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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西门丁短篇武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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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9: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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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9:10 | 显示全部楼层
  西门丁《保镖风云》

  当年劫镖者 竟是合伙人

  黄昏,小村外行人稀疏。
  小村的情景,正合了前朝大曲家马致远那阙脍炙人口的天净沙所描述的般。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平沙,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小路上,一人一骑彳亍而行。马是瘦马,人是瘦汉。这汉子满脸胡须怕已有好几天未曾剃过,一套青衣也已发黑,一眼看去便知此人此时必定十分潦倒。
  “呀——”一头归飞的乌鸦在他头顶飞过,瘦汉抬头一望,脸上的神色更加凄忧。
  暮霭中,小村里炊烟四起,显得格外谧静。
  那匹马瘦得皮包骨,走得比牛还慢,看情况随时会有踣倒下去的可能,瘦汉叹了一口气,慢慢腾下马背,拉着缰绳举步入村。
  地上有几个村童在玩着泥土,抬头见到瘦汉,却是不由一怔,一怔之后,便发一声喊,撒腿跑回家中,好似见了鬼魅一般。
  瘦汉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喃喃地道:“想不到我‘锦衣豹’凌云飞竟然潦倒至这个田地,连小孩子见到我都会害怕!”
  心头酸苦正想回身出村,却敌不过腹中饥肠的折磨,只好厚着脸皮跑到一家村屋前,举手在门板上敲动起来。
  半晌,木门“呀”地一声打开,探出一个中年妇人的脸庞来,她显然亦是吃了一惊,“你,你……你找谁?”
  “大嫂,你家有煮熟了的山芋或是蕃薯否?卖一点给我吧!”
  妇人看了他一眼,神色十分奇怪。“你等等!”说罢砰地一声关起木门。
  凌云飞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耐着性子等待,过了好一阵,门才再打开,那妇人把一包蕃薯放在他手中,未及凌云飞掏钱给他,已把门关上。
  刹那,凌云飞的心好似让人抽了一鞭似的,火辣辣地疼痛。那女人把他当作乞丐,他自尊心严重地受损,霍地把那包蕃薯放在门口,转身走了出去。
  跑了好几步,那匹马嘶嘶乱叫,用牙咬住他的衣角一不肯走动。凌云飞暗叹一声:“我如今落魄受尽人间白眼,又何必计较多此一遭!”
  心念一动,叹了口气回身拿起蕃薯拉马出村。
  XXX
  村外西山有座山神庙,破旧失修,显然已失去了香客的青睐。
  红日在山神庙背后坠下,黑暗立即笼罩着大地。
  凌云飞割了一大把青草回来饲马,又抛了两块蕃薯给它,这才返身入庙裹腹。
  他现在已失去了一切,只剩下这匹瘦马与他相依为命,他实在不能再失去它。长时间的疲乏,使他很快便坠入梦乡,蒙胧间突然被一阵吱吱叫声吵醒,他像一头受惊的兔子般跳了起来,月光自门窗透射入来,小庙里纤毫毕露,原来是几只老鼠在争吃他吃剩的蕃薯。
  那几只老鼠显然是饿坏了,也不怕人,依然在争夺美吃。
  凌云飞暗叹一声:“老鼠尚且如此,人又何曾能自制得住!”
  有一只老鼠被其同类咬得遍体鳞伤,拐着脚慢慢爬开。凌云飞突然生了一个念头:“老鼠尚能贪生,我又何必自暴自弃呢!”
  想到这里,他精神倏地一振,他觉得有必要把一年多前所发生过的事仔细想一想。
  XXX
  “威武镖局”在江南一带崛起甚速,短短的三四年便能与武林八大镖局争一日之长短。提起“威武镖局”人们不由想起“锦衣豹”凌云飞及“赛诸葛”霍柏胜这两个年轻的高手。
  “威武镖局”正是由他俩所创,凭着他们两人的武功、手段、人缘及机智,使威武镖局所保的镖从未失过手。
  威武镖局也渐渐成了一块金漆招牌,生意滚滚而来,没多久便已名震江南。
  一年多前的一个黄昏,凌云飞在店里主持店务,突然来了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说要见总镖头。
  凌云飞及霍柏胜都是总漂头,霍柏胜正保一趟镖到江北尚未回来,于是凌云飞便在小厅里接见他。
  白面中年人自称姓高,是翠竹山庄的总管。翠竹山庄在江南的名头也不小,庄主祝天寿的儿子祝一雄是湖南司马庄庄主司马无忌的大女婿。
  提起司马无忌更是无人不识,因为其有五个儿子,七个女儿七个女婿,势力雄厚庞大,加上他本人的武功十分高强,行事又介乎正邪之间,一切但凭好恶行事,不可理喻,黑白两道都惧之三分。
  司马无忌的七个亲家也是道上的好手,这使司马庄的势力更加庞大,比之名门各派毫不逊色。
  当下双方寒暄过后,凌云飞便问道:“高总管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不敢。”高总管言谈举止倒也彬彬有礼,“听闻贵局业绩显赫,因此敝上特来邀请镖头辛苦一趟……”
  “哦……祝庄主有何用得着凌某之处呢?”
  “是这样的,,敝上亲家司马庄主下月是他六十大寿,本应亲自携礼登门祝寿,不过敝上近来玉体欠和,旧病复发,演变成半身不遂,而敝公子又亲奉汤药在侧,恐亦未能分身,所以欲请总镖头替咱押送贺礼!”
  “多谢令上及高兄青睐,使凌某受宠若惊!”
  “凌总镖头不必客气!”高总管取出一方木盒,”着把它打开,立时现出一片珠光宝气,最宝贵的却不是这些珠宝,而是三具雕得栩栩如生的玉像,看得凌云飞啧啧称奇。
  这三具玉像各高两尺,雕的是三国时代桃园结义的刘、关、张三个异姓兄弟。
  难得的是刘备的脸庞是白玉,关云长的脸庞是红玉,而张飞的脸却是黑玉,正合了说书人口中的对三人的描绘。
  凌云飞举起一看,雕像脸上的玉竟不是嵌上去的而是天生的!
  凌云飞看得爱不释手,禁不住问道:“高总管,这三具雕像价值不菲吧!”
  高总管哈哈一笑。“这可说是价值连城之物,那是多年前敝上从一个破落户处买来的,计算一下市值起码在十万两银子之上!”说到这里脸容一正,“凌总镖头,这趟镖的价值任由你开,但假如失了可得照赔!”
  凌云飞约莫计算一下,总共大概值十三万两至十四万两,心中一时之间颇为委决不下。接了吧又怕万一有损失时亏赔不起,不接吧又平白失了一单大生意,而且传了出去,让人说威武镖局不敢接大生意对声誉颇有影响。
  沉吟了好一阵,才决走接下来,依手续办了赔偿契约及保镖费用,高总管这才起身告辞,凌云飞坚意留他下来吃饭。
  由于时间短促,凌云飞来不及“赛诸葛”霍柏胜回来便准备了人手起程。
  他采取暗镖的手法上道,自己亲押一队镖师及趟子手走小道,背上故意背了一个木盒,另一批人却护送一顶软桥上道,轿上坐着一个精练的镖师,那些“红货”却放在轿子里,走的是官道。
  凌云飞以为此计必然万无一失,可以瞒过各地的绿林好汉及独行剧盗,事实上走了半个月果然平安无事,眼看即将到达湘南地界,凌云飞更加放心。
  这天他依例派出趟子手去官途探听消息。黄昏后,那个趟子手回来向他报告所见之情况,却使凌云飞三魂不见了六魄,连忙带人赶了过去。
  官途旁的一座小树林里,树木颇多断折,遍地都伤痕累累的尸体,凌云飞登时如陷冰窖。
  这些尸体全是他的手下,也是威武镖局的精锐。一行九人竟然没一幸免,六个趟子手,三个干练的镖师全都伏尸林里。
  那顶轿子颇多刀剑砍伤的痕迹,轿里空空如也,那些镖师经已不知去向。
  凌云飞的心又再一沉,总算他不失是个人物,立即强忍悲痛惊慌向附近的几个成名人物打探,几经辛苦才从一家山寨探出一点眉目。
  树林里激战的时候有一个山寨里的头目恰好自外经过,只见十几个黑衣蒙面汉子围着那些趟子手来厮打,当时他只以为抢劫的,只是一些寻常的镖货,估计轿里坐的可能是某位官大人的家属而已,而且那里又非他们山寨的地界,因此也没有在意。
  直到凌云飞问起他才想起一件当时疏忽了为事,那些黑衣蒙面汉的武功实在高得令人怀疑——每一个人都是高手,从没一个是打锣开道,担旗叱喝的小角色。
  这说明了一件事,这件劫镖的案子绝非是某一家山寨所为,也非某个独行大盗所做的,除非他们联手合干!这对追讨失镖将更困难及渺茫了。
  只十天,江南武林便都知道了这件事了!世上本多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也不足为怪。
  凌云飞怀着一颗复杂的心回到威武镖局。
  一入门,抬头便见高总管及一个虎目剑眉的青年坐在厅上。他知道对方必是来与他计较,但也没可奈何,只好上前把经过说了一遍。
  那个青年道:“凌镖头,在下便是祝一雄,关于凌镖头的护镖手法在下不敢置评,不过,咱依规矩办事,逾期三月咱便再来向镖头追讨失物,或索求赔偿,话只此为止,咱后会有期,高总管咱走!”
  祝一雄及高总管前脚刚离开,霍柏胜便后脚接踵而至,他一身汗水,脸上神情既焦急又是疲乏,看情况显然是因听到消息,自个儿从江北赶回来。
  “老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霍柏胜一见凌云飞的神态,便已暗感不妙,传闻必非空穴来风。
  凌云飞并不老,今年才二十七岁,但霍柏胜与他自小认识,又是同乡,两人一早便互以老字冠在姓氏之上作称呼。
  “老霍。这趟完了,都是我一时失策才酿成这个大错!”凌云飞痛苦地道。
  “事情到底如何,你先说来听听,不要垂头丧气,越是危急越要镇定,咱不是一向这样说么?”
  凌云飞对这位伙伴一向十分信服,闻言精神略为一振:心忖也许霍柏胜能有办法化险为夷也未定,当下吸了一口气便把经过告诉了他。
  霍柏胜听后,脸色一变喊声苦也,道:“毫无钱索这件镖如何追讨得回来?这批镖值多少银两?”
  “契约上订明十三万五千两!”
  霍柏胜眉头一皱。“依例失镖八折赔偿,那也得十万两有多,咱库房里只有三万多两。如何赔偿?”
  凌云飞除了苦笑之外尚有何言?
  三个月很快便过去了,不要说追讨回失镖,就是线索也还未找到半条,而翠竹山庄的人却来了。
  威武镖局及凌云飞霍柏胜倾尽所有,也不过是五万两左右而已,祝一雄临行扬言余款一年之内必要悉数取回,否则必定联合司马山庄上门追讨。
  一年虽然有三百六十五日,但人在背运时,希望日子过得慢点,它却偏偏过得特别快。希望它过得快点,它又偏偏过得特别慢。
  一年之内,凌云飞四处奔走,筹借到两万两银子,尚欠三万多两才够,而霍柏胜却更加窝囊,分文也借不到,两人相对无言。
  凌云飞咬一下牙根,叫霍柏胜携同家小及高堂老母远走高飞,而由他一个人来担当,霍相胜拗他不过,这才与他洒泪作别。
  其实凌云飞虽然没有父母,但他有一位刚过门不久的妻子,而且已身怀六甲,但凌云飞认为镖既是自己接下来的,自己亦应该负上较大的责任。
  他把妻子送回娘家,便托人把那两万两银子交给翠竹山庄,自己便沦落江湖,四处打探消息。
  一年来,他多次遇到翠竹山庄及司马庄的人,也经过多次的恶战终于都能逃过追杀之难,但他自己亦与一头丧家之犬差不多了。
  囊空如洗时也只好当起拦路的劫贼,抢点钱以维生计,他一直怀念自己的妻子,及腹中的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子。
  一年多,孩子也该有六个月大了,不知长得如何?又不知她知不知道他爹爹的处境?
  每逢夜静人阑之时,一切的烦恼便像毒蛇一般啃噬着他的心,尤其是对于妻儿更有一份愧疚。
  这些心事向谁吐露,苍天无语,不能为其解闷,现在他又如何有办法追讨失镖?他甚至不敢在人前透露姓名,更遑论调査失镖的事了。
  他是完全失望的了,一个人在得意的高峰时突然跌下失败的深渊内,还能不粉身碎骨?
  他曾经多次欲自杀了却此生,可是却有两个意念支持他生存下去。
  第一个是把抢劫镖物的人全部杀死,以泄心头之恨。
  第二个是希望还能与他的妻儿见上一而。
  俚是现在他却不敢,他怕他一露面便会连累了他们。
  XXX
  阳光自门缝里照了入来,凌云飞也在噩梦中醒了过来。
  每次睡醒他都是怔怔地发了一阵神,今日也不例外。
  突然他发觉庙门外传来一阵急速的步履声,他立即像一头受惊的兔子般跳了起来,步履之声已到门外,他不及细想立即飞身跃上横梁。
  刚藏好身子,庙门已被人踢开,进来的是一个壮汉二个青年汉子。
  这三人似平走了好一阵路般,肩上及发上尚沾着露水。
  那个壮汉目光一落,瞥及地上的番薯皮不由咦了一声:“这里有人来过?”
  “管他的,这是无主之地,别人来得咱也来得。”一个青年接口道:“大公子,坐下吃点东西吧!”
  壮汉道:“好吧,赶了一天路双脚也累了。”
  另一个青年立即把干粮取了出来递给壮年汉子。
  凌云飞觉得声音有点熟,忍不住伸头一望,这一望只吓得他一颗心怦怦乱跳,原来那个壮年汉子正是死对头司马无忌的大儿子司马长福,另外二个青年自然亦是司马庄的一护院之类的武师了。
  司马长福取了一个馒头,正想张口咬下,忽见馒头上沾有几点尘土,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心头立时一跳,悄悄举头向梁上一望。
  这条横梁十分粗大,刚能遮住人身,司马长福没有任何发现,不过当他再度仔细观察时却肯定梁上必定藏了人,因为梁侧有一个手印,那是因为梁上布满了尘,而有人上梁时不小心揩留下的。
  他轻轻放下馒头,向二个手下打打眼色,随即轻轻把钢刀抽出刀鞘。
  尽管他已经十分小心,但钢刀离鞘时仍然发出一声异常轻微的声响,这对无时不处在警戒状中的凌云飞来说,却像是响了一个焦雷。
  他知道身形经已暴霰,当机立断之下,立即双脚用力猛地一蹬,射向窗子。
  庙虽然破旧,但窗子上仍有雕花木格,凌云飞一掌击飞木格窗棂,身子立即自窗口射了出去。
  他快司马长福也不慢,凌云飞的双足触及庙外的土地,司马长福的身子已穿出窗口。
  凌云飞与司马长福已较过两次手,深知多言无益,便先下手为强,长剑适时持在手中,凌空跃起,一剑刺向司马长福的胸腹,疾如离弦之矢。
  司马长福也非省油灯,钢刀及时护在胸前,“当”地一声,刀剑相碰。司马长福立时借力向侧翻落地上。
  凌云飞与其一般向侧翻去,方向自是不同,他双脚站地立时向前疾奔过去,落荒而逃。
  凌云飞一掠三丈,再掠又是三丈,刚转过一棵大树,冷不防树后飞出一把钢刀,这把刀不但来得快,而且毫无先兆。
  千钢一发之际,凌云飞猛觉侧后劲风临身,立时窜伏地上,双脚一阵乱扫,随之曲腰弹起。
  树后偷袭的那人正是司马长福的手下郭易,他未待凌云飞站稳钢刀又疾劈过去,凌云飞仓促一挡,“当”地一声,一个踉跄又后退两步。
  这刹那司马长福及另一个手下常大猷亦已持刀赶至。凌云飞猛咬牙根,扑向郭易,人未至剑先至,剑尖直刺对方咽喉。
  郭易钢刀一横,又是一道金属交响之声传出,凌云飞凌空借力腾起往常大猷头上越过。
  他快旁人也不慢,常大猷右手钢刀向上一撩,直刺其小腹。
  好个凌云飞,临危不乱,硬生生再一个侧翻自旁飘落。
  “飕!”司马长福刀光霍霍,一口气连劈十四刀,刀刀不离凌云飞要害。远看只见凌云飞被一团刀光圈住。
  凌云飞没可奈何只好沉着应战,另思脱身之计。
  常大猷及郭易见凌云飞被困住便使刀上前合围,团团把凌云飞围住。
  司马长福嘿嘿冷笑道:“凌云飞,你还是跟咱回去吧,否则也是死路一条。”
  常大猷接口道:“要想留命也可以,先把那三万两银子及利息还了咱便放你一生路。”
  郭易发出了一阵狂笑:“你看这小子饿得皮包骨,躺在路边连狗都不啃一口,九成袋子里连一文钱也没有,要他还钱只怕比要他的命更加困难。”
  常大猷也忍不住笑。“真的好似痨病鬼,若非咱两个月前与他朝过一面,恐怕也认不出他。此刻就算他对人说他是昔日大名鼎鼎的‘威武镖局”的总镖头‘锦衣豹’凌云飞,也没人相信。”
  凌云飞心头酸苦却硬生生按住脾气。“司马公子,凌某一早便表示待擒了劫匪或凑足偿金自会上贵庄把手续弄清楚。”
  “擒住劫匪?”常大猷笑道:“这你今生是免想的了,看你这个熊样还有谁肯借钱给你?”
  凌云飞目光炯炯,沉声道:“为何凌某今生便擒不着劫匪?”
  司马长福接答道:“劫匪有这么多人,凭你一个人便能擒得住?笑话!”
  常大猷忙道:“对对,何况你连劫匪的身份也不知道。”
  “难道你知道?”
  “笑话!我,我怎会知道?”
  凌云飞趁他说话分神之际,猛地踏前一步,一剑刺在他胁下,这一下冒进,他自己亦露破绽,司马长福立时一刀劈在他肩上。
  这一刀把他的一大块皮肉都劈飞,鲜血立即泉涌而出,痛得凌云飞连连呲牙。
  司马长福一刀得手,忙道:“困住他,这次他再逃不掉了。”
  三把钢刀立即把凌云飞的退路尽皆封死,凌云飞心忖自己即使不被杀死,肩上伤口的血也将会流尽而亡,他当机立断,霍地蹲在地上,转了一个圈,长剑使出地趟刀的招式劈向对方的小腿。
  这一招大出司马长福等人的意料,连忙跃开退避,说时迟那时快,凌云飞强忍肩膊的疼痛,像一头蝙蝠凌空飞起,一跃二丈七尺高。
  司马长福冷笑一声,心忖道:“你这样能逃出去?今日司马某若再让你逃掉,便跟你姓凌!”他双脚略退三步预防凌云飞凌空飞射逃脱。
  气力将尽,凌云飞猿臂一伸,攀住一条横枝,接着再借力向上斜升,跃上一株四丈高的大树顶。
  司马长福虞不及此,一怔之下立即领着手下把大树围住。
  凌云飞在树上止住肩上之血,又撕下一幅布把肩膊缚住,虽然暂时没有危险,但此终非长久之计,目光四处一掠,暗暗沉思脱身之计。
  所谓人急智生,不一忽终让他想出一个计谋来。
  常大猷也连忙趁这个时候把胁下的剑伤裹好。
  凌云飞立足之树乃是一株针松,他双脚突然一顿,树上的针叶像雨般洒下,司马长福等生怕双眼被针叶刺伤,慌忙低头后退。
  这刹那,凌云飞突然向下跃落,司马长福暴喝一声,立即与郭易等反身奔向针树。
  凌云飞飞下二丈,足尖在一条横枝上一点,身子突然平射出去,这一掠竟然逾三丈,落在司马长福之身后。
  司马长福霍地一个回身,钢刀脱手飞出,直射凌云飞后背。
  凌云飞足尖刚站地,又再向前掠去,眼前钢刀即将临背,凌云飞的身躯突然笔直坠下,自一个悬崖坠下。
  钢刀呼地一声在其头顶越过,凌云飞的身形亦迅即消失。
  这一着更加出人意料。司马长福奔前一看,只见凌云飞正自一棵自山岩中长出的松树攀下,连爬带滚下山。
  原来刚才凌云飞在树上因位高旳关系看到山腰有一棵松树这才想了这个脱身之计,这计划本就有颇大的危险,只要那棵松树承受不住他的重量,枝断人亦必坠落山崖下而死。
  也许这是人不该绝吧,又或者上天认为凌云飞吃的苦头尚未足够,还要让他活在世上受折磨。
  XXX
  凌云飞急急如丧家之犬,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撒腿急奔了六七里路,这才停下来喘喘气。
  也到了此刻他才能够拿眼打量附近的环境,这是另一座山坡,山坡不很大,树木却颇茂盛,山坡的中央有一道山涧,山水汨汨自上流下,耳畔不断听到淙淙的水声。
  此刻他才发觉自己实在又饥又渴又疲又累,浑身疼痛难耐。他强打精神走向山涧,打算喝几口山水解解渴。
  山涧有个小潭,潭水清澈,凌云飞走到水潭上正要伸手掏水饮,猛觉水中有个人影正向下俯伏下来,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反手一拳击出,接着侧身挪开两步,眼角一瞥,空山寂寂,背后那里有人?
  他定一定神,仔细一看附近的确没有人,暗骂自己已成惊弓之鸟,重新再走到水潭,头一低,水中又出现了那个人影。
  这次他终于明白了,这个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的人,就是他凌云飞的影子。
  这刹那,他一颗心几平停顿了。“天呀,这便是我么?这便是我么?”他心中歇斯底里地叫着,他想哭可又哭不出来。
  “我的妻子还能认得出我么?不不!她一定认不出我便是昔日风流潇洒,风度翩翩的凌云飞,就是我的孩子,也不认我这个爹爹了。”
  他突然觉得不再口渴了,上天要让他继续活在世上接受折磨,他已没有这个勇气了。
  他终于走上一条没可奈何又觉得是一种解脱的道路——自尽。
  头脖挂在腰带上,呼吸急促,周围的树木像走马灯般转动起来,紧接着眼冒金星,什么也不知道了。
  XXX
  杨雪玉过的生活也绝不比她的丈夫——凌云飞好多少,孩子已经产下了,是个男婴,她替他取名叫凌玉生。
  孩子才没多大,可是他已跟着母亲及外祖父五易居住,一直迁至河肃才停了下来。
  杨雪玉无日不在思念自己的丈夫,她很想去江湖上找他,可是一则她武功不高,一则孩子还小,只怕爹爹照顾不及会发生什么灾难。
  他父亲杨坚以前也是个镖师,后来年纪大了便退休在家,他看见女儿日益瘦削,便决定偷偷到江南找寻女婿,为恐女儿不允,他便半夜动身,留下一张字条偷偷地离开。
  XXX
  凌云飞慢慢睁开双眼,只见眼前有一张死气沉沉木口木脸的面孔,他心头有点明白。“你是牛大哥还是马大哥?”
  那人声音冷冰冰毫无生气:“不是马大哥,是马大叔!”
  凌云飞声音发涩:“马,马大叔,你是来……来带路的?”
  那人声音更沉:“你为什么要自尽?难道做人,比做鬼好么?”
  凌云飞叹一口气:“马大叔你不知道,待凌某见见你们的大王才详述一切!”
  “混帐!什么大王的,你还没死是让老夫救了下来的,快起来!”
  “什么?我没有死?”凌云飞眼睛四处一扫,果见自己躺在山涧之旁,耳畔不时传来归飞的宿鸟的吱吱叫声,鼻里也闻到一丝花香之味,这正是美好的人间。
  凌云飞突然觉得活着实在比死好了,他连忙爬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向那人磕了三个头。,
  那人哈哈大笑:“老夫还怕你未开窍哩,不想你现在倒不想死了!好好!这倒省了老夫一番唇舌。”
  “前辈救命之恩,小子五内俱铭,现在,小子的确不想死了,请问前辈高姓大名?”
  那人不答反问;“你且把你寻死的原因说与老夫听听!”
  凌云飞不敢不说,便把二年来的遭遇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这番话说罢,太阳已自西山沉下了,大地立时一暗。
  那人自身上掏出火折子生了一堆火,又取了干粮分一半与凌云飞,这才道:“你的遭遇果然值得同情,这也难怪你,想当年老夫何尝不是‘死’过一次!”
  凌云飞一愕,脱口问道:“老丈你昔年亦曾自尽过?”
  那人双眼突然露出一丝怨恨之色,语气却十分温和道:“吃吧,吃了再说!”
  凌云飞飞快地把干粮咽下,跑到山涧处喝了几口水。
  那人这才慢条斯理地道:“老夫姓马,外号‘剑中仙’你可曾听闻过?”
  凌云飞心头一跳,脱口道:“前辈便是昔日武林十大奇人之马逢春马老前辈?小子真的有眼无珠!”
  马逢春悠然一叹:“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咱那些所谓十大奇人,如今也已死的死散的散了!”
  “余生也晚,未曾见着前辈一面,但传闻中前辈的脸庞,并非如现在这般,这般……”
  马逢春突然自脸上揭下一张人皮面具来,只见脸上斑斑驳驳满是伤疤,极为恐怖,马逢春重新戴上面具,这才叹道:“老夫这张脸还能见人么?”
  凌云飞脱口问道:“前辈,你的脸怎会如此……如此难看?”
  马逢春突然嘿嘿地笑起上来,笑声不大但极其尖锐恐怖,彷似夜枭啼叫。“噗噗”连声,树上的宿鸟被笑声所惊动,扑翅高飞。
  凌云飞心想马逢春必有一段凄辛的隐秘,但此人成名在三四十年之前,武功极高,不知是何原因变成如此,心念连动,却不敢动问。
  马逢春笑声一止,沉声道:“老夫的事你莫多问,先说你的,你用暗镖这手法有谁知道?”
  “局内有几个镖师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劫匪怎会知轿里藏有红货?须知对方既然人人的武功都如此高强,必是有备而来!因此也一定是有人把消息泄露了出去!”
  凌云飞心头一跳,脱口呼道:“我怎地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心念连翻,半晌又摇头道:“没有可能,因为知道这些红货的镖师都已伏尸现场了!”
  “哦?如此倒颇费周章。你的那个伙伴叫什么‘赛诸葛’的现在去了那里?”
  “大概携着妻儿跑去边远之地!”
  “他当时在那里?不在镖局里?
  “他保了一趟镖到江北洛阳,也是一趟贵重之物,是洛阳太守的五本珊瑚及一串珍珠项链!”
  马逢春沉思了一阵,道:“咱睡一会儿吧,明日开始老夫教你一路剑法,限你一个月之内学成。”
  凌云飞大喜,登时拜倒口,称师父。
  马逢春忙止住他:“老夫平生从未收过徒弟,之所以教你剑法,全凭机缘,你也不用叫我师父,仍称我前辈吧!”
  凌云飞知道这些奇人都是脾气古怪,喜怒无常,也不坚持。
  XXX
  三个月后,洛阳殷太守府里突然出现了两个黑衣人,这两人一路蛇行鼠伏避过守卫的耳目直趋太守寝室。
  这两人便是马逢春及凌云飞,凌云飞一个倒挂金钩,双脚挂在屋檐上,醮了些口涎在纸窗上刺开了一个小洞,凑近一望,寝室内蜡烛火光跳跃,一个妇人正在刺绣,看情形此人必就是太守的夫人。
  除此之外,室内空空如也别无他人,殷太守去了那里?
  凌云飞重新翻上屋顶与马逢春到了另一栋小楼。马逢春低声道:“这是殷太守妾侍之居所!”
  凌云飞就前一望,纱窗上现出两个人影,一男一女正在喝酒谈笑,料是殷太守及其妾侍,凌云飞与马逢春立即窜入房内。殷太守及其妾侍出其不意吓了一跳,一惊之下才醒起来了刺客,正想张口呼救,马逢春沉声道:“殷太守殷大人,吾等来此,并没恶章,请勿张声,否则休怪咱鲁莽!”
  这句话比皇上的圣旨效力更大,殷太守立即把嘴闭起来。“两位壮土,来此何为?”
  他总算有几分胆量,他的妾侍见马逢春及凌云飞两张脸死气沉沉,像彊尸般的样子,早已吓得瘫软了。
  “吾等来此只不过欲向大人询查一件事而已。”
  殷太守见他没有歹意,胆子渐大便拉开椅子道:“壮土请坐有话但说无妨。”
  马逢春及凌云飞也不客气依言坐下,当下凌云飞便问道:“殷大人,两年前令表弟送与夫人的珊瑚乃托江南的威武镖局托运的,他们在什么时候把货送到的?”
  殷太守脸色一变,声音也发起颤:“这个……这个,下官并没有收到什么礼物,两位……”
  “殷大人不要怕,小民便是威武镖局的总镖头凌云飞,请大人把当时的情况告诉小民。”
  “贵局的总镖头不是那个叫霍伯胜的么?”
  “草民也是,事实上威武镖局正是咱俩合力创办的!”
  殷太守沉吟了一会才道:“那件事下官也是有点奇怪,镖物很早便交了,但过了十天霍镖头才派了一个镖师来取收据,但那批货的确一件不少,下官自亦不作他求,便赏了几两银子给那个镖师!”
  马逢春接问道:“殷大人的确没有记错,过了十天才来取收据?”
  “详细日期下官也已忘记,大概是十天左右,也许还不止十天。”
  凌云飞再问一句:“收据上的日期写的是那一天?”
  “取收据那天。”
  马逢春见目的经已达到,便与凌云飞告辞离开,他们仍然逾墙而去,没有惊动及府内的守卫。
  XXX
  洛阳是一座古都,商业文物都十分繁盛,因此洛阳自然也有几家镖局,最大的一家是镇远镖局,那是八大缥局之一,也是字号最久的一家。
  镇远镖局的总镖头“金刀神弹”刁一棠今年五十岁,但他已不亲自押镖多年,这是因为镇远镖局这块金漆招牌已能使各方盗贼不敢轻易觊觎的原因。
  镇远镖局并非刁一棠所创,而是他父亲留下来的,虽说创业容易守业难,但刁一棠却不负老父之望,苦心经营之下,使镇远镖局的业绩更加鼎盛。
  刁一棠五年来第一趟亲自押镖,重新提起那几被尘封的金刀,跨马押镖南下。
  这一趟却使刁一棠翻了个跟斗,连命也几平赔上,当刁一棠铩羽归来时,货主经已莅临候驾。这一来,刁一棠登时想起六年前威武镖局的遭遇,难道自己即将步凌云飞之下场?
  凌云飞那趟镖只值十三万五千两,他这一趟却远超此数,共八十七万两银子。
  虽说镇远镖局底子厚,但经此一役也元气大伤,更令人沮丧的乃是生意一落千丈,使刁一棠大伤脑筋。
  XXX
  马逢春及凌云飞好不容易才在“太安酒楼”找到一张座头,两人喝着闷酒,不断地想着心事。
  凌云飞的心事以及遭遇,马逢春知个十不离七,马逢春的心事凌云飞却一无所知。
  凌云飞一提起酒壶,壶中已空,连忙转头招呼小二添酒,目光一瞥,倏地发觉左首有张小桌坐着三个镖局打扮的人,这三人也都是低头喝着闷酒,一声不响。
  凌云飞见是行家免不了多望几眼,其中一人抬头倒酒时,脸庞向凌云飞这边望来,凌云飞与他打了个照面,一颗心登时怦怦乱跳起来。
  他越想越觉得那人便是心目中怀疑的人,禁不住走过去向他打了个招呼:“这位大概便是杨镖师?”
  那人年纪已逾五十,双鬓有点灰白,闻言一怔,反问道:“阁下何人为何认得老拙?”
  “杨镖师贵人善忘,咱以前也干过镖行的,曾与杨镖师见过一面!”
  杨镖师既然想不起对方的身份,又见他一张脸死气沉沉,十分难看,呐呐地道:“对不起,老拙记性不好,忘了阁下的大名,阁下是……”
  凌云飞哈哈一笑,道:“来来,杨镖师请到小可那里喝一杯!”说着也不理他,答不答应,便把他拉起,接着在他耳畔轻轻说道:“杨镖师如想知道令婿的消息请跟小可过来,这里人多……”
  杨镖师一怔,脱口问道:“你,你是谁?”
  凌云飞哈哈一笑:“自家人喝一杯吧!”回头又道:“这里人多咱到另一家喝个够!”又向马逢春打了个眼色,这才拉着杨镖师下楼。
  到了一条小巷,凌云飞霍地跪下。“岳父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杨坚一怔。“你,你到底是谁?你是,是……”
  凌云飞左手在脸上一抹,取下人皮面具,露出本来的脸目。“正是小婿凌云飞!”他恐有人看见连忙又把面具戴上。
  杨坚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连忙把凌云飞拉起:“飞儿……”
  “岳父,玉妹她可还好?”
  杨坚点点头:“还好,孩儿也好长得虎头虎脸活像是你,飞儿你这些年来去了那里?”
  凌云飞露出一丝笑意,随即又长叹一声:“请岳父先到小婿寄宿之客栈,然后再谈!”
  XXX
  杨坚及凌云飞各把分手后的遭遇说了之后,经已是掌灯时分,这时候马逢春才回来。
  凌云飞忙替他们介绍,岳婿两人久别重逢,也忘记了吃饭。
  凌云飞及马逢春这才自杨坚的口中知道刁一棠失镖的事,而杨坚也因此而被解雇,因为镖局里几乎已没生意。
  杨坚想到江湖上打听凌云飞的消息,可是人海茫茫去那里打探?几个月之后囊空金尽,只好重操旧业,投入镇远镖局当个三镖头。
  次日凌云飞及马逢春决定到镇远镖局跟刁一棠谈谈,杨坚便带他俩去。
  为恐外人生疑,刁一棠在内厅跟凌云飞等见面,双方寒暄了一阵,凌云飞才问起刁一棠失镖的经过。
  刁一棠叹了一口气,道:“老朽保的那枝镖,全是价值不菲的古玩,那是江南青剑堡的堡主万奎在本地买的,他托老朽把其古玩护送回青剑门,护费三万五千两,老朽见有大生意上门便一口答允,于是万奎先回江南派人接应,老朽便立即率人带货上路。”
  他顿了一顿,才缓缓地道:“老朽为恐有失,把人手分成三路,各带一批镖货而行,保持联络,不料一到江南便遭到一批黑衣蒙面人拦截,除老朽这边还能自保之外,其余二批全都死绝,最奇怪的是老朽把镖物藏在马腹下,竟然亦被对方窥破盗走!”
  凌云飞急问道:“对方是什么路数,刁镖头可知道?”
  “说来惭愧,老朽竟无所知,因为对方的武功十分复杂,各门各派的人都有,最奇的是每个人的武功路子都很复杂,令人揣测不出。”
  凌云飞深有感触地道:“看来对方必是一个组织,刁镖头失镖的情况跟凌某那一趟竟然差不多。”
  刁一棠道:“老朽正想问一问凌镖头,到底找到了线索否?”
  凌云飞苦笑道:“假如我找到线索,凌某尚会在此么?有个奇怪之处刁镖头可否有发觉,青剑堡万奎的儿子也是司马无忌的次婿!”
  “这又如何?”
  “凌某上次托镖的是翠竹山庄祝天寿,同样是司马无忌的亲家,这里面可有否什么共同之处么?”
  刁一棠道:“也许只是巧合而已,难道劫匪是专与司马庄过不去乎?”
  马逢春接问道:“刁镖头可知万奎的古玩是向谁买的?“
  “好像是城中的林富翁。”
  “是什么古玩?”
  “一对汉代的白玉马,三个唐代的木俑,都是自陵墓中发掘出来的!”
  马逢春目光一盛。“那对白玉马是否马鼻之处有一团黑斑!”
  “正是,据说若非如此价值将更加昂贵,不过黑斑刚在马鼻处所以也不觉突兀了。”
  马逢春双眼突现异采,嘿嘿冷笑道:“刁镖头你受骗了!小飞咱走吧!”
  刁一棠一怔。“老朽被谁所骗?”
  马逢春经已拉着凌云飞去远了。
  XXX
  凌云飞叫其岳父先自回去,然后与马逢春去找那个林富翁。
  林富翁在洛阳是一霸,表面上是开布庄,实际上还经营了一家赌坊,他真名叫林乐水,但洛阳的人都称他富翁而不名。
  林富翁既然是洛阳名人,要探到他的行踪绝不困难。
  马逢春连押几手都赢了,他越赌越大,十注之中则有九注押中,其他赌客纷纷跟他下注。
  赌坊的人立即紧张起来,一些孔武有力的打手随即站在马逢春附近。马逢春若无其事,依然连赢三手,这三手赢了足足有五万两,林富翁虽然是富翁,可是自从马逢春入来之后先后已输了超过十万两,即使有钱也容忍不了。
  一个管事的模样立即对马逢春道:“阁下已赢了不少,俗语说得些好意须回手,改天再来吧!”
  马逢春冷冷地道:“哦?你们不想把输出去的钱再赢回来么?”
  管事目光一亮。“阁下既然意犹未尽,请!咱里头再见高下。”说罢便引他俩入一间布置得十分雅致的小厅。
  小厅内外起码站了十三四个彪形大汉,都是腰际隆然,显然藏有武器。
  马逢春毫不畏惧,施施然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赌具摆好,依然是骰宝。半晌,自里走出个脸如满月,腹大便便的胖子出来。他看了马逢春一眼,笑容可掬地道:“这位便是百战百胜的将军么?幸会幸会。”
  马逢春也不示弱:“百战百胜倒是未必,但十赌九赢多少有点把握。”
  胖子眉头一跳,涩声道:“很好很好,咱开始吧,不过老夫出手一向有个规矩,便是每手赌注起码得一万两银子。”
  马逢春道:“不算多,老夫曾经赌过二十万两一手的!”
  胖子眉头又是一跳,这次他再也笑不出来,双手捧起骰宝使劲地摇着。
  马逢春突然道:“且慢,阁下可就是人称林富翁的林乐水么?”
  胖子一怔,“你识得老夫?”不由自主地放下盒子。“你是‘专诚’来‘拜访’老夫的?”
  “不错!”马逢春语罢突然如豹子般扑了起来,双手如爪抓向林乐水!
  林乐水身躯虽胖,他行动却不慢,骈指截向马逢春的腕脉,他的手下也同时发难,“铮铮”连声纷纷把武器拔了出来。
  凌云飞长剑立即出手,“飕飕飕”三剑却刺着了六只手臂,那些打手的兵器立即跌落地上。这一剑是学自马逢春的,凌云飞自己也十分满意,立时迫前一步,那些打手一见如此,连连后退。
  马逢春见林乐水反应快捷,立时撒手,接着左脚一抬把桌子踢飞,桌面上的赌具立即向林乐水飞射过去。同时人即在桌下标前。
  林乐水刚闪过桌子,马逢春的右手已至,食中二指竖直如戟直点其肩井穴。
  林乐水偏身沉肩一闪,马逢春早已料到他有此一着,左手倏地伸出戮在他腰上软穴,接着手臂暴涨抓着他手腕,把他拉近身前,喝道:“停手,否则休怪老夫无
  情!”
  林乐水也忙叫道:“退出去,快退出去!”
  他的那些打手立即轰应一声,退了出去。
  “阁下已赢了不少钱,还缺盘川?”
  马逢春冷冷一笑。“老夫来此本有事要问你,希望你能把实情相告,否则哼哼!”放开林乐水一掌轻轻按在那张倒在地上的桌子上,那张桌子立即“哔”地一声破裂。
  林乐水脸色比纸还白。“什么事情阁下……林某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免了吧,你那对白玉马是谁送给你的?”
  “这,这是林某家传之物,笑话,这种东西也有人肯送人么?”
  马逢春一巴掌掴了过去,林乐水嘴角立即沁出鲜血。“快说!”
  林乐水苦笑道:“阁下不信,林某尚有何言?”
  马逢春左右开弓,“拍拍”两声,林乐水脸上几乎开花。“说不说!”
  “林某……这的确是我家……”话未说完,马逢春又掴了他四掌,林乐水双耳嗡嗡乱响,又苦于软穴被制,闪避不得,躺在地上喘着大气。
  马逢春沉声道:“告诉你,这对玉马是老夫之物,后来才被人巧取豪夺过去!”声音转厉,“老夫最后一次问你,这是谁交给你的?因为你这个满身铜臭的人绝对不会花了一大笔钱去买这种东西!”
  这刹那,林乐水脸色登时变了,好似一只被人砸烂了的柿子,他喘了一口气才道:“是万奎交给林某的,他要林某对外宣称以八十七万两银子把那些古玩卖给他,这样林某便能得到一万两银子的酬劳,林某见这钱容易赚,自然一口答应。”
  “就只这些?”
  “他叫林某要守住秘密,否则便有大祸临身!”
  “很好很好,只要你不说出来,老夫也不会把此事宣扬出去!林老板,麻烦你吩咐你的手下一声,要他们识相一点不要作无谓的牺牲。”
  XXX
  马逢春与凌云飞订了相见之期便分道扬镖——个南下,一个北上。
  凌云飞此刻的心情与几个月前大不相同,虽然他尚未查到劫匪,但如今身上有了五六万两银子,即将成为一个“自由的人”,免再受债主迫害之苦,心中之欢愉实是难以言喻。
  这笔钱自然是马逢春在林乐水处赢来的,他把那笔钱分了一半给他。运气往往就是这样令人不可捉摸,运背之时连一分钱也求之不得,运到之时,刹那之间便有人送一大笔钱给他。
  凌云飞怀着一颗久未曾有过的轻松心情,跨着一匹骏马依着杨坚留给他的地址赶到河肃找到了那栋小石屋。
  临至家门凌云飞一颗心突地扑扑乱跳起来,腹中像打翻了一瓶五味素,分不出酸苦甜辣,发了一阵呆才上前敲门。
  门敲了好一阵,没人应门,凌云飞心头突然泛起不祥之念,他倏地抽出长剑,接着左掌击在门上。
  那门本是虚掩着的,凌云飞一掌便把其击飞。木门一开,凌云飞目光一落,刹那如陷冰窖,连手指也冰凉了。
  良久,才听他大叫一声:“岳父!小玉!小玉!”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是杨坚,附近满是血迹,凌云飞像疯子般冲入屋内,屋子三个房间他全看过,里面空空如也,杨雪玉及凌玉生却不知去向?
  他又一阵风地冲出石屋,小玉去了那里?
  发了好一阵神他才重新入屋,一入屋便触及杨坚的尸体,杨坚双眼圆睁,显然他死不瞑目,而其左手竟向前伸出,手指指向屋外。
  凌云飞目光随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屋外有一条木柱,柱上挂了一盏灯!
  凌云飞心头一动。“岳丈指的是不是这盏灯?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与凶手有关?”
  凌云飞想了好一阵仍然揣摸不出杨坚的含意,他只好返身入屋用手抚摸杨坚的眼皮,揉了好一阵,杨坚的眼皮才稍为阖上。他正想入厨房看看有否挖掘的工具,突觉左臂一阵麻痺,低头一看,登时魂飞天外,只见左泛起一层黑气,黑气沿臂上升,转眼已升至上臂。
  凌云飞心头一震,暗骂道:“好贼子,竟然在尸体上下了毒!”急切间不及细想,右手长剑一挥,“喀嗤”一声,一条左臂登时跌落地上。
  凌云飞额上汗珠如豆粒般大,沿颊淌下,他忍着痛匆匆点住肩上的穴道,止住了血,又入房撕了一幅布条把伤口扎住。
  由于尸体上有毒,凌云飞把屋内那些易燃之物堆在杨坚身上然后放了一把火把其烧掉。
  来时满心欢喜,去时一腹悲伤,还失了一条左臂,凌云飞又觉得上天在折磨他了,可是这次他终于没有再自尽。
  一路南下,天气渐渐冷了,走了半个月,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小玉必是被人掳走的!她一向柔弱,父亲不在绝不会再搬迁,即使她搬到别处,她父亲也不可能仍留在那里!她若非被人掳走,又岂会不把岳父安葬?”
  想到这里,他又机伶伶打了个冷颤。
  XXX
  到了岳阳,凌云飞已安了一只假臂,又穿了一件宽袍长袖的衣服,他略为休息一下便取下面具直向翠竹山庄走去。
  翠竹山庄座落在岳阳城南,离城不过五里。那个地方十分好认,四周种满了斑竹,竹叶在隆冬仍然透出一片绿油油的光彩,叶缝间依稀露出一角红墙。
  凌云飞的到来,显然大出翠竹山庄意外,立时紧张起来,庄内走出不少携带兵刃的庄汉来。
  凌云飞哈哈一笑:“告诉贵庄主,就说凌某今日上门拜访,绝非来动刀动枪的,而是来还债的!”
  祝天寿刚自内出来,闻言扬声道:“凌镖头之言可是真的?你是否记得尚欠祝某多少银子?”
  “三万一千两!未算利息。”
  祝天寿冷哼一声,“连利息共四万七千两!”
  凌云飞道:“不多!这是张五万两的银票,是四海银庄开出来的,还请祝庄主找回三千两,另外请庄主写张清单交与凌某,以免日后无凭!”
  祝天寿接过银票,冷冷地道:“清单倒可以给你,剩下的三千两,哼,刚才老夫尚未告诉你,你尚欠下敝庄十七个庄汉的伤药费用,二千八百九十五两,来人,拿一百零五两给凌总镖头!”
  “不必了,余下之数就让祝庄主买点人参补养补养身子!这两年谅必庄主也担上了无数烦恼!”
  “凌镖头的口舌依然锋利,不失往日之风采,不知近来在那里发财。”
  凌云飞冷冷一笑:“这点祝庄主大可放心,也不必多问,总之凌某既非盗也非抢来的。”
  “很好,这样祝某也就放心了。”
  说着手下已把欠单拿了出来,凌云飞一手接来,扬长而去。
  如今无债一身轻,剩下来的只是复仇。第一是报杀岳父之仇及断臂之仇,二是把劫匪査出把其逐一击毙泄了心头之恨。
  为怕泄了行踪,凌云飞依然戴上面具上路。他依约走到湘境双龙镇,已是腊月时分,天上下着鹅毛般大小的雪。
  一入湘境凌云飞便听到一个消息,青剑门让人放火烧了,堡内死了不少人,幸而万奎父子不在堡内。
  凌云飞一听消息便知是马逢春所为。他到了镇上的那家最大的客栈却找不到马逢春,不由暗暗担心起来。
  过了三天仍然不见马逢春,他忍不住自个上道,他心想万奎既然是司马无忌的亲戚,此刻青剑堡既然已被人毁掉,自然会去司马庄投靠司马无忌。而马逢春也必然会去司马庄。
  因此他决定南下司马庄,司马庄离双龙镇不过二百里,当天下午凌云飞在路上突然见到一队人马,自他身边匆匆而过,目光一瞥之下心头登时突突乱跳起来。
  可是那一瞥又实在是过于匆急,他实在不敢证实,于是悄悄跟在他们之后,到了入黑,那群人才住宿在一个小镇的客栈里。
  凌云飞也跟着他们之后入店,他故意挑了一间贴在那群人隔邻的房间安住。
  他一直把耳贴在墙上静听,不一阵那群人全部集中到那房间内进膳。吃了一会,一个大汉道:“他妈的,你说是谁吃了豹子胆竟敢动青剑堡万老爷子的手脚?”
  另一个接口道:“若是知道,老爷子还会叫咱们去调査么?这不是废话。”
  “说真的,万老爷子也真有点那个,当日咱老爷求他办点事,他诸多推搪,如今发生了事还不是跑来咱司马庄求救。”
  司马庄这三个字一入凌云飞之耳,一颗心登时怦怦乱跳起来,他强按下心头激动静听下去。
  “咦,你说这件事会不会是刁一棠那条老狐狸干的?”
  另一个大汉道:“刁一棠又非不知万老爷子跟咱老爷是亲家,岂敢动他?”
  “这也难说,所谓狗急跳墙嘛!也许刁一棠看出破绽也未定,八十万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钱啊!”
  凌云飞心头又是一跳,这刹那他什么明白了,暗道:“吴然不出马前辈之所料!不知我那批货是不是司马庄派人干的!司马无忌好毒的心计,故意拿了东西托人运镖,又再派人去劫了回来,却白白赚了那笔赔偿金,哼,比贼喊捉贼还要更毒啦!”
  只听一个粗哑声音道:“你们别吵啦,放着一个生孔明在此也不问他却在穷嚷嚷!霍大哥,你说说嘛,咱怎样调查!”
  又有人接道:“对,霍大哥一入敝庄便立了一个大功,现在快两年啦,也该再立一功嘛!”
  凌云飞一听连手指也冰冷了,刚才自己所见的那人果然是昔日的伙伴“赛诸葛”霍柏胜!他连忙又凝神听下去。
  只听霍柏胜慢条斯理地道:“说真的咱现在也还未有什么计划,试问连万老爷子跟他朝过脸也不知其底蕴,咱又怎会知道,司马爷子叫咱出来调查只不过是做做样子给万老爷子看看而已,摸出对方的底细固然好,査不出什么也没大碍!”
  “原来如此,倒叫咱白担心几天。”
  另一个道:“万老爷子跟对方朝过脸么?”
  霍柏胜道:“正是,据万老爷子所述那人的剑法十分凌厉,他只抵挡了三十招便已不敌,幸而手下拼死护卫,这才与万公子自地道逃了出来。不过这件事各位兄弟千万不可泄露出去!咱是合得来才透露一点让大家知道的!”
  立即有人阿谀地道:“咱老杨一向说霍军师够朋友够义气,如今你们看看?”
  原来霍柏胜在司马庄里竟然当了军师,凌云飞一颗心几乎爆炸,若非这两年受了太多的折磨使人沉着了不少,他真的会禁不住冲过去跟他理论。
  霍柏胜又道:“现在已是年近岁晚,咱向北多走一两天,便各自散开寻开心吧,总之,年初八再在此处集合然后回庄,你们看这可好?”
  众人轰声应好,接着便谈起一些风月场所的韵事来了。
  凌云飞听了此言也是暗暗高兴,他心潮起伏一夜难眠,又怕让对方发现,次日一早天未亮便先霍柏胜等人北上,一直走了三十里这才弃了坐骑,藏在路旁静候司马庄那伙人。
  过了半个多时辰,那伙人才慢慢骑着马跑来,凌云飞待他们去远了才远远跟着在他们之后。
  黄昏之后,霍柏胜独自一人骑着马拐入一条小路,凌云飞猛提一口真气,兜了一个圈走前,估计已在霍柏胜之前,这才取下面具,向来路走回去。
  刚走了半里路,迎面便见到霍柏胜骑马而至,霍柏胜见到凌云飞不觉一怔,正想回身,凌云飞已惊喜地叫道:“老霍,我找得你好苦!”
  霍柏胜连忙滚下马鞍,奔前两步喜呼道:“老凌,你可没事?我也是找你找得好苦!”他伸手要来拉凌云飞,凌云飞却巧妙地避开。
  “老霍,咱欠的那笔偿金,我已张罗到啦,上月已连本带利还给了翠仇山庄,咱正找你,把此消息告诉你!”
  “是么,这可好啦,咱以后也不必再躲躲藏藏啦!咦,你那来的这许多钱。”
  “还不是往日的那些亲友借给我的。”凌云飞连忙岔开话题,“听说你在司马庄混得不错,我也替你高兴!”
  饶得霍柏胜心机深沉,此刻脸上也禁不住现出愕然之色,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我听了这消息连忙南下,正要上司马庄找你!”
  霍柏胜苦笑一声,道:“小弟一家大小吃饭,不得不找个地方混两碗饭吃。咦,你怎会知道这个消息。”
  “祝庄主告诉我的,老霍,司马无忌对你很不错吧!听说你替他立了一个大功,不知是什么功劳,可否说来听听?”
  霍柏胜眉宇间闪过一丝杀机,格格地干笑起来,过了好一阵才道:“有什么功劳?只不过替司马庄主抓出一个做假帐的账房先生而已!”
  凌云飞又道:“你现在要去那里?”
  “到常春镇办一桩事,你呢?”
  “反正是要找你,咱一道走吧!”当先举步而行。
  过了一阵天已入黑,霍柏胜道:“转左吧,常春镇在左首!”
  “算了吧,此地离常春镇尚有二三十里路,今夜咱便在此露天席地过一晚吧!咦,前面有灯,许是有人家,不如咱哥儿去借宿一宵吧,你看这真叫做出门遇贵人,也许是老霍你的福份大!”
  “算了吧。老凌,咱便在此过一夜,何必去打扰人?”
  凌云飞见他的表情十分复杂,心中疑云更盛:“老霍,你今天怎样啦,怎样一直在败我的兴头!”说着不理霍柏胜径自走前,霍柏胜一声不响跟在他背后。
  那盏灯终于现在眼前,是一栋石屋,灯就挂在屋檐下,随风飘摇。
  凌云飞走到屋前回头,一望,不见了霍柏胜,心头疑云大起,返身由原路跑回去,低声呼道:“老霍老霍!”
  荒野渺没回音,凌云飞对那栋小石屋突然产生了莫大的怀疑,这栋石屋之内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他重新走到石屋之前,伸手敲门,拍了好一阵门,门终于打开,探头露出一个庄稼汉的脸庞来:“谁啊!”
  “这位哥哥,在下贪赶路错过宿头,想在尊府借宿一宵不知方便否?”
  那个庄稼汉二话没说便把门打开。“你若不嫌弃的话,就进来吧,只是没有多余的床铺,要你睡在地上!”
  “不打紧,在下倒习惯了。”凌云飞举步入去。
  刹那一道凌厉无比的劲风临身,凌云飞猝不及防,只好举起左臂一架,“当”地一声,飞起一团火星!
  凌云飞长剑一刺,却刺了个空,这转瞬间那个庄稼汉亦抽出钢刀疾劈凌云飞。
  凌云飞大怒,长剑一架,随之一抡一绞,那庄稼汉子料不到变招如此之快,稍为一慢,一条右臂立时跌落地上。
  惨叫声及鲜血同时暴出,声音凄厉似鬼嚎,凌云飞喝道:“你为何要暗算我?”长剑一挥向他卷去!
  屋内突然亮起火光,凌云飞目光一瞥,刹那间所有的动作立即停顿。“你……你……”
  只见霍柏胜满面阴森,一手提刀一手捉住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不停地挣扎,叫道:“云飞!云飞!你快把这阴险的小人杀掉吧!”
  这刹那尽管凌云飞对霍柏胜的为人已有所怀疑,但仍禁不住心头大震,几乎不敢相信。
  只听霍柏胜阴沉地道:“谁叫他把我迫上绝路。”
  凌云飞狂笑道:“我迫你上绝路,你串通司马无忌把镖却走累得我家破人散,吃尽苦头,几番险死还生,若非绝处逢生,我早已死了,还能等到今天么?”
  霍柏胜嘿嘿冷笑。
  “我一直把你当作朋友,当作兄弟,你却要迫我走上绝路,你还有脸说那样的话吗?”
  霍柏胜脸上一阵青白,“如今多说也无益,当日若非你死便是我亡,这当然由你去死较上算,这也怪不得我!”
  “不怪你难道怪我自己,”凌云飞狂笑之声又起,“你被司马无忌胁迫不想反抗,却把灾难转移到我身上来?”
  “凭你和我能敌得住司马无忌么?能与他庞大的势力对抗么?”
  凌云飞不屑地道:“贪生怕死。枉我当时劝你携同家眷远走高飞独力承担,想不到你尚有颜面把我妻子挟持来此!”
  “你一日不死,我便寝食难安,能不作下妥善之安排么?”
  “你也会心虚么?”凌云飞心头一动,突然醒起一事,“恶贼,我岳父原来是被你所杀的!”
  杨雪玉尖声叫了起来,霍柏胜手上一紧,故作镇定地道:“凌云飞你莫血口喷人,霍某只把你妻儿挟持来此。可没有动过你岳父!”
  “但是,我岳父却把凶手之名告诉了我!”
  霍柏胜吃惊地道:“什么,杨坚还未死么?”
  凌云飞冷冷地说道:“你放心,他死了!”
  “那么你怎样……”
  “他死时右手指住屋外的一盏灯,现在我才醒起那盏灯是孔明灯。你的外号,不是叫做什么‘赛诸葛’么?诸葛与孔明岂非同为一人?”
  霍柏胜道:“那你为何没有中毒!”
  “中毒?”凌云飞哈哈一笑,“我放了一把火把屋烧毁,家岳能以家为坟虽死也该瞑目。”
  “你的话说尽了吧,今日你要死还是要活,就凭你一句!”
  “死又如何,活又如何?”
  “你要活么很简单,你妻子先死,你要死么,我便放你妻子一条生路!”
  杨雪玉叫道:“云飞你不要理我,快把他杀死替爹爹报仇!”
  凌云飞脸色一变。“有人告诉我,最大的敌人往往来自朋友,因为你不会防备他,这句话果然是有哩,今日我才深有体会!”
  霍柏胜脸色丝毫不变。“现在我在等你那句话!”声音突厉,“要活要死,快说!”
  凌云飞脸色青白,一把长剑不停地颤抖,好似拿握不稳般。
  杨雪玉突然大声叫道:“云飞,你快走!”
  凌云飞一张脸登时扭曲起来,忽然大喝一声:“雪玉,咱生死与共!”说罢突然向霍柏胜扑了过去!
  霍柏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实在料不到凌云飞会不顾杨雪玉的安危,这刹那他不由一呆。
  说时迟那时快,杨雪玉突然拼尽全身之力一挣,同时张口咬在霍柏胜手上。
  霍柏胜一阵剧痛攻心,咬牙怒道:“贱人找死!”右手钢刀向她劈下!
  “当!”凌云飞的长剑适时飞至架开那一刀。
  霍柏胜左手一拍,击在杨雪玉肩上,杨雪玉被他推开一步,霍柏胜一看左手鲜血淋漓,怒火中烧,钢刀向她疾卷过去!
  可惜凌云飞绝不比他慢,长剑一振把钢刀挑开。“霍柏胜,如今咱们正好见个真章!”回头对妻子道:“雪玉,你站在一旁!”
  霍柏胜趁他说话分神钢刀翻飞,一口气劈了六六三十六刀,耀眼的刀光好似一只网子把凌云飞紧紧裹住。
  今日之凌云飞已非昔日可比,经过马逢春这个绝顶高手指点之后,剑法突飞猛进!
  只听“叮叮当当”的一阵金铁交响声后,长剑突破刀网,如天龙冲破海水围困般,长剑反向霍柏胜卷去!
  霍柏胜虽然吃惊,但在此生死俄倾之间,一切的动作都比平日快得多。钢刀一格一抡,立即向凌云飞还以颜色。
  这一刀是霍柏胜毕生功力之所聚,速度之快,力度之猛,一时无两。
  凌云飞不欲久耽,右臂尽力扫向钢刀,“当”一声,霍柏胜的钢刀给凌云飞的左臂格开,凌云飞右手的长剑即时刺入霍柏胜的胸膛!
  霍柏胜双眼睁得比铜铃还大,诧声问道:“你,你的手……”
  凌云飞长笑一声,笑声透出无限的苍凉。“这正是拜你所赐,”捋高衣袖,露出一铁臂,“这也是报应!刚才这条铁臂救了我一命,如今又杀了你,这不是报应是什么?若非你在家岳身上下了毒,而我这一条胳臂仍然是血肉之躯,刚才我岂非已死在你于门后偷袭的刀下?”
  霍柏胜霍地吐了一口鲜血,流然而逝。他在临死之前不知是否已有悔意?
  不管如何,上天绝对不会让一个人永远得意,也不会使一个人终生失意。
  一定不会,起码凌云飞相信。
  XXX
  凌云飞跟杨雪玉紧紧相拥,杨雪玉柔软的玉掌不停地抚着那条冷硬的手臂,百感交集,不知是喜是悲。
  良久,凌云飞才问道:“孩子呢?”
  “在房中睡着了,让我叫他来看看他爹爹!嗯,他刚懂得走路了!”
  凌云飞突然打了个冷颤,随即冲入房中,床上空空如也,那里有人?
  “刚才打斗如此激烈,孩子不可能还睡着……那个庄稼汉呢?”
  杨雪玉尖叫:“一定是他把玉生抱走了!一定是他!”
  XXX
  凌云飞依然戴上那张人皮面具上路,他把杨雪玉安顿在一个善良的农夫家里,便一直南下。
  债已清,仇也已报,可是他仍然未能停下去,他的儿子已被司马庄掳去,孩子自出世至今他还未尽过一点做父亲的责任,他岂能坐视儿子身陷魔窖。
  腊月将尽,满天风雪。
  路上尽是一片白皤皤的积雪,临至司马庄凌云飞突然抛弃坐骑,徒步而行。
  入夜,风更劲,雪却停了。
  司马庄的房舍及墙头上尽是些白雪,灯光照在白雪上泛起一片濛濛的光,即使飞鸟越过也难免被人发觉。
  凌云飞伏在一棵树上,心念电转,还想不出一个潜入庄里的好方法来。
  他仍不心息静待机会,就在这时候,他发现地上及树上某些积雪竟然有移动,细眼一看,才看出这是人伪装的。
  “这些人是谁?”凌云飞心头一动,连大气不敢喘一口。
  一盖热茶过后,庄里突然冲起一股火光,接着传来一片喧哗的人声,间中夹杂着兵刃的碰撞声。
  霎时间只见那些白衣人在雪地上及树上掠起,飞向庄门。
  墙头上突然现出不少人影,持弓向白衣人发箭。庄内人声越来越大,弓箭手发箭的速度也渐慢。那批白衣人突然拼死冲了上去,先前的人已跃上墙头与对方展开贴身的搏斗。
  凌云飞趁这空隙自树上窜起直扑围墙。围墙里是个广场,火把光耀如白昼,只见几个老者窜入人堆,逢人便杀,那些庄汉平日虽然耀武扬威,此刻却像老鼠遇着猫,让那些老者一碰便如纸扎人般倒下。
  一栋小楼已经着了火,一群庄汉忙着救火,情况异常混乱。凌云飞猜不出是谁在老虎头上捋须,心想这倒是个好机会,借着柱子及假山掩护向内院窜去。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暴喝:“是谁来司马庄撒野?”声音十分绵实,远远传了出去,看来此人大概便是司马无忌。
  只听另一头又有一个声音传来:“南宫远,昔日的老朋友来找你了!”
  “谁是南宫远?”
  “南宫远是你!也就是司马无忌!”
  凌云飞不禁住一住足,忖道:“南宫远不也是十大奇人么,怎地马前辈跟他好似有仇?”
  只听见南宫远又道:“你是马逢春老儿?你还未死么?”
  “你都未死我岂能先死,否则天理何在?”
  凌云飞再也无心听下去,他窜入一座小院,迎面碰见一个人,凌云飞侧着头道:“出事啦快走,前头着火了,来了很多人!”他故意装作因受惊过度而语无伦次起来。
  那人也慌忙地道:“他妈的我也听老蔡说了,我得先去通知霍军师的老婆一声,你等等我哇!”
  “霍军师?这不是指霍柏胜么?”凌云飞心头一动,立即跟在他背后走去。
  到了一间院子,那个大汉高声喊道:“夫人,外头出事啦,你准备一下吧,可不要四处乱闯!”喊罢转身便跑,大概是霍柏胜临走时交代他的。
  那人走得急,冷不提防让凌云飞碰个满怀,凌云飞手指一落,立即制住了他的穴道,紧接着一个翻身跃入院子里。
  这座独院还不小,凌云飞刚走到一间房门口,便听见一阵孩子的哭声,一个女人哄着他道:“宝宝乖乖,你妈妈就快来了!嗯,睡觉吧,姨姨疼你!”
  孩子哭声不止,一个劲地叫道:“妈妈,我要妈妈!”
  只听另一个孩子说道:“娘,小弟弟为什么哭个没停?他妈妈呢?”
  “娘也不知道,你爹爹托人抱来的!你不喜爱么?”
  凌云飞再没疑问,右掌用劲推开了门,举步入房,那妇人见是个生面人惊呼道:“你,你是谁?”
  凌云飞取下面具,冷冷地道:“还认得我么?”
  “你……”妇人双眼圆睁,有点难以置信地道:“你难道是凌大哥?天见可怜你还活者!宝儿快叫伯伯,这便是娘经常对你说的好汉凌伯伯!”
  她儿子已有四五岁,听见娘这样说,果然亲切地叫了声:“凌伯伯!我娘说你是个英雄,是个好汉,要我学伯伯你!”
  “凌大哥,柏胜他,他对不起你……”妇人的眼眶有点湿濡,“嫂子可好?”
  凌云飞料不到霍柏胜的老婆竟是个贤妻良母,他按捺下激动的心情,涩声道:“还好。我已知道一切了,他是他,你是你,我不怪你!”
  妇人突然低声泣啜起来,手中抱着那个小孩却反而不哭了,睁着一对大眼睛望着凌云飞。
  凌云飞忍不住把他接抱过来,低头亲了他几下,孩子格格地笑着。
  “凌大哥,你……”妇人显然有点愕然,“你认得他?”
  凌云飞苦笑道:“如没有猜错他便是我的儿子!”
  妇人大吃一惊。“什么?他是你的儿子?柏胜怎地把他抱了回来?”
  凌云飞正容道:“弟妹,此处不便久留,外头来了司马无忌的强敌,我带你去找柏胜!”
  XXX
  当凌云飞带着霍柏胜的妻儿来到广场上时,只见二个人影打得难分难解,一个正是马逢春,另一个便是化名司马无忌的南宫远。
  司马庄的人都十分紧张地注视在场上的打斗,对于凌云飞等人根本没留意。
  除了司马庄的人之外,尚有镇远镖局的人,以及颇多凌云飞以前的行家,他们是来助拳的。另外还有几个神情傲然的老者,目光炯炯负手站在一旁观望。
  凌云飞虽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但既然是马逢春邀来的朋友,料亦是些不问世事的隐世高人,却不知为何全来了这里。
  不一刻,场上两人的拼斗已渐分胜负,马逢春的一口长剑越使越快,司马无忌——南宫远一双铁掌渐渐抵挡不住,不停地后退。
  马逢春猛吸一口气,长剑突然一缓,慢慢地刺出一剑,说它慢那只是一个对比而已,事实上仍然十分快速!
  这一剑似乎力蕴千钧,剑气呼啸之声,震人耳鼓,南宫远猛退一步,接着长啸一声,拔空腾起,一跃三丈五!
  马逢春猛喝一声,长剑脱手飞出,箭也似的射向南宫远!
  南宫远也非省油灯,转瞬之间便换了个方位,接着向地上坠下!
  马逢春早已蓄势以待,双掌猛地向上击出!
  南宫远避无可避,一咬牙运起浑身之劲飞出双掌抵向马逢春之掌!
  “轰”地一声,四掌相触发出一道惊天动地闷响,附近的人立刻被掌风撞得摇摇欲坠。
  南宫远也被掌风击飞,凌空打了个跟斗摔落地上。这一摔再也没有能力站起来,口角不断涌出鲜血。
  马逢春举袖拭去嘴角的血丝,略为调息一下,然后走向南宫远。“老夫三十年来无时不念及此一天,终于把当年坑害老夫的凶手査了出来!”
  南宫远喘着气道:“你当日从悬崖上摔下竟能不死?”
  “老关若然死了,岂有天眼?三十年来明査暗访都找不到一丝线索,更想不到横行湘南的司马无忌却是昔年有‘隐仙’之称的南宫远!”
  南宫远大笑,笑了一半又立即呛咳起来,口角又涌出一团鲜血。“老夫料不到你们这些老不死都还未死,否则哼哼,老夫……”
  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道:“你以为我们死了你便能独霸武林!当日若非我听信了你的谗言,我们十大奇人又岂会各自星散,不问世事!”
  “你一方面劫财骗钱,一方面招兵买马,意欲独霸武林,料不到在那对汉玉白马上露出了破绽!”马逢春恨恨地道:“那对汉宝玉白马本是我家之传家宝!”
  南宫远笑声又起,笑声停止后,他亦停止了呼吸。
  马逢春回头见着凌云飞,道:“云飞,你的事办得如何?”
  凌云飞点点头道:“正如老前辈所说的那样,最好的朋友往往便是最可怕的敌人!”
  太阳驱散了黑暗,司马庄也在阳光之下烟消云散。
  马逢春与其他几个奇人扬长而去……
  XXX
  半年之后,威武镖局又重新开张营业了,不过这一次总镖头却只有一个,便是“锦衣豹”凌云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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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门丁《风雪埋恩仇》

  同是被害者 雪地了恩仇
  第一章 乱性
  萧剑鸣风尘仆仆走入洛阳城。此刻已是深秋,一片肃杀。街头上的树木全已光秃。
  萧剑鸣只穿一件灰布粗衣,单薄寒酸,既没高头大马,也没锦衣轻裘,只在腰上挂着一匣长剑。
  想不到这个寒酸的小子竟敢去敲洛阳城的大豪裘星君的大门。裘星君不但是洛阳城的首富,而且其武功在洛阳一带也是首屈一指的,有个外号叫“飞星摘月”,一手剑法以及七十二路的“摘月爪法”打败大江南北不少好汉。
  这几年他虽然少到江湖上走动,不过名头及地位却更加如日中天,出入大门的不是武林高手,便是一方之豪。
  是以当家丁拉开大门看见萧剑鸣时,不由挥手喝道:“快走快走,这里不是善堂,今日也没粥施派!”
  萧剑鸣脸上一红,心中却有气,忙用手抵住门板,道:“在下是河北‘飞鹰剑’萧谷阳的儿子,萧剑鸣!跟尊上有通家之好,你为何狗眼看人低?”
  那家丁上下望了他一阵,问道:“你真的是萧爷的公子?”
  萧剑鸣怒道:“如假包换!”
  “你来此意欲何为?”
  萧剑鸣更怒,大声道:“萧某是你家老爷的未来女婿,你敢用此态度对萧某?来此当然是要找萧某之未来岳父,跟他商量婚姻大事!”
  那家丁见门外有些路人在探头探脑,只好让他进去。“请跟小的来,不可乱走乱闯。”
  萧剑鸣见裘府十分广大,而又美仑美奂,不由心生自卑,低着头跟着家丁走去。他不是没来过裘府,不过那是十六年前的事,当时裘府远没这么富绰,地方也不大,那时候,萧剑鸣才七岁,而裘星君的女儿才四岁。他两人的婚姻,便是那次萧谷阳带着儿子来探访多年老友的裘星君而订下的。当时订明待裘明珠二十岁的时候,萧家才来迎娶。
  那时候,萧谷阳无论是武功或是在武林中的地位,都要比裘星君高上一筹,现在却不同了,萧谷阳死后,萧家没落,裘家却不断上升,形势相反,是以萧剑鸣一颗心忽然紧张起来,忖道:“希望裘叔叔不会悔婚才好!”
  回心一想,又忖道:“悔婚又如何?他家富,我家贫,他若看不起我这个穷女婿,大不了我萧剑鸣重返河北,天下间岂没好女子乎?何况这些年来,音讯全无,她也不知有没有念着我!”
  说着那家丁已带他走上偏厅,道:“请萧公子稍候,待小的去通知老爷!”
  家丁离开后,萧剑鸣又胡思乱想起来。好不容易才听到走廊上传来一阵步履声,他连忙长身立起,一抬头,只见那个家丁带着一个满脸红光,身子微微发福的中年汉子来,依稀认得正是自己的未来岳父,连忙走前一步,曲跪叫道:“小婿剑鸣叩见岳父!”
  裘星君上下看了他一阵,诧异地问道:“你,你真的是鸣儿么?”
  萧剑鸣忙应道:“正是鸣儿!”
  裘星君露出笑容,道:“快起来,快起来,想不到你已长得这么高大,老夫再也认不得了!”
  萧剑鸣连忙取出一块心形玉佩,道:“这是岳父当年给先父的信记,小婿无时不佩在身上,请岳父过目。”
  裘星君眼睛一瞥,道:“老夫岂有不相信你之理,快坐下,我有话要问你!”一顿,见萧剑鸣坐下,又道:“令尊仙逝噩耗传至,老夫曾去府上拜访,但只剩一堆瓦砾,又毫无你母子的讯息,这几年你们到底住在那里?”
  萧剑鸣目光一黯。“家父遭仇家杀死,蜗居又被人放火烧掉,幸而家内一位武师拼死救下小婿母子,才得保住步命,后来便躲至深山里学文学武,三年前,家母也染病身亡,小婿在孝期满后才来找岳父的!”
  “如此说来,你现在是孑然一身?”
  “是。”
  裘星君轻咳一声,又问:“令尊的飞鹰剑法独步宇内,不知你练得如何?”
  萧剑鸣睑色一红,轻声道:“小婿愚昧,学不到先父三成!”
  裘星君道:“你现在演习一遍给老夫瞧瞧!”回首把家丁退出去。
  萧剑鸣无奈何只得抽出剑来,在厅内舞将起来。这飞鹰剑法,有很多是凌空飞击之招式,但萧剑鸣既不能跃高,而且连内劲也不足,裘星君起初还以为萧剑鸣是谦虚,此刻一看,脸上登时不悦起来。淡淡地道:“鸣儿,不是老夫托大,以你这等功力如何能报得大仇?令尊那等武功尚且不是他之敌,何况你?哼,这十年来,也不知你是如何练的!”
  萧剑鸣窘道:“小婿每逢一发劲,胸口便发痛,内力便消失,再好的招式也使不好……”
  “哦?这是甚么怪病?”
  “家父曾找过大夫来诊过,都査不出病因来。”
  裘星君沉吟了一下,道:“鸣儿,老夫不会悔婚约,明珠也未有别的婆家,这个你可放心。不过,婚礼之前,你我终究是以叔侄相称较佳,你看如何?”
  萧剑鸣一颗心登时安定下来,忙道:“叔叔之言,小侄一定遵令,何况小侄现在已没其他亲人!”
  “好吧,我叫家丁先带你去沐浴更衣,等下吃饭的时候,老夫自会叫你岳母及明珠出来与你相见!”
  “多谢叔叔!”
  XXX
  萧剑鸣洗掉一身风尘,穿上裘家的丝罗,全身散发着神采,他不由对镜叹息:“所谓人要衣装,佛要金装,果然没有错,难怪刚才家丁还以为我是乞丐!”想到等一下便要跟未婚妻见面,一颗心不知为何怦怦乱跳起来,喉头又干又涩。
  一刻,门声响起,却是家丁来催促萧剑鸣出去吃饭,那家丁见房内黑暗,诧道:“萧公子为何不点灯?”
  萧剑鸣暗自好笑,自己家贫,往往舍不得多买灯油,经常摸黑干事,如今习惯了,不觉得怎样,但富庶的裘家家丁却看不惯了。
  家丁带着萧剑鸣走向内堂,裘星君的接风宴设在“摘月楼”的暖阁内。
  萧剑鸣一走入暖阁内便嗅到一股淡淡的薰香味道,不觉有点飘飘然,裘星君及夫人秦珮已在座,旁边还坐着一位青年,虎目剑眉,颇似裘星君,原来是裘家的大公子裘千秋。
  “鸣儿,坐下吧!”裘星君拍拍旁边的一张椅子道:“这是犬子千秋,你们以后多多亲近,互相砌磋武艺吧!”
  萧剑鸣忙道:“不敢,大哥请坐。”
  裘千秋大刺刺坐下,神态颇为倨傲,倒是秦夫人十分热情,不断问长问短,又赞他谦虚,使萧剑鸣大有受宠若惊之感。
  裘星君上下看了萧剑鸣一眼,心中暗赞道:“想不到鸣儿换了衣服之后,彷彿变了一个人似的,虽不是潘安再世,也是英俊过人了!”
  坐了一会,还不见裘明珠出来,裘星君眉头一皱,叫道:“侍琴,快去请你小姐一下!”
  秦夫人忙道:“女孩儿家要梳妆打扮,自然慢一点啦,你急甚么?”
  裘星君眉头一皱。“你别把珠儿宠坏了!”
  “珠儿很坏么?胡说八道!”看来秦夫人十分钟爱女儿,裘星君登时闭口不言。再过一忽,一阵环珮声响,屏风后转出两个美人儿来,一个穿着一袭杏黄色嵌银线的衣裙,另一位穿着一套湖水绿衣裙。
  黄衣少女轻轻飘了萧剑鸣一眼,回头叫声娘,便依在秦夫人身边,秦夫人笑道:“珠儿,这位便是你娘常与你说的萧世兄!还不快跟他见个礼!”
  裘明珠粉脸浮上一层红晕,侧身福了一福,出谷黄莺似的叫了声:“萧世兄,你好!”
  萧剑鸣也红着脸回礼道:“妹子,好!”一颗心怦怦地乱跳起来,暗暗忖道:“想不到我萧剑鸣有此艳福,大丈夫能娶妻似她,夫复何求?”
  裘星君哈哈笑了一阵,道:“都坐下来,慧心,你也坐下吧!”他忙指指绿衣少女,道:“鸣儿,这位是老夫新收的干女儿。白慧心。”
  白慧心也腼腆地裣衽一礼,道:“萧世兄好!”
  众人分头坐下,裘星君举杯道:“老夫十年没有萧家音讯,如今鸣儿忽然自天而降,此乃老天厚赐!来,大家喝杯!”
  裘家父子酒量均豪,都是一口喝干,萧剑鸣只喝半杯,其他人都浅尝即止,裘星君意兴豪飞,道:“大家都是一家人,千万别客气,菜都快凉了,吃吧!鸣儿,你可不要客气,此地跟你家可没有两样,随便!”
  萧剑鸣听了心头一热,但到底是有点生份,眼睛更是不敢斜视,默默坐着,秦夫人轻斥了丈夫一声:“大哥,你真不懂事,人家鸣儿是头一次来,自然生份一些,也不招呼一下!”说着挟了块鸡肉放在萧剑鸣碗内。
  萧剑鸣登时手足无措起来,坐又不是,站又不是,裘明珠不由“噗嗤”笑了一声。萧剑鸣更窘,恨不得赶快散席。
  裘星君白了女儿一眼,道:“鸣儿,你先住下来,好好温习一下武功,以后的事,过了新春再说吧!你懂得老夫的意思么?”
  萧剑鸣这时候那里有心细想他话中的含意,一个劲地点头道:“小侄任凭叔叔安排!”
  说话间,衣袖不小心勾倒了酒盅,裘千秋冷哼一声,神色颇为厌恶。萧剑鸣心头一沉,暗暗自责:“萧剑鸣呀萧剑鸣,你出身清贫,人家是富豪之家,可得小心在意!”虽然萧家在萧谷阳未死之前,也有些家底,但与今日裘家相比,仍有颇大距离,萧剑鸣隐隐觉得自己跟裘家不能门当户对,也对婿姻前景生了不祥之感。
  好不容易才散了席,裘星君亲自送萧剑鸣歇息,温声道:“鸣儿,你早点休息吧,老夫明早再来看你,有甚么事可以吩咐家丁去办!”
  “是,小侄知道,谢谢叔叔!叔叔也请早点休息。”
  萧剑鸣关上房门,把灯剔亮,移目四观,见房内家俱无一不备,无一不美,不由忖道:“裘叔叔家产也不知有多大,连这客房也如此讲究,不知他那自居之所又要如何美仑美奂的!”
  酒后有点燠热,喉头干涩,见桌上有水壶,又有杯子,便准备倒一杯解渴,一转头,见桌上盛有一罐茶叶,心头大喜,他久居山中,久已未尝茶味,忙抓了一把放在茶壶中,倾下半壶热水。
  不一刻,一缕茶香便自壶嘴飞出,令人精神为之一振,萧剑鸣连喝两杯,解下外衣靴子,躺在床上。
  虽说连日奔走,十分疲乏,但心情复杂却又毫无睡意,胡思乱想了一阵,忽然觉得身子越来越热,索性把上衣都解下来,忖道:“裘叔叔那一壶不知是甚么酒,喝了全身发热?”
  他见热气未止,又喝了两杯茶,腹中那团热气更难遏止,心猿意马,脑海尽是裘明珠的影子,他暗暗心惊:“今夜怎地如此奇怪?”
  再一忽,丹田下一股热气腾起,只恨不得连下裳也褪去,脑袋一阵唆嗡乱响,血液似欲迸出,他正想开门呼叫,忽地房门被人推敲,他连忙一把把门拉开,目光一落,脑子又是翁的一响,来的正是绿衣少女白慧心,但只一眨眼,又变成黄衣少女裘明珠。
  白慧心见他双眼似欲喷火般望着自己,也是吃了一惊,怔怔地道:“萧世兄,干娘叫小妹送衣服来给你更换!”说着把衫递了上来。
  萧剑鸣喉头胡地响了一声,右手落在白慧心手上,也不知道那来的一股力量,一下便把白慧心拉了进去。
  白慧心冷不提防,扑倒在萧剑鸣的怀内,她来不及张口呼叫,萧剑鸣左手又是一落,只听“嗤”的一声,白慧心上衣应声而裂!
  萧剑鸣热血贲张,右手再一落,白慧心的肚兜也应声撕落!这刹那,白慧心才来得及呼叫。
  萧剑鸣喉头胡的一响,把嘴凑去她唇上,用力一扳,把白慧心拉倒地上。
  白慧心极力抵抗,但萧剑鸣力大无穷,抵抗了一阵,只听“嘤咛”一声,啼哭起来。
  白慧心的叫声惊动了裘府的家丁,他们见哭声传自萧剑鸣屋内,不敢推门査看,便悄悄跑去通知裘星君。
  裘星君听到讯息,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赶去,一到房外,听到声音,暗道一声不妙,轻喝一声,用掌力震开房门,跃将进去,目光一落,看到的是一幅活动的人兽春宫图,心头大怒,猛喝一声,脱手打了萧剑鸣一掌。
  萧剑鸣被裘星君那一掌拍至墙角,这刹那,头脑才有点清醒。视线渐清,看到缩在墙角啼哭的白慧心,地上斑斑的落英,怒目咬牙的裘星君,不由怔住了。
  “萧剑鸣,你好生让老夫失望!想不到你第一日到此,便干下这种禽兽不如的行为!叫老夫如何把女儿托付给你?”
  “叔叔,小侄,小侄……”萧剑鸣如身陷冰窖,只觉手足冰冷发麻,甚么话也说不出来。
  裘星君更怒,一脚把房门踢回,大喝道:“你两个狗男女,还不给老夫穿好衣服!”
  萧剑鸣及白慧心这才自噩梦中醒觉过来,惊呼一声,连忙抓起地上的衣服披在身上,衣衫破碎几不能蔽体,裘星君几乎喷出血来。
  “慧心,你怎敢连你妹妹的未婚夫也敢勾引?不快说来老夫便一掌打死你!”
  白慧心哭道:“干爹,女儿怎敢,怎敢勾引妹妹的……”
  裘星君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喝道:“如此说来是你这畜生干的好事了!如今家中下人都已知道,你叫老夫如何处理?”
  萧剑鸣霍地跪下道:“小侄不想多说,但知对不起岳丈,对不起珠妹,也对不起……小侄甘愿给岳父一掌打死。”一顿又道:“小侄虽死无怨,请岳父下手吧!”
  裘星君右掌数度举起又放下,终于长叹一声,道:“你父仇未报,老夫又何忍心在此时杀死你?你,你自个置决吧!”
  萧剑鸣想起父仇,身子一颤,再也发不出声来,良久才道:“岳,岳父……你能宽许小侄先报了父仇再来自尽么?”
  裘星君问道:“刚才不想引起你伤心,还未曾问你杀父仇人的姓名。”
  “说来惭愧,那人蒙着黑布,小侄至今还不知道他的姓名身份!”
  裘星君喟然道:“如此,这仇如何能报?”一顿,废然道:“算了吧,你们走吧,老夫只当没发生过这件事!”
  萧剑鸣及白慧心都不敢作声,裘星君回身对门外说道:“裘寿,快取几套衣衫来!”
  萧剑鸣咬牙道:“岳父,小侄大仇报了之后,便来你面前自尽!”
  裘星君摇头道:“老夫只是失望而已,你对不起的是慧心跟明珠!萧剑鸣,老夫有一句话要你听着的,你若不答应,老夫便把你杀了!”
  萧剑鸣哀声道:“岳父有话但说。”
  “你如今叫老夫为岳父,为何老夫不反对?因为慧心也是老夫的女儿,如今你既污了她的清白,从现在起她是你萧家的媳妇,你今后若不好好待她,天涯海角,老夫都要追杀你!”
  裘星君长叹一声,接道:“你虽不能娶得明珠,但老夫终也没有违背当年之约,而你也终是我裘家女婿,只是干了这桩丑事,叫老夫如何敢宣扬出去!”
  白慧心哭道:“干爹,女儿宁愿终生跟着你,求你不要赶走女儿!”
  裘星君轻轻抚着她的秀发。“心儿,你入我门虽只三年,但老夫一直视你如己出,今日实在委屈你了,希望你能为萧家留个后,便算是报答了老夫的恩情了!”
  白慧心泣不成声,裘星君衣袖一拂,抛下一封银子,道:“鸣儿,这封银子是老夫送给你们路上花用的,你们最好跑到江南去!”
  萧剑鸣这时候那里还肯要他的银子,忙道:“小侄身上有……”
  说着家丁已把衣服送来了,裘星君叫他两人换好衣服,连夜自后门离开,也不去通知秦夫人及裘明珠了。

  第二章 自暴自弃
  萧剑鸣默默地走着,深秋的夜风,十分锋利,吹打在身上,仍没感觉。走了好一段路,仍似在噩梦中,双脚如睬云端,飘瓢荡荡,不知身处何方。
  走了好一阵,才蓦地醒觉,回头一望,见白慧心低着头,不徐不疾地跟在后面,他心头突生厌恶:“若不是这女人撞了进来,那会发生这种事……”
  走到城门前,城门还未开,洛阳城城墙极高,又不能越墙而过,只好站在街上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才微微发亮,城门终于打开了,萧剑鸣抬步便走,白慧心叫道:“喂,等一等。”
  萧剑鸣止步却不回头,只听白慧心又道:“买辆马车吧!妾身……妾身走不动了……”
  萧剑鸣冷笑一声,道:“你若想做我萧家媳妇,便得打算吃苦!”
  “哼,你以为我吃不了苦?我只是为了你的面子而已!昨夜吃的苦头,也算是萧家媳妇必吃之苦么?”
  萧剑鸣大窘,当真是又羞又怒,可是身无分文吃饭尚且有问题,那还敢提买马车?
  忽觉一阵香气袭来,白慧心已走了上来,轻声道:“无论如何,我已是萧家的媳妇,其他的话我也不多说,也不怪你,只怪我命不好。”一顿,声音却轻轻发起颤来,“说不定我肚子里……已有你们萧家的种子,你去买一辆吧!”拔下一枝金钗塞在他手中,“剩下的替我买一条裙子回来!”
  萧剑鸣此刻丈夫气短,咬一咬牙拿着金钗去了。过了一阵,驾了一架有篷的单套马车来,淡淡地道:“快上来吧,车厢内有包子,你饿了自个吃吧!”
  白慧心跳上车厢内,萧剑鸣“呀”地喊了一声,马车便驶出洛阳城了。
  驶了五六天,萧剑鸣每夜都坐在车厢外瞌睡,白慧心见天气寒冷,几番叫他进车厢,反遭他抢白一番:“姓萧的要证实给你看看,我绝对不是登徒子!”
  白慧心心头气苦,忖道:“莫让你把我看作淫贱的女人!”也就不再理他了。一连走了半个多月,两人每天都没说上三句话,大都是白慧心叫他停车,让她下去解手。
  再过几天,马车便驶进鄂境的大洪山了。山路越来越崎岖,终于需弃车牵马而行。走了快半天,到了一座不知山名的山腰,萧剑鸣见这山石多,且有颇多石洞,便淡淡地道:“此地便是我萧家的新居了,你随便坐吧!”
  白慧心找了个大石洞,用树枝打扫起来,那石洞颇为宽大,有两丈深,八尺宽,倒也可以居住。
  萧剑鸣走入石洞里,道:“我要练功,你别来打扰我!”坐下地上盘膝闭目打坐起来,但心内愁苦怨恨,坐了好一阵,仍未能进入忘我的境界,悄悄睁开一丝儿眼缝,见不到白慧心,暗暗冷笑一声:“这贱人那里能吃得了苦?”
  说来奇怪,本应眼不见为净才是,可是心头却又感到一阵愤怒,更加不能入定了,过了好一忽,还不见白慧心回来,他索性跳出洞外,抬头一望,日头偏西,满天红霞。浓浊的色岩更加令人心头烦闷。
  他一天未曾吃过东西,却也不觉得饥渴,躺在一块大石上,怔怔地望着苍穹出神。
  天色渐渐暗了,萧剑鸣忽然听到十个奇怪的声音,他心头一跳,忖道:“莫非什么猛兽出来觅食?”奔到崖边一看,原来是白慧心用一条绳子用力把马车拉扯上来。
  他忖道:“这贱人把马车拉上来做什么?当真是有力没处使,哼!”故意装作不见,抽出长剑就在空地舞将起来。
  白慧心终于把马车拉至山洞外面,经已是一身臭汗的了,她看也不看萧剑鸣一眼,又四处检拾石头起来,不久便搭了一个小小的石灶,接着又跑开了。
  萧剑鸣看得喑暗冷笑,剑法却越练越没味了,抛下剑重新跑入石洞里,不久,白慧心便回来了,拾了一个破坛子,盛了一半水,放在灶上生起火来。
  萧剑鸣道:“肚子饿啦喝水能饱?”
  “只怕你不吃!”白慧心站了起来,走了过去,一忽,忽地传来一道马嘶声,萧剑鸣大吃一惊,冲出洞外,看见白慧心执着她的佩剑,正在追杀那匹马,那马在崎岖的山路上奔跑不快,不断悲鸣,萧剑鸣喝道:“贱人,你在干什么!”奔前劈手夺下她手中的剑。
  白慧心委屈地道:“你不是说肚子饿了么?”
  萧剑鸣怒道:“这马儿是少爷的良伴,不许你动它一根毫毛,否则别怪我姓萧的无情!”
  白慧心眼圈儿一红,一头钻入在车厢内饮泣起来。
  萧剑鸣怒气一消,自觉甚为没趣,烧热了水,喝了几口便跑入石洞里了。
  这一夜,山风极大,吹在人身上,如遭刀割,萧剑鸣只觉石洞之内冰寒刺骨,再也睡不着觉,索性脱下上衣盘膝坐在地上练起功来。
  这会儿为了御寒很快便进入了忘我的境界了,到他“醒”来时,忽觉洞中光亮,原来白慧心生了一堆火,缩在洞角,双眼明亮地瞪在萧剑鸣身上。
  萧剑鸣怒道:“贱人你好生不害羞,望着我看什么?”
  白慧心眼圈儿又是一红,掉头而去,临到洞口回身道:“你别凶,你若要报仇,还得求你家白小姐,哼,看谁口硬!”
  萧剑鸣在路上早知白慧心的武功还不如他,闻言不由笑道:“放屁!少爷要求你?笑话!少爷不但口硬而且心硬,你以后不得踏进洞内一步!”
  “好!这话可是你说的,虽然没人听见,但你爹娘在天之魂大概也听得到!”
  萧剑鸣倒在火堆旁自己发了一阵脾气,终于睡着了。
  这样过了几天,两人始终不大说话,白慧心似没事人般,每天烧水砍柴,有时去猎些野兔山猫回来,用火烧熟,萧剑鸣趁她不觉拿了便吃,白慧心也不做声。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天气也越来越寒冷了。
  萧剑鸣每次练功至紧张关头,胸膛便疼痛欲裂,都是半途而废,连剑也懒得练了。
  白慧心每次在他抛剑时便自言自语地说道:“爹爹,你的大仇看来是报不了的了!”
  萧剑鸣执起剑来,喝道:“贱人,你在说些什么?”
  白慧心冷冷地道:“我是贱人,一具冰清玉洁的身子白白让人糟蹋了,每天还得服伺个废人,人说男耕女织,如今你吃的那一件不是我的?我什么地方对不起你萧家?你又有什么资格骂我贱人?你尽了男人的责任?”
  萧剑鸣羞怒难当,索性撕破脸便道:“少爷不跟你多说,你给我滚,不要让少爷再见到你!”
  白慧心叉腰道:“你若能还我清白,我不但立即滚而且还向你叩三个响头!”
  萧剑鸣一听,登时如泄气的皮球般跌坐地上。
  白慧心冷冷地道:“一个人做错了事,若能改过,也不是什么大罪过,可惜有些人至死不改,不但不知道自己造下的孽,还要怪别人,那才可悲!”
  “好啦好啦,你给我闭嘴!”萧剑鸣拿起长剑,戟指道:“贱人,我知道你恨我,我现在便如你之愿吧,你的清白我还不了,只好把命还给你吧!”
  白慧心叫道:“爹爹,你的大仇没有人替你报了!”
  萧剑鸣大叫一声,抛剑冲入石洞,双手掩脸哭了起来:“我,我报不了仇,爹,我……我对不起你……”
  白慧心在洞外道:“一个人假如凡事不用脑想一想,跟白痴也没两样!我恨你有何作用?反正目前这地步,只得面对现实,那有人得了便宜,心中还念着别的女人?把不能得到心上人的痛苦,嫁移给受害者,又不能面对现实,这算是好男儿?哼哼,一身破破烂烂的,学了十年剑法只学得了乡巴佬的庄稼把式,也敢娶千金小姐,天下事若能这般如意,你身上也不会患上顽疾啦!”
  萧剑鸣头痛欲裂,忙道:“好啦好啦,你别再说吧!我是不敢面对现实,我的确还在想念明珠妹子,那又如何?你管得住么?”
  “我那里敢管你?只要不让你赶下山,冻死饿死已是心满意足!”白慧心说罢自个去生火了。
  一连几天萧剑鸣都似发了傻般,坐在石洞内呆呆地出神,连东西也无心进食。
  白慧心把平日猎得野兔山猫的皮毛,用细树皮绳子串了起来,做了一件花花斑斑的袍子,天气虽然越来越寒,却也还能抵御得住。
  白慧心见萧剑鸣似傻了般便把马儿赶入石洞,一则可让萧剑鸣有个伴儿,二来让马儿有个避风之所。
  这两个月来,马儿吃的草,也都是白慧心去割来喂它的。
  腊月终至了,大雪飘飞,山头上一片白皑皑的冰雪,眼看旧岁将尽,新岁又来了,两人的关系乃似冰雪般。

  第三章 新春庆重生
  山上的雪比山下的大,经常把火压熄,白慧心只得在马车内生火。她心头虽然愁苦,但终是关心萧剑鸣的动静,不时到洞外窥探,又把烧熟的兔肉山鸡肉抛了进去。
  萧剑鸣时吃时不吃,澡也不洗,胡子也不剃,短短十多天,便已形销骨立,似换了个人般。
  白慧心看得暗暗心痛,又不敢出言安慰劝告,只得暗暗祈求苍天保佑。
  这天萧剑鸣走出洞外,准备去解手,不想地上雪滑,脚步一个踉跄,登时跌倒向山下滚去。
  白慧心惊呼一声,连忙提气追了下去,不停地叫道:“鸣哥快抓住石头!”
  萧剑鸣体力早虚,跌倒时经已晕死过去,那里还听得到她的呼叫?也不知是萧家祖先有灵,还是萧剑鸣命不该绝,滚了二十余丈身子便被一块岩石挡住了。
  白慧心跃落他身旁,伸手探了一下鼻息,幸好尚有气息,连忙把萧剑鸣抱起,跑回山上,她先把萧剑鸣放在石洞里,然后把车厢挡在洞口,生了一堆火,脱下萧剑鸣上衣,替他推拿起来,弄了好一阵,萧剑鸣的气息才逐渐粗重起来。
  白慧心稍稍放心,把自己的兽袍铺在地上把他放倒,又到车厢内拿出一张皮被子盖在他身上,最后才温水烧肉。一忽水沸了,白慧心抱起萧剑鸣,把温水灌入他口内,又喂了一小块兔肉,萧剑鸣呻吟一声,迷迷糊糊睡着了。
  白慧心并没有闲着,细心替他清洗擦破皮肉的伤口,弄好了这一切,天已黑了,白慧心叹了一口气,自个吃了点东西,便返回车厢睡觉。
  可是一则担心萧剑鸣的安危,二则天冷难寐,那里睡得下?
  过了一阵,萧剑鸣忽然说起梦话来:“心妹……我,我对不起你……爹,我报不了仇,我是个没用的人……心妹,你勿怪我,那夜我,我不知怎样忽然失去自制……我并没有存心对你不敬……我不是恨你,我只是怨我自己,我不敢面对着你……今生还不了你的清白,唯有来生替你做牛做马吧……”
  说了一阵又睡着了,白慧心触动心事,心绪如潮,眼圈儿不禁又红了。这三个多月来,她表面上不着痕迹,其实心内想得很多很远,她隐隐觉得自己是个牺牲者,想到此,也越发使她感到人之可怕,犹甚猛兽。
  “心妹……水,水……”萧剑鸣又在梦中叫了起来。
  白慧心忽觉心头一阵温暖,眼泪几乎夺眶而出,立即奔入石洞内,抱起萧剑鸣,喂他喝了些水,萧剑鸣似睡似醒,忽然张开双臂楼住白慧心。
  白慧心吃了一惊,脸上发烧,下意识地要把萧剑鸣推掉,没想到萧剑鸣竟然搂得紧紧的,推也推不掉!她略定下心来,才发觉萧剑鸣胸膛起伏极有规律,睡得极其酣香,便不再挣扎。
  她跟萧剑鸣虽没有什么感情,但她头脑冷静,能面对现实,隐隐觉得萧剑鸣跟她一样也是一个被害者,所以一直没有怪他,再回心一想,此生清白既已交给萧剑鸣,唯有死活都跟着他。
  到了山上,这三个多月来,萧剑鸣对她不假词色,喜怒无常,她却冷静地看出他是个未经雕琢的璞玉,所以跟定他的心便更坚决了。
  胡思乱想了一会,白慧心觉得胸脯一阵燠热,一低头,原来萧剑鸣不知何时把头埋在怀内,呼吸全喷在她身上,她心头登时如小鹿般怦怦乱跳起来,一张脸比火还红。
  火光下,但见萧剑鸣眉眼清秀,鼻管高耸,嘴唇稜角分明,实在是个美男子,心跳更剧。
  她虽跟萧剑鸣相处三个多月,但从来不曾如此接近地打量对方,那一夜留下来的只是一个噩梦及痛苦,只有今夜才真正感到对方存在的意义,想着想着,她不觉双臂一紧,也把萧剑鸣抱实。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白慧心直感到双臂麻木,才把萧剑鸣放下,然后重新弄热了兔肉,再度喂他吃了一点,天已亮了。
  白慧心见柴薪及兽肉都已用尽,便提剑出去狩猎。
  萧剑鸣醒来时,心头有点诧异,见自己睡的及盖的都是兽皮,心知白慧心进来过,再一想才依稀记起自己曾经跌滚落山,看情况大概是白慧心把他救了回来,他心头又是一阵羞愧,坐在地上发怔。
  过了好一阵,白慧心才提着一头洗净了的兔子回来,萧剑鸣不敢看她,把眼睛闭起,假装睡着,白慧心又去拾了一大堆干柴回来,生起火,慢慢烧着兔肉。
  一忽,肉香便充满石洞,白慧心问道:“你渴不渴?”
  萧剑鸣知道瞒不过她,只得应声:“不渴不渴。”
  白慧心把水放在灶上,一边继续烧起兔肉来。过了一会,白慧心又道:“起来吧,你已几天不吃,再不吃可就没机会为父报仇啦!”
  萧剑鸣只好巴巴地爬坐起来,不料身子虚弱,竟又跌倒,白慧心放下手上的东西,叹息道:“谁叫我未得许可,便擅自走来石洞?好吧,让我将功赎罪喂你吃一顿!”
  于是轻轻把萧剑鸣扶了起来,撕着一块兔肉,递向萧剑鸣的嘴巴。
  萧剑鸣心头激动,忽地伸出发颤的手抓住白慧心的手臂,道:“心……我,我自知对不起你……你,你再说了,以后我若再赶你,便不是人!”
  白慧心眼圈湿润,忙道:“快吃,别的话都不要说了!”
  “不,我一定要说,我一定要说!那几天我不吃不喝,便是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的确是对不起你,虽然那件一事并不是我自愿的,但结果既然已成事实,便得负起责任!”萧剑鸣激动地道:“心妹……希望你能原谅我,以后我替你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这三个月来照顾我的恩情!”
  白慧心淡淡地道:“我不用你报答,我也不求你报答,现在你最好立即吃饱,再睡一觉!”
  萧剑鸣固执地道:“你若不原谅我,我便不吃!”
  白慧心叹息道:“我根本没有怪你,只是可怜你而已,如何要原谅你?”
  萧剑鸣身子一震,脱口呼道:“你可怜我?可怜我什么?”
  “自暴自弃,不敢面对现实!”
  萧剑鸣脸上一热,讪讪地道:“我的确是不如你。”
  “好吧,现在可以吃了吧?”白慧心立即把兔肉塞在他嘴里。
  萧剑鸣只觉这兔肉味道比龙肉还好,只一刻,便把一头兔子吃个精光,到此他才发觉,赧然地道:“对不起,把你的也吃了!”
  白慧心温顺地道:“只要你吃得下,我少吃一顿又算得什么?”
  萧剑鸣傻傻地道:“心妹,你……你真好!”
  “只要你不再叫我贱人,我便满足了呢!呶,喝水!”
  这一日,萧剑鸣心中的郁结才舒开,又沉沉地睡了一觉,精神便恢复了,他用长剑割掉脸上的须髭,又用热水洗了个澡,整个人好像脱胎换骨般。
  晚上,白慧心取拾好东西,重新生了一堆火,萧剑鸣忽然自后把她搂住,把脸偎了上去。
  白慧心粉脸一红,忙道:“你身上还未好,早点睡吧!”
  “不,我觉得精神从来没有今天这般旺盛……”
  白慧心截口说道:“你说什么事最重要?”
  萧剑鸣一怔,白慧心接道:“当然是报爹爹被杀之仇了!”
  萧剑鸣长叹一声,如遭冷水淋头松开了手。白慧心一双明亮的眸子瞪着他,萧剑鸣忽然醒起,忙道:“心妹,当日你曾说若要报仇,一定要求你,莫非你有什么办法?”
  白慧心把头抬起,一派傲然之色,萧剑鸣霍地跪下,道:“请心妹把办法告诉我!咳咳,愚夫向你叩头!”
  白慧心一笑把他拉起,道:“那天我见你赤身练功,胸膛起伏异常,心想你大概脉胳有问题,所以才敢说那句话!”
  萧剑鸣诧道:“莫非心妹你能医?”
  白慧心道:“你可知道我的出身?我父亲便是有‘金针七口,起死回生’之称的白眉!”
  “啊?原来,原来岳父竟然是顶顶大名的大国手啊,我真的有眼无珠!”
  “何止你有眼无珠,连裘家的人都不知道!”
  “哦?你是裘叔叔的干女儿,难道他竟然不知道?”
  白慧心眼光一黯,喟然道:“家父因拒绝为‘白额狼’程三刀医病,却遭他后来来报复,我爹医术虽高,武功却低,被他杀死之后,幸而我逃了出来,不料程三刀苦追不舍,幸好遇到明珠妹,才挽回一条命。那程三刀见惹不起裘家便自离去,自此我便在裘家内,起初也只是做个丫头,后来明珠妹见我知书识礼,又言语投机,所以便央干爹干娘收我为义女……虽然如此,我因爹爹能救人而不能自救,所以隐瞒自己的身份,也不在人眼前露出一丝一毫。”
  她顿了一顿,续道:“其实先父那手‘金针渡穴’绝技,我虽学不到十成,也有七八分火候了!”
  萧剑鸣叹息道:“想不到你也有血仇在身!”一顿问道:“珠妹待你如此好,你为何不把身世告诉她,求裘家替你报仇呢?”
  “求人不如求己!”白慧心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道:“快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萧剑鸣把手伸了出去,白慧心伸出手指搭在他脉搏上,诊了一阵,又叫萧剑鸣解开上衣,伏在身上用耳听了一回,最后才道:“鸣哥,你任脉在‘紫宫穴’及‘至堂穴’之间那一段有闭塞的现象,若落在庸医手中,只怕终生没痊愈的机会,不过对我来说却不太难!”
  萧剑鸣大喜。“如此便请娘子打救为夫吧!”
  “油嘴!针在何处?”
  萧剑鸣不由失笑起来。“不知要医多久才能把闭塞的脉胳打通?”
  “要七七四十九日!这四十九日之内,不管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能妄用真力!”
  “这山上没人,问题倒不大,明天我便下山去买针!”萧剑鸣又伸手又搂她,道:“娘子,现在成了吧?”
  白慧心脸如火烧,火光下,只见脸如桃李,美艳不可方物。“你我虽有夫妇之实,却还未有夫妇之名,怎可胡来?”
  萧剑鸣道:“你我父母都不在……”
  “尚有天地!”
  萧剑鸣挽着白慧心的手出洞,道:“咱俩撮土为香,对天拜祭一下吧!”
  白慧心唔了一声,便由他摆弄,这一夜石洞之内,春意撩人,甜言蜜语不曾停过,直至临天亮才相拥入睡。
  萧剑鸣得知多年来的顽疾有痊愈的希望,加上得到一个贤惠美丽的妻子,心花怒放,便帮白慧心打了一天猎,砍了一整天柴,把多余的猎物,洗净风干,柴薪堆满一洞,第三天才拿着白慧心的一根金钗牵马下山。
  XXX
  三天之后,萧剑鸣回来了,不但买了金针,又买了些油盐白米及一个锅子。
  休息了一天,白慧心叫他洗净身子,躺在地上,替他医治起来。只见她熟络地抓起一把金针,迅速地插在萧剑鸣胸上的穴道中。金针有长有短,入肉也有深有浅,她下手丝毫不差。
  萧剑鸣起初还有点紧张,后来也就安心放松起来,只觉胸膛一阵麻麻痒痒,却无痛苦。
  过了一个时辰,白慧心才把针拔出,再过三个时辰,又插了一遍。如此,每天插三次,每次一个时辰。
  萧剑鸣倒像是具活死人般,不敢乱动,一切生活起居既由白慧心负责。虽说石洞内已储了不少食物,但不几天便已吃光,白慧心只得趁空闲时又去狩猎及砍柴。
  冬天山兽大都躲在洞穴,狩猎颇为困难,经常一日只猎到一两只山兔。白慧心全部给萧剑鸣裹腹,自己却经常饿着肚子。萧剑鸣几番感动得流下泪来,不肯多吃,又说不过“大夫”,只得从命。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冬去春来,很快已是新春,萧剑鸣这时候经常感到胸瞠内有股气在流动。
  白慧心听到这消息,十分高兴,道:“有效了,当那股气冲过‘至堂穴’及‘紫宫穴’便大功告成了!最后几天,你一定要忍住,不要运功抵抗,任由那股气游动!”
  萧剑鸣唯唯喏喏,好不容易挨过四十九天,萧剑鸣这晚只觉那股气突然膨胀,穴道便自通了,不由大叫一声跃了起来。
  一跃之下,才发觉内力异常充沛,头顶几乎撞及洞顶,他喜得大啸一声,抓起剑来,冲出洞外,在月光下挥舞起来,只觉剑招所至,无不随心所欲,与以前大不相同,不知进步了多少!
  他长啸一声,抛下剑,转身抱起惊喜的白慧心道:“心妹,我可以为爹爹报仇啦!”

  第四章 再度下山
  第二天,白慧心便跟萧剑鸣商量,把居所搬到山脚,搭了一间石屋,打算长居起来。
  萧剑鸣一边狩猎砍柴,把兽皮山药用马车驮到城内贩卖为生,一面练武习艺,白慧心则在家内纺纱,日子过得十分逍遥快乐。萧剑鸣自从医好身上的顽疾之后,对武功勤加苦练,希望能更上一层楼,超越仇人。
  不久,白慧心便梦熊有兆了,第二年春天,便产下一个麟儿,夫妇俩十分高兴,日子过得更加甜蜜,第三年的冬天,白慧心又再产下一个女儿,脸貌跟白慧心一模一样,喜得萧剑鸣手舞足蹈。
  第四年的夏天,白慧心待孩子睡着了之后,拉着萧剑鸣到屋外,道:“鸣哥,这些年来,你可想过,那一夜你为何会乱了性子?”
  萧剑鸣脸上一热,道:“愚夫这几年把全副心神全放在练武上,不曾想过这个问题!唔,莫非是那酒有问题?”
  白慧心摇头道:“那只酒壶又不是鸳鸯壶,而且咱们也都喝过酒,怎么咱们喝了没有异状?你是否还吃过其他东西?”
  萧剑鸣想了一阵,道:“愚夫没吃过任何东西……咦,对啦,莫非是那壶茶有问题?对!问题一定是出现在茶叶内!”
  想到这里,他身子猛地一震。“谁下的药?”
  当夜的情景如活动画片般,一幅一幅的脑海中翻过,蓦地想起裘星君所说的话来:“心儿,你入我门虽只三年……今日实在委屈你了……”
  “他为何会说这样的话来?莫非,莫非下药的是,是裘,裘星君?”
  白慧心双眼闪光,道:“就算不是他,也是裘家的主意。”
  萧剑鸣目光暴现,急问道:“心妹,你据何下此定论?”
  “那夜干娘叫我找衣服给你,当时我没细想,便把衣服送去,后来仔细一想,便发现了一个破绽,家内丫头多的是,她为何不叫丫头送去?显然内里有乾坤!”
  萧剑鸣跳了起来,叫道:“裘家为何要陷我于不义?为何要令我面目无光,不敢见人?”
  “那大概是裘家不想要一个武功低微,而又寒酸贫困的女婿!”
  萧剑鸣一拳擂在树干上,怒道:“好个假仁假义的裘星君!”
  白慧心又道:“这件事大概是秦夫人出的主意,那天你问我为什么不把身世告诉珠妹,原因便在此,秦夫虹表面慈祥心胸广阔,其实眼光势利刻薄,是非之念不强,只有名与利,我对她并没好感,不是我信不过珠妹,而是怕她口疏漏了出去,那时,只怕干娘要迫我把‘金针渡穴’的家传绝技传授与裘家!”
  “原来是秦夫人弄的鬼!”
  白慧心低下头。“秦夫人平日在干爹面前颐指气使,干爹一向对她颇为敬畏,所以小妹才会如此估计,不过,这计划本也用不着我,随便叫个丫头,也可以令你无颜在裘家住下去。后来叫我去,大概是干爹的意思了,他一则怕你不服,若把我许配与你,到底表面上比较好看——你做不了他的女婿,也可做他的干女婿,二则,他知道小妹做事比较仔细,又敬佩他,会听他的话照顾你!”
  “他要你照顾我?”
  “对!他怕你受不住刺激自寻短见,所以用报父仇的话来扣住你,又要我为你萧家留个后!意思不是很明显么?还有一点,假如他事先不知情,袖管内怎会藏了一封银子?三更半夜的又不是要出外,身上有碎银不足为奇,有一整封银子便大违常理了!”
  萧剑鸣听了这席话才如梦初醒。叹息道:“想不到裘家的人心机如此深沉!心妹,为了我,连累你,愚夫十分不安!”
  白慧心抿嘴笑道:“既然自称愚夫,又何必不安。孩子都已替你生了两个,你还以为我会后悔?傻子!我若不愿跟你的,离开了裘府时便跑了!”
  萧剑鸣心头一甜,轻捏了发妻一下柔荑,温声道:“心妹,你对我真好,若果没有你,只怕我早死了!”
  “鸣哥,这些话你别说了,现在你儿子也有了,报仇的事准备如何?”
  萧剑鸣吸了一口气,道:“愚夫的飞鹰剑法尚有三招不曾圆满,待大功告成之后,便立即重出江湖,找寻仇家!”
  “你放心去吧,家内的事小妹尽可料理!”
  萧剑鸣挽着她的腰,半拉半推走向石屋,白慧心讶道:“什么事?”
  “愚夫想你再替我生个儿子!”
  白慧心粉脸飞红,轻啐一声,道:“老夫老妻了,说话还没一丝正经!”
  XXX
  夏去秋来,眨眼中秋佳节已过,萧剑鸣吩咐附近的猎户代为照顾一下家小便与妻儿挥手道别,临走时跟白慧心订下最迟明年年底,不管找不找到仇家,都先回来看她。
  一走出了大洪山,第一个问题便泛上他脑海:“弄莽江湖,去那里找寻仇家?”
  心头想着,双脚却不由自主地向北走去。他毫无目的地走着,是以速度颇慢,这天走至南阳城外,天色还未晚,深秋却已有点寒意,落叶瓢飘,在西风中飞舞,萧剑鸣想起四年前下山到洛阳也是这个时节,感触丛生,目光一掠,见路旁有家酒帘,便走了入去。
  这家酒帘虽是茅屋,但占地还不小,里面摆了五六副座头,几个酒客喝得醉薰薰的,仍在高谈阔论。
  萧剑鸣找了一张靠内的座头坐下,叫了一角酒,两碟下酒物,自斟自饮起来。
  忽见两个壮汉匆匆走了入来,大声叫酒,小二把酒送上之后,那两个壮汉便是一阵牛饮,生似久旱遇甘露似的。
  两人喘息了一阵,其中一个道:“大哥,你说那瘟生被咱撇掉了没有?”
  另一个年纪较大的道:“大概撇掉了吧!别多说,吃了东西便上路吧,到了河北找到韩老英雄,便不怕他了!”
  两人又叫小二炒些面及小菜,萧剑鸣见这两人腰上挂着刀剑,知是练家子,不由留意起来。
  不一忽,炒面跟小菜便送上来了,两人一阵狼咽虎吞,店外又来了一个老汉,拿着一根拐杖,坐在靠门口那张桌子旁,只要了一壶酒,慢慢喝将起来,神态甚为悠闲。
  那两个壮汉吃饱,抛下银子便走,冷不防那老汉拐杖一伸把去路拦住。
  壮汉喝道:“老丈是谁?俺跟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拦住咱的去路?”
  那老汉一阵冷笑,左手在脸上一抹,登时变了一个模样,满脸阴鸷,额上一块白斑十分刺目。
  那两个壮汉,吃了一惊,叫道:“姓程的,你真是冤魂不散哪!咱兄弟便跟你拼了!”
  额有白斑的中年汉子冷笑一声。“凭你们两个也想跟老子拼命?笑话!”飕的一声,自拐杖内抽出一柄极其窄薄的剑来,手腕一抖,便向年长的壮汉刺去!
  这两兄弟大的叫温义,小的叫温德,是长安镖局的镖师,当下温义身子急忙一偏,温德拔出钢刀,正要砍向对方,不料一那个姓程的中年汉子,剑法十分精奇,手腕一回,长剑已改了个方向,削向温德的胁下!
  这一剑变化既精妙,速度又快,温德不及伤人,自求自保,钢刀连忙一圈,只听“当”的一声,长剑触及钢刀,又再趁势变招,改戮温德的小腹!
  温义此刻亦已拔出钢刀,见乃弟危急,急忙仗刀解救!
  姓程的汉子冷笑一声:“你两兄弟一齐上,老子也不放在眼内!”长剑一回,反劈温义。
  三人立即砰砰砰地打将起来,把椅桌都撞翻,那几个酒客吓得缩在一边,连酒也惊醒了。
  酒帘掌柜见状忙道:“三位大哥,要打请到外面吧,小店本钱小亏赔不起!”
  温义喝道:“姓程的你听到没有?有胆的便到店外去!”
  “老子会怕你们?”姓程的汉子冷笑一声:“就算你们背生双翅,老子也要把你们杀死!”也不见如何作势,身子已射出店外。“有种的,你们便别想再逃!”
  温义及温德武功虽没过人之处,但却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仗刀随后走出茅屋外。姓程的冷笑一声,长剑一圈,泛起两朵剑花,分刺温义及温德。温义及温德两兄弟叱喝连声,拼命舞刀跟对方拼杀!
  可是对方的武功显然比他们高出许多,只二三十招,温义肩上便中了一剑,幸好入肉不太深,尚能忍痛苦斗。
  萧剑鸣见他两兄弟势危,心生侠义之心,便走出店门口,准备在最危急的时候出手杀人。
  激战中,姓程的中年汉子,长剑奇招不绝,一脚踢开温义的钢刀,身子一回,急刺温德!
  温德连挡两剑,猛退三步,温义奋不顾身冲了上去!
  那姓程的,拧腰回身,左手一扬,只见白光一闪,温义胸膛便中了一刀,大叫一声,颓然倒地。
  温德见乃兄身亡,睚眦欲裂,嘶声叫道:“程三刀,老子跟你拼了!”和身扑上,钢刀一口气劈了七刀,刀刀都是进手的招数,无视自身安全。
  萧剑鸣听见“程三刀”那三个字,身子一震,忖道:“岳父不是给这厮杀死的么?今日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双脚一顿,立即窜了过去。
  “这位温二侠,请问这人是否便是恶名昭著的‘白刀狼’程三刀!”
  温德势如猛虎,死攻不停,叫道:“不是他还有谁?”
  萧剑鸣抽出长剑,“刷”地一声,一剑挑开刀剑,喝道:“程三刀,今日便是你恶贯满盈之日!”
  程三刀冷冷一笑。“老子听这句话也不知有多少次了,但却命长得很!你也不必说要为谁报仇,反正老子杀人太多,根本全没印象!”
  萧剑鸣沉声道:“如此最好,省得多费唇舌,温二侠,你不是他的对手,拼命徒然牺牲,去照顾令兄吧!”
  程三刀冷笑道:“小子,你倒好心!好心却未必有好报!”话音未落,长剑一偏,已刺向萧剑鸣的肩膊!
  萧剑鸣拧腰卸肩,长剑急刺对方的胸瞠!
  双方以快打快,眨眼已过三十招,温德见萧剑鸣武功比自己高出很多,这才放下心来,抱起乃兄的尸体,叫道:“少侠大恩,温某不敢言谢,请小心他的飞刀——程三刀的绝技,全在他三把飞刀之上,现在还有两把!”说着人已去远!
  萧剑鸣再度下山,初逢劲敌,精神大振,越战越勇,一口长剑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七十招之后已大占上风。
  程三劲越打越心惊,连番变招,都未能克敌,心头诡计又生!
  激战中,萧剑鸣身子掠起,凌空折腰,卸剑刺将下来。
  程三刀冷笑一声,双脚一错,滑开三步,长剑晃刺一下,袖管中突然射出一口飞刀来,直奔凌空的萧剑鸣!
  萧家以飞鹰剑法驰誉武林,自有其独步之处,这套剑法练至深处,配合内力轻功,可以在空中盘旋滑翔,自高临下,克胜制敌。当下萧剑鸣猛吸一口真气,双臂一滑,身子凌空移开三尺,那口飞刀擦肩而过!
  程三刀忽然一跃而起,长剑急刺,只见一片寒芒如点点银光般,疾卷萧剑鸣!
  萧剑鸣左脚尖在右脚面一点,身子拔高半丈,再度折腰俯冲下去!
  程三刀气势已尽,身子坠向地上,眼看这一剑不死即伤,倏地,一缕风声自后传来,萧剑鸣猛吃一惊,不知何人偷袭,急切间,不求有功,先求无过,长剑疾向后一撩!
  只听“叮”的一声,白光一闪,一口飞刀跌落地上!
  原来程三刀发射飞刀的手法极为高明,有几道暗劲蕴在其内,旧力消失,新力又生,可在空中改换方位!
  程三刀逃过这一刻,甩手再飞出一把飞刀!这口飞刀走势极急,直奔萧剑鸣小腹!
  萧剑鸣连忙把剑一沉,撞开飞刀!
  程三刀见对方武功高强,三十六着走为上着,提气飞身向前掠去!
  萧剑鸣翻落地上,提气急追。脑中灵光一闪,大叫道:“你也吃少爷一把毒沙吧!”
  程三刀以奸诈著名,凡是小人,必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萧剑鸣也有歹毒的暗器带在身上,闻言立即住脚回身挥剑!
  萧剑鸣趁这空隙,身子经已追近,长剑“刷刷刷”一连三剑,刺入程三刀的剑网中!
  程三刀三把飞刀失手,早已无心恋战,待要再想逃逸,早被萧剑鸣缠紧,再也抽身不掉。
  萧剑鸣剑势大盛,程三刀心头慌张,冷不防被萧剑鸣一剑刺在右臂上!“当”的一声,手中长剑落地,萧剑鸣长啸一声,长剑一回,再一剑把程三刀的头颅劈飞,鲜血立即喷洒一地。

  第五章 招狼入舍
  初冬,洛阳已下了一场雪。
  街道上一片白皑皑,一个黑衣老汉拄着拐杖,慢慢走来。街上行人稀少,见到老汉却对他投过惊讶的一瞥。
  老汉走过裘家,只见门口两只巨大的石狮子,迎风矗立,四个壮实的家丁站在门外,似标枪般挺立着。
  老汉多看了几眼,一个家丁便喝道:“老小子,还不给咱滚开!”
  老汉轻轻瞪了他一眼,低头走开了。他一直走到一家小饭店内,找了个座头坐下。小二过来招呼他,老汉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问道:“小哥,老汉有句话问你,以前贵城的裘家虽然富可敌国,但对待百姓可也不会呼呼喝喝,如今怎地变了?连门外的石狮子也似要吃人般!”
  那小二转头四处张望一下,轻声道:“老丈,现在情况不同了,你可别去撩他们!”
  老汉一怔,也轻声地道:“老汉一个异乡客,那敢去撩他?小二哥,到底是什么原因,使裘家改变了作风?”
  “嘿,虽说是裘家,可是现在已几乎是丁家的啦!”
  老汉惊讶地道:“莫非裘家把家产卖与丁家?”
  小二道:“老丈,我看你已有好几年没来过洛阳了吧?”
  “是的,上次来是四年前的事!”
  “这就难怪!裘家自从招了个姓丁的女婿之后,作风便渐渐变了,到了后来,对那个女婿更是言听计从!你说,如今不是已变成丁家的么?”
  “原来如此!”老汉轻叹一声:“却不知裘星君那女婿叫什么名字?”
  “叫丁乘鹤!”
  “可有什么外号?”
  “听说叫做‘小剑王’!”
  “小剑王?”老汉笑道:“他老子莫非是大剑王?”
  小二笑着走开,老汉匆匆把饭吃饱,便结帐离开了。他在街上转了一圈,最后到一家客栈投宿。
  这个老汉便是萧剑鸣所扮的,他在程三刀身上得到两张人皮面具,一大袋金银首饰,不期然走向洛阳。刚才他到街上买了三把飞刀,然后找了家客栈投宿!关在房内苦练飞刀射术。
  一直到了晚上,萧剑鸣仍然穿那袭黑衣,戴上人皮面具,提起拐杖离店。
  风雪之夜,星月无光,四处没人。
  萧剑鸣此刻与四年前已大不相同,武功相差何能以道里计?几个起落已投入黑暗中。
  不久,便到了裘府。他不走前门,自围墙翻进去。围墙之内是后花园,树上挂着两盏风灯,在风中忽明忽暗。萧剑鸣目光一瞥,见附近没人便窜前几步,匿在一座假山之后。
  一忽,便见一队巡逻的庄丁提灯走进来,他双眉一缩,钻入假山内,侍巡逻队离开才现身,几个起落,便射入内宅。
  抬头一望,一座小楼矗立在黑暗中。萧剑鸣走前几步,见旁边有座院子,里面有光透出,他决定过去探一探。
  入了院子,忽见一扇窗子打了开来,萧剑鸣急忙伏在一根柱后,偷偷一瞧,窗子内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庞来,赫然正是“飞星摘月”裘星君。
  只见裘星君探头出来,四处一望,又把窗子关回,萧剑鸣忖道:“裘星君在自己家中,为何行动如此鬼祟?”好奇心大起,决意去看一看。他见四处没有别人,便走至窗台下,凝神细听起来。
  只听裘星君道:“夫人,这次咱们真的是招狼入舍了!”
  一个女人道:“现在还说这些有什么用?肉在刀俎上任人宰割,尚有何言?”
  “夫人,刚才那小畜生叫我三日之内,便要把飞星剑法及摘月法的秘籍交给他,你说老夫能不生气?能不后悔?当日若不是你贪人家的声名势力,何会有今日?招个无用的女婿,总好过引狼入舍!如今真个是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能!”
  秦珮幽幽地叹息道:“后悔又有何用?当时你何尝不是赞成?”
  “愚夫素来听你的,这一次也听你的,却是个大错!现在你叫老夫怎办?”
  秦珮冷冷地道:“大不了把秘籍交给他便是,何必多烦恼?”
  裘星君声音一变。“这是我裘家的家传武学,交给那畜生,叫愚夫死后,如何向列位祖先交代?”
  “这就难说了,要面子便别要命,要命便没面子,鱼与熊掌,任你选择!”
  裘星君长叹一声。“老夫早知跟你说也是白废!”
  “那就省了吧!不过老娘告诉你,你不想要命,老娘可还想活!”
  裘星君沉声道:“你要为夫做不肖子孙,为夫无论如何不听你的!”
  “你不把秘籍交给鹤儿,老娘便先不饶你!”
  “哼!”裘星君拍了一下桌子,推门而出。
  萧剑鸣跟在他背后,走了几步,裘星君便发觉了,一回头见到一个陌生人,心头一惊,正想喝问,萧剑鸣已“殊”的一声,示意他噤声。
  “裘叔叔,我是鸣儿!”萧剑鸣揭开面具,现出本来面目来。
  裘星君又惊又喜,几乎惊呼出口,萧剑鸣戴回面具,道:“裘叔叔,咱找个地方谈谈!”
  “好吧,请跟老夫到书房。”
  两人蛇行鼠伏,走入书房,也不点火,便把门关上。
  裘星君心中有愧,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倒是萧剑鸣道:“裘叔叔,以前的事小侄已原谅了你,问题是你如今怎会沦至如此田地?难道那个丁乘鹤武功比你还强?即使如此,也无须如此怕他!”
  裘星君长叹一声:“鸣儿能原谅老夫,老夫却仍耿耿于怀,深深后悔。唉——说来也是报应,当年老夫叫人在茶叶内落药,不想后来自己也因此着了道儿!”
  “可是丁乘鹤下的么?”
  “正是那小畜生!”裘星君恨恨地道:“他下了一种叫做‘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药,吃了之后,全身酸软无力,如万蛇千蚁噬心,当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能,若无他丁家的独门解药,痛苦不能消失!最厉害的是,发作时,虽然痛苦万分,但又不会死!”
  萧剑鸣吃了一惊,道:“这是什么药?竟如此霸道?小侄当真是闻未所闻!”
  裘星君苦笑道:“老夫在这之前又何尝闻过?”
  “这姓丁的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老子丁残云外号‘剑圣’,你大概听过!”
  “什么?‘剑圣’丁残云?他不是江南的白道盟主么?怎会如此阴毒?”
  “丁残云野心勃勃,一直想做武林盟主,但江北同道颇多人反对,所以他一方面把势力渗入江北,一方面,暗中制下那种歹毒的药物,控制江北武林高手,要大家听令于他,三来又不断搜索各派的绝技,把之据为己有!”
  “如今这老豺狼呢?”
  “老畜生平日四处活动,今日不在府内!鸣儿,趁现在你还未暴露,赶快离开吧!”
  “不行,小侄一定要除去此獠!叔叔你们中了那种药多久发作一次?”
  “每天日出之时,发作一次,是以丁畜生每天早上都得把解药先给咱们服下。三日不服,便会气绝!”
  “可有断根的解药?”
  “当然有,不过藏在老畜生身上!”
  萧剑鸣沉吟了一会,又问:“珠妹可曾服了此药?”
  “她又岂能免于难?”裘星君又是一声长叹,“老夫一念之差,却要累她受苦了。”
  萧剑鸣又沉默了一会才再问道:“不知珠妹有了孩子否?”
  裘星君苦笑道:“那小畜生风流好色,婚后不过三个月,又买了好几个歌姬回来,曰夕跟那些贱人寻欢作乐,把我女儿也冷落了!”抬头反问,“鸣儿你呢?已有几个孩子?心儿温柔聪明,你真是有福气!”
  “小侄已有一男一女!”
  话音刚落,忽然有人叫道:“丁盟主驾到,请裘庄主接驾!”
  裘星君猛吃一惊。“鸣儿,你匿在书房内,不要现身,老夫寻到机会再来带你离开!”说罢连忙开门匆匆出去。
  接着,外头亮起一片烛光,萧剑鸣伏在窟外偷偷望出头去,只见走廊上站满庄丁,都是手上拿着蜡烛,裘星君面无表情地立着。
  不久,外面走来一个身材高大,神色十分威武,却长着一管鹰鼻的中年汉子,披着一袭黑色的披风,腰悬长剑,行动之间,睥睨一切。
  裘星君弯腰拱手道:“老朽裘星君恭迎盟主大驾光临!”
  丁残云轻捋一下短须,唔了一声,道:“亲家不必多礼,犬子呢?”
  “在摘月楼上。”
  丁残云想了一下,道:“叫个人去叫他来,老夫在偏厅等他!”
  “是,是,裘寿,还不快去请姑爷过来?”
  萧剑鸣身子忽地一震,忖道:“此人的身材声音,怎地如此熟悉?咦,莫非……莫非便是杀死爹的凶手?”再一想更觉大有可能。
  他霍地自后窗射出去,飞向摘月楼。
  XXX
  萧剑鸣对裘府的地形虽然不熟悉,但这摘月楼,他可是来过,所以先那家丁一步,飞上二楼的走廊柱后。
  过了一阵,裘寿才走了上来,叫道:“姑爷姑爷,亲家回来,叫你到偏厅去见他!”
  一忽,只听楼内一片悉悉索索声传出,接着有人道:“得啦,我稍候便去!”
  裘寿急忙下楼,萧剑鸣急吸一口气,把劲力布满全身,准备丁乘鹤一出,立即把他擒下来。
  楼内亮起火来,随之有人推门出去,萧剑鸣见是个锦衣青年,知必是丁乘鹤无异,急跃而出,长剑疾刺其背后!
  丁乘鹤身手也不错,双肩一闪,“扑”的一声,长剑击在灯笼上,登时熄灭。
  萧剑鸣一剑落空,左掌横扫而出;丁乘鹤急忙一蹲,可惜稍慢一步,肩头吃掌风扫过,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幸而他反应快,趁势在地上一滚,避过萧剑鸣剑一削,脱口呼道:“有刺客!快来人!”
  萧剑鸣心头急,长剑连刺三剑!黑暗之中认位奇准,都是刺向丁乘鹤的要害!
  丁乘鹤身子在走廊上连滚几下,可是走廊狭窄,利攻不利守,只听“嗤”的一声,肩头再着一剑,鲜血立即迸出!
  可是丁乘鹤也在这刹那,抽出佩剑,弹腰跃起,举剑反刺。
  萧剑鸣怀疑其父便是杀父仇人,斗志极盛,飞鹰剑法绝招一招紧似一招,把对方的攻势尽皆压下去!
  丁乘鹤身上有伤,身手大受影响,只几招又着了一剑,萧剑鸣右脚一抬,“砰”的一声把他踢翻,再一剑指在他喉前三寸!
  此刻,裘府的人才赶了过来,火把把周围照得光如白昼。
  萧剑鸣左手手指一落,点住丁乘鹤的麻穴,一把把他提起,喝道:“要命的便退开去!”飞身一跃,翻上屋顶。
  丁残云闻报急赶了过来,喝道:“何方妖孽,胆敢来此放肆!”一见自己的宝贝儿子已落在人手上,不由吃了一惊。
  丁乘鹤平日无恶不作,实际极为贪生怕死,见父亲现身,忙叫道:“爹爹,赶快救下孩儿!”
  萧剑鸣把剑一横,架在丁乘鹤脖子上,冷冷地道:“姓丁的你若敢踏前一步,某家便先把你宝贝儿子杀掉!”
  丁残云心头震怒,脸上却不动声息地道:“阁下是谁?胁挟小儿意欲何为?”
  萧剑鸣哈哈笑道:“某家程三刀,想借你儿子一命,向你讨几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解药!”
  丁残云脸色一变。“老夫跟你素没来往,你要那解药做什么?”
  “这个你可管不着,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丁残云道:“老夫身上只剩一颗,就以一颗交换如何?否则,请先把小儿放下,余者过几天你再来取!”
  “嘿嘿,你以为程某是三岁小孩么?”萧剑鸣喝道:“你若不肯,你儿子程某便先带走了,待你有了解药,再来与你交换!”
  说罢抓住丁乘鹤的背衣,飞身跃下,丁残云奔前一步,萧剑鸣手腕一紧,丁乘鹤喉皮裂开,吓得尖声大叫:“爹——”
  “再不退,程某可不客气了!”
  丁残云只得后退几步,目送儿子被人抓起越墙而去,忙喝道:“裘星君,你们快跟老夫追去,若有什么闪失,老夫先要你们填命!”
  裘星君心头大喜,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神色,忙叫妻子儿子及女儿跟着丁残云追了出去。
  XXX
  一行人,有如追风逐电般,出了洛阳城。
  黎明前,天黑如漆,风雪却更大了。
  萧剑鸣手上提人,奔了一阵,气力稍弱,便索性停了下来,喝道:“你真以为程某不敢杀你儿子么?”
  丁残云道:“老夫身上真的没有解药,如何跟你交换?”
  “程某如何相信你?”
  丁残云自身上摸出一颗解药,道:“只有这一颗,你要是不要?”
  萧剑鸣沉思了一阵,道:“好吧,你先给裘家的人服下去!”
  丁残云一怔,脱口问道:“你跟裘家有何关系?”
  “程某要先看他们服后是否有效!”
  丁残云冷嘿一声。“老夫给俺媳妇服食,你相信不相信?”
  “随你!”
  “好,珠儿,你接住!”
  裘明珠伸手一接,忙把药丸抛给裘星君,道:“爹,这是真的解药,你快服下去吧!”
  裘星君反手把药抛过去,道:“珠儿,还是你服下去吧!”
  丁残云老谋深算,忙道:“珠儿,你还不给老夫赶快咽下去!”
  裘明珠叫道:“不,女儿忍辱偷生尚有何趣,还是爹把药服下去吧!”
  裘星君大急,忙道:“鸣儿,你快劝她服食!”
  “鸣儿?”秦珮及裘明珠同时一怔。
  丁残云见萧剑鸣身子微微震动,心知有异,连忙飞扑裘明珠!
  裘星君在这时刻只好不顾后果,迎向丁残云,喝道:“休伤我女儿!”
  萧剑鸣也是心头大急,抽剑刺向丁残云,裘星君急忙喝道:“珠儿,还不快把解药服下,否则老夫便自碎天灵盖在你眼前!”
  裘明珠无可奈何只得把药丸服了下去,随即跌坐地上运功化开药力,秦珮见丈夫不理自己心头愤怒,并不上前围攻。
  丁残云虽然骁勇,但以一敌二,却落了下风。
  裘星君见萧剑鸣剑法比前大进,喜不自禁地问:“鸣儿,你身上不是有顽疾,无法把气提足么?”
  “心妹已为小侄医好!”
  此话刚说罢,裘星君,秦珮以及裘千秋全都大叫一声,滚落地上啼叫起来。
  丁残云哈哈一笑。“小子,你还嫩一点,放松了老夫儿子,可是致命伤啊!”长剑迸出一片光芒,急卷萧剑鸣。
  萧剑鸣见他剑法跟杀父仇人一模一样,嘶声叫道:“原来家父便是被你杀死的!丁残云,少爷今日跟你拼了!”
  丁残云冷笑一声道:“你死鬼父亲是谁?”
  “家父萧谷阳!”萧剑鸣揭下面具。
  “哈哈,原来你是漏网之鱼,今日倒是天赐良机,让老夫斩草断根啊!”
  萧剑鸣急啸一声,剑势大盛,一口气连使一十八招,扳回不少攻势。
  丁残云掌剑齐施,见招破招,挥洒自如,看来萧剑鸣近年来技艺虽然大进,但与仇人相比仍然尚差了一两筹!
  丁残云既有“剑圣”之称,其剑法自有独到之处,近年来又得了江北不少名家剑谱,采长补短,揉合在自身的剑法上,威力更大,五十招过来,丁残云长剑如闪电般一卷,剑尖经已挑破萧剑鸣背上衣衫,幸而不曾受伤。
  萧剑鸣吃了一惊,长剑化攻为守,希望裘明珠运功圆满,可以助己一臂之力。
  丁残云是成精的狐狸,如何不知他的心意?冷哼一声,长剑攻势更盛!萧剑鸣拼力抵抗,只见一阵“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声后,丁残云左掌挟劲,猛地拍了出去!
  这一掌他蓄势而发,凌厉的掌风把地上的积雪激起半天高,劈头劈脑袭向萧剑鸣的胸膛。
  萧剑鸣连挡对方七剑,早已手臂酸麻,一个站立不稳,退后一步,刹那,丁残云的掌风已至,好个萧剑鸣,纵身一跃,避过那股掌风!
  可是丁残云老谋深算,把一切变化早已计算在内,双脚稍为一顿,身子掠起,长剑急刺萧剑鸣的小腹!
  这一剑,谋定而动,几与萧剑鸣同时发动,眼看长剑即将刺入小腹!好个萧剑鸣,临危不乱,猛吸一口气,身子倏地急升三尺!
  “嗤!”长剑在萧剑鸣大腿上割下一片皮肉下来,鲜血洒在雪地上,似梅花般鲜艳!
  萧剑鸣吃痛,一口真气几乎散掉,跌落地上,刹那,丁残云长剑又再劈至!
  萧剑鸣咬牙挥剑一架,再度吸气,借力飘升半丈!
  丁残云大笑,不再去追赶,仗剑立在地上,大笑着说道:“老夫不信你不要下地!”
  萧剑鸣心头大震,这正是飞鹰剑法的破绽所在,一连使了三招,都让丁残云挡开,身子三起三落之后,真气已浊,再也无法飞起,只得冉冉下降!
  丁残云的攻势在这刹那才猝然发动,剑网铺天盖地般往萧剑鸣洒下!
  萧剑鸣两脚立地,对方长剑已到,来不及换气,慌忙举剑招架!
  只听“当”的一声,虎口迸裂,手中长剑脱手飞出!
  白光一闪,丁残云的长剑又至,萧剑鸣心胆俱裂,千钧一发之际,和身伏地一滚!
  丁残云冷笑一声:“看你逃躲得了几剑!”
  话音未落,裘明珠已自地窜起,手中长剑急刺丁残云后背:“老贼,我跟你拼了!”
  丁残云冷哼一声,转身回剑把裘明珠的剑挡开。“丫头,你想死!”
  裘明珠一退即进,长剑似疯子般乱挥乱刺!
  萧剑鸣喘了一口气,心神略定,忍着痛,扑向倒在地上的丁乘鹤,喝道:“老贼,你要不要你儿子的命?”
  话音一落,丁残云亦已经制住了裘明珠,冷笑一声,说道:“咱们以人换人如何?”
  萧剑鸣缓缓站了起来,左手紧紧抓住丁乘鹤,右手放在他的天灵盖上,一抬头,天际经已发白,沉吟一下,道:“好,我喊三声,大家立即放人!”
  “谅你也不敢使诈,这里有裘家四条命,老夫不怕会亏本!”
  “一、二、三、放!”
  两人同时把人抛出,丁残云也不伸手接人,身子窜起,越过裘明珠的头颅,扑向萧剑鸣。
  萧剑鸣已是强弩之末,如何还能抵挡,加上手上兵器已失,不敢应战,偏身移开半丈!
  丁残云那里肯放过他,脚尖一点,再度扑去!
  不料,躺在地上的裘星君忽然如受伤的豹子般窜了起来,十指如钢钩般抓在丁残云的后背!
  这一下变生肘腋,丁残云一时之间,想不到天已发亮,药力已退,裘星君已恢复了气力,竟然闪避不开!
  不过他是枭雄,岂肯轻易屈服,在那刹那间,长剑反手刺出!
  裘星君药力刚退,气力还未完全恢复,却又不肯放手,千钓一发之际,拧腰一抡,把丁残云扳倒,两人立即在地上滚动起来。
  裘星君气力不继,忙叫道:“你们还不快下手?”
  裘明珠仗剑冲前!说时迟,那时快,丁残云已挣脱裘星君的纠缠,飞起一脚把他踢翻,同时反身迎向裘明珠!
  这刹那,他把后背的空门全部露了出来,萧剑鸣两手一挥,袖管内的那三口飞刀同时飞出!
  “当!”丁残云的剑击飞裘明珠的佩剑,金铁交鸣声把飞刀的破空之声掩盖过去,丁残云正想标前制住裘明珠,只听“扑扑扑”三声,那三口飞刀,全部钉入他的后背!
  刹那,一切动作全部静止了,良久,裘明珠才大叫一声,扶起裘星君,一探鼻息,却早已气绝,不由痛哭起来。
  裘千秋及秦珮齐声大叫,扑向地上的丁残云,四只手在他身上一阵乱掏乱摸,半晌,秦珮悲呼一声:“他……他身上真的没了解药,我……我不是……不是也……”她身子忽然猛烈地颤抖起来,一忽,突然又狂笑起来:“死了也好,死了也好……全部都死了最好……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一起,忽然疯狂般飞掠出去,看情形经已疯了。
  裘千秋目光一掠,看见地上的丁乘鹤,精神一振,解开他的哑穴厉声喝道:“快说,解药在那里?”
  丁乘鹤惊慌地道:“解药只有我爹才懂得调制……”
  裘千秋大喝一声,右掌猛地击落,只见“拍”的一声,丁乘鹤头破脑裂,登时气绝!
  裘千秋像一头发疯的豺子似的跳了起来,倏地拾起地上的长剑,抹向自己的脖子!
  刹那间,天地间好像只剩下萧剑鸣及裘明珠两人,两人被这景象,吓得说不出话来。
  天色亮了,但风雪越来越大,似欲把人间的一切恩怨都埋掉……
  XXX
  腊月三十,天已黑,雪霁风未止。
  石屋内一个孩子问道:“娘,爹呢,爹不回来过年?”
  一个女人道:“乖,爹明年就回来看你!”
  屋外忽有人答道:“谁说的?爹现在就回来!”
  白慧心连忙把门拉开,只见门外站着含笑的萧剑鸣,以及神情落寞悲伤的裘明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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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9:11 | 显示全部楼层
  西门丁《大报复》
  误中毒计 含恨自戕
  (一)
  “威镇天南”梁一剑六十寿辰的消息传出江湖后,各地英雄,不管接到请帖的,抑或没有请帖的都一窝蜂涌向岳阳城。
  梁一剑以剑成名,自十八岁出道以来,会过不知凡几的武林高手,罕遇敌手,加上他慷慨仗义,所以博得“威镇天南”这个外号,历时三十载,至今不衰!
  由于梁一剑的慷慨仗义,所以不但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去道贺,连附近地面的老乞丐,小乞丐,也都涌去梁府,希望能分一杯羹!
  寿诞正日是五月十七,但自五月十四日开始,梁府之外已是车水马龙,到贺宾客一直络绎不断,而城内的大小客栈也几乎全被住满。靠城边儿有一座土地庙,规模还不算小,现在住在这里的已非庙祝,而是自各地涌来的乞丐。
  这些乞丐都非丐帮的弟子,因为所有丐帮的弟子都住在城内的城隍庙。
  庙内散发着一股奇臭,不时发生争执及打斗,其中只有一个脸目奇丑,满头白发的老丐,独自缩在神台下面,闭目养神,不理外间的吵闹,大有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慨。
  说起这奇丑老丐也十分奇怪,甚少出去行乞,往往到其他乞丐都睡了,然后才离庙他往。群丐见他相貌奇丑,加上脾气古怪,他不理别人,别人也不去理他。
  五月十六日,天上的月亮如一轮银盘,照得大地一片光明,一个睡在庙门口的小乞丐,看样子只有八九岁,大概因为年纪小被其他大人撵出外面睡。这小乞丐忽然觉得有人自他身上跨过,睁眼一望,正是那个老乞丐,他心头大奇,忍不住问道:“喂,已快半夜啦,你还要去那里?难道现在还能乞到钱?”
  老丐记得这小乞丐有个名字,叫小狗子,冰冷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笑意。“你们是日间行乞,老子是晩上才出动,河水不犯井水!”
  小狗子一把跳了起来,道:“他奶奶的,今日早上少爷讨到一只鸡腿,却让花脸儿抢去啦,现在正饿得睡不下去,您老既有门路,带小的一齐去吧!”
  老丐冷冷地道:“老子一向不带少爷!”冷哼一声,转身快步而去,他年纪虽大,手上拐杖连点之下,健步如飞,眨眼间经已去远了!
  小狗子“呸”地一声,呑了一口涎沬,低声骂道:“这老怪物,当真邪门!”重新躺在石阶上。
  那老丐不一阵便已至闹市,但此刻街道上行人甚稀,民居的门窗全已关闭,唯独梁府还发出辉煌的灯光。老丐略一犹疑,望梁府走去。
  到了府外,这才发觉仍有不少嘉宾登门,老丐目光一掠,连忙藏在暗处,只见街角涌来一群人马,约有六七个之多,为首那人四十左右年纪,脸目俊朗,身材挺拔,双目顾盼之间,神光隐现,不怒自威。他背后那几个人,对他神态十分恭谨,似以他马首是瞻。
  老丐满头的白发忽然无风自动,根根倒竖,一张脸更加狰狞恐怖,上下牙齿咬得格格乱响。
  那彪人马尚未至门前,门外的梁府家丁已叫道:“是欧阳大侠来了,快进去通知老爷!”立见一个家丁转身向内跑了进去!
  其他家丁却迎前,拉住欧阳大侠的马头,那位欧阳大侠一声长笑,从容下马,姿势极其潇洒。
  不久,梁府之内便走出一个神态雍容,脚步沉稳的老者,正是名震江湖的“威镇天南”梁一剑梁大侠!
  欧阳大侠忙走前一步,抱拳道:“大哥,小弟因路上遇到一件意外,是以来迟了,望大哥勿怪!”
  梁一剑哈哈笑道:“贤弟,你我交情非比泛泛,还说这般客气话作甚?”
  原来这中年汉子欧阳贤,有个外号叫“玉面飞龙”,在江南一带的声名仅次于梁一剑,最近几年威名日隆,很多成名的老前辈都让他盖过了。
  欧阳贤道:“不然,小弟答应您提前来替你招待宾客的!”
  梁一剑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采百花风蝶的事!”
  梁一剑笑道:“这采花贼遇上贤弟,算他倒霉!”
  “正是如此,这小子竟然看上了彭师傅的千金,刚好让小弟碰上,不料这小子十分狡猾,小弟追了半夜才追上他,后来又把彭小姐送回家,扰攘了一阵,才能脱身来!”欧阳贤又道:“小弟本想立即离开,没奈彭师傅盛意拳拳一定要小弟等留下吃一顿才放行,小弟遵大哥的吩咐,不敢拒人千里,免得让人误会是骄傲自负,是以……”
  梁一剑吃吃笑道:“你看愚兄只顾跟你说话,却忘了招待你进庄!诸位快请进来。”一转头又道:“吩咐灶房厨子把酒菜开入老夫书房内!”
  老丐脸上的神情逐渐平复,过了一阵,他才向梁府走去,一个家人见状忙喝道:“明早再来,明早再来!”
  老丐装出一副可怜相,颤着声道:“请大爷行行好,赏碗冷饭吃,老丐一日走了七十里路,滴水未进……等到明天,可能……可能已饿死了……”
  他不断叨唠,那家丁不耐烦地道:“好吧,你且等一等!“转身走了入去。
  此刻大门口的其他家丁因送欧阳贤等人进去,至今尚未回来,此人一去,再无旁人,老丐拐杖一点,窜入庄去。
  过了一阵,那家丁捧了一碗冷饭出来,抬头不见了那老丐,不由骂道:“你奶奶的,故意来作弄老子,不拿你又叨唠,拿了又跑了。”只得把冷饭放在门后。
  那个老丐进了庄后,专找黑暗之处走去。
  这两天庄内的人都忙于招呼自各地前来道贺的宾客,一切都显得十分紊乱,加上人手不足,巡夜的家丁极少,是以老丐一路走入内堂,竟没一人发觉。
  老丐心头暗喜:“姓梁的吃了几十年平安饭,他家人都骄傲自满,麻痹大意起来了,真是天助我也!”
  他不敢现身询问忙碌的人群,找了好一阵,才找到梁一剑的书房。
  只见纱窗上现出几个黑影,原来酒筵尚未结束哩,老丐大喜,打量了一下地形,窜身跳上窟外走廊的一条横梁上!
  这一跳,当真是点尘不惊,加上四周都是欢声笑语,房内的人竟无发觉。
  只听梁一剑道:“贤弟,你心事解决了没有?”
  欧阳贤重重地放下酒杯,道:“人海茫茫,那里找得到人?最令人遗憾的是拙荆这几年又无所出!”
  梁一剑道:“大丈夫三妻四妾,寻常事耳,贤弟何不另纳小妾?”
  “小弟也试过了,家内的几个丫头都让小弟尝过了,奇怪也是无人梦熊有兆,现在这心也淡了!”
  “但欧阳家总该有个接香火啊!”
  欧阳贤笑道:“我辈中人,学得一身本领,总该为武林尽一分力量,这两年小弟也看破了,有没有人承宗接祖,也不放在心上!”
  老丐听得心中暗暗冷笑:“这小子倒会装模作样,难怪这几年让他‘混’出头了!哼,所谓侠义道还不是些互相吹捧,互相标榜之辈!”
  只听梁一剑纵声大笑:“贤弟为武林献身的精神,当真为人敬佩!但令郎之事,愚兄想趁明日嘉宾齐集之时,请各地朋友助一臂之力,你看如何?”
  欧阳贤大喜,说道:“如此小弟先谢了!”
  “但不知令郎身上是否有什么特别的记认?”
  “记认是有,”欧阳贤道:“只怕这记认如今可能已没有了……”
  “但说无妨!”
  老丐连忙凝神细听,就在此刻,惣觉下腹一片绞痛,痛得他额上汗珠横流,他一边凝神静听房内的谈话,一边强忍疼痛,不使其发出声响。过了一阵,疼痛才止,老丐竟似在这一瞬间苍老了几年间,头上之鬓发,益发雪白。
  书房内的谈话经已停止,酒席撤去之后,梁一剑及欧阳贤等人也都离开书房。
  也许长年的盛誉及无敌,使他们失却了警觉,竟没有一人抬头望一望房外的梁上。老丐见他们去远,才嘘了一口气,举袖拭去额头上的汗珠,脸上随即泛上一股失望及怨毒之色。
  看看四周无人,老丐跳下横梁,依原路退了出去,到了前阶,他耐着性子,等了半个更次才找到机会窜了出去。

  (二)
  五月十七日,岳阳城几乎闹翻了,土地庙内的乞丐也全都出去走动了,只余那老丐仍然缩在神桌下,闭目静坐,过了一阵,只见他头顶上冒出一股淡淡的白烟,幸亏庙内已无别人,否则一定被他吓了一大跳。
  五月的天气已甚炎热,午时太阳甚猛,几个讨到饭菜的乞丐都回来了,那个小狗子也欢天喜地跑入庙内,只见他笑嘻嘻的解开背囊,自内掏出半爿鸡肉,还有一个雪白的馒头,坐在老丐旁边,道:“喂,老怪物,你饿不饿?”
  老丐睁开双眼,目光充满愤怒,神态极是吓人,小狗子吃了一惊,忙道:“你不吃便拉倒,为什么要吓人!”坐开一点,低头咬了一口鸡肉,又咬了一口馒头,把一张小嘴涨得满满的,语声含糊地道:“可惜找不到酒!”
  一个乞丐吃吃笑道:“小小年纪就想喝酒?哼,以后的日子还有得你受了!”
  小狗子双眼一睁,道:“难道我要做一辈子乞丐?”
  那乞丐不屑地哼了一声:“瞧你这德性,不做乞丐,难道能做皇帝?斗大的字也不认得一箩!”
  小狗子似乎十分生气,但却找不到话反驳他,良久才道:“我又不想做官,认得字有个屁用!”
  那乞丐年过三十,此时也不与他计较,用独臂抓起一把肉碎,把它放入嘴内嘴嚼!
  刹那,只见庙门一开,走进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乞丐来,这小乞丐一脸煞气,脸上斑斑驳驳,满是疤痕,身子长得颇为高大。小狗子见他进来,忙以背向着他,不料那小乞丐眼尖早已看见,走了过来,道:“拿来!”
  小狗子道:“拿什么?”
  小乞道:“当然是好东西!那天老子如何警告你的?你若要住进庙来,就得拿好东西孝敬老子!”
  “我那有什么好东西?”
  小乞蓦地伸手取去他的背囊,随手一倒,只见里面掉下一大块酱牛肉,他抛掉背囊,哈哈大笑地伸手去抓地上的牛肉!
  不料小狗子不甘心被抢,快一步把牛肉拾起来,小乞火了,喝道:“小狗子,你不要命啦?乖乖把牛肉给我,要不然便跪下给老子叩三个响头,叫三声爷爷!”
  小狗子惊慌道:“少爷若不肯呢?”
  “死乞!竟敢对老子自称少爷。”小乞恶狠狠地道:“你若不肯,老子便把你的卵子掏出来,再灌你一泡尿!”
  小狗子忽然把牛肉向他脸上抛去!随即撒腿往庙外奔去!
  那小乞反应极快,一转身,伸手抱住小狗子的后腰,用力扳倒,叫道:“老子若不给一点颜色你看看,你也不知道老子的厉害!”
  小狗子给他扳倒,也豁了出去,叫道:“你奶奶的,杀千刀的花脸儿,少爷若怕你的便不叫小狗子!”用力挣扎起来!
  两人在地上扭打起来,但花脸儿的年纪较大,气力自然较强,小狗子大部份都让他压在下面,不过小狗子的性子十分倔强,吃了几拳之后,仍然闷声不响。
  花脸儿叫道:“叫不叫爷爷?”
  小狗子趁着他说话分神,拧腰一旋,把花脸儿踢开,随即压到上面,小拳头在花脸儿小腹上一捣,骂道:“叫你妈的臭名!你娘讨十个野汉子,才生下你这小杂种!”
  花脸儿十分骁勇,一双小手在小狗子的背后伸起,抓住对方的衣襟,用力地一扯!
  不料这次小狗子拼死抵住,并没让他扳倒,但褴褛的衣服便被他扯开了!小狗子大怒:“快赔,快赔!”
  “赔你娘的皮!”花脸儿尽力一挣,把小狗子抛开,“砰”的一声,小狗子后腰碰及神台的一只桌脚,痛得他直咬牙,便让花脸儿反身压住了!
  这一撞,老丐又“醒”来了,睁开一对凶狠的眼睛,正想发作,目光一落,只见小狗子胸前挂着一个破旧的香囊,心头一跳,心念一转,忙喝道:“停手!”
  花脸儿先是一怔,再而发现喝话的是老丐,不由骂道:“死老丐,你再吵,老子就连你也赶走了!”
  老丐的拐杖倏地探出在花脸儿的胁下一撞,说也奇怪,花脸儿便应声让开了。
  老丐对小狗子说道:“小子,你进来吧!”
  小狗子见老丐给他撑腰,胆气一壮,道:“少爷不怕他!”
  老丐脸色一沉:“老子叫你进来,你进不进来?”脸上的神色十分吓人,小狗子不敢违命,只得爬了进去。
  老丐抓起他的香囊一看,登时哈哈大笑起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哈哈!”
  小狗子诧异地问道:“你……你说什么?”
  “小狗子,我是你父亲的义父,听说你做了乞丐,所以扮成乞丐四处找你,已找了五年整啦!想不到今日才找到!”
  小狗子迟疑地道:“你,你找错了人吧?少爷的父母早死了,要不然我也用不着来做乞丐!”
  老丐脸上堆下一片慈祥之色,柔声道:“你所说的父母是谁?”
  “我爹姓龚,是个樵夫!”
  老丐哈哈大笑:“他不是你父母,他只是你的养父而已!你父母当年被仇家杀死,重伤之后,去求老子替他找回襁褓中的你……”
  话音未落,只见花脸儿带着两个青年乞丐,气冲冲地跑了进来。
  老丐忙道:“你不用怕,看你爷爷替你报仇,快把神桌搬开!”
  小狗子也知道厉害,不敢乱动,忙把神桌搬开。
  花脸儿喝道:“小狗子,你过来!”
  小狗子挺胸道:“哼!你有本事便过来!”
  花脸儿笑道:“你以为有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头撑腰,便可飞上天啊?”
  老丐道:“不错,他自现在开始便不用做乞丐了,老子要让他岀人头地,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来!”
  花脸儿大笑:“就凭你?”
  “不错!老子是他生身之父的义父,也就是他爷爷,我不助他,还有谁能令他出人头地!”
  花脸儿喝道:“那么老子便先教训你!”说着奔前几步,提拳向老丐打去!
  老丐看也不看他一眼,待他拳头将至,拐杖才举起,说来奇怪,那拐杖只在花脸儿臂弯上一点,花脸儿一条手臂便再也提不起来了!他大叫一声:“邪门!大哥快来!”
  另外两个青年恶丐,连忙左右奔来,挥拳便打,小狗子见他们声势汹汹,忙道:“你,你小心呀!”
  “不妨!”老丐仍然端坐不动,只见他拐杖东伸一下,西伸一下,那两个恶丐每一拳都似自个向拐杖凑上去挨打般,只听“拍拍”两响,两人已各吃了一记。
  其中一个恶丐大叫一声,向同伴打了一个眼色,两人一同冲前,那人忽然一个跟斗翻起,越过老丐的头顶,反脚向老丐后背踢去!
  与此同时,另一个恶丐,飞起一脚向老丐的脸门踢去!
  小狗子不由惊叫一声:“小心!”他天生一腔热血,毫不犹疑,向一个恶丐冲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老丐身子向旁一弯,拐杖急如闪电般向后一探,那恶丐的后脚心刚好踢在杖头上。只听他大叫一声,跌倒地上,半晌也爬不起来!
  小狗子脚步一住,心头十分惊奇,不知那恶丐为什么倒地不起,却不知那老丐使出上乘的武学,后背像长了眼睛似的,把杖头指向对方脚心的“涌泉穴”上,那恶丐如何知道,穴道被杖头一戮,一只脚立即失却知觉,使不出半点力来。
  另一个恶丐一脚让老丐避开,又见同伴倒地不起,心知老丐不好对付,撒腿便跑。
  老丐哈哈大笑:“凭你们几个臭小子,也敢欺侮我老人家!小狗子,咱们走!”拉起小狗子的手,走出庙门。
  小狗子又惊又羡,问道:“老……咱们去那里?”
  “叫我爷爷!”老丐柔声道:“爷爷先去买几件好衣服给你穿,好不好?”
  小狗子一喜,道:“好呀,爷爷。”
  老丐哈哈大笑,抛掉拐杖,拉着小狗子大步往郊野走去。小狗子讶然问道:“爷爷,你要买衣服,为何反而出城?”
  老丐冷冷地道:“爷爷可有说要去这城内买么?”他一直向南走去,到了六里外的一个叫郭镇的地方才停了下来,掏出一锭金元宝,买了几套衣服,又买了一辆马车,再找家酒家饱餐一顿,换了衣服,叫小狗子跳上马车,自己驾车拐向东方驰去。
  小狗子几时坐过这种华丽的马车?喜得在车厢内走来走去,老丐喝道:“小子,你不能坐稳一点么?”
  小狗子揭起车帘,与老丐并排坐下,道:“爷爷,你身上带了这么多钱,为何还要做乞丐?”
  老丐道:“傻孙子,我不是告诉你,我是为了找你才扮成乞丐么?”
  “爷爷,你很多钱么?”
  老丐呵呵一笑,说:“够你吃用一生就是!”
  小狗子大喜,又问道:“你说我爹不是做樵夫的龚老大,那是谁呢?”
  “告诉你,你爹姓赵,名世恩,你母亲花氏!”
  “那么爷爷你呢?”
  “爷爷叫金复古,是你爹的义父!”
  小狗子又道:“我爹爹可有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么?”
  金复古道:“这个倒没有,当时你爹找到爷爷时,命已垂危,爷爷也不及问他,爷爷给你起个好听的名字好么?”
  小狗子不大感兴趣地道:“这个我倒没所谓!”
  “好吧,那么你便叫赵复仇吧!”
  小狗子又想起一件事来:“爷爷,我爹是被谁杀死的?”
  金复古脸上杀机一现,却道:“这个等你年纪大了,学好了本事,爷爷才告诉你!”
  “爷爷,我要学什么本事?”
  金复古转头沉声道:“我要教你武功,好让你去报仇!”
  赵复仇(小狗子)见他脸色狰狞有点害怕,忙道:“爷爷,你本事很大么?”
  “你刚才不是看见了?爷爷现在身上有病,坐在地上仍把那几个恶丐,打得倒地不起,若是十年前,哼,只要老夫吹一口气,他们也得摔个狗吃屎!”金复古道:“不过,我要你专心学武,你若学不成,爷爷便不放过你!”
  赵复仇打了一个寒噤,过了一阵才再问道:“爷爷,你又未见过我,怎认得我呢?”
  金复古哈哈大笑:“第一,你像极你父亲,第二,是你胸前挂的那只香囊,这是你母亲绣的,当时爷爷看着她绣,自然认得!”
  赵复仇这才完全相信,马车一连驶了几天,才停下来,只见前面是座大山,他不由诧异地问道:“爷爷,现在咱们去那里?”
  “爷爷住在山上,咱们先买一些日用品,然后才上去!”

  (三)
  这山叫连云山,自此之后,赵复仇便跟金复古住在山上的一个洞穴内。
  金复古白天教他习武,晩上教他习文,赵复仇十分聪明,记忆力又好,一学便会,使金复古大乐,不过练武时,金复古要求极严,赵复仇练得稍为不对,便打之骂之,倒是习文时,要求较松。
  刚上山时,金复古每过一个多月,肚子便会疼痛一次,每次痛后,都是如大病初愈般衰弱。赵复仇每次都想替他下山找大夫,都让金复古阻止,后来见惯了,也不觉得一回事。
  过了三年,金复古肚痛发作得更密了,但他仍每日督促赵复仇练武。
  山途崎岖,上落不便,但自赵复仇十二岁起,金复古便要他去狩猎作饭,起初十分困难才猎到一两只野兔,过了几年,一来年纪大了,二来武功精进,连猛兽也轻而易举让他制服。
  金复古对赵复仇武功的进展心中十分满意,表面上仍不断地骂他蠢笨,使赵复仇战战兢兢,不敢稍懈。
  十四岁之后,金复古便不再教赵复仇习文了,而赵复仇也深深觉得金复古明显地老了,头上的鬓发已掉了大半,而肚痛的间歇期又密了,几乎十一二天便发作一次,而且比以前更加痛苦。
  赵复仇十分害怕他会突然老去,但金复古仍然挣扎着活了下来。
  转眼间,赵复仇经已上山七年了,已长得十分高大,由小童而少年了。这时候,金复古已半身不遂了,一天,赵复仇替他净了身子,问道:“爷爷,你为何不让我替你找大夫来看看?”
  “俊子。你现在还看不出爷爷是因练功不慎而走火入魔么?若不是你爷爷发觉得早,又有过人的本领及意志,早就死了,这种病,大夫能医得好么?”金复古稍顿,又说道:“若不是你爷爷犯上走火入魔之症,爷爷早去替你父亲报仇了,还会这般辛苦去找你,以及栽培你么?你若报不了仇,爷爷死了也不放过你!”
  赵复仇不知为何,竟然无端端地打了个寒噤!
  金复古瞪了他一眼,道:“你怎不应我?这几年,爷爷一直害怕我死了之后,你不替我完成心愿!”
  赵复仇忙道:“怎会呢?爷爷你放心,你有什么心愿,我一定替你完成!”
  “爷爷的心愿,便是要你手刃亲仇,替你父亲报仇,也为爷爷出一口气,想当年你爷爷是如何的英雄,若不是刚巧走火入魔,那还会让仇人作威作福!”
  赵复仇凛然道:“爷爷放心,孙儿一定挖了仇人的心来祭天地父母!只不知那仇人是谁?”
  金复古道:“现在你还不是他的对手,待时机成熟,爷爷自会告诉你!爷爷身体越来越差,看来已时日无多,由明日开始,便教你习剑,希望三年之内,能使你成为一代高手,更希望你好好练习,不准,偷懒!”
  “是!”
  “现在你先去猎取一些山珍回来,先晒干制成肉脯,明天开始,一连几天,你都不准踏出洞口一步!”
  XXX
  次日一早,金复古自席下摸出一柄长剑来,坐在地上比划了几招,脚步走法,则以口授之,赵复仇假如稍练得不对,便吃了一顿臭骂,幸而他领悟力特强,又天生异禀,很快便学了一套。
  但是到后来,金复古所授的剑法,越来越复杂,学起来便更加困难了,赵复仇除了狩猎、做饭、吃饭、大小二便之外,都在练剑,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
  他心中虽然对这种压迫性的生活不甚高兴,但见金复古身上有病,仍然坚持,每次赵复仇练剑,他都在旁瞪着眼注视着,心中不满之情,很快便被感化。
  这样过了一年,剑法终于有成,金复古又开始教他指法及心法,晩上又要他硬记一些练武的口诀。
  这一年,金复古头上的白发经已掉光,肚痛每三日便发作一次。
  赵复仇十七岁那年,金复古对他说:“爷爷早晩之间便会死去,我把一切写在床下一只铁箱内,不过我死后,你一定要再过两年才准打开铁箱,因为里面爷爷布置了极厉害的机关,你若擅自打开,便会中了暗算死去!”
  赵复仇问道:“那么为何要等两年后才能开启?”
  “那时候,箱内物品的毒性已褪,而机关也生锈了,打开自然没有危险!”金复古问道:“你可知道爷爷为何要作此布置?”
  “孙儿愚昧,请爷爷教示!”
  金复古骂道:“蠢才,爷爷怕你沉不住气,忙着去报仇呀!你若反被仇人杀死,爷爷这九年来的心血岂不白费了?爷爷死后,你仍不要偷懒,终日多勤练,切切勿误!”
  “孙儿谨受教训!”
  金复古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孺子可教!”
  过了三个月,一天早上,赵复仇发现金复古直挺挺地死在床上。
  他依言把金复古埋在洞内,每天仍苦练金复古生前教导之武功。
  匆匆两年过去,赵复仇把金复古床下那只铁箱取了出来,拿到洞外,小心翼翼把箱盖打开,里面那里有什么机关布置,只放着两封信。
  赵复仇忖道:“我真傻,我日夕跟爷爷在一起,他那里有什么时间去布置什么机关!”但想起金复古的一片心意,不由深受感动。
  他怔了一阵,才颤着手,拆开第一封信,只见上面写着:字谕复仇吾孙知悉:杀死你父亲的仇人,第一个是“玉面飞龙”欧阳贤,第二个是“威镇天南”梁一剑,第一个是主凶,第二个是协犯,是以吾孙该当先杀死欧阳贤,然后去找梁一剑报仇!
  爷爷要你做几件事,第一件当你杀死梁一剑,要把你的香囊放在他尸体上,好叫天下英雄都知道赵世恩的儿子是英雄,不是狗熊!你爷爷及父母九泉之下得知,也会含笑瞑目。
  第二件,在你未曾杀死欧阳贤及梁一剑之前,绝对不能泄露身份,一泄露身份,你仇家势力庞大,让他们联合起来报仇可就大大不妙了,切切!
  第三件,欧阳贤的妻子蒋氏,不曾习武,亦无恶迹,是以你不准杀她,大丈夫该恩怨分明!
  赵复仇看到此,不由暗暗点头:“爷爷这话大有道理!”
  再往后看,只见信上写着:第四件事,在你去找欧阳贤及梁一剑时,他们问你来历时,也不可告诉他们,预防一击不中之后,让他们知道底蕴,再度去复仇时,便困难了。切记!不过你可在梁一剑临死之前告诉他,梁一剑一死,余者已无所畏惧!
  第五件:爷爷把这两人的武功底蕴及其武功上的破绽,列于第二封信中,你仔细看过,练习好破解之法,才可下山。
  第六件:由于你毫无交手经验,所以下山之后,该先找几个人试试身手,第一个先找“天龙剑”崔九岳;第二个“神拳无敌”彭祖;第三个“一弓镇三山”周处国,第四个……这些人若有的已死,你便依次跳越过去,直至把所列之七人全击倒(不必要杀死他),便证明你已可与欧阳贤及梁一剑对手!
  第七件:在进行第六件事之前,须用化名,这化名不能在欧阳贤及梁一剑之前透露,免得对方有准备,兵书有云:兵不厌诈。又云:出奇制胜,是为此法!
  赵复仇又忖道:“爷爷当真仔细!”看了第一封信,又把第二封信展阅,信上所列均是欧阳贤及梁一剑剑法中的破绽,赵复仇——记在心中,苦思三月后带着那两封信下山。

  (四)
  黑夜,深秋的夜风把松树枝叶刮得沙沙乱响。
  一个老者策马自小路急驰过来,生似有莫大的急事般,小路两旁全是浓密的大树,这老者策骑之间,绝不顾盼,大概认为自己的武功足以抵御任何强敌的偷袭。
  就在此刻,“沙”的一声,树叶一动,一块石头自侧射至,这老者左手一翻,把石头击落地上,依然催马前进。
  只听胯下马匹传来了一声长鸣,人立而起,那老者吃了一惊,喝道:“是那个鼠辈偷袭!”随即自马背下飞身跃下。
  目光一及,不知何时,马前已立着一个蒙脸人,老者又惊又怒,喝道:“无耻小子,还不露脸!”
  那蒙脸人冷冷地问道:“阁下可是‘天龙剑’崔九岳?”
  老者道:“老夫正是崔九岳!”铮的一声,抽出一口宝剑来,“小子何故阻拦老夫去路?”
  “在下小狗子,只因慕大侠之名,所以前来讨教几招!”
  崔九岳大怒:“如此,还不动手?早早打发,好赶路去也。”
  小狗子抽出一把钢剑来,挽了个剑花,道:“请!”
  崔九岳自持身份,不肯先发,道:“小子要想打倒老夫好出名,做的美梦!快来吧!”
  小狗子道:“小心!”一剑刺岀,直取崔九岳咽喉!
  崔九岳大怒,心想老夫是成名人物,你这雏儿,竟敢叫老夫小心,又见他出手直取中路,绝不把其放在眼内,存心下马威,身子一斜,宝剑如游龙般飞起,反剌小狗子胁下空门。
  不料金复古传授与小狗子(赵复仇)的剑法十分奇特,那剑明明似是有去无回的一击,但剑至中途,手腕一偏一沉,崔九岳剑才递出三寸,赵复仇的剑尖已指向崔九岳的胸前!
  这瞬间,崔九岳大吃一惊,暗呼一声怪,连忙后退一步,长剑一翻,挑开赵复仇剑北,手臂暴长,反刺其胸。
  这一剑,连消带打,是崔九岳的成名绝活,不知多少人败在此招之下,赵复仇见其来势快速,微吃一惊,连忙后退。
  崔九岳一剑退敌,精神大振,长啸一声,宝剑绝招如江河倒泻般,源源不绝,向赵复仇卷去!
  赵复仇刚下山,乍逢强敌,信心不强,加上缺乏实际经验,不由一连被迫退七八步。
  崔九岳喝道:“今日老夫有事在身,你识相的赶快让路吧,老夫还可饶你一条生路,否则便只有血溅当场,不死即伤这一下场了。”
  赵复仇吃他一激,反而激起斗志,深深吸了一口气,沉着应战。
  三十招过后,赵复仇阵脚渐稳,崔九岳大奇:“这小子怎地越战越勇?”当下把真力注在剑上,展开全力进攻。
  起初那十招八招,赵复仇又被迫退,但十五招一过,赵复仇又站稳了脚,并且伺机反攻!一百招过后,崔九岳更是大惊,越战越怯,不由心生逃跑之念,正想说几句门面话,赵复仇一剑笔直刺过来,他乘机向旁一掠!
  不料,赵复仇这一剑本是虚招,剑至一半,倏地一横,而且去势极快,崔九岳意不及此,“噗”的一声,竟然为其一剑拦腰截断!
  赵复仇杀死了崔九岳之后,大吃一惊,他根本无心杀死对方,更料不到崔九岳会避不开那一剑!
  怔了好一阵,才定下神来,连忙抱着崔九岳的尸体用剑挖了一个大坑,草草把其葬了。
  弄好这一切,三更已过,正想离开,忽见又一骑自另一端如飞而至。
  冷月下,那人又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相貌十分威武,他见赵复仇满身血迹,心头诧异,不觉把马拉停,问道:“阁下为何脸上蒙着黑布?”
  赵复仇初次杀人,心头有点忐忑,闻言低头道:“武林中可没这个规矩!”
  那老者脸上焦急,似不欲跟他纠缠,又问道:“阁下可曾见过一老者自那边过来?”
  赵复仇心头一动,问道:“那人叫什么名字?什么模样?”
  “那人是‘天龙剑’崔九岳。”
  赵复仇忙道:“没见过。”
  那老者冷哼一声,催马向前驰去,刚驰了几步,霍地拨转马首重新追上赵复仇:“小子停住!崔兄分明被你杀死!你还敢狡辩!”
  赵复仇道:“在下几时杀死他了,阁下亲眼看见?”他自忖已把崔九岳葬了,不怕被对方知悉,是以来个矢口不认。
  不料那老者冷笑一声:“你还不认?崔兄的坐骑已倒毙在前头。”
  赵复仇目光一掠,忽见其后背背着一把金弓,心头一跳,问道:“阁下莫非便是‘一弓镇三山’的周大侠!”
  老者沉声道:“正是老夫!”
  赵复仇豪气忽壮,长笑一声,道:“不错,崔九岳正是在下杀的。”
  “狗贼大胆!”周处国一翻身,自马背上跳下,“快报上名来!”
  赵复仇不待其拿下金弓,一剑便刺出:“在下小狗子!”
  周处国冷笑一声:“无名小卒!”身子一斜,避开来势,同时伸手去摘后背上的金弓!
  赵复仇手腕一移,剑尖改刺其手腕,周处国见其反应快速,暗吃一惊,未敢托大,急忙吸气飘身向后猛退。
  赵复仇喝道:“老不死的,你还能逃得掉么?”
  周处国一退再退,喝道:“老夫跟你到底有何仇恨?”
  “完全没仇没怨。”赵复仇长剑不绝,笑嘻嘻地道:“只是见你来头太大,未知是否真材实料,是以特来伸量一下!”
  周处国趁他说话分神,极力向后一退,顺手把背上的金弓摘下来,左手一握,右手拉住,“刷刷刷”连发三颗铁弹。
  “好小子,心肠如此狠毒,没怨没仇也要杀人,今日老夫若不杀你替崔兄报仇,誓不为人。”
  赵复仇长剑一横一挑,那三颗铁珠全跌落地上,周处国跃前一步,右手一扬,挽住弓弦,“拍拍”几声,又射出几枝没羽箭。
  这下距离极近,赵复仇有点大意,几乎着了道儿,所幸反应够快,急切向他出了一招“铁板桥”,堪堪避过。
  但周处国那肯放过此一良机?左手金弓一挥,撞向对方的胸腹!
  赵复仇仗着年轻反应快,下身不动,上身一旋,同时长剑急架!
  周处国见他能杀死崔九岳,不敢大意,手腕一翻,用弓弦来扣赵复仇的长剑。
  赵复仇不知就里,手腕加多点力量,“擦”地一声,剑以砍在弓弦上,弓弦不但不断,而且把剑弹起,赵复仇虞不及此,长剑几被震落地下。
  周处国手腕再一翻,用弓架压住长剑,右掌一扬,一掌击出!
  赵复仇右臂一抽,长剑未能抽出,眼看周处国一掌经已拍至,他左掌迎起,右手蓦地用力一送,剑尖刺向周处国胸膛。
  他一抽一送,转变极快,毫无拖泥带水,使周处国不得不后退,赵复仇手腕一翻,长剑便脱出金弓的纠缠。
  但周处国到底是个成名英雄,武功也比崔九岳稍高,是以他一退即进,右手一抽,以弓弦向赵复仇的喉管割去!
  赵复仇右五指忽地一探,抓住弓弦,随即用力一粒,周虎国连忙用力抓住,不料赵复仇一留即松,“拍”的一声,周处国右手虎口登时被震裂。
  说时迟,那时快,赵复仇右手长剑一抡,向周处国劈去。
  周处国仓惶一退,不料赵复仇早已料到他有此一着,标前几步,左掌一晃,右脚轻轻一勾,周处国脚步未稳,被其一钩,立时倒地。
  赵复仇左脚一蹬,把周处国踢飞一丈,同时收剑转身拍手扬长而去。
  周处国羞怒攻心,挽起弓来,正想发箭,不料,左手虎口欲裂,把持不定,心知勉强射之亦无作用,还得吃人耻笑,废然一叹,收弓跌坐地上,心中充满失败的悲哀。
  XXX
  赵复仇在两月之内,打败武林六大高手之消息传遍江湖,一时之间,小狗子这三个字如一块巨石投落平静的湖中,泛起阵阵的涟漪。但是,查遍武林,并没有一个是姓小的,假如小狗子这三个字是一个武林高手的小名,那的确太过不可思议了,就连赵复仇以前的“仇家”花脸儿,也想不到这一个哄动武林的人物,竟是以前他的手下败将。
  小狗子卷起一股旋风,也给武林带来了一阵神秘及惊惧感。

  (五)
  十一月下旬,天气已十分寒冷,北风吹来,如刀刃般锋利,也送来了一个比刀刃还凌厉的人物:赵复仇!
  赵复仇踏入洪州,也没人知道其来历,赵复仇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取出金复古的遗书,仔细看了一遍,又冥想一下破敌之计,然后养足精神,准备明日去欧阳府内为父报仇。
  次日一早,赵复仇抽上佩剑,满怀信心向欧阳府走去,到了府前,见门外有四个护卫把守着。赵复仇装作游人,拐了个弯向横巷走去,到了屋后,见无别人,于是蒙上罩巾,飞身跃入围墙内!
  墙内是后花园,不料欧阳贤正在那里饮茶赏景,见状忙喝道:“何方高人莅临寒舍?恕欧阳某不曾远迎!”
  赵复仇问道:“阁下是否便是名镇江湖的‘玉面飞龙’欧阳贤?”
  欧阳贤哈哈一笑:“那是在下年轻时,朋友们给在下脸上贴金而已,如今再没玉面两字,徒惹朋友们的笑话。”
  赵复仇心头不知如何,忽然产生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觉得不知在何时见过对方般,忽然又想返身离开。
  欧阳贤好整以暇,自石桡上站了起来,长笑一声:“阁下擅自闯入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赵复仇道:“不敢,要想找你一较高低!”
  欧阳贤哈哈大笑:“原来阁下便是最近名震江湖的小狗子?”
  赵复仇长笑一声:“阁下自恃聪明,可惜猜错了,你看在下会用一个这样好笑的名么?”
  须知赵复仇本来是个热血的爽直汉子,只因金复古是个工于心计的人,在他长期教导及陶薰之下,也变得机诈起来了。
  当下欧阳贤一怔,问道:“那么阁下到底是何方高人?”
  “在下战八方!”
  “战八方?”欧阳贤冷哼一声:“阁下好大的口气!”
  “战某有一事相求,未知欧阳大侠能否答应?”
  “请说!”
  “战某是次上门,只求跟大侠印证一下武功,不希望有外人来助拳!”
  欧阳贤解下外套,说道:“阁下未免自视过高了,欧阳某还要人助拳么?亮兵器吧!”
  赵复仇道:“在下先空手向大侠讨教一下拳脚功夫!”
  “很好!”欧阳贤道:“阁下既然目的是在印证武功,何不拿下罩巾?”
  “不必,假如战某赢了,自会取下,假如输了,便无颜在大侠面前露相。”赵复仇亮了一个门户,道:“请!”
  欧阳贤道:“阁下远来是客,请!”
  “好,如此在下有僭了!”赵复仇奔前一步,双掌一吐望欧阳贤胸前击去,这一招平平无奇,但欧阳贤不敢太过托大,横肱一格!
  赵复仇未让双掌招式变老,便易掌为爪,向欧阳贤手腕抓去,同时左掌也改抓对方的前胸!
  欧阳贤冷笑一声:“阁下变招虽快,却还差几分火候!”手臂一翻,右手中指竖起,反点对方腕脉,同时左手斜伸,把对方的左手托开!
  赵复仇喊声好,略退一步,随即再进,这次他不用掌不用爪,以长拳应付!
  欧阳贤虽以剑成名,但享誉二十多年,其他方面亦有过人之处,所以赵复仇连攻十七招,却让他轻易破解。
  欧阳贤见对方并无过人之处,便开始反攻,只十一招,便把赵复仇迫退五步,再一招,手臂暴长,向对方面门抓去!幸而赵复仇及时闪开,否则檬面罩巾便得被扯下来。
  欧阳贤哈哈一笑。“阁下要想跟欧阳某一争长短,看来还得苦练十年才行!”
  赵复仇斜退一步,反手抽出长剑,说道:“欧阳大侠果然名不虚传,但是在下仍不心息,想再向你讨教一下兵器上的功夫!”
  欧阳贤缓缓拔出腰际的佩剑,中指一弹,长剑发出嗡嗡的声音,长叹一声:“欧阳某已五年未用此剑,今日重新启用,你若败了也该心满意足!”
  赵复仇暗道:“这匹夫果然如爷爷所料,骄傲自负,目中无人,这倒好办!”挽了一个剑花,道:“请大侠指教!”
  欧阳贤淡淡地说道:“仍是让你先发招!”
  赵复仇一言不发,手腕抖动,一招两式,分刺对方左右“乳突穴”。欧阳贤夷然不惧,一招“野马分鬃”把对方长剑格开,手腕一翻,长剑如毒蛇吐信般,直刺对方胸膛!
  赵复仇手臂一缩,把对方长剑一逐,正想变招,欧阳贤比他更快一步,长剑一沉,斜刺赵复仇臂上之“曲池师”。
  赵复仇振腕把其弹开,长剑一抡,划了一道弧圈,急劈对方颈脖!
  欧阳贤冷笑一声:“以剑代刀,气势虽然磅礴,但轻灵不足,徒取其辱!”身子一蹲,手臂暴长,一招“仙人指路”,急刺赵复仇的心窝!
  这一招使得极其干净利落,绝无拖泥带水之弊!
  赵复仇大吃一惊,仓惶后退!欧阳贤向前进迫,道:“阁下如此不济,早知欧阳某也不用剑!”
  “阁下太狂!”赵复仇语音一落,狂风暴雨般攻了过去,一口气刺出五五二十五剑!
  欧阳贤精神一振,道:“这才有点意思,刚才实在太令某家失望了!”他连接二十五剑,未待对方缓过气来,随即反攻过去,两人越来越快,眨眼间已互换了八十五招,欧阳贤道:“难怪你敢来挑战,你这般身手,足够在江湖称雄,不过尚差某家两筹!再过十年,某家若不死,也可能不是你的敌手了!”
  两人的打斗声,惊动了屋内的人,纷纷奔来观战,欧阳某的妻子蒋氏,亦出来观战,欧阳贤叫道:“你们不准下来,我要令他口服心服!”
  赵复仇忖道:“死到临头尚不知道!”却叫道:“我虽心服尚未口服!”
  欧阳贤的剑法忽然一变,由快而慢,手上的真力却增加了几分。“再吃我这一剑!”
  激战中,只见欧阳贤看得分明,一剑震开赵复仇长剑,手腕一翻,手中长剑自中透入,喝道:“你服是不服!”
  眼看赵复仇立将溅血当场,不料他左手忽然翻起,五指如手拨琵琶般,只听铮铮几声,把欧阳贤的长剑弹开!
  若论剑法,双方互有长短,欧阳贤胜在经验丰富,剑法辛辣,赵复仇的剑法胜在诡秘多变,但因经验浅薄,自要略逊半筹,只是欧阳贤骄傲自满,而赵复仇却是故意不使全力,以骄其心;加上欧阳贤不想杀他,这一剑递出,便卸去几分真力,只望迫使对方抛剑认输,这样才能显示自己的本领!
  不料赵复仇有备而战,对方劲力刚卸,左爪却全力施为,加上此乃金复古的绝学“天魔爪”的三大绝招,欧阳贤冷不猝防之下,长剑被其弹开三尺,胸前立露空门!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白光一闪,赵复仇的长剑已回飞,“喀嗤”一声,欧阳贤的一条右臂,连手带剑已跌落尘埃!
  这刹那,欧阳贤如遭雷殛,这是自出道以来,未曾遇过的惨败,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只余一片白纸,竟不知更大的危机已至!
  与此同时,石阶上的欧阳家家人齐声叫道:“小心!”
  话音未落,“噗”的一声,赵复仇已一剑送入他心窝!
  这刹那,赵复仇不知何故,心房忽地一沉,心中说不出的难过,到底因何会有此感觉,他也说不出来!
  欧阳贤的妻子及家人见状也似失却知觉,他们实在不能相信欧阳贤会失败,而且一败涂地。
  欧阳贤的身子逐渐自赵复仇的剑尖滑落,睁大双眼,满瞳诧异惊恐地道:“这两招‘天魔狂舞’以及‘魔鬼引路’是谁教你的?”
  赵复仇一怔,金复古教他武功,从不告诉其招式名称,他自己亦不甚了了。
  只听欧阳贤又叫道:“赵桑田是你什么人?”
  赵复仇摇摇头:“我不认识他!”
  “砰”的一声,欧阳贤已跌落地上,仍睁开双眼望着赵复仇,目光尽是疑问。
  赵复仇禁不住又道:“赵桑田这三个字我听都未听过!”
  欧阳贤大叫一声,胸膛鲜血泉涌,登时断气,这刹那,欧阳家人才如魂魄归体般醒来,齐声发出一片怒吼,同时向赵复仇冲过来!
  赵复仇瞿然一醒,喝道:“我不想杀你!”身子一转,几个起落,已跃出园墙,走得无影无踪!
  XXX
  西行的官道上,雪花飘扬,行人稀疏。赵复仇白衣白马,彷如一位浊世佳公子般,策马不徐不疾地向岳阳城进发。
  只见他眉头紧锁,神情落落寡欢,全无复仇后的喜悦心情。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在此之前,他每一次的胜利,都为他带来莫大的满足及兴奋,只有这一次例外。
  这是什么原因?看来只有苍天才会知道。
  “赵桑田?赵桑田是谁?他跟爹爹又有什么关系?欧阳贤临死之前,为何会问一句这么奇怪的话?”赵复仇不断地忖测着。一阵北风吹过,如刀的寒风吹在他的肌肤上,使他霍然一醒,连忙催马急驰。
  现在只剩下一个仇人了,只要能杀死梁一剑,他的大仇都全部报却,而爷爷的心愿也能了结了,也无负于他九年的苦心教导。
  腊月二十四日,赵复仇已至岳阳城,他找了一家成衣店,买了一件皮裘,然后找了一家最豪华客栈住下。
  他每日都是游历的秀才般,到名处名胜游玩,彷佛不是来复仇的。其实他正在选择时机,因为欧阳贤一死,消息必会传到梁一剑耳内,也即是说梁一剑不同欧阳贤!
  对付欧阳贤他可以攻其不备,而且还可以使诈求胜,但梁一剑不同,他是个稳重的人,一切都非常小心,所以才能活了七十二岁!

  (六)
  腊月二十九日,早上。天上飘着瑞雪,赵复仇出门了,仍是那套衣服,缓缓向梁府走去!
  十二年前,梁一剑六十大寿,赵复仇曾在门口走过好几次,是以对那一带的地形十分熟识。
  今日是一年的最后一天,过了今天,新的一年又开始了。是以街上都是闲人,买应节东西的,摆卖春联、鞭炮及糖果的,还有欢笑的孩子,在街上堆着雪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无篷的马车驰过,赵复仇的脚步忽然加快起来,追了上去,那马车停在一家杂货店前,车夫跳落地,叫道:“老板,再来二十斤上好的花生糖,二十斤芝麻糖,十坛陈年状元红,一麻袋瓜子!”
  那老板喜得裂开大嘴,叫道:“福哥,今年怎地,要了这许多?”
  那车夫走前一步,轻声道:“实不相瞒,原来新春有好些英雄好汉,要来咱家拜访老爷,听说……听说最近武林中出现了两个神秘的高手,是以……”
  赵复仇是在此刻窜入车底,双手抓住车轴,整个人便离地挂了起来。
  那杂货店的伙计把货物搬上马车后,车夫便驾车回府了。赵复仇轻易便潜入梁府之内!
  梁一剑这几年已稳稳然成为未来的江南武林盟主,其府邸的规模及人数,远非欧阳贤可比。车子自傍门进入后宅,便有不少人来搬车上的货物。
  当最后一袋瓜子被搬走,而车子又卸下了马,赵复仇便暗暗着急起来了,但周围的下人极多,可无把握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之下窜出去。
  就在此刻,一个大汉走到车后一推,眉头立即锁起,车子滑前三尺,他低头一望,积雪上车辙殷然,又清楚又深刻,他在江湖渡过好几年,心知必有事故,却仍装作若无其事般,叫道:“老丁,你来帮一手吧,今早俺拉肚子,去了十几趟茅厕,手脚乏劲!”
  话音未落,忽然扎腿沉腰,双手抓住车板,向上一扳,车子登时打了一个转,翻倒在前头!
  说时迟,那时快!那大汉还未看得清楚,只见眼前一花,随接觉得肚子一阵疼痛,登时踣倒地上!
  幸而他啊的叫了一声,惊动了同伴,众家丁见状都大声呼喝起来!
  赵复仇吃了一惊,脚尖一点,向一间大屋飞去!他一飞三丈,再飞又是三丈!那些家丁如何追得上他?却是大声呼叫起来:“小心,来了奸细!”
  就在此刻,走廊上忽然飞来一个青年,问道:“发生什么事?”
  众家丁忙道:“孙少爷,这个是奸细,刚才藏在梁福的马车下潜了进来,又打倒了杨七哥!”
  那青年一见,是一个白衣蒙面人,立即大喝道:“大胆小贼,竟敢来我梁家放肆!”
  赵复仇听得心头一动,迎面飞去!那青年夷然不惧,翻腕抽出长剑刺出!
  赵复仇双脚一顿,身子拔高在他头上飞过,那青年反应极快,立时一个风车大转身,长剑又再劈出!
  他虽然聪明,但那里敌得过金复古调教出来的徒弟?
  赵复仇身在半空见他转身,左手立时在横梁一拍,身体反弹而落,此刻,那青年刚好转身而去,赵复仇反先在其后,右手一指一戮,登时闭住了他的穴道。
  众家丁以及附近的梁家大人都听到声音,纷纷奔来查看,赵复仇一手持剑,一手挟住那青年,喝道:“别吵,快叫梁一剑来见我!”
  一个梁府的护卫喝道:“小子,你侵犯孙少爷,还想飞出去么?”
  赵复仇道:“不必多说,快去通知梁一剑来见我,否则休怪我无情!”说着把长剑架在那青年的后颈上。
  那些家丁只得跑入内院去找梁一剑,不久梁一剑便带了儿子来了。
  赵复仇问道:“你便是梁一剑?”
  “不错,你有什么要求但可提出,现在老夫令你立即放人!”
  “在下只想跟你较一较高下而已,假如在下跟你决斗时,没有旁人插手的,事后不论在下是胜是负,都会解开令孙的穴道!”
  梁一剑的大儿子梁光宗喝道:“你不解,难道咱们不会自己解么?”
  赵复仇道:“很好,先让你们试试再说!”说罢放下那青年,退后几步。
  梁一剑向大儿子打个眼色,梁光宗立即走前提起儿子,看了一下,伸手在他身上戮了几指,不料他儿子梁宝玉额上忽然冒出豆大的汗珠来,目光露出痛苦之色。
  梁光宗爱子心切,忙喝问道:“小贼,你用什么手法点了他的隐穴的?”
  赵复仇笑而不答,梁一剑道:“抱来给为父看看!”
  梁光宗不敢有违,把儿子抱至梁一剑身前,梁一饥看了几眼,也伸出食指在梁宝玉身上戮了几指,不料梁宝玉额头汗珠更如小溪般淌下。梁家上下大吃一惊。
  赵复仇吃吃大笑,道:“梁大侠千万不可妄为,否则只有增加令孙的痛苦而已,一个时辰之后,令孙的穴道若不能解开,便要逆血而亡了!战是不战,请梁大侠及早决定!”
  梁一剑脱下外衣,把上衣下襟塞入腰带内,叫道:“拿剑来!”
  赵复仇跳出走廊,落身在院子中。梁一剑缓步走落院子,问道:“阁下大概便是杀死欧阳大侠的那个人了!”
  赵复仇摇摇头,梁一剑又问:“莫非是小狗子?”
  赵复仇又摇摇头,梁一剑道:“不管你是谁,总之你以此手段要挟便非正人君子,无论如何老夫都不会轻易放过你!”
  赵复仇见他双脚不丁不八地立着,却似山岳峙立,一颗心登时一沉:“梁一剑果然不同欧阳贤!”但奇怪的是他反而没有面对欧阳贤时那种感觉,一心只想把梁一剑击杀于剑下。
  北风在院子内打着盘旋,地上积雪瓢扬,两人如石像般伫立。周围的人反而替他们紧张起来。

  (七)
  梁一剑道:“阁下既然有为而来,为何还不动手?”
  话音未落,赵复仇忽然标前几步,手臂一伸,长剑似若攻出!
  梁一剑不让其占得先机,手中宝剑一抖,泛起四朵剑花,反向对方舞去!
  赵复仇那一剑并没有攻出,双脚一错,闪开两步,自梁一剑身前掠过!
  不料,梁一剑数十年的经历非同小可,对方双脚刚一动,便已料到其用意,立时反手一剑削出。
  与此同时,赵复仇也是一剑反剌!
  “当,”两剑互碰,爆出一蓬火星子。两人又同时转身,立时施展平生本领急攻起来!
  赵复仇为了争取先机,剑招越使越快,而梁一剑的心情也一样,刹那间,只听一阵“叮叮当当”的兵刃碰撞声,眨眼之间已互换了三十六剑。
  这一阵急攻,只看见在场之人目瞪口呆,颇有接应不暇之感,而梁一剑也暗暗诧异,料不到对方竟能与自己打了个平手!他心念一动,心知对方年纪较轻,反应快,自己若与之斗快,时间一久,可能反而输给对方,是以六十招一过,剑法一变,倏地慢了起来,怛每一剑使出都挟着一片嘶嘶的剑气声,声势极其吓人!
  由于梁一剑把内力揉合在剑法中,迫使赵复仇的剑法也不得不慢了下来。
  再过六十一招,梁一剑已渐渐取得上风,赵复仇自知内力不及对方,心头暗暗焦急。不过他下山以来,战无不胜,斗志极为旺盛,加上聪明过人,一边应战,一边暗谋反胜之计!
  激战中,梁一剑一剑横削过来,势力十分凶猛,赵复仇连忙振腕举剑去架。不料,梁一剑又是一慢,待赵复仇的长剑架空之后才又猝然加速。
  这一着大出赵复仇的意料,眼看剑刃即至,急忙上身向后一仰,只听“嗤”的一声,脸上的蒙面罩巾吃对方剑气一绞,登时碎裂,露出本来的脸目,可惜在场之人虽不少,但仍没人认岀他的身份!
  说时迟,那时快,梁一剑手腕一翻,化刺为劈,剑刃望对方脸门斩下去!
  这刹那,赵复仇显出其十一年苦练的成就来,左手一翻,五指奇准无比的抓住梁一剑的剑背,同时身子一沉,梁一剑虞不及此,上身登时一俯!
  电光石火之间,赵复仇右手长剑一翻,“噗”的一声,刺入梁一剑的胁下。
  赵复仇见冒险能够成功,心头之喜,实非笔墨能喻,正想再补一剑,蓦地觉得梁一剑的长剑传来一股强大的拉力,上身也不由向前一俯,霎时间,只见梁一剑身子自地上弹起,一掌劈向赵复仇的胸膛。
  “砰!”接着又是“拍”的一声,前声是赵复仇中掌,后声是梁一剑硬生生拼力弹起,拗断了赵复仇手中的长剑。
  在场之人一道惊呼未落,两人已同时倒地!
  赵复仇虽被击中一掌,但一则梁一剑因为身体被赵复仇的长剑架着,十成真力只使得五成,加上梁一剑那一掌刚好印在赵复仇那只香囊上,是以伤势并不太重,饶得如此嘴角也沁出几滴鲜血。
  梁光宗兄弟见状立即跃落场中,有的去扶梁一剑,有的要去杀赵复仇。
  赵复仇挣扎着自地上爬了起来,道:“你们不要他的命了么?”说着指一指梁宝玉!
  梁光宗又惊又怒,喝道:“你还不解开他的穴道?再有犹疑,梁某便一掌把你毙了!”
  赵复仇哈哈一笑。“我以一命换两命,何乐而不为?何况我大仇已报,更是死而无憾!”
  梁光宗一只手掌高高举起,却击不下去。就在此刻,忽有家丁传报:“欧阳夫人驾到!”
  梁一剑身受重伤,再拼力发出一掌,妄提真气,鲜血自伤口处不断涌出,他闻报虚弱地道:“传她进来,问问她这个人是否便是杀死欧阳贤弟的凶手!”
  家丁出去迎接之后,梁一剑转头问道:“刚才那一爪是谁教你的?”
  赵复仇傲然道:“赵某所有的武功全是我爷爷教的!”他现在大仇全报,再无顾忌,接道:“告诉你,小狗子,战八方全是我:赵复仇!”
  “赵复仇?”梁一剑脸上肌肉忽然扭曲起来:“赵桑田是你何人?你爷爷?”
  “赵桑田?”赵复仇怔了一怔,摇头道:“赵某不认识他!”
  梁一剑又问道:“那么,你父亲又是谁?”
  “先父赵世恩,母亲花氏!他们在十七年之前都给欧阳贤杀死了,是以今日赵某前来索取血仇!”赵复仇脸上呈现一片杀机:“你别以为姓赵的如今受了伤不能离开,但除非你不要令孙的性命,否则,哼……”
  赵复仇无意中目光一掠,只见人群中人人均是满脸惊恐及愤慨之色,心头不由一怔。
  梁一剑喘了几口气,道:“原来你是天魔教的余孽,今日拼着失去一孙,也不让你离开!”
  赵复仇吃了一惊,表面上仍装作一片镇定,冷冷地道:“那么来吧!赵某即使要死,起码也得多找几个垫背!”
  梁一剑狠毒地道:“即使梁家死绝,也不让你活着离开!宗儿,祖儿还不快动手?”
  梁光宗犹疑地说道:“爹,宝儿他,他……”
  梁一剑喝道:“你若再犹疑,便不是我梁家的儿子!”话音一落,咯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梁光宗及梁光祖两兄弟知道老父的心意已决,不敢再犹疑,分左右向赵复仇围去!
  就在此刻,忽见一个女人飞快地射落场中,叫道:“梁大哥,此人既是杀死贤哥的凶手,请把这差事留给弟妹吧!”
  原来此妇正是欧阳贤的妻子蒋氏。梁一剑沉吟一下,道:“此厮虽已受伤,但十分奸诈,说是赵桑田的孙子,所以仍请弟妹小心一点!”
  蒋氏一怔,道:“赵世恩夫妇死时,膝下无子,亦无义子,他会平空冒出一个儿子来?”
  “这是他自个说的,料必无错!”
  蒋氏抽出长剑,转身向赵复仇走去,赵复仇心头一沉,忖道:“爷爷素来仔细,算无遗策,他说蒋氏不通武艺,但如今看来,这婆娘还不好对付哩。”
  一阵北风吹过,赵复仇胸膛被掌击之处的衣襟,忽化蝴蝶,翩翩飞扬。蒋氏目光一落,身子忽然发起抖来。
  蒋氏越抖越是剧烈,最后竟似摇摇欲坠,赵复仇满怀诧异暗道:“这婆娘在弄什么玄虚?”
  梁氏兄弟见状忙奔前立在蒋氏左右,提防赵复仇偷袭,只见蒋氏伸出发颤的手臂指向赵复仇胸膛,说道:“这只香囊是谁的?”
  赵复仇冷冷地道:“是赵某自小带在身上的。”
  蒋氏道:“可否借与末亡人一观?”声调充满哀求。
  赵复仇不知何故,竟然默默把香囊解下,扬手抛给蒋氏。
  蒋氏拾起一看,忽然大叫一声,往后便倒,梁光宗连忙把她扶住,梁光祖喝道:“小贼,你使了什么诡计?”
  赵复仇冷冷笑道:“她自个要晕倒,关赵某什么事?”心中也是暗暗诧异。
  众人一阵忙碌,终于把蒋氏救醒,只听蒋氏一醒来,哭叫起来:“我好苦命的儿啊!”此言一出,全场全都怔住了,凛烈的北风也似乎为之一歇,

  (八)
  良久,梁光宗才道:“叔母千万要节哀!”
  蒋氏一骨碌自地上爬了起来,走前几步,颤声问道:“这香囊你到底自何而来的?”
  赵复仇讶然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在下早已说过此物在我懂事以来,便一直跟着我了,是先父母留给我做纪念的!快还给我!”
  蒋氏脸色又是一变。“你说赵世恩是你父亲?你见过他的脸?”
  赵复仇怒道:“我在襁褓之中,先父母已让你们杀死,你还来假惺惺?”
  蒋氏沉声道:“不错,你父母是被吾等所杀,但他罪有应得,他是天魔教主赵桑田的义子,而天魔教是江湖的公敌,犯下累累血债,为何杀不得?”
  赵复仇不由倒退一步,忽道:“你胡说!”
  “我胡说?你为何不到外面去打听一下?”
  梁氏兄弟亦道:“当年天魔教欲统率武林,驾驭各路英雄为其驱策,稍有反抗的便被其处死!那几年,武林中当真是一片黑暗,人人均谈魔色变。”
  蒋氏接道:“赵世恩是天魔教的内三堂总堂主,双手染满鲜血,当时武林同道公议让愚夫妇假意投入天魔教作内应,愚夫妇经两年的经营,终于登上堂主之位,渐得赵桑田那魔头的信任,后来在百事俱备之下,梁大哥率领的白道高手倏地发难,攻其一个措手不及,愚夫妇在内作应,杀死赵世恩夫妇,接引群豪攻入内堂……”
  说至此,蒋氏脸上现出惊恐及回忆之色。“那一夜,当真是杀得血流成河,尸积如山,每一个人的兵刃都杀卷了口,群侠在众志成城之下,终于把对方杀败,最后把赵桑田围困着。
  “不料那魔头武功的确有过人之处,初战之时,仍被其杀死三个人,其他人一见,心生寒意,那时外子心知若让其逃掉,后患无穷,于是叫道:‘现在只有进,不能退;今日若不斩草除根,明日祸胎又生,也不知要再死多少人!’群侠在外子一鼓励下,一鼓作气,拼力斯杀,那魔头虽受多处一伤,见大势已去,忽然一个没头跟斗翻起,纵身跃下断崖……想不到他竟然没有死,还教了你的武功,准备东山复出!”
  院子中静幽幽的只听到蒋氏的说话声,良久,赵复仇才道:“但教我武功的并非赵桑田,而是金复古。”
  梁一剑忽然道:“小哥,你是否一直跟在那个金复古身边,可否把你的来历说出来听听,好让大家参详一下,因为武林中从未有人叫做金复古的。”
  赵复仇此际对自己的身世以及“爷爷”的来历亦是好奇心大盛,是以略一沉思,便把经过说了一遍。
  梁一剑看了蒋氏一眼,道:“弟妹,这金复古必是赵桑田无疑,愚兄认得他那几式天魔爪,当时舍弟正是被他那一爪,抓碎脑骨致死的,愚兄对那一招印象实在太深了!”
  蒋氏道:“不错,外子亦认出其两招剑法,虽然赵氏父子从不在愚夫妇脸前显露武功,但那一夜的厮杀,赵桑田是十八般武艺全部使了出来的!”
  赵复仇仍是半信半疑。“你们对他心存偏见吧?”
  “金复古?不就是今复古?”梁一剑嘿嘿一笑:“他还想借你来恢复天魔教昔日的威风啊!”
  赵复仇喃喃地道:“不论我爷爷是谁,我爹赵世恩可是你们杀死的!”
  “但,但赵世恩可能也不是你父亲……”蒋氏嚅嚅地道:“据愚夫妇所知,赵世恩夫妇根本没有儿子,我在天魔教两年,难道还不清楚?”
  赵复仇一怔,喝道:“胡说,我若不有赵世恩的儿子,赵桑田还能无端端教我的武功?把我收上山么?”
  蒋氏道:“我不理这些……这香囊是我亲手所绣的,这边角还有一点红血迹,是我当时因外子进房告诉我,梁大哥已发出讯号说要攻进来了,我一惊,针尖刺着了手指头,滴血于上的!”她喘了一口气,续道:“我怕在乱军之中没法保护你,是以叫一个贴身丫头抱你下山抚养,打算事后,愚夫妇若能生还再去找她……还约好三个月之后在连云山下的山神庙内相会,不料,三个月之后,她却没来……”
  赵复仇问道:“为什么她不来?”
  “兵荒马乱的,也许她下山时便被人杀死了!”
  赵复仇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那么那孩子呢?”
  “也许让樵夫拾去了!”
  赵复仇大叫道:“胡说!胡说!”他心情激动,牵动内伤,哇的一声吐岀一口鲜血。
  蒋氏叫道:“孩子,你伤得如何?”
  赵复仇一怔,心中忽然泛上欧阳贤的影子来,接着是他当日杀死欧阳贤的情况,一幕幕的如画片般,翻上脑海,心头一震,忖道:“那天,我为何会有那种感觉?莫非,莫非她说的……”
  只听蒋氏又道:“你以为你的武功可以杀得了外子么?那天你离开之后,外子临死前对我说了一句话:‘我不知为何对他下不了杀手……’外子一向嫉恶如仇,杀人一向干净利落,否则也活不到今日,他为何……”
  “不要再说,不要再说!”赵复仇叫道:“我就算不是赵世恩的孩子,也是做那樵夫龚老大的儿子!”
  蒋氏忽然哭了起来,梁一剑忽然长叹一声,道:“他的确是你的儿子,不过这种儿子不要还要干净,你们看看他的脸貌,跟欧阳贤弟一模一样!”
  梁光宗道:“不错,不但样貌相似,而且神态及声音也十分相像。”
  赵复仇迅速泛起十一年前金复古对他说过的话:“一是你样貌跟你父亲十分相像,二是你身上那只香囊。”当下立即问道:“我样貌跟赵世恩相不相像?”
  梁光祖道:“赵世恩身材又矮又壮,一张国字脸,满腮胡荏子,你没一丝跟他相同。”
  梁一剑叹道:“这老魔头当真厉害,他竟能想出一招如此狠辣的报仇手段!”
  蒋氏道:“大哥你说什么?”
  “以仇人之子,去杀自己的仇人!”梁一剑脸上忽现一股红晕。“这一招,怕只有赵桑田才想得出来!”
  赵复仇身子忽然如筛米般发起抖来,他心中已信了八九分,但口上仍大声叫道:“不!我不是欧阳贤的儿子!”
  忽然他醒起一件事来,把金复古的两封信取了出来,道:“你既然在天魔教卧底了两年,赵桑田的字迹你总该认得!”
  蒋氏接过信来,忙不迭拆开展阅,只看了几眼,便叫道:“是,是,这正是赵桑田的字迹,梁大哥,你看看!”又把信拿给梁一剑看。
  赵复仇道:“你说我‘爷爷’是赵桑田,那么他为何不知你身怀武技?你又是杀死赵世恩夫妇的从凶,他该恨你入骨,为何反叫我放过你!”
  梁一剑咳了一声,喘着气道:“这便是赵桑田狠毒之处,他故意不让你杀死蒋氏,又叫你去杀死老朽之后把香囊放在老朽尸体上,正是要蒋氏认出你的身世。”
  赵复仇道:“这样对他有何好处?”
  “有何好处?”梁一剑哈哈大笑起来:“亲子杀死亲父,这件杰作若无人知道,又有何趣味?他要你后悔一辈子!”
  赵复仇虎吼一声:“你再胡说八道,我先杀了你!”
  梁一剑冷冷地道:“老夫已七十余岁,还会怕死?何况现在怕已过不了年!”
  蒋氏忽然问道:“你说你父亲是樵夫,那么你母亲呢?”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般在赵复仇耳畔响起,这刹那,他记起一件事,村内的人都叫他父亲龚光棍,他爹若是有妻子的话,别人怎会叫他光棍?而且他小时候所住的山村,离连云山本就不远!
  良久,赵复仇都说不出话来,心中一直叫着:“那丫头一定是被人杀死了,爹爹上山砍柴,把我拾去抚养……不,不,他不是我爹,那么我爹岂不就是欧……”
  一时之间,他只觉手足一阵冰冷,脑子一片控白。
  蒋氏道:“孩子,你想通了设有?”
  赵复仇突然大叫一声,又一口鲜血喷出:“我不是人……我,我应该跟那丫头一齐被人杀死,天啊,我……我好恨!”
  “噗!”赵复仇心想自己亲手杀死生身之父,再也忍不住,把手中的断剑拼力插入小腹内!砰的一声,跌倒地上。
  众人惊呼声中,忽闻梁一剑狂笑起来:“赵桑田,你好毒,你好厉害,这一战还是你赢了,皇天无眼,我好恨……”
  话音一落,头一歪已死在妻子怀中。
  梁家啕哭声中,又听蒋氏长啸一声,嘶声叫道:“我儿我儿,你父亲不是你杀死的,是赵桑田杀死的,乖乖你别动,娘亲替你去找‘赛扁鹊’!”她奔前几步,俯身抱起赵复仇,“乖乖,你真听话,果然不动,赛扁鹊药到病除,你便好了……”
  梁光宗伸手一探鼻息,道:“叔母,他,他已死了!”
  “谁说的!”蒋氏忽然一掌把他推开:“你们都恨不得他死!他不会死的,他永远都不会死的,我要抱他去找大夫!”
  众人抬头一望,只见她双眼露出绿幽幽的神光,鬓发散乱,神态极其吓人。
  “乖乖,娘买花生糖给你吃,一块给你,一块给你爹爹……再买一块,留给你娘自个吃……贤哥贤哥,我宝贝儿子来了……”话音未落,身形已消失在围墙外。
  天上下着大雪,外面传来除夕的欢笑声,梁府却一片沉寂,笼罩在黑暗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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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9:11 | 显示全部楼层
  西门丁《黑蜘蛛》

  明査兼暗访 粉碎黑组织
  (一)
  秋高气爽,正是客旅行走的好日子,是以座落在太原城中的升隆客栈附设的饭馆早已人头涌涌。
  落日之后,顾客仍然络绎不断。角落里一张座头摆了四副碗筷,却只坐着一个白衣青年。
  这青年一直低着头喝酒,桌上却没一下酒物,偶尔抬起头来,只见这青年脸色苍白,肌肤也十分白晳,望之颇有点书卷味。
  饭馆内人语喧腾,杯碟交错,一片热闹,此刻门外突然又来了一个身穿浅蓝色衣服的青年,这人一直走至白衣青手座前,在他对面坐下来。
  白衣青年淡淡地道:“你来了么?”
  “是,只我一个。”蓝衣青年道:“叫菜吃饭!”
  白衣青年立即叫来了店小二,点了几个菜及一壶酒。
  蓝衣青年待店小二走开,才低声道:“你顺利吧?”
  白衣青年傲然一笑,没有答他,伸手提壶替他斟了一杯酒,蓝衣青年低首喝酒,白衣青年脸上突然现出一丝惘然之色。
  “我已来了三天。”蓝衣青年道:“有了落脚处了没有?”
  “在这里一间客栈开了一个房子。”
  “很好。”蓝衣青年一仰头把酒喝干,此刻他脸上的神情却变得十分骠悍。
  小二把茶送了上来,两人默默吃饭,再未交谈。
  这情况虽然有些诡异,却没有人留意及之。
  XXX
  “黑蜘蛛”不是一种昆虫,也不是一个人的外号,而是一个神秘的组织。
  这是一个杀手的组织,只要有人付得起钱,便请得动“黑蜘蛛”的人为他杀死任何人。当然这个代价绝对高昂,但凭“黑蜘蛛”十八年来从未失手的这个信誉来衡量,他们收取的代价却是使人信服的。
  十八年来,尽管“黑蜘蛛”三个字震彻武林,使人谈虎色变,可是有关这个严密的组织的一切却鲜有人知,即使略有所闻也只是一麟半爪而已。这便使“黑蜘蛛”这个组织更有震慑人心的神奇力量。
  十八年来,倒在“黑蜘蛛”手下的武林大豪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也曾迫使黑白两道联手欲把其除掉,可惜“黑蜘蛛”却似在天上般,搜索了三年竟连其巢穴也找不到,不但如此,相反还折了不少人手!
  这之后,“黑蜘蛛”的气候便更盛了,就像是一头巨大无比浑身黑色的毒蜘蛛,躲藏在阴暗的角落里,随时都会扑出来,择人而噬般。
  在一般武人的心日中,“黑蜘蛛”简直比妖魅更加可怕。
  满脸书卷气的白衣青年及蓝衣青年使是“黑蜘蛛”这个神秘组织的两个杀手。
  现在他们正准备择人而噬。
  XXX
  饭后,白衣青年领着蓝衣青年走入他的房间,蓝衣青年把门窗全都关上,白衣青手却把桌上的一盏油灯点燃。
  “什么时候下手?”
  “今夜三更。”蓝衣青年伸手入怀取出一张纸来,递与白衣青年。“你先看清楚,一切依规矩办事。”
  白衣青年自然知道规矩是什么,他怎敢忘记?
  “黑蜘蛛”不但组织严明,而且阶级分明,白衣青年姓白名字十七,蓝衣青年姓蓝,名十三,十七与十三不但是他们的名字,也表明了他们在“黑蜘蛛”组织里的地位高低。
  每逢超过一人执行任务时,便由编号最前的那人负责,白十七把白纸摊开,只见上面密麻麻地写着一些蝇头小字:
  “太原金刀大侠郝明志,今年五十九岁,有妻妾各一人,子三人,女一个,此人的刀法溶合了‘彭家五虎断魂刀’,以及江南史家的‘回风拂柳刀法’,把刚猛及灵快两种截然不同的刀法冶于一炉,可见其人之能,绝不能小觑。
  “此人性格豪爽,但心思却非常缜密,木过他也有一个坏习惯——嗜酒,每逢高兴的日子便喝得一塌糊涂……
  “八月二十三日前完成。”
  末端还画了一只金色的蜘蛛。
  白十七看了信,便把其烧掉。
  蓝十三冷冷地道:“着清楚了?”
  白十七道:“如今离八月二十三尚有半个月,你已准备妥当了?”
  蓝十三道:“因为今日是他家的好日子,她女儿今天生日,他岂能不喝酒!”
  “但,今天他岂无宾客?”
  “没有,因为他女儿没回娘家,咱二更动身,三更下手,你负责割下他的头颅,其他的事由我负责,”蓝十三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来,道:“这是郝府的地形图,你记清楚了!”
  白十七道:“我跟你的任务可否互易一下?”
  蓝十三神色一怔,随即板起脸道:“这是什么原因?你忘了规矩!”
  白十七不再答话,目光随即落在纸上,他把纸上的地形全都记熟又把其烧掉。
  蓝十三又取了另一纸来,道:“这是郝明志的肖像,可别杀错人!”
  白十七看好记牢,又把纸烧掉。
  “现在咱们先休息一下吧!”蓝十三说罢闭目盘膝坐在床上运功调息,只一忽已进入了忘我境界。
  白十七坐在他旁边,闭起双眼,心中却无法平静,思绪如小蛇般四处乱窜,隔了一阵,依然不能静止下来,相反胸中一阵烦闷,再也无法运功引气。
  蓝十三睁开一线眼缝,沉声道:“十七,你今日怎样啦?好像心神不宁似的!莫非有什么心事?”
  白十七一惊,忙道:“我有什么心事?你不要胡说!”
  蓝十三冷哼一声,再度把眼闭起。白十七只砖端坐不动,可是一闭起双眼,脑中便浮起一张熟悉的脸庞来。

  (二)
  虽然经已入秋,可是夜里仍热得使人难受,没有一丝风,可是却有一个声音在房中回荡。
  说话的是“江北鞭王”常长寿,听他说话的是他妻子“梅花女侠”樊明珠。
  书房内只此两人,啊不,还有一个躲在横梁上,这人便是白十七。
  “我曾听‘千里耳’孟老爷子说过,‘黑蜘蛛’的成员全部都是孤儿,这些人自小便被人抱入蜘蛛谷内抚养,五岁开始便授与武功,所以这些人一出道便有惊人之技业!”
  樊明珠却叹道:“难怪这些人也都全是毫无人性的冷血动物。”
  常长寿满怀感触地道:“也不一定,他们只是灵台被蒙蔽而已,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要是有人动之以义,也许情况会有不同!”
  “话虽如此,但这些人又岂能听得人耳?”
  “珠妹,我曾听孟老爷子说过,这些人之所以会成为孤儿,其实是那个主持蜘蛛谷的人所造成的!”
  樊明珠低呼一声:“大哥,你是说那人把他如今的手下的父母杀死?然后把他们抱回去抚养?”
  常长寿道:“正是。此人之心肠实在比蛇还毒,这样,这些手下自小跟着他长大,一切自然以他为依据,所以这许多年来,全没发生过叛乱的事!”
  樊明珠道:“黑蜘蛛收取的费用如斯高昂,却不知他的手下得了多少好处!”
  “这些事你我岂会知道?”常长寿道:“如今想来,黑蜘蛛好似铜墙铁壁,但当他的手下知道了这些原因,只怕用不着咱们动手,便不攻自破了!那些人一分散在江湖中,便也不怎样可怕了。”
  樊明珠微微一笑,道:“大哥,你今夜怎样啦,老是叨念着这些,就算你真有菩萨的救世心肠,可惜那次查了三年连蜘蛛谷在何方也不知道。”
  常长寿也自苦笑了一声。“珠妹,你先去睡吧。”
  “夜啦,你还要看书?”
  “不,我想写封信给张大侠,明日好叫常福送去。”
  樊明珠站了起来,道:“好吧,我叫人送杯茶来。”
  “不必,愚兄写好便睡,”常长寿把信笺摊开,又伸手又磨墨,樊明珠回了房,顺手又把房门关回。
  常长寿提起笔来,忽觉不知该写些什么,不由仰头寻思,目光一瞥,忽然发觉墙上有个黑影在晃动,心头不由一怔,呼地一声,一件东西自上飞来把灯火击灭。
  常长寿来不及取鞭,双脚一蹬,自凳子上窜起,飞向墙的另一端!
  身子在半空,忽觉一股劲风临身,黑暗中不知来者有几个人,连忙拧腰斜飞三尺。
  双脚刚沾地,猛觉后腰一阵疼痛,料不到竟然避不开对方那一招,此刻他心头之惊恐,实在无与伦比,总算他临阵经验丰富,连忙伏下,左脚支地为轴,身子一转,右脚贴地扫出。
  黑暗中那条黑影倏地跃起,喝道:“你刚才所说的可是真的!”
  常长寿一怔,心头随之一沉,涩声道:“你,你是黑蜘蛛?”
  白十七道:“正是!”呼地一声,长剑又再劈去!“快说!”
  常长寿单足一弹,斜窜半丈,肩头触及书架,去势登时受阻,正想偏身斜闪,喉上一凉,一把冰冷阴森的长剑已指在他颈上,这刹那,常长寿一股寒气自脚底一直升至心窝,这是他数十年来尚未有过的!他行走江湖数十年,虽然一身武功都在一条长鞭上,但其他武功也自不是乏之,想不到,三招两式之下已被人制住,对方身手实在异常可怕,何况听声音还是个年青人。
  “刚才我的话你还未曾答我!”
  常长寿心头逐渐平静,心想即使自己死了而能使黑蜘蛛瓦解,又有何妨,便坦然道:“老夫又不知道你躲在梁上,难道对自己的妻子也会说假话?”
  “孟老爷子是谁?”
  常长寿讶然道:“你连孟老爷子也不知道?”
  话音刚落,房外已传来一个急乱的脚步声。“大哥,你跟谁说话?”
  白十七咬牙道:“快说!”
  “孟老爷子便是孟刚!”
  “是‘一日千里’孟刚?”
  “是的,因为他消息灵通,所以我们都叫他‘千里’!”常长寿干涩地道:“你们的仇人便是你们的首领……滥杀无辜,难逃天理!”
  “哗啦啦”一声暴响,房门被樊明珠撞破。“大哥!我来了!”
  白十七冷哼一声,手臂暴张,随即一横,噗哧一声,常长寿的头颅便离颈掉下,他见达到目的,身子斜窜,一掌击碎窗子,飞身而出!
  耳畔听见一片喧哗的人声,白十七已翻出围墙,向郊野疾驰而去!
  人声逐渐消失,代之的是夏虫的叫声,天地间突然恬静起来,可是白十七的心却似波涛般汹涌澎湃,刚才常长寿跟樊明珠的话,此际如雷鸣般仍在他耳畔回荡!
  “那人命令他手下杀死他们的父母,然后把他们抱回去抚养?”
  “不是不是!”白十七双脚奔得更快,心中不停地喊着,脑中倏地浮起一张阴沉尖削的脸庞来。“义父会是这种人么?我,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想到这里,不由打了一个冷颤。
  蜘蛛谷中的种种情况及严刑苛规一一翻上心头,多少个同伴只因为稍有一点异心,便被活活折磨死去。
  “假如义父是爱我们的话,他会用待种手段对付我们么?”他心中又再问了一句。
  耳中又似听到金蜘蛛平日惯常讲的话:“你们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儿,我把你们抱回来抚养,你们自然得听我的话!否则,哼哼!”
  白十七的脚步忽然缓慢了,可是常长寿的话乂又再在脑中响起,他倏地觉得五内紊乱,一种从未尝过的痛苦使他得发力狂奔才能稍减似的……

  (三)
  同样是秋夜,今夜风却颇盛。
  白十七跟着蓝十三背后翻出客栈,望一条小巷驰去。
  他在杀了常长寿之后,在半路上就收到金蜘蛛的新命令,便折去太原等候蓝十三。
  蓝十三能排在他前头,那绝非侥幸的,事实上白十七以前心中也一直很佩服他,可是此刻却生了一丝厌恶之念,到底是为什么,他也说不出来。
  “到了。”蓝十三倏地止住脚步,回头望见神魂不附的白十七,脸色登时变了。“十七,你今日到底怎样了?现在什么时刻?要是有了差错,砸了义父的招牌,哼,家规我相信你也尚未忘记!”
  白十七心头一凉,脸色也登时变了,冷冷地道:“十三,你今日也似乎话说得太多了,我也相信你未曾把家规忘掉!”
  蓝十三的脸庞全被黑布包住,只露出一双森冷的眸子。“你记得自己的任务吧!上吧!”
  白十七这才发觉已到了一座庄院之前,围墙之内,一棵大树的枝叶伸出小半出来,他哼了一声,身子随即窜起,自枝叶缝中投如入,连声音也不曾发出一丝。
  蜘蛛谷中二十年的苦练使他的武功远远超越他的年级的限制,那身由顶至脚的紧身黑色衣裤与黑夜溶为一色,使他的行动更加方便。
  围墙内有一队巡逻的庄丁提灯而过,白十七便自枝叶中穿了出来,双脚在地上轻轻一点,又窜上一座房舍的屋顶,身子借着屋脊的遮掩,向前不停地移动。
  到了一座小院前,他突然自屋顶滑了下来,匿在墙角。小院四周都有持刀的庄丁在当值,这些人如石像般伫立,一动也不动。
  白十七等了一阵,仍找不到破绽,心中不由暗暗焦急,正在不耐间,忽见一个高大身形的人背着火光走来,他咳了一声,道:“焦四,赵福,邵七你们三人跟老夫去一趟,其他人仍守在原地!”
  那些庄丁全都弯腰恭声道:“是,老爷!”
  一个庄丁问道:“老爷,你几时出来的?”
  高大老汉冷哼一声,道:“你饭桶看不见还敢问,快走,跟老夫去扛一件东西!”说罢转身而去,就在他转身的当儿,这人的手突然缩在背后,向白十七打了个手势!
  此时,白十七才知道,这人仰来是蓝十三所扮,心中不由暗暗佩服。在蜘蛛谷的二十年,他们不但要学武功,而且其他的一切技俩都得学习,易容学声之术更是必修之课,是以他们才能一击即中,白十七趁他们转身走开时,便自墙后射出,点尘不惊地投入小院里。
  小院的房舍还不少,白十七虽未曾来过,但已把蓝十三提供的地形图记熟,因此轻易地便找着了郝明志的寝室。
  他很轻易使把房门弄开,借看窗外的眉月,他双眼一瞥间已看到床上并没一人,抬头向上一望,梁上也没有人,那么郝明志去了那里?
  他忙把耳朵贴在墙上凝神静听,隔壁传来两个轻微的鼻鼾声,他心头忖道:“原来他睡在她妻子房中!”
  有时候,事前的调査准备工夫虽然做得很详细,但情况往往临时有变化,这就得凭行事人之应变能力来执行任务了。
  白十七略一沉思,他轻轻走向隔壁房门外,四顾无人便取出一把薄如纸张的小刀自门缝透入,轻轻撬动木门。
  只动了几下,房内便有人喝问:“是谁?”
  是个女人的声音,看样子必是郝明志的妻子,白十七人急智生,左手捏着喉管尖声急道:“夫人,孙少爷哭了一夜啦,他一个劲地喊奶奶……”
  里面那女人笑骂一声:“这小鬼头就是会缠我,迎春,你先回去哄他一下,我穿好衣服便去!”
  白十七轻应了一声,放重脚步走去。这些情况蓝十三交给他的那份资料当然早已列明。
  他走了几步后便掠上横梁,一会儿房内果然慌慌张张走出一个中年妇女,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外走去,这座小院只住郝明志夫妇三人,他儿媳孙子住在另一处。
  白十七待她身形隐在转角后,便轻轻跃下横梁,把房门推开,走了入去!
  一入房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叫道:“夫人……你,你无论如何……”
  白十七吃了一惊,正想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藏,又闻郝明志迷迷糊糊地道:“陪老夫干一杯……干杯!”
  白十七暗中松了一口气,这才知道郝明志是在梦中说着醉话。他轻轻抽出一柄锋利的小刀,蹑手蹑脚,走上前。
  利刀慢慢伸前,离郝明志的咽喉不过三寸,只要他手一沉,鼎鼎大名的“金刀大侠”郝明志,便将无声无息地离开这个世界,可是这刹那,白十七忽觉手臂好像被人点了麻穴般,酥软无力,微微发抖,说什么也刺不下去!
  这情况实在非常危险,只要郝明志一个警觉醒来,死的将是白十七他自己。
  偏生在这时刻,白十七脑中又泛起常长寿的脸庞来,他临死前那句话也同时在心中响起:“你们的仇人就是你们的首领……滥杀无辜,难逃天理!”
  他手臂得更烈了,是以连那柄利刀也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声音,忽然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快进去搜搜!九成是有人混了进来!”
  白十七一听声音便知发声的是郝明志的妻子,料是她出小院的时候,询问外面的守卫,众人齐声说未曾见到迎春入来,是以她才醒觉有人潜了入小院!
  郝明志不愧是个高手,这刹那他便醒了,他双眼睁开,便感到一行阴森冷凉的刀芒扑面,凭他多年的经验,自知身在危急中,连忙一个滚身向为翻去!
  脚步声已至门外,白十七再不犹疑,手腕一沉,“噗”地一声刺入郝明志的体为,郝明志只叫了半句便止住了!
  “有刺客!”房门随即被人踢开,白十七这刹那好像一头机灵的猎犬般掠起,左手一扫,桌上的一座烛台立即向房门口飞去,同时身子斜飞,自窗子射了出去!
  刚站足外头,只听有人大声叫道:“西首小院起火啦,快救火!”白十七知必是蓝十三所为,脚尖一点向一棵大树飞去!刚藏身大树中,小院里便有人点起火把,喧腾的人声,彼起此落,不停有人叫救火。
  白十七心头怦怦乱跳,转头一瞥,只见一条黑影向围墙掠去,一闪即逝,他也不再怀疑,自大树中射出,足尖在屋瓦上一点,身子又再向砰掠去!
  脚下一片呼叫:“捉拿刺客!”
  “刺客在屋瓦上!”
  白十七再一提气已落在墙外,身子如离弦之箭向前激射,他在城中拐了几个弯,才驰出城郊。

  (四)
  白十七跟蓝十三两人同行数百里,却绝少交谈,这虽不是“黑蜘蛛”的规矩,可是却成了一种习惯。
  所有的黑蜘蛛成员按说便是义兄弟,又是师兄弟及同伴,可是他们互相之间却互不了解,他们之所以成为一种不把内心感情表露出来的动物,是有其原因的。
  金蜘蛛为了控制属下,经常对甲某调查乙某的言谈,又对乙某査询甲某的举止,使他们互相猜忌,而只听令于金蜘蛛一人,互相间不能团结,故不会产生叛乱的行动。
  黑蜘蛛共有三十六名正式的杀手,可是候补备选的人员却有百余个,他们欲想成为三十六名杀手之一,便得把其中一个杀掉,然后取其位而代之,同样这三十六名杀手中,假如有人想急速晋升,也可以向排名在自己之前的兄弟挑战!
  是以黑蜘蛛的成员的质素越来越高,而相互间的感情也日益淡薄。他们即使不在执行任务之时,也长期处于紧张之中,不断地苦练武功以保护自己的生命地位。
  XXX
  这天到了洛阳,蓝十三及白十七便走入一间车行,雇了一架豪华马车驶入朱财主的庄院。
  朱财主是洛阳的首富,良田房产不计其数,没有人知道他的金银到底有多少,只却他的产业一天天增长。
  他的庄院占地数十亩,婢仆如云,更无人知道他便是黑蜘蛛的一个首领,这里也是黑蜘蛛的一个巢穴。
  朱财主,名老二,他在黑蜘蛛里排名仅在金蜘蛛之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掌握着生杀大权。
  蓝十三及白十七的马车直驶入大门里,马匹才停住,当他两人跳下车来,那辆马车便退了出去。
  蓝十三在前,白十七在后,对那些恭迎的婢仆孰视无睹地走人内堂。
  一直走至一座小厅中,才见一个身穿黄袍的中年汉子自内出来,这人表面上是朱府的总管,实际是黑蜘蛛的老三。
  蓝十三及白十七一见黄袍人,连忙曲腰道:“三叔一切平安?”
  黄三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两位侄子,生意可还顺利?”
  “托三叔之福,都是开张大吉!”
  黄三哈哈一笑,道:“很好,你们人内去见二叔吧!”
  蓝十三及白十七又向黄三行了一个礼,才走入书房内,向朱老二禀报刺杀的经过。
  朱老二倚在躺椅上,眯着双眼静听他两人的报告,不断点头称好,待他两人把经过者说了才道:“贤侄辛苦了,依规矩到账房取赏金吧,后堂的七十二朵金花,任凭你们挑选两个,休息三天吧!”
  两人谢了一声,到账房取了银子,又向设在后院的花楼走去。
  花楼住的人全是年青貌美的少女,她们是变相的妓女,供有功的黑蜘蛛泄欲。
  花楼有个大堂,十二个房子。当蓝十三及白十七入了大堂,已见七十二个花枝招展的少女分四行排开,恭迎他俩。
  蓝十三大剌剌地先挑了两个便上楼去了。白十七见一个年纪只有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女一直低看头不敢仰视,不觉有些奇怪,便用食指托起她的下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满脸娇羞,轻启朱唇道:“妾名兰花。”
  白十七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皓白的贝齿来。“好吧,便要了你。”
  旁边一个少女道:“白爷,她是刚来的黄毛丫头,什么也不懂……妾……”
  白十七沉声道:“白爷今次想转换一下口味!”他又再挑了个年纪较轻的,然后带她们入房。
  黑蜘蛛在蜘蛛谷中过的是非人生活,可是当完成任务回来后,在花楼内却享有帝皇般的生活,对那些女人也都操有生杀大权!
  是以她们都得小心翼翼地服侍,生怕得罪了“贵人”便死无葬身之地。
  白十七把衣服脱得精光,跳入大澡盆内,顿时感到一阵的舒畅,心中的郁闷也似宣泄了不少,他抬眼望着那两个满脸矫羞的少女,道:“你们还不脱衣服替少爷擦背!”
  那两个少女轻唔了一声,生硬地把衣服脱光,她们的动作毫没风情,但却有另一种风味,白十七格格一笑,感到无比的惬意。“兰花擦背,水仙擦胸!”
  那两个少女蹲下身去,双手生硬笨拙地在白十七身上按擦起来。她们年纪虽轻,可是身体的成熟程度却远比年纪大,两只白玉蜜瓜似的乳房,随着双臂的移动而抖颤。
  白十七左捏一下,右摸一把,兰花及水仙不断发出娇呼声,逗得白十七哈哈大笑,他霍地自澡盆中跳了出来,一把抱起兰花,兰花吓得尖声大叫,一双粉腿迎空乱蹬。
  白十七把她抛在牙床上,又回身把水仙拉上床,哈哈笑道:“少爷今日便来一箭双雕!”笑声未已,便腾身上去。
  “咦,兰花,你是花径未曾缘客扫的啊!”
  兰花两滴珠泪挂在腮边,咬牙唔了一声,白十七欲火更盛又翻上水仙身上,挥军而进。“咦,原来你也是一样!想不到白爷今日却成了采花盗啦!哈哈……”
  XXX
  房内的被褥经已换过,两个小丫环捧着酒菜入来,白十七哈哈笑道:“美人儿陪少爷喝两杯吧!”
  一个丫环突然道:“白爷,朱二爷吩咐小婢,叫白爷吃了饭到他房间一下!”
  白十七一怔,脱口道:“什么事,今日才第一天呢!”
  丫环道:“二爷说,白爷可以不去,不过大爷回来后,他不好交代,还叫你不要惊动别人!”
  白十七心头一震,淡淡地道:“好吧,你们出去吧,我吃饱便去找二爷!”
  这一顿饭,白十七再也难以下咽,像这种事以前是绝对没有的,即使有天大的事也得过了三天假期才去承接。
  心头忐忑,白十七匆匆扒了几下饭,便下楼去找朱二爷了。

  (五)
  朱二像个肉球似的躺在椅子中,白十七弯腰行礼说道:“二叔找小侄有什么吩咐?”
  朱二脸上的笑容忽然消逝,声音好似自天际飘来:“你在郝府小院里有杀十个郝明志的时间,为何你几乎脱不了身?”
  白十七吃了一惊,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朱二厉声道:“十三可有冤枉你!”
  “没有。”白十七刹那已想到借口。“小侄的确有杀十个郝明志的时间,可是,当时可能他妻子下床惊醒了他,他一直翻来覆去说着醉话,小侄待他稍为静止才下手,所以拖延了一些时间!”
  朱二脸色一沉,道:“你知道时间是如何宝贵的么?假如你失手被捕,便会如何?”
  白十七毫不思索地道:“咬破藏在牙中的毒药,宁死不屈!”
  朱二的脸色稍霁。“你可是待到守卫冲入内院时才下手的!你用什么下手?”
  “小侄用‘割首刀’。”
  “为何不用长剑?用长剑即使他翻来覆去,成功的机会总较大,何况即使不能一剑取其生命,他在重伤之下,你仍有机会杀他!”朱二顿了一顿又道:“这是你第几单生意?”
  “第十五单!”
  朱二声音一缓,道:“你成为三十六名杀手之一,还不足三年,已完成十五单生意,大哥跟我都没看错你,可是这件事却令我失望!”
  白十七惶恐地道:“请二叔教导!”
  “别人练了十二三年的武功便开始向三十六名杀手挑战,但你却足足学了十七年另七个月才第一次向白十七挑战,只用了五十一招便取了他的位子。老夫当时便觉得你实是个难得的人材,你心机深沉,不做没有十足把握的事!两年多来,先后有七个向你挑战的师弟,也都一一让你杀伤杀死,但你却不向上爬,难道十七这个位子你是甘心做一辈子么?”
  白十七道:“小侄不是甘心做一辈子十七,我已有把握击败葛十四,但小侄却不想这样做。”
  “为什么?”朱二双眼精光暴现,像两柄无形的利剑射在白十七的脸上。
  白十七不慌不忙地道:“小侄认为急于升级并没好处,一级一级的递升更加是危机重重,经过多次的比武,旁人都把小侄的剑法摸熟,对小侄十分不利,除非能一跃便能跳升五六级,那才划算!”
  朱二立即露出一丝赞许之色。“好小子,凭你这一句话,老夫便自认没有看错人!”
  他忽然又叹了一口气。“十七,假如把你押在牢内,老夫实在舍不得这个人材,但谷中的规矩绝不能违反——杀人时绝不能犹疑!”他又顿了一顿,才道:“这样吧,老夫罚你回学武洞面壁三个月,你服是不服?”
  白十七霍地跪下地来,叩头道:“二叔大恩大德,小侄永生不忘!”
  朱二冷哼一声:“起来,三日假期一满,立即回谷领罚!”
  XXX
  白十七回到花楼,房内已生了一炉炭火。
  炭火烧得正旺,不断地跳着火星子,白十七心头纳闷,对着炉火怔怔地发神。这刹那,常长寿的脸庞及他的遗言又再自他心中泛起,他心潮更加澎湃。
  “卜!”一块木炭爆出一蓬火星子,白十七突然自沉思中醒过来,回头只见兰花及水仙呆如木鸡地坐在床沿,他轻轻挥手道:“你们先睡吧!”
  房中寂静如死,白十七突然生了一股冲动,他决定冒险一试,即使死了也在所不惜。
  这种冲动一分不可收拾,人人都说白十七是一个冷血阴沉的刃,可是在他阴森的外表的包裹下,他的心却是热的,只不过火热的心外面还有一层薄冰,只要冰雪消融,就能还原他本来的脸目。
  电光石火之间,他已想了一个办法。他轻轻走向大床,那两个可怜的女孩子都缩着身子,闭起双眼,白十七伸出食指,轻轻点了她们的昏穴,把水仙的肚兜解了下来,接着他把桌子的烛台拿了过去,以用来插烛的尖铁线,刺在水仙的足踝上。
  冰肌一破,鲜血便淌了出来,他又把水仙的肚兜取来,用烛台沾血在肚兜书写起来。
  血止了,字也写好了。白十七把肚兜放在炉火上烤干,弄好一切便扶起水仙把肚兜穿回她身上。
  收拾好一切,他才为自己脱下衣服,爬上床,解开水仙及兰花的昏穴。
  水仙刚醒来,猛觉身子一沉,接着下身一阵灼热疼痛,不由叫了起来。
  白十七喝道:“小娼妇你叫什么?败了你大爷的兴要你好看!”
  水仙咬着牙硬是把叫声吞了下去,兰花像一头受惊的绵羊,蜷缩在一旁,动也不敢稍动。
  水仙虽然咬牙忍着,可是那种疼痛之感却越来越烈,忍不住叫道:“白爷,你饶饶我吧……”
  “你奶奶的!”白十七骂了一句,用力挺刺,好似一头春情勃发的野兽似的,恨不得把对方撕裂。
  水仙尖声叫了起来,白十七暴喝一声,退身而出,大声喝道:“桃花婆婆!”取了一件衣服披上。
  刚把蜡烛点燃,门外便有人道:“白少爷叫老身有什么吩咐?”
  白十七怒气冲冲地把房门拉开道:“水仙这贱人专败少爷的兴,这种人留下来还有什么用处,给我抛下洛河喂鱼吧!”
  水仙哇地一声叫了起来:“桃花婆婆,您,您救救……”
  桃花婆婆是花楼的总管,她为人之凶狠,手段之毒辣,使七十二朵金花一提起她便花容失色。
  白十七怒道:“小娼妇,还不住口!再叫,少爷便叫桃花婆婆先把你打得皮开肉绽才抛落河!”
  桃花婆婆一脸阴森地走向大床,低头一看,吃吃地笑道:“白少爷,你也真是,水仙今日才第一遭,你看你把她弄得像颗烂柿子啦,也难怪她叫痛!”
  “少爷要快活,她偏叫苦,还有什么乐趣!”白十七冷冷地道:“莫非婆婆想陪我睡一觉,还是要替她代罚!”
  桃花婆婆脸色一变,啐了一口,沉声道:“死丫头跟我出去吧!”
  水仙双膝在地上急速地移动,爬至白十七脚下,拉着他的裤子道:“白爷,你便饶了我这一遭吧……你再来吧,奴家不敢再叫了……”
  白十七眼中闪出一丝怜悯之色,声音却比冰雪还冷。“要是个个都像你这样,花楼还有人光顾么?桃花婆婆还能当总管么?”
  桃花婆婆脸色又是一变,一手抓住水仙的手臂,喝道:“死娼妇,谁叫你命苦要受皮肉之苦!”
  水仙突然叫道:“你们一个个杀千刀,上天雷劈电殛不会放过你们!”
  桃花婆婆一指点落,水仙登时哑了。
  “白少爷,老身叫菊花来陪你吧,这妮子善解人意……”
  白十七道:“少爷此刻没兴趣了,明天吧!”走前把房门关上。
  当他坐在床上时,忽觉床板不停地颤动,他一怔,道:“兰花……”话音未落,一双玉臂突然缠了上来把他抱得死紧。
  “白爷,我,我来服侍你!”兰花的声音好似哭一般难听。
  白十七心头一震,却冷冷地道:“睡下吧,少爷今晚已没了兴趣!”
  “你,你不会叫桃……”
  “你立即睡觉,我便不叫桃花婆婆!”白十七和衣躺下,他闭着双眼,打着呼噜,却毫没睡意。
  脑中一下子泛起常长寿的脸庞,一会儿又似见到水仙那张可怜巴巴的脸庞。一忽他思想又自水仙身上而想得更远了……

  (六)
  第四天早上,白十七醒来,便有人敲门了。“白少爷,二爷说时间到了。”
  “知道啦!”白十七翻落床,穿好衣服便下楼。他板着脸走人朱二的书房。
  倒是朱二的脸色还带着一丝笑意,他伸手在书架上一阵探索,一座书架忽然移动,露出一个黑忽忽的洞口。“十七,你好自为之吧!”
  白十七又恭谨地谢了他一声,才纵身跃入洞中。他下了二十级石阶到了平地,才展开轻功向前掠去。
  任谁也想不到,这地道有多长,即使是白十七自己也不知道,这地道表面上平平安安,似没设防,但他知道,只要自己行动稍慢,便瞒不过别人的眼睛。
  他不停地跑着,也不知跑了多远才至目的地——地道尽头。那里有一道石阶,他走上石阶,双掌向上一托一旋,洞顶便开了,他跃身入洞,只听一个苍老阴森的声音道:“十七,你来了么?”
  这句话虽然平平无奇,白十七却身子颤抖,霍地跳下地来,恭声道:“孩儿回来领罚!”
  苍老的声音又道:“若非你二叔替你求情,为父便得判你坐三年地狱!”
  地狱两字一入白十七的耳朵,他身了又禁不住打了个冷噤。“孩儿谢爹爹的大恩!”
  苍老的声音忽然变得凌厉起来:“这次可以轻饶,下次却没这般便宜!”
  “是,孩儿知道,请爹爹放心!”
  隔了一忽,那苍老的声音又道:“这两天为父心神难安,这是从未曾有过的,莫非是你这逆子做了什么忤逆的事么?”
  白十七打了个冷噤,彷似跌下冰窖中,暗中吸了一口气,道:“孩儿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稍为行差踏错,请爹爹明鉴!”
  那声音似发自一个山洞中,此际声音及语气略为转缓。“谅你也不敢,到左首第七间去!”
  “是,孩儿遵命!”白十七叩了三个头才站了起来。一抬头,满天星月,四边山峰高插入云,似是牢不可破的地狱般,他不敢多停,连忙向左而去,到了第七个小洞时,便运起全力把堵在洞口的大石推开,闪身人去,刚钻了入去,只觉一股寒气自内扑了出来。
  他吸了一口气,忙又把大石关好。
  蜘蛛谷中共有十四个练武洞,这第十四个洞,他从未进入来,因为这是蜘蛛谷中十四个练武洞中,最重要的一个洞,一般人学会了七个练武洞上所记载的武功后便可以开始向三十六杀手挑战,而白十七却学了十二个洞才出道。
  第十三个洞及第十四个洞不是他不想学,而是这两个洞一定要对组织有贡献的弟子才有资格进入。
  第十三个洞为烈火洞,第十四个洞为寒冰洞。这里面没有任何招式记载在洞中,只是洞中有块巨大无比的千年海底寒玉石,厕身其中,需要不停地运功抵御,才不致被冻僵。
  这固然是个修练内功的上佳之所,也是个惩罚门下弟子的地方。在洞中练武的人假如有了私心杂念,未能全神运功,便有杀身之祸,因此,金蜘蛛也称这洞是思过洞。
  白十七一坐上寒玉石,便冻得牙齿格格乱响,不要说运功,连坐也坐不稳。他只好坐在旁边地上,摒弃杂念,全神贯注运功抵寒。
  他决心使自己的内功有个长远的进展,以作他日之用。
  二个月过去了,他已可以是上寒玉石上盘膝运功,时间由一盏茶而进至两盏茶,三盏茶……
  他身子日渐消瘦,但精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饱满,他也越练越有信心,这天他坐在寒玉石上已近一柱香的寿候,正想下来,忽觉有个声音传来,睁眼.一看,却是另一个杀手葛九。
  葛九道:“恭喜十七,已能坐上塞玉石练功了!”
  白十七察言辨色知道他颇有妒忌之心,忙道:“那里那里,我刚坐了一会儿便受不住了,咳,大概还不到半盏茶工夫,当真惭愧得很。”
  葛九脸色稍霁,道:“爹说今日已届三个月,叫你出去!”
  “谢谢。”白十七淡淡地说。葛九转身出去,白十七紧跟在后,到了一个山洞口,葛九道:“启禀爹爹,孩儿及十七来了。”
  “进来!米七他们也都在此!”
  白十七跟在葛九背后入洞,只见洞里正中坐在一个全身被金色布块包裹起来,只剩一双精米四射的眸子的人,两旁还席地坐着几个青壮少年,他们都是黑蜘蛛的杀手。
  白十七对一个穿米色衣服的壮汉叫道:“小弟拜见米七哥!”
  又向一个穿绿衣的壮汉道:“小弟拜见陆八哥!”
  再向穿紫衣的道:“小弟拜见紫十二哥!”
  一个黑衣青年道:“恭喜十七哥学成归来!”
  “谢谢乌三十五弟!”
  金蜘蛛道:“十七儿,你能在寒玉石上坐多久?”
  “孩儿鲁钝,只能坐半盏茶!”
  金蜘蛛道:“也算难得!”转头道:“今早洛阳来讯告急,说有一群武林人士冲入朱府捣乱,幸而你们二叔沉着应付,没有露出马脚,可是这件事却绝不能轻觑……哼!”
  他目光在几个义子的脸上扫过。“这次我要做一单亏本的生意!便是无条件把那些来朱府闹事的人杀掉!”他又顿了一顿,续道:“负责执行任务的便是你们几个!”
  白十七突然道:“爹,咱假如把郡些人杀死,不等于表明朱府是咱的一个据点么?”
  金蜘蛛目光大盛,良久才逐渐暗淡。“十七儿的话不错,咱们苦苦经营了二十多年才有今日的成绩,自然不能就这样白白断送!你们还有其他意见么?”心中却忖道:“十七儿还不是个十分深沉的人,让我一试便说出来了,其他人倒还忍得住!待我再试试他!”
  他见没人作声,便道:“十七儿,你的看法又如何?”
  “依孩儿之见,这些人固然该死,但却不宜在短时间内全部把其杀掉!应该隔一段时间,然后分批解决!”
  金蜘蛛哈哈笑道:“十七儿之话正合为父心意,老二果然没有看错你!”
  “孩儿惭愧,不敢当二叔的赞誉!”
  金蜘蛛道:“现在你们回朱府,一切听老二安排!”
  众人便相继向金蜘蛛告辞,进入地道中,提气向前驰去。
  黑暗中只见沙沙的步履声,白十七提气一掠,身子向前标出三丈余,心中又惊又喜,自知这三个月武功进展实在良多,为怕引起同伴的妒忌,他连忙把身子放缓。众人在同伴脸前都竭尽全力急驰,他始终不徐不速居中。
  跑了一阵,白十七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的计划已初步实现,那些人到来朱府闹事,必是因为有人看到了水仙肚兜上的字。
  ——水仙的尸体被抛落洛河,随水飘荡,给某人捞上岸,于是她肚兜上的血书便有人知道了!只不知看到那幅血书的人是谁!

  (七)
  朱二不在书房内,米七道:“三十五弟,你去找一找!”
  乌三十五应了一声,急步走了岀去,这座书房十分宽阔,两旁排着两堂梨花木椅,众人便坐在椅上休息。经过一整日的急驰,众人都是又累又饥又渴,但却没有人作声,生怕让同伴耻笑。
  远处传来二更的梆子声,渍声音却似是催眠曲般,使人恹恹欲眠。
  房门推开,众人立即站了起来,朱二沉实的声音立即响起道:“诸位侄儿辛苦了!”
  众人道:“二叔辛苦!”
  “老夫正在作撤退的准备,那场风波虽然已经摆平,但小心驶得万年船,防着点总是好的!”朱二道:“亮灯!”
  米七“喀嗤”一声敲燃火石,点燃了油灯。
  朱二细小的眼珠子在众人脸上掠过,露出一丝笑容来。“你们大概饿了吧!朱安!”
  门外走来一个老苍头。“老爷有何吩咐?”
  “叫人办一桌酒菜!嗯,设在花厅内,要快!”朱二说罢便坐了丁来。
  米七问道:“二叔,他们到底如何捣乱?”
  朱二嘿嘿一笑。“他们说此地可能是黑蜘蛛的巢穴,要咱让他们进来搜査一下。老夫便告诉他们,假如查不出来便得滚蛋!”
  葛九道:“他们查不到?”
  朱二冷哼一声:“老夫有这般容易让他们查出来的么?哼,结果还不是灰溜溜地离开!哈哈哈!”
  这三下哈哈哈笑声,声音虽大,却竟无笑意。他阴森地道:“这些人的样貌身材老夫都记得清清楚楚,哼!”
  米七道:“他们为什么会找这里搜查?是不是有人泄露了秘密?”
  白十七道:“七哥之言极是,莫非有人出卖咱们?”
  朱二目中精光大盛,哈哈地道:“谁有这种胆子?哼,照看他们只是胡乱误撞上来的,否则岂有随便一搜便离开?不过为着安全起见,老夫还是把些碍眼的撤了下来,以免生变!”
  说着那个叫朱安的老苍头便走来报告:“老爷,酒菜已弄好了。”
  “好吧,诸位侄儿跟老夫来!”朱二刚站了起来,又一下人匆急地跑了入来,叫道:“老爷,他们,他们又来了!”
  朱二沉声道:“谁来!”
  “那天来的那些人!”
  朱二脸色一变。“操他娘的皮,真不怕死哩!”
  葛九跃跃欲试地道:“二叔,既然他们送上门来,咱便给点厉害他们瞧瞧!”
  朱二连忙喝道:“不行!小不忍则乱大谋!”
  话音未落,忽闻前厅传来黄三的叫声:“你们既然不分皂白的动武,朱府虽是寻常百姓也不是好惹的!”
  一个粗暴的声音道:“任你舌灿莲花,咱们今日都不会放过你了,快叫姓朱的出来受死!”
  这人的声音远远传来,如在近处说话,内力之高,使得书房之中的人都是心头一凛。
  米七道:“二叔,看来咱们想息事宁人也不行了!”
  话音未落,前头已传来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以及家俱破碎声。
  葛九忍不住道:“二叔,三叔独力难支……”
  朱二道:“好,你们换上仆人的衣裳才出来,千万不要露出身份,老夫先出去会会他们!”
  朱二出得大厅,只见厅内几枝儿臂粗的大烛烧得正旺,大厅里满是劲装疾服以及奇奇怪怪的人,朱二举目一望,自己这边已有不少人死伤,黄三以一敌两,也是岌岌可危。
  他心头一凛,猛喝一声:“住手!”声如霹雳,震得在场之人双耳嗡嗡乱响,却不由住下手来,只剩下黄三及两个老头兀自苦战不休。
  朱二冷冷地道:“两位以众敌寡,算得什么英雄好汉!”
  一个老头道:“倪家兄弟,对付十人也是两人上阵,对付一人也是如此!”
  朱二声音更沉。“诸位率众到舍下,所为何事?”
  一个白发老头道:“你是明知故问,阁下便是黑蜘蛛的老二还在装蒜!”
  “你们有什么证据?”
  白发老头道:“不用证据,你们杀人又凭什么?大伙儿上吧!”
  朱二怒道:“你是‘勾魂钓叟’华三圣?”
  白发老头傲然道:“正是老夫!”
  朱二嘴角肌肉牵动几下,阴阴地道:“老夫今日便舍命陪君子!跟你玩几招!”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双袖一扬,袖管里忽地飞出一道白光,直取华三圣!
  华三圣冷冷一笑,碧玉钓竿一横,“喝喝”两声把白光击落,原来是两柄锋利无比的短剑,剑柄上各有二条白铁细链缠在朱二的手腕上!
  朱二见偷袭未能奏效,手腕一翻,那两柄短剑如灵蛇般自地上窜起,再度向华三圣飞去!
  华三圣冷笑一声:“也不见得如何高明!”碧玉钓竿一颤把一柄短剑撞开,左手护胸,待得短剑临身,才一指弹在剑脊上,“当”地一声,那柄短剑登时飞歪三尺!
  说时迟,那时快,华三圣右手的钓竿一震,只见呼地一声,一件细小的白色事物望朱二的颜面飞去!
  朱二冷不及防,慌忙把头一缩,那物件在头上飞过,这才看出是钓鱼的银钩。
  华三圣得理不饶汰,手腕一抖,银钩回飞,搭向朱二的后脑,这刹那,朱二的右手一震,那柄短剑倏地飞起,斩向鱼丝上!
  两人实力相埒,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朱二放眼一望,只见自己的手下伤亡甚多,可是他心神却丝毫不乱,那是因为自己尚有六个生力军,他有信心,当白十七等人加入战场之后,形势便矿会改观!
  心念未已,只见内堂射出一道人影,一柄长剑如醉汉打拳般,“噗”地一声便自一个意料不到的方位刺死了一个大汉!
  朱二眼角一瞥,见是葛九,一颗心登时松了下来。“姓华的,你莫以为凭着一批江湖上有名气的人便可以为所欲为,须知朱府却不是好惹的!”
  华三圣偏也是倔牛般的脾气,道:“越不好惹,老夫越想惹他!”手上加紧施为,一根碧玉钓竿使得呼呼作响,气势十分吓人!
  朱二冷冷地道:“你们既然不讲道理,老夫也不心慈!阿七,你去助总管一臂之力!”
  突然,“飕飕飕”几声,只见又有几个太阳穴高高贲起的高手加入战团,黑蜘蛛的气焰登时被压下!
  白十七心头又惊又喜,他想了一阵,决定还不宜暴露,可是对方人手整齐,要想抽身逃走谈何容易?目光一瞥之间,便有了计较!他长剑拼命急刺,左掌时不时挟风击出,他的对手不由连退几步!
  白十七见机不可失,连忙斜飞过去,长剑横里劈去,那管蜡烛便自断了,上半截带着火飞向纱帐上。这时秋高气爽,天气干燥,纱帐迅即燃着了,他这才回身接战!
  朱二暗呼:“还是十七机警,火势形成,咱便有机可乘了!”
  心念未已,只听一声惨叫声传来,却是乌三十五被对手一掌击碎天灵盖,可是他的长剑也劈斩了对方一臂!
  纱帐火势已成,速速蔓延,上面的横梁也开始冒烟了。白十七的对手是个使双刀的中年汉子,这人刀法十分缜密,似没破绽,使他久久不能得手,心神稍慌之际,对方的攻势便如江河水般滔滔不绝。他只好全神应付。
  倪家兄弟的内力及臂力十分之强,米七接了对方七棒之后,双臂已开始酥软了,他立即采取避重就轻的打法,尽量不与对方的招魂棒接触!五十招之后,他们又陷于劣势了,这是因为他们急奔了一日一点水米未进,刚才凭的只是一股锐气,时间一长,体力便更见不济了!
  激战中,倪老二的招魂棒忽然舍米七而击向黄三,米七猛吸一口气,长剑猛力向其胁下空门刺去!冷不防,斜地里倪老大的哭丧棒把其架住!
  棒剑相触,发出当地一声暴响,米七的右臂一阵酸麻,长剑飞了过去,几乎脱手飞出!说时迟,那时快,倪老二那一棒明明是飞向黄三,棒至中途,忽然转了个方向,斜扫在米七的腰际上,这一棒打得米七几乎踣了下去,总算他反应快速,拼命提着一口真气向后暴退!
  “噗”地一声,背后不知谁倏地送上一柄尖锐的三尖两刃刀,鲜血立即染红了灰衣!他猛喝一声,蓦地一个转身,长剑拼尽余力向后撩去!
  剑尚未刺及对方,倪老大的哭丧棒,已“卜”地一声击在他的头顶上!
  黄三虎吼一声,长剑泛起一团剑花,望倪老大的手臂绞去,可是倪老二的招魂棒已对其心窝戳来,他无奈只好闪开一步,倪老大手腕一翻把招魂棒反而击在他长剑上,把其荡开!
  黄三不愧是金蜘蛛的拜把兄弟,临敌经验十分丰富,电光火石间拧腰斜飞五尺,长剑一撩,削向倪老二的咽喉!
  倪老二一退,倪老大的哭丧棒又迎了上来!只十招,黄三已累得满头大汗,此刻他手下众人都自顾不暇,再没有人可以助他御敌。
  横梁一着火,火星子在夜风中四处飞溅,挂在厅中的书画全都烧了起来,火势也更旺了。
  可是众人仍不退避,依然苦斗不休。
  朱二眼见形势越来越不利,心慌之下,便被华三圣占了上风,无可奈何只好强摄心神跟对方周旋起来。
  “哗啦”一声,横梁自中烧断,瓦砾及灰炭纷纷跌下来,众人都不由吃了一惊,忽闻黄三怪叫一声,接着又惨哼起来!
  原来一块着火的木块刚好掉在他头上,把头发全都烧燃,他伸手去拨时,却吃了倪老二一棒击在臂骨上,接着倪老大的哭丧棒亦戮在他心窝,黄三一口鲜血登时喷了出来。
  “哗啦”再一声响起,瓦砾火花四溅,惊呼声中,只见白十七反而向内冲了入去!
  一阵灼热袭来,白十七走势更急,穿入厅后走廊,他迅速地以肩撞破一堵木门,身子带着火冲了入去,接着一掌击破木窗,飞身跃了出去!
  外面有一条小河,他“扑通”一声跃了下去。小河不深,可是它与暗沟相通,流向洛河。

  (八)
  虽刚入冬,可是偶尔的一阵寒风自北吹来,还是砭人肌肤。
  皖西淮南城的大街车水马龙,行走的大多都是衣冠华丽的商贾。靠墙走着一个身穿破烂污衣的乞丐,乞丐在寒风中瑟缩着,慢慢移动。
  背后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传来,乞丐慢慢腾过身来,那张污脸,透着几分英气,正是白十七。
  只见街头上七八匹高大的骏马,如风般驰着,马上的骑者都是鲜衣的大汉,背上及腰上都悬挂着武器。
  白十七看了一眼,便又低着头慢慢走路。
  淮南城这些年来出了个大善人,他便是有“赛孟尝”之称的连风云连庄主。
  连家庄便在淮南的闹市中,明天便是连风云的么女出阁之日,这几天便不停有江湖上的英雄前来道贺,白十七也是望那里走去。
  他自洛阳赶来此地,只有一个目的,希望能见着“千里耳”孟刚孟老爷子,更希望由他那里得到一些确实的消息。
  当他走至连府外,正想找个借口入去,后面忽然有人道:“诸位做做好心哪,咱已三日三夜未曾吃过一碗饭。”
  白十七回头一望,原来他身后那人也是个蓬头垢面的老乞丐。
  那个门公道:“三日没吃饭?放屁!你还这般精神?”
  老乞道:“可怜这三天都是喝面汤,天气又冷,累得老要饭的一天去三十多趟茅厕!”
  那门公正容道:“要饭的,不是咱吝啬一碗饭,实是今日来的全是有头有面的人,所以……”
  老乞怒道:“难道要饭的便无头无面,要饭的又不是无头鬼!嘿嘿,你说这句话似乎不像是连家的人!老丐自西而来,一路上听人说连庄主如何慷慨,对咱要饭的又如何如何,哼,那全是摆给人看的,一到需要讲排场时,咱们要饭的便没在他眼中了!”
  他这一闹,立即引来了一个中年人,那人看了他一眼,道:“阁下是丐帮的那位前辈?”
  老乞怪眼一翻,侧着头,露出颈间的一道粉红色的疤,怒道:“难道丐帮的人才能来?”
  那中年人沉吟了一会,对一个仆人说道:“带他们去偏房,嗯,请你们不要乱跑!”
  老乞嘻嘻一笑。“老要饭的有酒有饭就行!”
  中年汉子问白十七:“你是谁?”双目在他全身上下看了一遍。
  老乞怪眼又是一翻,道:“他是我的徒弟,有资格去吃一顿么?”
  中年汉子哼了一声,走向内堂,老乞对白十七招手道:“小兔崽子,你走得快,累得师父追得脚酸手软,还不快来!”
  白十七心道:“谁是你徒弟?这人疯疯癫癫的!咦,还是个练家子呢!”便唔了两声跟在他背后入去。
  到了一间厢房,仆人把门打开,道:“请两位在里面稍坐一会儿吧,等一下酒菜便送上来。”
  两人坐在房内,老乞缩在墙头,打起瞌睡来,过了一忽,有人送上一壶酒及四个小菜,另外还有一大盘白米饭来,老乞一闻到酒香便睁开眼来,叫道:“好酒好酒,徒儿,还不替我斟一杯!”
  白十七心中有气,但此刻自己身有要事要办,只好吞声忍气,乖乖替他斟了一杯酒,笑嘻嘻地双手递与他,老乞哈哈笑道:“孺子可教!”刚想举杯就唇,房门又被人推开,走入了二个中年乞丐。
  老乞道:“好,四个人才热闹!喂,吃吧,不吃白不吃!”于有四个真假乞丐便狼吞虎咽起来,不一刻,便吃得杯碟朝天。
  吃了饭,白十七便倚在墙角想着心事,过了不多久,他喃喃自语道:“他奶奶的,酒喝得多,尿也多!”开门出去。
  走廊上婢仆如流水般捧着酒菜而去,一个仆人问道:“要饭的你要去那里?”
  “小要饭的,想去茅厕!”
  “在那边,拐一个弯便见到啦!不要出厅!”
  白十七依言去茅厕,茅厕在一个园子里,此刻只有偶尔的巡夜庄丁,白十七装作若无其事般地走回去,一见四处无人便跃上横梁,自梁上前进,只一会便到了大厅之后的一堵墙,只听一个响亮的声音道:“连大哥的脸子真是大得很啊,还未到正日,各地英雄都提前集中此处。”
  另一人哈哈地道:“这是诸位给连某的脸子!来,连某敬大家一杯!”
  群豪轰声叫好,传来一片酒杯的碰撞声。
  过了一忽,只见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老朽虽然没有接到帖子,但一听到连大哥要办喜事,便自江南赶来啦!”
  一个尖细的声音道:“孟大哥是有名的千里耳,什么事瞒得你!”
  白十七心头一动,目光四瞥,见墙壁与屋顶之间尚留有半尺左右的空隙,便站直身子,探头望将下去。只见厅中排了五六桌酒席,座上之人全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其中倪氏兄弟及“勾魂钓叟”华三圣也赫然在座。
  一个方脸大耳的老头呵呵笑道:“什么千里耳?这次有关黑蜘蛛的事还是华老弟探听出来的,看来千里耳之名头要转赠给他了!”
  华三圣道:“老朽也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得到消息的,可惜走漏了金蜘蛛!”
  刚才那个尖锐的声音又响起:“今日是什么日子?这般扫兴的事还是另日再提吧!”
  连风云道:“对,诸位不远千里而来,理应在这里高高兴兴住几天!来,连某再敬诸位一杯!”
  群豪尽都一口干尽。连风云又道:“等下请孟老哥及华老哥到连某书房一下,连某有事要向两位请教!”
  白十七心头一动,连忙退了下去。

  (九)
  白十七轻轻推开房门,坐在门边。那三个乞丐依然打着呼噜。他微微一笑,闭起双眼,运起“天通耳”凝神静听。过了好一阵,外面的人声没有了,大概是酒席散了。
  白十七又等了一阵,才拉开房门,窜了出去。刚才他回来时已探到了书房的位置。此刻,外面婢仆全然不见,他很轻松便窜到书房外,举目一望,书房外暗廊上的横梁密布,正是个藏身的佳所,他轻提一口气,飞上横梁。
  他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只听孟刚道:“老朽那一点丁有关黑蜘蛛的消息是卓超临死前告诉老朽的!”
  “卓超?”华三圣道:“使是那个号称‘认钱不认人’的卓超?”
  “正是他,此人据说是黑蜘蛛的生意接洽人!”
  “既然如此他当然知道有关黑蜘蛛的一切了!”
  “不然,此人接到顾主的条件便把资料放在某个地力,无蜘蛛取了资料,假如同意,便在那地方放下字条!他为黑蜘蛛效劳了七八年,连一个黑蜘蛛的人的脸也未见过!”
  连风云道:“那么孟老哥到底得到什么消息?”
  “卓超零零碎碎地得到一点消息,说黑蜘蛛的成员全是孤儿,自小便生长在蜘蛛谷中,所以他们毫无人性!而金蜘蛛见到某个小孩子有学武的天赋,便想尽方法把其攫走,甚至把其父母杀死!”
  连风云眉头一皱,道:“他怎会告诉你这些话?”
  “这人心思十打缜密,他一直提防黑蜘蛛在利用完毕后会杀人灭口……”
  华三圣截口道:“黑蜘蛛必定会不断地接新生意,卓超岂会没有利用价值?”
  “这便是卓超心思缜密之处了,他想金蜘蛛总有一日会怕被他发现什么秘密,那时必定会杀他。所以他日夜提防,并在身上要害之处挂了不少防刀剑的铁片!这种情况果然发生了,不料金蜘蛛不用刀剑,在他背后击了一掌,卓超在地道内另有机关,便躲入地道中。”盂刚一口气说了出来:“他虽然一时死不了,但深知内腑已受毁损,是以便化了装爬了出来,刚巧老夫路过,他才把情况告诉老夫!”
  华三圣叹了一口气,道:“原来内情竟然如此曲折!只不知金蜘蛛是否真的如此不择手段攫取婴儿去抚养!”
  “是的!”孟刚脸色十分沉重:“据卓超说,有一次金蜘蛛到他家取钱时,问了他对面屋那一家的情形,过了两天,那家人便全被人杀死,单只少了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
  白十七心头一震,忖道:“不知我父母是不是被义父杀死的!假如如此,我,我……”
  连风云道:“华老哥,你的消息又如何得来的?”
  “有一日,老朽在洛河边垂钓,无意中发现河上有具浮尸,便把之钓了上来,原来是个女尸,那女子脸目已不可辨,给鱼儿咬得一洞一洞的!下身赤裸,上身只穿了件肚兜,大概女娃喝了不少水,肚子竟把肚兜的绳子撑松,可能被水冲击反了上来,老朽正想掘个坑掩了她,却在无意中在肚兜上发现了一幅血书,当时老朽还道是女娃写下自己的死之原因,不料却是一篇书写有关黑蜘蛛的文字,但却没有署名!”
  连风云啊地一声叫了起来。“那金蜘蛛叫什么名字可知道否?”
  “上面没有提及此事,只着重洛阳朱府内情的介绍!其他的资料也不详细!”
  连风云忽然哈地一声笑了出来。孟刚讶然问道:“连老弟你笑什么?”
  连风云又哈哈笑了一阵才道:“只凭如此华老哥便相信了?说不定朱府的人是无辜,也有可能这是黑蜘蛛的借刀杀人之计!”
  孟刚脸色一变,拿眼望向华三圣。华三圣沉声道:“没有杀错了,那些人的剑法的确是传言中黑蜘蛛所使的路数!”
  连风云道:“这样说来华老弟倒立了大功了!”
  华三圣不悦地道:“黑蜘蛛横行江湖不少时日,人人无不杀之而后快,华三圣也只是为死去的老友报仇而已,谈不上功劳,也无意邀功!”
  连风云忙道:“这倒是老夫说错了,请华老哥勿怪!”
  华三圣的脾气也颇古怪,闻言冷冷地哼了一声。“可惜老蜘蛛还未伏诛!”
  连风云道:“华老哥不必心急,说不定你不找他,他也会找你,难道他甘心被你破坏么?”
  华三圣道:“他来了正好,省得老夫去找他!”
  连风云阴阴地一笑。“华老哥之勇气,老夫佩服得很!”
  白十七听了这声音心头不由一震:“这声音怎地这般熟悉?我在那里听过?”
  只听孟刚道:“明天便是连老弟千金出阁之期,咱们一直谈这些不是大煞风景么?”
  连风云呵呵笑道:“夜深了,两位先去休息吧,老朽还得处理一些事!”
  孟刚道:“咱也不打扰老弟了,华老弟咱走吧!”拉起华三圣出去。
  连风云忽然阴阴地低笑一阵。“我道是谁干的,原来是这匹夫,若不杀他老夫这口气如何能消!”
  白十七不由又是一阵颤抖,几乎惊呼出口。连风云呼地一声吹熄油灯,步出房纱,向后堂走去。只听他的声音远远传来:“你们去休息吧,小姐明日出阁,今夜放假,天下英雄尽集此处,难道有人敢来捋虎须!”
  只见庄丁们轰应一声,脚步逐渐远去。白十七心头突然升起一股莫可言状的冲动,便自梁上跃下,追了上去。连风云不缓不疾地走着,沿着围墙前进,四处有不少花树掩遮,白十七毫不困难跟了下去。
  连风云走到后花园内,负手望月,白十七伏在一座假山后,仰头一望,忽然失了连风云的踪影。他吃了一惊,心头一凛之下,突觉背后一股劲风临身,二十年的严格训练使他反应异乎常人的敏捷,足尖一蹬自侧跳开!
  双脚刚沾地,那股劲风又将临背,对方身手之高实在大出白十七的意料,急切间伏地一滚,左掌在地上一拍,腰一曲,身子又自地上斜窜起来,半空中长剑已握在手上,双目一睁,暗袭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连风云。
  连风云脸色大变,冷森森地道:“是你?十七儿?”
  “是你?爹……”
  “哼!”连风云脸色又是一变:“原来那女尸是你的杰作!你这忤逆子……”
  白十七双眼一睁,道:“谁忤逆?我想问你我父母是不是你杀死的!”
  连风云脸色忽青忽白,心中暗忖道:“我身份既给你窥破,今夜无论得把他杀掉免除后患!”嘴上却道:“十七儿真是痴儿,为父是这么一个人么!你连那‘认钱不认命’的话也相信?”
  白十七心头一颤,涩声道:“爹既是名满天下的大侠,又何必……”
  “住口!你真是痴儿!为父一年中捐赠多少金银你知道么?这些钱从何而来?”他踏上两步,“痴儿,快去睡觉吧,让人看见便不甚好。”
  白十七心头一片迷惘,这刹那,一股强劲无匹的掌风望胸击来,白十七霍然而醒,足尖一点,仰身后追。他反应虽快,仍吃掌风余波扫了一下,五内不由一阵翻腾。“爹,你,你……”
  连风云扑了上去,举掌蓄势,低声道:“刚才你藏在梁上老夫便已知道,你还道翅膀硬啦,你想叛反,哼!还差得远呢!”话音未落,右掌又闪电般拍出!
  白十七拧腰一闪,身子不退反进,长剑斜劈一招,剑至中途,倏地一沉化劈为斩!
  连风云冷笑一声,左掌倏地翻上,急拍白十七胸膛,同时右脚跟支地,轻轻一旋,身子一倒,堪堪避过。
  白十七自知武功跟他相差有一截,不冒险很难有幸理,一咬牙,左掌迎起,右手长剑尽力拉横,“拍”地一声,两掌相迎,白十七被迫得飞起,向后暴飞!
  白十七那一剑也刺着了连风云的大腿,可惜不是要害,无法制他死命!
  白十七人在半空一口鲜血便涌了出来,身子直挺挺地跌落地上。连风云狞笑一声,拐着腿奔前,右掌再度提起。
  就在这刹那,连风云忽觉那背一度劲风临身,他这一惊实在非同小可,身子一偏,右掌霍地向后一拍!
  不料来人的武功也绝高,那一掌竟然落空,电光石火间,一道金光暴现,望他颈际砍来!
  速风云急退一步,目光一掠。只见一个老乞头,使一柄金刀发疯般向他劈来,连风云喝道:“谁敢来连云庄放肆!”
  “我!郝明志!”
  “‘金刀大侠’郝明志?”连风云一怔,一柄长剑随即离身而起,向对方急刺过去!
  “承你派人光顾郝某,郝某命大不死,才一路跟着那小乞儿来此!”
  连风云长剑丝毫不慢,怒道:“你去过蛛蜘谷?”
  “我只跟那小子到洛阳,他入了朱府,老夫不敢贸贸然进去,等了三个月,华老头带人攻入去,老夫也暗中潜入去,后来,老夫便见那小子跳入池中,老夫便一路……”
  话音未了,猛听连风云喝道:“着!”长剑在半空划了半个弧圈,猛地劈向郝明志的肩膊。
  郝明志也喝道:“未必!”金刀缠身飞起,
  不料,连风云那么猛烈的一剑,竟然是虚招,手腕一颤,长剑一沉一偏,划向郝明志的胁下。
  郝明志吃了一惊,他不愧是个久历风浪的老江湖,急切间吸气飘退,“嗤”地一声,那一剑还是不能完全避过,胁下衣破血流!
  连风云冷冷地道:“你跟了下来又怎样,一个人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长剑一口气连刺三十七招。
  郝明志受伤之后,有点手忙脚乱,忙叫道:“你们还不与我出来!”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声音道:“风闻郝大侠为人极为好胜,你不出声老夫岂敢出来强出头!”连风云目光一瞥,来的不是华三圣又是谁?
  “刚才你在书房的一些言谈,已使老夫动了疑念,却想不到你就是金蜘蛛!哈哈,现在是老夫先找上你,而不是你找上老夫!”
  连风云脸色大变,暴喝一声:“你们两人迟早都得死在老夫手中!”话刚说罢身子便向华三圣扑去!
  华三圣冷冷地道:“老夫便不信你是三头六臂!孟刚已去叫人来了!”
  连风云身在半空,倏地拧腰向侧飞射过去!华三圣大喝一声,仗剑追去!
  连风云脚尖在假山上一点,又向另一座假山掠去!猛见一个黑影自花丛中窜起,喝道:“郝子清久候了!”一把钢刀倏地向他拦腰劈去!
  连风云长剑一沉,“当”地一声,刀剑互撞,飞出一蓬火星子,连风云身子一沉,左爪向郝子清后背抓去。
  郝明志猛喝道:“清儿小心!”任他心头焦急,却是鞭长莫及。
  这刹那,白十七被这喝声惊醒,双眼一睁正好看到这一幕,此刻连风云的背面正好对着他,他不假思索地把长剑脱手飞出!
  耳中传来一声惨叫声,白十七又再晕了过去。

  (十)
  白十七再度醒来之时,脸前蹲着那三个乞儿,四周火把光如白昼。
  郝明志道:“孩子,你没事了!唔,你还认得我么?我便是你不忍下手的郝明志!”
  白十七身子一震,只听郝明志又道:“那夜你刚把刀架在老夫的脖子上时,老夫便醒了,若非你不忍下手,老夫早就死了!”
  白十七暗道了一声惭愧。
  郝明志又道:“这两个乞儿便是老夫的儿子!嘻嘻,若非你扮作乞丐,老夫也不会做了个多月老要饭的,哈哈哈!”
  郝子清道:“刚才若非小侠相救,只怕在下早已落在连风云手中了!”
  “连风云呢?”白十七脱口问道。
  “他死了!”华三圣忽然排众而出,道:“老夫认得你,那天在洛阳朱府内,小侠能弃暗投明,以前的事,咱们便不再计较,不过希望少侠能做得彻底一些……”
  白十七截口道:“什么事?”
  “我相信少侠自然知道蜘蛛谷是在那里,希望少侠指点一条明路。”
  白十七眼中神采一现,脱口道:“我有一个条件,不知你肯答应否?”
  华三圣一怔,道:“少侠还有什么条件?”
  “我告诉你蜘蛛谷的方位,不过你得收我为徒!”
  华三圣搔搔头皮,为难地道:“老夫怎敢教你?咳咳,除非是钓鱼的秘窍!”
  白十七笑道:“晚辈想学的正是前辈的钓鱼秘方,只要前辈肯让我跟在你身后,晚辈便把蜘蛛谷的一切说出来!”
  华三圣喜道:“老夫正愁独钓没味,你来了正好,此间事了,老夫便带你出海钓个痛快!”
  郝明志哈哈大笑起来。“恭喜华老弟收了个好徒弟!”
  群豪也都一齐笑了起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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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门丁《阎王令箭》

  第一章 虎口捋须 内奸作应
  和煦的阳光刚投到窗台上,朱亦白便依时带着四书五经步行去西堂。他是这名震秦中的唐家大院的西席之一,由于他老成持重,书卷味又重,开口子曰,闭口之乎者也,所以人人称他朱夫子而不名。
  他来唐家只有三年,已赢得院里数十莘莘学子的爱戴,连庄主唐百里也多次额外给他赏赐。
  朱夫子刚穿过走廊,便被一个彪形大汉撞个满怀,把他瘦削的身子撞得连连倒退。“唐七哥,何事走得匆急,莫非发生了事情乎?”
  那个彪形大汉名唤唐七,是唐庄的守门的领班,他脚步不停,自朱夫子身边经过,临走还扔下一句话。“大事情,是大事情!”
  朱夫子望着他的背影摇头叹息。“学武者不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变,岂非白练!”脚步一拐,揉揉腰径自走向西堂。
  XXX
  唐家崛起秦中已有四十多年的历史了,名声虽不很好,不过他的实力,即使当今武林七大门派也不敢小觑他。
  唐庄是老庄主唐千户创建下,他三个儿子,十多个侄儿人人武艺高强,放到江湖上都是一流高手,而且还与蜀西唐门有点渊源,因此,不多久的日子便让他在秦中扎了根。
  只要唐家的人跺跺足,武林也得一阵摇晃,所以,唐家的人过的都是安乐的日子。
  近年来,近千的唐庄成员在庄主余荫下根本不知愁苦惊怕是何物。
  可是现在唐七却是带着一片惊恐之心去见唐百里,他手上拿着根像小孩子玩耍的竹箭。
  提起这竹箭那还得溯上半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说起。
  XXX
  阳光刚照到窗台上,唐七便依庄上的规定带着几个兄弟把庄门拉开。打开庄门,这座像城堡般的大院才好像有了生气。
  今日好像有点异常,铁铸的门板比往日沉重,不过唐七再加劲,终于把门拉开了。
  门刚拉开一条缝儿,门环上便掉下一件青青黄黄的物件来。
  唐七蹲身拾起一看,却是一枝用竹削成的小箭,八九寸长短,簇尖染着黑色,手工异常粗糙,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唐七回身望一望门环,心中便明白这枝竹箭是插在两个门环上的,所以今日拉动门板时,特别费劲。
  他嘟嚷一声,心想也不知是谁家吃豹子胆的孩子跟他兄弟开玩笑。想着便把两截断箭随手抛掉。
  这件芝麻丝豆般大的事,唐七自然没有向庄主报告。
  说也奇怪,第二天他刚起床,他的大儿子便来告诉他,昨夜前任的守门领班唐勇给人杀死了。
  唐勇是死在他床上的,可是却死得很安详,丝毫没有挣扎的迹象,一把钢刀自他心房穿过,把他牢牢地钉在床板上。
  唐勇之死,固然令唐庄的人震惊,但庄主唐百里只以为唐勇只是被庄内与他有仇的人杀死的,因为,唐勇性格强悍凶猛,得罪了不少人。
  唐七也没把它放在心上,他还是日出去主持开门,日落而看着兄弟们把门关上,一日复一日,不觉已过了七天。
  这天唐七又发现了一枝同样的竹箭,这天晚上庄主又有两个武师被人打死。
  唐百里勃然大怒,便派出他三弟唐百马带着几个好手到附近调查,看看有什么扎眼的人没有。
  唐百马离庄的第三天,唐七又见到那枝竹箭,这次却再也放心不下,亲自站在庄门口守卫。
  晌午,他正想入去吃午饭,突然见到十二个壮汉,赤着上身,一身汗水地扛着三口棺材朝庄口走来。
  唐七心头一跳,心想:“那个吃了老虎心豹子胆,敢抬着三口棺材来撒野,好小子,这不是冲着庄主三兄弟来的么?”口中喝道:“站住!你们干什么的!”一招手带着几个兄弟拦了上去。
  “放下来!你们好大的胆子,也不擦擦眼睛,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竟敢公然抬着棺材来撒野!”一个唐家子弟喝道。
  一个壮汉仁陪笑道:“唐爷请息怒,咱是枫林集高隆客栈雇来的!”
  唐七霍地拔出腰刀来,秦中唐家刀法名震江湖,他唐七能当上领班,武功自不会微末。他一睁眼,怒道:“唐家杀的人还少,多杀你们几个也不会坏了名头!”
  那些大汉平日早就慑于唐家的威名,此时更是魂飞魄散。“唐爷饶命,小的有话说!”
  唐七傲然道:“敢来撒野,却怕砍头,算是那门子好汉?”
  大汉哀声道:“是高隆客栈的高老板雇咱把三爷的……三爷的……尸体抬回来的!”
  唐七吃了一惊,唐家三爷便是唐百马,他急道:“真的?把盖子揭开!”一顿又喝:“高胖子好大的胆子!他人呢?”
  大汉向后一指,只见一顶软轿飞快地跑来,轿子还未放好,轿上滚下了一个肉球,他就是高隆客栈的老板,高胖子。
  他一走动,浑身肥肉抖个不停,臂上缠着一块黑布。哆嗦地道:“唐爷,三爷昨夜不知怎样死……死在敝客栈内,今早小贵子去敲门才发觉的!”
  唐七一面派人飞报庄主,一面叫人看住高胖子。
  此刻棺盖已揭开,唐七望了一眼,悚目惊心,棺里躺的正是唐百马,一身黄缎的衣裤全染上鲜血,脸上亦有一道血槽。
  高胖子巍巍颤颤地跪在唐七面前。“唐爷,胖子实在不知情,所以,送了三口棺材与……略表心意……望唐爷等下在庄主面前美言几句。”
  唐七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去看另两副棺材,里面躺着的正是唐百马带出去执行任务的其中两个。
  唐百里接报后即出庄,高胖子当然暂时待在庄上“作客”了。
  这件事之后,唐七才把三次发现竹箭都发生死人的事告诉了唐百里,唐百里大怒,叱道:“怎么不早通知我。”
  “庄主,”唐七战战兢兢地道:“小的怎会想到那小箭跟这件事会有关连?”
  唐百里一想,这倒也不能怪他,便吩咐他以后再发现了这种小箭便得火速通知他。
  自从唐百马死讯一传开,庄里的人都震惊起来,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可是事情好像还未说完,今早,唐七便又再度发现同样的一枝竹箭,难怪他走得这般急。
  XXX
  唐百里听到丫环的传报,立即从床上滚下,他的妾侍尚未来得及撒娇,唐百里已披着衣冲出厅堂。
  他从唐七手中接过那枝竹箭,一双手不禁颤抖起来,脸上立即升起一股怒意。“好,来得好,本庄正要取你的狗命替三弟报仇。”
  一回头对一个护卫道:“敲钟传召庄中长老到议事厅商研对策。”又对另一人道:“立即挑选二十个精壮的子弟协助小七看护庄门。”
  唐七跟两个护卫立即退出。
  议事厅里人声吵杂,庄内族老都为此事大发议论,对策只有一个:守株待兔。庄内立即组织了一个一百五十人的巡逻队,分成大小队,毎队十人,分三班轮值巡逻庄内各地。
  另外也在墙角假山处设下弓箭手,只要竹箭的主人一到,便叫他有事无回。
  晌午前一切便都布置好了,午饭之后,唐百里亲自到各处检阅了一次。
  看看这座如同铜墙铁壁的庄堡,他十满意,亦十分有信心把对头击杀。
  当他经过回廊正好碰着了朱夫子,朱夫子朝他行了一礼,道:“庄主,咱庄如同铜墙铁壁,泼水难入,下午何须停课,误了学子的功课,岂非得不偿失哉!”
  唐百里微微一笑,道:“好,你再去通知他们,下午照常上课,朱先生虽是外人,但尽心尽力教诲本庄子弟,老夫十分感激,年底考核,学子成绩若有进步,老夫明年便再加薪饷与你。”
  “庄主此言差矣,小生投身庄上已逾三载,一向视作自己是庄中的一员,岂能说是外人,庄主能不令小生心寒?再说小生岂是为了榨取庄主增加薪饷才尽力尽职呢?”
  唐百里哈哈一笑,道:“算是老夫说错,先生请先吧!老夫再到后院看看!”
  望着朱夫子的背影,他更加踌躇满志。“老夫一生功业,岂能毁在小子的一根竹箭上。”
  XXX
  虽在深夜,明月却把唐庄照着纤毫毕露,唐庄的巡逻队高举火把而行,整个唐庄更是光如白昼。
  唐庄的守卫,人人箭在腰,刀在握,面上都露出紧张凝重之色,可是眉字间又露出充满信心而又骄傲的神态。
  一片乌云倏地飞来,把月亮遮盖起来,天地间突然一暗。
  巡逻队总队长,庄内著名的虎将唐百威经验老练,迅速下令:“多点火把,提防敌人趁机潜入来。”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有人比他更快,不知何处洒下一片沙石之类的东西,着肉生痛,紧接着大半的火把都被击灭!
  惊呼声四起,队形也跟着一乱。
  唐百威振声喝道:“乱跑者杀无赦!五人一组分开搜查!”左手向上一扬,放了一枚流星烟花向各处的守卫示警,同时向一座假山飞扑过去!
  他右手持刀,左掌蓄劲一发,假山应声而倒,尘土飞扬间,唐百威瞪大眼珠子,可是那里有人?
  他心头一紧,叫了两个得力助手,持着火把飞向另一座假山,虽在走动间,他全身已蓄满劲力,只要一发现生面人他有信心一刀把对方砍杀!
  左首突传来一声异响,唐百威足尖一点,像老鹰般飞了过去,手一抡,胸前立即布下一层刀光。
  刀光虽然不盛,杀气却使附近的人都为之一窒。
  XXX
  唐百里发现了唐百威发出的那枚烟花,抄起床头的宝刀自房中冲了出来。
  房外是个小院子,四周静悄悄,只闻扑鼻的花香及唧唧的夏虫叫声。
  唐百里突然停了下来,他相信假如唐百威发现了敌踪,他一定有办法把来人截住。
  虽然敌人把唐百马放倒,唐百威的武功比唐百马又何止高了一筹?再说,还有众多的唐家精锐子弟协助?
  可是,万一敌人潜入了内院,则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作中流砥柱了。
  他刚伏在一丛菊花之后,猛听见左首那边发出一声女人的惊呼声。
  唐百里心头一紧,身子立即应声跃起,他听得出声音是来自他二弟唐百刀的小妾的那座小楼。
  他刚转出一座假山,只见小楼纱窗上亮着光,脚尖在地上一点,人即如一头怪鸟般飞起,半空一个盘旋,落足在栏杆上。钢刀在握,精神倏地一振,凌空用掌击碎纱窗木格,刀一抡护在头上,如箭离弦穿窗而入。
  XXX
  唐百威刀刚想斩下,蓦听一个熟识的声音叫道:“十三爷,人找着了没有?”
  唐百威腰上一沉,硬生生迫落地上,在墙后转出一个中年的汉子,瘦削的脸庞,配着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子,行动间十分稳沉。
  “是你?阮总管,嘿!我还以为是那贼子哩,幸好你出声早,否则……”
  阮总管单名一个飞字,闻言接道:“我是发现了你的烟花才赶来的。”
  唐百威目光一亮,急问道:“你刚来?来多久?”
  “刚刚才到!”
  唐百威心头一跳。“那快再找找,那贼子可能还在花园里!”回头对手下喝道:“再找!”
  乌云又飞离月亮,银光又照亮了唐家大庄。
  阮飞喜道:“这倒是天助咱们!”
  话音刚落内院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声音充满恐惧,令人毛骨悚然。
  阮飞眉头一皱,道:“十三爷你仍在此,我进去助大庄主一臂之力。”也不见他使劲,身子便如流星般飞了过去。
  XXX
  唐百里身子刚穿窗而入,猛地又是听见一声尖呼声。唐百里脚尖沾地便如山岳峙般立,宝刀横直胸前,抬眼一望只见唐百刀的妾侍柳如叶掩胸倚在墙上,沙声道:“原来是大伯,吓死弟妇了!”
  唐百里脸色凝重,沉声道:“发生了什么事?百刀呢?”
  柳如叶又发了一声尖呼,指指房里,语不成句地道:“他,他……你,大伯……你自……”
  唐百里无心再听下去,走入房中,只见唐百刀伏尸桌上,背后的伤口还不断地涌出鲜血。
  唐百里五内一阵抽搐,扶起了唐百刀,怒声道:“二弟,快说,凶手是谁!”右掌内力源源迫入唐百刀体内。
  唐百刀微微睁开双眼:“大哥,我,我……不行了……”
  “你有否见到凶手?”唐百里急问一句。
  “他,手持长剑,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大哥,柳……如叶,她……她好…………你……不要对她……”
  唐百里道:“我自会善待她,你放心吧,为兄一定替你报仇!”
  唐百刀眼一睁,再也发不出声来,跟着便闭了气。
  唐百里放下唐百刀的尸体,叫道:“如叶!如叶!”
  柳如叶脸色青白,身子抖个不停,走得比蜗牛还要慢:“大伯有什么吩咐?”
  “贼子从那里进来?”
  “我,我不知道,当时我正背着身子落妆,忽然听见背后有异声,我……”
  “不要怕,你慢慢说。”
  柳如叶好似心神较定,说话也流畅了不少。“我刚回过头来,便看见一个身穿黑衣的人在百刀身上刺了一剑,我吓了一跳,叫了起来……那……那人便从后窗逃掉了!”
  唐百里双眉几乎拢在一起。“你能从身形认出那人是谁么?”
  “我,吓得半死,连那人是胖还是瘦都看不清,怎会知道他是谁?我一向小胆,看见血都会心跳……”
  “算了,你们暂且到别处住。”唐百里正想离开,忽地发现桌上放着张白纸。
  信上字体龙飞凤舞,差幸唐百里识的字还不少,倒也看得出。
  “阎王令箭一出,夺你唐家之命!血海深仇大恨,四海五湖难洗,迅即布善百里,否则鸡犬不留!”
  这封信写得没头没脑,文句也不甚顺畅,不过,唐百里还也看明白。
  他轻哼一声,把白纸塞入怀里,跟着吹熄灯,怒啸一声,自后窗穿出。
  夜风吹来,衣袂飘飞,唐百里右手掌背上的青筋暴现。“谁!”
  “大庄主,是我,阮飞,发生了什么事?”
  唐百里轻嘘了口气,心中又麻又乱。“是百刀,他被一个蒙面人杀死,传令下去,通宵搜索,凶手是用长剑!”
  阮飞不敢再问下去,转身出去。
  唐百里立在小院中,夜风吹乱了他的鬓发,却吹不散他心中的阴霾。
  “阎王令箭就是那小小的一根竹箭?它的主人是谁?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虎牙下捋须?”
  “他要是来头大的,岂会出诸暗杀一途?”想到这里,唐百里略略宽心。看来这阎王令箭之主,最多不过是股小组织,要是势力庞大的话,他大可明挑唐庄,何须偷偷摸摸?
  当唐百里离开小楼时,心情虽然沉重,但步履起落间依然十分沉稳,丝毫没有慌乱的现象。
  XXX
  彻夜不眠的唐百里仍然精神奕奕,昨夜几乎把唐庄的每一寸地方都翻转过来,只差没有掘地三尺,但连凶手的影子也未曾见过。
  唐百里不断地听取手下的报告,到了天亮,他心头一动,突然看出了一个问题来。
  “凶手的武功绝不是高强得使二弟没有招架之力,那是因为他是躲在暗处,猝然出手,一击即中而已,这样看来凶手对唐庄的一切岂不是很熟悉?”
  唐百里喝了一口酒,继续寻思。“他能知二弟经常在如叶那里过夜虽然不奇怪,但他怎能从容逃去,而没有人发觉?唔,这人一定已潜入在庄里,至少也有庄内的人作内应!”
  “我唐家子弟视本庄如同世外桃源,有谁会做这种事?”心头一动,立即喝道:“唐虎!”
  唐虎是他的贴身护卫之一,唐百里的话刚落,他已出现在他眼前。
  “立即传令下去,所有的外姓人全部集中起来,由即日起,任何人不得离开庄院一步!”
  唐虎有点惶恐地道:“大爷,这……似乎……咳,总管也是外姓人!”
  唐百里道:“除了阮总管及老弱之外,其余者一视同仁,立即执行!”
  唐百里的命令传出之后,唐庄便像一锅热水般沸腾起来。
  唐庄上下有千多个人,其中几乎有一半是外姓人。这其中都是些唐家子弟的妻妾,以及买回来或抢来的丫头,再下来便是些干粗活的下人了。
  这下,很多人都怨愤起来,夫妻母子别离不在话下,而且规定若非庄主批准不得外出,外姓的女人们还能忍耐,唐家的男人都怕熬不住。
  因此,任务执行起来颇不顺利,唐百里却绝无改变主意的迹象,而且还表明外姓人受管制的时间可作无限量的延长,直到捉到凶手为止。
  别人的不便又怎能抵得他半月之内痛失两位同胞弟弟?
  XXX
  这命令只实行了三天,唐七又发现了那枝竹制的阎罗令箭。
  唐百里心头大震,'立即全力戒备,他亲自披褂执刀巡视,全庄的青壮年都出动,只怕连一只蚊子也飞不进去。
  夕阳满天的时候,唐百里便下令轮流吃饭,吃了饭后天色还未黑尽,唐百里知道危险即将降临,更加尽督促。
  今日他又选了四个高手协助唐百威,每人带领三队,交叉巡逻,他们是唐百胜、唐百利、唐百忠及唐百盛。
  时间慢慢流逝,玉兔高升,唐家子弟每人的心弦都拉得紧紧,今日要是再让阎王令箭之人进来行凶,又再从容离开,不但唐家的招牌被砸碎,而且,唐家的人从此也难再抬起头来。
  一阵夜风吹来,突然传来一阵呻吟声,呻吟声一起,此起彼落,巡逻队形立即一乱,紧接着各队都发现有人在掩腹大声呻吟。
  呻吟渐渐变得凄厉,跟着纷纷倒下。
  唐百威大怒立即派人调査,他的两个副手唐百胜及唐百利先后奔至。“十三哥,有人中了毒!”
  唐百里亦飞赶而至,闻言脸上变色,厉声道:“唐家让人毒倒岂非让江湖上的朋友笑掉大牙!立即叫百草设法施救。”
  唐百草对使毒的研究在唐家大院算是第一人,他曾到蜀西唐家学了十多年法。
  唐百利应声道:“大哥,我去把他找来!”一提气纵身飞前。
  脚步刚动,便觉得真气一窒,再一提气,腹中一阵疼痛,不由止下步来,毒势发作得极快,只一瞪眼的功夫便觉五脏都似要转过来,忍不住呻吟了一声,跟着人也蹲了下去。
  他兄弟唐百胜见状大吃一惊,一提真气抢上前,未至半路也跟着倒下。
  唐百里大吃一惊,一颗心怦怦乱跳。中了毒还不致令他手足无措,最严重的是不知对方如何下毒,又不知自己这边人到底有多少人中了毒,他涩声道:“不可乱提真气,一个个传下去!”他也不敢用真气传话。
  唐百威额上布满汗珠,他纵横二十年从未试过这种情况,握刀的手也禁不住颤抖起来。
  唐家大院突然像死寂了般,人人不敢稍动一下,像刑刀下的死囚,在等候死神的降落。
  这一刻时间虽然不长,但人人都有如同过了十年的感觉。没有什么力量比精神上的威胁更大,唐百草刚从他难得离开一步的药室赶到现场,已有不少人支持不住,瘫软在地上。
  唐家一向都是风平浪静,一帆风顺,唐家子弟几曾吃过苦头?娇生惯了的人最受不了恐吓,突然一阵奇击传来,却有人吓得尿湿了裤档。
  XXX
  唐百草不愧是此道高手,看了一会便知道倒地的乃是中了“九毒断肠散”。这种毒中了的人绝无异常感觉,可是在三个时辰之内,若果再吸到药引便大罗神仙也难施救。
  最厉害的药引是“见风倒”,这种药粉随风送出,中了“九毒断肠散”的人,一闻到这种药引体内的毒性才猝然发作。
  他的分析使唐百里如坠冰窖,手足冰冷,双脚更是不敢抬动一下。
  幸而唐百草把了他的腕脉,掀了他眼皮看了一会便道:“恭喜大哥,你没中了毒!”
  唐百里才放下心头大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阎王令箭之主这一招,使他锐气大挫,信心也动摇了起来。
  他咳了一声,清一清喉咙,又藉此壮壮声势,刚才实在太窝囊了。“百草,你先替百威检验一下。我到各地走一走。”
  他发觉近千只的眼睛都瞪在他身上,心头一紧,昂首阔步,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在各地巡视起来。
  梆子声传来,已是二更。
  唐百里脚步不由一慢,抬头望一望夜空,满天闪动的星星,像是对他不断的嘲弄,他心中的怒火又再升起。
  与此同时,前头突然传来一声短促尖锐的叫声,唐百里喝道:“没中毒的跟我来!”身子如蝙蝠般腾起,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扑去!
  他清楚地认出那声音发自东厢房,他的行动不可谓不快,可是当东厢十六间房子的房门全部打开后,却丝毫没有任何发现。
  火把光亮照明十六间房子的每一个角落,而且,唐百威就持刀站在他旁边,但唐百里身子却无风自动地震颤起来。
  对方的确可怕,几次接触之后,己方接连损伤,但凶手连影子也未见过,房内的家具在火光照耀下,投影不断晃动,像无数的幽灵隐伏在那里。
  唐百里叹了一口气,道:“到别处去看看!”
  他刚转过身,外院又传来一声呼叫。唐百里及唐百威像脱弦之箭,流星般射了出去!他俩一动,唐家子弟亦立即拔刀随后而上。
  外院一棵老槐树,老当益壮,枝叶茂盛不减当年。夜风中树叶沙沙乱响,唐家子弟都是心头一悸。
  黑褐色的树干上,贴着一张白纸,唐百里双眼往树上看了一回,沉声道:“去一个把白纸拿过来!”
  立即有个不怕死的上前把白纸揭了。
  白纸上笔迹似尚未干透。
  “略施惩戒,下次再来!”下面划着一根竹箭。
  唐百里的双手微微一抖,低声道:“再去找!”
  唐百威接口道:“刚才那声呼叫是谁发出的?”
  那个声音实在又尖又短,那是在极度惊恐的情况下发出的,谁能认得出?
  唐百里眉头一皱。“各队立即呼名点人数!”
  梆子声再传来,已是三更。
  唐百威的一个副手唐百盛报告道:“禀大哥,不见么叔!”
  唐家百字辈的么叔叫唐千家,唐百里心头更加绷紧,失了唐千家,明天长老会上更加不好解释。他立即下令:“无论如何今夜要把么叔找出来,就算遇了害也要见到他的尸体!”
  XXX
  唐千家的尸体挂在庄门外,当唐家子弟把他尸体抬进庄里来,火球般的太阳,已自晨雾中跳了出来。
  XXX
  唐家子弟一夜未曾合过眼,人人又疲又困,却不敢睡觉,唐七更是眼睛不敢稍眨一下,生怕那枝幽灵般的竹箭会突然出现在眼前。
  唐百里及一般庄内的兄长想到中毒的事都不寒而栗。
  唐百草的报告使上下都震惊起来。
  “那些‘九毒断肠散’是下在食物里面!”
  厨房的人由大厨师至洗碗的小厮,全都是他们唐家的人,到底谁是下毒的凶手呢?
  难道说他们唐家竟然会有败类?不但只唐百里不信,庄里的父老也都不信,唐家得罪了不少人,对周围百里的乡民百般敲诈,为的都是唐家每一个人生活能更快乐更写意,能更多一点享受及舒适!有谁会反对?
  议事厅里的人你望我,我望你,人人作声不得。最大年纪的唐万两终于忍不住,巍颤颤的站了起来,无力地道:“百里,我看还是把千树找回来吧!”
  唐百里心头一动,脱口道:“七叔公说得是,孙侄一时竟然想不起还有个十八叔!”
  唐千树是目今唐家数一数二的高手,如今唐家十大高手已去了一半,的确需要把他请回家。
  唐千树不耐在家内等死,因为他认为蛰居大院之内毫无乐趣可言,十年前便四处游山玩水,现在却泡在洛阳城里,流连歌台舞榭。
  唐百里下了一道加急家书,派人以快马飞赴洛阳。
  XXX
  过了三日,下毒的凶手不但査不到,而被监视起来的外姓人士却乱了起来,加上这命令的不得人心,唐百里更加烦闷。
  午饭之后,唐百里正想躺一会儿,护卫唐虎却来报告,那些外姓人派了个代表求见。
  唐百里心中大怒,却又忍住,吩咐把那人带上来。
  唐百里怎样也想不到那个代表竟然是无拳无勇的朱夫子,一见之下,他不禁一怔,接着带着几分忿怒地道:“朱先生乃读圣贤诗书之人,怎会跟那些凡夫俗子闹起来?难道连你对本座亦不信任?”面色一沉,声音转厉,“老夫这样做对先生也是有利,一则减少危险,二则少了嫌疑!先生怎地如此不明事理!”
  朱夫子掠一掠颔了的短须,讶然道:“庄主之言大错矣!试问庄主此举岂非已是对咱这些外姓人有了怀疑?”
  唐百里不禁语塞,他咳了一声,端起庄主的架子,沉声道:“本庄可有亏待汝等否?”
  “此前的确未曾有之。”
  唐百里怒道:“然则,先生是认为现在正在亏待你们矣!”
  “正是。”这朱夫子虽然一介寒士,可是却有读书人的骨气。“试问庄主如今可找到丝毫的证据乎?”
  唐百里大怒:“岂有此理,本庄办事难道还得经过你同意?”
  “不敢不敢,庄主言重!”朱夫子仍然不愠不火地道:“做坏事,里通外敌的,也不一定是外姓人所为。”
  “难道是本姓人吃里扒外?”
  “这也说不得,古人云,树大有枯枝,族大有乞丐,唉,诚哉斯言,庄主怎能肯定唐家子弟之内没有一个是心存异志之人?小生听说庄中有人吃了有毒之食物中了毒,此与外姓人毫无关系,未知庄主又有何看法?”
  唐百里再度语塞,他蓦地心头一跳,还有一个外姓人总管阮飞!可是他阮家虽是外姓,却与唐家是亲戚,再说阮家上下三代都在唐家,他怎能算是外人。
  半晌,唐百里才道:“先生来见我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
  “小生受众人之托,求请庄主收回成命!”
  “要是本座不许呢?”唐百里眉头一扬,傲然说道:“唐家纵横江湖几十年,七大门派都没在我唐某眼内,何况这些伧夫!”
  “庄主此言大错,所谓人要脸树要皮,庄主一意孤行不怕坏了声名?”
  唐百里脸色一变:“唐家若是怕这个,就不成为唐家了!”的确,这几十年来唐家在武林中虽然挣了偌大的名头,不过唐家的财产却是强抢而来的,甚至很多唐家的媳妇姬妾也是抢来的,声名早就坏了,多做一桩又有何分别?
  “庄主打算把咱困至何时?”
  “待对头落了网,査出你们中间没有内奸,那自会把你们放了!”
  朱夫子突然默言,兀自低着头在想心事。
  唐百里有点不忍,事实上朱夫子给他的印象非常好。“朱先生回去吧,老夫不会亏待你。”
  朱夫子道:“庄主此乃侮辱斯文,试问小生一介文士,手没缚鸡之力,平日见到凶狠的事故都心跳脚软,又岂会……”
  “这个老夫知道。本座之所以绝对不是为了先生。”
  “但小生实在怕。小生今年还未曾回过乡,小生想乘这个时候去……去避一下,不知……”
  唐百里脸色又是一变,但突然想到朱夫子在下人中颇有威信,眼下又是他们的代表,他若在此时离开,对自己倒是大大有利。
  想了一会,柔声道:“先生既然有此要求,老夫岂会不许。说句实在话,对于先生的遭遇,老夫也颇同情。好吧,老夫且放你一个月假,回乡探亲。”回头对唐虎道:“送朱先生出庄!”
  说也奇怪,那根阎王令箭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再发现,唐家子弟紧张惊恐的心情才稍稍放松。

  第二章 忍辱偷生 报仇雪恨
  七月阳光像高高在上的暴君,对匐伏在下的人们肆意蹂躏。
  晌午,三匹快马自官道上驰来,踢起干燥飘飞的黄泥,远看像是一条飞舞回旋的黄龙。马匹来得甚快,前头是一匹青骢马,上面坐在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夫,三绺长髯,随风而飘,脸上不见丝毫的皱纹,清癯瘦削,双眼开阖间精光四射。一身白衣飘飘,若非眉宇露出的一股高傲强悍之色,倒像是个与人无争的隐士。
  背后两匹黑骥,骑着的却是两个强壮的青年,一副骠悍不驯之色,双双背插长刀。红缨迎风摇动,意兴豪飞。
  官道两旁都是些粗壮挺拔的乔木,树叶在烈日下显得恹恹欲眠。
  三绺长须老者虽在酷热当中,只见额角及后背稍有汗渍。背后那两个青年却如刚在水中捞了起来般,浑身上下无处不为汗水所湿。
  其中一个道:“十八叔爷,咱稍歇一歇吧,再赶下去,你老人家自然没事,小辈俩吃不消啦!”
  三绺长髯老者正是唐百里派人去请来的唐千树。他呵呵一笑,微微回头,望了他俩一眼,低声骂道:“真是饭桶!百里平日都把你们宠坏啦!年轻人吃点苦便叫吃不消,难怪一根小小的竹箭便把你们吓成这样!”
  唐鹰道:“十八叔爷你老人家不知啦,那人可真鬼哩,躲在暗处伤人,咱是有力却使不上呀!”
  唐千树对子侄毫无架子,唐鹰及唐雁这几天跟他混熟,说话毫无拘束。
  唐千树道:“看你俩的熊样,十八爷便知道你们心里其实是怕得要死,嘴上却硬充好汉。”
  唐鹰及唐雁互望了一眼,尴尬地笑笑。慌忙取出汗巾揩拭脸上的汗珠,以掩饰窘态。
  突然传来一青清脆的笑声,跟着有人道:“他两个是不是怕死之辈,很快便能分晓!”声如银铃,好听极了。
  另一个声音更加动听。“姐姐说得有理!”
  唐鹰及唐雁大怒,回头见路旁树上不知何时出现两个身穿翠绿衣裳的妙龄少女,如花般的娇靥是娇憨之色惹人怜爱。
  唐雁色心不觉大动。“姑娘没试过怎知咱兄弟是怕死之辈。”
  “这狗东西,狗嘴里长不出象牙!姐姐咱不去教训教训他!”
  唐千树眉头一皱,沉声道:“娃儿别放肆,快叫你们大人出来!”到底姜是老的辣,唐千树这双眼阅过无数的人,一眼便看出这两个少女绝不简单。
  “姐姐,这老头老气横秋,咱要不要叫师兄出来?”
  树后转出一个二十七八的青年来,同样一身白衣,丰神俊朗,英气迫人。“小师妹不必相召,小兄弟来了!”拱手对唐千树道:“专诚等候阁下经已多时!”
  唐千树脸色一沉,眼中杀机一现。“阁下何人?因何久候老夫?”
  白衣青年道:“在下谢铁剑。”
  “白衣谢铁剑?”
  “不错。”谢铁剑淡然地道:“今日特来取你狗命。”
  唐千树眼皮一跳,神色不变道:“老夫跟你有仇?”
  “此话只对了一半。”谢铁剑双眼望着飘荡的白云。“唐家为非作歹滥杀无辜的岂只你一人?跟你们唐家有血海深仇的又岂只我谢某一人?”
  唐千树不再说话。半晌身上突然涌出一片杀气,旁边的唐鹰及唐雁不由退开一丈。
  谢铁剑脸色凝重,缓缓踏前一步,左手落在腰上。
  唐千树右手亦缓缓放在腰际。
  周围突然充满了杀气,无边的杀气使林里飞起一群惊鸟。
  “呱!”一只雏鸟受不住惊恐,叫了一声,飞坠下来。
  唐千树右手在腰上一弄一拍,一把精利的缅铁软刀已握在手上,脚尖一点,向前掠去,他动,杀气跟着他向谢铁剑迫过去。
  与此同时,谢铁剑左手一扬,手中已握了柄玄铁宝剑。剑作黑色,剑身比一般的剑阔很多。
  一剑在手谢铁剑信心培增,右脚踏前一步,左手剑迎向砍来的缅刀。
  刀剑相触只发出一声轻轻的声音。紧接着一缕白光,一团黑光同时飞起,“铮铮铮”一阵低哑的金属相碰声,两人各退三步。
  谢铁剑头上的方巾飞跌,头发乱草般坠下,神情异常狼狈。
  唐千树衣袖虽断了一载,却气定神闲,好像没事般。“小子,你好像还差上一点点!”
  谢铁剑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这个谢某承认,不过,你要赢我们也不容易!”
  “白衣谢铁剑果然名不虚传!”唐千树道:“老夫以前曾听说你向在中原活动,可惜碰不到你,听说你失踪了三年,莫非就是去苦练武术?”
  谢铁剑微微一笑。“谢某到底去了何方,有机会自会告诉你!”
  唐千树道:“阁下喘息定了没有?”
  谢铁剑反讥道:“谢某还以为阁下年老体衰无力再战哩!”
  唐千树脸色一变。“想不到阁下嘴巴比剑还利!老夫若不显些颜色给你瞧瞧,岂不让你笑话!”手一抡,缅刀布了千层刀浪,卷向谢铁剑。
  谢铁剑展开身形闪避,轻易绝不出手,即使出手也不让剑与刀相碰,因为他深知自己的内力比对方要稍逊一筹。
  唐千树乃成了精的狐狸,岂会猜不出谢铁剑的用意?刀法一变大开大杀起来,刀上每一招都注满真力。
  谢铁剑闪避得更加狼狈,几次都在极险的情况下脱困。可是他面上神色却丝毫不变。
  唐千树嘴角含笑,冷声道:“昔日白衣谢铁剑的威风,今日何处去了?”
  谢铁剑一声不吭,苦苦支撑。他带来的那两个少女却毫无紧张之色,年大的名唤梅花,年小的名唤柳叶,两人都是谢铁剑的同门师妹。
  柳叶对梅花道:“姐姐,那两个小贼正好咱俩一人一个。”
  “好,看看谁早得手!”梅花沉默寡言跟整天吱吱不停的柳叶刚好相反。
  她两人年纪虽小,可是系出名门,剑法高超,唐雁及唐鹰不过十多回合便陷于劣势。
  再过二十招唐鹰已中了梅花一剑,痛得他呱呱乱叫。
  唐千树大怒,喝道:“你两个鬼嚎什么!两条小命值得多少钱?”
  唐鹰心头一寒,他本想以此来吸引唐千树的注意,盼他替他们兄弟解围,不料反招来嘲骂。
  唐千树嘴上说话,手上却没闲着,提起劲,毕直劈出一刀,这一刀乃他毕生功力所聚,刀未至,刀风呼呼作响,着人生痛。
  这一劈天地都为之失色,柳叶隔远瞥及也暗自替谢铁剑担心。
  谢铁剑横剑胸前,闪开两步。不料唐千树变招极快,手腕一转改劈为削,迅如星火向谢铁剑横扫过去。
  这一招是布去无回,力蕴千钧,连地上之枯叶及沙石也卷起。
  谢铁剑背贴一棵大树,避不能避,退无可退,百忙中挺身跃起,一拔二丈,望一条横枝冉冉落下。
  明明是有去无回的招式,可是唐千树仍能在转眼之间,双腕化削为撩,同时脚尖一点,身子如白鹤般冲天而起,势如离弦之箭。
  谢铁剑脚底尚差三寸才踩着横枝,“喀嗤”一声,横枝已为缅刀截断,刀气直冲谢铁剑脚底!
  谢铁剑力已尽,身法已难再作变化,眼看刀气即将临身,底下梅花及柳叶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好个谢铁剑不愧是江湖上有数的剑客,临危不乱,左手倏然后插,剑身平击在树干上,人即借势曲腰一弹,身形向前平射出去!
  他快,唐千树也不慢,脚底在树干上一蹬,身形方向一改,凌空御刀追斩谢铁剑。
  一射三丈飞过官道,看去势谢铁剑是欲飞上对面的大树上,不料临至树前,也已看到他已伸出手臂欲探斜伸出道上的横枝,猛地一个翻身,如陨石般笔直坠下!
  唐千树猛使个千斤坠飞下,反应虽快,终究还是一慢。谢铁剑着地之后,右手幽灵般探出握在呆若木鸡的唐雁手腕上,接着振腕一抡,水牛般大小的唐雁便向唐千树飞去!
  半空中,唐千树刚使了千斤坠,一时之间,身法难再改变,刀势也未能更换,“噗”一声,唐雁的身躯自他刀尖透入,鲜血立即四溅,唐千树眼前一红一热,跟着便觉得双眼已被一种粘糊糊、热腾腾的东西蒙住!
  谢铁剑静如处子,动如脱免,左手玄剑一挥,连刺七剑!
  唐千树双脚刚着地,发觉劲风临身,忙不迭后退。
  他一退,谢铁剑立进。剑花一挽,剑尖抖处,泛起七点乌光,疾刺唐千树胸前七个死穴!
  唐千树听声辨招,身形一变再变,左手刚抹下糊眼的血水,谢铁剑的剑法也是一变,长剑恍如自天上飞下!他剑阔又重当作大刀使用,一剑望唐千树头顶劈去!
  这一招既快且疾,变化又诡异,剑法由繁化简,彷彿满天风雨突然放晴,一道彩虹倏然在天际出现。
  唐千树大吃一惊,缅刀急架,“当”一声巨响,震得人人耳膜欲裂!谢铁剑一退之下立时再度飞身扑上;唐千树一退之后,身子仍然摇晃难定,站立不稳!这一惊非同小可,此时才意识到刚才自己一味猛攻,实在消耗了大量的体力。
  说时迟,那时快,谢铁剑的铁剑又至眼前,他镇定一下心神,右手缅刀急挡,再一声响,这次声音没有上次那么响,唐千树猛吸一口气,刀法一变全是走轻捷快速的路子,只一忽已使了六六三十六招。
  他快,谢铁剑也不慢,剑虽重但他却使得又灵又快,活像手中的剑是纸扎般轻巧。
  刀越使越快,剑也越使越快,九十六招之后,唐千树一刀劈出,刚好谢铁剑一剑刺来,都是力蕴千钧,势如奔雷!可是,一切都突然静止,只见谢铁剑的剑刺入唐千树喉头四分,唐千树的刀离谢铁剑之颈尚有三寸之多!
  满天风雨忽然归于寂静,场中的空气也似将要凝结起来,气氛沉得使人难以呼吸!
  半晌,唐千树才迸出一句话:“你,你的剑比我的刀长,长上四寸!”
  “三寸已够!你想不到这一点,已足以使你毙命!不过,现在想到,总算死得并不太冤!”话还未说完,倏地蹲身,跟着一个虎跃,剑尖便自唐千树后颈透出。
  与此同时,唐千树的刀在他手指的弹射之下,脱手飞出,在谢铁剑头顶上飞过,相差不足半寸。
  缅刀呜地一声,射入唐雁的胸膛。
  谢铁剑抽出玄铁长剑,抖掉剑上的血水,回头望了唐鹰一眼,淡然地道:“这倒使咱省点气力!”
  柳叶嗔道:“你还说着松轻话儿,刚才差点给你吓死啦!”
  谢铁剑微微一笑,插剑回鞘。“把马车拉出来。”
  梅花立即到村里拖出一架马车来。谢铁剑一脚踢在唐千树尸体上,尸体应声飞起,刚好落在板车上。
  他足尖一点,飞身坐在车子前端,拎起马鞭,轻喝道:“快上来!”马鞭一圈,爆响一声,深褐色的马儿立即开蹄,车后立即飞起一道黄尘。
  XXX
  一连几天的平静,使唐百里以为阎王令箭的主人目的只在唐家里头的某一个人,如今那人死了阎王令箭也就不再出现。
  偏偏在他刚放下心的当儿,又再被悬起——唐七今日早上又再发现那枝阎王令箭!
  唐家立即又陷入一片紧张,这一次,唐家子弟再没有上次的信心,相反都有如见阎王之感,还未接触先已畏惧了三分。
  这一次,唐百里也更加小心,每一道菜都要经过唐百草检验过才准拿出厨房。
  他把巡逻队分配得很精细,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每五人分成一组,每一组都配备有淬毒的暗器,而且在各地暗处都埋下暗桩,他们手上都持有暗器发射筒,只要手指一按,发射筒便能一口气射出一百根淬毒的梅花针。
  他和阮飞及唐百威把一切都布置好了才松了一口气。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欠对头自投罗网,唐百里依然具有信心——他若是个懦弱的人,又岂配当上唐家大院的一家之主!
  可惜,他的子侄信心却随着天色的转暗而逐渐消失。
  太阳刚在山岗后坠下,唐家庄的铁门便已关上。
  墙头上及墙上的箭眼中却露出一对对的眼睛,他们一眨也不眨地监视着庄外的一切。
  天色已黑齐,庄内的火把油灯也全都点亮,强壮的唐家子弟踏着整齐的步伐开始巡视起来。
  这一次比之上一次不知要严密了多少倍!
  XXX
  今夜白云遮月,星星疏落,伏在庄外暗处的唐家子弟只觉四周静悄悄,黑黝黝的,了无生气,黑暗中似有隐伏着无数的魔鬼。
  每一次的夜风吹草声,都使他们出了一身冷汗。
  远处庄里刚传出起更的梆子声,他们突然听到一阵沉重的得得声响,尚未待他们猜出那是什么声音,只听那得得之声突然急速起来,而且越来越近。
  众人只觉得背心凉飕飕的怪不好受,魂魄都似要脱体飞出。
  一个忍不住颤着声喝道:“是……是谁?快停,停下来!”
  任何在场的人都听得出声音中所包含的惊恐,心中不禁叫了声饭桶,可是自己也没有勇气出声。
  不知谁人突然喊道:“马!是一架马车!”
  众人游目四顾,只见庄门外一只马儿,拖着一架木板车在那里踏着小花步,由庄里透出的灯光看得出那匹马是深褐色的。
  此刻守在墙头上的暗桩也都发现了这马车,大概是立即通知了唐百威,只见他站在墙头上,看了一回,然后喝道:“你们还不出来看看车上到底放着的是什么东西!”
  众人只得大着胆子在暗处走了出来。
  车上是三具尸体,他们是唐千树,唐鹰及唐雁两兄弟,一个惊呼道:“是十八叔公的……的尸体!”
  另一个叫道:“车上有根竹箭!”说罢他双脚一软,跌坐地上。
  唐百威也是心头怦怦乱跳,唐千树也死在对头手上,这次无论他如何骠悍也觉得心寒。半晌才道:“废物!车上还有其他东西么?”
  “没有,什么也没有!”
  唐百威这才自墙头上飘身下去。他前脚刚离开,唐百里便已跟着跃上围墙。“十三弟,你小心戒备不可让敌人乘机冲入来,我吩咐唐七开庄门。”
  “是,大哥。”唐百威抬一抬头,猛见庄门门环上不知何时被人插了一张白纸,他五内一阵抽搐,伸手把白纸取下,看不清白纸的字,他小心把它放入怀里,然后抽出钢刀戒备,庄门恰在此时打开。
  XXX
  唐百里接过白纸,就着灯光观看。
  “唐百里唐百威知鉴:十五日之内,必来取你俩性命,尚盼两位保重玉体,不可早死!”
  下端划了一根竹箭。
  唐百里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唐百威也是额门见汗。
  “大哥,这死贼子会是谁?”
  “你问我,我去问谁?要是知道对方的身份,咱又岂会在此守株待免!”
  “妈的!”唐百威沙声道:“他小子真的好狠,胃口竟然这么大,娘的屁,他有胆的怎不明刀明枪跟十三爷见个真章。”说着拍一拍腰际的佩刀,说得虽凶,可是连唐百里也听得出他是色厉内荏。
  “十三弟,你怕了么?”
  “怕他的是龟儿子!”唐百威振吭地道。
  “我就要看看他到底如何个狠法!咱天天躲在里面,外面摆上三二百人,看他如何来取咱哥儿俩的性命!”
  “对!大哥这法子真绝!”唐百威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闻言不禁露出佩服之色。
  唐百里微微一笑,道:“这件事不要传出去,明日我再另外宣布,如今你出去吩咐他们轮流休息,今夜,那贼子是不会再来的了!”
  XXX
  唐百里拿了一张白纸铺在桌上,对族老说道:“各位叔伯,请来看看,这张纸是那贼子昨夜插在门上的,让十三弟发现的!”
  “唐百里及唐家子弟知鉴:十五日内本王即来毁你祖庙,让唐家子弟以后成了无祖的孤儿,唐家祖先成了无主野鬼!”
  末端划了枝竹箭。
  唐家族老又惊又怒,纷纷破口大骂起来。祖庙是供奉唐家祖先的灵牌,岂能让人毁掉!
  唐百里暗庆妙计得逞,他沉声道:“叔伯们你们说咱该怎办?”
  唐万两道:“凡我唐家子弟必须誓死保护祖庙!”
  “孙侄现有一计,请叔公批准!”
  “快说来听听,你有何妙计?”
  “孙侄跟十三弟十五日便伏在祖庙之内,其他人则把祖庙团团围起来。贼子若出现,全力应战,万一抵抗不住让他们入了庙,小侄跟十三弟伏在暗处,他们不知便……”唐百里用手作了个刺杀的姿势。
  “好好,这计虽然不是天衣无缝,不过也还行得通,就依你!”
  一个老头突然道:“百里呀,你堂叔年老体弱,又没个人服侍,这些天来实在很难熬!”
  另一个接口道:“愚兄也是如此,现在连个使唤的丫头也没有,半夜起床解手没人扶,让我摔了好几跤,那些女人你便放出来吧,他们若是咱要找的贼子,千树叔又怎会被……”
  唐百里不禁沉吟起来。
  唐万两接口道:“说得有理!百里,把他们都放了吧!”
  “但……凶手还未擒获!”
  “反正对方已把目的挑明,咱还怕什么?现在把他们困起来又能怎样?惨事还不是照样发生?”唐万两叹了一口气,“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现在连个捶骨的人也没有!”
  唐万两的话,唐百里不敢不听,只得答应把那些外姓人放了。
  XXX
  到了第十天,也刚好是朱夫子离开唐家一个月。今日朱夫子回唐家销假,他甫一到唐家便显得很紧张,逢人便问事情完结了没有。有人叫他到祖庙去看看,他远远看了一眼便回书斋。
  下午,唐万两吩咐人把朱夫子找去,朱夫子不敢怠慢,这个唐万两虽然半只脚已踏进了棺材,但在唐家仍有颇大的影响力。
  朱夫子到他的家里时,唐万两斜睡在躺椅上,一个小丫头正在替他捶骨,他见朱夫子入来,也没起身,只略略点点头。“朱先生请坐。”
  朱夫子道:“老庄主召唤不知有何吩咐?”
  唐万两对丫头道:“扶我坐上来。”
  他坐好之后,丫头又把软垫塞在他背后。“朱先生,有件事要你办一办的,这件事很重要,希望先生尽力完成。”
  朱夫子不禁一愕。“老庄主有什么事要小生办的,小生一介寒士无勇无谋,能做得什么事情?”
  “这件事非你不行。”唐万两道:“唉,你是知道的,那个杀千刀的要来破坏祖庙!咳,虽说咱一定能把他擒住,可是这祖庙嘛,事后也必定会遭到破坏,老朽虽然不仁,但这祖先的……”他实在老掉了牙,说了几句话口角便不断淌着口涎。
  他用手指了一下。“总之,祖庙一定要重修,重修一定要弄得更加雄伟壮观!老朽要你先拟一些牌匾及一篇碑文,这个内容嘛,你自然会琢磨出来……你自然会写,老朽相信你!”
  朱夫子一愕,道:“今日小生经过祖庙,远远看见那里围了大群人,不知在做什么?”
  唐万两便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朱夫子突然默默沉思起来。
  “朱先生你怎不说话呀?难道唐家没有些光辉的事迹让你写?”
  “不是这个意思,”朱夫子沉吟地道:“小生一向埋首诗书,对窗外之事素不理会,这个嘛,说老实话,小生对贵祖的事迹的确很茫然。”
  唐万两倚在软垫,道:“你可去祖庙里看看,那里面多少也会有一些资料。”
  “可是,到时可能可写的资料都给毁了!”
  唐万两不禁犹疑起来,想了一会,看了朱夫子一眼,道:“你等下就去看吧!我写个字条给你!”
  “如此,小生敢不从命!”
  XXX
  黄昏前朱夫子大摇大摆向祖庙走去,阮飞隔远看见,喝道:“你来做什么?”
  朱夫子静静地在他耳畔说了一番话,又把唐万两的字条拿给他看。
  朱夫子刚走了几步,唐百威的副手唐百忠又把他截住。朱夫子又把字条拿了出来让他看,并且又在他耳畔说了一番话。
  唐百忠叫了一个唤唐鹤的汉子带朱夫子入庙,他自己却自人丛中离开。
  XXX
  外面仍然红霞满天,但庙里已十分黝黑,庙堂高大,灵牌放了一台,一阵风吹进来,布幔摇动,十分阴森恐怖。
  唐鹤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悄声问道:“朱……朱先生,要不要把灯亮起来。”
  朱夫子道:“不亮灯怎看得清楚?”
  庙堂内梁上垂下几盏油灯,唐鹤把它点亮之后,火光摇晃,木像灵位的投影忽明忽暗,气氛更加恐怖。
  朱夫子若无其事地在各地走动观看。一会他突然指着一条柱子道:“唐哥儿,这柱子怎样会有个手印?”
  唐鹤仔细一瞧,果然柱子上有个淡淡的掌印,不过若不是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朱夫子举首向上一望,道:“原来是庄主在梁上睡觉!”
  唐百里飞身由梁上跃下,衣袂飘飘把尘土都带了下来。“你们进来干什么?”
  唐鹤道:“禀大伯,是太叔公吩咐朱夫子入来看看,他要朱夫子写篇碑文!”
  “胡闹!”唐百里脸色一沉,“可有字条没有?”双目炯炯望着朱夫子。
  朱夫子抖着手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给唐百里。唐百里把白纸打开,赫然发觉白纸上用墨划了枝竹箭!
  他的手不禁颤抖起来,满脸都是惊恐之色,双目精光暴射。“原来是你!”
  “正是。我已如期而来,想不到你竟想出这个好计策,倒使我少费点工夫!”
  唐百里哈哈笑道:“此地无疑是铜墙铁壁,天罗地网,你自要来送死,不要怪本庄主心狠手辣!”
  谢铁剑微微一笑。“岂会怪你?你掘坟墓,我还要多谢你哩!”
  唐百里杀机陡现,右手搭在腰上。
  朱夫子突然扯下脸上的胡须及宽大的外衣,丰神朗俊的一个青年,一身白衣如雪。“你不问问我是谁?”
  “不必。”唐百里沉声道:“反正你就快死,问不问有何分别!”突然振吭道:“百忠,吩咐大家守门户,不要让任何一人自庙里出去!唐鹤你站开!”手腕一翻宝刀已在握。七星宝刀是唐家的传家宝,只有庄主才有权佩带。
  XXX
  庙里与庙外的截然不同。外面仍然红霞满天,夕阳似火。唐百忠带着一群子弟把祖庙重重围住,窗门都关住,里面的情形外面看不到,不过,唐百忠仍然十分紧张,额角隐见汗迹,他不时仰望天色。
  突然一个女人跑来,叫道:“内院发现敌人,庄主夫人被人制住了!”
  唐百忠立即喝道:“分六十个人去内宅,百战,由你负责!”
  人刚离开,唐七又飞跑入来告急:“庄外发现不少蒙面人指名要庄主应战!”
  唐百忠又再分派六十个人到庄门外。
  阮飞道:“坚守门户,不要出去应战!”亲自提兵出去。
  XXX
  唐百里一刀在手,杀气盈室。
  唐鹤突然自身上取下一把剑,抛给朱夫子。唐百里脸色剧变,阴森地道:“原来你是我唐家的败类!”
  “我不是唐家的人!”唐鹤神色突然激动起来,“我母亲让你们唐家抢来时,腹中已有了我!为了能报仇雪耻,我母子含辱偷生了二十多年!”
  唐百里心头一沉,唐鹤的话使他不寒而慄,唐家子弟中可能有不少人跟唐鹤的情况是一样的。
  朱夫子缓缓拔出剑,脸上神采飞扬,一剑在手朱夫子彷彿变成另一个人似的。
  唐百里脱口呼道:“你是黑白衣谢铁剑?”
  “正是谢某!”
  “本庄几时跟你结下冤仇?”
  “十六年前!”谢铁剑脸色倏地凝重起来。“我姐姐让你二弟唐百刀强抢入庄,唐百刀因奸不遂,把她杀了。谢某那时才十一岁,强行入庄要找唐百刀拼命,却遭了唐勇一顿毒打!”
  唐百里心头一颤。“所以,你把他俩杀了!”
  “杀了他俩还有不少衣冠禽兽,谢某岂能因此而住手!”
  唐百里心中突然生了一阵恐惧,但当他目光瞥及到枱上的灵牌,声音又变得阴森,“唐某无兴趣去统计这些,只知道现在我又想杀人!”
  谢铁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XXX
  唐百战率领子弟赶到后院。那丫头指着一座小楼道:“十九爷,庄主夫人被那人挟持在上面!”
  唐百战一怔,脱口道:“这不是二哥和小妾柳如叶的居所?大嫂怎会来此?”
  “是那个蒙面人把夫人挟来的!”
  唐百战略想一下,不禁怀疑起来。他目光炯炯望着丫环。“贱婢你没诈我!”
  丫环惊道:“十九爷你看那窗口!”
  唐百战抬头一望,只见窗口露出唐百里妻子的一张满月脸来,背后果然站着一个蒙面黑衣人。
  唐百战大喝:“上!”跟着飞身上楼。但身形在半空盘旋一下便自窗口钻入。
  “站住,否则我便杀了她!”蒙面人声音,似是女子。
  唐百战不敢妄动,站在窗旁,怒声道:“你是谁?”
  蒙面人扯下头巾,露出一头秀发。
  “你是翠丫头!好大胆子,竟然以奴挟主……”唐百战声音说了一半,倏地停住,窗帘后伸出一把利剑,抵在他腰上!
  唐百战一回头,惊道:“柳如叶!”
  “不错!我忍辱偷生就是为了今日!第一个是唐百刀,第二个是你!”
  XXX
  阮飞到了庄口围墙,只见围墙上俏生生地立着两个绿衣姑娘。
  “大总管姗姗来迟,咱可不耐烦啦!”柳叶拉着梅花飞下墙来。
  阮飞道:“上去把她俩活捉!”他看见对方只是两个年轻女子心头大定,双手插在腰上,冷眼旁观。
  梅花及柳叶以寡敌众,毫无惧色,双剑合璧,一口气刺倒十多人。就在此时,墙头上又出现了不少陌生人。
  阮飞心头一沉,不知对方尚有多少人未出现。那伙人个自墙上跃下,出手异常凶狠,全是拼命的打法,刹那间惨声四起,唐家子弟死伤不少。阮飞急传令入内讨救兵,同时发射了两枚烟花。右手自腰际摸出一枝判官笔,踏步上前截住梅花。
  XXX
  唐百忠只拨了二十个人给阮飞,接紧着阮飞的第二度求救烟花又再升起。
  祖庙前的唐家子弟心头突突乱跳,唐百忠却道:“正点子在庙内,此地才是重点,只要庄主把对头擒住,其他的能成得什么气候?”唐家子弟才慢慢镇定下来!
  XXX
  谢铁剑大笑之后,道:“只怕你杀不了我,你自问比之唐千树如何?他还不是死在谢某剑下?”
  “我是我,他是他!”唐百里冷冷地道:“别忘了我是一庄之主!”刀一摆,七星宝刀化作一道彩虹向谢铁剑卷去!
  这一刀的气势比之唐千树绝不逊色!
  谢铁剑手腕一翻,铁剑一架,发出一声巨响,声响尚在庙堂里回荡,两人已互换了二十三招!刀是好刀,剑也是好剑,两人势均力敌,竟是个不胜不败之局。
  唐百里越战越勇,刀法越凌厉,谢铁剑的左手剑法却越使越诡异,剑走偏锋,每在意料不到的方位突破唐百里的刀网。
  不过,唐百里经验老到,每能在危急之中化险为夷!半柱香时间过后,唐百里边战边退,退至一根柱子前,只守不攻。
  激战中,谢铁剑一剑斜刺唐百里腋下,唐百里七星刀横削一记,跟着横跨一步,手腕一翻宝刀回劈,谢铁剑转身避过。
  这两招看来无惊无险,但两人的位置已互易,谢铁剑反而背柱而战。
  这个形势一变,唐百里的刀势便突然凌厉起来,刀法展开一招接一招,一口气连劈三十六刀,三十六刀之后又是三十六刀,绝不让谢铁剑稍喘一口气。
  谢铁剑形势虽然不利,但仍能应付。刹那唐百里使了一招“铺天盖地”,刀势一展只见谢铁剑的上下四周都是刀光!
  谢铁剑眼一花,刀不离胸前不足半尺,玄铁宝剑仓猝一架,当一声响后,吃不住刀上传来之力,蹬蹬退了两步,说时迟那时快,唐百里又使了绝招“刀动四方”!把谢铁剑前后左右都封住!
  谢铁剑轻啸一声,拔身而起。
  灯光下,只见梁上人影一闪,一道白光自上向下飞向谢铁剑!
  XXX
  阮飞一人敌住梅花,虽然占了上风,可是一时之间却也难以得手。他旁边一个名唤唐鹿的青年持刀道:“总管,我助你一臂之力,速速把这个丫头擒下!”
  这话正合阮飞心意,唐鹿在年轻辈中算得是佼佼者,他喊声:“你攻她背后!我在前面缠她,刀子要使得快一点!”
  唐鹿应了一声,手一抡向梅花后脑飞劈一刀!梅花一低头,钢剑刺向阮飞胸口,阮飞判官笔当作短棍使用,猛力把梅花之剑撞开,判官笔却借力斜刺梅花乳下。
  梅花招架不及,足尖一点斜飞半丈,阮飞以为胜券在握,谁知陡地眼前一花,已失了梅花的踪迹,一侧头瞥见她正与一位唐家子弟拼斗,正想招呼唐鹿一声,猛地觉得手臂一冷一麻,跟着痛入心脾。
  原来,当时唐鹿正向梅花劈下一刀,梅花闪开,他刀便变成劈向阮飞的手臂,刚好阮飞转头去望梅花,闪避不及,前臂便被劈落!
  “他妈的,唐鹿你瞎了眼啦!”
  唐鹿上前扶住他,左手突然握着他的手臂,刀抵在他胸上。“我不是姓唐!”
  XXX
  谢铁剑人在半空,白光自顶贯下,唐百里刀一挽,自下向上撩,形势险极!
  好个谢铁剑,他重施故技,脚跟在柱上一蹬,人如矢箭般平射开去!
  唐百威收不住势身子落地,唐百里却斜飞而起,刀尖刺向谢铁剑的小腹!
  谢铁剑剑一挥,砍断悬在梁上的挂灯铁链,油灯一侧,连油带火落在唐百里头上,鬓发及衣服立即焚烧起来。唐百里尖呼一声,卧在地上来回滚动,衣服上的火给他身子压灭,发上之火却越烧越旺!
  谢铁剑再砍断一盏油灯,砰一声,灯破油飞,火势更旺。
  唐百威怪叫一声,疯狂般斩向谢铁剑,刀刀都是有去无回,存心两败俱伤!谢铁剑沉着应付,见招拆招,只守不攻。
  唐百里满身焦臭,他用掌拼命拍在头上,形如疯子。唐鹤悄悄提起一个香炉,向他泼下,唐百里双眼立即看不到东西,手中刀把全身护住,跌跌撞撞走至门口,用脚使劲踢穿木门。“百忠,快开门!”
  门应声而倒,唐百忠立即出现在门口。唐百里才暂舒一口气,他一脚踏出门外,道:“快取一桶水来!”
  唐百忠喝道:“好!”手一送,半把钢刀全送入唐百里腹中!
  唐百里双眼倏地睁开,满面惊愕。“你,你你……”
  “我不是唐家的骨肉!为了今天我费尽二十年的心思,才达到目的!”拔出钢刀,唐百里惨呼一声,鲜血自腹中喷出!
  唐百忠立即喝出:“不许乱动!唐家大势已去,妄动者杀无赦!今日咱只为了杀几个罪魁祸首,希望你们洗心革面,多做善事以赎前罪!今后咱便还是兄弟!”
  唐家子弟人人呆若木鸡,斗志全失。
  唐百里的惨叫声传来,唐百威的刀不觉一慢,谢铁剑的剑立即自他胸膛穿过!
  XXX
  消息传到内堂,唐万两一吓,双脚一伸便没了气息。
  XXX
  唐家大院仍然屹立,武林中的地位当然大不如前,可是数年后在新庄主主持下,一改前态,作了不少行侠仗义的事迹,唐家大院的名头便又再响亮起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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