚酒都变成醋,也只有老弟有资格配骑她的马吧!走哇!”
  乐怒人连开口也来不及,便被公孙无为,半拉半推的到了堡门外,果然一匹毛分五色,顿蹄如杵,银鞍丝轻的健骑正在迎风长嘶,声音洪烈已极。
  乐怒人只好告罪上马,请代向花姑娘道谢!
  只听一声不知是笑,却似哽咽的声音由堡门城楼中传出:“别谢了!快去吧!快囘来!……我等你……在这儿下马!”
  乐怒人一抖丝缰,鞭梢前指,囘头一拱手,长笑一声:“好!我囘来喝妳的喜酒!只怕马囘人不归!”
  秋风琴瑟,马鸣萧萧,乐怒人满怀激烈,辨不出心中是何滋味,驰向阳关大道。
  旭日照着他的侧影,乌鞭指向北方。
  ※※   ※※   ※※
  过了“枣阳”,桐柏山在望!
  乐怒人心急如箭——
  此时,他全力只记得奔向嵩山,别无他念。
  因为,他觉得此次奉命投书,中途躭搁已多了,虽然自己预计已多少造成了影响,一想到中原动荡,江湖风雨,武林飘摇,“元元大师”如倒悬魔手,多少人在等自己消息,引颈而望,便恨不得催马如飞,连夜赶路。
  薄暮时,刚迪入山道,猛听前面传来多琴熟悉的马嘶——便他差点脱口大叫:“是龙儿呀!”他想起了自己在野马山得到那匹龙马,不由心中猛跳,纵辔疾驰,刚穿入一座夹谷,猛听一声寒人心胆的怪叫:“乐怒人我的儿呀!你也有今日!”
  声未发,一块千斤巨石,已挟泰山压顶之势,兜头打下!

  第二十五章  马滑霜浓   力伏四雄   惊悉谣传能砾石
              遗垢留污   移祸江东   围脐秽笔是何人

  同时,破风起锐啸,暗器如骤雨般打到!
  乐怒人一辔在手,六尘不惊,疾勒“嚼口”,那匹“彩云驹”,一声骄嘶,前蹄人立起来——后蹄向后疾退丈许,轰隆一声巨震,火星迸射,碎石纷飞!
  乐怒人右钩左掌——右手钩一式“六月飞花”,只听叮叮!当当连响,震飞几支“蛇头钉”和“白虎钉”之类的暗器,左掌“推山填海”,打出一股狂飈,把一些“无风燕尾铄”和“枣核钉”之类的细小暗器震散,封住门户。
  刚暗惊是谁有此神力,能打下千斤巨石,由暗器之多,断定潜伏敌人,至少有三个以上!
  而,自己身入险径,两边夹谷,一径中通连想囘马都不方便,我明敌暗,又被先抢占居高临下的地利之宜,只有挨打的份儿,真有英雄无用武之地之感。
  何况既要防身,又要护马,对方暗器又多,正暴雨似的连发——
  乐怒人临危不乱,一面钩护马身,掌封门户,脑中灵光一闪——只有智取不可力敌!
  ——一方面全力对付飞蝗似的暗器,一面纵声大笑道:“力能举鼎,可说有霸王之勇!暗器如雨,颇有斤臂之能,可惜不敢现身一战,不脱鸡鸣狗盗下五流的本色!”
  声未罢,有人大吼道:“妈个巴子的!暗靑子没用!却让这小子卖嘴!姓乐的小子!你放马过来!看大爷挤出你蛋黄来!”
  却被一个沙哑声音接胜:“就是这么打他一个一天一夜!不怕弄不死他!别上这小狗的当!”
  乐怒人暗暗心惊——
  却仍是纵声大笑:“我准备接下就是!可惜你们只有半个有种的,其余都是里脓包!”声未罢,那大吼声又起:“并肩子住手!姓乐的小狗!来!来!大爷先和你拼三百合!”
  果然,暗器骤止——
  乐怒人大笑道:“我劝你们还是躲在龟洞里打暗器罢!我若放马过来!岂不给桐柏山添了几个孤魂野鬼!
  大吼声起:“妈个巴子的!你来吧!看是谁躺下?”
  乐怒人大叫一声:“我来了!你们伸出颈来给我祭寳钩!”
  裆下一加劲,怒马如飞,蹄声、钩光中、连人带马,已冲过那段二十多丈长的窄道,跃马上了一处平岗峯脊。
  一声大吼!
  “我的儿!有种接这个!.”
  又是一片磨盘大的巨石,劈面打来!
  乐怒人飞马标出数丈,大笑道:“谁来祭钩?”
  暴叱,阴笑中,飕!飕!飕!四条人影如巨鸟盘空,分四面落地,把乐怒人困在垓心!
  淡月疎星下,乐怒人扫了四面一眼——
  一皱眉,竟无一认识!
  刚才听到的“龙马”嘶声,已不复闻,连蹄皆杳。
  乐怒人好不焦燥,其势又不能不战而行——
  刚朗声大笑道:“你们最好四个齐上,免我费事!我和你们素昧平生,无仇无怨,如何便要找死?大约受人利用,不妨报上名来!”
  一个硕壮如牛的黑脸大汉大喝:“好小子哇!连‘桐柏四雄’也不认识!还闯什么道(江湖道子……)”
  乐怒人笑道:“大约是四只狗熊!你是大狗熊!”
  那大汉怪眼一翻,大怒道:“小狗只会耍贫嘴?——接招!”
  双掌一错,“龙形一式”一个腾步便已到了乐怒人马前。
  乐怒入一式“达摩伏虎”,钩囘鞘,人已由马头上掠落地上,和那大汉面对面,却控势未发——
  那大汉粗中有细,大约为乐怒人干凈利落的威势所慑?瞥了那匹“彩云驹”一眼,说道:“你那钩儿可是‘绿堡’花老儿的?”
  乐怒人仰面一笑道:“何必明知故问!”
  另外三个汉子已步步逼近,凝劲蓄势!
  却听那黑面大汉自己咕噜着:“奇怪!怎么刚才那匹牲口和花老儿的牲口像一个样儿……”
  乐怒人暗忖:自己和这四个大汉素平生,为何他们却认得自己?而且好像和自己有深仇大恨似的?忙道:“刚才骑花马遁去的是谁?”
  那黑面大汉一愕,脱口道:“他嘛!”
  却被另一声干咳打断:“别和小狗废话!咱们只把这小狗押到师父那儿去就是!上!”人随声到!
  一缩腮凸眼的矮壮汉子已一式“鲤跃龙门”,化成“乌龙穿塔”,猛袭乐怒人——
  同时,另一个矮瘦汉子便像肉球一样,贴地卷到,直奔下三路——
  乐怒人哈哈一笑,一抖“大罗袖”,脚下一式“伶仃步”,忽变“左右廻旋”,身形掉转两个弧形之间,双掌也翻出,两股磨盘大的狂飈!
  因一瞬间,那黑面大汉和另一个青面汉子也已出手——那四个人一动就齐动,似乎是一种“四像阵法”?
  迫得乐怒人不得不施展师门应付群攻的“大衍廻环”中的“璇玑圈”,又名“千字多罗手”——
  这种功夫,不但刚劲可碎石开碑,最利害的是能借力打力,潜藏一种柔中有靱的弹劲,每一出手就是磨盘大的气流派转,随角度之不同,一和敌人力道相遇,便发生旋转交流作用,每在敌人眼力和心神顾此失彼时,突然爆炸,使人防不胜防。
  只听波波,嗤嗤连响声中!
  那四个人一齐打空,却身不由主的撞在一处,好像被人推着大碰头。
  四人中,倒有两个因功力稍差,站不住马步,跌了一个翻元宝!
  乐怒人却停身在垓心外,并不趁势还击,鼓掌大笑:“如何?狗熊自己断打起来了!我若打落水狗,你们吃得消么……”
  那黑脸大汉暴跳如雷,大吼以声,一式“虎扑”,拳风呼呼,来了一记“双龙抢珠”,拳风先到,忽然变拳伸指,疾点乐怒人双目。
  完全是有攻无守的拼命打法!
  乐怒人无意和他们结仇,身形一晃,便到了对方背后,在黑面大汉后脑吹了一口气,大笑道:“空门百露,还要再学十年!”
  另外三个汉子同声厉啸,分三面扑来!
  乐怒人如鱼入水,又巧妙的脚下连转方位,在三个大汉拳风掌力中滑出圈外,沉声大喝:“你们受谁利用?和我过不去!”
  那黑面大汉又气又怒,大吼:“小子!果有你的,难怪你敢吹大气,说‘恒山派’尽是草包,你再接大爷一下!”
  说着,“铜山东崩”,右拳“”轰的一声,劈胸打来——
  左掌微吐,一股阴,按出!正是“洛钟西应”!
  乐怒人哈哈大笑:“原来你们竟是恒山‘多宝真人’门下?很好,虽怪打得好利害的暗青子!彼此素无过节,就此讲和如何?”
  说着,左袖一抖一收,把对方一记铜山东崩”力道卸掉,借“白云入怀”之势,右袖划了一个半弧形,一兜一揽之间,正是柔中透靱“青露可掬”。正好把对方的一式阴劲如山的“洛钟西应”消散于无形中。
  那黑大汉因是全力出手,全身功力已吐出,旧力尽而新力未生之际,骤然力道走空,为之马步浮动,失去重心,整个身形随着拳掌撞出数步——
  如果乐怒人趁此下手的话,他焉有命在?
  另外三个汉子旁减者清,大约知道乐怒人的身手高出他们想象之外,锐气为之大挫,各自一打手式,正要突袭,暗算——
  那黑面大汉哇呀呀怪叫:“好小子!真有你的!可惜不做好事!”
  另外三个汉子同声喝道:“老大!别废话,还是暗靑子收拾他!”
  乐怒人心中一动,忙向黑面大汉拱手道:“我看,阁下英雄本色,不知乐怒人有何得罪之处?如确系乐某不对,一定谢罪!”
  那黑面大汉怪眼一翻,一面指乐怒人:“好小子!你自己做的事也不知道?”
  乐怒人便知其中必有蹊跷,忙道:“事无不可对人言!乐怒人实在不知,望阁下实告!”
  那矮瘦汉子哼了一声:“装什么蒜?难道你自己说过的话也不记得?——”
  乐怒人肃然道:“乐某与诸位缘悭一面,不会和诸位说过什么?”
  那黑面大汉怪叫:“好小子!你在江南做得好事哇!还吹什么‘跃马江南无对手,横扫北国独称尊’的大气,完全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怎么又赖了?”
  乐怒人一怔,思潮电转,暗忖,自己确会说过两句大话,才被江湖道称为“宇宙狂生”但听对方口气,好像是说自己在江南做了什么坏事似的?结仇结怨在所难免,如果这四个人是黑道中人,当然难免作对……正想问个清楚,猛听那缩腮凸眼的汉子骂道:“同这小狗扯什么?他不是说咱们师父暗靑子不値他一的破铜烂铁么?咱们就再试试!”
  说着,身形疾退——
  除了那黑面大汉身形未动外,其余三个汉子都已飘退数丈,手按腰间,神色都阴沉,狞厉已极!
  乐怒人反而意态悠然,又臂于胸道:“把话说清再打也不迟!——请问乐某在江南何事与诸位结了“梁子”(仇怨?)”
  黑面大汉“倒踏七星”,已撤出三步,双拳幌动道:“多着哩!可说是坏事做尽!不知多少人要找你算账!”
  乐怒人一怔——
  他已看出此中大有推敲之处,这四个人必是受人之愚,那黑面大汉个性粗直,大约慑于自己身手利害,心有怯意,却不认输,似乎又在拖延时间,等侯大援,或另有诡谋……
  而,自己急于追赶刚才会听到自己的“龙马”鸣声,又无意和“北岳”门下多结无谓仇怨。
  所以,旣不愿恋战,又不能多躭搁,只有火速弄清此事——
  因此,他大怒道:“不妨说一二件听听,如是乐某所为,听凭尊便!”
  那黑面大汉鼻中打雷似的哼了一声,屈指道:“夜上‘莲花山’,一掌震坍‘莲花观’,指伤谢还珠座下,‘寒霜’’冷玉’二个女弟子是你!‘罗浮山’投帖,强要罗浮‘玉云双姥’把门下姓林的姑娘下嫁给你的是你!还有,大帝’七星关’‘黑堡’,连闯‘十八层’地狱,伤亡‘黑堡’弟兄十一人的是你……自称‘’下无敌’的也是你!最可恶的是在‘老河口’把我们师妹先奸后杀,还在她的肚皮上贴个字条,写着什么‘乐怒人刚离此处’的也是你……”
  “姓乐的小狗!——”他大吼起来:“你把江南搅得一天星,好不神气,今天你若不说个明白,大爷们和你没得完!”
  乐怒人静静听着——
  他早已明白有人假借他的名号闹事——却一时猜不出是谁?听完微微一笑道:“阁下相信是我?”
  黑面大汉吼道:不是你?是谁?”
  乐怒人笑道:“有何证据?”
  黑面大漠一楞,吼道:“你不是乐怒人么?”
  乐怒人仰天大笑:“乐怒人没有两个,谁说我不是乐怒人!”
  黑面大汉,大叫:“好小子!你承认了哇!”
  乐怒人觉得此人儍得可笑,故意逗他道:“当然!”
  那黑面大汉大吼,一声:“小子!你别想活啦。吃大爷一拳!”
  呼地一声,拳风发为巨响,竟是少林“五行拳”中的一记“飞钹撞钟”!
  乐怒人对莽汉已发生兴趣,有心结纳
  但知这种直性的人,只可以恩义相结,才能使对方死心塌地,此时此地,却非以力服,不足使其心服!
  所以,他暗运玄功,护身罡气施展——只见衣衫忽然鼓起,如风涨满帆,猎猎作响——
  他身形却吃立如山,一动也不动!
  那黑面大汉怒极出拳,如巨杵撞钟,不下千斤之力。
  大约他瞥见乐怒人旣不闪避,又不动手接招,以为乐怒人自恃练有十三太保横练或“罩”字门中的硬功,想接自己一记铁拳!
  不由心中大喜,暗叫:“这小子该死!这一拳便是十二层‘罗汉功’,也可打散!”
  立时,沉气加劲,全身力道都集中在拳头上!
  轰轰如雷的拳风声中,一下打个正着!
  另外三个汉子也以为他们的“老大”这一拳之下,乐怒人不死也必重伤,同声大喝,想检现成便宣,也一齐飞扑过来!
  ——斗然间,那黑面大汉闷一声,一个凌空筋斗,像断线风,倒退囘去——却又不能自主的迭翻在地!
  原来,受不了乐怒人的强大滑力反震,黑面大汉那一拳出得重,用的全是刚猛劲道,如果撞在硬物上,足可毙牛裂象,但被这种“大衍廻环”的无形罡气一挡,反而冲撞之力越大,反震之力越强,所受的震荡也更烈——
  如非乐怒人无意树敌,黑面大汉又警觉得快,急忙翻退的话,则那黑面大汉重则立时闭气惨死,轻亦脏腑震动,身受内伤,就这样,他右臂已在一阵强烈疼痛中,麻木不仁,真气大伤,倒地不起,那条右臂,立时逐渐浮肿得如水桶般,同时,另外三个汉子因迟起一步,一瞥见黑面大汉吃瘪,立时大惊后退,所受反震之力较小,也连打踉跄,几乎站椿不住!
  转眼间——他们都感两手脱力,却心知已被乐怒人趁势施展独门“太乙奇门截穴封闭”的手法点中了独门穴道。
  乐怒人大笑道:“这是惩戒你们胡说八道,辱我声名而给你们略下针砭,清醒一点!乐怒人不在乎任何人找我麻烦,要看值不得!希望你们少听,少说,多看,多想,而后可以找我,知道乐怒人是怎样的人,才有意思,代我向令师问好,我先行一步了!我只闭住你们一个时辰的穴道!到时自解!”
  声未罢,猛听一声枭鸣怪笑:“不劳费心!请自便!”
  乐怒人心中一动,向发声处一拱手道:“多有唐突,遵命了!”
  人已飞身上马,缓策十余丈疾抖丝缰,“彩云驹”一声骄嘶,震荡在夜空里。
  乐怒人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已听出刚才怪笑的人口气,十九是以“奇、毒、绝、”名震天下的“绝”——北岳“多宝真人”
  暗忖;对方已隐身附近,直到发声,自己才警觉,可见功夫火候之深,且喜自己应付得体,措词无差——对方在暗中已听出自己是无辜的,才未下杀手,否则,以“多宝真人”称覇武林的七绝暗器,自己能否应付,已不可料,至少,顾得自己,顾不了马,这四“彩云驹”就难逃一刼了!
  何况,对方是否尚有同党或其他布置,自己无意中脱离险境,想到其中利害,也自心惊汗出……
  ※※   ※※   ※※
  乐怒人放辔疾驰,直到过了桐柏山,仍未发现敌踪,更未听自己那匹“龙儿”的嘶鸣声!
  曙色朦胧中,马儿直喷白气,乐怒人也出气如烟,马蹄不时踏得格支格支的细响——原来北地高处已晨霜如薄雪了!
  乐怒人想到“履霜而坚冰至”的含义,双肩就无形中好像更沉重了!
  马鞭指向北方,中撤在望,乐怒人好像慷慨赴义的勇士,有豪情胜慨,也有激烈,悲凉……
  连夜连日的飞骑,使他想好好歇息一天。
  马滑霜浓,晨露未晞,一声熟悉的马嘶,使乐怒人精神大振,循声纵辔疾追!
  鸡声喔喔中,前面竟是一个寥落的村庄。
  乐怒人苦于没有再听到第二声马嘶,略一打量方向,便向左面一座丛林中的较大庄院驰去!
  似乎听到由庄院中发出悲哀的犬吠,一声比一声低弱。
  灯光摇曳,由洞开的窗户中透出,使乐怒人心中一动!
  暗忖:村居大户人家,非有特别事故,决不会夜不闭窗!而且,只有靠西面的两间厢房中有灯光,其他都是黑漆一片,更有反常之感!
  斗然间,一种奇异的声息,使乐怒人为之一怔,飞身下了“彩云驹”。
  那种声息,乃垂死的人,挣扎着最后一口气,贪恋人世间,向死神抗议而发出的凄厉声息!
  声起那间有灯光的厢房中。
  乐怒人沉住气,缓声叫道:“贤居停何在?可否打扰一下!”
  人已向厢房窗户掠去。
  没有回应,只有远近传来此伏彼起的报晓鸡蹄。
  窗下赫然躺着两只大如小牛的“狼狗”!
  每只狗的双目直冒黑血,狗嘴也直流黑血,狗舌伸出老长,狗爪深陷入土,由地上抓乱的痕迹,可以看出这对畜牲临死前的痛苦凈扎!
  乐怒人一看,便知中了体积很小的毒药暗器!
  由这种威猛,凶悍的狼狗,使乐怒人立生戒心,狗犹如此,豢养牠们的主人十九是江湖道中人,说不定还是黑道人物,否则,用不着在这种小村庄中豢养这种受人注意的异种狼狗!
  乐怒人已听出房中传出一阵惨厉的叹息——乃至寂然无声,证明房中的人已断了最后一口气了!
  好奇心使他急于明白房中情况,为防内有埋伏,故意大声道:“主人何在?不速之客造扰了——”
  故意大步走向窗下。
  房中仍是寂然。
  奇怪的是整座庄院,皆不闻声息!
  晨风拂面,大有寒意。
  乐怒人暗忖:难道借大一座庄院,都死绝了人么?自己已出声招呼两次,已尽到江湖礼数,就此闯入,也不算犯人之忌——立时,发动护身罡气,自闭七窍,穿窗而入!
  扑鼻的香气和血腥怪味,使乐怒人心中一紧。
  触目所见,更使乐怒人心惊胆寒!
  只见,这间有门相通的套房,竟是一座颇为不俗的闺闼——陈设的华丽,不像一般土财主,而似大户千金的兰房。
  炉香鸟鸟中,却被血和七横八倒的死尸织成一片肃杀之气氛。
  雕花,铜镜大红漆木床上躺着两具裸体女尸!
  由寸缕不挂,血染罗帐,如点点桃花,锦被满布斑斑血迹来看,显然是奸杀!——
  雪肤花貌,却成了血人!
  四片鸡头肉,成了四个血洞!
  由心口直到脐下,成了一道血槽——显然是被利刄一下直线划开!
  脐下妙处,芳草依稀如绵间,似乎贴了一张三寸长,一寸宽的纸条。
  却为污血浸淫而不辨有何字迹。
  乐怒人环视房中,共有八具死尸,除了床上二个少女外,另有四个光赤下身,头挽髻式的雏年婢女,靠窗下和靠门边各歪倒两个年约四十多岁的妇人!
  靠窗的妇人脑浆迸裂,黏在乱发如豆腐!
  靠房门边的侧倒在地上,目张口张,似乎在极度惊恐下想喊叫,却被人由喉管斜插了一支象牙箸!
  大约她气管,未洞穿,虽不能出声,尙有一口气未断,可由一手按地,一手抓在门边木楣上,看出她是想拚命挣出房门外去,由于流血过多,终于死去——而自己在外面听到奇异的声息,大约就是这妇人垂死前所发,不由后悔迟到一脚!
  否则,或者可向她口中知道一点情况!
  由那支透喉的象牙箸,可以看出是凶手临走时,随手打出,而且是用左手,则这个凶手一定是惯用左手的人!
  那四个雏年婢女,都是下体红肿,脐下各揷了一支粗如麦管的中空银针,她们脸上却充满了恐怖,痛苦的线条!
  乐怒人无意中发现——
  床上的鸳鸯枕下,微露半尺刀锋,却未完全出鞘——分明是有人想拔刀,却立时被人制住!赤金帐钩,作“九”字形,一边还挂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绣花镖囊。
  显然的,房中人中必是有懂得武功的,证实自己所料不差!——这个庄院中人是江湖人物!
  只奇怪一片死寂,这么久还不闻有任何响动!
  乐怒人猛的心中一动,近床三步,向那两个少女脐下贴着的沾血字条一看——
  近观分明,不由使乐怒人目眦几裂,脱口大叫:“好贼……”
  原来,字条上居然有淋漓墨迹——雄劲的“六分书”乃是乐怒人到此一游——七个字!
  却像七下万斤重锤,猛打乐怒人心口!
  乐怒人不禁切齿大骂:“鼠辈辱我太甚!哼!有一天被我碰到,我非先挖他双目和狼心狗肺不可……”
  乐怒人气恼之下,摇头一叹,带着负疚而愤怼的心情,飘身出窗。
  他无心事逗留,急于离去这种不忍睹地方,不但未再到庄院其他地方察看,头也不回的飞身上马,在鱼天珠吐,晨色曦微中向北扬起了马鞭。
  这一来,乐怒人又无心疏忽,输了别人一着——
  他心急赶路追踪“龙马”,决未想到那座庄院乃一个有名的独行大盗洗手归隐后的住处——
  他本人正有事外出,乐怒人勿促离去,正好被庄院中一些未死而只被别人点了穴道的庄丁暗处窥见他的面目,无巧不巧,他骑的“彩云驹”又是和野马山收服的“龙儿”毛色相同,便中了别人移祸江东之计而不自觉……
  乐怒人满怀愤怒,他只知有人到处做坏事,却打着他的名号作幌子,分明有心嫁祸,决未想到别人心机如此深,对他已处心积虑的阴谋暗算,给他处处树下强仇大敌。
  旭日晔晔,雾气氤氲中,乐怒人进入“登封府”。
  由此仰面卽见高插云中的中撤嵩山了!
  登封则是自秦以后,皇帝祭祀中岳前后御驾必驻之处。
  乐怒人想白天养足精神,初更后飞骑入山,便牵马进了一家小小的“高记客栈”——以避免眼目。
  这种客栈,乃车夫小版所住的“大炕”(又称“统铺),内院却有古老的套间,专为客商女眷而设的。连吃带住及喂牲口,统统包下了。
  乐怒人深知这种客栈的底细,白天客人最少,甚至没有——因营营役役的车夫小版之流,多是大早便动身赶路,一到掌灯时分,就热閙啦,正是投宿下店之时,相反的,大客邸下榻的十九是巨贾豪商,白天正是他们下店的时间,晚上则往往召妓酒,通宵作乐的时候……
  乐怒人因那四“彩云驹”太使人起眼,如下大店,必受人注意,所以,他一入店,便命伙计牵入后廊上最好的侗料。
  店中果然空荡荡的,伙计刚打扫好。
  乐怒人便略事漱洗,闭门和衣大睡,暗中却在潜运玄功,作龟息”,会龙虎,调坎离,进入“假死”境界,正是天一真人自成一家,不用趺坐,却比趺坐还要容易提神凝动行功的心法。
  不知底细的人谁也以为乐怒人睡得像只猪一样熟。
  使他心动得久久不能返虚入浑,物我两忘的,是由后院不时传来极微弱而颤抖的呻吟声。
  那种声音,断断续续,间有“嗳——哟”呼痛,却又强忍着,好像被人按住嘴一样,又似被千斤巨石重压下的呼救,又似来自深遽的山谷。
  乐怒人几次想循声往探,又觉得白天易落形迹,又暗自好笑,或系店家内眷有病?分娩?如冒失去探看,岂不笑话?
  乐怒人想试坐“枯禅”让神游于外,进入不闻,不见,寂灭自然之境。
  却为一连几声嗳——哟”和低声劝慰而运用“天耳通”倾听下去。
  嘤嘤低泣的声音使他知道出于女人之口!是那么低微,哀怨,动人。
  另一个沉劲如石入木的声音,则是男人,而且可听出是音起丹田,竭力压低的。
  这!
  一男一女,就显得神秘了。
  心中暗忖,别是一对夫妇,女的病重或要生产,男的在安慰她?
  但又不像!因为大半天不闻其他声息,也无婴儿啼哭之声。
  细如蚊语的声音,不断的传入乐怒人耳中,设非“天耳通”,决听不出语句——
  只听断续的艰难声音.我……怕……不行了……你……你……快走”
  嘶哑的男音:“大丈夫义无反顾,他们虽侦骑四出,不见得能奈我何!……万一不幸,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贴息,我如何能舍妳而去,虽生亦无味!……妳放心!”
  乐怒人一听,便知是一对儿,也是生死寃家的情侣!
  接着,便听颤抖的哽咽悲泣和痛苦的呻吟声。
  乐怒人救苦助人之念,油然而生,刚想起身——
  恰好,伙计,敲门,询问是否要备酒饭?
  乐怒人一面命进,一面坐起,揉揉眼,打呵欠,伸懒腰,活像刚醒转来。
  伙计的道:“客官好睡!已过午了!”
  乐怒人故意“呀”了一声:“原来不早了,我做着恶梦,好像听到有人哭?”
  伙计面色大变,结结巴巴道:“客官大吉大利……·要吃些什么?”
  乐怒人作侧耳倾听状,绉眉道:“奇怪!果有人在哭!”
  伙计慌了道:“客官听错了!小的给客官叫小店的‘八宝饭’去!”转身就要走。
  乐怒人由夹襟中取出一片金叶,递过去道:“小二哥!给我来几味小菜,一壶好酒,多的赏你!”
  一片金叶,大约有半两重,等于三两纹银,可以开上好酒席三桌,伙计可不傻了,眉开眼笑,一把接过,打个千儿谢赏——
  乐怒人笑道:“小意思!小二哥!不要瞒我!后院是谁在哭?我不会对人说的!”
  伙计苦着脸,作为难状道:“告诉客官也没关系——只是,那位公子爷和姑娘已嘱咐小的不可对人说,如说了,掌柜(老板)的可要叫小的卷铺盖(滚蛋)了!”
  乐怒人作老友记状,低声道:“放心!只有你知,我知!”
  伙计轻声轻气,一手按着嘴,好像蚊子叫:“一位姑娘受了伤,全身都是血,恐活不了啦,那位公子爷……”
  声未罢,猛听店外蹄声如擂鼓,大约来了人马不少?
  接着,还有车轮滚地声响,都在店门口停住——
  伙计忙道:“有人打尖了!……小的等下再来!”脚不点地的抢出去了。
  “鸣——鸣鸣”马鞭劈风的怪响,步履沉重,吧吧的响,有人进店了。
  接着,有个粗犷口音哑哑大笑道:“喝!好家伙!刚听在线朋友说,姓乐的小狗真个命大,竟活到这儿来了。”
  “桐柏四雄”真脓包,师妹被姓乐的乐死了,姓濮的和他三位拜弟一齐吃瘪,可见姓乐的小狗真有几下子的——”
  另一个阴阳怪气声音“哦”了一声:“真的?有这种事?濮老大他们已经扬名立万了几年了,开府桐柏山,为何这样没用?”
  “怎么不真?多宝牛鼻子痰迷心窍,竟把乐小狗放生了!吓!这小狗真有一套,竟敢太岁头上动土,把那独眼儿的‘豹隐山庄’搅得六缸水浑,连他两个宝贝女儿也被乐小狗尝了甜头后来个‘三品高升’(指割双奶和阴处)啦!可把那独眼儿气得要死,刚才还在暴跳哩!”
  “可惜呀可惜!两朶鲜花咱们没受用到,反被乐小狗采掉了!——听说乐小狗已到了这里指登封府来啦!”
  “好家伙!咱们若不是押车要紧,倒可把这乐小狗劏了,岂不是大功一件!——”
  “哼!听说这小狗还是向咱们敎祖爷投书送信哩!咱们没有奉命踏他的‘盘子’(追踪线索),说不定咱们教祖爷另有安排!——如让小狗自行投到送死,咱们若把小狗宰了,岂不犯了教祖爷的禁令?”
  “是嘛!还怕这小狗上天入地?既未奉令,就不管他娘,便是乐小狗在咱们身边,也只好当作不见啦!”
  拍桌的声音:“对了!这回咱们可要好好干,杀尽中原那些老鬼,出口鸟气,就是咱们的天下了!凭姓乐的小狗如敢上山(指嵩山)啉也要把他吓死啦!”
  接着是狂飮如牛,大吃大喝的声音——
  乐怒人怒火飈发,几次想出去给说话的人苦头吃,又强自捺住!
  后院已寂无声息!
  却听那阴阳怪气的声音道:“那老秃驴怎么样了?”
  粗犷的口音得意的狂笑:“是说‘元元’老秃么?他嘛!听说倒吊在旗杆顶上示案哩!”
  乐怒人心弦大震——
  他想,如果真的话,以中原武林共仰的泰山北斗,俨然中原武林祭酒的“元元大师”被倒吊在旗杆上示案,岂止元元大师和少林派的奇耻大辱,亦等于整个中原武林的奇耻大辱了!
  乐怒人只觉热血澎湃胸前,恨不得插翅飞上中狱,一看究竟!
  恰好,伙计已用大木盘送进酒菜。
  乐怒人低声问道:“小二哥!外面来了些什么客人?”
  伙计一面把酒菜放置炕上,一面忙道:“来了四辆古怪的‘溜溜转’(河南人称车子)——外面用黑布罩着,不知装了什么东西?八个达官(镖师)模样的粗坯(壮汉)倒有六个在‘溜溜转’边吃喝,只有两个在座头上,客官没听他们俩个子好大喉咙么?”
  乐怒人点头道:“车上可有镖旗?”
  伙计怔了一下道:“冒(没)见呀!”
  又道:“如果是走镖,吓!那车子里一定有了不得的‘红货’嘛!难怪他们吃喝都不敢离开‘溜溜转’哩!这是登封府呀,青天白日,这么麻刺(胆小),真是笑话!”
  乐怒人点头道:“好了!小二哥!你懂的很多呀!.”
  伙计被称赞,立时嘻着黄牙笑道:“小的看来,说不定是走单帮(古时走私之谓)的大客,客官犯不着操闲心儿,酒菜要趁热,小的等会再来!”说着.又打了个千儿溜出去。
  乐怒人暗笑:这都是金纸的妙用,有钱使得鬼推磨,阿堵物之魔力大矣哉!
  外面一阵吃喝之声,不再说话——
  乐怒人也饱吃一番。
  猛听那粗犷的声音喝道:“走哇!——开路!”马蹄顿地声中,脚步杂杳——
  乐怒人悄然半开门一瞥之下,只见两个一式黑白相间动装的壮汉背影,胁下夹着马鞭,一个手提酒罐,一个手捧大包油纸——大约是卤味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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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4 12:36: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六章   因义谛交  玉洁冰清  跃马嵩高逢鬼影
               风灯雾夜  尸萤肆毒  幽洞飘香送故人

  乐怒人暗忖:看情形,他们是要赶夜路。
  眼光却被四辆黑缎密遮的八角尖顶,十八轮的古怪车子吸引了去!
  果然车前车后共有六个大汉,刚以袖抹油嘴和紧紧马肚带……
  一阵叮叮·零零碎响,车轮滚动,卷起一天尘土飞扬,人、马、车转眼风驰而逝。
  乐怒人一面急唤伙计备马,一面向后院作解手状,瞅个空,疾掠过去。
  这时,已近黄昏,快要掌灯时候,车马之声不绝,正是客人落店,开始时候,也正是店中人最忙碌之时,所以,乐怒人很快的在店中人毫未注意之际,闯入后院的并排三间暗房由于这种暗房专为女眷而设,都是有门无窗,只见房门紧闭,无隙可窥,乐怒人正为不知刚才男女之声起于那一间房?如何敲门探问而着急,略一怔神之际——
  猛觉不妙——三缕黑芒已作“品”字形打到!
  这种打法乃有名的当朝一品”,不但三种力道先后不同,或后面的突然先到,前面的突然被后面的碰撞拐弯,使人防不胜防,而且,封死了向左右闪避的余地!
  却难不倒乐怒人!只见他水袖轻挥,一翻一卷之间,“大罗袖”发出强大的吸力,一式“袖底乾坤”,便把三粒黑芒在将变化刹那,收入袖中。
  乐怒人还未及开口招呼——
  大蓬针雨,耀眼欲花,织成一片广披三丈的光网,嗤嗤激射。
  乐怒人一瞥之下,便知针身淬毒,见血封喉,万不可使近身!
  因为数太多,打法又似乎极巧妙,包括了暗器中的“漫天花雨”“倒洒满天星”和“狂风暴雨”的打法,也自心惊——
  意在机先,护身罡气已发动,一面自封七窍百穴,全身衣衫鼓起如蓬刹那,乐怒人已右袖连抖三袖,左袖封住头面。
  猛觉针雨加急,好像被一股极大狂飇卷到——刹时,竟有大蓬针雨,突然升空,忽而兜头走曲线下罩!
  迫得乐怒人双袖旋廻猛扫,护住身形,一个“大风车”转,脚尖一旋之间,已闪出三丈外。
  乐怒人已看出发针的人在打出针阵后,以独门手法发出掌风潜力,加速针阵的变化,眼看针雨纷纷落地,如洒了半天银丝,也自骇出一身冷汗!
  乐怒人以对方如此辣手,声都未出,便发这种,奇毒暗器,如非自己应变得快,换了别人,非死即伤,以为对方必是黑道人物,立起反感,不由冷笑一声,忍不住低喝:“暗算鼠辈,有种的给乐怒人滚出来!”
  刚听到一声,哀怨欲绝的娇啼和一声低而急的怒喝,起自中间房中——
  忽而,“咦”的一声惊叹!
  中间房门疾开,一条白影,电射而出!——赫然现出一个白衣少年。
  却是满面惊诧,愤激的线条,在憔悴的脸色上抽搐着!
  乐怒人目光如电,一瞥之下,已看出这白衣少年一脸凛然正气,本是煞气横溢眉梢眼角,齿咬下唇沁血,衣袖和前襟间点点斑驳的血迹,更是红白分明。
  乐怒人便立时把蓄满欲发的罡力收住!
  刚沉声急问:“足下是谁?”
  对方也一声急促的:“足下是——”
  乐怒人由白衣少年直视自己的眼光中,看出对方对自己敌意顿减,忙道:“天一门下,兰皋乐怒人!”
  声未罢,对方已抢前急步逼近,两道目光如利,似要看透乐怒人的心脏似的,喘声道:“足下真是天一真人门下?”
  乐怒人沉声道:“岂有假的?——”
  白衣少年,立现惊喜之容,又转愧色的连连拱手道:“恕我心急冒犯,误以为兄台是追踪的贼党,竟下毒手,几成大错!”
  乐怒人忙道:“此时此地,不便多谈,我下榻前院,闻声来探,如不见外,可否入室再谈——免引俗人及奸党耳目!”
  白衣少年,立卽翻身入室,乐怒人随后跟进,顺手闭门!
  中残烛摇红,光线暗淡,由于密不通风,混浊的气息中有淡淡幽香和阵阵血腥!
  靠墙土炕上躺着一个面色惨白,全身血迹的青衣少女!
  烛光摇曳中,发乱、钗横、衣污……还有惊恐而愤怒,痛苦的神色,她正竭力张大了无神的星眸,眼角闪动着泪珠!
  她的生命,像烛光那样摇曳欲灭!也似烛光那样暗淡无光!
  她,大约看到那白衣少年,便张开了双臂,痛泪双流的进出一声头抖的娇啼!
  “清——哥!”
  泪光遮掩了她的视线,痛苦啮咬她的芳心,她茫然如婴儿索抱,等待慈母的安慰!
  白衣少年立时上前,轻抚她的乱发,一面以水袖为她拭,一面低声如耳语般低叫一声:“洁妹!妳——静下来!天一老前辈的高弟乐怒人兄来看妳了!”
  乐怒人目视儿女情长,也觉英雄气短,耳听凄切,悲戚声音也不禁惨然,忙道:“兄台放心,小弟有‘鬼手神医’司马浩送的灵药一瓶,且试为……姑娘服下……”
  一面取药递过——
  白衣少年急忙接过,郝然的先喝了一口清水,再含药入口,便布着她的惨白口唇,良久,才听他长长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竟英雄泪下,便要向乐怒人拜倒——
  乐怒人忙扶住道:“千万不可,看她已闭目入睡,证明此药有效,捷如立竿照影,不可惊动她!我们不妨借此倾谈一下!”
  白衣少年爱怜的看了沉沉熟睡的她一眼,拭去泪痕,肃然道:“小弟久闻‘鬼手神医’之名,此老所炼丹药,无不起死回生,丙子有救无疑!但武林皆知此老古怪,向他求药,难于登天,居然蒙仁兄慨赠救命,愚夫妇杀身难报……”
  乐怒人忙道:“此乃不足挂齿的顺水洗船,一说便俗了!原来这位姑娘即是尊阃,难怪伉俪情深,鸳鸯恩重,小弟不胜艷羡之至!哈哈……”
  白衣少年玉面一红,苦笑道:“久闻兄台有‘宇宙狂生’之号,今日一见,胜于闻名,小弟方冰清,出身大雪山门下!内子则是青城门下!名江雪洁此次入关(指山海关),想作塞上行,不料,有巫山门下一姓阳的恶贼,竟觊觎内子,百计图谋,前夜误中鼠辈埋伏暗算,丙子着了道儿,不知什么暗青子!小弟拚命救出,眼看垂死,义不独生,得兄台援手,何异救了两命!不!救了三条命!”
  乐怒人忙笑道:“可喜!可贺!原来嫂夫人有梦熊之兆(怀孕)小弟忝为叔叔有得做矣,获麟之日,当造府道贺!”
  言未罢,猛听外面传来“彩云驹”的洪烈骄嘶!
  还有伙计的呼叫声。
  乐怒人忙道:“外面已备马!小弟急于找‘南北二极’投书,能得生还,来日方长,容再相见!”
  言未罢,刚才被方冰清拚耗元气,口对口送药下喉的江雪洁恰好药力已下十二重楼,呻吟出声,睁开了星眸!
  乐怒人心中一动,紧紧握住方冰清的手,一字一句道:“方兄!萍水相逢,一见如故,小弟意欲将‘绿堡’花堡主所惠借的神导‘彩云驹’相托送回‘绿堡’,此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嫂夫人有孕在身,正好早点借牠四足之风,脱离险地,如何?”
  方冰清忙道:“原来是‘彩云驹’?难怪鸣声特异!只是小弟万不敢受此重托,一则吾兄有此马,来去奔波,比较省力。二则愚夫妇尚处险境,自身难保,丙子恐需休养一二日,此马来头太大,如留下,反招摇耳目!所以,务请收回成命!”
  声未罢,“彩云驹”又是连声长嘶!
  乐怒人一想,方冰清所言亦是!
  如因此马受人注意,招致他夫妇不利,岂非是自己连累了他夫妇?岂非有失自己好意?
  便就不再多说,点点头,四手紧握,两颗热血沸腾的心在交流,这刹那间,他和他便无异成了肝胆相照的生死之交!
  互道珍重声中,乐怒人匆匆闪出门外,故作一面系裤带,一面跑出——
  伙计正在跳脚,满头大汗!
  原来,那四“彩云驹”发了烈性,在店门口乱蹦乱跳,弄得下店的客人车马远避,谁也不敢近牠!
  乐怒人连声叱喝牠,慢悠悠的摇晃着上了马,在万家灯火,人声喧杂中,策骑向北。
  一出了登封府,便纵辔疾驰,初更时分,已进入中岳的入山大道捷径“轩辕关”。
  ※※   ※※   ※※
  深秋的夜。
  寒意侵人的夜。
  大雾迷茫的夜。
  肃杀的气氛随着“彩云驹”的马蹄翻滚。
  马行雾中,人在马上,触目蒙蒙,就像在蒸笼中。
  星和月,好像被惨雾愁云所掩去!
  没有人,只有马蹄声——
  得!得!得!分外的震耳。
  惊动了枯树上的瑟缩寒鸦,咶咶叫,扑着翅膀乱飞,终于冷不过,马蹄过后,牠们又钻回温暖的窝里。
  乐怒人这时的心情,就像四海无依的天涯浪子,前程往事,阵阵的汹涌上心头!
  遥空不时传来失群的孤雁哀鸣,是那么凄凉!
  空山寂荡,不闻古寺钟声,也未听尼庵清磬。
  连兽啸都未听到一声!
  乐怒人不禁暗叹,大好元岳(中岳)沦为鬼域,魔道横行,遂使深山不闻兽啸,难道都被魔党猎杀精光了么?
  乐怒人博学广知,知道嵩岳列天地之中,祀秩为五岳之首。故又称“嵩高”与少室并峙竞雄,因山下多洞窟,故又名“太室”。
  “太室”与“少室”相望,宛如双眉——假定天如人面的话。
  然,少室嶙峋孤拔,太室则雄峙称尊。
  而,天下武林共仰的少林寺,则在“南寨”之下,“南寨”高齐天半,和正北方的“太室”分庭抗礼。峯顶孤拔,有“九品”“莲花”之名。俯环“南寨”之后的名“九乳峯”,“九乳峯”的背阴处,卽是少林寺……
  乐怒人知道少林遭刼,“元元大师”蒙难,则“南北二极”会盟嵩山,必然鸠占少林寺!
  而,少林寺在西南方,故策马西向。
  路行越险,“彩云驹”却奋力迎风,神威更现,如驰平地,常马到此,则寸步难行。
  因此感触,乐怒人更懐念他的“龙儿”!
  斗然间,他听到一声多么耳熟心喜的希聿聿长嘶——正是“龙儿”的奇异鸣声。
  声却似起自地底?
  “野马山”的往事,又浮现在乐怒人的脑海——
  他在回忆“幽峪怪叟”的一切,他在想“幽谷怪叟”委托他的事和“惊神泣鬼连环八掌”的奥妙……思潮翻滚中,裆下加劲,心中狂跃,循声驰去。
  斗然间,迎面奶油似的浓雾沉沉中,影绰绰出现了两点闪动的灯光!
  乐怒人先是一惊,以为是兽目,不禁骤勒丝经,马儿收不住急势,便前蹄人立起来。
  乐怒人定神一看,刚看出是两朶灯花,好像在随风晃荡?
  由于雾气瀰漫,视线受阻,而那两点灯光浮沉在十余丈外,实在除了乐怒人“慧目”可依稀看出豆大光影外,实无法看清倒底是什么人手提灯光?
  刚想出声喝问——
  骤然间,二点,四点,六点……断断续续的一连出现了十点灯光——就在乐怒人策骑缓进数丈,凝光注视戒备间,那些灯光忽然变成暗红如血!
  乐怒人刚一愕——
  忽然,那些灯光又变成惨白色!
  乐怒人刚认定是江湖上一种联络信号,说不定附近有什么门派在集会?——如是的话,最忌别人打扰窥探,正考虑进退间——
  忽然,灯光又变成青碧色!
  乐怒人刚飘身下马,随手抓了一把树叶和碎枝断梗,沉声道:“是那路朋友?可见即请现身,否则,请出声,以定进退!”
  那些灯光就在他几句话间,变成了惨阴阴的绿色——正像传说中的鬼火。
  却寂无回应!
  乐怒人哈哈一笑:“雾夜风灯!大有诗意!乐怒人不喜附庸风雅,更讨厌鬼火,不劳照明引路,我代为熄灯如何?”
  说着,劲透掌心,罡力贯注十多片碎枝断梗,施展“帘里桃花帘外雨”的独门打法,先后打出!
  两掌连扬间,那些点点鬼火,应手而灭!
  微闻惊咦之声.“好手法!”
  乐怒人正想循声扑去——
  又顾及“彩云驹”,怕牠被人暗算——这时,他感到牠成了累赘。
  只好强沉住气,朗声笑道:“客气!客气!是谁秉烛夜游?原谅乐怒人大煞风景,有扰雅兴!”
  声未罢,猛听凄厉的吹竹之声,甚是急骤!
  却一时分不清声起何处?
  乐怒人刚听到马蹄声骤如急雨——
  奇光照眼,猛见前面山腰斜坡上赫然出现了千百点流萤似的鬼火!
  接着,由山阴凹处好像突然由地上冒起的九个白骨森森的骷髅!
  马蹄声急,雾影沉沉中,只见那些白骨森森的骷髅好像浮空而起,但由姿态和马蹄声,可看出那些骷髅都是骑在马上!
  乐怒人心中骇然道:“难道真见鬼了?不会听过世上那有鬼骑马的?
  猛听吹竹声又起——这回可听出声起前面深谷或绝壑之底。
  乐怒人飞身上马——
  眼看白骨森森的骷体一个接一个的很快消失在前面斜坡丛林后,帆眼而逝,直如鬼魅!
  山风呼呼,更增鬼气!
  雾被风吹,满空如蒸笼冒气,乐怒人恨雾里看鬼不分明,正想飞骑蹑踪一探究竟——
  猛听鬼声啾啾,纷起如潮!
  阵阵冷风,透体而过,矍然回顾——
  又是奇光照眼!
  却是八个一式雪白长衫,胸前大片血迹,吊眼拖舌,目陷腮凹,双肩如削,面色惨白削瘦,死眉死眼的女鬼,恍如浮空虚度?
  眨眼间,便消失在身后转弯处!
  就这样,差不多吊死鬼,吝啬鬼、溺死鬼、大头鬼……皆陆续冉冉的由现而隐,由合而分,略一分神,便不见了!
  乐怒人大为奇怪!
  暗忖:在搞什么鬼?
  原以为是对付自己而来?
  可是,越看越不是,似乎根本没有人注意自己!
  那些骷髅鬼,不论那一边出现,都是很快的消逝在视线之外,没有一个是向自己这一边来的,显然与自己无关!
  那么,鬼头鬼脑的在做什么?
  乐怒人不信有鬼!
  他明知是人,但无法解答怎么会像骷髅?
  如是穿了骷体衣,决不会只见白骨森森,而不见身形轮廓!
  那多的骷髅鬼,来得这么突兀,去得又那么诡秘,可见有不可思议的事!
  强烈的好奇心,使乐怒人几次想大声咤叱,咆哮,逼得鬼回声!
  也想飞骑追踪,追到咫尺,看个仔细!
  可是,一种潜在的意识告诉他——
  不行。
  ——因为看对方行径,必有十分重大的事,自己如强要去招惹,必犯众怒,如群起来攻,自己单身匹马,卽不惧人多,但被车轮战的话,能支持到杀尽这多鬼么?
  何况自己是投书递信而来,万不能无事找事,先犯武林规矩,难得对方并不阻难自己,还是投书要紧,见到“南北二极”再说!
  乐怒人自己克制自己——别忘了肩负中原武林的嘱托和师父的交付重任……
  因此,他索性大大方方的策骑缓行,是那么的从容,沉稳,好像根本不闻不见,若无其事。
  实在,他心中一串一串的密圈,最使他关切得想一探究竟的,是爱马“龙儿”的所在。
  他多么期望龙儿”再呜叫——他好循声赶去。如是为了一匹马,把投书的事躭搁了,两下比较,他又希望龙儿”不再嘶叫!他估计到,如龙儿”是被人占去,则其人必有相当身手,想夺回“龙儿”,势必先要和人苦战,即使能如愿,一人不能骑双鞍,无法保护两匹马的安全!
  他陷入矛盾,错综的思潮中……
  斗然间,他似乎听到奇异的乐声起于地底?
  同时,有啾啾喞喞的鬼啸!
  是那么的惨厉!
  是那么的刺耳!
  是那么的……
  乐怒人猛觉不妙———
  雾气沉沉中,惨绿色的光亮又在四面八方随风浮沉!
  同时,他听到好像来自天上——实是由山顶传来重浊的“人皮鼓”响。
  乐怒人原是以破金沉舟的精神,舍生取义的无比勇气,准备尽一身所学,接下一切的明攻,暗袭,有进无退——他原以为一入“中岳”不论如何,以“南北二极”之奸诈无比,诡谲绝伦必有种种利害的方法给自己尝尝。
  可是,眼看已到山腰了,不但无一敌人出手阻截自己,连一点动静都没有,越是这样,越使乐怒人心神不安!
  正因反常,一切不如自己所估计,所以,反使他心情更紧张,更沉重!
  他知道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南北二极”两个老魔头故示大方,表示不屑和自己这种小辈计较。
  一是到了一定时候,一定地方,便有人对自己下毒手——来个狠狠一击,使自己丢尽面子,尽折磨。所谓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有阴谋奸计!……
  乐怒人想到这里,便越加强戒心!
  忽然,那些惨绿色的光芒,幻成使人目不及瞬的异采,竟向自己迎面掠来,老远便闻到浓冽刺鼻的血腥气味……
  乐怒人大吃一惊,急展“大罗袖”,连拂数袖,排空狂飈,把迎面而来的那些似明似灭的惨绿光芒震得四散,如雨落地——同时听出吱——吱惨啸,发自那些惨绿光芒中。
  大雾中,乐怒人看不清那些惨绿光芒到底是些什么东西?有心等它近身再加细看,又受不了那种血腥气味!
  但由吱——吱惨啸中,可以估计必是一种生物,而非死物!
  乐怒人旣要护身,又要护马,对那些四面八方好像没头苍蝇,浮沉雾空的惨绿光芒,实在心生怙慑,唯恐他们忽然分四面八方一齐集中在自己和“彩云驹”身上,则大为麻烦了!
  吹竹声又起——
  乐怒人腾下用二,两腿一夹马腹,“彩云驹”一声骄嘶,便腾空而起,恍如行空天马,向前飞驰!
  乐怒人原想疾驰而过,避免接触那些惨绿光芒——
  谁知马快如飞·那些惨绿光芒似有灵性,竟发出吱吱低啸向一人一马,蜂拥而来。
  乐怒人不由心生寒意,暗叫不妙!……因为数太多,又非集中一面,人与马恐无力兼顾,忍不住长啸一声,一面催马飞奔,一面全力行功,劲贯双袖,准备应付——
  那些惨绿光芒煞是奇怪!
  马奔越快,它们也飞得越急,大雾中,恍如千百点流萤,又似漫空鬼火,由四面八方潮涌而来,都以一人一马为鹄的!
  乐怒人眼看迎面孤壁削云,下临绝壑,山径越险,好像无路可通,所过之处,尽是嵯峨乱石,如刀如剑,榛莾丛生,折回势所不能,前进又临无路,不由心中发狠——
  暗忖,难道真个怕了这种区区小物么?不如拚耗真力,只要它们近身,便给它一扫而光——
  最多拼着冒险,使“彩云驹”吃点苦头而已!
  心念至此,霍地勒紧嚼口,收住急势,飘身下马。
  ——那些惨绿光芒已吱——吱怪啸,大雾中恍如流萤飞舞,纷纷直射过来。
  乐怒人一拍“彩云驹”的左股,一抖丝缰,把牠牵入一处怪石环列如城的空处,双袖一展,向扑面而来的百十点惨绿光芒抖出一股翻滚的狂飈。
  吱——吱——惨啸过处,惨绿光芒立时四散落地!
  后面的仍是蜂拥射到!
  同时,已有不少的惨绿光芒向“彩云驹”射去!
  乐怒人连连挥袖,四面狂扫——
  刚瞥见那些惨绿光芒,临身最近的,竟是一种大如核桃,形式蝙蝠,身作黑色,腹部和两边薄薄的肉膜——翅膀下泛射惨绿光芒的怪东西时,猛听“彩云驹”连声悲啸,腾跃而起,沿着绝壑边狂奔而下!
  乐怒人又惊又怒,知道自己百密一疎,不出预料,“彩云驹”仍是,被这种毫不起眼的怪东西所伤,既要顾马,想追牠而行,就在这一分神间,千百点惨绿光芒吱——吱怪啸,已兜头罩下!
  迫得乐怒人双臂飞舞,双袖翻飞,不停的,越来越快的向四面狂扫!
  血腥瀰空,刺鼻欲呕中,乐怒人脑中灵光连闪,暗忖·这种古怪的东西,好像是“述异拾遣”中的“尸萤”、又名“鬼蝠”,乃皇陵古墓,古战场,万人冢中的腐尸所化,必须假以活人活畜的血肉,才能飞行,其性最怕日光和火光,可惜身无引火之物!
  而看这种形势,分明为数这么多的“尸萤”,乃有人豢养,驱使,日久通灵,才追人不舍,由他们发出的血腥味估计,则豢养它们的人,每天不知要残杀多少生物的血肉来供他们啮嚼了!刚才听到吹竹之声,难道就是驱使“尸萤”的人?
  那么,只要找到它们的主人,或在向有人的地方去,才可使这些“尸萤”分散,而不专攻自己一人!
  想到这里,一面估计退路,一面连挥“大罗袖”,把前仆后继,越来越多的“尸萤”震得绿光翻滚,闪烁如霰下落!
  乐怒人知道,豢养这种恶物的人,不知化费多少时间收集,化了多少精神,侗养它们,一旦被自己损毁这么多,已成深仇,心无顾忌,便恨不得把这些恶物一扫而光,消灭殆尽。
  可是,不过支持了一顿饭的时间,便渐感真力不继,所发出的罡力渐弱,呼吸也觉得不畅!
  鼻中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
  “尸萤”扑进的尺度愈来愈近!
  乐怒人知道真气渐耗,无法自闭七窍,再拖下去,必然中毒,别说一倒地便血肉无存,只要被它们沾身一只,就不堪设想——
  因此,他一面狂挥双袖,脚下展开“咫尺天涯”,向刚才发出吹竹声的深谷中掠去。
  蓦地,随风送来一声似会听过的阴笑!
  “这小子别想活了!……差不多了!……”
  另一个愤怒的声音:“只是,我苦心收集的‘神蠹’已损失大半了!……”
  阴笑的声音接口道:“只要毁了这厮,至少可得到那把钩(指“紫云钩”)和那匹牲口(指“彩云驹”!”何况!……好处还多着哩!事后小弟帮你收集,更多的‘神蠹’好了!”
  乐怒人早已循声接去!——他听出阴笑声音正是贾生才。
  猛觉五心烦恶,似呕非呕,说不出的难受!活像吃多了猪肉翻胃!
  同时,真气壅滞,脚下运功不解,便自然的缓慢下来!
  乐怒人已知中毒!急忙取出“鬼手神医”司马浩所赠的丹药服下!
  只这一躭搁间,千百点惨绿光芒已呼啸射到!
  乐怒人刚勉力挥出两袖,猛觉天旋地转,气促欲窒息——知道内毒已发作而药力未行透——
  或无效,快要昏迷,不禁暗叹:“想不到我竟死在区区小物之口!”
  人到危急时,本能的潜力会由求生之念,而强烈发出比平时数倍甚至十倍的,尽管他功力大灭,仍强运真气,守住心神,全身不住的旋转如风车,两袖随身狂扫护住头面要穴!
  叶落蚕声,猛觉衣衫间嗤嗤作响——
  乐怒人已头昏眼花,身软,脱力,刚警觉有人暗算或疎忽中已被“尸萤”沾体,孟听一声森森阴笑:“凭你这小子,也敢大模大样的骑马入山?还不快把‘紫云钩’送上,某家好生之德,给你一个全尸!”
  另一个耳熟的声音纵声大笑道:“姓乐的!你已‘神蠹’附身,休想活命!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辰了!嘿!嘿!”
  乐怒人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滚,又似被千百条小蛇啮咬,无比的痛苦中,身上起了一种异感—百脉酸麻,血如水沸,立时,全身痉挛,好像筋骨皆在紧缩!
  心神恍惚中,刚觉得全身似乎沾满了吸盘似的东西,一阵使人心抖的刺痛后,恍如万箭射,全身血液好像干枯了!
  斗然间,他听到一声厉啸和一声怪叫!
  同时,还有一种暴雨似的异声和呢喃的燕语?
  他想看!——只觉眼前金星乱迸,全身虚飘飘的一丝气力也没有了!
  难忍的痛苦,内外夹攻,他想连胃都想呕出!
  忽然,他觉得好像躺在软绵绵的厚茵上——不!是倚靠在软而温暖的地方。
  不知什么东西?又软又滑、又腻——在他额上,面上轻轻的抚摸。
  只听有冰冷的声音咤叱:“大漠双邪!对一个后生小辈,用此无耻下流的卑鄙手段!不怕天下武林齿冷,‘南北二极’也该羞死了!”
  厉啸,暴叱声中,一种缓慢而阴沉得好像如钉入木的声音,好像起于遥远的天边?又似来自深遽的地底。
  “好说!说得是!恕我与北兄不知,来的小伙子旣是来投书,请放心!决不难为他!……欢迎参与此次盛会!”
  接着,又有暴厉无比的怪笑:“我和南兄恭候大驾!大会未开之前,我决不会为任何人所激怒!我与南兄这次主盟中原,就是要一看天下英雄身手,我要杀这小子的话,轻而易举,何必用一些小虫之类找麻烦,大会召开之时,我和南兄希望冷姑娘变成热姑娘由‘天外’而思凡,才是真大喜事,快慰之至!哈哈!”
  还有洪烈的鸟啸,晃荡空际,摇曳而逝!……
  乐怒人悠悠的张开无力的眼睛——
  只听两声嘤咛!
  却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见!
  敢情在一处山洞或岩穴里?
  乐怒人只觉得全身好像在流血!心也好像在滴血!
  他想说话——却感到张口不成音!
  却听耳边柔声低语:“乐大侠!你中了‘大漠双邪’的‘鬼蝠’吸血,失血太多,千万不可说话伤神!我姊妹奉命来暗中稍助一臂之力,但不能显露形迹,先被魔党照了面去!你此时身在一处山洞,尚幸未被魔党发现——魔党不知你被灵鸟带来这里,正在满山搜索!师父和他们在扰乱魔党耳目,刚才已把‘南北二极’逼出,交代过场,你火速行功,佐助药力行透,好快点出其不意的现身!——这儿和南北二极”新建的魔宫相距很近,却可使两个老魔大吃一惊!我姊妹等下就要和你分手,魔党中高手正多,大有能者,更有不少希奇古怪的灵物,幸尙在布置,未全部到齐,不如两个老魔的老巢利害,却是处处危机,千万大意不得!”
  乐怒人听得分明——声音是那么的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他觉得虚弱得很,连想说话都那么艰难,一张口,就气喘欲绝。
  便强捺住想说话——趺坐行功起来。
  软绵绵的温暖徐徐消失——大约已离开身边了!
  只听数丈外有低声轻笑:“姐姐!他可能弄不清我们是谁呢!”
  柔细的嗔声:“禁声!——妳没听师父说得那么利害!有不少恶物耳音和嗅觉灵通无比!妳当作好玩?”
  声音寂然而止——
  却听到远处异声如潮——有吹竹之声,也有啾啾鬼啸,还有凄厉的吼声,交织成一片刺耳的繁响。
  乐怒人功行百骸,渐感真气来复,如珠走盘,全身议咬虫行,知道气血已通,又逃过一刼!
  一想:自己空负冲天豪气,自命不凡,却是每次难,都仗女人援手相救,真没出息,太没意思了——不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猛觉幽香微动,眼前一暗,柔细的声音:“好了?乐大侠还认得我姊妹吗?”
  乐怒人已功力来复,慧目有神,虽在黑暗如漆的山洞中,一凝光聚神,便依稀看出两个似会相识的倩影!
  心中一突,说不出的是惊是喜?刚“呀”了一声:“原来是!”
  已被吞声的娇笑打断:“你想不到吧?现在可狂不起来了吧?”
  另一个刚低声娇嗔:“玉妹讨打么?.”
  乐怒人知道所料不差,不禁狂气大发,也脱口笑道:“原来是二位新娘子!岳阳楼一别无恙乎?想不到本事如许!”
  ——不用说,来的竟是乐怒人和商侗师徒及时不全,林姑娘在岳阳楼由“火狮子”秦宽手上解救的一对姊妹花——诸葛探珠和诸葛探玉!
  乐怒人实在未料到和二女分手不久,便变得如此快——分明她姊妹已有很好的身手了。
  再一想,她姊妹是被“天外三灵”带走的,名师出高徒,在“天外三灵”的亲炙下,高人一夕传授,抵得上常人三年苦功,也就是意料中的自然事,不足为奇了。
  由此,刚知道自己必是“天外三灵”所救。
  不由又感又愧——因他自问和“天外三灵”素无渊源,只是闻名,迄今连三人的真面目还不甚清楚。
  他不过念头微转,猛觉右肩被纤手打了一下,撤娇的嗔声:“你好坏!什么新娘子?我不来了!下次看你……倒霉吧!”
  乐怒人已由语气,动作中知道是探玉说话,暗笑这小妮子仍是一片天真,可惜看不清她的可掬憨态。
  刚忙道:“我不敢了!——这年头好人难做,后悔岳阳楼伸手多管闲事!”
  却听探珠严肃的低语:“玉妹不可!——乐大侠!时机稍纵即逝,你快去办事!事关重大,珍重小心!我们前头见!——这个给你!”
  说着,递给乐怒人一个小简子,一拉探玉,香风飒然,倩影微动间,已寂然不见!
  倒把乐怒人啉了一跳!
  暗叫好快!如此身法,常人非十年以上的苦功,不足一比,听她姊妹口气,对自己极为敬重,关切,自己岂可对她们失态,随口取笑?
  一摸手中小简——不禁又是一惊,心中打了一转,差点脱口叫出声来。
  霍地一跃而起,循着刚才二女失去身形地方掠出,竟是一个弯曲的山洞——左右两转,便到洞口,天光大来,正是黎明时候,自己初更入山,不觉已是一夜过去了。
  映光一看手中小筒,可不是在怒山附近被殂击,而失落的铁筒藏书?
  为何会在诸葛姊妹手中出现?真是大奇!
  洞口的垂拂藤萝,被风吹动,在他耳际拂过,霜露沾脸,冷意透肌,乐怒人矍然警觉身在魔党密布的险地,不禁心中一紧,四面扫视了一眼,并无人迹,却在一片覆崖孤峯之阴!对面削壁,下临百丈山涧!
  扑!扑!——起于头顶!
  把乐怒人唬了一怔,铁筒入怀,双掌本能的蓄劲待发——
  抬头一瞥,却是几只翠鸟,大约被他惊起,呜叫着,向天空飞去!
  乐怒人暗叫惭愧,怎的变得杯弓蛇影,真像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他知道,自己面临生死和不可测度的危险,确实严重得很!
  但一想到勇者不惧,智者不惑,便也坦然的双袖微展间,青衫摇曳,凌空而起,一式“北雁南飞”好像对空疾射——
  等穿出覆崖边沿之时,猛的一仰身,两腿一绞,人已倒射,落在覆崖之上。
  乐想人长长吐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晨雾正浓,触目茫茫,远近如大片云海,只有少许峯尖,穿揷其间。
  乐怒人刚觉自己立处甚高,群山如小儿拱伏脚下,四面扫视之下,偶然发现三丈外矗立一块石碑!
  急忙近前一看,居然两面有斗大的隷书——
  一边是
  少室之冠
  一边是
  九乳之巓
  乐怒人一看,便知身在“九乳峯”顶!
  照“地舆志”和“山川志异”“徐霞客游记”所载,九乳峯蜿蜒东接太室,其下即是武林北斗“少林寺”了!
  “寰宇记”有“九乳之背,达摩面壁”之语,显然,乐怒人等于站在少林寺的头上,也卽是密通魔窟,不由心情紧张,全身像拉满了的弓弦。
  斗然间,九声沉闷的“人皮鼓”响——
  竟起于脚下的左边约三四里处。
  乐怒人正要循声而下!
  蓦地,呜——呜——的怪,还有奇异的乐声起于头顶右边约里许之处,恍如风送天韶。
  乐怒人知道头上便是“南寨”了——也即是中岳最峭拔雄伟的高处。
  一想·诸葛探珠曾说“南北二极”有新建的魔宫,一定位在少林寺之上,那么,当然要向“南寨”——
  立时,便循乐声起处驰去!
  他运足功力,戒备着随时堕地突然发难的袭击——却不料,沿途毫无人迹,没有见到一点埋伏迹象。
  乐怒人不知已近“南北二极”新建的“行宫”重地,正当“南北二极”和主要的神奸巨恶在通宵欢乐后做“早课”的时候,只有宫中的少数职司在各守岗位,所有的埋伏暗椿皆在少林寺以下的各个人迹可飞渡的要道上。
  “南北二极”狂妄自大,称尊已惯,决未想到竟有人在毫无讯号的清况下直闯魔宫重地!
  这时的中岳,杀气冲霄,无异龙潭虎穴,天耀地网,以“南北二极”的布置严密,只要有人一进嵩山,方圆三百里里,除非特准上山,决无人能入雷池一步!
  如在白天,便是空中飞鸟,也虽逃魔党耳目。
  凝宫附近,却是毫无戒备——他们认为用不着,根本无此需要,这时便形成真空地带,让乐怒人如入无人之境。
  乐怒人却空自紧张,越是这样死寂,越使他惊疑不定,实在,“南北二极”的凶威恶名,种种神惊鬼怕的传说,使狂气如云的乐怒人也不敢丝毫大意!
  这时,除了奇异的乐声外,一片静寂——
  迎面楼阁高聋,飞檐入云,一层比一层高大的宫殿,气象万千,乐怒人不禁暗叹,两个老魔真会享受,要临时覇占了中岳,也如此大兴土木,穷侈极奢的建造这样巍峩壮观,俨然帝王宫殿的架子,不知两个老魔的老巢又如何的叹为观止?
  云封雾绕中,乐怒人误打误撞,无意中避开把守大门的侍衞使者,一个魔党也未碰到,便情然的混进了一座偏殿花厅。
  乐怒人巧隐身形,如鱼入水,好像绝迹飞行,刚由花月洞门上九曲廻栏,进入一座金碧辉煌的高楼。
  只见门户错综,甬道纵横走密如蛛网,绣户珠帘,星罗棋布,正不知走何处好?
  猛听一阵力力如炸豆般响声,串珠似的由东面一座绿色纱窗中透出!
  乐怒人心中一繁——
  便知室中有人在行功散骨”——必是深通缩骨通筋的人在行功将完的时候——全身骨节如连环似的错开,才发出这种声息!
  刚隐身窗下——只听一阵叮叮——瑽的细响,转角处的地方帘幕微动起浪,香风阵阵,莲步细碎,由外而入。
  乐怒人那敢怠慢,一式“冷谦瓶隐”,便毫无声息的晃入帘幙——全身顿时缩小了一点,他隐身在波浪起伏的锦幔后,由缝隙中眇目一看!
  只见流苏荡漾,珠帘银烛,炉香鸟鸟,一室通明,正好一扇檀木做成的门自动向左壁缩进。
  室中一半可一览无遗。连地上都铺着赤红的地毡。
  罗帐影中,一个赤身如火——又像剥了皮的血人似的头陀,正侧身对门,盘坐在一张锦褥大床上,两臂不住的伸缩,肌肉如鼠跳跃,力力之声不绝,孟的鼻中出气如雷吼,床板格支作响,帐钩摇晃甚烈,力力之声立止,头陀两臂平伸徐徐垂下,散功下床。
  两个绝美的裸体少女,正娇躯微,楚楚可怜的垂首侍立床边。
  头陀忽然怪笑一声,咳的一声,一张口,吐出一口浓唾——正吐向左手那个少女面上——她微一仰首,樱口张处,便把头陀那口浓唾接入樱口中。
  乐怒人见如未见,以为眼花了!眼看另一个少女已急步转身,双手高捧一把赤金夜壶,玉腿半跪地毡上,以壶口就着那头陀不文之物,却背对着门,只听哗啦啦,那头陀在大撒骚尿!
  乐怒人心中火发,双目神光一闪,正要弹指出掌——毙此丑须,猛听咚咚——鼓声大作!嗡嗡——钟声大鸣。
  只见那头陀忽然转身对门——乐怒人急忙隐入锦幙后,只听头陀沉雷似的哼了一声:“升殿了!——快给佛爷加身——”接着,便是穿衣的声息。
  乐怒人脑中灵光一闪,飘身退出,由懐中取出预先备好的一块白布,匆匆展开——向布上墨迹淋漓的一行草书扫了一眼,却是写着——
  “为南北二极报丧”的七个字!白布下面画着一个生动的老矮子!
  乐怒人活动身形,竟行云流水似的直奔大殿正门——他决定旣是投书而来,当然应冠冕堂皇的面见“南北二极”——

  第二十七章  狂气逼双魔  姹叱神威寒敌胆
              豪言震中岳  纵横宇宙论英雄

  大雾蒙蒙中——
  乐怒人如电射星流,直往前殿掠去!
  大约除了乐怒人外,谁也不敢在“南北二极”头上经过吧?
  正因“南北二极”的自大,所以整座魔宫的屋面,毫无戒备。
  所有的魔党,也做梦想不到有人敢在魔宫上面通行?
  因此,乐怒人居然在毫无阻障,如入无人之境的情况下直到最前面的一座最高的大殿之顶。
  乐怒人的轻功,已到了无声少影的地步,加以崇楼高大,有的高达九层,难怪整座魔宫,竟无一人警觉到屋上有人飞行声息。
  乐怒人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他感到心在狂跃,他要把心强按下去,平平静静的。
  他听到大殿前有脚步杂沓声息,所以不便贸然下去。
  他伏身神往下面一看——
  只见殿下是亩许大的平台,一式靑石铺地,凈无纤尘。
  靠着前边的石栏杆,正中矗立一根粗可合抱,长约五六丈的巨木旗杆,由底到顶,鲜红如血——不可能是红漆塑的,可能是人血或兽血涂抹的,猩红的刺目可怕!
  沿着中间旗杆的两边,各矗立九根三丈长的木柱——顶上作十字架形,每个十字架上挂着一个铁皮笼子,由于屋高临下,才看出每个铁皮笼子好像通体浑成,密不通风,只有笼顶上有个碗大的洞,由于视线不及,却无法看出铁笼中是什么东西?
  乐怒人暗忖:倒底邪魔外道,阴阳邪气,不知弄什么鬼?铁笼子里难道豢养了什么奇异东西?
  那不像!如是罕见的恶物,岂有不闻鸣啸和动作声息?
  一个奇怪可怕而又希望不是的念头一闪而过——
  他想难道铁笼里面是人?
  因为,他会听说少林元元大师被倒吊在旗杵上——原以为在少林寺前的旗杆上,如果这些铁笼子是专为关人而设,元元大师也在其中的话,那太惨了!
  又自我解释,不可能的事,如果元元大师被关在铁笼子里,为何一共有十八个之多?难道十八个铁笼子里都关了人?都是准备用来关人的?
  看到那长不足三尺,宽不足一尺五的铁笼子,使乐怒人有气急如窒息的感觉!
  他想:如内面关了人,那么!除非半坐在里!头不能伸,脚不能直,手更无法动,任何人也无法在里面闷一个时辰,岂非比死还难过?
  蓦地!他心中一凛,冷汗自出,一个可怕的影子闪过他的脑中!
  “十八!”
  十八个铁笼子!
  这个数字使他心惊汗出,好像压迫得他喘不过气来!
  当代武林不是共称“十八派”么?难道“南北二极”要把十八派的掌门人,关进这十八个铁笼子?
  乐怒入思潮如野马般的奔驰,他不敢想下去,想不想,偏偏心乱如麻——
  突然,一声霹雳咤叱:“敎主升殿!升——旗!”
  把乐怒人吓了一跳,急忙定神下望!
  耳中刚听到殿中百乐齐奏——
  殿前已出现百十多个奇装异服的男女,一齐垂手肃立,好像泥塑木雕!
  那根大旗杆下,正有一个身高丈许,穿着一身大红袍的大汉,拉着核桃粗细的大麻绳——
  一面色分红白相间,大约丈许,形似太极图,却是一边红的漆着一只血淋淋张开如箕的怪手,一面白的漆着一块斗大多角冰块的大旗,便冉冉上升。
  在顶上停住,愁云惨雾中,被风吹得飒飒作响,随风招展!
  乐怒人一看,便明白这是代表“南北二极”的标帜——
  那只血淋淋的怪手,代表“南极”的“太阳神抓”!
  那块斗大的多角冰块,代表“北极”的“冰魂飓”!
  邪魔外道,偏多臭排场!
  听说“南北二极”的“太阳神抓”和“冰魂飓”,一奇热,一酷寒——热到灼石流金,一抓之下,树木都冒黑烟,掌风所至,花叶皆焦,人被打中,立成黑炭,火热攻心!寒到冻肌凝髓,掌力所至,水成冰块火如泼雪,一中人身,便百脉壅闭,全身僵硬,肌肉痉挛收缩,一个冷,便卽无救!
  这两种独门绝学,使天下武林闻之色变,三十年前,不知多少有名人物惨死在这两种毒手之下……
  幸得“逍遥双仙”和一位不知真实姓名的异人,借“百灵会”之役,以绝世神功把“南北二极”降伏,退出中原,才免去武林浩刼,想不到,现在又……
  乐怒人咬牙切齿,恨不得把那面血腥旗裂成碎片,又恨不得把下面的人一下子杀光!
  ——下面的人都是背对内,乐怒人如果骤施杀手,以“弹指神通”暗算的话,至少有不少人会当场伤亡!
  但,乐怒人并没有出手,武林的正义和江湖道义在告诉他,自己不可在此时此地对敌人暗算,虽然对这种魔患子不必光明正大的讲理,但不能忘记自己现在所负的重大使命——是来投书的!
  乐怒人又想到——
  不管什么“太阳神抓”,“冰魂飓”如何利害!大约出于传闻,附会而故神其说——
  因为,“太阳神抓”虽未碰到!“冰魂飓”却由侯天域手上试过,阴毒是阴毒,并不见得能伤及自己?
  又是一声霹雳大喝:“各就各位,入殿听命——”
  那些男女,立时廻身,都是神色严肃,分作两行,鱼贯进入大殿——
  乐怒人刚看到由这平台而下,竟是一层一层的石阶,作斜度延伸下去,直到二十多丈外的高大石墙牌坊,俨然如帝王气势,雾影沉沉中,那边牌坊下似乎影绰棹的有人影由下而上!
  乐怒人一看,时机不可失,为了至得与魔党照面,又费口舌,甚至受折辱而动手的麻烦,便一式“天神下垂”,身形笔直,脚下头上的轻轻飘下平台——
  脚刚落地,便廻身面向殿门,抖丹田,一声大喝:“天一门下乐怒人,奉师命,代表中原武林各名门正派投书“南北极”!请卽通报出迎!”
  吓!声如雷震,穿云入石,朗如金玉,好不神气!
  高大的殿门口,左右各吃立着两个执?大汉,巨灵似的,却是两个穿白色劲装,两个穿红色劲装,倒也威风凛凛。
  大约乐怒人,这春雷一鸣,把他们啉了一跳!
  八只蓝色眼珠,随着斗大的头和拳大的鼻子一齐转向乐怒人,面面相觑,呆了!
  乐怒人大笑道:“你们听到没有?——”
  他们四人好像暴怒起来,哇哇怪叫,叽叽咕咕,乐怒人一句也听不懂!
  气得乐怒人大喝:一原来是四只看门野狗!我听不懂你们狗叫!我自己进去好了!”
  一面气昻昻的大步往大门直闯!
  四个大汉哇呀怪叫,四戟一齐伸出,一面指手划脚,好像要乐怒人交出什么东西查验!
  乐怒人那里理会,正要强闯——刚连连弹指,把他们点了穴道——他们立时目瞪口呆,四戟坠地有声,乐怒人刚大刺刺往门里走——
  只听两声断喝:“站住——”
  “反了!”
  由里疾步,走出两个锦衣大汉,却是汉人,大约瞥见那四个把门大汉被点了穴道,勃然变色,双双大喝:“小狗胆大包天!还不束手待缚!”
  便双双欺上进马,大有想把乐怒人一下擒拿之势——
  乐怒人不退反进,双袖微展—发出一股无形罡力,把二人来势略挡了一挡,脚下如行云流水,便由二人中间一晃而过!
  两个锦衣大汉怒吼一声,翻身变招,正要——
  猛听一声耳熟的断喝:“不准擅动——”
  那两个锦衣大汉立时收手不迭,垂手不动。
  接着大笑:“原来是乐兄!——真信人也,真快事也!突然驾到,手下无知冒犯,并请恕小弟失迎之罪,请——”
  一人鼓掌而出却是侯天域!
  只见他一身奇装——
  头带明珠嵌顶貂皮帽,翻毛露领的开襟大氅,内衬多扣的织锦背心,当胸密排金扣子,闪闪放光,腰围黑光闪闪,宽约二寸的皮带,下穿皮裤,齐膝下的长统鹿皮靴,两手食指各套着三枚奇光闪闪的戒子,笑容满面,摆手躬身肃客请进,倒是别有一番英风豪气。
  乐怒人沉住气,也神色自然的点头一笑,拱手为礼,一拂水袖间,解了四个大汉的穴道,昻然直进。
  侯天域倒是出奇的客气,殷勤,笑声不绝的敬陪左侧。
  连过三道照壁,豁然开朗,才是正殿!
  好大的排场——
  只见广约数亩的地方,除了合抱不拢的金色大柱外,金碧辉煌,珠光雪亮,尽是一层又一层的锦幔绣幙地上尽是软软的地毡!
  锦慢绣幙,正自动的向两边一层一层的收去——
  赫然现出九极石阶之上,大约亩许的平台,四面是光鉴毫发的琉璃屏风,在珠光照映下,幻出光怪陆雕的异釆——
  正中一座大靑铜镜前,是一座玉案——玉案的两边,各有一把大虎皮椅
  那百十多个奇装异服的男女,便分站在琉璃屏风外,正一齐向乐怒人愕然的注视。
  细乐悠扬中,由左方和右方的玉屏风后,各走出六个衣分红,白二色,长裙曳地,头挿鸟羽,手捧玉器的绝美少女。雁列两行,分别垂眉伫立在虎皮椅后。
  接着,左右两边屏风后各现身一人——
  乐怒人为之心中一紧,知道是“南北二极”出来——因为瞥见琉璃屏风外面的百十多个男女已一齐躬身低首。
  乐怒人强作冷静的气定神闲——
  刚听侯天域躬身沉声道:“报告师尊师伯,中原武林派出代表投书座下!”
  转身向乐怒人拱手道:“南极师伯和家师已升座接见阁下!”
  乐怒人只好执后辈礼——作一长揖!却不拜倒!
  只听豪放而粗犷的笑声:“好个小伙子哇!真有你的!昨夜是你搅了一夜!搅得老夫好不生气,突然赞出来了!老夫也不追究你这小子怎么钻的空子?气反没有了!别怕!老夫和南老哥最是爱才——你是不是阿域(指侯天域)所说的乐什么人呀——”
  侯天域忙道:“这位就是域儿报告过的乐怒人!——乐兄!家师在垂问你!——”
  乐怒人平视一下天下闻名而变色,神惊鬼怕的“南北二极”——
  只见这两个老魔——靠左面的,也正是和自己说话的,是一个头带翻毛珠冠,一身白狐全毛长袍,脚踏雪白鹿皮长靴,面色血红,高鼻碧眼,绕颊银髯虬胡的老头,不怒而威,活像一头大狗熊,正嘻着血红大嘴,露出森森白牙,向自己点头微笑——正是“北极老魔”!
  靠右面的,竟是头带船形白帽,一身银光闪闪的长衫,连鞋子也是雪白,却是面色红中泛黑,露肉处无处不黑的老头,正双目微阖,若有所思,当然是“南极老怪”了!
  乐怒人知道“南北二极”,虽有名字,太长了,很少有人清楚。不过一警之间,已看清两个老魔头本来面目,见怪不怪,微微一笑,负手于背,坦然道:“我就是天一门下乐怒人——!奉命投书!昨夜是谁搅了你,我不清楚!不过我被人暗算,似乎是你们手下的杰作!——因为我们中原人物光明磊落,是不会对一个投书送信的人如此下流的!”
  “哈哈——”!北极老魔放声一笑,梁柱皆似摇动,“下流!小伙子!你是老夫活了这么大,第一个敢面对老夫说这种话的人,小伙子!你还不值得老夫暗算!包括你师父和中原武林在里,也不值得老夫暗算!”
  乐怒人大声道:“要怎样才算暗算?如中原人物趁你们不在家时,突然去下手,算是什么?”
  北极老魔仰面道:“小伙子!别说小娃话了!当今之世,谁敢到老夫和南老哥的宫中去?永远不会有的!——如果你昨夜被人暗算的话,决不是老夫!而是你们中原人物,不过他们现在做了老夫手下!”
  乐怒人轩眉道:“那些听命于你的武林败类,为中原武林所共弃,不算是中原人物!他们旣听你奴役,当然责任在你!”
  北极老魔一掌拍在大腿上,怪笑道:“好小伙子哇!算你有种!老夫会处罚他们的!——你不是投书吗,拿来看看!”
  乐怒人一面探怀取出铁筒藏书,肃然两手捧住,一面大声道:“我手上捧的是代表中原武林的名门大派掌教和家师亲笔,请你们以礼接受!”
  刚听“南极老怪”哼了一声:“逆我者死!顺我者生!一些游魂残魄,算得什么?小子跪献上来!”
  乐怒人嗔目大喝:“不以礼相对,乐怒人立时辱命毁书,愿血溅八步,以示中原武林永远不会对暴力屈服!”
  说着,怒发冲冠,目眦尽裂,双手紧握铁筒,疾退三步!
  北极老魔离座而起,伸手道:“小伙子!好大火气!老夫不会为你激怒的,老夫就凭你这一点火气,生平第一次破例接受你的递书——”
  乐怒人厉声道:“我得声明!如‘南极’不愿受书!就请‘北极’单独署名覆书,‘南极’就不得参与此事——”
  南极老怪呼呼一笑:“我偏要参与此事!小子你死在这里已够荣幸了!百年来,你们中原人物,很少能同时面见南北二极,更无和我们两人谈话的缘份!你应该死得高兴吧!”
  乐怒人纵声狂笑道:“乐怒人代表中原武林告诉你:中原武林死绝了,也不容许南荒化外之辈横行中原!老贼无礼!乐怒人愿代表中原武林领敎一下南荒绝学!”
  南极老怪恻恻干笑:“小子!我不屑为你污手!若非北大哥想收你为徒,早葬身无地了,还敢如此无状!”说着,吓吓阴笑不止!
  乐怒人勃然大怒,正要——
  却被侯天域疾声叫住:“乐兄且慢!有话好说,不必冒犯南极师伯!”
  北极老魔笑容可掬的连连招手道:“小伙子!老夫可作主,也可代表南老哥接书!老夫对你很欣赏,如能投在老夫门下!老夫甚喜!不愿,老夫亦不勉强!等老夫和你们中原人物一会,届时你自然愿拜在老夫门下!不必生气!你们中原人物不是很讲究礼义吗?”
  乐怒人强捺愤怒,双手递过铁匣藏东——
  北极老魔居然移前一步,也双手接过,便廻身递给南极老怪!
  南极老怪冷然接过——不过这一转手之间,铁筒已成碎屑,洒落!
  就在南极老怪徐徐展开书东,老气横秋的低哼着,双目冷芒伸缩间,把书东递回北极老魔手上时
  猛听外面一声钟响——
  接着,两个锦衣大汉,在殿前照壁边躬身道:“禀告二位敎祖!巫山有人到!请求拜谒二位敎?!”
  南极老怪哼了一声:“怎么‘血池’,‘血海’去而复转?可请进!”
  两个锦衣大汉互看一眼,又躬身道:“不是——是奉‘血池’大师之命,护送而来的一位小姐!据说挂了彩(受伤)请求敎祖赐药治伤,或请敎祖赐予施救!”
  南极老怪微“咦”一声,自言自语·“什么!竟有必须我们才可施救的伤?奇怪,一挥手:“进来!”
  两个锦衣大汉应声而出——
  乐怒人心中一转——知道大约是巫山那个和侯天域鬼混,被自己打了一记“太极分神潜的“小姐”不由暗笑:除了师父和自己外,不信有人可以解救自己的独门手法?
  只见南极老怪向侯天域瞥了一眼如利又怒箭似的冷酷眼光哼了一声:“阿域!你是刚由巫山回来!可知这回事?”
  侯天域耻的躬身道:“好教师伯得知,域儿路过巫山,会和这位乐兄动了手!香姑娘就是中了乐兄的误伤!恐非师伯不能迅速复原!”
  声未罢,两个宫装俏婢,已半扶着那个“小姐”狼狈的进来。
  南极老怪看了乐怒人一眼,冷哼道:“小子!你到过巫山?可认得她么?
  说着,把手向那“香姑娘”一指——
  乐怒人眼皮也懒得抬,毫不在乎的也哼了一声:“此妇甚骚!”
  南极老怪冷笑一声!
  “香丫头尚未嫁人,如何可称‘妇’?——这也是你们中原武林的称呼么?——又如何知道她‘骚’呢?……”
  乐怒人瞥了侯天域一眼,刚要开口——侯天域已神色一变,借侧身之势,向乐怒人投了一瞥企求的眼光……
  乐怒人暗笑,原来这厮专爱吃野食,做了贼,不认賍,吃了鱼,又怕腥,自己岂可把那种狗男女丑事出口?不禁怔了一怔——
  南极老怪冷哼道:“小子!你怎的不说!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是你们中原武林的规矩么?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乐怒人冷笑一声:“我不高兴说!你不会问她自己么?如果不‘妇’,不‘骚’,你再问我也不迟……”
  南极老怪哼了一声:“好!等下不怕小子不说!”
  一挥手命那两个俏婢把那个“小姐”扶进偏殿去!
  那两个俏婢和那位“小姐”,已一眼看出乐怒人,都怒形于色,那位“小姐”似要发话——却被侯天域的一瞥奇异眼光止住!
  她们紧咬银牙,狠狠的扫了乐怒人一眼,消失在重重帘幙里。
  乐怒人扬眉大声道:“如有回书,请即交下!乐怒人不愿在这乌烟瘴气地方罚站!”
  北极老魔已把东帖看完,正在沉吟——闻言一摆手:“看座!——老夫破例为小伙子待以贵客之礼!请候老夫修书作答!”
  说着,已有一绝美少女在玉案前放置锦垫——恰好和“南北二极”成个“品”字形,鼎足而坐,三分天下,侯天域仍垂手侍立听命。
  乐怒人轻轻入座,刚暗忖!久闻“南北二极”有鬼神不测之机,惊神泣鬼之学,北极老魔更以凶毒奸诈出名,为何对自己如此优渥?别是笑里藏刀,另有不可思议的阴谋吧?
  表面虽坦然坐下,心中反增戒惧,暗凝玄功,身如片羽的坐在锦垫上,等于衣坐肉不坐——刚忖度“南北二极”亦不过如此……
  猛听南极老怪哼了一声:“这些游魂残魄,旣然一定要见到棺材才流泪,我们应该成全他们!——就答应按时赴约好了!”
  愿然,他是对北极老魔发话,一面一挥手:“传令下去!再添十八根旗杆,加造一百只铁牢笼!”
  立时有人大声喝令下去!
  乐怒人勃然变色——他想起元元大师可能就困在殿门外的旗杆铁牢笼里,不禁脱口道:“请问元元大师何在?”
  南极老怪皮笑肉不笑的:“老和么!——他仍在伏地诵经,朝天唸佛!我们让老和尚多静坐悔罪,虽嫌气闷,总比立上西天好点……”
  乐怒人已知十九所料不差,热血沸腾的大怒道:“难道元元大师也被你们关在什么铁牢笼里?”
  南极老怪若无其事冷笑道:“你放心!老和尚是不愁寂寞的,奉陪他的人不少!我正想找人凑数,可惜你不够资格!”
  乐怒人一听,便知不妙!
  分明自己可怕的猜测已证实了!——“南北二极”要把中原武林十八个名门大派的掌门人囚在旗杆上的铁牢笼里!
  而且,现在殿门外的十八只铁牢笼中大约都有了“客人”,客满为患,南极老怪才下令加造铁牢笼和旗杆,百和十八之数,大约多余的铁牢笼是备用?
  乐怒人猜的不错,但殿门外的旗杆上铁牢笼中尚有未到齐的“客人”,至于南极老怪下令多造百只铁牢笼,却又加添十八根旗杆,则是故意对乐怒人示威和准备另囚其他不以门派标榜,而独树一帜的奇人,异士,怪客之用,也可见南极老怪榖气横生,穷凶极恶的准备大干,要把武林天翻地覆了!
  乐怒人已瞥见北极老魔在玉案上正以两头磨尖的人骨作毛笔,蘸的不是墨汁竟是鲜红的血,正悬腕在一张尺许见方的绉纹纸上疾书——
  凝神一看,那是什么纸?——原来是风干药水浸过的整块人皮,大约加工做过,居然很像一张纸!
  乐怒人心中一惨,由人骨,人血,人皮,他脑中浮现着凄惨可怖的印象!
  人的鲜血一滴滴的流成了河,滙成了池,多得到可以代替墨汁!
  血流完了,还要剥皮!
  剥了皮还要抽筋!
  抽了筋还要剉骨!
  猛听殿外钟声连响——
  把乐怒人的澎湃思潮打断,他感到自己面对两个天字第一号的刽子手,杀人魔王,胸前热血沸腾,不禁双目神光进射,怒视着“南北二极”!
  南极老怪哼了一声:“小子!你不服么?告诉你,能进铁牢笼资格的人,便是你们中原了不起的人物!如你有兴趣,可回报你那老鬼师父,说我们已准备对他特别优待,为他打造一具铁棺材好了!”
  乐怒人勃然大怒,叫道:“胡说!对徒骂师,辱我太甚,老匹夫来!乐怒人血洗此处!”刚作势欲起,猛听殿外一声冷笑:“这小狗在这里!”
  接着,一声粗豪的大笑:“姓乐的!居然狗命大,能混到这里葬身?我们不值得污手!找你算账的人来了!——请!”
  殿外已缓步走进四个人!
  乐怒人只认得那个大汉——会在怒山“逍遥仙府”和“南海诸葛遣风”同到的什么“贾生才
  当头是一个独眼靑面老者,一身酱色长衫,满面狞厉,险鸷之色,这时,正独目怒如炬,注定乐怒人,一步一步的缓缓走来。
  他身侧并肩而行的是一个深目凹颧,面色冷漠羽衣星冠的老道人。
  只见他宽大的道袍底,凹凸叠垒不知装了些什么东西,特别刺眼——两袖也沉甸甸的好像藏有沉重之物!
  ——乐怒人心中一动,这老道人颇像传说中的“多宝真人”?
  和贾生才并肩而行的是一个短襟露臂的奇装少年,约二十左右年纪,黄面如蜡,金鱼眼,一字浓眉,最使人注目的是胸前按北斗七星之式,吊着七个乌光闪闪的金铃。
  乐怒人强捺住愤怒,只见来人除了贾生才和侯天域交换了一下奇异的眼色,便自侍立在南极老怪身侧外,余下三人都向“南北二极”执礼甚恭。
  只听那独眼老头声如狼号:“燕山末学曹规渴慕神威,特来拜见二位敎祖,愿效忠麾下,听命驱策!”
  乐怒人心中一惊,暗叫:“好家伙!原来这独眼龙就是横行甘、陕、齐、鲁、名满关内外,数十年未逢对手的“混世魔王”曹规!近十多年已不闻声息,不知如何变成了一只眼?却向“南北二极”奴颜婢膝,恬不知耻!”
  又听那道人稽首道:“恒山晚辈陆向二位敎祖请安!”
  这道人果然是“多宝真人”陆鸷!
  不由暗笑,良贾深藏若虚,你这牛鼻子,何必身上塞满了家当,怕人不知道你是“多宝”牛鼻子?
  却听那黄面少年声如洪钟,大声唱喏:“小辈锺伟仁,奉师命拜见二位老前辈,请将姓乐的小狗交给小辈,家师和师叔有话问这小狗——”
  乐怒人状若不闻不见,只向“南北二极”冷冷的看着。
  只听北极老魔大声道:“钟贤契!请回报令师姓乐的现在客位,虽然他昨夜毁了你本门三宝之一的‘神蠹’(即“尸萤”),姓乐的现在老夫这儿作客,他未离嵩山之前,不准任何人损及他!至中原那些自命侠义的老鬼说老夫欺侮小辈!以后碰面再说吧!此时不可对姓乐的无礼!”
  锺伟仁喏喏退下——
  那曹规却一翻独眼,尖号一声:“这姓乐的小子实在该死!二位敎祖可知这小子所作所为?寸剐不足以消我恨,二位教主不可被这小子了!”
  北极老魔一沉脸,冷笑一声:“当今之世,有谁能,又有谁敢蒙骗老夫和南老哥?老夫岂是受人的?念你诚意来投,不必废话!请入宾舍歇着,老夫自有道理!”
  曹规满面惶恐,,急忙低头退下,连陆鸷也不安的默默无言告退——马上被一个锦衣大汉带出。
  乐怒人暗笑:老贼真不识相,自取其辱,想以曹老贼的凶名恶性,以前多么嚣张桀扬,现在却被“南北二极”呼来叱去,如驱奴才走狗!
  猛听北极老魔吓吓一笑:“小伙子!老夫已作复书,最好由老夫派人护送!”
  乐怒人大声道:“拿来!乐怒人有责任回报家师和各派前辈长老!”
  南极老怪阴笑一声:“只恐你一下山,就人亡书不在,还是由我们派人逸去的好!”
  乐怒人气极,怒极,却神色自若的大笑道:除非南北二极”只会派人暗算,否则,乐怒人敢说当今之世,无人敢动我一根毫毛,你们要派人暗算,也请便,乐怒人接着就是!”
  南极老怪森森阴笑一声:“小子!凭你还值得我们暗算?快滚吧!”
  乐怒人霍地起立,狂笑三声:“老匹夫!你不过多了一把活在狗身上的年纪,凶什么?乐怒人若有你这么大的年纪,如此欺侮后辈,早已一头碰死了——”
  南极老怪哼了一声!
  “好!我会叫你死在我门下手上,你服不服?”
  乐怒人仰天大笑:“数当代同辈人物,乐怒人敢说天下无敌手!若败在同辈手上,当自愧无能,自杀以谢天下!”
  北极老魔一掌拍在大腿上,大叫:“好小子哇!真有种!老夫不会同你计较的,并且欣赏你的狂得可爱!——”一摆手:“为姓乐的设宴送行,以嘉豪气!”立时珠帘起处酒席已陈。
  两臂高举,向两边的侍立男女徒党大声道:“你……妳们都要像姓乐的小子一样有种,才算‘南北二极’的门下!”
  乐怒人连日奔波,昨夜又折腾了一夜,便也不客气的坦然入席。
  北极老魔竟大笑着拉住乐怒人的双手,携着他,进入后殿。
  一面还向南极老怪,贾生才,侯天域连叫:“痛快!痛快!若说中原还有人物,大约就是这乐小子吧?”
  乐怒人抗声道:“岂有此理!中原人物,如乐怒人者,车载斗量,乃你们所知太少,见闻不广罢了!”
  北极老魔哈哈大笑:“好!好!小子骂得好!你有什么,尽管说来!老夫决不生气!”
  乐怒人暗叫:“来了!”
  故意大声道:“恐怕另有小气窄量的人,不能容物!乐怒人久闻化外人物,皆浅见短视之徒,岂若中原人物,狱负海涵?”
  北极老魔呼呼大笑:“好小子!别拐着弯人!你看老夫不是对你很客气哇!老夫与南老哥此次会盟中原,就是要一统天下武林,你看一呼百应,人人听命,老夫只恨天下无一对手耳!”
  乐怒人大声道:“此乃自夸自赞!何足服人?别说中原人才济济,靠拢你们的皆是不足道的败类鼠辈,不值一笑……”
  北极老魔大笑道:“小子!你乃井底之蛙,以为你师父那些人可以螳臂当车,哈哈!若想抗拒老夫,乃蜉蝣撼大树,自不量力,老夫一举手,立成霁粉矣!哈哈!”
  乐怒人也大笑道:“你们要知天下之大?能人之多?自吹自擂,乐怒人为之惭愧!只怕此行是你们最后一次入寇中原了!”
  南极老怪哼了一声:“小子不知死活!不妨说说当今之世,有什么能人?只要说得出,我们自会约他们一决高下,如是小子信口开河,胡说八道,至少也要割掉你的舌根!哼——”
  乐怒人傲然道:“乐怒人生平吃硬怕软,不受任何人威迫!如不以礼相求,请我指示迷津,我何必开口——说出来好让你们先有戒备,躲回老巢去,岂不失去除恶诛魔的机会,大失天心!”
  南极老怪大怒厉声喝道:“当今之世,谁敢如此无礼?小子若再不老实,我叫人把你抬回去!”说时,声色俱厉,双目异光伸缩数尺。
  乐怒人状如未见未闻,昻然不理!
  南极老怪怒极而笑,笑声凄厉,激烈无比,乐怒人虽暗运玄功定力抵御,仍感魄悸魂惊,心跳汗出,毛发皆竖!
  不禁暗叫好利害——“南北二极”名不虚传,恐师父也无此威猛。
  南极老怪一笑即止——因为墙壁皆震,帘幙波动如潮,屋瓦簌簌作响,承受不了老怪一笑之威,急忙收住!
  冷眼警见,乐怒人丝毫无损,只眉飞目动,面色变了一下!
  而侯天域和贾生才却都是面红耳赤,呼吸急促。
  不但南极老怪暗暗称奇,改变了对乐怒人轻视之心,啼笑皆非的半晌,无话可说!
  却听叮叮——当当——哗哗——啦——盘碟落地相碰之声不绝!
  却是一些流水似的摆设酒席的奇装绝美少女被南极老怪笑声所慑而把捧着的碗碟之类失手坠地,因十九是金,玉制成,地上又铺着厚毡,虽未跌碎,却互相碰撞作响。
  北极老魔不禁哈哈大笑,一掌拍在乐怒人铁肩上,连叫:“好!好!好小子哇!老夫没得话说,向你请敎啦——请问有谁可和老夫与南老哥争一日之短长?”
  乐怒人立收傲色,转为谦容,连道:“好说!好说!愿尽所知以告!”
  北极老魔欣然抚髯,请乐怒人入客位就座。
  山珍海味,穿梭似的捧上,六畜都是整个的,有不少菜,乐怒人不但未吃过,也未见过,甚至未听过,当然连荣名也叫不出来,铺张之盛,恐帝王不及!
  乐怒人可作难起来了!
  原来,座上不见筷子,面前只有一只金盘,一只玉碟中搁着雪亮的小银刀,小银叉锋利异常,不知如何用法?
  那些捧菜的少女,都是长裙电地,袒胸露臂,衣料透明,似纱非纱,等于没有穿衣,胸前双峯挺秀,脐下芳草柔茸,丘壑分明簪髪金黄,碧眼高鼻,也有汉家女,举止行动间,似不及那些金发美女大方,自然,若无其事!
  乐怒人实在不敢多看,巍然正坐,正视,神色却很自若,说笑仍是豪放无伦的一面连尽三杯烈酒——觉得下喉甚辣……
  冷眼看到,南北二极”和侯,贾二人大动刀叉,切肉叉荣,刀尖揷肉,连珠似的往口中送,是那么的纯熟,自然——侯天域正向自己微笑点头,似乎在看自己如何动用刀叉取食?
  乐怒人神悟无比,一看便知诀穷,一面从容的用刀叉取食,一面笑道:“操刀一割,并剪哀梨,痛快痛快!又不脱武林本色!”

  第二十八章  计绌赠宝图  尚有灵貍伴娇女
              多情劳玉手  木樨开处后庭香

  风卷残云似的吃得差不多了,北极老魔放下刀叉,微笑侧目,在等待乐怒人发话。
  乐怒人已脑中灵光连闪,想好了应付之法,一面抚腹,一面笑道:“乐怒人虽见闻广博,但以一人耳目有限,以宇宙之大,异人之多,挂一漏万,任何人也无法尽知!不过,据我所知,当今武林,可以和“南北二极”分庭抗礼者,多的是——”
  南极老怪不耐的哼了一声:“小子别噜,只说你所知道的——”
  乐怒人扬眉大声道:“家师,学贯天人,得千古之秘,是否可与“南北二极”一分邪正?定!一定!此其一也……”
  南极老怪冷笑一声:“你师父大约可接我三十招——”
  乐怒人又屈指道:“天外三灵,各有千秋,三打二!包赢!此其二也!”
  南极老怪摇头失笑!
  “笑话!什么“三灵”?在我面前,包死不灵!”
  乐怒人双手握道:“神州十异,各有绝学!合十人之力,来个十面埋伏‘南北二极’必向项羽(楚覇王)看齐无疑!”
  南极老怪嗤之以鼻道:“这小辈,便是百个,也吃不了我三掌!免谈!冤谈!使我心烦!”
  乐怒人作心有所得状,击掌道:“风雪三友,点苍三老,玉雪双姥,如联手来攻,‘南北二极’,一定送终——”
  南极老怪哑然失笑道:“谈都勿够谈!这些脓包,进我铁牢笼还嫌不够资格!”
  乐怒人拍案道:“苗圣母!孤独狂人!阴山三绝,加上大漠双邪,南诏百毒,如反戈相向,足使‘南北二极’肚胀!”
  南极老怪失声怪笑!
  “小子越说越离谱了!这些人皆是我和北大哥的马前卒,灶下婢,叫他们到东,他们不敢向西!小子!你最好闭嘴!天下无人,尽是饭桶,勿惹我生气……”
  乐怒人拍腿大叫:“有了!青海梨花,新疆红柳,浙南松鹤,演北铁树,合‘天下四庄’之力,‘南北二极’,揷翅难飞!”
  南极老怪呸了一声!
  “扯蛋!四座小小山庄,倒有两座不属中原(指新疆红柳山庄,青海梨花山庄属于古时城外),不列中原范畴,何屑我与北大哥动手?叫我门下去走一趟,四座山庄,就成四堆瓦砾了!
  乐怒人作垂头丧气状,蓦地抬起头来,磨拳擦掌大笑道:“几乎忘了!‘黑白红青绿’,神惊鬼也哭!并肩战双魔,保险奏凯歌!”
  南极老怪单道:“胡说!天下五堡!给我提夜壶都不配!——我只要派出一个门下,就搅得它们落花流水!”
  乐怒人眉促额,作支颐苦思状——
  南极老怪呼呼大笑道:“小子!原来你知道的不过这些酒囊饭袋!得你出口!算了吧!不如就此拜在北大哥座下,后福无穷,我还乐于成全你,给你梦想不到的好处!”
  说着,举杯向北极老魔碰杯大笑道:“天下英雄,唯君与我耳——”
  北极老魔莞雨一笑,相对举杯作牛饮。
  乐怒人作无可奈何状,叹了一口气道:“可惜呀可惜……”
  南极老怪哼了一声:“可惜什么?”
  乐怒人仰面闭目道:“可惜有几个了不得的高人,不准我说出他们的来历——因为他们再四嘱咐……·千万不可说!一说出,‘南北二极’必然脚底抹油,兔子是他的小灰孙,躲回老巢去了!”
  南极老怪大怒道:“放屁!你说!你说!”
  北极老魔也笑道:“好小子哇!你不必装神做鬼了!只有别人闻老夫与南老哥之大名而亡魂丧胆,见影而逃!——老夫很欣赏你的鬼聪明,老夫不会怪你的!不要怕!便是无中生有,胡绉几个出来给老夫醒酒也不错!何必激将?你这小子还要转世投胎!”
  乐怒人装作气极,口不择言的狠狠叫道:“我说!我说!别把酒吓醒了!——唉!只是那些老前辈说起‘南北二极’都是奸诈如鬼,言而无信,翻脸不认人!我若说出他们,你二人一定放不过我,或者故示大方,暗中弄鬼……”
  言未罢,“南北二极”同时变色,怒喝:“那有这种话?”
  北极老魔忽转笑容,挥手令侯天域取三支金箭来——
  很严肃的喝道:“好小子!老夫和南老哥与你折箭滴血为誓,我二人保证决不害你——除非老夫和南老哥千秋后,老夫与南老哥门下找你,则算另一回事,你看可好?”
  乐怒人故作大喜道:“我可信任你们一次!下不为例!——只怕一说出,‘南北二极’就快要寿终歪寝了!”
  南极老怪暴叱:“废话少说——我先起誓——”
  说着,取下侯天域手捧金盘中的一支金箭,以箭尖酬破中指,把箭折为两断,滴血入盘——北极老魔也照做!
  乐怒人大笑道:“便是暗算害我,我也不在乎!怎么认真起来?我只好赌一下子!”
  也折箭滴血——
  连饮三杯,才一字三叹:“二位见闻太少?可知天下还有‘东极’和‘西极’么?”
  南极老怪哼了一声:“鬼话!不会听过!就是有,也不值一击——”
  乐怒人大笑道:“好大口气!天有四方,人有‘四极’,你们所见所闻太少了!”
  说着,霍地探手入怀,取出那幅画有矮老人的素帛——双手递给“南北二极”!
  只见“南北二极”同时怔了一下,剧然变色!
  同时,四目相对奇光伸缩——
  南极老怪已放了手,哼了一声:“我以为这小子是老矮鬼门下!或得了他心法!试他一下,又不似!好小子!你别使奸!多讨苦吃,实说这老矮鬼现在何处?我不但饶了你,并有大好处给你,算是刚才一试之报——”
  乐怒人双目圆睁,目眦几裂,狂笑三声:“谁还信‘南北二极’的话!果然邪魔外道,不可理喩!还放什么屁?乐怒人恨死不得其地!”
  南极老怪喝道:“我决无欺你之理!不过试你一下,并无恶意!我和北大哥言出如山,只要你实说,必有使你口服心服的道理!”
  乐怒人大叫:“不服!不服!死也不服!”
  北极老魔长叹一声:“就算是老夫和南老哥不对!只要你交代清楚!会向你致歉的!实告你,那老矮鬼和老夫与南老哥有三江四海之恨,一天二地之仇,已抑积了数十年,苦于找他不到,那老矮鬼有一种独门功夫,叫什么不死心法”,任何方法不能伤害他!水火也不怕!老夫以为你是他门下,故出手相试——现在只要你实说,老夫决不难为你!并愿由你索取一奇珍异宝,作为敎敬如何?”
  乐怒人大怒道:“胡说!把别人痛苦作试验,就是穷凶极恶,以为我是那位老前辈门下,便扣下作押,激出那位老前辈来!还要以利相诱,这就是“南北二极”的本来面目?”
  乐怒人虽不惜冒险力争,心中也自骇然——
  暗忖,幸而自己未把在“铁棺峡”由老矮子密室传授的“不死心法”练成,不会施展,否则,就坏了!”
  又想:当今之世,恐怕没有人能像自己这样面斥“南北二极”两个老魔的,以这两个老魔的个性和戒条,喜怒无常,杀人如儿戏之下,自己可能惨死当场!
  但,一股潜在的浩然正气支持着他,把生死置于度外,反而理直气壮神色从容——
  瞥见南北二极”四目相视,面面相觑,半晌,由南极老怪缓声悦色发话:“小子!我也知道你们中原武林人物讲什么仁义道德!不为利诱威迫!现在,只请你实说那老矮鬼和你是何关系?他现在何处?——你放心!我们最多知道他现在停身之处,以便灵鸽传书,约他作一了断!那老矮子鬼计多端,以他个性,知道我们找他,决不会怪你泄漏他的住处的!”
  怔了一怔,又道:“我只要问一句话——一定告诉你一个地方,得到天下第一人的武功真传——”
  乐怒人冷然道:“那位老前辈正要找你们算老账,不请也会自来!何必噜嘛!”
  “南北二极”大喜道:“真的?是他叫你带口讯么?”
  乐怒人徐徐一瞥那帙白布,冷笑道:“那位老前辈只叫我给你们报丧!并说你们能参透他画像的玄机奥妙的话,他一定会来找你们!”
  北极老魔点点头道:“老矮鬼果然越老越成精,想不到数十年的强仇大敌,又死碰头,可说是不负此行了——好小子!老夫相信你,既然老矮鬼愿自行投到,也就不必问他现在何处!反正找他几十年都未找到,他如躲起来,就知道他现在何处,也是捉不到落帽风的!好哇!南老哥错怪了这小子,应该意思…………意思!”
  南极老怪沉吟半晌,在懐中摸索了一下,取出一个小玉盒,双目注定乐怒人,一字一顿:“小子!我和北大哥生平无德不报,算你天大造化,我给你一张‘藏宝图’,只要你能取到手,十年之后,可能天下无敌!”说着,很愼重的把玉盒递过。
  乐怒人知道:以“南北二极”的身份,送人之物,一定不同凡响,何况南极老怪又如此愼重其事,卽使不怀好意,也必是武林异宝无疑——当这一瞬间,冷眼警见侯天城和贾生才都满面又羡,又妒之色,四目烱烱的注定那南极老怪递过来的玉盒,特别是那贾生才更是眼中射出异样的光芒,嘴边掠过一丝不可测度的诡笑,脸上也划过几道古怪的线条——
  乐怒人心中一动,并不伸手去接,若无其事的淡然道:“盛情心领!乐怒人幼承师训,不取非份之物,不作勉强之事,更不敢作怀璧其罪的匹夫!旣是难得罕见异宝,理当赐予贵门下!”
  北极老魔若有满怀感?的叹息一声:“好小子!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之物,你却不屑一顾,凭这一点,老夫和南老哥门下就不及你!但南老哥旣已开口出手,万无收回之理!你如坚持不要,可转送别人,否则,岂非瞧不起我们!”
  乐怒人心中一乐,暗叫有趣,世上竟有强送别人至宝的人,而且非要收下不可,心中一动,有了主意,肃然起立,伸手接过,向侯天域和贾生才笑道:“乐怒人恐无福消受异宝,转赠二位如何?”
  侯,贾二人互看一眼,颇为耻的真像小孩子面对梨膏糖,想是想吃,怕羞不敢伸手似的——
  侯天域首先抱拳一笑:“敬谢厚意!师伯相赠之物,不敢掠美!”
  贾生才也叉手道:“我更不敢夺爱!”
  乐怒人正感作难,只听南极老怪哼了一声:“小子!别不识好歹!实告你!这种异宝,和本门心法不同,你们却用得着,我不过有了一点私心,想找一旷世奇材,让他浸淫此宝所载的武功,学成后和我门下研究,看本门武功是否独步宇宙?”
  乐怒人一想,是了!大约是一种仙传秘籍之类,因和“南北二极”的独门功夫格格不入,老怪想借此考证“南北二极”自负天下第一的武功,又不舍此宝失传,故想假手自己,这样也无不可,尽可等面见师父后听命指示而行。
  刚称谢收下,顺势起立告辞——
  斗然间,外面传来一声嗷——嗷的奇异低啸!
  立时,似闻林木萧骚,狂风大作声息。空中似乎还有亢烈的鸟啸。
  乐怒人暗中大奇,心想!这是什么东西?竟有如此威势?
  猛听一声破石裂云似的尖啸,又急,又劲,却又悠长,摇曳万山,良久鸟不断!
  乐怒人听出音细而脆,却极尖锐,分明是女人所发,身在大殿重楼的内室中,尙且刺耳异常,可见作啸的人功力很高!
  刚听珠帘外娇声传报!
  “公主回来啦!”
  北极老魔已滋牙嬉口直乐道:“好小子哇!老夫的小宝贝来了!你可见见,比你们的中原姑娘如何?”
  乐怒人暗笑:倒底化外人物,一点也不讲男女礼数,怎么敎自己的女儿来见生客——而且是敌人,还有要别人批评比较之意?……正要谦谢!
  又是震耳的嗷——嗷之声和脚步细碎,珠帘卷处,一阵浓冽的香风刺鼻,眼前一亮,一位金发垂肩,碧眼高鼻,却极娇艷的少女巳翩若惊鸿,又似飞舞的彩蝶,蹦跳着现身,娇呼了一声:“爷!——!孩儿回来了!”
  说着,笑着,便像投怀玉燕,向北极老魔扑去,一下扑在老魔怀中,啧的一声,在老魔髯满布的右颊上亲了一下,憨憨的如婴儿索乳,挨蹭着,像小儿牙牙学语:“爷——!你带我去玩嘛!——坐车子,怪闷气的!”
  北极老魔两臂把她抱着,呀呀的笑着道:“卡儿!小宝贝!妳别太调皮,叫别人笑话!”
  一手为她理理肩上乱发,一手把她扶起道:“妳瞧!有客人在座嘛!”
  这一刹那——
  乐怒人大为心动,目睹这种父女亲爱的样儿,一个奇异的念头一闪——
  他想:人到底是人,唯有人性,亲情,可以感化恶人,看他父女如此,如非亲眼看到,谁也不相信天下武林闻名丧胆,杀人为乐的北极老魔竟如此牴犊情深……
  如能把这老魔化恶为善,岂非天大功德?只恐与虎谋皮……
  心念微动间,媚目凝波,那少女正廻身面对自己,只见她长裙曳地,这种深秋天气,却袒胸露臂,露肉处红中透白,白中泛红,汗毛茸茸,却是金黄色的——她正背偎在老魔怀中,转动着碧色的眸子,长长的睫毛也一扬一扬的,注视着自己的笑,居然两颊也显出两个小梨喎,那神态,娇憨动人极了。
  乐怒人刚忖道:“是了!她是北极老魔的孙女吧?决不是老魔女儿!因为她大约只有十七八的样儿!北极冰天雪地,难怪这小妮子不怕冷!”
  心中好奇,未免多看了她两眼——刚觉失态,急忙沉气凝神,肃然平视。
  只听北极老魔笑道:“小子哇!这是老夫的最小女儿!她的名字叫‘卡娜’!连姓叫做‘卡
  里布维奇——卡娜’,和你们中原的姓名不同,别瞧她小,她会跳舞,又会唱歌,还会……多的多……”
  声未罢,她的偏着头叫!
  “爷——他的名字叫做小子哇!”他会唱歌吗?会跳舞吗?……要他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乐怒人差点笑出声来!——这小妮子太天真了,真是憨语如珠!
  老魔笑道:“那小子哇!他名字叫做‘乐怒人’!他就要走了!妳和他见礼!”
  她一跳而起,很高兴的笑着,长裙摇曳,走向乐怒人,伸出了她的右手!
  乐怒人心慌了!不知如何是好?不禁大窘!——刹时真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紧张——
  猛听她格格娇笑,转了一步——长裙便像伞一样张开,起了奇光闪闪的浪纹。
  她已把手递给质生才!
  贾生才肃然起立,双手捧着她的玉手,低头用嘴亲了她的手背一下!她玉手又伸向侯天域——买生才才轻轻的坐下!
  侯天域亲了亲她的手,还伸手抱着她,亲了一下她的玉颊。
  她张臂扑向南极老怪,竟和南极老怪亲了一个嘴!
  ——乐怒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自知失礼——但实在不懂得这些名堂,正要向老魔告罪——
  她已长裙旋转间,又到了他面前,对他微笑——
  乐怒人一狠心,真想把她推开,或不理会。但,此时此地,太煞风景,他只好委屈在心,的依样画葫芦,也一样亲了一下她的玉手。
  他再对她点头笑笑。
  她也向他点头笑笑。
  他正为她仍不退回而不知如何是好?
  猛听她一拍玉掌——
  只听嗷——的一声,眼前一花,心刚一怔,恍如一支银箭掠眼,一只比猫稍大雪白的小兽已在她怀中不住的翻滚着,正嗷——嗷低啸!
  大似小孩索乳。
  只听她附着牠的小耳朶,不知咕噜了什么?
  牠霍地转身面对乐怒人,瞪着一对赤豆大的金睛,嗷嗷急啸。
  乐怒人刚暗忖,看不出这小小畜牲,刚才外面一啸即风起如潮的声势,难道会是牠?
  刚听北极老魔喝道:“卡儿不可淘气!”
  声未罢,乐怒人刚瞥见那小畜牲忽然一身雪白发光的柔毛,突然根根如银箭似的戟立,同时,牠的身形也好像胀大了许多?刚暗笑这小畜牲难道也会欺人?
  呼的一声!
  牠已劈面扑来!
  乐怒人只见白影照眼,冷风刮面,冲劲奇烈,电光石火间,双方相隔太近,又出于意外,刚上身疾仰——想挥袖把牠震飞,又恐误伤了牠,只轻轻一抖袖口,未容他转念,猛觉双肩奇痛入骨!
  一咬牙,百忙中喷出一口混元真气!
  嗷的一声怒啸——
  猛觉一股怪气味入鼻——她也喷出一口似雾的淡烟!
  刚听老魔喝了一声:“该打的丫头——还好——”
  还有,她尖叫着:“我是吓吓他的!”
  一阵狂风拂体而过,心神一迷忽,就全身脱力,仰面倒地刹那,似被人扶住,便不省人事!
  ※※   ※※   ※※
  乐怒人觉得两肩针刺般的痛!却又麻木,阵阵的奇寒,直透骨髓,全身痉挛看,口中却一股清香冷气,直下丹田!
  两肩一阵火热!
  似乎还有软绵绵的东西在两肩轻轻吸啜?
  渐渐的,觉得痒丝丝的好过!
  他刚吃力的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正是那个小妮子——
  耳边痒丝丝的毛儿——却是那只小畜生,正爬伏在自己右肩上,用舌头舐着!他一惊之下,以为牠要嚼吃他!本能的想翻出一掌——
  手却软得动也不能动,反感心中一阵狂跳,几乎闭过气去!
  “小子哇!你别动!——卡儿和你开玩笑,不料,‘雪儿’被你袖风扫了一下,又喷了牠一口真气!牠抓了你一下,也喷了你一口丹气!唔!很快好了!”
  刚听出是北极老魔声音,又听他单她:“卡儿!这是妳不对——妳误伤了这小子,可知道别人会误会爷爷给他苦头吃——唔!怎么?”
  声未罢,钟声大鸣,随风送来如潮!
  同时,净净瑽踪之声急促而不乱,似乎有节拍——大约是一种特设信号?
  只听北极老魔,震天一声狂笑:“好!竟敢有人胆敢来扰閙?火速传令出去——一律抓来见!要活不要死的!正闷得慌,捉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来下酒消遣也不坏!哈——哈!”
  老魔好大的口气!
  声音渐远,大约已走了!
  乐怒人只觉得一阵骨软筋麻,燥汗如雨后,呼吸渐畅,真气渐复,心中急于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恨不得直跳起来!
  他张大眼睛,刚瞥见自己睡在一间寛敞,华丽的密室中,檀香鸟鸟,瀰漫如雾,冲鼻浓香,薰人欲醉,那小妮子正在丈许外的玉案上弄这弄那——好像在调药?
  因她背对自己——由她的动态看来,好像外面一切的声息与她无关,不禁暗暗奇怪,暗想:这小妮子那么贪玩,为何现在又这么的幽静,鎭定起来了?
  忍不住嗯了一声,下意识的想把爬伏在自己肩旁的那只小畜生喝退赶走。
  只见她霍地,闻声回过身来,明亮的珠光下,她似乎更美了——却换了一身白色短装,乖乖,转身间,雪白的大腿却隐约颜露在短裙之里!
  全身白得像一朶初放的白百合花!
  她像一只白燕似的蹦跳到床前,笑道:“你好了!是卡娜不好,不该同你开玩笑,想叫我养的小雪儿吓唬你一下,不料,你伤了她,她痛不过,就抓伤了你!我爷把药给你吃了,又叫小雪儿给你?去伤口的毒!你就会好了!”
  眼一红,又羞怯怯的道:“你不生我的气嘛!我爷骂我哩!”
  乐怒人大为感动的不相信眼前的少女,竟是北极老魔的爱女!
  ——他想:一个魔女,一定是骄性,残忍,或狂荡的,而她,却是这么的诚挚,无知,天真,而汉语说得这么流利,大出想象之外,可说老鸦窝里出凤凰了!
  忙道:“谢谢妳——卡娜!我不会生妳的气的!”
  她高兴的笑了:“你这个乐什么人的真好!难怪我爷会喜欢你!卡娜也喜欢你!我高兴你叫我的名字我却叫不出你的名字!”
  乐怒人知道“怒”字发音比较难,很艰歰的喉音,难怪她叫不顺口,脱口道:“妳欢喜我什么?”
  她高兴的两掌合在胸前——一对小白兔,似欲破衣而去出“菽乳初发”,正是登含苞,只见她仰面想了一想,歪着头这:“我说不出喜欢你是什么?我听爷说你本事很大,我又听说中原是什么花花世界,很好玩的!可是,爷不准我去玩,每次出去,总叫卡娜坐在车子里,由反光镜的小孔中看外面,怪气闷的…….我想,你如果做我的哥哥,带我去玩,一定很有趣的嘛!”
  乐怒人为之啼笑皆非的,暗忖,这小妮子一相情愿,且喜,她竟如一片璞玉,没有沾染一点魔气。
  又听她道:“你说是不是?做卡娜哥哥好嘛!卡娜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和你同玩!——包括卡娜最喜欢的小雪儿——说着,低下头来,吻着那小畜生的脖子,轻轻抚摸牠——牠嗷的一声,一头钻入她的怀中!
  斗然间,近处传来两声娇叱!
  她似乎吃了一惊!
  她怀中的小畜生忽然嗷嗷怒啸起来!滚动着赤豆大的金睛,四面扫射。
  她嘤了一声:“你能够起来么?”
  乐怒人早想一跃而起——
  闻言说了一声:“可以!我起来了!”
  刚一挺腰,猛觉两肩一阵入骨奇痛,不禁“哼”了一声——
  她忙道:“我忘了!爷说,被小雪儿抓过的地方不可见风,见了风就会烂成死肉,必须等它结了疤,才完全好了——你别动嘛!”
  说着,放下怀中小畜生,扶着他,要他再躺下!
  乐怒人不禁急道:“这怎么办!唉!”
  声未罢,猛听外面传来耳熟的急促娇喊:“乐大侠何在?”
  乐怒人一听,竟是诸葛采玉的声音——竟敢深入魔宫重地,而且出声招呼,这还了得?必是她们见自己躭搁未出魔宫,她们关心自己安全,冒险入探,一想不妙!刚提气疾喝一声:“我在此!安然无事!请火速离开险地!”
  声未落,那只小畜生忽然像银弩施箭,“嗷”的一声怒啸,珠帘倒卷,流苏摇晃中,已疾如闪电似的循着刚才诸葛采玉发声处,一闪而没。
  乐怒人大骇!——深知这小畜生不可力敌——自己已吃了牠大苦头,忙叫:“卡娜!妳快叫住妳的‘小雪儿’!千万不可伤害来的人!——她们是我的朋友……”
  她,先是惊惶失措的叽哩囉啦尖叫——似在用番语呼唤魔党?——
  闻言低而急的一声尖啸!——
  只听“嗷”的一声怒啸,一团百影,电射而入,正是那小畜生,又是全身柔毛蛸立——似乎一下子大了许多!”
  她一滚到卡娜脚下,立时前爪伏地,虎虎的作厉声发威——
  又好像在对她告诉什么?
  只见她向外面叫道:“什么人?请进来!我叫小雪儿欢迎你们!”
  她是那么的明快,自然,一点也没有做作,使人也不忍伤害她。
  半晌,不闻声息!
  乐怒人知道魔党甚多,无一弱者,胜过龙潭虎穴,卽使已倾巢而出,说不定马上有人来,何况这是魔宫心腹重地,必有能手埋伏,迟必生变,时机稍纵即逝,所以也顾不得一切,忙急声低喝:有事,请速入!万不可此时生事,致误大计!——火远离去更好!”
  声未罢,外面两声冷笑:“好呀!原来乐大侠乐不思蜀了!倒是我姊妹多事了!只好走了!”
  刚听出是采玉声音——语意中竟有“酉昔”儿?为之哭笑不得,也顾不得解说,急道:“姑娘请勿误解——这位小姑娘并不是坏人!”
  却被冷笑打断:“当然呀!人家是好人,我们怎好打搅你的好事!我遵命走啦!”
  声未罢,猛听探珠低声娇喝:“妹妹太不懂事!乐大侠!外面来人不少,有几位姐姐在找你!向魔党要你出面,一言不合,已在和魔党恶鬪,我姊妹奉命来探,你既没事,最好立即同走!或者火速出面去解围!”
  乐怒人已听出她语音急促,可见紧张得沉不住气,形势必极凶险,他恨不得揷翅飞走,只是一则恐使南北二极”误会不告而遁,有失风度,二则听卡娜说不能见风,想是事实,再听说有人来找自己——而且是女人,并有几位,不由肚中一连串的苦,是谁呢?在这个紧要关头上来找自己!她们既已和魔党动了手,不论那一方有了伤亡,都是不了之局,不禁急怒交加,忙道:“我此时无法离开——请二位先行一步,说我马上就来!”
  只听探珠惊问:“却是为何?可是着了两个老魔头的道儿?我好飞报师父来援——我们找不到进入门户怎么办?”
  却听采玉异样激动的声音:“姐姐!人家旣不能出来,我们快走吧!”
  卡娜天真的叫着:“妳们走外面的葡萄架下月洞门,转三个弯就可进来了!呀!门若关着了,我来给妳们开门!”
  说着,一把抱起那小畜生,向重重珠帘中奔去。
  只听采玉冷笑一声:“不必了!我们走啦!”
  声未罢,两声如怒箭穿云的急啸,和衣带破空飒飒之声,已由远而近——
  乐怒人知道已有魔党赶到,急喝:“请速退!让我来——”
  只听采玉急叫:“姐姐!快走!真要等人来捉我们么?师父不是叫我们不可露面,非必要不可和人动手么!——你不走!我先走了!”
  采珠接口道:“乐大侠!请珍重,我姊妹先行一步!”
  声音袅袅,已在十多丈外!
  猛听一声怪笑:“好,却是两朶花儿!那儿去!给爷们乖乖躺下,包妳们快活!”
  又是一声邪笑:“运气不坏!老暴!正好二一添作五,你消受一个,我快活一下,吓!原来是妳姐妹!”
  乐怒人急怒交迸,竭力沉住气,暗运玄功,觉得真气流转如常,只有两肩仍觉麻木不仁,一行功贯力于臂,便感胀痛欲裂,不由暗惊那小畜生一抓之下,竟有如此利害!
  一眼瞥见玉案上一个小玉盂中正调了一种青色如奶浆的药液,便急忙以指燕擦两肩,阵阵凉气,直往肉里渗透,连骨节都似乎有点冷飕飕。
  耳听外面娇叱和邪声大作,大约诸葛二女已被魔党截住了!
  乐怒人又惊又怒——
  他知道,二女只要一躭搁,魔党便会刹时猬集,二女即使已得“天外三灵”真传心法,到底为日不久,没有应敌经验,如何是凶毒的魔党对手?形势所迫,自己非出手解救不可,一动手,就反了脸,南北二极”以客礼相待自己,岂可在魔宫重地生事,双方都无法下台,一个不好,必弄巧成拙——估计自己实非“南北二极”对手,因此而白送一条命,有辱师命,太不智了!
  但,义之所至,为了援助诸葛二女,又势非出手不可!
  刚想循声纵出,猛想起“紫云钩”不见了!不知放在何处?
  如一动手,转眼成仇,宝钩先落人手,也是失算!
  斗然间,猛听卡娜尖声大叫!
  “你们不要打架!她们是乐什么人的朋友,她们要走就让她们走嘛!”
  只听外面“哦”!的一声:“是公主!我们本应遵命,可是这两个女娃子是奸细,胆敢混进来!我们守宫有贵!可以不伤她们,等我们把她们活捉了,等教主发落好了!”
  另有一声奸笑:“两个贱婢听着没有?乖乖束手待缚,半个不字,哼!别说逃不出爷们掌心,我们公主手上的“‘仙奴’发威,妳们尸骨都不全了!”
  声未罢,又是卡急叫:“你们敢不听我的话?我放小雪儿咬你们!等会告诉爷!你们怕不怕?”
  嗷!——嗷——怒啸之声——
  只听着忙的声音:“好!我们听公主命令,只是,等下如教祖见罪下来,公主要作见证!”
  卡娜的声音:“我会向爷说!不干你们的事!”
  却听采玉娇:“谁要妳这丫头讨好?也不羞!谁怕妳的小白狗,有本事就只管施展出来!”
  却被一声断喝:“两个不知死活臭丫头!胆敢冒犯我们公主?”
  声未罢,又是卡娜声音很不高兴的:“怎么?骂我的小雪儿是‘小白狗’?牠可利害得很哩,妳们要试一下吗?”
  乐怒人已穿出重重珠帘,转弯直出一个小小的月洞门,一听要糟了,急忙提气大喝:“二位姑娘!请速退——那只小畜生实在利害!”
  声未罢,空中似乎传来奇异的鸟啸!并有咤叱之声和恍如来自天上的笙音。
  乐怒人心中一动!
  脑中灵光连闪!
  他想:听诸葛二女口气,似乎“水母”冷冰已到中岳,说不定“天外三灵”都已到齐了,以“天外三灵”之合力,足可进可战可退可守,好戏就要开场了,自己倒可大开眼界!一看“南北二极”的真实身手了。
  由空中奇异鸟啸,使他想起了伊家姊妹和天游居士,听说“水母”也是御禽代骑的……如是属于这边的仙禽灵鸟,大可借为座骑,就由魔宫飞走,则可避免和“南北二极”在此时翻脸,又冤去和魔党混战……
  只是,现在不知外面情况,刚才听采珠说有几位女人找自己,她们是谁?为何到中岳来冒险,非先弄清楚不可——他想到,能知自己投书“南北二极”的女人,除了怒山“逍遥仙府”庄生梦手下,十二钗外,只有易容聋哑二女,花无影,伊家姊妹——如来的是这些人的话,牵涉就大了,任何一位被魔党伤了,都是为找自己而来,都难以交代过去……
  心念刚动,猛听身后一声震天狂笑:“小子哇!怎么乱跑?你被阿雪抓伤,非一个对时,处结疤,不能见风——如你两条胜子报废了,却让你们中原人物说嘴,说老夫为德不终,给你留了记号才放走,就失老夫垂青你的原意了!”
  乐怒人刚听出是北极老魔到了!声起身后才警觉,这是何等的功夫?他本能的想戒备,却为一股胶滞的极大吸力把身形定住,弄得进退不得,左右为难,一身功力,半点也施展不得,等于无形中束手待缚,如是对敌成仇,那还了得,不由心中大骇!
  刚觉身子骤然一轻!—猛听老魔大喝一声:“卡儿快回!三十二号,三十七号,把两个无知女娃拿下!”
  声如巨雷使人心抖,那卡娜刚像燕子似的飞纵过来,喊了一声:“爷!她们是他的朋友嘛!我也可以和她们做朋友吗?”
  老魔啉了一声:“等把她们擒住后,再说吧——”
  眼光如霜又般一瞥满脸激愤的乐怒人,似笑非笑的冷冷道:“小子哇!你的女朋友倒蛮多略,小心被女人大卸八块分了尸去!为女孩子而送了命,太不值得!哼!”
  乐怒人刚看出时已深夜,淡月疎星下这儿是一处庭院花木葳蕤,随四面楼阁而曲折通幽,两个锦衣大汉,正应声飞扑诸葛姊妹,就在二十余丈外的假山旁动了手,又听出老魔语意不善,不由心中大怒——
  刚疾声大叫:“老前辈!来者是客,岂可在家门里欺人?”
  老魔嘿嘿一笑:“深夜擅入,又未通报求见,也算是客,大约这也是你们中原礼数了?老夫不欢迎这种客人!当今之世,有几个可和老夫论主宾之礼,小子哇!老夫为你破例,是垂爱于你,别触老夫之怒——”
  乐怒人抗声道:“不知者不罪,她们又未动你一草一木,不算侵犯尊严……”
  老魔冷笑一声:“好小子,老夫有通天彻地之能,鬼神不侧之机,天下有谁能瞒得老夫?这对娃儿怎能深入这儿?必有所恃,有人背后操纵撑腰!或和另外几个无知女娃是同谋不轨,昨夜你这小子搅了一夜,忽然不见了,十九和这一对女娃后背的人有关系,吓!老夫就是要见识一下暗中主使的人是什么东西变的?小子放心!老夫已呀咐手下不伤这对女娃!”
  又向那两个和诸葛二女打得正烈的锦衣大汉暴叱一声:“没用脓包!连两个女娃子也要大费手脚!——人来!”
  那两个汉子似乎情急暴怒,招招重手,迅辣异常——
  眼看二女已蹈危,就要落败,正要措词出手,猛听暴雷般的唱喏:“有!我们都在听令?”
  斗然间,声落人现,赫然如幽灵似的出现了四个锦衣大汉,在二女四面叉手而立,显然有暗中监视二女逃路,只等老魔命令就动手!
  二女全仗身法灵活,功力实不及那两个大汉!四面一被人封死,心慌,手脚也乱了,眼看已危在顷刻——
  乐怒人孟觉那些锦衣大汉甚是眼熟,凝神一看,竟认出和二女动手的一个是暴无极!一个是火狮子秦宽!
  突然现身的四个锦衣大汉,却是会在洞庭君山碰过的“恒山双剑”和“南岭双英”!
  想不到这些武林败类,竟作了“南北二极”的鹰犬,等于看门狗,还被老魔编了号码,呼来叱去,不禁勃然大怒——
  这时,二女在暴无极和秦宽的全力猛攻,猛打下,已是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步法散乱,加上“双剑”和“双英”不住的幺喝助威,如非暴,秦二人奉老魔之命生擒活捉二女的话,早已不堪设想了!
  此时不动手,还待何时,刚一声激即长啸,也顾不得老魔在侧,心急救人,明知自己一出手,决逃不出,老魔掌下,义愤填胸,怒满心头,舌绽春雷,大喝一声:“无耻鼠辈,辱没中原武林,认得乐怒人么?”
  人已施展,“咫尺天涯”轻功,疾如飘风,隔空先连弹指,正要向前飞扑——
  猛听老魔哼了一声·“小子要找死么?——”
  一股极大的吸力把他急起如风的身形拉了一下——真气立散,中途翻落在地。
  强烈的指力,却使暴无极和秦宽同时警觉,飘身闪避——
  “南岭双英”和“恒山双剑”则同声惊咦了一声:“原来是你这小子!”
  二女已把握这一瞬机会,双双“燕子穿云”式,俏影破空而起,上了数丈高的假山顶,接着变成“流星经天”,想顺势飞上东面高阁遁去!
  暴无极和秦宽等六人同时怒吼,也先后如鹰搏隼腾,飞身追截!
  乐怒人刚怒喝:“倚多为胜的匹夫——”
  猛听有人唔呀呀慢声慢气的叫:“不得了!嚇杀小和尚了!”
  卜卜连响——竟是连珠洪宣宝屁!
  白线如雨——满空如匹练掣动!
  却是同时由假山中前后发出,如桴鼓相应!
  只听暴无极怪叫一声:“好臭贼!”
  一手掩鼻,一掌劈向假山!人已倒翻落地!
  同时,因“双剑”和“双英”被那条掣动的匹练如蛇舒卷,又因身在半空,猝不及防,变化不及,多少都被匹练卷了一下,慌不迭的同声怒啸,一面挥掌一面如殒星下降!
  只有火狮子秦寛升空之势,不是前后两面,而是侧面,眼看和二女首尾相接,双掌刚起,猛然闷哼一声,身如断线风筝掉下,比暴无极和恒山双剑等更狼狈!二女已如一双穿云燕子飞上了东阁!
  轰!匐匐大震声中,假山顶被暴无极等的合击掌力震塌,倒了丈许大小的碎石!
  暴无极等忙于闪避下落的碎石,又急于找藏身假山中的仇人晦气,弄得手忙脚乱,纷纷怒喝——忽然个个张口无声,哇哇大吐!
  随风送来又臭,又臊的怪味,使乐怒人和卡娜掩鼻不迭的向后飘退——
  只听中空的假山窍里期期怪笑:“银蛇生出醇酒味,木樨开处后庭香,你们尝得滋味如何?却只闻声,不见人影!
  北极老魔一声震天大喝:“还不给老夫滚出来领死——
  慢声应道:“来了!我就出来了!吓得屁滚尿流,等小和尚繁好破裤,才好拜见北极大王!”
  只听老魔狂笑一声!
  “不必了!老夫就活埋了你!”
  霍地腾空而起,双掌向假山疾吐!
  同时,四面屋面传来连声咤叱:“贱婢那里去?还想逃么?”

  第二十九章  天外来人  赫赫神功惊老魅
              险途救美  娇娇五女斗群魔

  “臭丫头乖乖躺下!……”
  群声嘈杂中,乐怒人刚听不妙!急喝:“朋友快……”身形疾起,奋不顾身的向老魔背后连连弹指!
  只听,惊天动地,山崩似的暴响如雷,整座数丈高的假山如摧枯拉朽,崩塌如雨,碎石纷飞,暴无极等大约惊得呆了,一见老魔亲自动手,纷纷垂手肃立,受老魔强烈掌风震幅波及,昏头转向的刹那,被崩塌激射的碎石或多或少的打中,慑于老魔盛怒之下,连叫痛都不敢,只好闷声不响的各个手忙脚乱,护住头面——
  北极老魔认为他们没用,喝了一声:“滚开!”
  随袖一拂,便把他们卷出数丈外,都惊惧得面无人色!
  老魔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自以为这一击之下,藏身假山中的人必死无疑!不是活埋就是被震成肉饼,方得意的狞笑——
  乐怒人明明指力弹中老魔背心“命门”“肾门“灵台”和“左右志堂”等重穴,瞥见老魔状如未觉,连头也不回,若无其事,不由心惊胆寒!
  乐怒人不知老魔有意眩露绝学,想无形中折服乐怒人,暗中施展独门“波罗力”,把乐怒人透石贯铁的指力抵消于不知不觉中,作漫不经意状——
  乐怒人却突感气馁,不敢再逼近老魔,中途飘落地上!
  ——这时,乐怒人也认为藏身假山中的人必死无疑,自愧有心无力,未克及时解救此人一刼心正惋惜间——
  空中传来一声奇异的鸟啸!
  猛听假山底下哼呀呀嚷着,带着哭音:“小和尚好苦哇!动都不能动了!谁救救,情愿让他早上西天!”乐怒人大奇!
  暗忖:这人用什么法子?居然还活着?
  北极老魔若有感觉的暴叱一声:“那路朋友!有种的就伸出头来,鬼鬼祟崇的算是什么东西
  ?……什么能瞒得我过?别怪我动手就不留情!……”
  乐怒人以为老魔是对假山底的人说话?
  刚听传来声嘶力竭的声音:“小和尙吃不消了!……呀!哟!和尙情愿在尘世中吃苦,不愿
  就上极乐世界,谁救一救!……”
  乐怒人疾声喝道:“朋友!别慌!我来救你!”
  声未罢,老魔怪笑一声:“小子!你自身难保,还不给老夫老实些!……”说看,一抖水袖。
  乐怒人身形刚起!猛觉一股强大压力,却很缓慢舒徐,胶滞异常,硬生生和把自己震得连退两步!
  老魔呼呼怪笑!
  “老夫为你唸一遍超生咒如何?……”
  双掌一合,徐徐的向假山后按下!
  乐怒人知道——
  老魔双掌下接之力如果落实了,这座假山连根底都要毁去,真会把假山底下的人压成肉泥!
  慌不迭的紧咬钢牙,力贯掌指,全身功力皆凝集掌心,想对老魔来个乾坤一击!
  却听卡娜放声急叫:“你怎么要和我爷爷打架?”
  接着,嗷嗷怪啸,凄厉刺耳!那只怪兽正在卡娜紧抱的臂弯中发威欲扑!
  乐怒人百忙中瞥见,悚然惊觉尚有这只可怕的小畜生,自己本就不是老魔对手,再等小畜生攻击过来,就不堪设想了!
  因此,他不得不以破釜沉舟的心情,拼着舍已救人,背城借一的一声长啸,霍地翻手出阴指,点了卡娜的“志堂”穴!
  ——她发出一声尖叫!应声倒地!
  北极老魔失惊回顾——可见老魔极关心爱女!
  乐怒人就想借此一缓老魔下按的猛急力道。
  一见老魔中计,那敢怠慢,身如破云怒箭,已向老魔飞扑过去!
  身未到,掌先发,指力并施!
  完全是有攻无守,拼命的急势!
  “怒推天门,排山倒海的掌风先到!
  “翻江搅海”,交错如梭的指力在掌风中呼啸而去!
  这两招威猛绝伦的声势,迫得老魔疾撤下按掌力,借廻身之势,抖出一袖!并微“噫”一声!
  只听天崩地塌似的一声暴响,声如闷雷,两股强烈力道相接,震幅所及,滙成如怒海狂涛似的激流,向四面澎湃!
  乐怒人沉气落地,为老魔掌风余势震得连退十多步,才回过一口气来!老魔目张如炬,须发皆张——
  老魔怒极,厉叱一声:“小子!你敢对老夫无礼!这是你自己找死!——快说刚才招式是谁人所授?”
  双掌徐徐举起!
  乐怒人知道老魔这一击,必然猛不可当,估计不可力敌,却是愤怒塡胸,猛听有一声沉劲疾喝:“小心背后!”
  声未罢,“嗷”的一声怒啸,背后风生,卡娜怀中的那只怪兽已银毛直立,全身胀大了一倍还多,向乐怒人扑来!
  乐怒人一式“犀牛望月”,略卸来势,翻手出阴掌,对那只怪兽头上按去,大喝一声:“畜生敢尔!”
  牠似知乐怒人利害,好不狡猾,嗷的一声怒啸,在半空一个风车似的筋斗,已刺空丈许,疾如飘风般又直扑下来!
  乐怒人知道此物通灵,利害胜过虎豹等猛兽十倍,不但不敢轻视,还担心牠这样一扑再扑,累也被牠累死,伤又伤不了牠,如着了牠的道儿,太不值得,何况身后还有老魔,心中急怒之下,又怕老魔再对假山底下生死不明的人下毒手,脱口大骂:“到底是邪魔外道,专靠一些畜生欺人!”
  一面连抖“大罗袖”,排空劲气,把那怪兽激得满空翻滚,嗷嗷怒啸,飞扑更急!
  却听老魔呼呼冷笑:“你这小子!还要老夫动手么?你那点微末道行,迟早是老夫‘雪奴’口中食,等会看老夫消道一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给你看看!”
  说着,已飞身过来,正要扶起卡娜——
  乐怒人心中一动,厌声大喝:“倚仗畜生欺人,就是‘南北二极’的本色!乐怒人如像你这样赶尽杀绝,你的女儿还有命么?”
  声未罢,猛听匐匐巨响,整座假山底都崩塌了!一条人影,拍手打掌,跳脚大嗔:“真是佛爷保佑!小和尙洪福齐天,只是压得好气闷,该找谁出这口鸟气?”
  老魔矍然回头——
  却是一个一身灰土,躐蹋得五官都是污泥,晃荡荡破袖缺领烂布僧衣,腰槃草绳的赤足和尚,却是满类黑鸦鸦的短髭,约三十上下年纪,气急败坏的东瞧西瞧,叹着气:唉!的酒壶和一只狗腿不见了?可惜!可惜,岂不是要了小和尚的命!”
  老魔也呆了一下,霍地旋身,阴笑一声:“好个小贼秃!居然命大,多活了一刻,老夫可真要你的命了!”
  人已缓步向那和尙走去——双目厉芒突突,却在向四面扫射,搜索。
  乐怒人为之心神大震!又惊又喜——喜的是人已脱困,惊的是和尙不逃必遭老魔毒手。
  忍不住激烈飞扬的一声大叫:“老魔利害!速退?”一面对那怪兽连抖九袖,飞步向老魔欺去。
  和尙却摇头晃脑,龇牙咧嘴,大言不惭道:“和尚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最会降魔伏怪,这下可有生意做了!”
  老魔惨厉的哼了一声:“你的死期到了!——”忽然声如巨雷:“在老夫面前弄什么鬼?有种的快滚出来!”
  乐怒人刚一怔——听老魔口气,明明暗中还有人伏伺,老魔才叱喝现身,而自己却只听到刚才有人喝“小心背后——”,不知是谁所发?也不见有人潜伏痕迹,有谁能如此高明?
  斗然间,耳际似有蚊虫振翼的声音:“我们暂时不便现身,和你纠缠的小畜生乃‘北极雪貍’,未来颇有用处,你不可伤牠,这东西最是记仇——等我设法把牠收伏,你可把牠引开——别顾虑老魔头,那和尙也不会有意外的!”
  乐怒人心中震骇,知道果有高人隐身附近,不禁大喜,只是忙于应付“北极雪貍”的攻击,一心数用,北极老魔已疾如闪电难向那和尙抓去!
  那和尚好不贼滑,光头一晃,便如鱼入水,在老魔指力动如蛇中恰到好处的闪开,一个滴溜溜,猛古丁便向老魔身后转——
  老魔因发觉有强敌潜伺附近,苦于一时看不出来人藏身所在,又顾虑爱女,原想把这和尚一下抓死再说!
  不料,自己的独门“天魔弄影”手法,竟一抓不中,不由大怒,勾起凶心,露出狰狞面目,震天狂笑一声,双臂飞舞,狂风骤起,奇寒中出腥味。
  刹时,掌影千重,不见老魔身形,只见百十个掌影——
  乐怒人竟无法站稳马步,知道利害,瞥见那和尚却在老魔四面忽隐忽现的乱转,不由好生佩服,心中一动,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立时,一声长啸:“人不能与畜斗,我去也!”
  身形已借寒风向四面震荡之势,飘身上了西面花厅!
  猛听暴无极大喝一声:“下去!”
  原来暴无极等更吃不消老魔强烈的阴冷掌风,未奉命又不敢离开,便藏身四面屋檐间,视乐怒人和那和尚的可能逃路!
  乐怒人刚翩掌硬接兜头下击的一记掌力,“嗷”的一声“北极雪貍”已如怒箭穿云,向背后扑到!
  蓬的一声大震,双方掌力相接,暴无极差点震倒在屋面上,连晃几见,因脚下用力,把特裂的乌灰厚瓦踏了数尺宽的窟窿,慌不迭的倒纵丈许——
  乐怒人无心恋战,趁暴无极后退刹那,一声龙吟长啸,左足一点屋檐,借“金鸡独立”式,脚踏风车,掌随身转,对已到背后的“北极雪貍”连劈两掌!
  乐怒人因居高临下,挟地利优势,迫得牠不敢在空中变化,如殒星下落!
  乐怒人暗忖——
  南极老怪为何不见踪迹了,侯天域和贾生才也不见人影,魔党也未见再有出面阻截的,正想去和诸葛二女会合一处突围——
  却又不再听到二女声息——大约已遁去!
  未容他转念,“北极雪貍”已由嗷嗷变成凄厉的虎虎怪啸——牠大约已经发了野性,为受乐怒人连番挫折而暴怒?
  竟伏地发威,全身粗胀了好几倍大,根根柔毛,猬立如针,又在作势欲起。
  乐怒人暗叫:时哉不可失!此时正是诱牠离开老魔的绝好良机,便随手抓了几片碎瓦,用内家重手对牠猛击——
  人却作惊骇逃命之状,向前飞逃。
  这一来,果然激怒了牠——一声怪啸,很狡猾的先飞身上了对面屋檐,再凌空飞扑乐怒人!
  乐怒人已头也不回的如星泻电流,向层层宫殿飞,完全是逃命的样子。
  “北极雪貍”已被激发野性——此物对主最是忠义,一见老魔在和人对敌,卡娜又倒地不起,牠再被乐怒人强烈的袖风掌力震得屡扑不能近身,已把乐怒人当作深仇,一见乐怒人逃走,那里肯放,嗷的一声怒啸,银箭破空似的随后就追。
  老魔喝止不及——因这老魔头已感到情况严重,警觉强敌潜迹在身侧,却不现身,企图不明,凭自己“天魔弄影”的手法,竟不能制住一个毫不起眼的和尙——这和尙竟不畏自己独门寒毒罡力,身法又古怪,比泥鳅还要滑溜,明明一下抓实了,被他大头一晃,屁股一摇,或者东歪西倒,前栽后仰的刹那,千钧一发中躱过!
  在在出老魔意外,凭老魔自负天下无敌盛名,凶威,这个面子首先放不下,却提高了老魔的戒心,一见“雪貍”追踪乐怒人而去,顿增疑虑,连声喝止,“雪貍”已发了野性,竟抗命追敌,一人一兽,转眼消失在崇楼峻阁之间!
  老魔怒极把这和尙恨入切骨,非立毙和尚不快——因老魔不能丢下和尚,给别人说是不战而
  走,当着暴无极等这些喽囉面前,更必须惨杀和尙以立威——
  所以,老魔凶心一起,杀机火炽,霍地收住身形,屹立如山——
  那和尙已气喘如牛,面靑唇白——他原来根本不是老魔对手,因仗着身法奇妙,独门功夫,挨得住打,又得高人指教,给了他抵御寒毒丹药,叫他尽力纒住老魔,所以拼命支持——
  但因双方功力相差太多,他已把吃奶气力也用了出来,被老魔“天魔弄影”的奇诡手法,已耗得真气将尽,眼看再挨下去,必然难逃老魔毒手,忽见老魔停手,如释重负的,才换了一口气,便又龇牙咧嘴嗔起来:“从来邪不胜正,魔不敌道,你还不束手就缚,或乖乖回到老巢去,更待何时……”
  声未罢,一声低沉的疾喝:“速退!——”
  和尚闻言一惊,刚应声倒纵数丈,叫:“佛爷走啦!”
  老魔狞笑一声:“老夫送你上西天!”
  双掌一抖,一股排山倒海的阴风寒潮,如波涛澎湃,凭空滚浪而出!
  如箭升空的和尙刚凌空翻身扫出两掌狂飈,都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和尚就如断线风筝似的倒栽下来!
  四面传来魔党的喝采叫好之声未绝——
  老魔怪笑一声,正要再加上一掌“冰魂飓”——
  矍然回首——
  一声喝:“打!”
  三点精光,已劈面打到!
  老魔大喝一声,吹了一口气——三点精光便弹起数尺,被老魔展袖收去——刚腾身而起——一声哈哈大笑,一条人影已由东面殿角上横空十余丈,笑声摇曳中,挟雷霆万钧之势下击!同时,两条人影,翩若惊鸿,疾如脱兔,一个抓起那和尚,腾空而去,一个抓起昏倒在地的卡娜紧搂在怀,冲着老魔直扮鬼脸——却是两个矮寸丁!
  老魔自恃太甚,未想到有人敢在自己肘腋之间刼持爱女,又在全力忙于迎击空中来敌的刹那,弄得个手忙脚乱,怪叫连天!
  刚对空翻出两掌“冰魂飈”,想借势飞身援救爱女!
  猛觉两臂一震,真气一松,惊天动地一声大震,“冰魂”已被空中来敌下压的掌力反弹,发为巨响,两种力道滙成强烈的震幅,把方圆十多丈里激成如怒涛翻滚的气流!
  空中来人也被弹出丈许,提气大笑:“老魔头,你也不过如此!我们再换三掌试试——”人已轻飘落在老魔面前。
  那个刼持卡娜的矮子已在两没力道相接刹那,破空而起,飞身上了西面花厅。
  连声怒吼,暴叱,暴无极等已纷纷飞身阻截!
  老魔怒极——一则震惊于来人功力不在自己之下,二则爱女已落人手,全由自己轻敌所致,投鼠忌器,心有顾虑之下,老奸巨滑的反而故示大方,赫赫笑道:“尊驾是谁?”
  空中来人微微一笑道:“天外来人,客来不速,反正是阁下瞧不起的人之一,特来领教,领教一下‘南北二极’自命天下无敌的不传绝学!”
  老魔已看清来人竟是一个年约三十的玉面儒士,却不衫,不履,一身潇洒无拘束的青罗衣,赤足芒鞋,头带纶巾(又名“孔明冠”),长身立玉,朗朗如明珠照人,自有一种高贵而自然的气质,使人一见不敢轻侮,油然而生敬意,而又和霭可亲,更有一种潜在的力量——大约就是充塞天地间的浩然正气——由那双精光烱烱的眸子射出。
  使得不可一世的北极老魔也为之心中一凛,盛气一挫!
  ——老魔虽心急救女,在面逢劲敌之下,知道除非把对方制伏,否则,想不战亦不能逃出对方阻截,反为对方所笑,却暗惊对方如此年轻,竟有如许深厚功力,大出自己估计之外……
  老魔念头电闪,也不过一振眉的刹那,知道非一战不可解决眼前困窘局面,一面暗运玄功,打着乾坤一击的算盘,一面想松懈对方戒备,故意神色不动的哈哈一笑道:“好说,听尊驾言,来自天外,当然不是中原人物,才有如此之奇气!老夫视中原人物如土虽瓦犬,对尊驾例外!宠降老夫行宫,十分欢迎,彼此三杯释嫌,一笑解纷如何?”
  那罗衣文士微笑道:“多谢盛意!请听一言,你我既同是域外人物,还是浮云野鹤,各适其适的好!何必混迹中原,搅起武林风雨,弄得江湖惊涛骇浪?不如各回旧居,阁下如能采纳微意,自当握手言和,他日或当登门拜候起居,一瞻北极‘冰宫雪殿水晶城’之胜!”
  声未罢,数里外传来一声暴烈无比的怪啸!
  老魔一听,便知是“南极老怪”所发,分明是暴怒已极才如此,心中不由惊疑起来,暗忖:刚才听山下传警,有人恃强,闯山,要见乐怒人,以为手到擒来,并不为意。接着,又听报来,另有隐形潜踪的强敌入山,南极老怪立时暴怒,带了侯天域和贾生才赶去,这久不见回来,难道真的碰到了不世劲敌?
  宫中的好手,又十九被派往擒杀中原各门各派的人和毁掉各门各派的根本重地去了,只存下百十多个侍者,又各有专司,非奉命不敢擅离岗位,现在,自己爱女己落人手,就在这一瞬间,已失去踪迹,暴无极等正追踪而去,面对这不可测度的罗衣儒士,弄得自己进退两难——如接受对方的话,何异向对方认输?岂不把自己数十年来苦心孤诣的计划付诸东流?壮志成灰,贻笑天下,是绝对不可的!
  如翻脸动手,又心悬爱女安危和魔宫重地有无其他的强敌混进窥秘?此时此地,似乎不宜和对方动手,因为对方功力甚高,恐非持久战不能分胜败,胜了固然好,却躭搁了拨救爱女的时机。万一不胜,却被对方经住,让别的强敌把宫中一些重要的秘密得了去,爱女又援救不及,被人刼走,又树此强敌,岂非得不偿失,甚至一着走错,满盘皆输。
  这一来,可把这神奸巨恶的北极老魔弄得举棋不定,心情大乱——
  罗衣儒士机智绝伦,一眼之下,如何不知道老魔心中矛盾,故作大声喝道:“是非一念,善恶也是一念,堂堂北极之主,要和就请探纳言,要战也请划下道来,何必胡思乱想——”
  老魔心中大怒——暗想:自己纵横这多年来,生平第一次受人的气,被人嘲笑骂,凶晴一转,强忍住气,大笑道:“锦绣中原,花花世界,有能者居之,中原无人物,暴殄天物,正是吾人展抱负,行大志,显身手的大好地方,尊驾何不与老夫攻守同盟,平分天下,不亦快哉!
  罗衣儒士轩眉沉声道:“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痛苦上,把别人的血肉,践踏在自己脚下,只讲强权,不讲公理,区区敬谢不敏,尚有为中原武林主持一份正义,打三分不平之意——再说中原有的是奇人异士,也非阁下私心可逞的!何况中原武林已联合起来,不知鹿死谁手,徒然掀起血雨腥风,造成一场武林浩刼而已!”
  老魔不耐的怒声道:“尊驾真要和老夫作对么?恐怕尊驾捧中原一些老狗的臭腿,他们不会领情,那些老鬼,假仁假义——就以刼走小女而言,就是中原人物的仁义证据了!尊驾如执迷不悟,辜负老夫知己爱才之意,你相信真是老夫对手么?”
  罗衣儒士仰天大笑道:“大丈夫求心之所安,何必要别人领情?有人刼走令嫒,乃是来人知道不是阁下对手,不敢力敌,以弱鬪强,只好智取,从来兵不厌诈,但请放心,区区又保证令嫒决无伤亡——只要阁下不逼迫的话,不像阁下以杀人为乐事,这就是仁义和残暴的分野!”
  老魔功力已运足,心中恨毒,以立毙对方为快,狞笑一声:“尊驾俨然代表中原武林和老夫作对了!中了书毒而不自知,徒说迂腐废话无益,尊驾旣有胆挑战,岂有姓名都不敢说之理?请通名,老夫必成全你的希望!”
  罗衣儒士哈哈一笑,朗声道:“蜼骚屈子幽阑怨,家在蕉风椰雨间,区区东郭岑,久闻‘南北二极’三十年前威震中原,和‘逍遥双仙’等空前的一场盛会,恨余生也晚,未及躬逢其盛,不图今日又能当面领教敎北极不传之秘,快慰平生,虽死无憾,请!”
  人已后退三步,合掌凝眸,蓄势应敌!
  老魔一听对方明捧暗的口气,弦外之音,分明是嘲笑自己以前败在“逍遥双仙”之手的往事,不由暴怒,忍无可忍,震天狂笑一声:“好!你就接我一招‘玄武罗喉阴烈’试试!”双臂一抖,两掌已成乌金色,左掌横推,右掌直劈而出!
  除了一股极难闻的血腥怪味外,一点声息也没有!
  东郭岑面色一变,双眉斜飞,凛然的双袖横架十字,两臂一阵抖动,双掌作“丁”字形徐徐推出!
  就这样——
  两人的掌式并不变动!
  约一顿饭时候——
  老魔须发皆张,全身骨节像炒豆一般响。
  东郭岑面色凝重,如抗拒万斤巨杵撞来,脚下陷入土中半寸许!
  老魔猛的一吸气,阴笑一声:“我们三招分高下!再接老夫一招‘地轴吸力’尝尝!”
  说着,双掌缓缓的向里收回!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功夫!
  本来,依照常理,两股力道相撞一处,刚猛则必发为响声,空气爆炸,胜败决于一方力道的强弱,深浅!
  如双方都是柔劲(阴功),则在无声无息中互相抵消,一方功力高则可进击对方,你拒我迎,我迎你拒,发生互相对消作用!
  如是一方力道以刚猛见长,一方以力道阴柔独擅,那么,如是刚猛者功力高,便可如汤泼雪,如杵撞幔,把对方柔劲震散而伤及对方,反之,如阴柔一方功力高,则碰到刚猛力道,便如石投大海,鱼入水中,无形中把刚猛力道吞噬消失,反震对方。
  如双方功力相等,则柔能克刚,经过持久消耗后,刚猛力道必渐落下风,这是自然之理!
  现在,北极老魔打出的“玄武罗喉阴烈”当然是一种阴功!
  东郭岑即是以佛家“金刚不坏”心法中的“小兜罗手”,把全身力道,化为绵绵不绝的柔劲,如磁吸铁,如网兜帛,双方皆以阴劲彼此抗拒进退——
  老魔忽然缓缓收回掌力,何异开门揖盗,迎贼入门?
  想必把东郭岑的阴劲一同收回,等于授人以柄,太阿倒持!
  那么,东郭岑的阴劲就如江河决口,长驱直下,在老魔自撤屏障而加以导引之下,当然会打中老魔自己,岂非活得不耐烦了?
  可是——
  匪夷所思的是老魔竟像很吃力的两臂如蛇颤动,好一比,东郭岑是一个绝世美人,老魔等于好色之徒,想强奸“她”,她却挣扎着不肯就范!
  因此,老魔只有拼命把“她”往怀中强拖,想把“她”拖到怀抱中来!
  东郭岑呢?
  只见他面红,汗出气促,全身都在抖动,渐渐的,脸上充满了吃力的线条,神色都紧张起来原来,他骤然间,感到自己力道随着老魔双掌向里复收回之势,力道就被老魔牵行着,似断非断,立时心神大震,真气大伤!
  虽惊觉得快,全力守定心神,想猛撤回力道,又恐为老魔所乘,只好拼命把真气沉住,两掌发出的阴劲,停滞不前,由无形而成有形——由阴柔而转刚猛,和老魔拼个两败俱伤!
  可是,时间一久,便感心神欲飞,眼冒金星,全身好像要软难脱力,连整个身子也似要被老魔牵了去!
  可不是,双掌和上身已在不觉中向前伸展了尺许?
  东郭岑又惊,又怒之下,知道如不拼耗真气,当机立断,火速撤下掌上阴劲的话,可能被老魔牵着走,或被老魔耗尽最后一口真气,脱力而死!
  最可怕的是可能因此走火入魔,全身功力报废!
  因此——
  东郭岑猛的吐气出声,作“狮子吼”,自断阴劲,猛撤双掌,身形已腾空丈许!
  果然,老魔整个身形晃了一晃,等于双方拉一条绳子,一方忽然撤手,一方就有站不住脚,失去重心的样儿,老魔猛的吐了一口气,施展“阎王顿脚”之式,稳住马步,双足也入地半寸许。
  老魔觉得对方功力尚不及自己,仅仗佛家定力和防身罡气——一种自己不明底藴的功夫自保而已!
  老魔不由心中大喜,厉啸一声,趁东郭岑还未落地,暴叱:“再接老夫一招‘诸天子午来复手’如何?”
  霍地双臂一圈,双掌缓缓的各划了一个弧形,掌心连震——
  立时,漫空起了转星璇的气流,无数的急波互相激撞,滙成斗大的风柱,洪洪发发,恍如怒涛交叠,万木风摇!
  东郭岑已感真气不继,却知道老魔这一手功夫利害——因为顾形思义,老魔两掌心吐出的无穷真力,由于空气激荡不交流而向相反方向波洄,便成了这种旋转如“羊角风”的气团,气团转到急处,互相排挤,便爆炸成强烈的震幅——
  自己如向下落,必然陷入旋转的气流中,立生感应,一齐连串爆炸,自己在震幅圈里,必被震得筋断骨碎,血肉如腐!
  本来,以自己的“金刚不坏”心法,虽未竟全功已是寒暑不侵,水火不能伤!
  但是,因应付了老魔两招“玄武罗喉阴烈”和“地轴吸力”,真气已耗去大半,已成强弩之末,自问没有把握可应付这种铜筋铁骨也可震碎的强烈罡力!
  身在半空,念头电闪,勉强一式“叠天梯”——左脚一踹右脚背身形又腾空数尺,如此交换循环,连踹三次,已凌空二丈许,便觉真气欲散,再也支持不住,眼看便要如断线风事直落下去不由暗叹一声:“罢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间——空中一阵狂风,一声洪烈鸟啸!
  一声洪钟似的断喝:“贤弟速打‘金线吊葫芦’!”
  一条细索恍如银蛇横空,电闪下落!
  东郭岑疾伸五指,正好抓住索头!
  身体悬空利那,一晃一悠之间,铁羽盘空,一只怪鸟左翼微斜,东郭岑便被鸟背上的人一把拉上鸟背——
  老魔正在大展神功,以为对方必落彀中,方自快意,未断到鸟来如电,天空垂索,一下子就把东郭岑拉起!
  暴怒之下,厉啸一声,全身笔直,刺空而起,十指飞舞,对空连连弹指!
  无奈鸟背上的人手法极快,怪鸟又在空中盘旋,老魔指力打空,刚飘身上了东面殿角——
  只听鸟背上的人一声大笑:“老魔头,算你行!虽有势力,须防天诛,失陪了!”
  那怪鸟已怪啸一声,恍如破云怒箭,一升十丈——
  只听鸟背上的人一声龙吟清啸,摇曳夜空,转眼已入云端,消失视线之外!
  老魔仰天厉啸,一顿脚,殿角崩塌如雨下落!
  ※※   ※※   ※※
  乐怒人拼命施展“咫尺天涯”轻功,凌空飞渡魔宫屋面,耳听身后嗷嗷怒啸之声,越来越近,可见“北极雪貍”越来越快!紧迫不舍!
  转眼间,一人一兽,已驰出魔宫,乐怒人身落实地,便往山下飞奔。
  只听四面八方呼叱之声不绝!
  乐怒人暗暗叫苦!——
  这小畜生大有非追到自己不可之势!
  想停身和牠打,又苦于无法伤得牠!一被牠纒住,魔党必包围来攻,就更难脱身了!
  就这么逃下去,终必被牠追到——自觉真力消耗,实在不及牠快,徒然白耗气力。
  何况,人还能怕畜生么?被人看到自己被一只小畜生追得落荒而逃,岂不笑掉大牙?
  只恨刚才在魔宫传声给自己的人,不见人影,弄得自己如此狼狈!
  正想和牠一鬪!
  猛听空中鸟啸起急!
  乐怒人心中一动,来不及仰面查看,“嗷”的一声怒啸!牠已凌空扑到!
  迫得乐怒人大喝一声:“畜生找死!”
  刚连展“大罗袖”,把牠震了一个“空中筋斗”——
  猛听空中冷叱一声:“好孽障!——让我来对付牠!”
  接着,却有阴阳怪气的笑骂!
  “这小子真是脓包!被一只白毛狗追得亡魂丧胆,望影而逃,真没出息!”
  乐怒人心中大怒!脱口骂道:“是谁当作好玩,有本事不妨和小白狗试试,也看你吃得消么?”
  一声怪笑:“好小子!自己没用,还不服气!咱们是来找两个老魔头的晦气,却来陪小畜生玩,岂非割鸡用牛刀,太不值得了!”
  乐怒人已听出声起一处怪石后,一则气不过别人说风凉话,一则急于脱身,便冷笑一声!
  “天下只会吹牛的人太多了!敢说不敢做,等于放屁!”
  一声怪叫:“小子,你敢骂人!不怕咱挤出你的蛋黄!”
  乐怒人一面忙于袖挥掌扫,抵住“雪貍”的不断猛扑,一面哼了一声:“做缩头乌龟最好!别出声,免得惹了这畜生,牠奈何我不得,却把你打了牙祭!”
  哇呀呀怪叫:“气死咱!小子嘴好坏!咱若把这小畜生宰了,就打你这小子一百个嘴吧!小子敢赌不敢赌?”
  乐怒人心中大喜,故意轻蔑的哼了一声:“王八蛋才不敢赌!你试试看,做了小畜生的口中食,做鬼别怪我,只怪你乱吹牛!”
  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好……家伙!人争……一……口气!咱们……·就上……吧!这……这小子……急……着逃…………又……又想去……那些……Y头的……好,咱们……做做……好事……救救……他……小命……一条……”
  怪笑一声:“也罢!——把这小畜生烤了下酒不错!——好小子!你快去前面‘青燐谷’救人,这小畜生交给咱们下酒!现在多拍拍丫头们马屁,将来她们就乖乖翘腿了!”声落人现,赫然如两个肉球翻滚——
  刚看清是两个三寸丁矮子——都是身高不满三尺,臂垂及地,腿如树椿,却是头扎丫角,身穿短装,打扮似幼童,而各蓄了八字短髭,其状正怪,矮得出奇!
  两个矮子身法又怪——一现身就一左一右,四手齐挥,不知打出一些什么东西?轻响过处,漫空起了淡黄色的烟雾!
  同时,两个矮子随手抓起小石如捻豆似的,势如雨股向“雪貍”乱打!
  乐怒人为之哭笑不得——像这样,简直形同儿戏!
  忙喝:“你们大约不知这小畜生利害,全身坚逾精钢,用石头打牠,给牠抓痒都不过总!别白送了性命!让我来!”
  不料,那一雪貍”竟然收住满空飞扑之势,也不再怒啸——竟伏身地上,全身抖动,像害怕,又似暴怒,张口狂喷奶白色的丹气,骨都都的随风四散,和那些淡黄色的烟雾一碰,便自消灭。
  乐怒人猛觉一种醉人而带腥味的异香越来越浓——
  心刚一动,知道两个矮子必然身有尅制“北极雪貍”之物,所以一出手,就杀掉“北极雪貍”的凶威,不由暗叫惭愧!
  斗然间,一种凄厉的啾啾鬼叫,好像来自深的幽谷?
  同时,有洪烈的鸟啸,纷乱如潮!
  猛听那个金鱼眼的矮子大喝:“小子!谁叫你在这里做殭尸!还不快去!咱们另有要紧的事无法分身,等你给丫头们收尸么?”
  说着,呸的喷出大口唾沫,向乐怒人劈面唾来!
  乐怒人急忙闪避!心中一惊,暗道:“真该死!听说有女人找自己,大约已被魔党困住,或遭擒,救人如救火,自己却在此发呆!”
  忙道:“我就去!”
  一声龙吟清啸,刚腾空而起——
  空中鸟啸甚急,空中竟有人冷叱一声:“这小畜生(指“雪貍”)有大用,我有伏牠之法,你们一对活宝休得伤了牠,或激得牠情急拼命!”
  乐怒人已听出是“水母”冷冰的口音,顾不得停留看结果如何?——便往刚才鬼叫声起方向飞驰而去!
  浓雾茫茫中——
  乐怒人已由“天耳通”中听出健羽破空异声,集中在一处三面环山,一溪东出的夹谷之上!
  却只闻铁翼盘空,滙为繁响,迂廻而不下!
  乐怒人心中一动,便向奇险的创壁仄道上飞向谷底——
  凄厉的鬼啸,便断续起于谷底深处!
  乐怒人便循声起处赶去……
  一声又一声熟悉的娇叱,使乐怒人心情突感紧张,手心出汗!——他不在乎自己的安危,却关心别人的生死!
  因为,他已听出——
  有花无影的声音!
  有……
  所经之处越行越险,怪石嵯峨,如刀似剑,一失足,非死即伤,迫得乐怒人收敛心神,全力施展轻功心法,一面还要戒备突来暗袭——因为他想起昨夜会发现白骨森森的骑马骷髅,似乎都是向这边消失。
  而所行之处,却是削壁残崖,几无着足之处,越往下,越冷暗,加上浓雾暗郁,以乐怒人的“慧眼”,也只能看清周圈丈许的形势,速度无形中缓了下来。
  等到发觉是一条旣深又长而狭窄,形似葫芦的“死谷”时,各种异声大作,轰然入耳!
  只听侯天域邪笑之声:“花姑娘!巫山错过,不会云雨,难得妳慧眼识英雄,不远千里,送上门,知道风流雅望数侯郎,我一定着意怜香,妳可要乖点儿——呵!我可不忍辣手摧花,妳若再不听话,我便叫人对妳不客气了——”
  接着,是贾生才的淫笑:“女人越是挣扎,趣味愈浓,此中妙趣,贤弟难道不知?”
  
  第三十章   大闹嵩山  死里逃生逢故友
             小叙华岳  飞鸟飘然过洛城

  侯天域嘻嘻笑道:“不错!女人越是不就范,越是刺激,往床上一躺,摆出“大”架子,反而胃口缺缺,必也,由挣扎而到半推半就,乍喜乍惊,乃至由颤而摇,瓢浆以迎“王师”,才二五妙合,男欢女悦,畅快淋漓,男的如仙,女的欲死!”
  贾生才纵声大笑:“别扯的远了,这些小妮子,娇姿未惯风和雨,嘱咐东君好护持,她们还不懂阴阳开阖,只羡鸳鸯不羡仙之乐,十说不如一做,让她们娇啼宛转,初试新声后,自然服服贴贴,高抬双脚叫哥哥还来不及哩!”
  轰然大笑声中——估计人数不少,可见魔党麕集甚众。
  乐怒人自是怒极,恨不得立毙这两个魔崽子,苦于所行之处太险——一条数十丈多的倾斜欲倒似的创壁孤悬,满布滑得流油的厚苔,两边十丈下尽是直泡小泡的烂泥沼,如失足落下,必然灭顶——这种深谷泥沼,毒性甚大,有的甚至深达百丈,乃千年落叶飘花再和雨水淤积腐烂而成的,更是不论人畜,一落下去,软稀稀的无法着力,非被它吞噬灭顶不止!
  因此,乐怒人沉气飞渡,连口都不敢开!
  刚渡过孤悬削壁,迎面覆崖压顶,不少黑黝黝的山洞——
  乐怒人暗忖:花无影等为何会到这种鬼地方来?自己所经之处,几乎不见半点人行痕迹,必是另有秘径出入——
  猛听侯天域哈哈大笑:“差不多了!把她们累得这个样儿,我心不忍,特别是这朶含苞之花,绿堡娇女,我更怜惜,你们给我住手!”
  接着,是贾生才淫笑:“贤弟!能使女人娇喘欲绝,香汗淋淋,正是大丈夫本色,十个女人九个肯,就怕男人不中用,女人不怕你收拾她,就怕没有收拾她的本事,这样,她们才知我们‘马上威风’,十分了得,自然佩服得一体投地,两口朝天了——”
  乐怒人知道花无影等必然危急万分,忍不住一声如雷劲叱:“无耻匹夫!衣冠禽兽,狗改不了吃屎,到底是魔崽子,给我纳命吧!”
  乐怒人已由曲折的山洞中飞身而出——
  眼前豁然开旷——
  竟是一座大约百亩的草地,如果把这地方比作一口深井,四面的挿天削壁就是井壁,这片草地就是井底——但不是溪谷之底,因为他倾斜下去,是一望无际的棘刺,刀茅和烂泥沼,为大雾遮住视线,看不清十丈外的景物。
  靠里,却是一座形如城门的天然石洞——石洞前立着三十多个奇装异服的大汉,却都是带着人皮面具,正一齐向突然现身,恍如由天而降的乐怒人注目狞视,一齐发出一种刺耳难听的啾啾鬼啸!却是屹立不动!
  侯天域和贾生才正指挥十个锦衣大汉,会在魔宫看过的侍者围攻五个少女!
  乐怒人一眼看出她们是——
  花无影
  伊魔莎
  伊丽丝
  声女
  哑女
  乐怒人又惊,又怒——
  因她们都发乱,钗横,衣裙破碎!狼狈万分。
  个个娇喘欲绝,香汗如浴,兀自拼命苦战!
  大约她们除了聋女外,都已听到乐怒人到了!
  他一现身,连聋女已发现了他!
  吓!
  五双明眸,如星闪烁,都向他投来一瞥惊喜,求助的眼光!
  仅仅一瞥而已——因十个锦衣大汉掌风指影,如暴风骤两般在她们身上招呼,迫得她们无法分神多看乐怒人一眼!
  乐怒人已看清现场形势,确实危急万分——
  伊氏姊妹虽较好点,却无法脱身!
  聋、哑二女走险招,也难越雷池一步。
  花无影最是危急!就这一转眼间,右袖嘶的一声,已被一个锦衣大汉抓落大片!
  那十个锦衣大汉身法奇诡,掌力雄浑,猛烈,似乎是各有默契,练成的一种十人联手打法——把五女围困在核心,只有挨打的份儿!
  乐怒人暗惊好利害,怎的连聋哑二女那高的身手也无法突围?
  仔细一看——
  那十个锦衣大汉果然是一种奇门纒位,分工合作的打法,每一出手,不论方位如何,配合得天衣无缝,聋、哑二女几次想用险招突围,马上被他们联手对付,或二个或五个,把她俩出路封死,前后,左右夹攻,二女招式离奇,掌力却不敌她们猛烈,迫得她俩腾挪闪避,因此,始终无法冲出重围!
  这不过一瞬间的事,乐怒人心头发火,刚要出手援救——
  一声哈哈大笑——
  一声森森阴笑——
  侯天域和贾生才已双双飞纵,挡在乐怒人面前!
  乐怒人怒极狂笑道:“好!倚多为胜便是‘南北二极’的看家本领!你二人若有三分人气,就不应欺女人,只管一齐上来,乐怒人和你们这些魔崽子决一死战!”
  侯天域目中异光连闪,笑道:“乐兄!我们待你以贵客之礼,为何又来多管闲事?——可是家师准许你下山么?”
  乐怒人大怒道:“放屁!乐怒人天下纵横,要来就来,要去就去,嵩山为五岳之首,又不是你们私产,何‘准许’不准许之有!”
  侯天域干笑一声:“原来乐兄是擅自行动,不告而别,又来无事生非,请乐兄放明白些,稍安毋燥,等小弟派人飞报家师请示放行,弟好恭送兄台下山!”
  乐怒人为之气结——
  暗忖:这魔崽子确实奸诈如鬼,却一点不露痕迹,表面客气,心怀鬼胎,却使别人哭笑不得——明明想借说话拖延时间,好让那十个锦衣大汉得手,再和自己硬拼——因不相信乐怒人能在这个时候,“南北二极”会把自己放走,更不相信自己能逃出“南北二极”手上,大约“南北二极”就令严酷,使侯天城在未弄清自己是否是由“南北二极”放行之前,实不敢随便下手——因为,如是“南北二极”叫乐怒人走的话,当然手下不敢阻截,如那么做,老魔威信何在?
  就在这一转念之间,那十个锦衣大汉已加紧全力猛攻,人影纵横中五女更岌岌可危,眼看非死卽伤,或被生擒活捉!
  乐怒人知道时机稍纵即逝,心中一急,灵光一闪,故意狂笑一声:“笑话!南北二极,言而无信,说话如放屁!——反覆无常,难道你师父已回书让我回报,又派你们来加留难?”
  侯天城忙道:“既家师有命,乐兄只管自便,小弟立即传令下去,不准任何人囉嗦!”
  买生才狞笑一声:“姓乐的!你走你的路!以后说话要小心些,当今之世,恐怕只有你敢辱骂我们师尊,如非师命,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乐怒人借此翻脸,大喝一声:“放屁!”
  单掌一式“怒推天门”,向贾生才疾吐!
  接着,“移岳封川”,趁买、侯二人翻掌接招刹那,一式“惊鸿离苇”,身如闪电般斜射出数丈,凌空向那些锦衣大汉兜头猛击!
  那些锦衣大汉正喜刚要得手,未料到乐怒人竟能在侯、买二人监视下,突然空袭!
  强烈的罡力下压!
  迫得那些锦衣大汉挥掌对空迎敌!轰轰大震,双方掌力在半空激荡四散!
  乐怒人已连连弹指,破空锐啸,指力如雨之下,一声厉啸,一个锦衣大汉已被乐怒人弹中气血囊”重穴,翻身倒地!
  立时,存下的九个锦衣大汉乱了步法!
  聋、哑二女首先乘隙脱困,采取主动,抢占先机,怪招迭出,又把一个锦衣大汉卸下右肘!
  伊氏姊妹也换过一口气来,嘬唇作啸!
  天空立时洪烈鸟啸,如潮相应!
  侯天域和贾生才同声厉啸,一齐出手,向刚落地的乐怒人左右夹击!
  乐怒人立觉一股奇寒的阴风,一股酷热的气流如山压到!
  这一来,勾起了怒山被殂击的旧恨——证实了在怒山大雨中合力殂击自己的正是侯、买二人!
  立时,大奋神威,展开“惊神泣鬼连环八掌”,和侯、买二人拼命恶战!
  百忙中,乐怒人瞥见雾气——翻腾因受强烈掌风激荡,就如煑开百沸开水的茫茫中,一点白影,如珠走盘——在半空环飞一匝,刚看出是只雪白的鹦鹉便在雾影中消失!
  转眼间,乐怒人已和侯、贾二人各换三掌,走了十多个照面——
  乐怒人渐觉独力难支,奇寒、酷热的掌力,气流越来越重,如此下去,必难逃侯、买二人毒手。
  而,花无影等五女,又陷重围——
  那些奇装异服的大汉纷纷出手抢攻,把她们各个隔开,实行群殴!
  这一来,五女更显势孤力薄,生死呼吸之间!
  乐怒人空自急怒,无奈自己也成了过江菩萨——自身难保,由于心中急怒,真气便浮,越感支持不住。
  侯天域一面连下杀手,一面厉叱:“姓乐的!火连认输,转投家师门下,你我和贾兄,正好鼎足三分,学桃园结义!否则,莫怪我们绝情,你只好葬身此地了!”
  贾生才大喝:“贤弟别再对他客气!好好教训这小子一下,干脆做了他!——师父面前,由愚兄负责交代!”
  乐怒人一横心,狂笑道:“正邪不两立,薰犹不同器,乐怒人衞道而死,魔崽子也别想写意!”
  猛地展开步法,掌指齐飞,尽是有攻无守,拼着两败俱伤的打法!
  侯、买二人立时警觉乐怒人全力拼命,也自心惊胆寒,便尽力避免和乐怒人硬拼,只把他困住,想慢慢消耗,把乐怒人拖垮!
  侯天域不时冷言冷语:“姓乐的!不中抬举,白送一命!本来,有女同乐,凭我们三人之力,穷搜天下之色,无穷享受,何求不得!你偏要为这几个丫头拼命,抑何无知,可笑,再不服输,我也只有酒三杯,留下你的头盖骨作纪念了!”
  乐怒人渐觉越来越不济——功力消耗大半!
  贾生才仍是拼命猛攻,酷热的掌风,使乐怒人渐有窒息闭气的感觉。
  不由暗叹:“罢了!”
  猛听花无影一声尖叫。
  已被一个魔党抓住左手脉门!闭过气去!
  接着,伊氏姊妹也和两个魔党两败俱伤,跌翻在地!
  乐怒人目击心伤,正想拼将一死酬红粉,反掌自绝——
  斗然间,一声亢烈穿云的长啸——
  有人引吭高呼:“乐兄何在?——”竟似来自空中?
  多么熟悉的声音呀!
  乐怒人一听是商侗发话,心神振奋,一面全力猛劈三掌,略阻侯,买二人攻势,一面大叫:“我在这里!商兄小心暗算!”
  那些魔党已闻声警觉,有的向空中注视!
  有的已分路驰去,大约是想埋伏暗算?
  空中狂风大作……
  苦于雾气太浓,看不清空中情况!
  刚听一声长啸:“乐兄!时不全来了!我们来助你!”
  呼——呼——呼——
  铁翼破空声急,三只怪鸟已冲云破雾而下!
  魔党一阵大乱,纷纷喝驾,蓄势待敌,
  侯、买二人一声不响,反而全力紧攻乐怒人!
  乐怒人已成强弩之末,真气大伤,且喜侯、买二人也已功力大灭,乐怒人仗着独门“咫尺天涯”的轻功,展开游鬪,才勉强苟延一口气!
  可是,刚才是乐怒人只攻不守,现在却连守都困难,几无招架之力,主客易势,高下已分,显然是侯、买二人占了上风——他二人一听乐怒人来了救兵,自是情急,恨不得把乐怒人立毙当扬!
  猛听空中一声娇叱:“两个打一个!真不要脸!——照打!”
  银芒闪烁,蓝光四射,恍如洒了一天花雨!
  魔党们纷纷挥掌护住头面
  乐怒人忽然脑中电光一闪。
  趁侯、买二人分神震落暗器的刹那——
  猛的大喝一声:“看法宝!”
  只见他右手一按腰间,一弹指,只听一声轻响,胡椒味呛鼻,那些魔党先后大打喷喳,泪涕交流,双手掩住眼睛,一阵大乱,向四面飞纵散开!
  原来,乐怒人把公孙无为在绿堡”送给他的三粒“百灵灰”弹丸打出,特制的药粉,立时四面飘散!他自己却先塞了解药在鼻孔中。
  魔党因在猝不及防之下,又都忙于戒备空中来敌,虽听乐怒人大喝:“看法宝!”
  可是,乐怒人打出的弹丸太小,毫不起眼,虽是爆炸,毫不惊人,都以为乐怒人使诈,虚声唬人,那些“百灵灰”在特制弹丸中爆炸,在茫茫雾气中,如不仔细注视,根本无形无色,所以先后被一百灵灰”飘入七窍,眼鼻又痒,又痛,又麻,又辣,都睁不开眼,只有暴跳如雷的份儿!连侯、贾二人也是如此。
  乐怒人刚瞥见空中三鸟疾然下降,铁羽风生,鸟背上各坐二人——
  却是——
  时不全和林姑娘。
  商侗和文灵云。
  另外——
  竟是在怒山“逍遥仙府”看过的“逍遥十二钗”中的红衣少女和耕衣少女他她们正一齐向他挥手,纷纷飞身落地!
  乐怒人心中一阵激动,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又似一片空虚,天旋地转,头昏眼花,全身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侯、贾二人也是气喘如牛,大汗如雨,一见人鸟下降,同时挥手大喝:“上!不可放走一个!”
  魔党们一面行功,戒备人鸟突袭,一面不住的各以袖擦眼拭泪,个个眼红红的画得像胡桃一样。虽作势,却不动手,好不滑稽!
  时不全等当然看出对方色厉内荏,故张声势——
  只不知乐怒人用什么方法,弄得对方如此狼狈?
  本来,这正是乘势下手,以锐力打疲兵的最好时机——
  可是,时不全等并未对他们探取行动!
  只由林姑娘等迅速的扶起花无影和伊氏姊妹。
  时不全和商侗却一左一右,护住乐怒人,内行人一看,便知乐怒人因真气消耗过度,一时脱力,只要趺坐调息,等功力来复——
  所以,时、商二人反而默默无言的只监视魔党们的行动!
  要知道,时、商等皆是名门大派的门下,深知武林道义和侠义道的戒条,决不乘人以危,对人暗算突袭,也即是和黑道人物睚眦必报,赶尽杀绝,欺软怕硬的作风不同,也即正与邪的分界之一。
  因此,全场空气,暂时死寂!
  ※※   ※※   ※※
  南极老怪本是在魔宫听报告有隐迹能手混进了山下,山腰层层封锁线,一时大怒,便率领买、侯二人和宫中侍者,指挥他们分路搜索,一发现敌踪,便以“魔笛”和“白骨吹”传警,以便其他各路呼应赶到——
  先是花无影以“绿堡”名义,诡言代其父亲(指花笑云)投帖拜山,要面见两个老魔!
  山下埋伏的魔党以她一个孤身少女,那放在眼里?但“绿堡”却是赫赫有名!魔党将信将疑,一面派人飞报魔宫,一面口出污言调戏,甚至毛手毛脚!
  花无影全为一念情痴,明知乐怒人投书“南北二极”,凶多吉少,自己赶来,也无用处一个不好,生死不足惜,却怕受辱!
  偏偏放不下心,寝食不安坐立不宁,竟自留书出走,连夜飞骑紧追乐怒人之后赶来。
  ——先还强忍住气,后来,魔党越来越不成话,恰好,借给乐怒人代步的那匹“彩云驹”被“尸萤”咬伤,中毒狂奔下山,状如疯狂,魔党十九识货,都想占为己有,纷纷出手阻截——反被牠飞蹄踢伤几个,又舍不得用暗器再伤牠,竟被牠逃下山去!
  花无影先闻爱马悲啸,已是心惊肉跳,再见爱马身负重荡,却是空骑,她认定乐怒人一定非死卽伤,悲痛欲绝之下,立时翻脸,便乱打端门“散花子母针”!
  魔党们在色令智昏,对她毫无戒心之下,立时伤了十多个!便对她群围攻。
  恰好伊氏姊妹御禽来到!
  却以——“圣姑姑”义女的名义求见“南北二极”。
  她姊妹性直,天真,一见魔党联手对付花无影大感不平,立时相助!
  接着,聋哑二女也突然现身!
  一到,就由聋女指名要见乐怒人!
  魔党欺她姊妹残废——又因“南北二极”差人去“绝情峪”邀请“恨天神君”赴约被“恨天神君”婉言推辞,魔党十九是气量狭窄,“不是我类,就是敌人”,一听二女是“恨天神君”之女,便恶言讥笑——
  二女性如烈火,个性偏激,那里受得了,立时下手——
  二女解数奇诡绝伦,一下子就如摧枯拉朽,伤了几个魔党,杀开一条血路,和花无影,伊氏姊妹会合,无形中做了一路——却彼此未说明各人心中秘密——都是来找乐怒人!
  五女联手,居然把魔党打得落花流水连破五六层暗桩——
  南极老怪闻报,自是气极,连单手下尽是脓包——
  侯天域和贾生才一听说一下子就来了五个绝美少女,色心大动,互相交换了一个邪淫的眼色,便自告奋勇,向老怪请命立擒五女来献!
  侯、贾二人和五女一照面,就一面照预计说乐怒人已皈依“南北二极”门下!一面叫五女也降伏!
  五女自不相信——不论如何,要面见乐怒人!
  质、侯二人见诡计不售,立生毒念,诡说乐怒人现在“葫芦谷”,奉命不准离谷一步!
  做好做歹的作讨好她们——
  如她们一定要见乐怒人的话,只有由他们带去才行!
  五女不约而同的答应——因她们每颗芳心里,都嵌了一个乐怒人的影子,只求见到乐怒人,其他都所不计——当时也想不到别的事!
  侯、贾二人故作正经状,喝退围困她们的魔党,把她们带进险僻的“葫芦谷”!
  一到,侯、贾二人立时卸下虚伪面孔,露出狰狞面目——强迫五女接受在魔宫作女侍!五女一见中计,急怒之下,立时翻脸,却被侯、贾二人指挥手下魔党用“十面埋伏”合力把五女围在现场……
  ——这就是乐怒人所遇到的事!
  南极老怪自视极高,当然不屑和五女动手!——他以为有了侯天域和贾生才,再加上得力的徒党,便是再加上十个少女,也不值一击。
  正要回转魔宫——
  却听“魔笛”连响,“白骨吹”狂吹,此伏彼起,同时有三四处报警!
  南极老怪又惊又怒——
  他认为手下如未发现强敌踪迹,或吃了大亏,决不敢违命随便报警!
  若如此,则至少已发现了三四处敌踪!
  也卽是等于至少已有三四拨强敌混了进来!
  这一来,连自高自大的南极老怪也自心惊!
  立时有顾此失彼,无法兼顾,不知自己应向何方应敌!
  南极老怪未料到有高人针对他和北极老魔骄狂自大的心理,步步为营,为了窥探魔宫秘密和
  “南北二极”的一切虚实,故意诱敌,迷惑“南北二极”,分散两个老魔的注意力!
  南北二极一分开,果然中了“引龙诱虎”之计。
  ——南极老怪正急怒交加,考虑先援何方的时候——
  笛声越急!
  “白骨吹”更是凄厉如群鬼悲啸。
  各路徒党先后派人飞报南极老怪——
  ——东面发现了两个矮子!把追杀的人各打一个大嘴巴就不见了!
  ——南面发现一个罗衣文士,把十多个侍者点了呆穴,无影无踪!
  ——西面发现一个白衣女尼,骑了一只怪乌,洒下半天银光,便伤了十多个高手,倒地不起,都是不住的打冷战!
  ——北面发现几只怪乌,在云雾中盘旋不下,浓雾中视线不明,但听到空中有人低语——分明鸟背上有人,只是尚不明敌友!
  ——侯、买二人已把刚才闯山伤人的五个女娃子诱入“葫芦谷”,已成瓮中之鳖!
  南极老怪一听,差不多各路都失利,几乎全军覆没,不由暴怒——
  一面下令剩余徒党继续追截,只要能伤敌,可以不择手段尽可施展南极“九寒砂”、“赤煞神火弹”和北极“落神连珠丸”、“九子母阴雷”,一面喝问“大漠双邪”所豢养的神禽何在?为何不升空迎敌?
  魔党有的奉令驰去!
  有的告以“大漠双邪”因昨夜听宇文灵通,卽买生才的峻使,放出雨大葫芦“尸萤”协害三一一乐怒人,反被突然飞来的一群“银燕”吃个精光,已在今晨御禽而去,据说是去寻找几位好友来助威!
  南极老怪空自恨毒,急怒,钢牙都几乎咬碎,只好一面连发怒啸,向北极老魔示警,一面亲身向四面搜索敌踪……
  这样一来,便造成整座“中岳”,魔影幢幢,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   ※※   ※※
  乐怒人和侯天域、贾生才——
  双方已各占一方,壁垒分明僵持着!——
  时不全看出对方能手众多,比自己这边超过一二倍!
  乐怒人又脱力,恐一时不能复原,如再打下去,必激动内伤,恐有不测!
  花无影和伊氏姊妹也内伤甚重——特别是花无影,刚才被一个魔党以阴手扣住脉门,点了旁门“五阴截脉”毒手,时、商二人等皆束手无策,无法解开这种旁门阴手!
  聋、哑二女也差不多到了真气消竭地步,正四掌相抵,趺坐在地调息行功。
  而敌方虽有伤折,实力仍在,只不过难睁开眼,涕泪交流,乱抓乱擦!
  如真正动了手,武功奇高的人——可以不全靠目光,听风辨位,一样可以杀人!
  自己这边至少已有五人至七人暂时不能动手,或功力大打折扣,等于实力减少了一半!
  何况,对方得地利之宜,同党又多,“南北二极”尙未见出面,又听说不少黑道煞星,绿林怪杰,湖海鸟雄,皆已望风投靠“南北二极”麾下,如等对方援兵赶到,在这种虚实不明的深山穷谷里,实不宜恋战……
  时、商二人都这么想,都有退意!
  刚相视一下,准备交代过节后就退走!——
  却被绯衣少女一声银钤娇笑打破了半晌的死寂空气:“喂!”这小妮子一片天真,不知轻重,大约看得侯、买等涕浪交流的样儿,感到有趣,自作聪明的顽皮叫着:“你们怎么了?死了人,哭个不住?不怕羞!商大哥!我们快走!找什么‘南北二极’去,看两个老魔头是什么样儿?”却被文灵云一瞥眼光打住。
  她还伸伸舌头,扮扮鬼脸,怪讨人爱的!
  侯天域忽然仰天作急啸——三长一短,啸声恍如怒箭穿云,凄厉亢急,使人魄慑魂惊,连心都抖!
  “怎么鬼叫!好难听!”
  时不全忙喝:“快定住心神!魔崽子要弄鬼了!”
  声未罢,买生才忽作异声——如鬼哭神号,又似临死的人发出向死神抗议的挣扎呼号!
  听入耳中,使人毛发俱竖,全身冷汗,心胆俱寒——
  连时、商二人也变了颜色!
  不约而同的,都返虚内视,运功抵抗!
  远处的遥空——山上立时有强烈的啸声相应!
  时不全沉气大喝:“魔崽子真不要脸!这多人还要鬼叫讨救兵!我们不打落水狗,下次再决一高下吧!”
  一面向文灵云示意——
  她立时引吭清啸——
  立时鸟啸起天半,星曳而下!
  贾生才狂笑一声:“你们还想逃么?做梦?乖乖的等死吧!”
  一挥手!
  那些魔党同声暴叱,展动身形,把时、商等一行四面围住!
  三只怪鸟刚穿云破雾而下,在离地十丈许迂廻飞旋,待命下击!
  蓦地,天际忽起异声——
  转眼,由远而近!分明也是天外飞禽!
  立时,天空怒啸长鸣交作!
  侯天城和贾生才好像突然惊喜,齐声狂笑:“横天圣母来了!天助我也!——你们想仗着一些扁毛畜生逃命,我们拱手送你们上天,请呀!敢不敢!”
  文灵云刚面现惊容——
  那三只逡巡半空的怪鸟又同声怒啸,破空而上,比电还疾!
  文灵云刚低声急叫:“不好!来了空中尅星!横天老妖婆来了!——她手下凶禽恶鸟最多!我们空中退路已断,只有硬拼突围了!”
  伊氏姊妹也突然张大明眸,声音带颤。
  “老妖婆是我们义母(指“圣姑姑”)的死对头!——这次我们带的鸟群又不多,恐不是老妖婆对手!怎么办?.”
  绯衣少女眼花乱转,叫道:“我们快打死这些坏蛋!——就可下山了!”
  侯天城邪笑一声:“小宝贝!别怕!有我呢!妳要打!我陪妳打!打到床上去,妳就会叫我好哥哥了!嘻嘻!”
  贾生才也邪笑道:“现在只有两条路了!一是老老实实,由我们带你妳们去见我们师尊,由两位敎?处置!尚有活路!一是只管动手,就让你妳们葬身在此!”
  红衣姑娘娇叱一声:“魔崽子也别得意!我们和魔崽子拼了!”
  买生才吓吓怪笑:“欢迎之至!我最喜欢和女人打架,一直打到女人直翻白眼,喘吁吁叫饶为止!”
  斗然间,乐怒人一跃而起,一声狂笑。
  “无耻匹夫!你有种!和乐怒人决一生死!只会讨女人便宜,真是畜生……”
  抖手,大叫:“时兄!商兄!和魔崽子不必废话,你不杀蛇,蛇要咬你,上——”
  人已一错掌,向贾生才飞扑!
  匐的一声闷响,双方刚换了一掌!
  时不全一面招呼林姑娘背起花无影,已向侯天域扑去!
  全场一阵大乱!
  魔党纷纷出手!
  眼看已成一场混战局面!
  斗然间,猛听一声暴烈断喝:“你们只准一对一,别辱我声名!”
  声如闷雷!那些魔党立时应声撤下大半,存下的各找对手,刹时,形成一对一的恶鬪!
  不知何时,洞口已出现了一个怒容满面的老头——
  正是“南极老怪”!
  空中暴啸如潮!轰轰发响,狂风激荡恍如百万天鼓齐鸣——
  然,已有不少凶禽恶鸟在空中展开风云变色的恶战!
  正当这个地叱天鸣,双方都有损伤,浴血苦战之际——
  斗然间,悠扬的琴韵和激烈的箫音鸟鸟传到——
  蓦地,一声如雷大喝:“住手——”
  那些打得正急的魔党闻声谎不迭的疾然收招,跳出圈子!
  侯、买二人也连劈三掌,垂手后退!
  由山洞中缓步走出一巨灵似的老头!
  正是北极老魔——只是加披了一件猩红如血的大披风!
  南北二极,赫然并立,慑人威势,自有一种使人望然生畏的潜在力量!
  乐怒人心中也自怗惙——暗忖:如果“南北二极”也逞凶出手的话,自己一行人,一定无一幸免,一并埋骨此地!
  除乐怒人外,大家都不曾见过“南北二极”!
  但,十九知道他二人是“南北二极”!
  那是因为二个老魔的天生异相和奇装异服——最主要的还是一喝之下,魔党应声停手听命的威风,当然只有“南北二极”才有这种权力!
  所以,都心中骇然,感到面临死亡的恐惧,除乐怒人昻然屹立外,都紧张之色,溢于眉宇。
  只有那绯衣少女,明眸滴溜,眼睛张得大大的,小嘴也张得大大的“呀”了一声,向红衣少女憨憨的道:“虹姐姐!他们就是‘南北二极’两个老……”
  却被红衣少女一瞥严厉的目光唬得张口结舌,说不下去,习惯的眨着点水双眸,吐吐香舌!
  乐怒人负手傲然大声道:“老前辈有何见敎!”一面挺身上前三步,正气凛然,大有视死如归,一身而负天下重任之?
  北极老魔鹰眼瞬瞬如冷电,似喷火的碧睛,如刀似的扫了大家一眼——就这一眼,就使大家都感到心生寒意,背脊如泼冷水,不敢正面逼视。
  姑娘们都不自觉的低下了螓首。
  只见老魔向左右肃然垂首侍立的魔党看了一眼,属声道:“让他们走!”
  魔党们皆身不由主的向后退开数步,鸦雀无声,连大气也不敢出!
  贾生才和候天域似乎大出意外的互看一眼——
  贾生才刚躬身低声道:“师伯!这些小狗男女十分可恶!”
  老魔疾声大喝:“住嘴!老夫还会和这些小辈计较么?反正和他她们师门尊长约会之期不远,有限要先找他们师父算!”
  声如迅雷,震的乐怒人等耳膜发闷,又如一字一锤的孟击了一下,姑娘们都被强烈的音波震退三步!
  乐怒人仰天一笑道:“老前辈不必卖弄威风,一切等大会上了断好了!我们告退!”
  一挥手——
  时、高二人便示意姑娘们先行!
  乐怒人却如泥塑木雕似的寂然不动——
  南极老怪喝道:“你这小子命大,放你的生,还要等死么?”
  乐怒人大声道:“死又何惧!乐怒人尚有一腔热血,愿为不平溅出!”
  北极老魔绉眉道:“好小子!你还有什么鬼话,只管说出,为何不逊?”
  乐怒人沉声冷笑道:“乐怒人奉命投书,入山便遭暗算,伤我座骑是何道理?又把我的宝刃(指紫云钩)巧取不还,是何意思?”
  声未罢,北极老魔哑然失笑道:“你这小子,硬是难缠!谁叫你骑马入山,又不拜山求见,致为区区小虫(指萤)所伤,应当自愧学艺不精,所知太少,老夫已命手下为牠治伤解毒!至于那把钩儿,老夫视如腐木废铁,谁会要你的,神兵宝剑,异宝奇珍,老夫“宝库”中堆积如山……你只管走,老夫立命手下在山下送还坐骑兵刄就是!”
  一抖手。
  “老夫话说在先,你们下山后,老夫就不管了!如是别人找你(妳)们的麻烦,休得夹纒到老夫身上!——去吧!”
  说着,拂袖转身,同南极老怪缓步进入山洞。
  乐怒人无视于侯、贾二人和魔党们的怒视,狞笑,毫不在意的昻然缓步,循着刚才来路如悠然散步的离去……
  夜空一泛沉寂,不见星不见月,只有茫茫大雾!
  却不闻鸟啸之声,空战结束得好快……
  乐怒人等一行从容的下了嵩山,一路不见半个人影,直到“圣僧池”附近,果有一个锦衣大汉牵马捧钩等待,交给乐怒人,冷笑而去。乐怒人给花无影解了穴,便让她上骑,心中却念念不忘自己的“龙马”!
  晨鸡喔喔声中,又是黎明来到。
  大家都奇怪北极老魔为何如此大方?竟让大家在危急之时,安然放行?
  文灵云和伊氏姊妹最关心的还是她们的座下灵禽,都认为已伤亡殆尽,不胜惋惜!
  乐怒人忙问时,商二人,为何也赶到“中岳”,自己离开后,“逍遥仙府”情况如何,中原各派人物和恩师是去,是留?
  由时不全告以乐怒人奉命单骑投书离去后,“圣姑姑”和伊氏姊妹也离开,那五个畸人不告而别。
  庄生梦内伤颇重,却守诺言,当众宣布闭门谢客,不问江湖恩怨,并遣散宫中侍者和门人——“逍遥十二钗”也被严命各自西东,各派的人,也都急于回去准备约期后会,先后离去。
  “美人宴”的一场盛会,等于风流云散!
  天一真人和天棋叟,西岳神翁,妙手疯仙应“点苍三才”之邀,结伴到点苍小叙,可能再到恒山,横断山,罗浮等地联络各派同道,共商对付“南北二极”之策,年底前同聚庐山“五老峯”……
  时不全和林姑娘已由羊疯子做媒,向双方师门说好,完了亲。
  再由天一真人向“西岳神翁”及庄生梦撮合商侗和文灵云。
  商侗奉命先回西岳,因都系念乐怒人,便商量结伴同到“中岳”接应。
  那位红衣少女,芳名金若虹,是庄生梦座下“十二钗”中第三位。那位耕衣少女,芳名骆明漪,是“十二钗”中最小的一位。
  她俩和文灵云感情最好,坚要同行。所以,便二男四女,同骑了“圣姑姑”送给文灵云的三只名叫“灵蝠”、“金轮鸠”的怪鸟和那只名叫“雪奴”的白鹦鹉一路游山玩水,揽胜登临,估计了乐怒人的行程,预先赶到太空之顶,等待乐怒人。
  今夜因闻异声骚动,故骑鸟探试,未料到就是乐怒人,到得这么快!
  大家互说经过,乐怒人便向时、商二人和林、文二位姑娘道喜称贺,大开玩笑,窘得林、文二女娇羞万状,时、商二人只有陪笑的份儿。
  乐怒人却冷眼发觉金若虹常投来异样的眼光,或偷窥自己——如自己的眼光和她一接触,她就娇羞欲滴。乍喜乍颦中,隐合幽怨,无限情愫,尽在不言中……
  聋、哑二女,沉默而忧郁,似乎心事重重,自怜而又自怨!
  伊氏姊妹却是谈笑自然,爽快,明朗,但,处处显出她俩对乐怒人的热情流露……
  花无影如雨后梨花,楚楚动人怜,由乐怒人给她解了“五阴截穴”,但,柔情似水,如小鸟依人,款款幽怀,并不形于词色!
  只有骆明漪少不解事,憨态可掬,对花无影等一律“姐姐”称呼,对乐怒人和时、商三人“大哥!大哥”的乱叫。
  乐怒人因投书事了,心境大佳,豪情胜,神采飞扬,身处群雌粥粥之中,言笑无忌,一视同仁,实在,心中忡忡,似有拂不去的乱丝萦绕。
  旭日晔晔中,一行刚到登封城外——
  骆明漪首先拍掌欢呼:“雪儿回来了!”
  朝阳下,银影如箭,直落文灵云香肩上,正是那只白鹦鹉。文姑娘如获至宝的把牠一把搂在怀中,刚说:“雪儿!你受惊了,“阿灵”、“阿金”牠们呢?……”
  牠连声悲呜着,钩喙往左翼下一理,喙下一颗蜡丸——放到她右掌心,便萎顿的闭目欲睡。
  乐怒人顺手抓起蜡丸,揑破展开丸里一个纸团,一看“呀”了一声:“原来如此,我说老魔头那么大方?原来他的宝贝女儿被“九华双矮”刼走,由“水母”老前辈向老魔交代,把我们放走,就送还他的宝贝女儿,老魔居然答应了,我们可作了交换品,险呀!惭愧!”
  又道:“字条是“水母”老前辈寄来的,说已和“横天”老妖婆约期人与人鬪,鸟与鸟鬪,文姑娘和伊姑娘的鸟儿已受重伤!已由她带走!却叫我们同到西岳侯命!受伤的鸟儿将息一二天,也在前途等候我们!哈哈!这下商兄要作主人了,文姑娘洗手作羹汤,我们坐吃等喝,不亦快哉!”
  一行大笑着,便转道西行,到一水母”预约地点,御禽过洛阳向西岳而去。

  ※※   ※※   ※※
  “南北二极”,高坐魔宫,检视伤亡,都无比恼怒!
  北极老魔拍案大叫:“我们若不把中原武林一扫而光,难消此恨!”
  南极老怪哼道:“少说多做,计将安出?”
  北极老魔咬牙切齿,如此,这般——
  南极老怪大喜,连连立时下令,调兵遣将,照计而行,侯、买二人雀跃狂笑而去……
  北极老魔仰天大笑道:“老夫一计平天下!欣看两极覇中原!那时呀!血为河,骨为山,天下称尊,唯你与我耳!哈——哈——”
  南极老怪也“哈——哈——”
  两个老魔的得意笑声下!
  武林却成了血与泪,仇与恨交织的悲惨,残酷的局面——

  第三十一章   怜卿憔悴  雨打残花  因妬成仇蹈孽海
               赠君翡翠  妙舌桀莲  含沙射影作楚囚

  “绿堡”一片乱纷纷,征骑四出——为了花无影的不告而走,花笑云当着晏明殊父女和公孙无为面前,丢了这个面子,引为奇耻大辱,声言不再认花无影为女!
  花夫人却是又急,又痛心。
  在晏老头和公孙无为的劝告和催促下,代发号令,派出全堡得力人马,四面八方追寻。
  却因迟了一步!花无影又是马不停蹄的日夜飞骑,便把追寻的人马电下了!
  晏兰心自告奋勇,要追回花无影,并断言花无影一定是紧蹑乐怒人去了,使得花老头更是暴燥,恼怒。
  晏老头却不放心爱女往魔踞怪蟠的“中狱”冒险,花笑云盛怒之下,下令撤回各路追寻花无影的人马。
  堡中便人乱,心更乱。
  只有一个人表面着急,心中暗喜——她,就是晏兰心!
  她恨乐怒人戏侮了她,大大伤了她的自尊心,引为最难堪的耻辱!
  因恨生妬,她也不愿任何女人得到乐怒人!
  乐怒人旣上“中岳”投书,人人都认为是凶多吉少,九死一生的事——因为“南北二极”的穷凶恶极,无理可喻,种种可怕的传说,当代武林公认为人见人怕的两个杀人魔王。以乐怒人的狂傲,更有取死的必然!
  现在,花无影如追踪乐怒人上嵩山,以“南北二极”手下的凶神恶煞,一个如花少女,孤身前往,无异羊入虎口,自取其辱。
  花无影的外柔内刚,百折不回的个性,晏兰心是最清楚的——
  花无影旣爱上了乐怒人,则,除了乐怒人死了外,已无挽回余地!
  花无影旣上“嵩山”,轻则受辱,重必丧命,如乐怒人一有不测,她更活不了,就成了同命鸳鸯,足泄自己心头之恨!
  她旣害怕的是乐怒人竟能意外的安然回来!如花无影也未遭毒手,那么,他和她碰在一处,就等于成全了花无影——因花无影一人在外,旣无管束,一切自由,尽可放胆向乐怒人示爱痴纒,以花无影的才,貌等条件,皆万中选一的,那时孤男寡女在一起,乐怒人安得不动心?不生情,也生情!
  那就是晏兰心最恨,最怕的事了!
  她是一个工于心计,绝世聪明的人,七巧玲珑心,精灵剔透,只因一时妬恨,一念之差,几乎被她毁去“绿堡”、“白堡”,乃至毁灭她自己!
  她,表面上,仍作冷静分释,多方解说,安慰花氏夫妇,在她指挥安排之下,居然使沸的“绿堡”人心,渐渐沉寂下来。
  数日后
  连朝秋雨,给“绿堡”笼罩着愁云惨雾似的!
  夜深沉,漆黑的雨夜!
  “绿堡”如沉睡的猛兽,静静的蹲伏着!
  两条人影——不!两个幽灵似的淡烟,幻影,毫无声息的飘忽在“绿堡”屋面上——
  一种低微,柔细的吟哦声——
  雁阵惊寒……
  金风送爽,
  …………·
  无边细雨轻似梦。
  …………··
  两条黑影立时各打一个手式,循声起处的一座绿瓦,绿窗纱,连墙壁也是绿色的内院花厅掠去。
  ——那种声音由低沉而凄迷,几不可闻,使人有蒙蒙欲睡的催眠感觉——
  两条幽灵似的人影,互打一手式,一个隐身屋脊鸱兽边,作“把风”,一个以巧妙无比的身法,已背外面里,笔直的贴在窗槛上!
  施展的是“一发千钧”功夫——
  这种功夫,乃轻功已到炉火纯青,而内功又到八脉已通的地步,如羽化登仙,似空灵无物,只要身体任何一部份,能沾到实物,便能赖以寄托全身重量悬空而立,却毫无半点声息。
  由于内功的精湛,连呼吸也死寂!
  室中人武功再高,也不知道窗外有人。
  何况,又当风雨之夜,雨声正滴沥以萧飒,风助雨势,若澎湃而奔腾!落在屋瓦上,必必卜卜如炒豆,打在树叶上,如蚕吃桑叶,风声,雨声,掩盖了最敏锐的听觉……
  窗外人向里呆看了半晌,好像触目神迷,意乱,心醉,浑忘了一切!
  原来,室中有佳人,正偃卧牙床,檀香鸟岛,倍增神秘气氛,有烟移芍药,雾里看花之妙。
  她,大约芳心有事?或有所感?有所忆?有所忧?.翻来覆去的辗转睡不着。
  一声长吁!
  两声短叹!
  窗外人手按腰间摸索了一下。
  很迅快而熟娴的不知做了什么手脚?
  约半盏茶的时候——
  窗外人两掌不住的揉搓镔铁打造的窗槛,着手如腐,又似搓麫条似的,却是毫无声息的转眼便洞开了尺许方圆的窗洞。
  窗外人毫不犹豫的双脚一伸一缩,两掌轻按窗槛下横条,全身如箭似的射入窗里!
  兰房綉户,锦幔数层,流苏不动,珠帘低垂,床上美人,香息沉酣,睡得正熟,红红的双颊,如夭桃,似中酒,红艷欲滴,绽放欲流,明眸半閤,秀发平舒,云鬓欲迷芳草蝶,额黄犹散幽兰香,锦被外微露跻玉颈,粉滴酥融,在绛烛纱灯下,更使人神为之夺!
  站在床前的人,风卷残云似的匆匆脱下风衣,风帽,卸落人皮面具!
  赫然现出斜飞眉,桃花眼,冠玉面,鹰钩鼻——正是侯天域!
  只见他满面春风得意,邪笑无声,急急如律令的脱下特制紧身动装,转眼间,四大皆空,一丝不挂!
  他,返身把对窗的珠帘垂下,如像饿虎扑羊,滚上床去!
  一手把锦被揭开!
  白绸亵衣,紧裹一个玉人,肌肤如雪,软如凝脂,滑不留手,皓腕玉股,触目眼花!
  侯天域轻轻的解开她的“诃子”(束胸),菽乳欲发,他就一手鸡头肉,一手塞上酥。
  只觉得着手温软,透出弹性,此是黄花闺女的特征。
  醉人的温香,着体欲酥的软玉,使日处花丛的侯天域也觉得心慌气促,微颅着手,褪下她最神秘的屏障——小衣!
  在中了迷香后,完全迷神乱性,失去抵抗力之下的晏兰心。就被这魔崽子侯天域和随后进房的质生才,一个伤天,一个害理,还加上使女人痴醉入迷的“内媚”功夫,强迫,诱胁她叛父离家,敎给她阴谋毒计……
  最后,她终于点点头,羞得拼命推开他!
  他一滚下床!
  她已直往被中钻,全身紧收作一团
  良久,只听到她在啜泣……
  贾生才眨眨眼——
  侯天域也挤挤眉——
  双方同时掩口,发出会心的暗笑!
  窗外风雨渐收!
  贾生才穿好衣服!
  给她压紧被头,隔着被,轻轻的拍了她一下,轻轻的一声:“我们——走了!……乖乖……”
  她刚霍然掀开被,先探出头,声犹未出,两条人影,已穿窗而出——
  只听窗外一阵几不可闻的声息,便寂然无声——只有雨丝风片的低低如在轻叹,惋惜……
  她,痛哭出声…………
  ※※   ※※   ※※
  曙光临窗了!
  几只文禽,翠鸟,仍在飞着,叫着,穿梭似的在迎接晨光。
  室中佳人,花容惨淡,以泪洗面,怔怔的呆看着窗外——遮窗的铁槛仍是好好的,室中也无什么异处只是人呀,昨夜今朝大不同了!床角下多了一团污秽的湘妃色被单!
  她,终于惨然的自言自语:“我,晏兰心就这么完了……!是梦么?不是!唉!我已死了,不是晏兰心了!……天呀……”
  她歪倒在床,抓紧枕头,无声的悲泣着,枕头湿透了,纤指深深的陷入棉胎中!
  洪亮的钟声,一、二、三、四……
  恰好九下,是“绿堡”的起床号令!
  门外有轻轻的敲门声——丫鬟,使女来帮助梳洗了!
  她,终于紧张的抹去泪痕,匆匆起床,很快的收拾一番——
  一面作惺忪慵起的娇声:“别吵!我不……舒服!等下再起来……”
  门外讨好的俏声:“姑娘多睡一下,不是着凉了吧?婢子好禀告老爷去!”
  她不耐烦的低叱道:不用噜囉!”
  门外寂然!
  她掩面低泣,自言自语:“我还有面目见爷么?”
  下意识的轻舒右臂——猩红的“守宫”已淡淡失色,几乎无迹了!
  她又哭倒在床上!
  ※※   ※※   ※※
  花笑云,晏明殊,公孙无为……
  都在做早操——练武的人寒暑不缀的坐功。
  辰时了!
  花笑云刚散功起立,习惯的负着手,转着圈子,而后,缓步走向窗前,打开窗,作深呼吸!
  ——早晨的空气,是那么的清新,好像天天都有清新的感觉似的?
  忽然,室外磬声三响——
  花笑云脱口“咦”了一声:“怎么!这早就有客来拜庄?——进来!”
  房门轻开,一个绿色紧装的壮汉手捧大红拜帖,躬身道:“堡外来客共是两人,急于拜见堡主,说有急事奉告老爷!”
  花笑云拆开拜帖,双眉一振,双目神光一闪而没,强作坦然,挥手道:“我知道了!可先接客入堡,我就更衣出迎!——速出招呼晏堡主和公孙大叔一句,说有客到……”
  壮汉愕然的应声而去!
  花笑云神色凝重,一面匆匆整衣,双眉紧蹙,自言自语:什么侯天域?贾生才?奉“南北二极”之命来拜庄?哼!防人之心不可无,别让两个魔患子弄了鬼,这个跟头可栽不起!
  穿好衣,踅进内室,不知又安置了些什么东西,才缓步走向客厅——
  只见客座上巍然幷肩端坐了两个青年汉子。
  都是衣饰丽都,锦华光绣——
  靠左一个,玉面朱唇,未语先笑,双眉斜飞入鬓,只是双眼眸动不定,微透桃花,鼻尖略嫌下钩,使人一见,有逼人英气中隐藏诡谲难测之感!
  右面一个,紫中透红的古铜脸,浓眉如刷,眼珠微凸,巨鼻口,绕腮满是分许长短的猬立短髭,双目凈合之间,凶光如电,顾盼如有虎威,却强作斯文,掩盖不住豪迈,犷悍之潜在气质二人一见花笑云现身,便双双起立,真个坐如钟,立如松,使心情愤慨不安的花笑云也有后生可畏之感。
  左面那个玉面青年首先足恭长揖朗声道:“北极门下侯天域,代家师敬候花堡主起居多祐!”
  右面那个粗豪大汉叉手不离方寸,抱拳拱手,声如巨杵撞钟,唱喏道:“南极门下贾生才这厢有礼!”
  花笑云心中一动,暗忖:魔崽子越是礼下词甘,越是心怀叵测,反正有祸躲不过,以“绿堡”威望,岂可示怯于两个老魔门下?
  对方现执礼彬彬,便也岸然一拱手,左右手一摆,笑道:“二位好早,请坐!——驾临荒堡不知有何见敎!”
  小僮已托盘端奉香茗敬客——侯、买二人轻轻坐下!
  侯天城扬眉道:“家师和南极师伯久仪风范,恨未识荆,猥以俗繁,未克分身造访,特饬在下与贾兄问候堡主,今幸得亲芝宇,不胜欣慰!”
  花笑云心中暗万:“魔崽子胡诌什么?便是有苏秦,张仪之舌,想来说动老夫靠你们,真是做梦!”
  一拂髯,阴笑道:“好说!多承枉顾!只是花某老矣!闭门自晦,已谢江湖,无以答谢令师盛情,为花某多多致意!”
  声未罢,贾生才张目道:“我与侯贤弟有事中原,顺路一见堡主!并无他意,因受友人之托,有关堡主的事,故顺便奉告!”
  花笑云愕然道:“有关花某何事?”
  侯天域笑道:“乃令嫒之事,想堡主必然关心吧!”
  花笑云心中大震——立感兆头不妙,强作鎭静道:“多劳清神,愿聆所知!”一面耀手吩咐备酒设席。
  买生才不慌不忙的由背上行囊中取出一个彩锦包扎,外打同心结的小包裹,捧给花笑云道:“我们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主要的是奉命擒拿乐怒人——那小子无恶不作,实在坏透了!”
  花笑云正色道:“乐怒人!——此人亦后起之秀,乃武林共仰的天一真人门下,奉师命向令师投书,他现何在?”
  说着,双目烱烱,神光迸射,注视质、侯二人,立待回答。
  侯天域作愤怒状道:“堡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很多人欺世盗名,说的仁义道德,做的奸、淫、杀、盗,姓乐的就是这种人!堡主不可被他朦了!”
  花笑云厉声道:“二位休得信口雌黄,胡说八道的诬蔑乐怒人!——免得花某失礼!”
  买生才哼的一声:“等我们把姓乐的小子捉到了,向天下公布他的罪状,堡主自然明白,即以令来说,彼他诱走拐跑了,反正捉他是我们的事,堡主只管自己的事好了!如不相信我们告退就是!”
  花笑云张目大叱:“岂有此理,谁敢在绿堡”撤野,有何证据,请交代明白!”
  说时,怒容满面,须发皆张。
  质生才呼呼大笑道:“堡主闭门自晦,孤陋寡闻,大约真的不知?——那姓乐的小子由怒山借北上投书之便,一路到处作恶,举其荣荦大者,若大閙‘黑堡’,暗上莲花山,图污谢还珠门下,再上罗浮,强迫罗浮二姥允婚,二姥门下先奸后杀恒山记名女弟子,连洗手多年的‘混世魔王’之爱女也不放过,一样先奸后杀……多少人要找他算账,堡主尚以为那小子是‘后起之秀’,哈—哈——”
  花笑云眉飞目动,疑信参半,怒声道:“真有此事?”
  贾生才拂袖而起道:“堡主旣不信,等风声入耳自知,话不投机半句多,这年头好人难做实话难说,我们告辞了!”
  侯天城忙道:“贾兄勿急,花堡主亦是一时失察,为那小子装模作样假狂扮疯所惑!——请花堡主将何处理敝友之事告知,再走不迟!”
  花笑云长长吐了一口气,哼了一声,双掌一搓,便把彩锦包裹搓成碎片,飘散落地——
  花笑云怒目圆睁,半晌做声不得!——
  只见包裹里赫然是一只嵌珠湘绣的特制弓蹻——正是自己爱女之物。
  另一顶满嵌钻石、明珠、云母,却是墨绿的翡翠珠冠,闪闪灼灼,耀眼欲花,那些珠光,光像百十只少女的明眸在向花老头眨眼,头巍巍的轻摇着,又似在向花老头点头。
  弓蹻里套着一叠粉红色的桃花纸!
  翡翠冠上附着大红拜帖!
  花笑云恨不得一下扯碎它!
  随手往侧边雕花檀木茶案上一放,拆开拜帖一看——
  却是大书——
  文定之喜
  以冠绿堡
  八个隶书——
  下署小婿乌衣冯玉奇拜献
  “抬头”正是花笑云之名——不过名字下多了“泰山大人哂纳”六个正楷!
  花笑云怒极而笑:“凡欺弄花某的人,自然会有报应——二位旣是受人之托,不知不罪,花某当立即找姓冯的鼠辈算账!花某为二位破一次例,若是别人如此对花某,叫他来得走不得!请恕简慢!——原物请卽带还!”
  一面喝命手下端茶送客!
  侯、贾二人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徐徐含笑起身——侯天域顺手拿起翡翠珠冠,递给咒生才,一面再要取那弓蹻,却被花笑云“咄”的一声断喝,缩手不迭的却把那张桃花笺抓到手中,神色自若的笑道:“珠冠不值钱!弓蹻是宝!——这就奇了,不知冯兄何事触怒堡主?使堡主大发雷霆?原以为有喜酒可喝,却被享以闭门羹,连我和买兄也要找他算被堡主逐客之眼呢,不知他说些什么?”
  说着,已徐徐展开那张桃花笺——
  花老头恨不得伸手夺去,气得全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只听侯天域朗声唸唸有词——
  粉红弓蹻三寸整
  虽落地,
  偏干净,
  灯前伴晚妆,
  被底勾春兴
  玉人儿轻翘
  与我肩相并……
  “嗤”的一声!一把扯个粉碎,怒声骂道:“可恶!可恶!这厮真可恶,难怪堡主动怒,想不到敝友如此下流,便是我和贾兄也要和他绝交断义,给他教训,教训……”
  声未罢,只听一声沉劲的就咳:“云兄!来了什么贵客?在此大言不惭!要敎训谁?”声落人现,正是晏明殊踱进客厅。
  大约瞥见花老头神色有异,一怔之下,双目异光暴射,注视在侯、贾二人身上,疾声喝道:“来人是谁?”
  花笑云已气昏了心,闻言自觉失态,强捺怒火,举手道:“来的是“南北二极”门下……”
  向侯、贾二人一摆手:“这位是晏堡主!”
  侯、买二人慌忙执礼甚恭,却是你看我,我看你,似乎愕然,惊讶,而又有话不便出口之状。
  晏明殊闻言也是一怔,冷笑一声:“你们是奉师命来此么,为何吞吞吐吐,鬼鬼祟祟?告诉你们!别想在此捣蛋?若敢不逊,老夫可代主人逐客!”
  言时声色俱厉,咄咄逼人!
  侯天域大声道:想不到晏堡主也在此!再好没有!我和贾兄正奉师命想去拜谒晏堡主!”
  却被晏明殊一声冷哼打断。
  “找老夫何事?告诉你,‘緑堡’和‘白堡’不会听任何花言巧语的说词,人不犯我们,我们也不犯人!识相点,别触老夫之怒——”
  贾生才仰面冷然道:“师父估计错了!原来天下闻名五堡之首的‘白堡’堡主,竟是如此不通情理的……”
  晏明殊大喝:“胡说!老夫对任何人皆讲情理,对你们不必——”
  贾生才纵声狂笑道:“好!侯贤弟!我们走!”
  侯天域敞声大呼:“晏堡主!我们是好意,请听一言,令嫒将有不测,请速回堡照顾——”
  晏明殊大怒道:“放屁!谁敢动老夫女儿一根毫毛,就是活得不耐烦了!——你们滚吧!
  侯、贾二人同声冷笑不止。
  晏明殊勃然大怒,喝道:“竖子胆敢无礼,辱及老夫虎女!问登子有几个脑壳!”
  贾生才仰面哑笑道:“不多不少,四个而已——不过上下各一耳!”
  晏明殊暴叱一声·“竖子找死!”
  正要出手!
  却被花笑云拦住道:“你们二人到底弄甚玄虚,火速说明!勿怪花某在家门里欺人!”
  侯天域怒声道:“还不是乐怒人那小子!——家师已打发他走!他却大吹牛皮,说他到过这里(指“堡”),花堡主以上宾之礼待他,还说花堡主令嫒把爱马‘彩云驹’送给他骑!又说看过堡主令媛,他说回路上一定先到‘白堡’,把令嫒先……”说到这里,故作神秘,有难说下去的尶尬状,却一拉侯天域。
  “我们快去吧!看那小子是否做得到?——何必在此废话三千!”
  晏明殊全身一抖,气得说不出话来,连骂:“放屁……”
  花笑云忙道:“明兄息怒!凡事弄清了再说!闲人闲话不足信!……嗳!怎的侄女不见起来?刚才听使女禀告,说她不舒服——唉!我也气满涂了,说来说去,都是我那死丫头不好!我自有道理!”
  向侯、买二人一拱手。
  “二位请便,等花某查清事实后,再分是非!”
  侯、买二人一同拱手告辞道:“我们谨致家师,问候二位堡主之意!容再相见——”
  二人昻然而出,“绿堡”中人,皆侧目而视,目送他二人大刺刺的出了“绿堡”,上马而去!——又到预定的地方点火生事,挑拨离间,制造仇恨去了。
  晏、花二人相视苦笑!
  晏明殊怒声道:“魔患子可恶!以我脾气,非给点惩戒不可!却让两个魔崽子口舌轻薄,言词轻侮了一顿,真气煞人!”
  花笑云叹道:“我并非畏事!只是此时,此地,正当‘南北二极’和中原各派密锣紧鼓之际,我们位列‘五堡’一向独树一帜,人不求我们,我们也不必自找麻烦!不如等他们了断时或了断后,我们再来决定屈伸!”
  晏明殊道:“两个魔崽子说话气人,设词甚巧,可要小心他们弄鬼!——我决不相信天一门下会如他们所说!”
  花笑云刚道:“天下事出人意外的太多!便是空穴来风,先弄清事实真相再说!——呃!无为那儿去了?别是又溜驴子兜风去了!这倒省得一场是非,如他在场,少不了和两个魔崽子一言不合,就‘开片’……”
  声未罢,猛听屏风后娇呼一声:“爷!孩儿要出去放趟马,出身汗,顺便讨公孙大叔讨教几下‘九盘经’……”
  正是晏阑心!——晏、花二老因都心中有事,一时想得正多,正烦之时,一点也未听出她的声音异样,且反常的不向二老请早安——
  晏老头漫声道:“孩儿,听说妳受了凉,出去溜溜牲口,松松骨也好!——多穿点衣,小心出汗当风!见到妳公孙大叔,不要说早上有人来过!”
  她娇声应着!—二老也未听出她喉音好像哽咽,透出凄楚!
  花老头拍手命手下堡外备马,小心伺候晏姑娘!——手下立时应命而去!
  晏阑心一身白绸紧身,外套银披风——谁也没注意她妙目红肿,披风下还带着小小行囊,循着平日惯例,备好马伺候她扬鞭驰去!
  她,一马离开堡门,就由缓而快,乃至绝尘消失在茫茫晨雾中!
  她走了!
  实在,她冰雪聪明,知道贞操已失,守宫消褪,眉梢失密,瞳留倦意……何况哭了半夜,如何敢见乃父和花老头——
  以二老的江湖经验,一眼便会看出她的秘密——岂不当场出彩,羞死人!
  依照贾生才昨晚施展“内媚”心法,水磨功夫,软硬齐下,胁迫她倒反“白堡”,背父私逃,转投北极门下,再当着“天下大会盟”时,当众宣布娶她为妻……
  否则,必须说服乃父归皈“南北二极”,暗为“二极”死党,表面仍与中原各派站在一起!
  同时,要她向乃父哭诉,被乐怒人以邪香迷奸失身受辱,以激怒乃父找乐怒人师徒算账……
  另外,还授以许多机宜,无一不是伤天害理,凶毒绝伦的奸计!
  她,当时欲令智昏,初尝枕蓆之乐,欲仙欲死之时,加上对乐怒人的恨,对花无影的妬,居然屈服于贾生才的淫威之下,答允同谋!
  可是,事后,天人交战后,她没勇气再见乃父,那里还敢欤颜进谗?当然,更不愿诬陷乐怒人——她本是奇女子,有理性,有良知,终于,她决定了留书出走一途——猝然之变,连想拜别老父一面都不敢,心情何等悲痛?
  “绿堡”中又是一阵大乱!
  因为,中午仍不见晏阑心回堡!却在他房中发现了留书!
  晏明殊阅书后几乎吐血!差点气死!
  因此!“白堡”和“绿堡”无形中落入向“南北二极”预谋的彀中和陷阱,而花、晏二人已不自觉的步步上当呢……
  江湖开始变色!
  武林起了大风暴!
  ※※   ※※   ※※
  乐怒人等一行御禽到逹西岳(华山),又逢剧变!
  先是发现“念念喘”下的茅庐,石室——西岳神翁师徒的云居已经完全被人毁掉!
  由崩石乱茅中,内行人可看出是以猛烈的掌力和三种以上的特制雷火之间的暗器所炸毁!
  所有用物,已被崩塌堆叠的乱石所深埋,商侗为之目击心伤,咬牙切齿,无可奈何!
  乐怒人先叫:“不好!”
  便向商侗急问“太华三老”中的其他二老——也即是商侗的师叔“长空老人”东方嗜与“驼背苍龙”何奇伟的居处何在?
  商侗告以二位师叔都在十年前封剑退隐,闭门面壁,苦参上乘内功——二位师叔现在都无门徒——以前有过,因犯规逐出,只各养了一禽一猿才使二老灰心江湖,“长空老人”就住在“长空栈”下的前壁覆崖下石洞中!“驼背苍龙”则结茅于华山苍龙岭过去,号称最险,险到无人敢去的“瑶子翻身”之下面孤崖上!
  十年来商侗非奉师命,有急事去转禀,是不敢去的——因师父告诫不可扰及二位师叔清修,更免他二人触景伤情,因见了商侗而引起他二人收徒不愼的遗憾!……所以,连西岳神翁带他下山去赴“美人宴”,商侗也不曾到二位师叔处拜别!
  乐怒人更不打话,立时照人数分成二路——一路由商侗领路,和时不全,林姑娘,伊氏姊妹等同往“长空栈”下叩关求见。
  一路由乐怒人率领着姑娘们直奔“鹞子翻身”!
  相约黄昏后,同在苍龙岭上见面,再定进退!
  两路分头赶到东方曙和何奇伟养真修为之处,都变了颜色!
  因为,和西岳神翁的故居一样命运,石洞崩裂,茅屋成灰!
  奇怪的是两处都好像经过惨烈无比的争鬪?却又看不出一点情况,更无人迹和用物!
  只在屋门处有以指刻石的草字——
  抗我者死,
  杀!杀!杀!
  旣无其他可疑,地势又险绝无法多所停留探索,终于二路仍在“苍龙岭”照面共商大计!
  大家迎着怒号天风,刺骨“晶寒”,由于各人心情感受不同,商侗是愤怒填胸,文灵云则回忆数月前会带白鹦鹉投帖西岳,长空栈上初见商郎,而一见钟情,且幸如愿以偿!这时,却分担了商郎的一份愤怒。
  时不全和林姑娘则有敌忾同仇之感,但仍是儿女情怀,相倚相偎在一起,默默无言,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花无影则是同睹“太华三老”的居处全毁,联想到“南北二极”的手段毒辣可怕,因而想到自己的家——“绿堡”——不知自己留书出走后,父母如何的急怒不安,却衷心祈祷“绿堡”无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当变起非常之时,她当然不好意思向乐怒人表示芳心澎湃的情爱,便感到形单影只——她急于要人安慰她,特别是乐怒人的关切她,才能慰藉遂她孤寂的心情。
  金若虹则心事重重,感怀身世,她芳心早已可可,暗恋着乐怒人,她的个性是明朗而急燥的,但是,自从“逍遥仙府”形同瓦解,失去师门依靠,就有人海孤雏茫茫中给她明朗,乐观罩上淡淡的哀愁和深深的寂寞。特别是面对着这多心目中的“情敌”,乐怒人一视同仁,并无特殊对她的表示,也使她暂时感到忧郁,以沉默代替了明朗。
  聋哑二女则自然的自怨自艾,难得看到她姊妹的笑靥欢容——卽是有,也似乎勉强!
  只有伊氏姊妹和骆明漪都是直爽天真,胸无城府,少年不识愁滋味,只知好玩,一切都感到新鲜而有说有笑。此时,因大家都心情沉重,她三人也受了感染,都颦眉不语。
  
  第三十二章  天下飘摇  八方多难  成败英雄当此日
              大厦将倾  一木能扶  风云人物看明朝

  乐怒人时而负手看天,时而叉臂视地,时而凝眸沉思,时而眉轩目动——显然,独有他知道得多,想得多,考虑得多,心事也最多……
  天黑了!
  乌霾压顶,黑云翻腾在脚下,在身边,在头上,像澎湃的怒涛骇浪,似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幽灵,加上罡风怒号,一行身在华山最高,最险处的“苍龙岭”,虽各有不畏寒冷的内功火候,也感砭骨凉意,所见更有阴森,恐怖之感,骆明漪首先叫冷,嗔着要找地方歇息。
  这时,文姑娘和伊氏姊妹代步的灵禽皆已奉命自去覔食栖息——
  乐怒人也觉得进退未决之时,旣不便连夜下山,也不能在这种高险之处过夜——实在,大家皆感辛劳,特别是姑娘们天生体力不如男人能持久打熬筋骨,且抵华山后,因未料到有此巨更,折腾了半天,尚未进食,都很飢饿,立即提议先找岩洞歇脚,再分出一些人猎取野兽烤食……
  商侗刚说:“对本山地利最熟悉,理当带路!”
  文姑娘说:要吃野味,更便当没有!——只要叫鸟儿们去抓几只鹿子之类,在歇息地方升火就烤即食便是了!”
  骆明漪首先拍掌叫好!便由商侗带着大家下了“苍龙岭”——
  伊氏姊妹和文灵云正要以啸声招呼灵鸟听命!——
  忽然,“呦!”的一声悲鸣,三只大角鹿打由一处陡坡下的密林中狂奔而出——没命似的向左手斜坡下的草莾中狂跃疾驶!
  骆明漪首先喜叫一声,飞身追下——
  众人皆年轻喜事,又正当需要之时,天得其便,谁也不愿放过,都争先恐后的各展轻功身法,又叫,又笑的紧追而下——
  刹时,恍如鹰飞蝶舞,人影翻空,电泻星流,煞是好看——
  乐怒人连声喝止,却是白费唾沫——连商侗也因在前带路,也飞身抢先擒鹿?
  只有时不全无心趁热閙,和乐怒人前后相隔不过丈余,见状停步,脱口失笑道:“乐兄!难怪她们淘气,刚说曹操曹操就到——好肥大的鹿儿,正好大吃一顿烤鹿肉,老兄何必煞风景,这叫做送上口的买卖,岂可不做?”
  乐怒人双目如电,闪闪灿灿,还扫了周围一眼,绉眉沉声道:“时兄可发现三只鹿儿似受了伤——声鸣有异么?”
  时不全矍然张目道:“莫非附近有毒蛇猛兽潜伏么?”
  乐怒人又向四周扫了一眼,除风吹草动,林木萧骚外,并无可疑之处,便也哑然失笑道:“倒是我多疑多心了!做了自扰庸人,我以为……鹿儿负伤逃命,必另有伤鹿的人或兽,她们一窝峰的追杀三只受了伤的畜生,岂不教别人笑话!”
  一面说着,一面以眼色示意——
  时不全也听出乐怒人语意不符,便也心生警惕,一面行功戒备,一面作毫不经意的漫声笑道:“深山深夜,那有猎人,如是有人,把鹿儿让给他就是了……你看……不是得手了么?骆姑娘也太顽皮!……伊家姊妹好巧妙的手法!”
  原来,骆明漪年轻喜事,轻功曼妙,一下子竟抢过骇鹿前面,使了一个“风刮落花”解数,人在半空玉手伸处,竟抓住了当头那只狂奔的骇鹿左角——另一手也抓住了牠的右角,那鹿儿受惊,仍是飞奔狂跃,一下子把她头下脚上悬空的带出十多丈,大约她双臂使劲下按,那鹿儿吃不消头上压力,便乱蹦乱跳,呦呦悲鸣,挣扎了一阵,便不知是力尽?抑是伤发?扑倒在地,伸伸腿,不动了!
  同时,伊氏姊妹和另外二鹿追个首尾相接刹那,双双一个连环飞步,双双一式“海底捞针”,上身疾俯,玉臂伸处,便把两只狂奔的骇鹿的后脚抓住,往上一提,鹿儿后腿朝空,前蹄乱挣,不住的呦呦悲鸣,被她姊妹借势一抖,把牠们摔了一个翻筋斗,在地上滚动了几下,也寂然不动!
  大家已七手八脚的围上去,在牠们身上踢一下,摸一下,抓住牠们的长角笑作一堆!
  乐怒人和时不全急步赶上,乐怒人刚喝:“妳们怎么乱摸!——”他本是恐怕死鹿身上先有人做了手脚,或沾有毒质,心中一转,又自笑道:“大姑娘家的玉手去摸毛漠角,不怕脏么?”
  骆明漪撒娇道:“乐大哥只会说!等下香喷喷的鹿肉,不准你吃!”说着,还啧啧嘴儿,她们都逗给他一个白眼,半个娇嗔——
  乐怒人近前细看了死鹿一眼,并无异状,刚暗笑自己多心,伊氏姊妹却自夸捉鹿的秘传手法,还絮絮不休的说如何捉蛇,如何捉狐狸,如何捉熊,如何捉猩猩!
  恰好,狂风加紧,呼啸而过,随风送来一阵急雨。
  商侗双手各提一鹿,说附近就有岩洞,叫大家速入避雨——大家忙乱了一下,便把二只死鹿弄进了一座宽大的崖洞,检集了大堆枯枝,干叶,打石燃起了火,恰好靠近山涧,伊氏姊妹又是杀鹿老手,剥去皮毛,去掉内脏,就着山涧洗净一块一块的鹿肉,就着火团团坐,烤吃起来。
  乐怒人却借口净手,直等大家烤得流油,才施施然回来,大家都说鲜得好吃,又香又脆,只可惜没有盐酱作料,乐怒人一进洞,她们除了林、文二位姑娘外,不约而同的几乎同时把已烤好的鹿肉递给他——
  乐怒人摇头道:“谢谢妳们,我不想吃!”
  她们都怔了一下,伊氏姊妹格格娇笑道:“不羞!真是小孩脾气,别听漪妹的话,我们请你吃,你不必动手,只张开嘴好了!”
  骆明漪明眸滴溜溜,忙道:“乐大哥,你别生气!——你不会生小妹妹的气的,我刚才说错了话,罚我一人给你烤鹿脯吃!好嘛!”
  时不全对乐怒人瞄起一眼扮了一个鬼脸,笑道:“姑娘们玉手烤的肉特别好吃!乐兄坐享现成乐何如之,真好艷福也!”
  她们都羞啐着,娇单着,吃吃笑着……
  乐怒人靠洞口盘膝坐下笑道:“我实在吃不下!漪妹别多心,我那里会为一句玩笑话生妳的气?……时兄旣爱姑娘烤的滋味好,请林姑娘深情劳玉手,多喂他,保证他最难消受美人恩!”
  又是啐呀,笑呀,骂呀——
  乐怒人刚正色沉声道:“别吵,商兄刚逢大变!以我看那些毁损的遗迹尚新,为时并不久,大约就在最近几天,说不定尚有奸徒恶贼未离华山——我们这次把两个老魔头(指南北二极)閙了个落花流水,他们必然恨毒,两个老魔头手下爪牙多的是,狐群狗党,甘心为虎作伥的牛鬼蛇神也不少,我们可要处处准备应付他们防不胜防的明攻暗袭,他们是只求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任何卑鄙的方法都使得出来的!”
  言未罢,骆明漪首先“呀!”的一声,连叫:“好冷……”双手抱头,连打冷战!
  接着,姑娘们先后花容一变,变成惨白,白得泛靑,都是抖个不住!
  乐怒人疾声喝道:“妳们火速行功守住心神!”
  时,商二人同声怒啸——正要飞身而出,也突然连打寒噤,同声急叫:“不好!乐兄……我们中了鼠辈暗算!”
  乐怒人一面也故作惊呼之声:“不好!”一面迅速的把“鬼手神医”司马浩在岷山“涵青峪”“养心湖”所给的那瓶丹药取出,很镇静的先给时、商二人服下,刚要一一给她们调服——立感有警,急忙把药瓶交给时、商二人各分一半,给她们服下,人已翻身挡住洞侧,双掌含动——
  只听——
  飕!飕!飕!……
  衣带破风之声不绝,估计外面至少已有五六人飞身落地!
  只听一声怪笑:“小狗男女可吃饱了么?——各位不用急,这些小狗已中了‘寒瘟散’和‘无形牵机毒’,一个也别想活命!——我们慢慢消受——兄弟手段如何?兵不血刄,立奏奇功,不用劳神动手,只等打丫头们的洞了——哈哈!”
  接着,是得意已极的哈哈狂笑声,嘻嘻的邪笑声,哑哑的淫笑声……
  七嘴八舌,连叫:“好计!好计!我们拜服!拜服!”
  有个媚声媚气的声音叫道:“兄弟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可要一体撑天了,不如让小弟拔个头筹,刚才那两个苗娃子(指伊氏姊妹)会拉鹿腿,小弟最会扛女人的大腿——请看小弟扛她们的大腿如何?”
  另一个阴恻恻口音接口道:“女人大腿,谁不会扛?要乐大家同乐,一齐上!刚才那小妞儿会捉鹿角,咱就会摸肉球(奶),先摸出她的水来!”
  一个瓮声瓮气的接胜道:“咱们一同上,刚才听到一个小狗吹大泡,说什么……‘閙了个落花流水’,咱们就真个把那些小八字的閙个落花流水,塞塞小狗的嘴!”
  一声长长的怪笑:“好呀!兄弟对娘儿有万夫不当之势,打旗的先上!足狗咱们一对一,玩过了再车轮大战咧!”
  声未罢,微风飒然,一条人影,已如怒箭离弦,穿洞而入!
  随着连声骂道:“小子!你别想一人独吞,只会对娘儿抢先!”
  已有三四人紧着飞身跟着入洞!
  ——乐怒人一声不响的让他们先后入洞,尚未站稳马步的刹那,绝展“弹指神通”,指如雨发,先后点了抢进洞口的四人点了“命门”“玉枕”“尾”“灵台”“左右志堂”“脑户”“藏血”等重穴,而都是先闭了他们“哑穴”!
  进来的四个贼人,连声音都未出,便告了账!
  却因一人双手分顾不及,刚两手抓住两个死尸,不让倒地,另一脚勾住一个死尸,还有一个死尸已扑通一声,跌翩在地!
  这不过一瞬间的事!
  紧蹑着将飞身入洞的一个,立时警觉——
  乐怒人知道失计,更不打话,电光石火的翻手出阴指,向洞口疾点二指,掌随身转,霍地向洞口吐出两掌——
  洞口的人已进半身,慌不迭的刚想缩身,出声,已来不及!
  被乐怒人点中头顶“百会”和胸下“建里”穴,立时闭气!
  而洞外的人也仓卒应变,向洞中劈出两掌,和乐怒人劈出的掌风相撞,莲的一声大震,哗——啦——啦,连洞口崖石也被震塌了大片!
  外面人的惊怒交加,同声怒吼,怪叫!一齐出手挥掌,向洞中猛击!
  乐怒人随手抓起两个死尸,向洞外摔出,正和外面狂涌进来的劲掌力撞个正看,如击败叶,两个死尸立成两个肉饼,筋骨皆碎,血肉成泥!
  乐怒人一退步,两脚飞处,又把两个死尸如法泡制,向洞外踢球似的踢出,同样的被外面强烈掌风震成肉泥!
  乐怒人狂笑一声:“味道如何?——一齐上吧!”
  外面的排山倒海掌风,仍是越来越烈的向洞中打进,匐匐——哗啦——二声不绝于耳,洞口崖石崩落如雨不过一盏茶时间,已倒塌了丈许大的缺口!
  加上怒吼暴喝之声,确实惊人!
  迫得乐怒人以“一夫当关”之势,袖挥掌吐,略阻洞口狂涌如潮的猛烈掌力。
  但是,洞中越崩越大,已有独力难支之势,如再崩塌,就有会被对方伺隙攻进之险!
  时、商二人已趺坐在地,拼命行功——
  姑娘们仍是冷战不止!——好像司马浩的赠药无效……
  乐怒人刚看出外面尚有五个强敌,虽在沙石惊飞中,又在黑夜,看不清对方面目,但大约轮廓都是狞恶如鬼,装束更奇,身法又怪,掌风强烈,且有怪味,分明是旁门毒手。
  乐怒人自闭七窍,功行百骸,拚耗真力,苦苦支持了一盏茶的时候——对方已分兵五路,步步向洞口逼近——
  其中一个发出怪笑:“小狗!你还想活么?咱们慢慢消遣你!——先赏你一些暗靑子!再把你剥皮抽筋,剉骨扬灰!”
  说着,霍地收掌后退,大喝:“你们小心,咱要给这小狗乐子嗜嗜了!”
  其他四人应声后撤!
  乐怒人知道对方施放的暗器一定十分霸道,凶毒,才使同党也恐波及,心中一沉,暗叫:“完了!”
  正准备不等对方出手便飞扑抢攻,背城借一,作万一打算!
  蓦地,一声凄厉怪啸,刘破夜空,随风传来一声大叫:“阴山、祁连等各位道友,奉‘南北敎祖’之命!小狗男女,一律生擒活捉,押往敎祖座前发落!”
  乐怒人,听出是“鸟衣公子”冯玉奇的声音,好快,发声尚在里许外,几句话的时间,已越来越近如在眼前!
  那五人闻声一怔,互看一眼,又各展身形分五面进扑——
  只见黑气成团,旋风乱滚,阴风飕飕,一齐打到,来势比刚才更较猛恶——
  乐怒人暗叫:“罢了!又来勤敌,除了忍辱苟全,已无生望!”
  狂笑一声,全力劈出九掌,刚略挡对方急势,人已不支,气喘如牛。
  只听一声森森阴笑:“姓乐的小狗!凭你一人,想逃出‘阴山三绝’、‘祁连寒瘟使者’,四川唐家‘水火双龙’的手,岂非做梦,立即束手待缚,你和那些小狗男女尚可苟延残喘,否则,哼!十条小命也葬身无地了!”
  人影空,乌衣摇曳,声落人到,来的正是鸟衣公子。
  那五个人暂时收手,其中一阴阳脸的壮汉怒声道:“冯道友来的正好!——你看,这小狗何等可恶,伤了这多兄弟,连唐家二弟兄也被小狗坏了(死)!关中三煞也失手,若不寸剐这些小狗,何以向天下同道交代?”
  冯玉奇大约已看清地上五个死尸,脸色连变,双目狞视乐怒人,决然的沉声道:“教祖号令如山,我们不可违命!——反正小狗们活不了,有他(她)们好受的,我们奉命擒去邀功要紧!死了的,只怪他们学艺不精,教祖只有斥责死人无用,不会见罪我们的,凃兄在‘白干’门下,当不必为死人介意!”
  一声疾喝:“给我拿下!”
  就在那五个人应声出手,乐怒人拚命抵抗刹那——
  文姑娘和伊氏姊妹忽然同时作尖锐的啸声!—啸声未绝,因开口而真气一松,昏绝过去!
  商、时二人全身抖着面靑唇白,挣扎欲起!
  花无影等已个个花容失色,冷战不止,露肉处已白如枯骨,青如靛缸。
  乐怒人勉强全力接了那五个人联手的一击,身形一晃,眼冒金星,全身脱力,狂喷鲜血,跌翻在地!
  只有一口真气未断,心神尚清楚!只听连声怪笑中,“乌衣公子”得意的狂笑:“鲜花儿倒不少!我们趁随后就至的弟兄尚未赶来时,先大欢喜,乐乐吧……”
  乐怒人眼看六个魔崽子淫笑着——已把商,时和诸女各点了穴道,竟向她们穷凶极恶,丑态毕露的逼近——脑中立时浮现,被野兽们蹂躏,污辱的玉体,急怒攻心,不由狂喷鲜血不止!刚听到洪烈的鸟啸,转眼已到头顶,心刚一喜,四面又传来啾啾鬼啸之声——分明又有不少魔党赶到。
  刚听鸟啸星曳而下,“乌衣公子”等六人急忙廻身戒备刹那,全身一抖,脊上和后脑一魔,已被“鸟衣公子”顺势点了独门“哑穴”和“麻穴”!立时,全身奇麻难受,噤口无声……
  眼看文姑娘和伊氏姊妹的座骑——怪鸟带着漫天狂风,恍如掣电雷轰,飞扑而下!
  猛听凄厉无比的一声怪笑:“扁毛畜牲找死!正好下酒!”
  那五个人中倒有三人同时双手疾扬——
  乐怒人刚瞥见依稀数十溜灰色淡光闪烁——不知是什么暗靑子?
  那些健翅怒张,钢爪如钩,铁喙暴伸,快要迎面扑到的怪鸟,突然同声厉啸,悲鸣,扑——扑——扑的——扑打腾跃着翅膀,恍如雷打的鸭子,没命的向空疾起,晃眼消失,只留下半空摇曳而颇抖的悲啸!
  乐怒人心中一沉——知道那些怪鸟都已身负致命重伤,才如此狼狈逃命!
  只不知什么暗器,竟利害到这样不可思议?……他心中激尽着,紊乱着,已是感到望断援绝的面临受辱死路了!
  乐怒人反而心情平静下来,面色也显得那么平和,但,在奸邪的眼中,却有凛然不可犯的潜在正气!
  只听怪笑:“算是畜生命大,中了咱们的‘阴灵箭’,居然还能逃走——不过多挣一点路而已,牠们别想活啦!”
  乌衣公子一挑大拇指:“阴老大神威鬼箭,兄弟拜服!”
  声未罢,马蹄密如炒豆,骤雨而来——
  外面风正狂,雨正急——
  乐怒人一警之下,心中一突——只见雨丝蒙蒙中,浮沉着骨森森的骷髅——明明听到马蹄动地之声,那些骷缕却似浮空虚度,疾驶而来。
  ——正是“中狱”投书之夜,曾经看过一次的……
  刚听“鸟衣公子”悄悄低声招呼“阴山三绝”等:“各位,这是二位敎祖专门练来夜战的‘白骨勇士’,尚有‘幽灵神兵’未来,白天上阵的有‘纵横剑阵’和‘无敌铁骑’,利害无比,玄妙无方,尚无人知道底藴,单是这些,已足横扫天下,所向披靡,我们附骥麾下,欣得明主,不负平生大志,当尽力各展所学,将来就是我们的天下,好处多着哩!”
  声未罢,蓦有所觉的翻身弹指,如按琵琶,又点了乐怒人等的“晕穴”——立时,都昏然失去知觉……
  “乌衣公子”得意的狂笑着,和“阴山三绝”等以齐动手,把乐怒人等挟持着交给了那些白骨的骷髅——原来尽是一些巨灵似的高大壮汉,齐肩和胸背至腹下披着惨白奇光闪闪如白骨的特裂甲胄,乃用一种“夜光贝”和青燐,萤粉等做成,加上座骑,一律是黑色的马,衣服也一律黑色,在黑夜中,风雨中,大雾中或远处,就活像白骨森森的骷髅凌空而行——。
  “鸟衣公子”等挟起花无影等的时候,都垂涎不已,口水暗吞,恨那些“白骨勇士”来得太快了,致未及先销魂真个,只好借挟持她们的时候,手指头先舒服的在她们身上乱漠乱揑一番……
  啾啾鬼啸如潮中,那些“白骨勇士”纷纷纵辔跃马,潮水似的向山下涌去,到了平地,便把乐怒人等装进一种特制的奇怪车子里,在愁云惨漠,凄风苦雨中,押向“中岳”而去!……
  ※※   ※※   ※※
  车辚辚。
  马萧萧!
  连朝淫雨泥淖载途的,寸步难行的临潼大道——
  却有二十多骑黑马和六辆奇怪的车子,由西而东,迤逦而行,轮痕蹄迹,紊乱的延伸着!
  正是“鸟衣公子”等一行押着囚禁乐怒人等的车子向“中岳”报功。
  那些“白骨勇士”都已收起黑夜才穿的特制发光“骷髅夜光衣”,穿上一式的玄色紧装和血红,雪白的披风,特制的斗蓬压到眉际,使人不注意他们的碧眼高鼻。
  这时的“中岳”,一片血雨腥风,魔影幢幢——由“南北二极”用威胁,利诱,色迷宠络的不少元凶巨恶,鸟雄怪杰,已陆续赶到。尚有闻风归附,想藉“南北二极”的狐徒伥鬼,尽是中原各派的叛徒败类,由四面八方猬集嵩山。
  加上这些神奸巨恶,多豢养了奇毒恶物,带来助威,弄得漫山遍野,天空、地下、乌姻瘴气,连山泉幽涧也为之混浊不净!
  “中岳”无异变成了鬼哭神号的森罗地狱!
  特别是一些江湖荡妇,武林淫娃,如蚁附羶,都以得见“南北二极”为荣,幸得“南北二极”幸御,承欢下为最大乐事,争媚竞惑,鬪艷眩妍,不但魔宫春色无边,连山洞、树穴,都成了藏污纳垢,野合荒淫之地,甚至狗男女欲动火发之时,青天白日之下,山石、树荫皆是阳台……
  其中最著名的有,百粤“百疯娘子”刁香蕊,玲珑山宫氏姊妹,瑶山双艷,九宫妖婆,无遮敎,朝阳七凤,鸳鸯派,蝴蝶帮,桃花盟等等……
  好得狗男女比男盗女娼还要无耻,又凛于“南北二极”的凶威和喜怒莫测,七情无定的个性,皆大欢喜,没有争风吃醋,而自相残杀的丑事!
  “鸟衣公子”等一行抵达“中岳”之日……
  正当“南北二极”在魔宫大摆“英雄宴”,开无遮会,和群丑联欢,共商阴谋,奸计之时!
  “逍遥图”会在岷山“涵青谷”“养心湖”发现的消息,已有人绘影绘声的报告给“南北二极”知道。
  这一来,勾起了“南北二极”的贪心,有必得之的兴趣!
  南极老怪在群丑酒兴正酣,紧抱着荡妇淫娃调情,动手动脚,各自心情怙激荡之际,忽然举杯纵声怪笑:“难得大家云集‘中岳’盛会千载难逢!——听说庄生梦会以’美人宴’款待赴会之人,虎头蛇尾,太不够意思!”
  又沉声道:“我和北兄,讲究的是名符其实,并不虚传,当请大家分尝一脔美人肉!一试人间妙境,天下第一美味!”
  说着,一摆手,吩附侍者。
  “上大菜!”
  就当阶下百喏之时,外面飞报进来“乌衣公子”等已联合“阴山”、“祁连”、“白干”等门派遵照“飞符勅令”把“太华三老”的巢穴毁去,但被司空曙和何奇伟带伤跳壑遁走,想已难逃一死!朱白水尙未回华山,但其门下已中了“守株待免”之计,连同追踪乐怒人等小狗男女的人,合力把乐怒人等生擒活捉,已用“蚩尤车”押送回山听命!
  南极老怪哈哈狂笑:“当今之世,要和要战,要活要死,权操在我,谁能逃出我们手下?姓乐的小子,仗着几手三脚猫,有点小聪明,胆敢狂妄不逊,且把他们押上来,看当着天下英雄,济济多士面前,他还有何说,问他服也不服!”
  轰然暴喏声中,只听门外车轮如奏乐,琤琤淙淙——
  在座的那些神奸巨恶,乌雄怪杰,一听不但“西岳”已扫穴犂庭,还活捉了乐怒人等,再听轮声,什么“蚩尤车”,都十分奇怪——不相信车子能够上山,而且直上嵩山之顶!却都不敢随便发问,只一齐异口同声的称颂“南北二极”的天威神算。
  北极老魔掀髯微笑道:“此乃小事,不足挂齿,蚩尤车”乃老夫自造的“万里飞轮”,不但登山如履平地,尙可渡水如行船,你们等下不妨去看看!老夫之志,乃席卷天下,要为八荒九州武林重立规模,一新耳目,不久捷报频传,尚仗你们作老夫股肱,共成千古大业!”
  群丑一齐诏声高呼:“敢不效犬马之劳,为二位敎祖不世之功而稍尽棉力!”
  “……”
  恰好,“乌衣公子”等已把乐怒人,商侗等一行五花大,押到阶下,正要强迫乐怒人等跪下!
  北极老魔双眉一振,瞬瞬的碧睛扫了全场一眼,大声喝道:“老夫欲求天下之才,为我闲助,收天下之士,俯首称臣,四海归心,万人钦仰,岂可乘这些小辈不知不觉中勉强行礼!火为他(她)们解穴去缚,看坐听命!
  “乌衣公子”等栗然照办!男女侍者已一盂一盂的送上奇香异味的人肉。
  乐怒人首先转醒——
  北极老魔目视乐怒人,向全场扫了一眼,一字一句道:“这小子就是乐怒人!一身奇气,三根狂骨,却是天下之才中之才,天下之士中之士,这小子若皈依老夫,乃老夫平生快事也!”
  群丑中,多半听过“宇宙狂生”之名,不少人欲得之而甘心,一见乐怒人,都咬牙怒目而视,一听北极老魔口气,竟垂青于乐怒人,使群丑为之心惊胆寒,噤口无声,改容相看,谁也不敢置一词,都对乐怒人侧目而视。
  乐怒人一被解了穴道,就暗行功力,冷眼瞥见时,商侗等虽解了穴,仍是萎顿不堪,半昏半醒,姑娘们更是柳悴花憔,不能动弹,心中暗暗叫苦——知道除了自己外,凡是吃了死鹿肉的都已中了奇毒或怪乐,只存一口气,奄奄欲毙!
  他,冷电似的眼光,扫了全场一眼,仰天狂笑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想不到乐怒人又进森罗殿,多见一些牛鬼蛇神,旣中鼠辈鬼域暗算,又见‘南北二极’的伎俩不过如此,乐怒人死亦无憾矣!”
  南极老怪愼目冷叱道:“姓乐的小子!我们度量如海,曾奉你为座上客,遍偏不中抬举,现成阶下囚,还敢倔强不服么?”
  乐怒人纵声狂笑道:“横眉冷对千夫指,愿凭正气伏邪魔,非我们才力不足,乃鼠辈不敢明枪交战,只好暗箭伤人,见不得人,若你们尚有三分人气,就应买块豆腐自己一头碰死,尚大言不惭,自为得意,乐怒人为之汗下!”
  南极老怪大怒道:“小子!你要命不?要怎样的死?怕不怕割舌裂唇,剥皮抽筋?”
  乐怒人目眦流血,双目如炬,神光进射,呼呼大笑道:“何怕之有?乐怒人生平没有‘怕’字——只怕不信、不义、无耻、无礼的牛鬼蛇神,而是你们怕我!才卑鄙的不择手段暗算!有种的和乐怒人决一死战,如我不敌,束手待死,决不皱眉……”
  北极老魔目扫全场,沉声道:“谁敢和这小子决一高下,以塞小子之口?”
  群丑轰然大叫:“在下听命!……”
  “咱来送这小子回家!”
  “我来了结这小狗!”
  “俺愿出马”
  …………………………
  乐怒人仰天大笑:“群犬乱吠!安知虎威?倒底鸟合之众,有种的尽管放马过来!”
  北极老魔大喝一声:“只准一个!在老夫面前,不准擅用暗器、兵刃、只准比较掌法、玄功,谁敢出战?”
  声如沉雷,四壁皆震,地皮在动,屋面在摇,立时鸦雀无声,四下寂绝,死寂得连呼吸之声也压抑不闻!
  实在,群丑大半都仗着人多势大,狐假虎威,但,谁也多少知道乐怒人旣小小年纪已名传天下,武林盛名难以幸致,非有实学不可,不然,北极老魔也不会对他垂青,眼看乐怒人面对“南北二极”,又是阶下之囚,对两个老魔头毫无惧意,神威凛凛,又听老魔下令,只准比较掌法、玄功,则乐怒人真非小可,至少功力很高,都心中惴惴,患得患失——因群丑皆自负凶名,得来不易,又都是自私自利,忌刻偏狭,幸灾乐祸的天性,如胜了乐怒人,固然可以哗众取宠,败则
  当场出丑,不但有被“南北二极”当场喝命广蛋之危,自己已得的凶名也因此完蛋,所以,谁也不敢先告奋勇,几成了面面相觑!
  乐怒人心情激荡,气欲吞牛,热血沸腾,神采飞扬的豪气冲霄,有横扫宇宙之,狂笑三声:“如何?原来尽是一些酒囊饭袋,脓里脓包!不如干脆领敎一下‘南北二极’的绝学!”
  两个老魔气极——凭“南北二极”的身份,当然不能和乐怒人这种小辈过手。南极老怪怪叫一声:“气煞我也!”双手乱挥:“你们都滚你妈的蛋!”老怪怒极之下,忘形的这一挥,强烈的力道所至,两边靠得近的座位,立时如风卷残云,倒了一片!
  北极老魔长叹一声:“可惜天域和灵通不在!遂使竖子目中无人!”
  显然,老魔估计除了侯天域和宇文灵通外,座下的男女侍者皆非乐怒人之敌,听在那些元凶巨恶,鸟雄怪杰耳中,真比彼南极老怪叫他们滚蛋还要难受,纷纷咤叱,大吼,大喝的要和乐怒人一决高下!
  “鸟衣公子”排案挺身而出,攘臂大吼:“二位教祖息怒!在下愿仗虎威,严惩姓乐的小子——”
  北极老魔,双掌一按,大喝·“好!大家散开,由他二人决战!”
  声未罢,外面接二连三的不断飞报进来!
  “黑堡堡主米容羲率众来投——”
  “红堡堡主夏烈拜山投诚——”
  “白堡之子代表其父呈书拜谒——”
  “绿堡夫人请求面谒——”
  “青堡堡主柳青云门下‘八俊’前来听命差遣——”
  “青海梨花山庄送来骏骑千匹!——”
  “新疆红柳山庄送来美女百名,珠宝二车!——”
  “四大天王求见!——”
  “邛崃来归——”
  “终南听命——”
  “恨天神君请求释放二女,愿听驱策!——”
  “苗疆有人投书!——”
  “长白派已接受征召——”
  “黑龙帮帮主率众听命——”
  “崂山俯首!——”
  “泰山称臣——”
  “点苍瓦解!——”
  “罗浮冰消——”
  “莲花效命
  “九连来投!——”
  “竹山有人送信!——”
  “雁山抗命毁书!——”
  “庐山毁书斩使——”
  “衡山全燬!——”
  “九华无人接命!——”
  “崑仑白鹤传书
  “天山派来三徒二鵰!——”
  “巴蜀(四川)龙门唐如密求见!——”
  “太行、王屋二派灵鸽传书,答应随时奉召!——”
  ………………
  乐怒人头都昏了,思潮丝乱,不知到底为何会变化得这么快?
  蓦地,猛听一声:“敎祖座下侯,宇文已邀来几位世外高人,声请二位敎祖出迎!”
  “南北二极”同时纵声大笑……
  哈……哈……哈……··
  哈……哈……哈……··
  笑声使人震耳欲聋,魄动神摇中,北极老魔大喝:“乐怒人,你听到没有?四海归心,天下英雄齐俯首!只剩下一些孤魂老鬼,不值一击!你还逞什么强?还不给老夫请罪求,更待何时?”
  乐怒人仰天狂笑道:“别说大会之期尚未到,胜败尚未分明,这些份子,皆不过一时投机靠拢,中原人手如海,这些人不过一些渣滓,何足挂齿,便是乐怒人只存一口气,也敢一木支大厦,泥丸封函关!”
  “群丑轰然笑骂,嘲声中,南极老怪哼了一声:“这小子不知死活!别理他!我们出去接客迎宾,敎这小子开开眼界!”
  目光落在“乌衣公子”身上,一翻眼:“宾客云集,你还不火速把这些小狗男女(指商侗、花无影等解救过来,免得来人误会……”
  “鸟衣公子”慌不迭的躬身应是,一面招呼“寒瘟使者”和“阴山三绝”火速给商侗等解去“寒瘟散”毒和“无形牵机毒”——把商侗等挟到偏殿施救去了。
  北极老魔和南极老怪双双大笑离座而起,吩附“摆驾”奏乐迎宾,老魔高高的举起右手一拍老怪的肩头,哈哈大笑道:“大事定矣!从此无忧!试看今日之天下,乃你我之天下!哈……哈……”
  南极老怪,两拳紧握,满空摇晃,怪笑道:“花花世界,锦绣中原,你我平分共享,不负平生大志!哈……哈……”
  两个老魔得意忘形的旁若无人,一同仰天大笑……
  笑声未绝……
  两个老魔忽然同时闭嘴,摇头、沉肩、吐掌……
  乐怒人刚瞥见两团黄稀稀的东西由上而下,比箭还快,直射两个老魔的大嘴——接着,满殿飘下百十个如拳大的透明东西……
  百忙中刚挥袖封住门户……
  满殿狂风劲飈,两个老魔打出的排空掌力过处,唯!……连串轻响,那些白色透明的东西一齐爆开,洒下满殿的骚水……又腥又臊!
  寻看出那些白色透明的东西,竟是猪尿泡……洒下的骚水,当然是“尸水”——骚尿了!
  两个老魔勿促间出手,不知轻重!不但掌风震幅余势,把殿中横柱震得簌簌作响,不少的魔党也因变生意外,防身不及,震翻了十多个,大家心慌之下,纷纷出掌,变成了互相乱打,乱成一团糟!
  蓦地,屋梁上传来一声懒声懒气:“正睡的好!怎么瞎吵?把和尚吓出尿来!”
  穹顶上的夹层中呼呼怪笑:“两个老不羞臭美得‘扒灰祖宗’气不过,倒棺材灰,开开玩笑!”
  乐怒人刚听出是那个会经在魔宫假山里撒尿放屁的龌龊和尚及公孙无为的声音,两个老魔已暴怒如雷,哇呀呀怪吼:“你们速出……大撤网!”
  双双对空一翻掌,惊天动地似的连声巨响,整个殿顶竟被两个老魔掌力震飞半天……两个老魔已笔直的破空直起七、八丈穿出殿去!
  群丑一阵大乱,纷纷向四面抢先奔出——
  乐怒人已随两个老魔身后,闪电般破空而出,猛听一声呀呀怪嚷:“乐怒人!亚害!亚害!……咱和大个子来帮你打两个老牛皮!”
  乐怒人便觉得有一股极大的吸力,把他身不由主的拉去——轰轰……匐匐……大殿倒塌了!

  (全书完)
  月在天涯OCR 并一校,轩辕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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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24 19:15:15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这结尾好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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