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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西门丁民初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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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9: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5-11-28 19:15 编辑

       西门丁《无耻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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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9:13 | 显示全部楼层
  西门丁《无耻之徒》
  恶贼遭恶报 善人不善终
  (一)
  月牙儿刚挂上树梢,武家村的人便都已坠入梦乡,四处静悄悄,只偶然的几声狗吠惊破寂静。
  这些年头治安不好,大多数的人都养了一条狗,聊胜于无的美其名曰看守门户,防止盗贼!
  夜渐深,风渐急,狗吠声突然密了起来。村外忽地驰来一队马队,马匹铁蹄包扎厚布,奔跑时点地无声,直至村口才有几头机灵的家犬有了感觉。
  这一彪人马颇众,五十多匹马,有四十余个大汉,人人长着一匹腮胡,为首的那人比别人的更加浓黑。他目光炯炯,四处一扫,沉声喝道:“停!”
  三十余个大汉像士兵接到长官的命令般,几乎在同一时间把马勒住!马匹响起一阵惊心动魄的嘶叫声,一齐止住去势。
  这一阵嘶叫,把村里的人全部惊醒,一时之间,自门缝中探出不少颗脑袋,向外视察!
  “哎啊,不得了啦,大胡子来啦!”不知谁喊了起来。这叫声一起,村里立即引起了一阵混乱,孩子的哭叫声四起,好像遇着了瘟神般。
  这股马贼横行山东半岛一带,贼首姓胡名盛,由于他喜爱留着胡子,因此勒令他的手下也得学他,故此山东的老乡提起大胡子三个字比听到大虫还要畏惧三分。
  当然,山东老乡畏惧的不是胡子,而是胡盛为人凶残,加上拳脚枪法样样当行,他的手下各式人等俱备,一人一马,一把刀一条枪,这样装备在各地的流寇中也是最齐全的。
  何况胡盛曾在某个军阀处当过团长,后来因酒后一时气盛与师长起了冲突,一怒之下把他打死,这才沦落为贼。
  带过几年兵的胡盛,带领凶悍不驯的流寇也有其一手,他手下人人对他又敬又畏,他也更加指挥得心应手,使他这股流寇在同行中出类拔萃!
  那时候各地军阀互夺地盘经已来不及,对这些流寇也不加以围剿,因此大胡子的势力更益强盛。
  胡盛听见妇孺的哭叫声,得意地哈哈一笑。“抢!这武家村听说是块肥肉,俺早就该来!弟兄们手脚勤快点!”
  他手下立时轰应一声,下马向各家各户奔去。
  胡盛哈哈大笑,叫道:“直娘贼的,老子憋了好几天啦,别忘记替俺找个标致的娘儿来!”
  他的一个手下谋臣,名叫冯立树,读过几年书,是当年胡盛的参谋长,听见胡盛这样说,笑道:“大哥,一个怎够你用,待小弟替大哥去多抓几个来!”
  胡盛喜道:“还是你老弟深知俺的脾性!”
  材子里像一锅烧得滚热的开水般翻腾滚动起来,夹杂着一阵妇孺叫喊声,令人心悸。
  俗语说,泥塑的人也有火气,青壮的男人在这样情景之下,那里还按捺得住?只好抄起家中的菜刀或砍柴刀奋力抵抗。
  不时传来的枪声,说明大胡子这趟的抢劫并不十分顺利。
  胡盛一看情况不如以往的顺利,轻拍一下马臀,驱马走到一家大院外面。
  到了院子门口,甩蹬下马,手一掏,已把扎着红绸布的盒子炮握在手中,接着标前一步,把半开的大门踢开,然后贴在门边向内窥视,身手十分利落老练。
  天井里,他的手下正在与十几个孔武有力的大汉拼斗,这些大汉虽然只持菜刀,但十分勇敢凶悍,即使很多都已受伤,依然毫不退缩。
  胡盛抬头向上一望,大门雨檐挂着两盏纸灯笼,灯笼上用红笔写着个高字,他心头一动,忖道:“此屋大概便是高善人的家了,难怪他的长工都替他卖力!”
  高善人,名柏和,是个外乡人,搬到武家村安家落户,却从未受到当地人的排挤,这主要是他为人乐善好施,无论是对待长工杂人还是佃户,都十分友善,他出的工钱比别家的多,收的租金比别家的少,因此,很快便在武家村扎了根,同时得了个善人之名。
  武家村未曾受过流寇的大洗劫,多少还是沾了高柏和之光,原因是小股的流寇不想惹上他。
  胡盛却不同,他心想别人不敢,俺就偏做给你看!他手扬,食指一扣,盒子炮“砰”地发了一个单响,一个长工立时应声倒在血泊中。
  他一枪得手,便在门边窜出,手再一扬,又一人应声而倒!
  这卜子,把高家的长工震慑了下去,都是气势为之一窒。胡盛的手下,马刀立即飞斩过去,“啊啊”两声惨呼,二个长工胸腹喷血软软地瘫下去。
  胡盛得意地一笑,他手向后一挥,两个心腹立即冲了入来,刀枪齐下,又倒了两个长工。恰在此时,大厅里的一扇窗子突然打开,接着伸出一条乌黑发亮的枪管来!枪管砰地吐出一股暗火,子弹呼啸一声,飞向胡盛。
  胡盛猝不及防,猛地里一闪,接着肩头感到一阵炽热,他心知已经挂了彩,右手一扬,“叭叭!”子弹把已关闭的窗户木格击飞,对方却已隐入厅里。
  这一枪,把胡盛凶残本性全部激发出来,他猛地大吼一声,喝道:“把高家大院的人全部活捉过来!全部集中在此!”
  他的心腹立即撮唇尖啸一声,把同伴召集过来,一半人冲了入来,一半人守在墙头及外面。
  不一阵,后头内院便着起火来,一股浓烟冲天而起。枪声、喊杀声及咒骂之声此起彼落,鲜血自天井延至大厅,再由大厅延至内宅!
  这时刻,连狗吠也没有了,武家村的其他人慑于大胡子的淫威下,尽管十分同情高柏和,但都爱莫能助,胆小一点的人只带了一些细软,便忙着逃开暂避!
  折腾了一阵,上下百余人的高家大院,已如人间地狱,尸体遍地,令人不忍卒睹。
  活捉到的只有二十多人,大多是比较年青貌美的女人,高柏和当然也在其中。
  胡盛经已扎好了伤口,他红着眼喝问道:“刚才是谁抽冷子打老子一枪的?”
  没有人应声,胡盛喝道:“俺喊三声,如果没人承认,老子便全都把你们都毙了!”他一对圆大的眼睛向他的俘虏一扫,凶相毕露地喊道:“一——二——”
  三字还未出口,突见一个脸色苍白,身子瘦削的仆人霍地跪下叫道:“大王,不是我……我没枪,我,我也不敢……”
  胡盛见这人这般脓包不禁一怔,缓声问道:“你,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小的是厨师,刚才在厨房里为高老爷煮点心,没……没没看见!”
  高家大院的人对这个脓包都投过一瞥厌恶的目光。
  胡盛眼珠一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姓于,贱名小三,老家河北,因逃荒才来此当厨师的!”
  “于小三,假如没人敢承认,俺便全把你们毙掉,你怕死么?”
  于小三连忙站了起来,声音发颤地道:“怕,怕……待小的问一问。”转头面对高家的人大声道:“大王的话你们都听见了么?是谁抽冷子给大王一枪的,请自表白以免连累了大伙儿!”
  没人理他,一个腮边长着胡子的大汉朝他吐了一口涎沬。
  于小三用衣袖在脸上一揩,好似没有感觉的道:“俗语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丈夫敢作敢为……”
  那个长工骂道:“他妈的,凭你也配说这些话!真没种!”
  于小三脸色一变,喝道:“武耕田,老实说,是不是你开的枪?”
  武耕田朝他呸了一口,骂道:“你武老子若是有枪,第一个要打的便是你!”
  于小三嘿嘿冷笑,道:“武耕田,你平时尽在弟兄面前说高老爷好话,又说要以死相报,此刻你却不敢承认,想害死高老爷一家大小么?你平时说的那些话不是比屁还臭!”
  武耕田脸色一变,身子无风不动。胡盛口角噙笑,静静地看着他们。
  一会儿,武耕田突然大声叫道:“对,枪是我开的,你们要杀便杀我!”
  一个矮个子的长工急呼道:“大哥,你,你……”
  于小三连忙回头对胡盛道:“大王,这个歪胚自认是……是抽冷子给大王一枪的!”
  胡盛冷冷地道:“是么?枪呢?”
  武耕田头一低,轻声道:“丢了!”
  胡盛声音一沉:“丢在那里?”
  “这个……这个……丢在,丢在……”武耕田是个老实人,平时叫他干活耕田他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叫他说谎却结结巴巴说不下去!
  胡盛大怒,抽出盒子炮,扣动扳机把他撂倒。
  这一枪使众人心头为之一窒,怒火更盛,可是俗语说得好,肉在刀俎上,谁敢反抗?
  那个矮个子的长工喘了一口气,大声叫道:“是我干的!”
  “枪在那里?”
  “丢在厨房里!”他有备而来,答得十分流畅。
  胡盛对冯立树丢了个眼色,冯立树立即带了几个手下向厨房走去。
  此刻,内堂的火经已被扑熄,烧焦的味儿却不断随夜风飘来。
  胡盛目注那个矮个子长工,那名长工神色有点慌乱。
  过了一阵,冯立树从厨房回来,双脚一碰,敬礼叫道:“报告团长,厨房里并没有枪械!”
  胡盛虽然已经沦为劫匪,但冯立树仍以此称呼他,胡盛自然不会反对,毕竟团长要比劫匪来得威风及响亮!
  “参谋长,这免崽子连老子也敢耍!给你练练枪法!”
  冯立树的枪法也真不赖,手腕一扬,瞄也不瞄,“噗”地一声,那长工的半边脑袋已被击飞!
  胡盛哈哈大笑,赞道:“参谋长你的枪法大有进步哩!”
  “那里,那里,属下怎能跟团长百步穿杨之技相比?”说罢两人相视大笑。高家大院的人眼睛都似要喷出火来,胆子小的已经站不稳了!
  胡盛道:“参谋长,再给你试一枪好不好?”
  猛闻一股奇臭传来,胡盛捏着鼻翼子,讶道:“这是啥味道?妈的,是谁大蒜吃得太多在这里乱‘炒豆子’!”
  冯立树捂着鼻,走前两步一看,骂道:“他妈的,不是‘炒豆子’!这娘儿尿撒在裤裆里啦!”
  胡盛格格一笑,道:“许队长,那臭娘子就赏给你吧!”
  许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体格十分高大结实,闻言忙道:“谢谢团长!”奔前一看,叫了起来:“团长,这婆娘已经五十多岁啦!”
  胡盛格格大笑,喊道:“男的跟年老的女人全部干掉!女的带走!”
  高柏和已经六十多岁啦,身子又不大硬朗,平时起风下雨,都得在炕上躺上好几天,此时再也忍不住,叫道:“大王,俺就是这里的主人,要杀就请杀俺,其他的人请大王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他的仆人忙道:“不行,高善人你善有善报,要死让咱去死!”他的妻妾更是啕哭大叫起来。
  胡盛眉头一皱,把枪拔起,道:“俺是最讲信义的,就成你之愿!”手一抬,“叭”一声,高大善人便倒在地上。
  高家大院的仆从妇孺都哭了起来,胡盛冷冷地道:“参谋长,你也如他们之愿,送他们上路吧!”
  冯立树抚着枪,一双三角眼白多黑少,骨碌碌地转着。“刚才你们可是自己说要替高老人死的!”枪管上暗火连吐,撂倒两个长工!
  一个少女突然排众而出,叫道:“住手!你们怎地如此无耻?我爹爹已被你们打死,你们怎地又……”
  胡盛目光登时一亮,叫道:“好漂亮的一朵鲜花,来人,把火把移近一点,让俺瞧个清楚!”
  院里的骚动经已平定,墙头上的劫匪纷纷跳了下来,到内堂洗劫的人也都提着大包小包的出来庭院中。
  火把都已至庭院中,光如白昼,胡盛的一双贼眼在姑娘的身上看个不停。
  那少女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禁不住后退一步!
  胡盛淫笑道:“姑娘贵姓芳名?”他面对女人说话也斯文起来。
  “姑娘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姓高名明洁,是此地主人的女儿!”
  “好名字,好名字!天下间也只有姑娘才配用这个名字!”冯立树谄媚地道。
  “姑娘问你们一句,你们既然自称讲信义,为何把我爹杀死后,又不放咱们离开!”
  冯立树道:“冯某刚才已明确表明了,令尊自己求死,敝上经已答应;这些死犯又嚷要死,冯某也已完成他们之愿,咱还不讲信义?”
  高明洁气得脸上变色:“无耻!”
  胡盛笑容一敛,喝道:“老丑的送他们上路,年轻貌美的留下!”
  于小三连忙跪下,口中叫道:“英勇的团长,请饶小的一命,小的刚才跟团长通诚合作,这个……英勇的团长如果放过小的一命,小的愿意侍候尊敬的团长!请!请……”
  高明洁朝他咋了一口,口涎挂在于小三的脸上,于小三彷似丝毫不觉。“请尊敬的团长,饶小的一命!”
  高明洁骂道:“无耻之徒,猪狗都不如!”
  胡盛从未遇着一个称他为英勇及尊敬的团长的人,听了有点飘飘然,有点意动,问道:“你能煮什么菜?”
  于小三见事情有转机忙道:“小的能煮山东菜,也能煮河北菜,英勇的团长爱吃什么,小的便弄什么给您吃!”
  胡盛道:“好,留下你一命,动手,天快亮了!”
  枪声过后,马队便出发了,十余匹空鞍的马儿,此刻要不是驮上硬硬的“货物”便是捆上软软的女人!
  马匹在村口呼啸而过,蹄声震动了大地,武家村的人面上这时才渐有点血色。
  天亮了,高家大院满目疮痍,看者无不长叹皇天无眼,善人竟得恶报!

  (二)
  马队一直急驰不停,直至一座小山才停下歇息,此时,太阳已升起老高了。胡盛环视一下环境,说道:“这地方不很安全,魏吉林那个混蛋,不大卖咱的帐!”
  魏吉林是附近地头的一个军阀,这人对流寇十分痛恨,因此,大胡子也忌他三分。
  冯立树说道:“团长,弟兄们一夜至今滴水未进,咱让他们稍事休息吃点东西,然后才走未迟。这几天魏吉林的人正跟苏大头开战,大概没有余力管到咱的头上来。”
  胡盛点点头,冯立树立即通知手下就地休息,胡盛又把于小三叫来:“烧一锅水,慢了小心俺要你的脑袋!”
  “小的一定尽快!”于小三连忙把锅架起,又捧来了一大堆干草及枯枝,燃烧起来。
  他来回奔跑,十分勤快,火从未熄过,不一会儿,水便开了。
  高明洁冷眼旁观,气得牙痒痒的,把他祖宗十八代全骂上了,可惜她被麻绳缚住,要不然只怕老大的一个耳光括过去!
  其他被大胡子抓来的少女对于小三也是十分齿冷,心想此人枉为男子汉,却没一丝一毫的骨气。
  于小三看看各人都已用过水了,锅里还剩下一点点,便用勺子装了一点走到高明洁面前,冯立树隔远看见,悄悄走了过来。
  于小三对高明洁道:“小姐,小的曾受你家大恩,但今日情况不同,小的也只能送一瓢水给你,以作报恩!”
  高明洁怒道:“无耻之徒走开,我爹爹瞎了眼才留你,不想你认贼作父……”
  于小三道:“小的又非你亲戚,认贼作父又跟你何关?”一转腔:“这瓢水你喝了今后便谷行各路,以后各不相问,也算得是……对啦!叫做断绝关系!”
  “呸!谁跟你有关系?姑娘不喝!”
  “小姐不喝,岂不是还承认咱小三跟你还有关系?不行,你就快成为团长的夫人,小的不敢高攀!对啦,今后还望夫人对小的多多提拔!”
  高明洁给他气得七窍生烟,不料于小三的话还未说完:“姑娘若不喝水便是表示,咱小三还是高家的人!”
  高明洁怒道:“高家那里有你这种无耻之徒!”一气之下,引颈向前,一口气把瓢里的水喝干。
  于小三连忙把手缩回,把剩下的一小半水自己喝了。“小姐,啊,不不,夫人,现时你不能喝得太多,因为解手不方便,尿在裤子里又会惹团长生气!”
  高明洁哭笑不得,已暗暗起了杀他之心。
  冯立洁冷眼旁观也觉得好笑。
  正在此时,山下突然传来几下枪声,冯立树一惊,忙喝道:“小三,过来!”他怕于小三会乘乱跑开,更怕会被高明洁等人乘机走脱,连忙拔枪站在附近。
  胡盛因为伤了一条膀子,吃得较慢,枪声一响时,他霍地站了起来,跳上一块大石向下一望。
  “他妈的,是魏吉林的草包兵,他娘的熊,跟他们干上啦!”
  他手下早已把长枪短火抽了出来,躲在有利的地方准备应战。
  高明洁一颗心砰砰乱跳,恨不得山下有人攻了起来,把大胡子的人干掉,虽然她亦明知如今的兵跟贼根本没什么分别,但到底还有点幻想。
  山下的人越来越近,他们是魏吉林被苏大头击溃下来的一股失散的军队。这些人跑了好几十里路,又饥又渴,见山上有火光,以为是寻常的客旅,便向空发了几枪,接着便上山找点吃喝的东西。
  他们还不知大胡子手下的枪已指住他们的胸膛,否则他们宁愿重上前线跟苏大头的草包兵再干一场!
  胡盛一看这股草包兵,人数还不少,看来没有七十也有六十多,不过他深知自己手下的战斗能力,因此并没有惊慌。
  看看距离经已差不多,他把一条鸡腿骨子抛落地上。“杀!把枪弹抢过来!”
  他手下的枪立即叫响,“叭叭叭”地乱响,血水及沙石乱飞,惨叫四起。
  那股散兵猝不及防,吃了这一阵冷枪,一下子便倒下了十余个,这一来,都是魂飞魄散,以为遇到苏大头的伏击部队。
  幸而虽然是草包,但生命是最宝贵的这一点他们都引为座右铭,一阵慌乱之后,也纷纷伏倒,举枪还击!
  高明洁看了冯立树一眼,轻问道:“下面来了什么人?”
  “来了一群救星!”
  “救星?”高明洁瞪大一双妙目,脸上满是疑惑之色。“什么人来?”
  “咱正愁弹药不足,不想魏吉林派人送上门来,这不是救星是什么?”
  高明洁一气索性不理他,心中却不断地喊着:“冲上来,冲上来!把大胡子杀死,把这个狗头军师杀死!”
  魏吉林的士兵果然不愧有草包兵之称,发出的子弹,一百颗也没几颗击中对方,相反,大胡子的人,他们枪法便高明得多,不断有人死在他们的枪下。
  这当然有一部份原因是一方是伏在广阔地上,一方是躲在山上大石之后。
  六十多个人现在已丢了大半了,剩下的人有几个奋不顾身的死命冲了上山。
  大胡子冷冷地道:“不要用枪,用刀解决!”他们的子弹已不多,在绝对优势之下,自然要轸惜!
  几个伏在大石后的劫匪立即窜出,挥动马刀砍去,那几个散兵,只好用刺刀跟对方拼斗起来。
  许队长是大胡子的一名悍将,马刀急挥之下,“噗”地一声,一个散兵闪避不及,斗大的一颗脑袋立时离颈掉落地上,鲜血像济南城的“趵突泉”泉水般涌喷出来。
  许队长桀桀大笑,一个虎跃上前,马刀一卷向另一个散兵斩去!
  那人双手持枪一格,“笃”地一声,马刀斩在枪管上,碰出一团火星子。
  许队长一刀不中,左腿突然飞起把枪踢开,马刀白光一闪,又再闪电般劈下,勇不可挡。
  冷不防一管乌黑的枪管自一块大石之后伸了出来,枪管正对着许队长。场中没人发觉,刚巧于小三转头望及,他心头一动,连忙蹲身拾起块石头打横抛射出去!
  “当!”一声之后,接着便是“砰”地一声枪响!那枪吃于小三抛出的石头撞及,歪过一边,子弹也就没击中目标!
  这一下,冯立树立即发现,他急窜两步,跃上石头,手枪自上向下发了一枪!那个偷袭的散兵便自山坡上滚下去!
  许队长一刀把对方砍倒,回头一望,救他一命的却是那个毫不起眼的脓包于小三。他是个直肠子的人,虽然看不起他那个熊样,但还是朝他谢了一声。
  于小三笑嘻嘻地道:“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高明洁把一切看在眼里,更是气得五内如焚,心中把于小三骂得狗血淋头。
  战斗很快便结束了,大胡子劫匪把掳获的枪械弹药全驮上马匹上,然后再度上路。
  那些女人还是被缚在马背上,本来有马可骑的于小三,此刻他的坐骑要让出来驮那些沉重的枪械,他只好跟在马后跑。
  从晌午跑至将近黄昏,走了二三十里路,跑得他上气不接下气。
  高明洁心头的气才略为一松,骂道:“活该!最好再跑数十里路,让你多吃点苦头!”
  初秋的日头依然十分酷热,此刻于小三全身上下都已湿透,幸而他们虽然凶悍,但终究是贼是劫匪,走的都是小路,加上马匹载重走得不快,他才勉强跟得上。
  许队长回头看到他的辛苦相,便拍马奔前绝尘而去,众人都不知他干什么去。
  黄昏,太阳没有那么炎热,山荫道上,晚风徐吹,暑气全消,晚风吹在于小三湿透的身上,他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黄昏日落,宿鸟归飞,聒絮的鸟叫声,扰人心神,高明洁躺在马背上,怔怔地望着天空出神。
  天上白云变成红霞,又由鲜红色变暗淡的褐色,她心想人生的变化岂不也如天上的云彩。
  自己一个美好温暖的家,一夜之间面目全非,父母全死,自己今后的命运又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想到此处,她心头发颤,随即泛上一股不绝的哀思!
  没有仇恨——仇恨已被悲伤掩盖,她觉得二十个春天好像白活了,往曰无忧无愁,不知世事,如今一切不幸突然降临在她身上,她才蓦然觉得自己已忽然成熟了,起码已尝过了人间的酸苦悲哀。
  最令人悲伤的是自己的命运完全操纵在别人的手上,自己象是大海中的一叶小舟,完全不能自主及控制。
  天色更暗了,高明洁的心头也更加沉重,黑暗使人失望与颓丧。
  山路越来越狭窄,马匹越来越靠近,速度更慢,但大胡子至今尚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高明洁心中恨不得一直走下去,直至死亡为止。她旁边一个贴身婢女轻声问道:“小姐,他刚才为什么不乘机逃跑?”
  高明洁愕然问道:“谁?秋月?”
  秋月道:“那个无耻之徒!”
  高明洁冷哼一声,答也不答她。
  一阵急速的马蹄声自前头传过来,高明洁没来由地吓了一跳,活似一只惊弓之鸟。
  一个粗壮的嗓子自前头传了过来:“于小三,于小三!”
  于小三上气不接下气地应道:“小的在这里!”
  “快过来!”
  于小三连滚带爬地跑过去,秋月突然对他生了一丝同情之心,觉得他比自己更加可怜。
  她悄悄竖起耳朵,只听于小三感激的声音在晚风中传了过来:“多谢许大哥,许队长赠马之恩!小的上下五代人都感激不尽!”
  许队长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你家五代同堂?”
  “不是不是,小的不懂说话,队长不要见笑,小的光棍一条没亲没故,那里来的五代同堂。小的意思是小的五代祖先在地下……他们见队长对小的这般好,也都很感激,非常感激,感激不尽!”
  旁人轰声笑了起来,觉得这人虽然脓包,可是有点浑,倒也可以解解闷儿。
  许队长道:“兄弟刚才救了俺一条命,俺送你一匹马这是应该的,兄弟不用感激俺!”
  于小三结结巴巴地道:“这是许大哥的福份大,小的也不知那块石头会碰巧撞在他枪管上!啊,对啦,一定是神仙暗中搭救!”
  高明洁听得几乎呕吐起来,恨不得一口咬在他的喉管上,觉得天下无耻之尤非彼莫属!
  大概又走了五六里路,大胡子才下令休息。
  马队停在一座小树林里,夜风颇大,众劫匪纷纷生火取暖。
  于小三比别人更忙,又烧水又要替大胡子烤肉,忙了一阵,总算得到报偿。
  大胡子在吃了他烤的肉一口之后,赞道:“小子,想不到你真的还有两下子,比陈福好得多啦!”
  他狼吞虎咽把肉吃光,又叫于小三去取水来给他喝。
  于小三自己饿得肚子咕咕乱响,两条腿更是沉得像铅块般重,但他没敢吭一声,连忙又去勺了一瓢水过来。
  冯立树突然道:“且慢!”拦住于小三,接着自身上取了根银针,插入水中试了一试,他瞧了于小三一眼,道:“先送去给团长,等下也替我勺一瓢过来!”
  (三)
  于小三正躺在一枝树干上睡得正香,冷不防被人踢了下去,幸而离地不高,又碰巧臀部落地,倒不太痛。
  他在地上一滚,翻了起来,嚷道:“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魏吉林的草包兵又来了么?”
  冯立树喝道:“胡说,你睁开狗眼看看,这是什么时候啦?”
  于小三揉揉眼,才发觉太阳经已升得老高。他连忙站了起来,双脚一动,才觉得两条腿又痛又肿,许是昨夜跑坏了!
  “团长叫你,快去!”
  于小三一拐一拐地走到胡盛面前。“英勇的团长你醒来啦!小的向您请安!”说着屈了半膝。
  “起来起来!”胡盛挥挥手,道:“你昨夜为什么不乘机逃跑?反正俺杀人也杀得腻了,就算发觉了俺也不一定有兴趣去追杀你!”
  说着一脚踩死一只毛虫。“杀你不跟杀一条虫一样?”
  于小三连忙双膝跪了,道:“小的是条可怜虫,不过,请英明的团长千万要饶我一命!”
  胡盛脸色一沉喝道:“快说,你为什么不乘机逃跑,难道你是真心跟着咱?”
  “小的是真心的!团长不信,小的可以对天发誓!”
  “不必!你要说不出道理来,老子便一枪把你毙了!”说着胡盛把手枪放在于小三的脸前。
  于小三吃了一惊,忙道:“小的四处浪荡替人烧饭也只是为了两餐一宿,小的又没家人,所求不多,现在世道艰难谁肯收容一个外乡流浪汉!所以团长如果不肯让小的跟着团长,小的便要当乞丐啦!”
  “这便是你的理由?”胡盛脸色一变,“难道做贼比做乞丐好?”
  “有饭吃便是好的,小的也没有什么所谓,团长……”
  胡盛截口喝道:“胡说!快把枪拿起来!”
  于小三吓了一跳,身子乱抖。“尊敬的……”
  胡盛喝道:“你不拿?你连老子的命令也不听?你不拿我来拿!”
  于小三连忙把枪抓起。“小的听团长的命令,小的拿!”
  “把枪膛推下!”
  “英勇的团长,您尚未教过小的,小的那里懂得!”
  “不懂便得死!”
  于小三连忙把枪抛下,吃惊地道:“小的,小的真的不懂,团长饶命!”
  胡盛深深看了他一眼,于小三手足无措,一个劲儿喊饶命,其他劫匪也都围了上来观看。
  胡盛足足瞪了两分钟,才把枪执了起来,推下枪膛,道:“把它拿起来!”
  于小三连忙把枪拿起。胡盛又喝道:“把食指搭上扳机!”
  于小三不敢不依。“现在只要你一扣,枪膛里的子弹便会射出来!听见么?”
  “小的句句听见,句句记牢。”
  “把枪管抵在你的太阳穴上!”
  于小三身子一抖,颤声道:“团长不是要杀小的吧!”
  胡盛厉声道:“快点!地方不对,低一点!现在我给你三分钟时间考虑,要么你自己开枪了结,要么老子送你上西天!”一转头,“你们都退开!”
  他的手下立即退开。胡盛又喊道:“退出树林外面!且慢,把你们的枪都抛在地上!”
  他的手下不敢不依,纷纷把枪械抛在地上。
  高明洁及其他俘虏全都大喜,心想只要这小子枪管子一歪,十个胡盛也得没命,外面的劫匪又没有枪在手,岂非是最大的良机?
  秋月心中也不断地呼叫着:“快一点,怏一点,小三子你做做好心吧!”
  高明洁也暗暗地道:“小三子,你若把他打死,我便再不恨你!”
  胡盛目光炯炯站在于小三六尺之外,喝道:“还有一分钟!”
  于小三脸上豆般大的汗珠像河水般淌了下来,身子颤抖得好像疟疾病发作。
  良久,他忽然大喊一声,把枪抛下,哭道:“团长,我,我是坏种,我……我下不得手,你,你送我上西天吧!”
  “你不后悔?”胡盛声音更厉。
  于小三哭道:“快点吧,尊敬的团长,我,我……我快发疯啦,我抵受不住啦!”
  高明洁心中骂道:“脓包!不长进!无耻之徒!懦夫!孬种!”
  秋月滚下两滴清泪,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胡盛抓起枪来,喝道:“俺便成你所愿,送你上西天极乐!”食指一扣,“砰”地一声随之一响,于小三应声而倒!
  高明洁虽然恨他,此刻也禁不住兴起一股兔死孤悲之感,正想把头别过去,猛见树林外窜入了一条高大的人影。
  “兄弟,快起来谢团长不杀之恩!”
  于小三猛觉胳臂一痛,睁开眼来,怔怔地道:“我,我没死么?”他猛咬一下舌头,痛得他眼泪也流了下来。
  “我真的没死!我为什么没有死?”于小三狂跳起来。
  胡盛冷冷地道:“于小三!”
  于小三像发条猝断的钟表般,突然止住。“团长,你刚才没开枪?我,我我明明听见……”
  胡盛嘿嘿一笑,道:“于小三,算你福份够,刚才要是你把枪管移向老子,你如今便得死!”他又扣动了一下扳机,于小三吓了一跳!
  “这管枪根本没有子弹的!”于小三像泄气的皮球,软软地瘫倒:“团长,你吓死我啦!”
  “若非如此,你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了!”胡盛道:“今日咱暂且在这里休息一下,今晚再行动,今日也不必你太辛苦,只要你烧水听使唤!”
  髙明洁见于小三没有死,几乎气昏,想起自己的命运,一阵悲哀涌上心头,双眼不由湿濡。
  XXX
  吃了晩饭,大部分的劫匪都骑马出去,已留下五、六个人看守俘虏及财物,许队长也留了下来。
  经过一日的相处,许队长觉得于小三既老实又有点浑,虽然脓包,心地却不坏,像一条随时会被人踩死的毛虫般,他生怕他会吃亏,便与他在树林中撮土为香结为异姓兄弟。
  于小三受宠若惊,一个劲地呼大哥,喜不自胜,他悄悄地对许地生(许队长)道:“大哥,假如团长要赏个老婆给你,你千万要挑那个秋月!”他用手指指了指秋月。
  秋月吃了一惊,不知他两人在动什么歪脑筋,高明洁道:“秋月,你小心一点,那个无耻之徒,大概在打你的主意!”
  秋月泪花乱转,轻声道:“我知道,小姐不必为我担心!”
  许地生看了她一眼,觉得秋月样貌倒也不错,便讶然问道:“兄弟,你因何这样说?”
  “那个秋月实在是个好女孩,她性情温柔,心地又好,是个好妻子!”
  许地生不禁又看了秋月一眼。“兄弟你跟她很熟?”
  “大哥不要误会,小弟也是听高家的人说的,事实上高善人也没当她是下人看待!”
  许地生轻叹道:“说实在的,大哥我年纪也不少啦,三十都出头了,是该找个老婆,不过,哎,这件事以后再说……”
  “大哥,你人真好,怎会做,做……做这种勾当?”
  许地生又叹道:“说来话长,你不是也入了伙么?”
  于小三也禁不住苦笑起来。
  两人相倚靠在一棵大树干上,说了好一阵子话才朦朦胧胧地睡去……
  睡了一会,于小三被一阵马嘶声惊醒,睁眼一望,许地生已不在身旁,却原来大胡子又率人去做了一票,此时才回来。
  于小三又连忙烧水煮了一锅面条。众人饱餐一番,便收拾一切整装出发。
  一路上往东北而行,高明洁等人在惊恐焦虑中过活,又不肯多吃,不几天便已瘦了许多。
  走了五六天,劫匪突然分成三股,分开而行,于小三仍然跟着许地生及他手下押着俘虏而行。
  这天来到一座树林,晌午已过,许地生吩咐停下歇息。
  于小三刚生了火,高明洁突然喊道:“快放开我!”
  许地生便问道:“什么事!大呼小嚷的!”
  “姑娘说要解手!”
  许地生略一沉思,叫于小三替她把脚上的麻绳解开。
  “不要走得太远,否则休怪许某枪火无情!”
  高明洁道:“手上的绳索不解,裤子怎能……”
  许地生道:“兄弟,麻烦你替她解开裤带!”
  于小三吃惊地道:“大哥,小弟,小弟不会解!”
  许地生笑道:“兄弟你从未沾过女人么?”
  于小三使劲的摇头。许地生道:“这不是个机会?”
  高明洁尖声叫道:“他敢?”
  一个劫匪道:“队长,这傻子不会解,待咱来替她效劳一下!”
  于小三道:“大哥,往日不是把她们身上的绳索全都解开的么?”
  许地生叹息道:“这个兄弟你便不懂了!那是团长下的命令,出了纰漏咱不用负责,如今可就不同了!”
  那个劫匪已经是走近高明洁身边,高明洁边走边叫:“你敢动我一根毫毛,姑娘便告诉你们头儿!”
  众人不由一怔,高明洁见这一着收了效,接道:“你们头儿把我抓回来干什么?你们都知道吧?你还敢动我!”
  许地生心头一动,心想这倒是个难题,要是这个婆娘在团长面前胡言几句,自己可吃不着兜着走。
  那个劫匪也知道这句话的份量,也已退了下来。
  许地生沉着脸道:“我可以把你的绳索解开,不过要是你逃跑,老子就不管这许多,把你抓来赏给弟兄乐一阵子,然后抛下山坑,说你逃跑时失足摔下的!你要是乖乖听话,还有活路!”
  高明洁机伶伶打了个寒噤,别过脸不看他。许地生又叫于小三替她把绳索解开了。
  高明洁骂道:“无无耻之徒,不得好死,高家的脸都给你抹黑了!”
  于小三道:“小姐,这不能怪我,俗语说,好死不赖活,人一死什么都没有了,活着起码也有个希望!”
  高明洁道:“你有什么希望?希望你的主子给一块骨头你啃?”
  “小姐不要笑我,我小三子最大的希望是能娶个妻子,生个孩子,有了接香火的人,我小三也就心满意足啦!”
  高明洁一呆,想不到这个人在这时候会说这种话,此刻经已解开了绳索,她藏在一丛树后解起手来。
  过了半晌才出来,那个劫匪替她缚扎起来,他缚得十分紧实,气得高明洁牙痒痒的。
  缚了双手又去缚脚,高明洁的头一低,蓦地发现地上有人用树枝写了个字:“等!”
  她悄悄向四周看了一眼,不明是谁写的,难道是这个劫匪写的!还是别人?
  等?他要我等什么?
  高明洁转头一望,只见于小三跟许地生指手划足嘻嘻哈哈地说着话,她一气不再想它。
  水滚了,吃了面条,又再出发。日落之后,小路越来越陡,幸而马匹尚能走得动。
  到了次日,许地生脸上才露出一丝笑意。“到了!”
  于小三道:“这是什么地方?”
  “鲁山!”

  (四)
  大胡子虽然是一股流寇,但他的势力不同别人,别人是没有一个固定的窝,他有。
  他的窝是设在鲁山,不过由于十分隐蔽,胡盛出入又十分小心,因此亦没有人知道。
  这个窝是他休养及储藏财物的地方,胡盛那能不小心?每一次出外洗劫,他都是留下一部分人防守,而且他抱定一个宗旨,兔子不吃窝边草,做案也是到较远的地方去。
  七年来,从来未发生过丝毫的事故。因此,每次胡盛远出回来,脸上都是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笑意。
  但今日却绝不相同,他的脸比锅底还黑,比大冬瓜还长。
  XXX
  许地生一踏上山头,抬头便看见胡盛一颗脸拉得比押赴刑场的囚犯还难看。
  “团长,发生了什么事儿?”
  胡盛铁青着脸,道:“你自己进去看看!”
  许地生略一犹疑,便推开一扇木门,进入山洞,半晌才见他气急败坏地奔了出来。“咱的财物呢?还有那些女人呢?”
  胡盛眼皮直跳,嘎声道:“管是让魏吉林这草包司令派人劫走了!”
  许地生身子一震,惊呼道:“咱那些兄弟呢?怎地一个不见?”
  胡盛怒道:“那些饭桶都死了!没用的家伙,十多个人看个山洞也看不住!”
  许地生向冯立树投过询问的眼光,冯立树兔死孤悲地道:“弟兄们的尸体都葬啦,咱先到一天,正在等你们!”
  另一个姓庞的头目怒道:“大哥,咱跟魏吉林那杂种干上吧!”
  胡盛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找着一块大石坐下。
  冯立树道:“老庞,你就是有勇无谋,也不动个脑筋,咱现在只有四十多人,怎能跟魏吉林硬拼,魏吉林手下少说也有一二千人!”
  庞队长急得乱跳。“难道咱便拉倒不成!哈,那可是咱的血汗钱!”
  没人理他,也没人觉得肚饿,于小三却静悄悄烧了一锅水。
  锅上的青烟,提醒了众人,这才猛地觉得饥渴交迫。
  冯立树又忙抽出银针在水中试了一下,然后才让于小三放下干面条。
  XXX
  山洞之面积颇大,不过十分阴凉,幸而山上的木炭并未遗失,还可生火取暖。
  洞内隔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房间,许地生把于小三安排在他房间里。
  晚饭之后,许地生便离去,一直至半夜才回来。
  于小三劈头问道:“大哥,你去了那里,让小弟等了半个晚上!”
  许地生脱下鞋子,道:“团长召咱开会。”
  “开会?做贼的也开会?”
  许地生笑道:“这是团长的惯用词,以前带兵时学来的,总之有什么事便召集几个人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事?”
  “报仇哩!”许地生道:“咱总不能白白让魏吉林把咱辛苦得来的钱抢走!他妈的,这年头官兵也兴黑吃黑这一套!”
  “商量出了办法没有?”
  许地生摇摇头,缩入窝里,回头歪嘴把灯吹熄。
  “兄弟!大哥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的!”
  “可是关于小弟的?”
  许地生嘻嘻一笑。“不是,是团长把秋月赏给我做老婆啦!”
  “恭喜大哥!小弟真替大哥高兴!嗯,日子订了没有?”
  许地生哈哈一笑。“咱做贼的还会计较这一套!略为准备一下便可以了,嗯,团长三日之后便要跟高小姐成亲,咱便跟她同在一日吧!好让弟兄们高兴一下!”
  许地生说罢转个身便睡着了,于小三转面向里,也响起了鼻鼾。
  XXX
  许地生跟于小三睡得又香又沉,高明洁及秋月却辗转翻侧,久久不能成眠。
  即使没有人告诉她们的“成亲日子”,她俩处在此环境中也睡不着觉,更何况胡盛已派了冯立树做了“媒人”把终身大事订下了。
  秋月躺在被窝里,眼泪不断地淌着,高明洁却恨得银牙咬得格格作响。
  “秋月,不用哭,大不了一死,咱岂能让清白的身子给那些衣冠禽兽沾污!”
  秋月啜泣地道:“姐姐怎样决定,小妹便怎样做,姐姐要死小妹便陪姐姐一块儿死!”
  高明洁也不禁流下泪来,两人抱头痛哭,觉得人生最大的不幸莫过于此。哭了一会儿,秋月呜咽地道:“咱死了不打紧,却便宜了这些贼子,姐姐,高家大院上下近二百人,近两百条命都……”
  高明洁猛打一个冷颤,她目光渐渐在黑暗中发亮!
  “不错,咱们死了真的白白便宜了那些贼子,还有那个无耻之徒!哼,姑娘若要死也得叫他陪我死!”
  XXX
  第二天,冯立树来问话时,高明洁对他道:“胡盛要我身子不难,只要他在成亲之日提于小三的脑袋来姑娘便给他!”
  冯立树接问一句:“还有其他的条件否?”
  “我要胡盛用大礼娶我,不能草草成事!还有,秋月的婚事也一样办,我们两个一定要同日成亲!”
  冯立树答道:“没问题,这些条件都不难,高小姐请放心!团长还未正式成过亲,今次是第一趟,婚礼绝不会草率!”

  (五)
  这些条件,于小三都不知道,他还如平日一般烧菜给胡盛、冯立树及几个队长吃。
  他人虽脓包,但烧菜的手艺的确不错,连胡盛都赞口不绝。
  于小三干得十分勤快,为着团长的大喜,他准备了很多菜色,准备在吉日大派用场。
  劫匪们也纷纷下山偷鸭摸鸡,买肉购鱼作为贺礼,这可忙死了于小三,一连两天都没好好睡过一觉。
  山上的人都很高兴,于小三也很髙兴,活儿虽重,却从无怨言,其他劫匪这几天也跟他混熟了,对他的印象都不坏,别人有事求他,他总尽力替人完成。
  渐渐,各人觉得山上多了这么一个人并不白花,而且十分需要。
  XXX
  三天很快便过去了,山洞里的大厅,张灯结彩,倒也似模似样,今天不但是团长的大喜之日,还有五对新人一齐成亲。
  山洞外面的旷地上,搭起了好几张粗糙的木桌,酒坛堆满了一地。
  吉辰已至,劫匪有的拿着面盆,有的拿着自制的竹笛子,胡乱吹敲起来,虽然不好听,却也十分热闹!
  冯立树喜气洋洋地走到高明洁的房间,道:“小姐准备好了没有?”
  高明洁道:“于小三的人头呢?”
  “嗯,这个……这个团长说这个条件免了吧!今日的婚礼于小三还出了不少力呢!”
  高明洁大怒。“没有于小三的人头,胡盛一切休想!”说罢把门关起。
  冯立树无奈何,只得出来向胡盛报告,胡盛听了眉头一皱。“这娘儿,脾气倒强!哼,肉在刀俎上,她还敢跟老子讨价还价,她要是不就范,老子大不了来个霸王硬上弓!”
  “团长,不可!以前团长跟那些雌儿是闹着玩,现在可不同,硬来有什么味道?而且团长还要跟她白头到老呢!犯不着要为这脓包惹气了新娘子!”
  胡盛略一沉思,挥手道:“传于小三进来!”
  一个劫匪接令出洞。“于小三,团长叫你!”
  “什么事?菜刚才煮了一半,走不开呀!”
  “快去,老陈你替他看一看火!”于小三只好放下手,走入山洞。
  胡盛道:“于小三,你的手艺真不错,团长很满意!”
  于小三忙道:“团长满意,小的就多煮两样菜让你尝尝!”
  胡盛叹息道:“可惜团长没有这个福气!新娘子不爱看见你,她要咱用你的脑袋当酒杯,所以,你便得借老子用一用,只用一次,下不为例!”
  于小三一愕,脱口道:“新娘子要借小的脑袋作酒杯,尊敬的团长,脑袋岂能借得了的,借一次已不得了,还说下不为例!”
  霍地跪在地上。“尊敬的团长,新郎哥的团长,请饶小的一命!”
  胡盛道:“团长再尊敬再英勇,也没有新娘子的威风大!来人,把他拖出去!”一顿,又道:“让他死得舒服一点,也算俺报了他煮菜的功劳!”
  于小三像杀猪般叫了起来:“团长饶命,团长你是世界上唯一不怕老婆的团长,你是男人的模范,是……”
  胡盛伸手在桌上一拍,喝道:“别嚎!否则老子便叫人用刀慢慢弄死你!”
  礼乐立时停止,两个大汉像老鹰提小鸡把于小三架了出去。
  许地生刚好听到消息,连忙赶来拦住。“团长,今天是大喜日子,岂好开杀戒?再说于小三已跟属下做了结义兄弟,总不能说做哥哥的成亲,做弟弟却成鬼!”
  许地生在大胡子之中威信颇高,也是个有名的悍将,胡盛倚为左右手,他的话胡盛倒不能不考虑。
  其他劫匪也忙道:“团长,今天是大喜日子,这放血的事的确不适合,嗯,起码也得过了七朝,才好用刑!”
  胡盛看了冯立树一眼,道:“既然众兄弟如此说,且把他放了,七天之后再说!”回头对冯立树道:“告诉新娘子,要她识大体,别惹火了老子,今日是老子娶她,不是她娶老子,叫她放明白一点!”
  冯立树连忙入内,不一会儿,笑嘻嘻地道:“请新郎去迎接新娘子!”
  洞口毕毕拍拍地点燃了一串鞭炮,锣鼓又敲打起来。
  山上又再恢复了欢笑,于小三好似没事般地烧起菜来。
  倒是他的助手陈福忍不住问她:“于师傅,你还煮得这般起劲?”
  “怕什么?至少还有七天可活,今天大伙儿这般高兴,又是我大哥的大喜日子,我岂能扫大家的兴!”
  老陈怔住了,半晌才竖起大拇指道:“于师傅,你硬是了得,连我老陈也服你啦!”
  XXX
  新人交拜了天地,菜便摆上来了,冯立树十分细心,每道菜都用银针试过才让于小三把菜摆上桌。
  这时候,山上欢笑声及猜枚斗酒之声,此起彼落,十分热闹,胡盛、许地生等新郎更是喜气洋洋,喝得一塌湖涂。
  叫化子也有“穷开心”的日子,劫匪开心的时候,比常人更加狂放。
  这一天,一直喝吃至月上树梢,才尽了兴。
  胡盛跟几个新郎醉兮兮站了起来,胡盛打了个酒嗝,道:“各位弟兄,老胡今天十分高兴,高兴万分……这个,这个,咱们山上不喜闹洞房这码事,就免了吧!他妈的,老子已憋不住啦!各位不用送,老胡自己去!”
  说着颠着脚入内而去,众人哈哈大笑,也扶醉回房。
  有几个没醉的人也担心新娘子会在洞房里闹事,可是一直至天亮,都没听到些声响。
  冯立树一早便去房门外向胡盛请安,胡盛喝道:“老冯,你一清早来吵个屁!俺还未睡够!”
  冯立树一颗心这才放下,他跑了出去目光一抬,见于小三睡倒在洞口。
  心中嘀咕道:“这小子难道是个白痴?昨夜没人看守,他也不乘机逃脱?”伸脚在他大腿上踢了一下。
  于小三立时睁开眼睛,说道:“参谋长早晨。”
  “快去,去弄个醒酒汤,准备给团长喝!”
  “是,小的就去!”
  XXX
  女人真是种奇怪的动物,大概让男人征服了之后便变得乖巧温柔起来。
  七天很快便过去了,高明洁却没再提杀于小三的事来,她不提,胡盛更不会问她。
  这天老陈走到厨房外面,突然见到一条小蛇,吃了一惊,细眼一看,却已死了,他嘀咕一声,飞起一脚把它踢开。
  于小三恰在此时来到,老陈便把发现死蛇的事对他说了,于小三忙道:“这件事可要告诉参谋长么?”
  老陈道:“你别没事找事忙啦,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也找他,闹得不好反要吃他一顿臭骂。”
  于小三洗起锅来,老陈道:“俺去提水。”
  他甫离开,许地生便满脸春风地走了入来。
  “大哥好,嫂子不错吧!小弟没做错媒人吧!”
  许地生笑道:“大哥我来找你,正是要为此多谢你,秋月的确是个好妻子,嘻嘻,以后有机会我也替你找个好老婆。”
  “小弟的事大哥不用操心,这种事现在还早着哩。”
  “不早不早,兄弟今年也已二十五岁啦,人家像你这年岁,孩子都已有几个了。”许地生笑道:“你忙吧,我去了。”
  “大哥,不碍事,咱多日不见,多聊一会儿,要是小弟没介绍嫂子给你,咱现时岂非可以日夕住在一起?”
  许地生一笑:“时候不早啦,团长今日又叫开会,敢情又是商量报复的事儿,唏,咱人数比人家少了好几十倍,就算是以一抵十也不济事。”
  “咱可以智取呀。”
  “智取?”许地生脱口呼道:“兄弟你想了什么办法?快说来听听。”
  “小弟听说魏吉林之所以能有今天,他岳父的功劳颇大,咱动不了魏吉林,难道不会向岳父下手?咱把他抓来,不怕魏吉林不乖乖把咱的财物吐了出来,说不得还能多敲一笔。”
  许地生喜道:“兄弟今日倒十分聪明,行!这策略的确有几分火候,待我告诉团长,回头咱兄弟俩再好好聊一聊。”
  说着便一阵风冲了出去,于小三又如没事般地忙了起来,一会儿锅盖缝儿又冒出了烟啦。
  会大概开了一个钟头,面条也早已熟了,却还未送过去。
  胡盛对面条特别偏爱,每早必吃,这倒使于小三省得伤脑筋。
  还在焦急中,许地生笑嘻嘻地走来。“兄弟,快把面条送过去,我那一份拿到我房中来,咱哥儿俩一块儿吃一顿。”
  于小三大喜,托起木盘奔了出去。服伺了胡盛夫妇,于小三便一头钻入许地生的房间。
  直至老陈来催促他去准备午饭,于小三才满怀高兴地出来。
  “嘿!我大哥对我真好,请我喝了一瓶酒。”

  (六)
  俗语说月过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胡盛却似乎与众不同,中年后才正式成亲,这些天来真个是精神焕发,喜气洋洋。
  他决定火速下山,赶在中秋佳节庆祝胜利。
  第二天一早,大胡子便倾巢而出,山上一个不留。
  于小三的建议颇得胡盛赞许,这使他在大胡子里的地位提高许多,他与许地生并辔而驰,负责保护女人的安全。
  奇怪,高明洁虽然与他同行,但这次对他却和上次截然不同,再也没有跟他呕气,秋月对他更好,不时跟他有说有笑。不过,这点却较容易理解,因为于小三好歹也是她的半个媒人嘛。
  马队走了五六天,便到了武家村,大胡子的人悉数住入空废的高家大院。
  武家村的人见高善人的掌上明珠嫁给个强盗头子,都是议论纷纷说是自作孽,后来得悉于小三的一些事迹,更是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冠之无耻之徒的“雅号”。
  不过,骂归骂,这次大胡子猝然驾临点尘不惊,武家村的人经已喜出望外了。
  有些人悄悄地研究,这大概是高明洁之功吧,因此也有一些人对高明洁这种舍己为人的高尚情操赞誉有加。
  入住了高家院,胡盛便又召开了他“战斗会议”。
  这次于小三赫然在座,使这个脓包抓耳摸腮手足无措,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胡盛有了老婆态度也没有往日那般暴躁。“弟兄们,咱的计划第一步该如何行动,请大家积极发言。”
  冯立树道:“咱派人出去伺机把魏吉林的岳父杨老头抓来此处,然后派人告诉魏吉林,叫他拿钱来赎人,不就行了?完了。”
  许地生道:“他要是反脸,咱可不易抵挡得住,这座大院经得住魏吉林那些草包兵的进攻吗?完了。”
  胡盛点头道:“老许说得有理,万一魏草包表面上答允,暗中派兵跟着来,咱可不易脱身。”
  冯立树抓一抓头皮道:“不会吧,没有他丈人的支撑,他可不大行!完了。”
  有了家室的胡盛,做事好似谨慎了点。“俗语说,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可不能大意啊。”
  冯立树想了一下一说道:“这样吧,咱先把杨老头弄来,然后通知魏吉林把赎金交到某处地点,咱再悄悄派人去接,完了。”
  庞队长接口道:“魏吉林若果不见杨老头他会乖乖把赎金交给咱么?完了。”
  冯立树无言以对,半晌才道:“他妈的,一开始时候还以为这计谋不错,现在一想原来是个脓包授计,管看不管吃。”
  其他人都把眼光投向于小三,许地生轻轻踢了他一下,于小三傻傻地道:“轮到小弟积极发言了么?”
  胡盛道:“于兄弟你快发言,咱都听着,干得好,俺便升你做副参谋长,不用整天煮面条啦。”
  “小的却喜爱煮面条,不爱做什么副参谋长,要是想不出什么点子来,反要让人耻笑。”
  冯立树恼羞成怒地道:“你爱煮面条,即管去煮,想做参谋长,你还是拿着赶面棍儿吹火——一窍不通。”
  许地生怒视他一眼。“兄弟,团长叫你说你便说一说,说得不好没人怪你。”
  于小三嚅嚅地道:“小的这样想,假设魏吉林不肯就犯,咳,他不是跟苏大头经常开战么?咱不会利用苏大头,对他施点压力?”
  胡盛一拍大腿,叫道:“是啊!俺怎地没想到这点,你这浑小子,也不完全浑,说完了吗?”
  “说完了。”
  冯立树冷冷地道:“想做参谋长你还得多学一点,开会时说完话要加一句完了,人家才会知道,完了。”
  “小的下次就知道,这次完了。”
  其他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冯立树皮笑肉不笑地道:“好啦,你去煮面条吧,其他的咱们自会琢磨,完了。”
  “是,完了。”于小三说完敬了个礼便出去了。
  XXX
  会终于开完了,面条也煮好了,但于小三并不知道参谋长琢磨出什么计划来。
  他只见到许地生带了五六个人,化装成商贾的模样,又刮了胡须,乘着夜色出去了。
  八月初七日,黄昏。
  许地生等人果然把杨老头请了回来,这老头年纪虽大,脸色却仍然十分红润,大概这人颇善补养。
  说杨老头是被许地生请来,那是一点也没错,他是坐在一辆有篷的小马车回来的,驾车的就是许地生,他的手下两个在车厢里陪杨老头聊天说笑,另外的两个则跟在车后,左右护卫。
  第一步行动经已成功,现在是该实行第二步了。
  胡盛又把于小三请了过去,这次见面的地方是在高善人的书斋里面。
  胡盛道:“副参谋长,俺想再听听你的计划!”
  于小三一怔,脱口问道:“团长,你叫谁副参谋长?”
  胡盛没好气地道:“俺在问你,你到底听见没有?”顿了一顿,从身上掏了一个铁盒子来,接着把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些烟丝及烟纸,胡盛熟练地卷起烟来,随即把它叨在口中,划亮火柴。
  胡盛喷了一口烟,眯起双眼望着于小三。
  于小三道:“团长,小的若说错了,你可勿怪我。”
  “俺是那种人么?快说!”
  “团长可在给魏吉林的通知信内说假如他不答应,团长便决定跟苏大头合作,前后夹攻,摸他的屁股,揣他的老底,完了。”
  胡盛霍地喷了一口烟,于小三呛得咳咳乱嗽。“假如魏吉林派了大批的士兵送赎金来,咱又怎样?”
  “这还不容易?团长先写信给苏大头,跟他通个声气,叫他送几套他那里的军服过来,咱们这样……这样……通知信叫许队长送去才为较妥当,我大哥做事不鲁莽,完了。”
  “他娘的!古人说什么人不可貌相,以貌相人,失之,失之什么的,哎,真他妈的有点鬼道理。”胡盛抛掉手上的烟屁股,激动地道:“事成之后,俺决定升你做副参谋长,就这样,你娘生你有点糊涂,又有聪明,咳咳,这叫做什么的……总之是糊涂,完了,你出去吧,顺便叫参谋长进来。”
  XXX
  八月十二日,胡盛便吩咐手下全部撤出高家大院了,他把劫匪安扎在一座小山头上。
  八月十四日,晌午刚过,山头上的劫匪便听见一阵骤马车辆之声了。
  胡盛伸头一望,远远见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亦,看样子大概有两连草包兵。
  冯立树有点吃惊,道:“他妈的,来了这么多人,魏吉林真想来个真的啊?”
  许地生道:“不怕!”他一把抓起杨老头,左手手枪抵在他太阳穴上,大声喝道:“魏吉林的草包兵听着,把身上所有的枪械抛在地上,否则老子便把杨老头毙了。”
  杨老头杀猪般叫了起来:“不要,不要带武器走过来,俺回去后每人送十枚袁大头给你们。”
  大胡子劫匪一人传一人,把话带下山去,传到魏吉林的草包连长那里。
  两个连长,一个姓张,一个姓彭,两人互望一眼,张连长传令:“把长枪抛下,短火藏在贴肉之处。”
  一阵哗啦啦的声音此起彼落,那些草包兵纷纷把枪抛在路边。
  许地生又叫他们走到山下,那些草包兵乖乖来到山下,此刻,山上的长枪能射到他们,而他们的短枪却射不上山顶。
  到了山脚,张连长抬头一望,吃了一惊,他轻轻推了彭连长一把。“喂,他妈的,苏大头那个竹竿参谋长也来了,胡胡子跟苏大头真的连成一气啦。”
  姓彭的连长忙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瘦得像杆竹竿的人,穿着苏大头的军服跟胡盛谈笑甚欢。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只看身材便已知道这人必是竹竿参谋长无疑。
  “老张,他妈的,这真是一个烫口的山芋,不好吃啊!咱现在可是半天吊,人家的枪可以打咱,咱的枪却打不到他,弄个不好只怕没命回去。”
  老张道:“管他妈的,回去对司令说,苏大头派了两三营军队助胡须子,咱跟他硬干呀?所以只得乖乖把赎金交给胡须子啦!”
  “对对!最要紧的是保命,不过,那老头可能会揭穿出来!”
  “揭个屁!咱可说去时在半路上发觉的,发觉路旁伏了不少苏大头的兵,他知个屁!等下咱再去杨老头身上多榨一点,便袋袋平安了!”
  彭连长道:“来了,来了!”
  张连长抬眼望去,果见两三个劫匪下山向他们走来。
  “赎金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
  “让咱瞧瞧!”
  张连长连忙吩咐手下把车上的布帘揭开。
  “兄弟,这就是司令前次从山上找来的,有些因为不知道是胡团长的,所以卖掉了,咱司令另外补了一笔钱!”
  一个劫匪骂道:“他妈的!找来的?说得倒好听呀!咱可死了不少弟兄哩!”
  张连长媚笑道:“兄弟,这可不关咱两人的事,请兄弟包涵包涵,在胡团长面前美言两句!”
  “就只这些?”
  彭连长忙道:“另外,咱司令还送了七百枚袁大头,说是给各位的保护费!”
  “保护费?”几个劫匪相顾愕然。
  张连长忙向杨老头呶一呶嘴,劫匪们这才会意地笑了起来。张连长及彭连长也陪着干笑一阵。
  半晌,劫匪道:“把东西包扎起来,咱方便带上山!”
  张连长抓腮道:“这个,这个……对不起,兄弟,咱司令交代要一手交人一手交货,否则兄弟回去交代不了!请兄弟高拾贵手!”
  劫匪道:“大不了跟咱团长上山做强盗,还自在快活!”
  彭连长干笑一声,道:“兄弟也有此意,可惜家中的人都押在司令府内作人质,这个可真有点那个……”
  劫匪考虑了一阵,道:“好吧,你们先把东西总好,咱就拿来货!”说罢返回山上,山下的草包兵便把那些财物用布块包扎起来。
  不一会,二三十个劫匪持着长枪,捧着炸药,挟着杨老头下山。
  山上那个竹竿参谋手持红绿两支旗子高高举起,好似准备指挥伏兵的样子。胡盛及一干女人们站在山上指手划脚,状甚安详,全没把这些人看在眼种!
  那些草包兵一见这种情况,那还敢轻举妄动,恨不得交接早点完成,好好溜之大吉!
  交接终于完成,众劫匪把财物拖上山腰,竹竿参谋红旗一挥,劫匪们随即胡乱向那些草包兵放了一阵枪!
  那些草包兵发一声喊,飞也似地跑去,有些人连地上的枪也不拾了,跑得没影没踪。
  张连长及彭连长喝止不得,只好一人一手架着杨老头狼狈而逃。
  胡盛及劫匪哈哈大笑,那个竹竿参谋根本是冯立树所假扮的!此时他才解下扎在脚上的木脚,恢复原来的身高。
  一干人在附近兜了一个圈,赶回高家大院。

  (七)
  到了高家大院,已近天亮,众劫匪好似叫化子拾到银子般高兴,也没人睡觉。胡盛便下令准备庆祝!
  于是劫匪们便四出购买肉鱼美酒,准备过个快乐的中秋节。
  人多办事快,到黄昏,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了。
  庭院中摆了五张酒席,菜肴摆得满满一桌,胡盛满面春风,举杯祝酒,众人轰然应好,满满干了一杯!
  胡盛道:“这趟的成功,他妈的,要算于小三功劳最大!俺决定升他为副参谋长,弟兄们可有意见?”
  劫匪们高声答好,冯立树大感面目无光,冷冷地嘿嘿一笑,霍地坐下。其他人也相继坐下。
  胡盛举箸挟菜,冯立树用筷子把它推开,胡盛一愕道:“老冯,你不高兴!”
  “不是,俗语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冯立树说着又取出了银针在菜肴上试。
  许地生勃然色变,抛下筷子,道:“参谋长这算什么?他妈的,你是鸡蛋里头挑骨头!团长都相信他,你敢不相信!”
  冯立树不理他,依次到各桌检试!于小三也把酒杯抛下,霍地站了起来,大声道:“团长,参谋长既然心胸狭窄,不能容人,小的再呆下去也没味道!咱还是走了吧!完了。”
  胡盛忙道:“小三不要生气,万事有团长!老冯,你在干什么!”
  冯立树道:“出了个点子便能当副参谋长,这可容易得紧!”
  “依你又如何说?”
  冯立树不语,把脸别过去!其他劫匪心中也大不是味道,加上冯立树平日人缘就不好,此刻不禁嘀嘀咕咕地轻骂起来。
  冯立树老羞成怒,喝道:“他妈的,嚷些什么!”
  许地生大吼一声,把桌推开。“有种的你就出来!别人怕你,我姓许的可没把你放在眼中!”
  “团长,你看,他们是存心不给我好看!”冯立树脸孔拉得长长的。
  许地生一拍胸膛,道:“团长,今日只看你一句话,要么咱跟小三拍手就走,分文不带,要嘛就让参谋长滚!”
  胡盛脸色一变,忙道:“算啦,自家兄弟何必因小小的事情闹翻!”
  冯立树突然抛下佩枪,道:“团长不必多说,我走!”
  胡盛喝道:“站着,你谁再嘟嚷一句,老子便把他毙了!有什么事都待过了今夜才说!”
  冯立树这才悻悻然地坐下。这一顿饭,也因此显得气氛冷落,各人只顾喝闷酒吃闷菜。
  天色已渐暗,庭院中点起了火把,圆轮般的月亮光洁明亮,院子外面不时传来孩子的欢笑声,院子的气氛才略为轻松一点。
  于小三突然走入厨房取了一只蜜瓜出来,放在胡盛面前,然后取出一把刀子来,在瓜上划了两刀,作十字状,把瓜子分成四边。“团长,今日小的赶集在一个回回那里,买到一只蜜瓜,听说是由他老家那里运来的,可惜只有一个!”
  于小三看了冯立树一眼,大声道:“参谋长不必再试验,小的先吃给你看!”随手取了一块,吃了起来。
  胡盛大喜也吃了一块。“妙妙!果然甜得像涂了层蜜汁!”顺手抛一块给冯立树,一块给许地生。“你们也尝尝!”
  冯立树冷哼一声,捧起瓜便吃。
  许地生却道:“属下今日凉着了肚子,不敢吃,老庞你吃吧!”
  庞队长一手就接过来,道:“那咱可就多谢啦!也许咱老庞祖宗有灵,口福较好!”说着把蜜瓜往嘴中塞去。
  于小三把瓜皮收起,转入厨房。过了一会儿,许地生捂着肚子走入内堂。
  众人都是哈哈大笑。冯立树见对头不在,忙举起酒杯道:“来,小弟刚才冲动,坏了弟兄们的雅兴,现在咱敬大家一杯,算作兄弟给大家陪罪!”
  胡盛哈哈大笑,顾盼自豪地道:“这才是咱的好兄弟!”
  众人齐齐把酒干尽!甫放下酒杯,庞队长脸色突然一变,叫道:“俺肚子好痛啊!”
  冯立树也是脸色大变,额角汗珠簌簌淌下,叫道:“他妈的,一定是于小三那小子做的手脚!”
  胡盛也是脸色苍白地道:“快把于小三捉来!”
  冯立树急加一句:“还有许地生,他妈的,痛死我啦!”说着蹲了下去。
  那些劫匪一时之间,都是相顾愕然,接着便见两个劫匪推桌离开,一个入内堂,一个去厨房。
  “团长,人都不见啦!”
  冯立树脸色又再一变,砰地一声跌倒地上,庞队长跟着他倒下,胡盛也“噗”地倒毙地上。
  就在此时,大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枪声,众劫匪一惊,连忙把枪拔了出来。
  大门迅即被人打开,冲入了一队士兵,墙头也出现了不少人。
  一个劫匪眼尖,认得是那伙魏吉林的草包兵,叫道:“他妈的,于小三原来是魏吉林的奸细!”
  话音未了,“砰”地一声,一颗子弹立即穿入他的胸膛。
  大胡子劫匪在胡盛死后虽然心神震惊,但此际生死一发之间,人人都奋勇还击,借着屋里有利地形,与对方斗起枪来。
  他们枪法奇准,击毙不少草包兵,形势便僵持住了。
  可是,却也不敢冲杀出去,因为不知道院子外面还有多少草包兵。
  张连长突然大声叫道:“弟兄们!听着,打死一个的赏大洋十块,多杀多得!大胡子有不少赃物啊,咱们这趟可要发达啦!”
  这一叫,那些草包兵果然精神振作不少,立即积极起来了,门外又涌入了不少人来。
  可是形势仍然没有多大的进展,彭连长叫道:“他妈的,把这院子烧掉吧!看他们躲在那里?”
  话未了,“砰”地一声,一颗冷枪射入他后背内,他回头一看,只见张连长枪管上冒着青烟,可惜已经太迟了!
  张连长叫道:“兄弟们替彭连长报仇哇!”
  一个劫匪在暗处看到一切,怒道:“他妈的,这年头兵与贼根本没有啥分别!”拼着受伤伸出头去,手中枪一响,张连长也倒下!
  这两个连长一死,草包兵都是一惊。其实,这次突袭高家大院的人并不很多,那是因为张连长及彭连长怕人多会把利润分薄的原因。他们只带了两个排的人,心想胡盛等头目已死,其他的还济得了什么事!
  庭院中的火把突然熄灭了,枪声也逐渐稀疏下来……
  次日有人看见兵与贼一齐走向一座山坡,人人背上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再经过武家村一看,武家村满目疮痍,十室九空,村中丢了不少身穿粗布衣袴的尸体……

  (八)
  官道上,四匹马急驰着。
  太阳冲破晨雾跳了出来,官道上好似铺了一层黄金,闪着黄澄澄的光芒。
  许地生抹了一把汗,道:“兄弟,你明明吃了蜜瓜,怎地又没有事?”
  “大哥,那天在山上我捉了一条毒蛇,便把牠的毒液弄了出来,贮藏在一个小瓶子里,准备下毒让他们一块儿报销,可是冯立树那兔崽子每次都用银针检验,使我下不了手,所以……”
  许地生截口道:“所以你才向胡盛献了这许多计划,目的也只是想实行你自己的计划而已。”
  “正是!我把蛇毒涂在刀子的一边刀刃上,变成一边有毒一边没有毒!我在切蜜瓜时,小心一点,四块蜜瓜中便有一块是没有沾上毒涎的,我便取了那块没毒的吃,冯立树再奸也看不出破绽!”
  许地生哈哈大笑:“加上咱在事先演出了一出双簧,他纵使有疑心,也不敢再拿银针出来检验!”
  秋月问道:“于师傅,你到底是如何切蜜瓜的?怎地我想不出其中的玄妙出来呢!”
  “我切第一刀时是由上向下,我把那有毒的刀刃向右,第二刀有毒的刀刃向上,这样左下角那块便没沾上毒涎的了!”
  秋月一想,叹道:“这个主意也只有你才想得出来!先前我跟小姐都把你看错了,以为你是个无耻之徒,想不到你竟然是个如此勇敢机智的人,又能忍辱负重,耐心等候机会!”
  于小三也叹道:“那天大胡子杀到高家时,假如我不这样,也只是徒然白死而已,没办法只好出此下策,也难怪大嫂怪我!”
  秋月道:“你真聪明!把他杀死在高家大院中,他们在那里杀人,也被你杀死在那里,这叫做报应!”
  “现在我只怕大哥那次去送信时没跟魏吉林联络好!”
  许地生道:“刚才我离开时,已看见张连长带了一伙人赶来,你放心,他们见有肥水可沾手,那有不来之理?幸好,我们也捞了一把!”说着举一举手中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秋月道:“于师傅,现在咱打算去那里?”
  “到河北做点小生意,相信也能为生,起码比做强盗来得自在!”许地生讪讪地道:“听说河北那里平静一点。俺若不是娶了秋月,只怕至今还执迷不悟!”
  秋月突然有所发觉:“咦,小姐怎地闷闷不乐,照说她报了大仇,应该高兴才对呀!”
  于小三道:“待我回去问问她!”他把马放缓,待高明洁走近才道:“小姐,你报了大仇应该欢喜才对呀!”
  高洁明道:“我报了父仇,可是丈夫却让人毒死了,还能高兴?”
  “但他可是强来的呀,你也是格于形势勉强答应的啊!”
  “是谁劝我嫁给他的?”
  “是我!”于小三正容地道:“我赔你一个丈夫!”
  “你赔我一个丈夫?”高明洁眼睛睁得老大。
  “小姐,你说我行么?我起码心地比胡盛好!”
  高明洁脸上如染红丹,怔怔说不出话来。
  于小三忙道:“这件事,我本就有责任,你就让我负责到底吧!”
  “我已是……已是……”高明洁轻轻咬一下嘴唇:“你不后悔?”
  于小三喜道:“报告夫人,小的绝不后悔!完了。”向她敬了一个礼。
  高明洁噗嗤一笑,一挟马腹赶上秋月及许地生,于小三拍马追去。高明洁头一低,猛见地上她和于小三的投影已连在一起。
  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也更加灿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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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9:14 | 显示全部楼层
  西门丁《马帮》
  舍正业不图 终难逃法网
  (一)
  清晨,阳光自树木枝叶间透射下来,树林中好似多了几条光柱。
  高耸挺拔的大树,树叶及横枝全部集中在树的顶部三分一的地方。
  树上的鸟儿吱吱地唱着,偶尔有一两声嘹亮的麻鹰叫声传来。
  暮春三月,树叶绿得像要滴出水来,野免在树下啃着青草,看情况,这座大森林平日少有人迹。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叮铃铃”的铃声,清脆动人,接着又传来马蹄声,马蹄声过后,便自森林中涌出一彪马帮。
  马匹走得很慢,因为背上驮着货物,马背上放着一个小木架,两侧各放着一个麻包袋,沉甸甸的不知装着什么东西。
  前面那匹小灰马坐着一个蓄着山羊胡子的老头,老头脸露笑容,噙着一根长长的旱烟杆儿,鼻孔不断地吐着白烟,状极悠闲。
  马匹足足有二三十匹,但人却只有十多个,走了顿饭工夫,马匹才走出森林。
  老头看到远处的村落,脸上的笑意更浓,马帮中有一个小伙子拿出一具芦笙吹奏起来,乐声悠扬,极是好听。
  一个中年汉子笑道:“小喇叭又吹啦,离家还有一段路呢,你的七品妹子听不到的。”
  那个外号叫小喇叭的小伙子脸上一红,便停止了吹奏,带着两分害臊地说:“金龙哥,你不要再取笑我啦。”
  老头回身对樊金龙说:“金龙,咱便在这里休息一下吧,等下马匹下山时可得费点劲!”
  樊金龙立即回头大声叫说:“大伙儿在此休息一下,吃点干粮喝点水。”
  马匹及人都停在森林边,后面的人马也陆续到了,过了这座森林,离家已不太远,大家想起这两个多月来的辛苦历程即将暂告一段落,心头都有说不出的高兴。
  一个壮汉说:“小喇叭,你吃饱了没有,吹首情歌让大伙儿高兴高兴吧!”
  樊金龙笑骂一声:“老巴这真是穷心未尽色心又起啊!”
  巴扎脸色一正,大声说:“唱唱情歌便叫色心起,樊大哥又不是刚来这里。”
  这里是无量山脉,周围有不少小数民族,他们都能歌善舞,这个马帮专门从这里到缅甸边境贩运私盐,马帮里十多个人中便有几个是当地的小数民族。樊金龙及那个抽旱烟杆的老头是汉族人,老头人人称他莫老大,而不知其名,巴扎是哈尼族人,小喇叭康迪是彝族人,他们对唱情歌跳舞视如家常便饭,也因此使沉重繁闷的生活添了不少欢乐。
  樊金龙一笑,伸手接过康迪的芦笙,说:“那么让俺吹一曲吧。”他吹了一関汉族的舞曲,众人都随着乐曲的节奏击起掌来。
  樊金龙一曲既落,巴扎赞叹一句:“想不到你们汉族的歌也这么好听!”
  另一个说:“樊大哥再吹一曲吧,反正天色还早呢!”
  樊金龙哈哈一笑:“俺只懂吹这一曲,再要可就吹不出来了。”
  巴扎说:“小喇叭吹吧!”
  正在闹笑着,后头突然传来一道惊呼声。莫老大把烟杆儿在鞋底一敲,弹开锅里的烟灰。“快看看发生了啥事儿!”
  康迪说:“好似是刀沧澜的叫声!”
  樊金龙及巴扎连忙在地上站了起来,声音好像是传自另一头,他们两个立即拔足跑过去,其他人亦纷纷跟着去。
  莫老大大声叫说:“老夫在此看顾马匹,你们速去速回!”
  樊金龙及巴扎跑到悬崖,只见一个大汉满脸惊慌地对他们说:“好似有人摔下去了。”
  “是谁?可有看清楚?熊武。”
  这大汉叫熊武,是个汉苗的混血儿。“没有,当时咱正在树后大解,听见声音伸头一望,看见一个人影自悬崖上摔了下去!”
  悬崖有块大岩石突了出去,下面的情况反而因这块大石而看不到。
  樊金龙忙对巴扎说:“快把人手全部集合起来,看看少了谁?”
  巴扎连忙点起名来,果然少了那个白族青年刀澜沧。
  樊金龙忙说:“先回去把情况告诉老大。”
  莫老大听了这个消息,脸上的笑容登时不见了。沉吟了一下才说:“先下山再说吧。”
  樊金龙忙回头说:“兄弟们小心一点,俗语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是最后一关,过了这一关便都是平坦大道了,气力不够的最好两人拉一匹马。”
  巴扎说:“两个人拉一匹马?笑话!要是没气力的就不该做这一行。”
  马匹逐渐下山了,巴扎第一个跑去悬崖下检视,只见乱石上倒卧着一人,正是年轻的刀澜沧,他悲呼一声,把他抱了起来。
  莫老大道:“真是不幸,临回家门才发生意外,唉!”顿了一顿又说:“兄弟们,咱多分一份给他家人如何?”
  巴扎道:“应该应该,咱本就应该表示一下心意!”于是抱着刀澜沧的尸体上马。
  莫老大又点起旱烟来,一路上他都没有笑容。
  第二日黄昏,他们便到了虎街了。
  虎街是个大镇,也是他们的目的地。
  莫老大的马帮刚踏上虎街的石板街道,居民便奔走相告起来。
  “啊!莫大爷回来啦……咱又有白盐吃啦!”
  “天神显灵使莫大爷长命百岁吧!”

  (二)
  莫老大千里迢迢到缅甸贩运私盐,并不是免费送给虎街的居民,只是他卖的盐比别家便宜了将近三分之一.。
  这已经够了,云贵一带白盐几乎比白银还贵,不但贵而且经常有钱也买不到,所以莫老大在虎街居民的眼中,几乎成了大善人。
  他们知道莫大爷赚的并不多,因为缅甸那边的人卖盐给他们的价钱也不便宜,而且虽然是私盐,但还得孝敬那些贪官污吏,何况莫老大的每个手下每次都能在莫老大手中拿走一大笔钱。
  虎街上的青年很多人都想加入莫老大的马帮,但莫老大对人选却十分注重,绝不轻易多加一人,居民不知他凭的是什么道理,但又知道莫老大必有其理由。
  莫老大来虎街营生不过五六年的光景,而他的名头却响遍虎街方圆百里。
  他在虎街还有一间卖盐的店子,这店子开张才三年,那还是因为莫老大贱价把盐卖给零售商,但零售商却仍以高价售出,这之后莫老大才决定开设这家店子。
  这家店子立了一个奇怪的条例,每人每日买盐不得超过一斤,而每日只卖三十斤,而且生面人不卖。
  可是虎街的居民却受益良多,他们自愿成立了一队保护队义务替莫大爷保护这间小盐店,并击退了那些地痞闲汉的几次袭击。
  镇上的居民都知道,其他几家卖盐的老板都把莫老大恨得牙痒痒的,视为眼中钉,不拔不快,也因此大家都深信那些地痞的闹事必是这几个盐商唆使的。
  盐店的铺面不大,但后面却不小,共二落四间大房,另外还有一个地窖,用作囤积白盐的。
  莫老大当然是住在店里,他没有妻儿,只有一个哑吧的表弟长年住在里面,看顾店子。
  莫老大回到店里,先取出一笔钱来,每人派发了一点,其余的待计算好后才结算。
  他又拿了一大笔钱交给巴扎,叫他把钱送到刀澜沧家去,其他的几个壮汉也跟着巴扎而去,巴扎在镇上买了一副棺材,又雇了一辆板车,这才连夜推向龙街。
  龙街在虎街之南,中间还隔着一个大镇——鼠街,十多年前刀澜沧一家大小自大理迁来龙街居住。
  他家食指浩繁,幸而刀澜沧在莫大爷手下讨了一份好差事,一家大小才不必捱饥抵饿。
  XXX
  吃过了晚饭,莫老大正与其表弟高枫在后头账房里算帐,听不到丝毫声音,只见油灯自纸窗上透出了光,又把两人的投影射在纸窗上。
  盐店里四周静悄悄,偌大土一座屋子只有莫老大及其表弟二个人。
  墙头上突然翻入了一条黑影,这黑影十分利落,举动之间全没声息,黑影直至账房外才停住,他侧耳听了一忽,正想推门入去,冷不防房里的莫老大发觉了。
  “谁?”
  纸窗上的两个投影立时分开,高枫一口把灯吹熄。
  “哈哈,莫大爷回来了,咱丁昭山特来拜访,嗯,咱可没有恶意,只是来跟莫大爷说几句话儿而已!”
  账房里的油灯又亮了。莫老大把房门打开,脸上神色丝毫不变。“进来吧!表弟,你去拿壶酒来吧。”
  高枫闻声闪身出去,他只哑不聋。
  丁昭山哈哈一笑,但脸上却毫无笑容。“莫大爷,今儿为何这般客气!”
  “远来是客嘛,丁老板漏夜自鼠街赶来,俺若不意思一下,还道俺小气哩!”
  丁昭山又干笑了一阵。“那里那里,莫大爷这几年赚了大钱,真的是金银如山堆,还会小气嘛?”
  “谁不知咱姓莫的赚的只是蝇头小利,怎及得你丁老板利头那么重!”
  丁昭山叹了一口气。“莫老大的话好叫人心痛,如今是咱们的饭碗不让莫老大打碎,已是上上大吉了!”
  “丁老板这话更叫人难解,莫某不过是还有几斤气力,还能够亲自跑跑道,赚点糊口钱而已,对丁老板等岂有影响?”
  丁昭山脸色一沉。“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把价钱抬高来卖?”
  “做人嘛,该有点良心,做生意也该有点分寸才对!”
  “良心?”丁昭山突然变色,“你他妈的有良心会贩卖私盐,实话一句,你这批盐明日卖什么价?”
  莫老大捻了一小撮烟丝塞在烟锅里,划着火柴把它点燃,滋巴滋巴地吸了起来,他张口喷了一口浓烟,慢条斯理地说:“姓莫的做买卖,一向不二价,丁老板又非不知道!”
  “那你是存心与周围十三家盐店过不去的了!”丁昭山声音更厉,“俗语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丁某可不敢空手入虎穴。”
  丁昭山话音一落,右手在腰上一摸,拉出一杆盒子枪,手一伸,黑忽忽冷冰冰的枪管立即抵在莫老大的喉管上。
  “丁某没有耐性,只再问你一句,以后你卖的价钱由咱来订,肯还是不肯?”
  莫老大人在屋檐一下,不敢不低头。“有话好说嘛,声动刀动枪的!”
  木门突然被推开,接着是一道尖叫,高枫捧着一壹酒,撞了入来。
  丁昭山心头一惊,枪管一移,食指一扣,“砰””地一声,子弹把酒壶击碎,酒水喷了高枫满头满脸。
  也就在这刹那,莫老大的右手烟杆,突然飞快地敲在丁昭山的手腕上。
  劲力加上热力,使得丁昭山不由手指一松,手中枪立即坠落桌上,莫老大的左手比他快一步地把枪抓在手中,他随即反以枪管抵在丁昭山的胸膛上。
  “丁老板,我姓莫的若果没有几分胆量及勇气怎敢跟你们争这碗饭吃。”
  “你……莫老爷……”丁昭山脸色像纸一样灰白,“有……有话好说嘛,干么要动刀动枪的!”
  莫老大哈哈一笑,笑声刚起,笑容立敛,“丁老板,你倒学得真快,可惜你那些盐的卖价却不学俺!”
  “这个,这个……咱以后可以慢慢商量,慢慢商量!”丁昭山现在就算要他叫爹叫爷他也肯了。
  莫老大冷冷一笑。“姓莫的不是三岁小孩,自知不能左右你们,不过,俺也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们的……”
  丁昭山冷汗像雨水般滴下。“请莫老爷说,姓丁的一定替你把话转述出去!”
  “很好,你很知机!”莫老大用拇指别开枪膛,“俺要你们从此各家自扫门前雪,你们的事,我姓莫的不理,但俺的事你们也不要来捣蛋。”
  “一定一定,起码我姓丁的第一个赞成!”丁昭山突然慷慨激昂起来。
  “你去吧!”
  丁昭山脸色这才稍缓。“但,但莫老爷以后还得小心一点!”
  “嗯,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话?”
  “咱是好心才告诉你,他们想在刘队长那里动手脚,你知道啦,刘队长是县长的红人,只要他向县长一说,莫老爷,你,你……”
  莫老大双眼一睁。“咱有短了刘队长的红包?他会听你们的话?”
  “咱有十三包,你才一包,你说他会听谁的话?”
  莫老大脸色依然不变。“告诉你,县长的三姨太是姓莫的亲戚,她那封红包可绝不小,你们自己掂掂分量吧!这叫做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啊,县长的三姨……”
  “滚!”莫老大手一挥,食指随即一扣,“砰”地一声,子弹把窗子的铁闩击穿。“从窗子滚出去。”
  丁昭山像斗败的公鸡般,拉搭着脑袋,他想不到这姓莫的枪法居然比他还准。
  “还有,姓莫的忘记向你道谢!”莫老大嘴角噙笑,“多谢丁老板送了一柄枪与我,不送不送,丁老板慢走!”
  丁昭山心中窝大,嘴上却不敢吭一声,从窗子爬了出去,消失在黑暗中。
  莫老大看着他离开,这才回头对高枫说:“你准备好了吗?咱下地窖吧!”
  高枫唔了一声,提起油灯带着莫老大进入地窖。
  过了一个多钟头,莫老大才与高枫又自提了一大包用油布包扎着的东西出来。
  高枫又拿了两口大麻包袋把那两包东西装好,然后撮唇呼啸一声。
  一会儿,从外头跑入来几个粗眉大汉,那些大汉接过高枫的麻布袋便离去了。
  莫老大这时已倒在炕上睡觉了。
  黑暗中,高枫像狸猫一般,在屋子里忙了好一阵,然后才回账房。

  (三)
  过了半个月,巴扎他们都纷纷回来了,樊金龙却比他们任何一人更加早到。
  莫老大朝他们点点头。“家里的人都好吧?账都已算好了,钱也都分好了,你们去账房领吧。”
  巴扎等人都是大喜,纷纷跑向账房,过了一会,大伙儿眉开眼笑地回来。
  “巴扎,刀澜沧的后事办得如何?这几天我一直忙着店里的事,也抽不出时间去看一趟。”
  巴扎眼眶一湿。“办好啦,只是他家里四代同堂,上下十九口都靠他赚钱,现在……”
  莫老大自身上摸出一封大洋,把它塞在巴扎手中。“这个算是我一点心意,麻烦你替我交给他家人。”
  巴扎目光一亮,握着莫老大的手,接着低头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莫老爷你真是好人,汉人都有你一半好,咱也心甘了。”
  “这是应该的,巴扎,刀澜沧那一份你替他领了吧?”
  “领了,我这就去。”
  “咱半个月后便再出发,你们提早一两天回来准备。”
  众人都大喜,连声多谢地回家。每次回来,莫老大都把那些他认为表现不好的换掉,如今这样说,无疑是起码可以再干一趟。
  这半个月各人都安心回家跟妻儿团聚,但莫老大、樊金龙及高枫却一直忙着。
  时间过得很快,天气也渐渐热了,莫老大的手下也都提前二天到达。当莫老大自账房回来时,却见到一张陌生的脸孔。
  巴扎看到他脸上的神色,连忙说:“大爷,他是刀澜沧的弟弟刀金沙,咱见他家里生活的确困难,又见他长得结实,还有几斤蛮力,所以便擅自作主把他带来,希望大爷能让他顶他哥哥之缺。”
  莫老大脸色一沉,神色颇不高兴。
  “大爷,这样吧,如果你认为不需要这么多的人手,咱几个人情愿分少一点,希望大爷您……”巴扎说着向小喇叭康迪及几个当地的小数民族的同伴指了一下,那几个人便立即跪下向莫大爷哀求起来。
  莫老大哈哈一笑,连忙把他们拉了上来。“你们不必如此,我只是考虑一下而已,你看他长得这么瘦,咱的活儿绝不轻松,他吃得消么?”
  刀金沙忙答:“大爷您放心,咱人虽长得瘦,但还有三几百斤的气力,任它是什么苦,咱都不怕。”
  “你以前在那里干过活?”
  “在省城里做过短工。”
  莫老大目光一亮。“在省城不是蛮好的么?为甚么要做咱这一行?须知咱做私盐的有风险!”
  “小子不怕。”
  “好吧,我便让你试试。”莫老大对其他人说:“都去准备吧。那些马匹的马蹄都要全部更换过。”
  巴扎等人大喜,又千多谢万多谢才回去。
  莫老大的目光却投在刀金沙的背后。
  XXX
  第三日,马帮又出发了。
  这一趟比上一趟辛苦得多了,干卖气力的怕热不怕冷。夏日炎热的日头,使马帮的成员每天都要出几次大汗,人也极易疲乏。
  这一趟的时间,比上一趟多走了七八天,但莫老大依然很满意,因为每年的夏季都是如此。
  艰辛的历程终于即将走至尽头,他们翻上了无量山山脉,进入了那座森林。
  森林里天气虽然较阴凉,但小蜂般大小的蚊子,整日绕着人在飞转,这等蚊子咬人又痛又毒,他们都用衣服盖住头面。
  在森林里急急走了两天,终于到了边缘,这时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莫老大回头见各人都是满脸疲色,便吩咐休息,顺便吃些干粮,因为下山的时候,可得花气力。
  巴扎擦了一把汗,大声叫说:“小喇叭,你怎地不响了?”
  康迪灌了半壶水,用衣袖拭去脸上的汗渍。“好,我就吹一阕吧!”他的芦笙就背在身上,手一拉,便把它凑在嘴边,呜呜地吹奏起来。
  巴扎是个乐天而又耿直的汉子,乐得哈哈大笑。
  刀金沙轻轻地拉一拉熊武的衣袖。“熊大哥,我有话要问你。”
  “甚么事?”熊武皱起眉头,“有话就说嘛。”
  刀金沙使劲地把他拖开。“熊大哥,我是怕败了大伙儿的兴,所以……”
  “如今成了吧?”熊武十分不耐烦。
  “熊大哥,我哥哥上次是在那里失足摔下悬崖的?我想去看看。”
  熊武向左一指。“就是那边,你自己去看吧。”
  “熊大哥,听说当时你曾经目击我哥哥摔下去的。”
  熊武脸上一寒。“谁说的,我当时在一棵大树后大解,听见你哥哥的叫声,才伸头望了一下。”
  “我哥哥真不小心,唔,熊大哥你带我去看看吧。”
  熊武眉头一扬,无可奈何地走去。“喏,俺当时在那棵树后大解,你哥哥从这里摔下去的!”
  “咦,他来这里干甚么?”
  “也许是小解吧。”
  “唔,对对,一定是如此。”
  熊武甩开他的手。“你自个看吧,俺要回去吃点东西了!”说着便走了。
  他走了一半,回头一望,却不见刀金沙,脚步一慢,但终于离去。
  过了一忽,刀金沙才在树后转了出来,他走回人群处,熊武瞪大眼睛,问他:“你去那里?怎地我不见你?”
  “我去小解。”刀金沙对他的态度忽然冷淡了,取出干粮及食水吃喝起来。
  日头渐渐偏西,气温比刚才低了很多,莫老头这才下令各人把马匹拖下山去。
  樊金龙细细一数:马匹共四十三,人共十四个,一个没缺。
  下了山,日头已在西山边儿了,莫老大看一下天色。“今夜在这里过夜吧。”
  众人立即快起手来,扎了两个大帐幕,一个小帐幕,小帐幕是莫老大及樊金龙住的,大帐幕一个是汉人住,一个是其他人住的。
  众人见此趟虽然辛苦,但一路顺利,又见目的地即将到达,心情都是很畅快。
  晚上生了一堆篝火,巴扎等人又唱又跳,樊金龙等人又显得十分高兴,不断为他们鼓掌打气。
  跳了好一阵,巴扎这才发现没见过刀金沙。“金沙呢?”
  康迪说:“不见。”
  “快去找找。”
  刀金沙的声音在帐幕里传了出来。“巴扎大哥,我在睡觉。”
  “咦,大伙儿都在跳舞,你怎地不出来?咦,九成是在思念你哥哥。”巴扎说,“算啦,咱继续跳吧。”
  莫老大就着火堆点燃了烟丝,吐了一团烟。“金龙,你去安慰他几句。”
  樊金龙应了一声,立即走入帐幕,只见刀金沙盖着一张薄被躺在地上。
  “金沙,你不舒服?”
  “啊,没有没有,金龙大哥你进来坐催吧。”
  “你哥哥的事,我们也很伤心……嗯,我不懂说话,你以后小心一点吧。”
  “多谢金龙哥关怀。”
  樊金龙离去后,刀金沙便揭开被子钻了出来。
  XXX
  莫老大的马帮回到虎街,照例又得到镇上居民的欢迎,莫老大依然照原价把盐卖出去,他一直提防丁昭山那些人会再来,但这显然是杞人忧天。
  这天早上,莫老大刚起床,丁昭山便一手提鸡,一手提酒地来找他。
  莫老大一见,十分诧异。“丁老板,甚么事……”
  丁昭山忙说:“莫老爷莫误会,这次丁某是专诚来拜访您的,上次听莫老爷的一席金石良言,咱也觉得盐价是抬得太高啦,卖了这批盐,以后咱丁某的售价一定跟莫老爷一样。”
  莫老大目光神采一闪。“丁老板不是跟咱开玩笑吧,咱的话丁老板肯听?”
  “真的真的,这些是咱的一点心意,希望莫老板笑纳。”丁昭山立即把鸡及酒放在桌上,“丁某家里那个女人今天生日,心想请莫老爷您去喝一顿,您也未必肯屈驾,所以……嘿嘿……”
  “哦?你老婆生日,这便多谢了,等下莫某便派人送点贺礼过去。”
  “哎,不必啦!自家人何必客气!”丁昭山说着便匆匆离开。
  樊金龙轻声道:“老大,丁昭山这小子真的转了性啦?”
  “转性?”莫老头冷冷一笑:“狗始终离不了吃屎!金龙,等下你替我跑一趟鼠街,看看这姓丁的搅什么鬼,可别让人看出破绽。”
  “对,这叫做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弟这就去!”
  XXX
  晚上,樊金龙才从鼠街回来,他一回来便在账房里跟莫老大低声说了好一阵。
  次日一早,莫老大便换了衣服,背了一个包袱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与樊金龙出去了。
  莫老大一去便个多月,巴扎他们都等得急了,不知莫老大回不回来,高枫又是哑吧,打手势他们又看不明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中秋夜,莫老大才与樊金龙回来,两个人骑两匹马,拉两匹马回来,那两匹马虽然没有驮人,但走动却很吃力,这一夜,镇上的人都在旷地上围火跳舞,也没有人见到他们回来。
  莫老大回来之后,便决定三天之后再次上道。这一趟他多买了十余匹马,又多雇了十个人上道。
  他决定把买卖做大,镇上的居民听了这个消息,更加高兴,附近的人都十分羡慕虎街的居民。因为这对盐比油贵,有钱也买不到盐的人来说,盐比什么都重要,那种情况绝非沿海各省的人可以想象得到的。

  (四)
  天气凉快,早起夜宿,不一日便自缅甸载了盐返回滇境。这天又到了无量山山下,欲要绕道而行,时间要花费很多,故此,莫老大决定仍依旧道而行——越山而过。
  那五十三匹马,全是川马,这种马长得虽然矮小,但韧力及耐力甚佳,而且还有一个优点,擅走崎岖的山路。
  黄昏时分,天上万里无云,五十三匹马卒之全部爬上山坡,众人都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樊金龙看了众人一眼。“老大,休息一下吧!”
  莫老大用衣袖拭去额角的汗珠。“也好,就在这里过夜吧,森林里蚊蛇多,反而不安全。”
  众人立即把货从马背上卸了下来,接着又忙着张开帐幕,准备生火造饭。
  吃了饭,众人都准备休息,只留下樊金龙、巴扎及刀金沙三人当值守上半夜,下半夜另派三人看守。
  黑暗中,篝火熊熊,四处静悄悄,只闻虫声啾啾。
  三个人十分无聊,说笑又提不起兴趣,樊金龙看了巴扎一眼。“巴扎,唱个歌儿解解闷吧!”
  “唱歌?你也知道我的喉咙嗓门大,醒吵了他们不好吧!”
  刀金沙突然说:“我有一些玩意儿,待我去取来。”他回帐幕取了一包东西回来,慢慢地把它解开。
  “什么东西这么宝贝?”樊金龙摇头看了一眼。
  “火箭!”刀金沙脸有得色,“那天我经过临沧县城悄然买的,准备带回去玩,现在,嘻嘻……”
  樊金龙说:“现在让我先试试!”他一把把那包火箭烟花抢去。
  刀金沙说:“樊大哥,还是让我先试试吧!”
  樊金龙轻声一笑:“你舍不得啦,俺回去时算双倍钱给你!”说着便到篝火处取了一根树枝起来,点燃了火药引子,那管火箭“嗤”地一声冲向天空。接着“毕”地爆开,洒下一大团烟花。
  那团烟花又红又绿好看煞人,巴扎也忍不住接过一管燃烧了起来。
  刀金沙再也忍不住,燃放了第三管,樊金龙接在他之后又放了一枝。
  十枝火箭不一阵经已全部报销了,樊金龙说:“可惜太少了,早知那天俺也买一捆来玩玩!”
  鞭炮及烟花似乎不受年龄的限制,小孩子固然喜爱,大人也爱不释手。
  三人又再坐在大石上发怔,一忽,刀金沙说:“我去解个手。”
  刚走开,森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异响,樊金龙侧耳一听。“巴扎,你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没有呀,许是金沙在解手吧!”
  声音未落,突然传来“砰”地一声,随即听到樊金龙哎唷一声滚落地上。
  巴扎心中叫道:“枪声。”连忙缩在石后。
  只听远处刀金沙大声叫着:“有人来啦,有人开枪!”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叭叭叭”的枪声,帐幕里的人全部被这阵枪声吵醒,好几个有洋火的立即拔出来,同时窜出帐幕准备应战。
  第一道枪声传来,莫老大经已醒了,他立即抄起盒子炮,同时自帐幕之下爬了出去。这刹那,那些子弹好似全部向他这里倾泻过来,帐幕立即成了蜂巢。
  莫老大出了帐幕,不放一枪,迅速窜向一匹马处,那匹马正在惊动,可是缰绳被拴住,跑不动。
  莫老大一个箭步标前,拉住缰绳,右手立即掏向马腹,马腹之下有个大木盒,这盒子足足有五六尺长,他刚取了出来,那匹马已中了一颗流弹,应声倒下。
  莫老大十分镇静,伏在马尸之后慢慢把木盒打开。
  这时候双方枪来弹往,“砰砰”之声不绝耳,比对起来对方占着地利,莫老大这里因为仓卒应战,已倒下了几个人。
  莫老大刚把藏在木盒的机枪搬了出来,熊武已爬近他身边,他回头说:“快把子弹带接上。”说着便把机枪架了起来。
  这挺机枪是他与樊金龙到省城里买来的,这期间还得县长夫人打保证才能拿到手,想不到头一趟便派上了用场。
  莫老大弄好了一切,并不急着开枪,他悄悄叫熊武去通知其他人退至石后,不要妄动,让对方冲过来时才集中火力杀过去。
  枪声逐渐疏落,终至完全停止。
  双方都忍住气静待双方现身,时间一点一滴地溜过,熊武已紧张得手心直冒汗,莫老大却似毫无所觉,仍然握着枪,动也不动,双目炯炯望着森林那边。
  熊武侧头望了他一眼,连忙揩干手汗,聚精会神准备应战。莫老大这份镇定的功夫已值得他熊武不敢心生异志了——谁希望做这种人的对手?
  时间拖得越久对莫老大等人越是有利,因为天一亮,对方便失去了地利了,所以终于忍不住又发了一阵乱枪,接着有几个大汉冒死自森林里冲了出来。
  莫老大一直待他们陆续在石后藏好之后才叫熊武悄悄掩向他们背后,他把他那柄盒子炮交给他。
  熊武接过枪便慢慢在地上爬了过去,天上星月无光,篝火亦已熄灭,四周一片黑暗,这倒使熊武的行动不致为人发现。
  熊武兜了半个圈子,爬入了森林里,此刻他反而在对方的背后,那些人全部暴露在他的枪管下。
  他藏在一棵树后,举手向那些人扫了一梭子弹,“得得得得”,刹那之间立即有几个人死在他枪下。
  这一梭子弹使那群人如火烧屁股般跃了上来,不知对方的底细到底是如何。
  莫老大见那些人暴露了身形,手指一扣,机枪立即叫响,子弹像雨点般投射过去。
  熊武又安上了一梭子弹,这次他把机掣拨在点射上,一枪一枪地打,他的冷枪使那群人不断奔走以避,他身形一露,便为莫老大这边的人开枪解决掉。
  这样前后夹攻,那群人终于按捺不住,大声叫:“别开枪,别再开枪,我们投降便是!”
  莫老大喝道:“把枪丢过来,放你们一条生路!”
  声音一落,立即有几柄枪抛了过来,莫老大又吩咐手下生起火来。
  火光下见到那七八个大汉十分狠狈地跪在地上,高举双手。
  莫老大又叫问:“还有人么?”
  熊武目光一扫,回他石后已没一人,此时莫老大才站了起来,他手下也立时跑了出来把那几个大汉围住。
  “把头抬起来!”莫老大大声吼着,他的手下从未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那几个大汉乖乖把头抬了起来。
  莫老大目光一扫,突然笑了起来:“原来是丁老板!莫某是算定你是黄鼠狼顶草帽——假充好人,派人去鼠街一査,你老婆生日早过,嘿嘿,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如今还有什么话可说?”
  丁昭山拉搭着脑袋瓜子,他真的没话好说。
  “前头还有没有埋伏?”
  丁昭山摇摇头。
  巴扎早已憋了一肚火,破口大骂起来:“他妈的,你们这些没良心的盐贼,看见莫老爷深得人心便想来害他,我呸!没这么容易!”
  莫老大冷冷地说:“他那里是为此而来?他是怕莫某抢了他的生意!”
  “该死!”巴扎蹬了他一脚,回头说:“莫老爷,让咱一枪毙了他吧!”
  “不行,留着他们还有用,快拿麻绳过来,把他们全部缚扎起来,天亮后再上路。”
  XXX
  天色大亮后,莫老大下令上道,清点一下,死了四个人,七匹马,立时有人空出坐骑驮货。
  樊金龙肩部受了伤,扎着绳带坐在马上,无精打采。
  那些俘虏走在前头,他们双手全部被反绑着,熊武及巴扎的三管盒子炮就在他们背后,这使他们不敢逃跑。
  莫老大不愧是个心机深沉的人,他让俘虏走在前头,假如对方尚有埋伏的话,这些俘虏将成了他的挡箭牌。
  最令人心惊胆跳的大森林终于走过了,众人都是放下一块心头大石。
  休息过后,又忙着把马拖下山,过了山前头便都是平坦的大路了,在这里他们怕的只是那些吃公饭的人,却不怕同行捣乱。
  莫老大在山下扎了一夜营,次日一早便下令把丁昭山枪毙,其他人都是脸无人色,纷纷向莫老大哀求起来,有的甚至痛哭流泪,啕叫起来。
  巴扎外硬内软,向莫老大说:“莫老爷,依咱看,这些人都是脓胞,放了他们吧!”
  “放了他们?”莫老大眉头一扬:“他们脓胞,但他们的枪绝不脓胞!咱们汉人有句谚语,你可得记住:放虎归山反伤人,今日你不杀他,他日他便会杀你!”
  巴扎这才不敢再吭一声。
  “熊武,早点送他们上路!”这句话刚说完,那群人突然像火烧屁股般,纷纷向四边逃跑。
  熊武手指一扣,枪声一响,立时倒下一人,莫老大的手臂连挥,“叭叭叭叭”四声,绝没虚发,熊武反身再撂倒一人。
  最后一个已跑得远了,莫老大冷冷一笑,纵马奔前,手臂一挥,“砰”一声,那人也应声倒地。
  死的虽然都是些豺狼,但莫老大的手下却无端端地生了一股寒意,他们觉得莫老大并非想象中的大善人。
  大善人的手段会这般毒辣么?会如此赶尽杀绝么?
  马帮又向前移动了,远处鼠街的轮廓经已在望,暮色中炊烟四起。
  这一次,巴扎并没有以前看到家乡的那股喜悦,到底是什么原因,他也说不出来。

  (五)
  一切的工作都如往常般进行,樊金龙一直担忧丁昭山那些联盟者会采取报复,但一切担忧并没出现,他也就宽心养伤。
  巴扎等人更认为对方一定是怕了,暗暗认为莫老大那套赶尽杀绝的办法奏效,因此也安心回家与家人团聚。
  莫老大却不如此想,他认为这种事是三年来第一遭,打从他搭上县长夫人那条线后,其他的盐商对他只是暗恨,从不明打。
  如今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莫老大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结果,不过他却坚信内部一定出了奸细,这是孰可忍而不可忍的事,他决定早日把这个内奸拔掉,以绝后患。
  如何进行?莫老大在账房里踱了五圈的方步之后,他决定不惜任何代价达到目的,于是他立即吩咐高枫及熊武分头去替他准备。
  丁昭山在附近百里的十三家私盐头子之中只是一个小角色,真正的大老板绝不是他,而是庞胜庞大爷。
  庞胜一人便开设了七家盐店,他养的打手爪牙没有一百也有八九十个,而且枪多弹足,其他的盐枭都得听他的话,他之所以迟迟没有动莫老大,那是因为莫老大的后台硬,他的堂妹是县长的姨太太,而且是最受宠的一个。
  除此之外,也不得不说是莫老大的聪明,因为他的盐只卖给虎街一带的居民,因此对庞大爷生意的影响并不大,不过在对比之下,庞胜在人们的心目中印象便更坏了,也因此莫老大始终是庞大爷眼中的一颗钉子。
  可是现在莫老大却决定亲自上门拜访庞胜,他不怕庞胜会对他留难?
  莫老大在道上也混了不少日子,他自然不是傻子,他已有了安全的安排。
  首先回来的是熊武,他向莫老大报告了一切之后,莫老大又把他支使出去。
  当熊武再回来时,手上提满了大包小包的礼物,第二天高枫也回来了,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头发梳得整齐发亮的白面汉子,这汉子给人的印象就似是一个日夕埋首寒窗苦读的书生,万不料他的来头竟然不小。
  莫老大一见他便递上一根上好的卷烟。“这次莫某惊动沈副官实在是万不得已的事,还希望沈大人玉成好事,使地方靖安!”
  原来这人便是县长的副官,也是县长大人的表弟。
  沈副官吸了一口烟,淡淡地说:“那里那里,莫老板有所差遣,沈某还敢不赴汤蹈火么?”
  莫老大惶恐地说:“沈副官言重了,言重了!嗯,莫某也知道沈大人日理万机时间十分宝贵。俗语说一寸光阴一寸金,莫某这次备了点小礼物,嗯……所谓皇帝不差饿兵,何况区区一个莫某。”
  沈副官脸上这才露出笑意。“沈某与莫老板多少也沾点亲戚边儿,正所谓是自家人嘛,嘿嘿,自家人嘛何必太破费!”
  “要的要的,莫某之有今日,若非托沈大人之鸿福,焉有致之?嗯,沈大人的礼物,一待办齐咱立即派人送上府上。”
  沈副官哈哈大笑。“莫老板真会说话,庞老头那副半死不活的嘴脸我姓沈的一看就生气!”
  莫老大陪他笑了一阵,才肃手说:“沈大人请!”他把沈副官引入房中,双手捧上一包大洋,“沈大人,这是压袋钱,嗯,这是给大人买烟抽的,不成敬意,还一请大人笑纳!”
  “这怎可以!”沈副官嘴上说着,手却伸了出去。
  “那些礼物是‘公’的,这些是大人的‘私’家钱!来来,咱躺下先养养精神吧!”
  沈副官精神一振。“好,咱便试试你的眼光及货色正不正!”随即躺在炕上。
  莫老大把油灯放在床中间,接着便吩咐高枫把家伙取了出来。那是两管乌黑发亮的烟枪,两人就着灯抽起鸦片来。
  吞云吐雾了好一阵,沈副官满意地赞说:“莫老板的货色果然是一等一的!”
  “再来一袋,难得沈大人欣赏,咱便得养足精神才上路吧!”莫老大得意地说:“莫某已替大人准备了一袋了,过两天便送去府上!”
  两人抽饱之后这才跨上了马,向南驰去,马臀上挂满了一包包的礼物。沈副官抽饱了鸦片之后,精神似乎大佳,连脸色也没有那么青白,一路上与莫老大谈谈说说,不一会儿马匹便进入了鼠街。
  鼠街比虎街略大一点,从名字上看颇不贴切,而且“鼠”跟“虎”也不能相比,但它处在这无量山东的中间要道,又夹在虎街与龙街这两个大镇的缝里,人口固多,也比虎街及龙街热闹得多了。
  莫老大及沈副官一直乘马到一座大院前才下马。
  这座大院围墙全是用红砖砌成,极具气派,这里砖头可比石头贵重,若非大富大贵之家岂有这种排场?
  庞胜虽不贵,却是大富,别人做不到的,他却可以办到,因为这里便是他的“窝”。
  大门早已打开,门口早就站了几个彪形大汉及一个脸皮青白的中年汉子,这汉子姓彭,是庞胜的管家,他看见沈副官及莫老大来到,涟忙吩咐手下入内禀报。
  沈副官连说:“都是自家人,何必禀报,彭管家你带路吧!”说着便把马缰交给一个彪形大汉,跟着便举步入内。
  彭管家只好在前带路。院子里种着两棵大树,还有一棵芭蕉,翠绿得令人忍不住想在上面睡上一觉。
  穿过院子,刚踏上台阶,一个五十多岁的壮汉已从里面抢了出来,这人嗓门颇为响亮:“哎呀,沈副官大驾光临,失迎失迎!”
  莫老大抬头一望,只见这中年汉子一张国字形的脸庞,长得十分威武,心中便知道必是庞胜无疑。
  沈副官哈哈一笑。“先让沈某来介绍,这是庞大爷,这是莫大爷,你们亲近亲近吧!”
  莫老大忙说:“庞大爷之名,莫某如雷贯耳,今日能得一见实是三生有幸!”
  庞胜傲然地答着:“莫老板的大名咱也时常听人提过,还以为是个三头之臂的天神,哈哈……也不过如此!”
  莫老大心头有气。“庞当家也没什么异于常人之处,倒使咱放心不少!”
  庞胜眉头一掀。“你放心啥?”
  “莫某今天若不是看到庞当家,也一直以为庞当家是个怎样的人物,现在看了才放下心,所以嘛,嘿嘿咱才会认为三生有幸!”
  “姓莫的,这是什么地方,你莫要忘记!”
  “莫某不敢忘记,倒是庞当家的忘记了沈大人了!”
  两人一见面便针锋相对起来,沈副官连忙替他们排解。“两个都是自家人嘛,见面说说笑倒好,咳,要是说这种话沈某处在中间可就有点不好做人了!”
  庞胜连忙替他拉开椅子。“沈副官请坐,哎,不知沈副官怎地与莫老板一起来?难道莫老板一个人胆气便没有了?”
  沈副官脸色登时一沉,庞胜这句话,好似说他是莫老大的跑腿。莫老大心想这人虽横,但却没有心机,心中暗暗奇怪他怎能成为方圆百里的盐枭头子。
  沈副首先沉不住气。“沈某这次来绝不是来向龙老板乞求一顿饭,而是为了地上的靖安来的,庞老板大概想错了!”
  庞胜这才知道已经得罪了这个贵人。
  酒菜很快便摆上来了,三人吃了一轮酒菜,沈副官才说:“庞老板,莫老板,你们两人先听沈某说一句话!”
  莫老大忙说:“请大人指示。”
  “县长大人临行时曾经交代过沈某一句话,他说大家和和气气赚钱那是无伤大雅之事,但假如动刀动枪,把事情闹大,恐怕纸包不住火,那时候嘛,县长权力再大也包庇不了,你们自己打量打量!”
  “这可是庞当家先来真的,莫某才不得不作自卫反击!”
  “以前的事不必再说。”沈副官截口说:“今后如何办,莫老板你先说吧!”
  “咱宁愿化干戈为玉帛,只怕庞当家不肯。”
  “嘿嘿,你故意把盐价降低,咱吃什么?说真的你为何要把价格压低出售?真他奶奶的混帐!”
  “这叫做戏法人人会变,巧妙各自不同;总之以后希望大家都能相安无事。”
  庞胜叫了起来。“这你不是占尽便宜吗?老子可不干!”
  “庞老板忘记了县长大人之话么?”
  “但,这样发展下去,咱姓庞的脸往那里搁?沈副官可是明帮他呀!礼物、大洋、大烟,咱可从来无缺,沈副官可得说几句公道话呀!”
  沈副官干咳一声:“办法总是有的,你们各退一步吧,总之,不能动刀动枪,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省里很多部门都换了人啦!”
  “这样吧,咱把价格抬高一点,庞当家看看怎办?”
  “抬高多少?”
  “以前咱的价格相差三分之一,如今相差四分之一吧!”
  庞胜答得很干脆,“不行!再抬高一点,奇怪,你不想多赚钱?”
  两人争了好一阵,相持不下,沈副官又打圆场。“大家再各让一步嘛!”
  “不行,他不再抬高一点咱绝不答应,大不了一拍两散!”
  莫老大说:“那你订个数目吧!”
  “最好只有相差五分之一!”
  “五分一?”莫老大沉吟地说:“好,但咱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庞胜双眼一翻,“你莫得寸进尺。”
  “莫某的条件很简单,只要庞当家的一句话。”莫老大双目紧瞪在他脸上,“莫某手下是谁跟你们暗通声气?嘿嘿,那些烟花可是个暗号,是不是?”
  庞胜冷冷地说:“是!是刀金沙,他要替他哥哥报仇,因为他认为他哥哥绝不是失足摔下悬崖的!”
  莫老大冷冷一笑。“果然不出莫某所料!”

  (六)
  莫老大离开虎街后,熊武无事一身轻,便到一家饭店喝酒,正在独饮无聊之际,刀金沙突然入来。“熊大哥,原来你在这里喝酒!”
  “你来得正好,快陪我喝两盅。”本来熊武一向对刀金沙敬而远之,两人甚少交谈,但此刻无聊,加上已有几分醉意,便也不计较这么多了。
  刀金沙陪他喝了两盅,也有点闷。“熊大哥,你整天喝酒吃花生不厌么?”
  熊武打了个酒嗝,反问他:“你们这里有什么好消遣的地方?不喝酒还有什么地方好去?”
  刀金沙神秘地一笑。“我正是有个好地方要告诉熊大哥你的!”
  熊武急问:“有什么好路子?”
  刀金沙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女人,还是你汉族的女人!”
  熊武目光登时亮了。“有这回事?咱汉女在这里也要做这种买卖?”
  “是个寡妇儿,她汉子刚死了不久!虽然已是个破甑儿,但总比那些残花败柳的娼妇好!”
  熊武心跳登时加速。“在那里?怎地咱没曾见闻过?”
  “是在咱龙街,熊大哥少到那边怎会知道!”
  熊武有点怀疑。“这种好路子你怎地自家不去取用,却来让与俺?”
  刀金沙尴尬地一笑。“俗语说女人三十是狼,四十是虎,那女人正是三十齐头,嘻嘻,你说我敢去献丑么?像她那种人只有熊大哥才能与之匹配!”
  熊武吃他一赞,不觉飘瓢然起来。“这话倒也没错!他妈的,咱姓熊的对这种女人才感兴趣,走,快带路!他妈的,到今天咱才知道你这小子有时也不错!”
  两人立时回店取了两匹马,熊武又向高枫交代了几声,这才放马直下龙街。
  刀金沙不走大路,专挑小路走。“小路快点嘛!”
  熊武早已欲火难禁,说:“对对,打铁要趁热,老子已几个月不知肉味了!”
  到了半路,将近临鼠街地界,刀金沙突然勒住缰绳,接着跳下马。
  “喂,金沙你干什么?”
  “刚才喝了酒,便急了!”
  熊武顿时也觉得需要下来解一下手了。刚撒了一半,倏地觉得后腰上一凉,接着刀金沙的话传了过来。“熊大哥,咱这把刀子连黄牛也能刺死,你小心一点不要动,否则我怕会控倒不住!”
  熊武一惊,那泡尿一下子泻个不停。
  刀金沙左手伸到他腰带上,一摸一拉,那柄快慢机已握在他手中,接着也抵在他腰眼上。“熊大哥,你的腰是越来越不行了,都长了肥肉啦!”
  “金沙,金沙兄弟,你……”熊武连声音也变了,“有话好说嘛!”
  “我已查过,证明你对我说的话全是谎言!我哥哥摔死时,你并不是在树后解手!因为树后一片清洁,没有遗迹!”
  “但,那,那是真的呀!”
  “废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哥哥是被你推下去的!”
  “但我是小解呀,时间过了这么久有甚么遗迹?”
  “你忘记了你自己说过的话了吧,你告诉我你是蹲在树后小解的!快说实话,否则枪可要响了!”
  熊武只好说:“好兄弟,你得体谅咱是受雇于人,有些事可是身不由己呀!”
  “你是说莫老大叫你做的!”
  “正是正是,兄弟很聪明!咱吃人之禄不能不忠于事呀,兄弟你……”
  “我再问你,莫老大为什么要你杀死我哥哥?”
  “这个咱就真的不知道!”
  “真的!”刀金沙把枪管戳在他的腰眼上,“你不想做莫老大的替死鬼吧!”
  熊武脸无人色,颤着声说:“咱若有半句假话,不得好死!”
  树上忽地跳下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皮肤黝黑,脸目四正,既不俊也不丑,看来平凡之极,毫不起眼,但他双目一睁时,眼中的光芒却亮得何人心惧。
  这青年一手握着熊武的手臂向后一屈,不料熊武见枪离身立即发难,立时一个大转身,变成面对着这个不速之客,同时飞起一脚,蹬向对方的心窝!
  岂想那个青年也同时飞起一脚,两脚在半空相碰,熊武一退,但他手臂被对方握住,身子不由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那个青年那只腿尚未站地又再飞出,狠狠地踢在他心窝上,“砰”地一声,熊武一口气几乎喘不过来。
  那青年再一扭便把熊武制服,刀金沙已取来了一根麻绳,青年立即把他捆绑起来。
  “邵队长,如今怎样办?”
  邵队长说:“我有话问他。”他轻轻踢了熊武一脚,脸色一沉,“我是省里侦缉大队的邵队长,你有听过我的名么?”
  熊武的脸色登时一变。“邵……队……队长!”
  “你真的不知道莫老大为什么要杀死刀澜沧么?”
  “真的不知道。”
  “莫老大除了私运白盐之外还有什么不法之生意吗?”
  “这的确咱也真的毫不知道!”
  “莫老大派你去找庞胜干什么?”
  “准备跟庞大爷谈判!”
  邵队长再问一句:“谈什么判?”
  熊武便把所知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刀金沙问:“队长,现在咱怎办?”
  邵队长沉声说:“先下手为强,攻其不备,迅速破案!”他说罢便撮唇尖哨一声,草丛后立即奔出几个孔武的大汉。
  这些都是侦察队的成员,邵队长向他们交付了任务,又把熊武交给他们,便与刀金沙匆匆上马,急驰回虎街。

  (七)
  邵队长及刀金沙回到虎街附近还未黄昏。他们是分开入镇的,刀金沙在前,邵队长在后。刀金沙直驰至莫老大的盐店前才蓦地勒住缰绳,马匹希聿聿一阵长嘶。
  高枫听见马叫探头回来一望,刀金沙急步跑了入去,大声叫嚷:“不好了,不好了,莫大爷被人捉去了!”他推一推高枫,“快派人去救!”
  高枫脸上露出惊悸之色,向他连打几个手势。
  刀金沙急得直躁脚。“哎唷,你的手势有谁看得懂?咬,急死人了!”
  “莫老大给谁捉去的?你怎会知道?”高枫这个哑巴突然开腔说话了。
  刀金沙好似毫不奇怪地说:“我刚才跟熊大哥骑马去找女人,半路上看见大爷及沈大人被人捉住了!”
  “什么人?”高枫急问一句:“你看出来没有?”
  “是庞大爷的人!”
  “奇怪,庞胜即使要干掉老大,也绝不会在路上动手!”高枫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之色,看了他一眼,“嘿嘿,金沙你骗人的功夫还未学到家。哼,熊武呢?”
  “熊大哥还未回来,嘻嘻,他大概还泡在那女人家里!”
  “是么?”高枫脸色倏地一变,刀金沙警觉时经已来不及了,高枫右拳在他脸上一晃,左拳立即击在他小腹上。
  刀金沙斜退两步,涩声问:“你,你干什么打人?”手向腰上一摸,把那柄利刀抽了出来。
  高枫暴喝一声,右脚飞踢过来,刀金沙的刀子立即迎起上来,向他腿上刺下!
  不料,高枫的拳脚功夫之深湛实在大出人意料之外,他的腿在半空打了个圈,让过刀子,接着一沉一扬,脚尖刚好踢在刀金沙的臂弯关节处,“啪!”刀子立即摔落地上。
  高枫一脚得手,立时飞身暴进,挥拳猛击刀金沙的胸膛,刀金沙立即瘫软地上。高枫右手落在他的衣领上,像麻鹰捉小鸡般把他提了起来。
  他打开地窖的门,把刀金沙抛入去,然后在门上加了一副大铁锁,这才离开。
  他首先返回账房,在抽屉里取出一把盒子炮,把子弹上满了瞠,才推门出来。
  高枫刚出了门,迎面便碰见樊金龙。
  樊金龙刚去大夫处敷了药回来,他看见高枫行色匆匆,不禁愕然。“老高,你要去那里?”
  高枫立即把他拉了入去,急声地说:“刚才刀金沙那小子说老大及沈副官让庞胜捉去了,不知是真是假,所以咱正想出去打听一下!”
  高枫能够说话,樊金龙自然知道,不过他的话显然令人吃惊。“什么?刀金沙说老大让庞胜捉去了!他现在在那里?”
  “这小子说话破绽百出,身上还藏了一把利刀,九成是使诈,我把他放倒丢入地窖内!”
  樊金龙一怔。“既然他是使诈,你又焦急慌张啥事?”
  “但,这句话始终使人吃惊,咱是宁信其有,打算去探个确实的消息的!”高枫一脸紧张地说:“假如老大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只怕这里也不安全了!你想想,庞胜既然动手,还不一不做二不休?”
  樊金龙这才紧张起来,问他:“你打算去那里打探消息?直接问庞胜?”
  高枫不禁语塞,这问题他倒未想过。
  “且慢,让我再问问刀金沙,”樊金龙说,“你把铁锁打开吧!”

  (八)
  刀金沙并没有晕倒,只是瘫软而已。
  他首先在身上摸出一盒火柴,把火柴划亮,点燃了一条蜡烛,然后在那里一包一包的麻包袋上找寻起来。
  他翻了一回,发现有一布袋与其他的显有不同,便把它打了开来,抓起一把东西放在鼻端下嗅了几下,这刹那,他脸上再没痛苦的神色,代之的是欢悦之情。
  就在这时候,刀金沙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立即把把布袋弄好,并吹熄蜡烛,同时倒卧在刚才那个地方。
  地窖的厚木门终于打开了,透入了一道微弱的光线,刀金沙仍然没动。
  樊金龙用脚把他踢“醒”,嚷叫着:“刀金沙,快起来,我有话问你!”
  刀金沙这时才揉揉小腹,睁开双眼,当他目光触及樊金龙的脸时,便叫道:“樊大哥,你回来正好,那个哑吧好没道理,打了我一顿!”
  “我问你,你真的看见老大被庞胜捉住?”
  “真的,我可以起个毒誓!我亲眼看见庞胜的人把莫老爷跟沈副官用麻绳缚着,被他们押向龙街!”
  樊金龙紧紧瞪在他脸上,良久才说:“押向龙街?”他又向高枫投过询问的目光,高枫脸上也是露出诧异之色。
  “刀金沙,老子不信邪,你也不用发誓,咱现在便带你去找庞胜,假如发现有半句虚言,你便得死!”
  刀金沙神色不变,反问他:“我倒希望你们如此,因为可以证实我的话是真是伪,但假如真的话庞胜会放过咱们么?”
  这正是樊金龙和高枫所顾虑的,樊金龙脸色一沉,也反问他:“难道你没有办法?”
  “咱先到鼠街附近埋伏,假如庞大爷的人经过,咱便捉住他抓来拷问一下,便知真假了!”
  “给庞胜知道之后不大好吧!”
  “有什么问题?”刀金沙做个一刀两断的手势,“这样喀嗤一声,还有什么不好的,莫老板不是说不能放虎归山么?”
  樊金龙一笑。“好,信你一次,你带路吧,不过咱的枪可不是吃豆腐的!”
  刀金沙一怔。“不吃豆腐吃什么?”
  “吃人肉!”
  XXX
  到了鼠街镇外的郊野里,天已全黑。晚上风有点大,吹到人身上凉飕飕的。
  三人伏在草丛中好一会儿,才远远看见一个大汉低头疾步行走,看他一套紧衣唐装,裤脚上扎着草绳子,穿着一对黑布鞋,正是庞胜手下的打扮。
  樊金龙向高枫及刀金沙打了个手势,吩咐他们抄上去,他自己受伤刚愈,还不敢动手脚,刀金沙走在前面,向那人直扑过去。此刻不但是樊金龙,连高枫对他也深信不疑了。
  刀金沙一标上前,野声停,拳头立即向那人击去,那人反应倒也真快,立时滑步闪开。高枫立即自另一头扑上去,两人分头合击。
  那人忽地一蹲,高枫那一拳便击向刀金沙之面,而刀金沙那一拳也撞向对方之胸膛。
  高枫惊呼一声,扭身闪过,刀金沙却跟着他的身子而变,这一刻高枫有点明白了,正想张口高呼,猛觉双腿一紧,小腿已让那个大汉的双手握紧。
  那人立即一扯,高枫应声倒下,紧接着刀金沙的拳头立即落在他的太阳穴上,高枫没吭一声便晕去了。
  樊金龙刚觉不对,正想拔枪,猛觉背后一痛,一枝枪管已抵在他的背上。
  “乖乖别动!”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接着枪便被缴去了。
  也就在此时,附近树上跃下了不少大汉。樊金龙这才发觉中了刀金沙之计了。
  制服樊金龙的正是邵队长,他把樊金龙交给手下,便问:“情况怎样?”
  “启禀队长,莫老大及沈副管出乎意料的并没有在庞胜家里过夜,他们已在半小时前离开了。莫老大送了沈副官一段路才折回去,差点便与刀金沙碰着面!”一个队员向他报告。
  刀金沙连呼好险。邵队长的眉头一皱,忧虑地说:“莫老大一回去必会发现情况不对?要是他……”
  刀金沙截口说:“是啊,那老头有挺机枪,这不是闹着玩的!”
  邵队长当机立断。“你们火急赶回虎街,假如莫老大逃脱便动手!”他回头间刀金沙:“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果然不出咱之所料!”
  “那么就算打死了他也不怕了!但假如他缩在屋子里,便别动他,待我到后才行决定!”
  刀金沙问了一声:“邵队长,你要去那里?”
  邵队长无暇答他,跨上樊金龙乘来之马,急驰而去。

  (九)
  天刚麻麻亮,突然传来一阵焦急的拍门声,这声音使得一夜没睡的莫老大胆跳心惊,似乎是敲在他身上似的。昨夜回来不见了高枫他便有点奇怪,连受伤的樊金龙也不见踪迹,这就更加使他狐疑。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发生过,但高枫离开的时候假如他不在,必定在纸上留言说明去向。
  但这一次却没有,因此便不由他不有所担忧,担心在某个环节上发生了问题。
  门声依然震天般响着,莫老大插了一柄枪在腰,这才走到门边。“谁?”
  “我是沈副官,莫老板快开门。”
  莫老大心头一跳不禁生了疑。“沈大人怎地又折了回来?”
  “我突然醒起一件事,是县长交代的,要我看看你上次买的那挺机枪,假如不错,县长也想弄几挺来使用。”
  “哦!”莫老大仍然有疑,他悄悄拿了一副竹梯放在墙上,爬上气窗向外视察,门口站的果然是沈副官,而且也没有其他人,他一颗心才松下。
  门一打开,沈副官便闪了入去,他脸色十分难看,脸上淌着汗,莫老大又动了疑。“沈大人怎样……”
  “路黑……他妈的那匹马跑得又快,害咱摔了一交。快,咱还得赶着回去,今晚县长要请客。”
  “请什么贵客?”
  “省长及他夫人,正是如此才所以赶着来看枪,县长是想在省长酒饱饭足之后向他提出的。”
  “弄挺机枪还得动到省长?上次我不是……”
  “那是一挺,现在要的是一批,情况怎一样?他妈的你快把枪拿来,咱抽了鸦片便要上路了!”
  莫老大找不出破绽,但心中之疑念始终难释,他故意慢吞吞地拿枪,花费了好一段时间,才把机枪交给沈副官。
  “这枪性能十分之佳,莫某那晚凭他把丁昭山的手下杀个痛快!”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笃笃笃笃”四响枪声,子弹把门锁击坏,木门被人推了开来,接着冲入了七八个大汉,为首一人正是邵队长。
  枪声刚响,莫老大便把盒子枪掏了出来,门外的人刚涌进来,他的后背便被沈副官那管机枪抵住了。
  “放下枪,把手高举!”邵队长向他喝着。
  这刹那,莫老大突然一个大转身,沈副官急跟着他转,但他反应终是慢了一步,那管机枪变成抵在他肚子上,而沈副官的背后恰好对着木门,成了莫老大的挡箭牌。
  沈副官急得脸上冷汗直淌,莫老大把枪举了起来,他再也沉不住气,食指一扣,“得”地一声,却没有子弹射出来。
  几在同时,莫老大已把枪管拔开,右手提枪,左手执着沈副官的衣领,并把他拉近身边。
  沈副官尖声高叫,莫老大冷冷地说:“老夫会把子弹留在枪膛上么?”
  “莫英昂,快把枪放下!”邵队长大声叫着。
  “你知道莫某的名字?”
  “你的档案已由四川交到这里,邵某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你在四川杀人越货,躲得没处可躲才跑来云南从事私运鸦片白盐丑业,省里侦缉大队早就怀疑你了!”
  莫英昂目光一扫,见刀金沙也在人群中,问道:“刀金沙是你的人?”
  “不是,他在省城做短工时曾经无意中救了邵某一命,之后我们便成了朋友!他是怀疑他哥哥被你所杀,才来找我帮忙的,而我也早就想找你,所以……”
  “所以便同流合污了?”莫老大冷冷地说:“刀澜沧发现了我的秘密我自然留他不得,这叫做自寻死路!”
  沈副官趁他说话分神之际,猛力一挣,莫英昂虞不及此,身子给他连动起来,他一惊之后立即扣动扳机,“砰!”子弹射在墙壁上。
  侦缉队的成员立即散开,沈副官极力挣扎,莫老大怒火烧心,恶向胆边生,枪管对着他的头开了一枪,沈副官立即瘫软。
  他被邵队长追上之后,提出多方证据,证明他及县长跟莫老大同流合污贩卖鸦片私盐,沈副官登时吓得脸如土色,大叫饶命不已。
  邵队长便迫他到莫英昂家拍开他的门,取了他的那挺机枪,他便可戴罪立功,减轻刑罚,没想到却死在莫老大的枪下,这也是恶有恶报。
  当下莫英昂仍然以沈副官的尸体为挡箭牌,窥机射击,屋里可作隐蔽的地方不多,众人都颇觉危险。
  只见刀金沙自墙角一滚而过,飞也似地冲入地窖,不久,只见他抱着一包白盐返身上来。
  邵队长一见如此,便知其意,便示意手下加强火力射击。
  “叭叭叭!”一阵乱枪之后,莫英昂只受了一点轻伤,他的目光一直都注视着邵队长。
  刀金沙连人带包飞跃过去,八十斤重的一包盐压撞在莫老大的身上,他登时摔倒,紧接着刀金沙一拳击在他的鼻梁上。
  “噗!”鼻梁断折,鲜血迸溅,莫英昂几乎晕厥,邵队长已窜了过来,一手夺去莫英昂的枪。
  大功告成之后,刀金沙突然哭丧着脸说:“队长,我虽然替你捉住莫英昂,但却打破了我的饭碗啦,算起来你可占尽便宜啦,只害得我一家十九口都要挨饿!”
  邵队长脸色一正。“兄弟,咱们侦缉大队正需要一位熟识当地民风民情的人,假如你不嫌薪饷微薄的话……”
  刀金沙一掌拍在他的肩上。“我早就等你这句话了,谁还会嫌它的薪饷是厚是薄。”
  其他侦缉队成员也都哈哈笑起来了。
  邵队长一抬头,日已近午,天空上万里无云,阳光更觉灿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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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9:14 | 显示全部楼层
  西门丁《袭警》

  第一章 乡绅之子 中弹身亡
  记不起是那一个晚上,我正坐在厅里喝咖啡阅报,电话突然响起来,内子去听。“唐,你的电话。”
  我接过一听,听筒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老唐,还未睡吧!”
  原来是郑老编,我哈哈一笑:“还早呢,老编半夜来电,莫非要请我消夜?”
  听筒飘来他的声音:“消夜过几天才请你,现在替我写篇东西!”
  “哎呀,我写的东西岂能见人?想不到涂几万个字,还得劳烦老编来请!哈哈……”我不禁有点得意。
  “是这样的,最近一般读者喜欢看点有关CID生涯的小说,函电交催之下,我只得向你讨救兵!”
  “老郑,说真的这类题材不好写,你也知道我的笔又不行……”
  他截住我的话:“你熟悉嘛!这样吧,你知道啦,最近的高岗事件成为街头巷尾的热门话题,不如你……”
  我忙道:“不行不行,这份案还未落定,我把它写出去,可得吃官司!”
  “那就由你自己撰写吧,就这样……”
  听筒传来了“叮”的一声,他居然收线了,我放下话筒,苦笑一下,事实上我每天下班,都已筋疲力尽,头脑与手都不想再动。
  这件事一搁便是三个月,直至最近我才有空,拿起笔来,心想写些甚么呢?我突然想起老编的话,他的话提醒了我,我决定写一件与袭警有关的案件……

  (一)
  事情发生在好几年前,那时候香港正处在黄、赌、毒三大烟雾之中,一片乌烟瘴气。
  这天我刚上班,薛唐警司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那时候他刚从英国来港上任,而我也刚升任探长不久。他还未学识粤语,我们便用英语交谈起来。
  “MR.TONG,昨夜郊区发生了一件探员开枪的事件,你知道吗?”
  “我刚才方知道一点大概。”
  “听说你成绩一向不错,办案又细心,我希望你对这事件有新的发现。”
  我不觉一怔,脱口问他:“莫非这事件另有内情?”
  薛警司点点头。“我怀疑那开枪的探员的口供有问题,这件事就交给你办!”
  我立即喝了一声“OK!”我立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叫人把挡案取来。
  为了引起读者阅读兴趣,这开枪事件,我得由头说起……
  有一点要先声明的,故事内的一些地名及人物是我杜撰的,若有雷同,仅属巧合。
  XXX
  深夜,北风呼呼。大埔墟上一条私家路上汽车笛声乱鸣。
  两架私家车面对面停着,这条路异常狭窄仅能容一架车通过。两架车一欲进一欲出,各不相让。
  过了一阵,传来一声猛力的声音,跟着是一阵喝声。附近的居民也没有留意,何况天气寒冷,一般人都一早缩在被窝里了。
  “砰”地一声脆响,在静夜中远远传了出去。
  发觉有点不对的居民,也懒得起床看个究竟。
  枪声过后,便是一列尾班的火车,带着一阵“轰隆隆”的嚎叫声驶过。
  警署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值日警官一手抓起话筒。
  话筒立即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接着有人说道:“值日警官?我是九龙油菊地警署的探目刘乾坤,编号XXXX。我在XX街,这里刚发生开枪事件,请立即派人来调査!”
  这几句一说完,便收了线。
  大批的军装及便装警务人员,分乘几辆警车,呼啸着穿过长街,赶赴现场。开枪的探目是刘乾坤,死者是一个青年。
  刘乾坤立即被缴械解回警署录口供。
  XXX
  我靠在椅背上,打开法医官的验尸报告。
  “死者男性,年约二十七,中等身裁,高五尺九寸,黑发。
  死者前胸有个弹孔,弹头尚留在肺部,其他部份没有任何伤痕,血型为O型。
  弹头的大小,证明是发射的一支零点三八的手枪。死时大约是十一月二十五日午夜十一时至十一时半。估计死者离手枪的距离为十二尺至十八尺之间……”
  我把验尸报告丢在桌上,大声呼叫:“张强!”
  门口立即出现一个略带孩子脸的脸庞。“唐SIR,有甚么吩咐?”
  他是我的助手,所以我便不客气地指使他:“死者的身份査到没有?”
  “査到了,正在整理,你稍等等!”
  待张强把死者的资料送到我面前时,我便急不及待地打开来看。
  “死者姓沈,名小海,今年二十五岁,是大埔乡绅沈尚孔的儿子,在其父亲公司任职,未婚。
  死者平日颇活跃,爱好运动,是社团的活跃份子,在大埔一带知名度颇高。死者于十一月二十五日饭后到其师父彭树新处坐谈,到十一时才离开,不久便发生了意外。
  根据附近居民的提供,死者为人颇富正义感,好打不平,热心公益又没有不良的嗜好,平日很少与人交恶或打斗,是个有为的青年……”
  我刚把资料阖上来,张强便问:“唐SIR,要不要看看刘乾坤的口供?”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必,等一下我自己再问他一次。”
  说罢我便把所看过的资料在脑中翻记一次,然后站了起来。
  XXX
  刘乾坤见到我时,亲热地与我打招呼
  我跟他不很熟,只冷静地跟他点头。“对不起,薛SIR叫我向你再问一问口供,咱公事公办。”
  他听后神色有点紧张:“薛SIR叫你问我?”
  我开始问他:“我想知道你怎样与沈小海冲突的!”
  “昨夜跟我女朋友到金福家饮酒,散席后……”
  “且慢,金福是不是大埔那个乡绅?他为甚么事在家里摆酒?”
  “正是那个金福,他小孙儿昨夜弥月,在家里摆了十围酒席。”
  我又问了一句:“你跟他是亲戚?”
  “我女朋友跟他是亲戚!”
  “她叫甚么名字?你认识她多久?”
  “她叫韩诗雅,我跟她来往已有一年了!”
  “好,你说下去。”
  “当时我把车驶入那条私家路,正好沈小海开车出来,那条路只够一架车出入,而他的车才刚开动,我便叫他退后,他不肯反而下车跟我理论。我当时因喝了点酒,火气也较盛,所以也下了车,我刚下车,他便打了我一拳,我完全没有防备,给他打中小腹!跟着他又在我脸上打了一拳,我给他打得连连后退,靠在我座驾边,他还要扑上来,我呼喝无法制止住他,所以只得拔枪击他!”
  我插口问了一句:“你为甚么不先向天发射一枪,以作警告?”
  “因为已经来不及了!”
  “为甚么?”
  “当时他又扑了上来,我头部中了一拳,有点晕眩,没法再闪避。”
  我听了他的话,心中陡地升起一股怒火,但仍然极力控制着。“你所说的都是事实?”
  “唐SIR,我岂敢给你假口供!”
  “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还有话要补充还是更改吗?”
  他吸了一口气,摇头表示不必。
  我再也忍不住,一拳击在桌上。“你的口供破绽百出,连我也不能相信,何况是薛SIR!”
  刘乾坤脸色一变,神态有点慌张。“唐SIR,我我……我没有……”
  我冷哼一声:“你犯了两点重大的错误,第一点你不该说他刚开车,照现场的划位图看,你的车刚转入那条私家路,而他的家离开车位已颇远。照理你应该把车退开,让对方的车先行通过!第二点,照法医官的判定沈小海中枪之时,离你的枪起码有十二尺至十八尺远,在这个距离之间,你根本还有时间向天先发一枪,警告沈小海!但你没这样做!”
  “我……”刘乾坤有点慌乱,过了一会才说:“那时我心中很乱,没有……”
  我再打断他的话:“还有一点,你们两架车距离只三尺,而你说你开枪时身体倚靠在你的车上,但他和你的距离是十二尺至十八尺,那么,沈小海岂不是反而在他的车后?再说两个人打架时,岂会相距那么远!”
  “不是打架,是他袭击我!”
  “答我那句话!”我大喝一声:“你到底是在甚么情况之下开枪的?为甚么他当时会距离那么远?”
  “唐SIR,当时他离我绝对不会超过六尺,可能法医判断错误!”
  “真的是六尺?”
  刘乾坤大声地道:“可能还不足六尺,我开枪时他已扑了上来!对了,他在未袭击我之时距离是六尺,他向我扑来时,我才开枪的,距离最多是四尺,我在那种情况之下,若果不开枪我自己便有生命危险!”
  我静静地望了他三分钟,这三分钟对刘乾坤来说比三年还长,他渐渐低下头。
  三分钟的时间,我已把心中的怒火逐一渐压了下去,因此语气颇平静:“你入警界多少年?”
  他露出一点希望,把头举起:“四年多了!”
  “开过枪没有?”
  他一愕,怔怔地望住我。
  我又问:“你知道你手上手枪的结构及威力么?”
  他想了一会才点点头!
  “你的弹头留在沈小海的肺部你知道么?”
  “刚才听见伙计说过!”
  我勃然大怒,一拍案子:“四尺距离之内发射,弹头会留在肺部?须知你的子弹是刚在两条肋骨之间穿过!”
  刘乾坤脸色刷地变白,答不出话来!
  我冷笑一声:“你如何开枪我不知道,不过假如是我开的枪,这一弹在四尺距离之下一定会穿背而过!”
  他又低下了头。
  “现在你该说实话了吧!继续抵赖下去的结果比任何犯人都清楚,把真相说出来,大家都好,你还有一点希望,而我也好向BOSS交差!”
  他咬着牙不应。
  “外面情况怎样你知道么?沈小海的父亲及大埔的一些团体召开记者招待会,声明要把官司打到底!沈小海不是好惹的,沈尚孔更加不好惹,他不但是大埔乡绅,还是太平绅士,我给你五分钟时间来考虑!”
  我说罢便开门出去。我当时心中不禁暗暗称赞薛警司的精明及仔细。
  我喝了一杯咖啡,再度打开杂差房的门时,刘乾坤劈头便说:“唐SIR,我说的全是真话,你要是不相信,我也没有话可说!”
  我听了这句话之后,心中的愤怒实在到了极点。我已把他的口供破绽及利害关系陈明,他仍然这样说,那是表示他绝不会跟我合作的了。
  我冷笑一声。“你不说,你的女朋友会说,就算她不说,我也有办法把真相查明!”
  “我衷心希望唐SIR能早日把真相调查出来,省得我自己也麻烦!”
  我一转身,使劲把门关上。叫道:“张强!”
  “丫ES,SIR!”张强连忙抛下工作,走了过来。
  “刘乾坤那个女友韩诗雅呢?”
  “录了口供已回家去了!”
  “把她的口供拿来!”

  (二)
  韩诗雅的口供跟刘乾坤大致一样,我没有因此而相信了刘乾坤所供述的一切,反而怀疑他们是事先商量好一切的。
  我决意把这件案子的真相搅清楚,一则是我对这案子感到兴趣,因为这件案子十分哄动,假如我能把真相调査出来,对我的前途无异十分有助。
  再则,我希望给新上任的上司有个好印象。
  我再把资料翻看了一遍,突然又发现了一个新的疑点。
  相片上刘乾坤的座驾不是我往日见过的那架,这是一架陈旧的日本车。
  我心中不禁想着:“刘乾坤平日出手豪阔,又喜充场,他带女友去她亲戚家喝酒岂会用一架旧车?他那架新款的霍牌汽车虽然不是名贵的车子,但起码也比这架旧车强得多了!”
  我立即叫张强去问刘乾坤,他的答复是那架新车坏了入厂修理。
  但是我仍有疑问:“他为何不向朋友借一架新的?这不合他的性格!”
  我决定亲自再问一问他,但他的律师刚好把他保释出去了!
  我想了一会,决定亲自到现场去走一趟。
  在车上我把我的看法说了出来,魏立一边开车一边转头说:“唐SIR说得有理,刘乾坤实在很喜欢死充面子,他绝不会开一架旧车去赴宴!而且主人还是他女友的亲戚!”
  我反问一句:“你跟他很熟?”
  “以前在油麻地时曾经跟他来往过,后来因为大家的性格不同才逐渐冷淡!唏,他太太我跟她也蛮熟的!”
  “哦?”我又问了一句:“她知不知道刘乾坤另外收藏了一个女人?”
  “这个我便不清楚了!他一向很少回家!对了,他跟他太太都是南丫岛人!”
  张强插了一句:“我们还没有韩诗雅的详细资料哩!”
  魏立奇怪地说:“口供上没有么?”
  “那怎作得准?”
  我懒懒地说:“反正她是大埔人,咱们等下顺便探听一下!”
  说着车子已到了现场,我们默默看了一回,附近有几栋四层楼高的唐楼,不新不旧,看样子已全部住了人。我看了一看手表才三点多钟,便决定到沈家找沈小海的父亲沈尚孔。
  沈家座落在墟旁,是一座旧式的两层高的小楼,楼子并不怎样起眼,不过屋前围墙之内种了不少花草,修葺得倒十分整齐别致。
  我跟沈尚孔有几面之谊,此刻他见到我尽管因儿子被杀脸色显得十分难看,但还是挤出一丝笑容,我跟他握了手便分头坐下。
  “沈先生,关于令郎的不幸,不但只我,而且警方亦十分重视并深感遗憾!”
  沈尚孔年逾五十,因为保养得好看似四十出头。他冷冷地笑了一声:“唐先生,想不到你跟我也打官腔!”
  我吸了一口气,缓缓道:“这是衷心之言!我上司亦叫我详细把过程查明!”
  “只怕是例行公事而已,香港警察杀人似乎未曾有人因此而得到惩罚!”
  我苦笑一下。“沈先生,你也知道我不喜欢这一套……”我咳了一声,决定把话转入正题:“我想清楚一件事,令郎跟刘乾坤是否相识?”
  沈尚孔长长吐了一口气,声音还算平静:“这件事我本来也不清楚,今早才听见邻居说小海跟他有所认识。”
  “关系怎样?”
  “听说他们之认识是韩诗雅介绍的。也仅是一般见面点头之朋友。”
  “小海跟韩诗雅很熟悉?”
  “他们小时候便认识的了!”
  我精神一振,有一句话正在考虑该不该问,旁边有一个青年突然插口:“以前韩诗雅曾经追求过小海的,不过小海不喜欢她!”
  “哦,真有这回事?”
  沈尚孔点点头,指一指那个青年:“他叫陈彼得,是小海的好朋友!”
  我听了他俩的话,心中立刻浮起一个念头:“莫非这件案子是争风引起的?”这念头我只想了一分钟,便立即问下去:“小海真的不喜欢韩诗雅?”
  陈彼得肯定地说:“不但不喜欢,而且还很厌恶她!”
  “为什么?她样子不错,身裁又好,又有高尚职业……”我故意引起他说话的兴趣。
  果然他立即反驳我:“要是这样,那些生得丑陋的女人,不是一生也嫁不出去
  了!”
  我微微一笑,说道:“我正想听听你的理由!”
  “我曾经不只一次地听见小海说过韩诗雅不是一个好女人!还说她脸皮厚,虚荣心重!”
  “很多时候口中说的未必能表示是他内心所思想的!”
  “小海不是这种人,而且我亲眼看过小海拒绝韩诗雅作他的舞伴!”
  沈尚孔也插口说:“这是真的,小海一向看不起她。说她易变,心胸小又有很多鬼主意,他说跟这种人在一起,经常要提心吊胆!”
  我忙又问了一句:“他有说出具体的例子么?”
  “没有。”沈尚孔想了一会才说下去:“总之,这种女人我也不希望会是我的媳妇!”
  “沈先生对她也不合意?”
  “唔。”他重重地用鼻子应了我一声,便掏出香烟请我。
  我喷了一口烟,回头问陈彼得:“你说小海拒绝韩诗雅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想了一会,才应我:“好像是去年六七月期间!”
  “最近她没有再来找他?”
  “这我就不知道了!哼,反正她已找到一个有枪的人,还来找小海干什么!”
  我怕他们因沈小海之死而对韩诗雅有偏见,因此决定到她家里去找她。
  韩诗雅的家离沈家不很远,我们到达韩家时,韩诗雅的妈妈正在煮晚饭。
  这最一栋唐楼,地方不很大,不过只她们一家人居住。韩诗雅还有个弟弟,父亲在他们姐弟很小的时候便死了。
  当我看到韩诗雅的母亲,便知道她们的生活一定很苦。我温声对她说:“我们是CID,请问你女儿在家吗?我们有点事要她帮忙。”
  她母亲忧虑地说:“先生,请问她会有事吗?她出去还未回来。”
  “她去了那里?”
  “她说心情很烦闷,出去走走,散散心!”
  我想了一下,决定问她几个问题:“你女儿以前在那里念书?”
  “哎,咱穷苦人家她也没读了几年,小学毕业后便岀来做事了,她爸爸早死,我有时贩点鱼卖,她便帮我到街市卖。”
  我心头一动,脱口问她:“她既然没有什么学历,为什么能在一间贸易公司里当秘书?”
  “后来她有再去读点英文的。”
  我摇头不信:“这也不行,你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么?”
  她考虑了一阵才答我:“这职位是金先生介绍的。”
  “那个金先生?”
  “金福。”她说:“听说那公司金先生有股份。”
  我“唔”了一声:“她跟金先生是什么关系?”
  “金先生是我女儿的义父。”
  “哦,原来如此!”我接问一句:“你儿子呢?”
  “还未下班。”
  “他是做那一行的?”
  “他在XX车行工作。”她又加了一句:“是修理汽车的!”
  XXX
  我离开了韩诗雅家打算去一趟金家,到了金家门口。张强眼尖突然见到韩诗雅在门口一闪而过。“唐SIR,韩诗雅在金家内。”
  “你认得她?”
  “今早见过一面。”
  我想了一下,决定暂时不到金家。“我们先去附近吃晚饭!”
  饭后我决定先到案发附近调査一下。
  我们分头在几栋楼宇中逐层访问,希望能找到目击者。我访问了八个单位,仍然毫无所获,不禁有点沮丧,刚落到楼下,魏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我心头一喜:“有好消息?”
  他点点头,指着一层楼,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我抬头一望,那个单位的窗口刚好对正案发地点,便拉着魏立上楼。

  (三)
  魏立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他脸色有点惊恐,开了门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魏立喘着气说:“唐SIR案发时他曾经伸头出窗看见……”
  我心头大喜,忙回手关上门,同时温声地对那青年说:“我是探长,你不用怕,警方会替你保密,你贵姓?”
  “你们坐吧,我姓谢。”他带着点客家口音地说。
  “请你把所看见的再说一次。”
  “我其实没有看到什么?”他略想了一下才说:“枪声响的时候,我刚好便急上厕所,那时候也不知那一声便是枪声。后来我自厕所中出来后,伸头望向街上,见到一个人倒在地上,另外一个男人站在附近焦急地踱步!我当时十分奇怪……”
  我吸了一口气。“你慢慢说,嗯,你有没有看见路上停着车子?”
  “有的,是一架深蓝色的汽车停在路中……”
  魏立忍不住插口问:“你有没有看错?只有一架?”
  “真的只有一架。因为天气冷而我又只穿了一套睡衣,所以看了一阵,我便忍不住准备上床。我刚转过身,突然听到吱地一声汽车煞掣声,我再回头望出窗外,却见到路口驶来一架灰色的私家车,停在跑车之前,然后那个不断踱步的男子便上前跟车里的人说了一阵话……”
  他喘了一口气,再继续说下去。“跟着两个人便一齐离去,再过一阵又回来,我便上床睡觉了。”
  魏立急问一句:“你有没有再起床探视过?”
  几乎在同时,我却问他:“那两个人是怎么样子?”
  谢先生答说:“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是穿红色的大衣,男是是穿深色西装,因为光线不足,我看不清楚他们的睑孔。后来我听见警车的声音才再度起来看视!那时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至今早看了报纸才知道。”
  “报纸所发表的跟你所看见的有些地方不一样是不是?”
  他点点头。
  我正容地对他:“谢先生,我希望你所说的全是事实,因为这对我们来说异常重要,说不得到时我们会要求你上庭作证!你敢保证你没向警方提供假口供吗?”
  谢先生明显地吃了一惊:“要我上庭作证?我……我敢发誓我所说都是真的,但我不想上庭作证。”
  “谢先生你不必害怕,警方会保护你的安全,而且假如因上庭而使你收入受影响,你可以向法庭申请补偿。”
  他逐渐低下头。
  “你认识小海么?”我又问了一句。
  “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我心中飞快地想了一会,跟着问道:“在那架灰色的私家车到场之前,你有否看到有车子离开?”
  他摇摇头:“我那时在厕所里,而且刚巧有架火车经过,所以听不到声音。”
  XXX
  当我和魏立下楼之时,两个人心中都是十分兴奋,起码多了一条重大的线索。假如刘乾坤不是因车不让路而与沈小海起冲突(因为他的车是事后才由韩诗雅开过来。),那么刘乾坤是不是因妒忌韩诗雅对沈小海余情未了而蓄意把沈小海杀掉?
  还是另外藏有其他的秘密?我把希望寄托在张强的身上,希望他能找到一个目击的证人,从而使案情较明朗。
  到了楼下,张强正在那里徘徊踱步,看样子好像很焦急。
  张强回头一看到我,便问:“唐SIR,有‘料’到?”
  我点点头,跟着反问:“你呢?”
  他苦笑一声,耸耸肩:“他们都说一早上床睡觉了!”
  魏立骂了一声:“他妈的!乡下人就是贪睡!”
  我笑着说道:“这样天气不睡觉干什么?”
  “唐SIR,咱去那里?”
  我随便走着,一边不停地盘算着,到目前为止,已有证据说明刘乾坤的口供不尽不实,但……
  走了一阵,我抬头一望,看见一个招牌,脱口说道:“咱先到这车行看看!”
  张强立即上前拍门,我记得这间铺是韩诗雅的弟弟韩带金工作的车行。
  门打开露出一个十六七岁的青年,看样子是车行的学徒,我忙踏前一步:“我们是CID,请问韩带金还在吗?”
  那个学徒看了我们一眼,低声地道:“他回家去了!有什么事吗?”
  “请问我们进来看看可以吗?”
  那个学徒立即闪开一旁,我们鱼贯而入,里面黑黑暗暗,放着很多修理的器具,还放着一张帆布床,收音机播着一些流行歌曲。
  那个学徒立即把收音机关掉。
  我温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工作了多久?”
  “我叫阿成。我在这里工作了一年多了。”
  “咦,你们好像没有生意——怎样不见有车在此?”
  “放在后面。”他指一指里面。
  我们立即走了过去,后面是个天井,上面盖了个棚,停放着三架私家车。
  魏立眼尖指着一架红色的私家车叫道:“这是刘乾坤的车!”
  我看了阿成一眼:“这架车是谁开来的?”
  “是带金哥开来的。”
  “什么时候?”
  “今日一早开来的,他还叫醒我。”
  我心头一动,便走近过去,车子的玻璃全被报纸封着,我对魏立说:“把报纸撕下!”
  魏立与张强立即动手把报纸扯下。刚扯下挡风玻璃的报纸,便见到玻璃上有个圆洞,圆洞的四周有裂痕,像蜘蛛网般。
  张强脱口叫道:“唐SIR,你看这像什么?”
  我不作声,心内却像煮滚了的开水沸腾。“你们再检査一下,我去打电话!”
  我打了电话回警局把情况汇报了一次,便回到天井。“还有没有其他发现?”
  他俩一齐摇头表示没有。
  我伸手一看腕表,道:“张强且留在这里,魏立跟我到韩家。”说罢便像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XXX
  到了韩家,韩带金刚在浴室洗澡,她母亲忐忑不安地陪着我们。我却竖起耳朵静听浴室内的动静,浴室之内水声哗哗乱响,过了一阵声音还是没变,我心知不妙,忙喝道:“魏立,快把门撞开!”
  当我跟魏立一起把浴室的木门撞开时,里面果然空空如也,浴缸盛满了大半缸水,浴室的窗子打开着。
  魏立立即窜前向下探望,叫道:“唐SIR,他从水管爬下去!”
  我大声叫道:“你从水管追下去!”自己却标向大门。

  (四)
  案子的急剧明朗,使我精神大振,立即自楼梯奔下去,跟着转向后巷。
  我到了后巷,魏立刚从水管跳落地,他急道:“唐SIR,他从那边跑去!”
  我腿子急迅地转了一下,向他下令:“你从那边追去,我从这边包抄过去!”
  我们两人同时行动,转过街角我便远远看到他转入一条小巷,我大声叫道:“站住!不准跑!”我口上说着,行动却丝毫不慢!
  我跟着他转向另一条小巷,这里灯光疏落,四周颇为黑暗,刚到巷口,由于走势太急,转弯时身子不由一歪,跟着猛觉得胸口倏地一痛,还未待我定过神来,我又吃了一腿。
  这一腿蹬在我脸上,使我连退三四步,才站稳脚。我知道有人偷袭,还以为是韩带金,正想喝止他,只见一个黑影又扑近了来。
  他的来势十分猛烈迅速,使我没有时间拔出佩枪,只得闪退一步,那人一拧腰使了一招“踢腿大转身”,我只得再闪开一步,此刻我已看清楚偷袭我的是一个粗眉大汉。
  大汉一脚凌空,沉腰击出一拳,我认得那是螳螂拳的“马式右劈轧”,巨大的拳头撞向我的小腹。
  我立即吸气吞腹,右手一挥,用擒拿手的接腕式,五指搭向他的手腕。
  他收身改用“右劈捶”击我上身,我冷笑一声,心想你若是用别的拳法打我,我可能会较难应付,这螳螂拳我十四岁那年便开始学习,岂能难倒我。
  我趁他长身而立,立即踏前一步,左臂格起,跟着抓着他的衣袖,身子斜倒,同时右腿插于他身前,两脚同时一剪一拧,那大汉虞不及此,重心一失扑向地下。
  我右手立即伸向后袋拿取手铐,刹那他突然挺腰而起,右手从身上拔出一把弹簧刀,向我左臂刺来!
  我毫无准备吃了一惊,右手改向地上一撑,斜滚开去!
  他身子仍在地上,右脚向我扫来,我看得真切,双手猛地抓住他的足踝,他再度曲腰用刀,我拉着他的脚在地上一滚,他的上身也就倒下。
  他这一动作早在我意料之'中,右腿突然曲起,跟着一蹴,狠狠地踢在他股间!
  这一脚刚踢开,我又再拉着他在地上一滚,待他完全沉不住气才站了起来,跟着一脚蹬在他小腹之上,他脸色立即变白,热汗自额上淌下。
  “谁叫你来的!”
  那个大汉眉头一扬,狠很地道:“像你这样流氓阿飞人人都可以打,不用人叫我,我也会动手!”
  我怒道:“我是流氓?笑话!我是CID!”
  “哼哼,你不用骗我,CID会无端端追打平民?韩带金是有名的好仔,大埔谁人不知!”
  我大声道:“你不用跟我装模作样!”说着拉出手铐,把他的手腕扣住!
  他悻悻然跟着我而行,穿过小巷,韩带金已不知去向,只见魏立被三个大汉打得无还手之力。
  我拉着那个粗眉大汉大步而行,不料那个大汉故意跟我作对,用暗力抗拒,我又急又怒,拔出枪来,喝声道:“你走不走?”
  他冷笑一声道:“你有胆就开枪吧!反正你们昨夜才做了一单,做多一单也无妨!”
  我右臂伸直,举枪向前瞄准,大声喝道:“住手!否则开枪!”
  围攻魏立的那三个大汉一窒,他们没有逃开,相反挟着魏立,慢慢后退!
  我大喝一声:“把他放下,否则你们都要多犯一条罪!”
  那些人没有答话,越退越快,我怒火一升,准备开枪示威,食指尚未扣动扳机,粗眉大汉突然用肩膊向我一撞,我猝不及防,手指一动,子弹登时“砰”地一声,自枪管中射出!
  这一枪自然射不到那些大汉,但也幸而附近没有其他行人,免致伤及无辜。
  刹那之间,我心中的怒火再也难以抑压,我把手枪转个方向,正合了六七年暴动时,左仔劝我们掉转枪头那样——我一挥手以枪柄击在粗眉大汉的头上。
  连击三下,他已血流披面,他稍为放松抵抗,我立即拉着他向前奔去,转出街口,广福道上人迹渺渺,那些大汉已不知把魏立挟持至何方。
  此刻,我心头又惊又怒,又为魏立的安危担心,脱口喝问:“你跟他们是同党!是那个堂口的!”
  他冷笑一声,镇定地说:“阿SIR,我们跟你们都是一样拜关帝的!”
  他话中之意表示他跟关云长一样义薄云天,不会出卖同伴,这刹那之间我怒火又再升起:“到了警署看你还有多硬?”
  话未完,街口响起一道凄厉的警号声,接着驶来了两架警车,我一挥手警车便停在我面前。

  第二章 案情复杂 余波未了
  我把粗眉大汉交给其他同僚,并立即简短地向他们转述一下情况,跟着便带领他们下车展开搜索,同时利用无线电对讲机告与总部知。
  我把警员分成三队,每队四人,分头进行搜索。
  我一边走一边不断地盘算:“这些大汉跟刘乾坤的开枪案子是否有关?”
  我想了一会,不能决定,但有一点能够下断论的却是这干人跟韩带金必定有关系。韩带金是什么人,竟然有这许多大汉替他掩护?
  ——韩带金为什么要拒捕而逃?他知道了些什么重大的秘密?
  想到这里,我觉得这案子内情之复杂,绝不简单,刘乾坤的身份也值得怀疑。
  ——他跟大埔的一些人有什么交情?在这些大汉之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XXX
  搜索依然没有什么发现,因此,行动也未停下来。
  入夜后,寒风急吹,刺人肌肤,行人都把外套的领子反了上来。
  我心里却热得比大暑天的温度还高。
  呜呜……一阵凌厉急促的警号响起,大批的警车闻讯而来,参加搜索的行列。
  我立即回身奔向他们,并立即向他们作了指示,我想了一下,便带了一小队警员直扑金福的家。
  金福的家在墟外,我们走过时,狗吠声四起……

  (五)
  我示意一个警员上前敲门,门敲了好一阵子才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脸庞瘦削,但双目精光四射,我一看便知这人不好对付。
  他看了我们一眼,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吸了一口气,使头脑冷静一点,然后排众而出。“我是唐探长,请问金福先生在家么?”
  “你找他干什么?他犯了罪么?”
  “你是何人?”他反问一句。
  “我是他的管家。”
  “请问贵姓?”
  “小姓石,有何指教?”
  我再吸了一口气。“好,石先生,我再问一句,金先生在家吗?”
  “到底有什么事?”
  我耐着性子道:“对不起,我们有点事要问一问他!”
  “他睡觉了,你们等一等。”他说话之前考虑了好一阵,但一说完话却立即把门关上!
  隔了好一阵,那石管家才再把门打开。“金先生说,只请唐先生一人进去。”
  我毫不犹疑地跨步入门槛,刚踏足门里,石管家便迅速把门关起来。“唐探长,请坐!”他指一指听上的一张云石酸枝椅。
  我坐下刚把烟包摸出来,金福便自通往二楼的那度木梯走了下来。
  “唐探长,欢迎欢迎!”
  我连忙站了起来,把烟递过去!
  他抽出一枝,回头对石管家说:“叫人泡壶茶来。”
  我忙道:“不必客气。”
  “要的要的,唐探长快请坐下。”
  两方坐定,我便单刀直入地说:“金先生,你义女韩诗雅在吗?”
  他年在四十七八,头发乌亮,满面油光,一张国字型的脸,大鼻大口,样子很“粗壮”神气,最近几年他热心乡民公益,在大埔名气颇响,见报率也很高。
  他听了我的话之后,哈哈一笑:“原来唐先生不是来找我,是要找我义女,哈哈!她下午是来过,吃了晚饭便离开了!唐先生没有去她家里么?”
  “去过了,找不到。”
  “那么可能是在路上错过了。”
  “金先生跟她两姐弟都很熟悉么?”
  金福想了一会,侧看头道:“也可以这样说,不过女孩子的心事,嘿嘿,有时也很难揣测。”
  说着一个女工人送上一壶茶,那是潮州式的工夫茶,我喝了一口,有点苦涩,但喝后喉头却颇甘美。
  “金先生是潮州人?”
  金福笑笑,“我是本地人,不过下人中有潮州人,他们喜欢喝茶,我喝了几次便上瘾了!”说罢哈哈大笑。
  我由入来至今只见过金家三个人,不禁有点诧异。“金先生你家人呢?”
  金福的笑容登时不见,双眼一睁。“他们都睡觉了,乡下人没有夜生活,早点睡!你要见他们么?”
  我忙道:“我只是问问而已。”我乘他低头喝茶,偷眼看看手表,才九点,虽说乡下人早睡,但也绝无理由这么早便睡觉,即使没有夜生活,此刻也应该还在看电视。
  金福放下茶杯,抬头问我:“探长,你来这里只是为了找我义女?”
  “不是,刚才有几个大汉偷袭警务人员,其中有一个被咱捉住。”我故意顿了一顿,看看他的神色,可是他神色丝毫不变,“警方素知金先生在大埔人面熟,希望金先生能充份与警方合作,替咱们认一认人。”
  他看了一看腕表。“现在去?”
  “是,那人就在这附近的一架警车之上!”
  “好吧,我跟你去一趟,不过我相信大埔的人没有第二个沈小海!”
  我心头一动,脱口问道:“金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他呵呵地笑了一声,反问我一句:“唐先生以为大埔人都是喜欢袭警的么?”
  他说罢站了起来:“阿龙,假如太太问起我,你就说我跟唐先生去认人,很快就会,回来!”
  XXX
  到了警车,我指一指车上的那个粗眉大汉:“金先生,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吧!”我故意这样说。
  粗眉大汉抬头望见金福,大声道:“我不认识,你是谁?”
  金福点点头,答道:“对,这人很面生,我不认识他,可能他不是大埔人!唉,现在的人越来越不规矩,怎样会流行袭警的风气来,做人要看清局势,要看到以后,不能因一时气愤而引致终生遗憾!”
  粗眉大汉点点头:“是,我知错了,我一定会认罪,希望以后能重新做人!”
  金福道:“正应该如此,人谁没有波折?能够知错便还有前途!”
  我在一旁冷眼旁观,静听金福在教训他。
  金福说完之后,回过头来:“探长,这个人我的确不认识,还有其他事么?”
  “没有了,非常多谢金福先生的通力合作,苏沙展你送金先生回家!”
  金福神情十分愉快,“不必啦,这是一个良好的市民的份内事,你们有事忙哩!啊,唐先生,希望你有空再来舍下坐坐,再见!”他说罢伸出右手来。
  我伸手跟他一握,'觉得他手掌肉虽多,却颇硬。
  我目送他离开,心内念着魏立的安危,急得搓起手来,我在车边来回踱着步,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叫道:“MR.TONG!”
  我一回头,却不知薛唐警司何时赶来到现场,我连忙立正向他敬了个礼。
  “情况怎样?”他声音有点急。
  我连忙把情况说了一遍。
  “MR.TONG,有关金福与那个歹徒的对话,请你再说一遍!”
  他是我的上司,我不敢不说,我说得很详细,他听得很留神。
  现在轮到他踱步了,他起码在车边绕了十个圈子,才道:“MR.TONG,咱们先回总部,这里的事你对他们交代一下。”
  我虽然一怔,但仍喊了声:“YES SIR!”刚好张强自车行回来,我忙叫他开车!

  (六)
  车子在黑夜中急驰,薛唐警司一直在沉思,我同样也不停地推敲一些事情。
  到了沙田,还是薛警司打破沉默:“MR.TONG,你想出来了没有?”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使思路清晰了点,才答他:“想到一些疑点。”
  “说来听听!”
  “第一点,刘乾坤根本是驾驶那架红色的霍牌汽车到事发现场的,但他口供却说所驾驶的是日本车。”
  薛唐警司含笑问道:“这是什么原因呢?”
  “那架红色车挡风玻璃上有个洞,那里被子弹射穿的,这证明刘乾坤那一枪是在车厢里发射的,以此推算下法,刘乾坤的口供可能没有一点符合事实!”
  “你怎能证明挡风玻璃上面的那个圆孔是因子弹射过而留下的?”
  “第一,大小相符,第二,沈小海事实上离开刘乾坤没有十二尺至十八尺之远,因为两人打架没有可能离开这么远,但是子弹却留在沈小海的肺部,这是因为子弹的速度及力量被玻璃消耗的原因,第三,若非如此,刘乾坤何必叫韩诗雅去换车呢。”
  “不错!你分析得很有道理,嗯,你刚才话中之意,好像还有第二点。”
  “第二点,我已查过,尾班火车到达大埔的时间是二十三点十五分,枪声是在火车到达之前响起的,但刘乾坤打电话报警的时间却是二十三点三十五分,这中间相隔二十分钟,刘乾坤做了些什么?”我又自己答了一句:“他在等韩诗雅把车换掉——把霍牌的红色车开走,换来一架日本的丰田汽车。”
  “GOOD,MR.TONG,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
  我心中暗暗得意。
  他又问了一句:“但杀人的动机呢?刘乾坤为何要杀死沈小海?他们之间有仇?假如你的推测没有错,那么,这便是一件蓄意谋杀案!咱便得知道他的杀人动机!”
  “我希望能再见到刘乾坤……希望他在人证及物证之下能够和盘托出。”
  “好,我替你解决这个问题,明天他到警署报到时,我有办法让你得偿所愿!”他说着摸出一包烟,递了一支给我,“MR.TONG,你辛苦了一天,我请抽一口烟!”
  英国人甚少请人抽烟,我不禁有点受宠若惊,怔怔地道:“THANK VERY MUCH!BOSS!”
  他哈哈大笑,在我肩上拍了一下:“MR.TONG,你好聪明,好好地干,前途不可限量。”
  我喷了一口烟,心中不期然又想起魏立,我跟他已同事了一段时间,毕竟有感情。
  XXX
  到了办公室,薛唐警司取出刘乾坤的口供,正想跟我进行研究。
  那个袭击我的粗眉大汉也被押来,我叫张强给他录口供,刚转过身,电话突然响起,我一手抓起电话,听筒立即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唐SIR?”
  “丫ES!你是谁?”
  “唐SIR,我们已找到魏立……”
  我截口问他:“身体怎样?嗯,送他去医院检查一下,咦,你们是在那里找到他的?”
  “在金福家附近。”
  “哦?继续派人伏在金福家附近监视,还有一点,派两个人到韩家里埋伏!最好能够找到韩诗雅两姐弟!”
  “唐SIR,请放心,我们会照你吩咐去做!”
  “OK,随时跟总部联络!”我收了线立即把情况转告薛唐。
  他低头想了一会。“MR.TONG,我希望你能够多点留意金福,他跟伏击你的这个人很有可能是认识的!”
  我静静听他把话说完,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MR.TONG,他们的对话很奇怪!我听说香港的黑社会喜欢用暗话交换意见,你是中国人,你应该比我了解!”他说完便推门出去。
  我立即把金福跟那人的对话从头到尾想了三遍,这才发觉他们之间的对话,果然大有问题!
  我把他们的话细心推敲,大胆假设。
  首先,金福还未有任何表示,那人便大声说不认识金福,这种情况大悖情理!
  第二点,金福表面上用教训的口吻对他说话,实际是在警告他不得供出秘密,否则他以后的前途便十分堪虑。
  第三点,那人立即表示会独个人把事情背上身,由自己受罚。
  金福这才表示放心。也所以如此,说了这番话之后,金福的神情才猝然开朗,跟去时大不一样。
  我再把自己的假设想了一遍,更加对自己的想法有了信心,我心头一动,立即开门出去!
  XXX
  我刚打开杂差房门,张强便对我说:“唐SIR,他一问三不答!”
  我示意他起来,然后我坐在那个大汉的对面,双目瞪在他脸上足足有四五分钟,他目光逐渐散乱,跟着把头低下去。
  我转头对张强道:“你记录!”
  “你叫什么名?”我出其不意地大声问了一句。
  “简志清。”
  “多大年纪?”
  “二十九岁。”
  “住在那里?”
  “大埔XX街XX号X楼。”
  “结了婚没有?家里有什么人?”
  他摇摇头。
  我怒道:“你家里的人都已死净?”
  他脸色一变。“阿SIR,你不能侮辱一个市民!”
  我一拍桌子,“说!死了没有。”
  “未。”他恨恨地应道。
  “未死净,你为什么摇头。”
  “在大陆!”
  “大陆几亿人,都是你父母?”
  他脸色又是一变,低声地道:“我父母在大陆。”
  “大陆的黑龙江?”
  “不是,是广东省五华县。”
  我再一拍案子。“简简单单一句话,又不花你气力,你为什么不干脆一点答出来!”
  张强在一旁,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好,我再问你,你吃了饭之后去那里?”
  “我失业很苦闷,所以吃了饭在街上散步!”
  “那你为什么打我?”
  “阿SIR,我根本不知道你是CID,我还以为你是贼佬呢。”
  “你是见义勇为的市民?”
  他大言不惭地说道:“尽一点心意而已。”
  我怒火急升,大力拍了一下桌子:“散步,好市民?你奶奶的,好市民会带着弹簧刀散步?”
  “我,我……”他心头一乱,语不成句。
  “你跟另外那三个殴警的大汉分工合作,分别堵截我们两人,以便掩护韩带金逃跑,到底是谁指令你们的?”
  “阿SIR,我根本不知你说些什么,我跟他们根本不认识。”
  “你信关帝已有几年了?”
  简志清抬起头来,神情十分诡异。
  “说!”我嘴角冷笑,“你不是说跟我们一样拜关帝的么?你很够义气嘛!”
  “我不知道……叫我怎样说?”
  “你认识金福?”
  他突然大声道:“我不是已经说过不知道,你们还问什么?”
  我冷冷地道:“你是他的打手,甚至袭击魏立的那几个也是,金福叫你们这样做有什么用意?”
  他倔强地道:“我不知你说什么?”
  张强插嘴道:“唐SIR,这小子口硬,让我教训教训他!”
  我自然知道他教训的意思,便站起了身,道:“你再硬也没有用,你的同伴亦已被捉住了,你拜关帝,他们却未必有你这样的诚心。”说罢我便开门出去!
  我打了个电话回家,告诉家人不回家睡觉,便伏在桌子上瞌了一阵。
  XXX
  我突然被一阵吵杂的声音吵醒,看看腕表,已是凌晨四时了。
  张强恰在此时推门进来,我揉了揉睡眼,问道:“那小子招了没有?”
  他插摇头。“那小子嘴很紧,硬是不招。”
  我想了一下,道:“不要紧,说不定他以后会自动招供,外面什么事?”
  “我刚要进来告诉你,军装把袭击魏立的凶手押来了!唐SIR,你要否亲自录口供?”
  我心想简志清既然不肯招供,他们三个人怕也不会把秘密供出来,便摇摇头:“不必了,等下拿份口供给我看看!”
  张强应声出去,我抽了一口烟,睡意尽散,便在办公室内跋起步来。
  我突然生了一个念头:金福一定有问题,起码他跟这件案子一定有某方面的关系。
  他在这件案子扮演了什么角色?韩诗雅姐弟又是什么角色?
  我突然又想到刘乾坤在这案子之中其实不一定是个重要的人物!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棘手起来,脑子一直转动着,没有一刻停顿。
  天色渐亮,同僚也纷纷上班,我立即叫人打电话到医院询问魏立的伤势。
  医院的答复是情况良好,休息一两天便可以出院了,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喝了一杯秘书为我准备的浓浓的咖啡,准备再展开工作,薛唐却推门进来:“MR.TONG,刘乾坤已在外面!”
  “GOOD,MORNING,SIR!”我忙答道:“我这就去问他!”
  “祝你好运,MR.TONG!”薛唐说。
  现在刘乾坤就坐在我对面,张强打横而坐,准备记录。我看刘乾坤脸色苍白,仅仅一日两夜,他的眼窝已深深地陷了入去。
  “早安探长。”他不安地向我打个招呼。
  我点点头:“你的车子已找出来了,那架红色的霍!”我双目紧盯在他脸上,“在韩带金的车房里。”
  此时,他的脸色更加苍白,紧闭着嘴巴。
  我吐了一口气,温声地道:“事情已十分明白,我也不想再说出来,现在只想问你一句,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低低地呻吟了一声,然后道:“探长,我不知你说些什么,那车子因为坏了,停放在车房内有何不妥?”
  我冷笑一声:“什么地方坏?挡风玻璃上被子弹射穿了一个窟窿?”
  他身子突然颤抖起来,隔了一会才答道:“我不知道,车子是我交给韩带金取去修理的,为什么挡风玻璃上会有个弹洞,你问我,我该问谁?”
  我极力使自己冷静,耐着性子问道:“你何时把车子交给韩带金的?”
  “十一月二十四日晚上。”
  “那是案发的前一日?”
  他点头称是。
  我又再问一句:“车子是那个部份坏了。”
  他略想一下。“刹车脚掣松了。”
  我立即拍了一下桌子,这下是在盛怒之下击下去的,桌子立即“砰”地响了一声,不但刘乾坤吃了一惊,连张强也出其不意地吓了一大跳,手上的原子笔也掉下来。
  “可是有人看见车子是在十一月二十六日才驶去车房的,相差一日多的时间,它跑去那里,你到此地步还不老实招供?”我迅即板起脸孔。
  他的神色一惊之后,反而镇定了下来。“这该去问韩带金,为何来问我,也许他开出去玩,又发生了什么事故,这跟我有何关系!”
  我蓦地吸了一口气,心想,这就是幕后人不能让韩带金落在警方手上的原因,因为韩带金一落在警方手上,刘乾坤的处境便更加不妙了。
  想到这里,我脸色一沉:“你不必口硬,有人在十一月二十五日晚上,看见韩诗雅把那架红色的霍开走,换来了一架丰田汽车,你的罪不能靠否认便能洗脱,因为,我已经有了人证物证,还有,枪声是在火车到站之前发生的,火车到达大埔站的时间是晩上十一时十五分左右,但你打电话时已是十一时三十五分。这二十分钟,你在做什么?”
  这时他身子一阵颤抖,这次颤抖得十分明显,而且时间颇长,此刻他真的可说是脸无人色了。
  良久,他才颤着声道:“我,我不知道……你们为何不去问韩诗雅?”
  “会的!”我故意吓吓他,“她绝不会逃得掉!整个大埔都在警方的天罗地网之中!告诉你,警方已决定以蓄意谋杀罪起诉你了,其他的罪名且不计他,单这一条罪已足够了!”
  他突然站了起来。“这些事你们对我的律师说吧!对不起我要打电话给我的律师!”
  我冷笑一声道:“你的律师也救不了你,算了吧,打给他的电话你可以回家才打个够!你现在可以离开了,希望明早仍然能见到你来报到!你当然也会知道,警方不会放弃对你的监视!”
  他又起了一阵颤抖,然后才离开。他离开时,整个身子都好似缩在大衣之内。
  他甫一离开,我便立即打了个电话到大埔警署,作了一些安排,然后去见薛唐警司,报告刘乾坤的供述情况。
  他听了十分光火,额上的青筋倏地现出,但当他喝了一口咖啡,神色便逐渐平复,我心中不禁暗暗钦佩。
  XXX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那三个袭警魏立韵凶手都矢口否认与简志清认识,也否认有幕后人,他们说殴打魏立的原因,只因看不过魏立的嚣张!
  这简直是一派胡言,我想起薛唐,极力学他把怒火压下去。
  口供上有一项,使我感到兴趣的是,他们跟简志清一样,同称是失业工人!
  这么巧合?
  我心中冷笑一声,这证明他们四个人一定是同在一个地方工作,因为怕露出马脚,所以才会不约而同声称自己是无业游民!
  从我的经验来说,天下间本就没有什么天衣无缝的计谋,问题是你有没有锐利的眼光以及恒心而已。
  他们虽然极力遮瞒真相,还是让我看出破绽。
  他们只是一些跳梁小丑,我决心暂时放过他们一马,不急于迫供,而决定再去大埔探看事情的发展。
  我把目标落在韩诗雅姐弟身上,这两人的身份起码比这四个大汉高得多!
  XXX
  车子停在韩诗雅家的楼下,我与张强立即上楼。她家住在三楼,我们一口气爬了上来,张强按动门铃,我竖起耳朵凝神静听,里面好像发出了一阵椅子移动的声音。
  隔了好一会,才有一个带着几分惶恐的妇女声惊问道:“找谁呀?你是谁?”
  我认得是韩诗雅母亲的声音,忙答道:“韩妈妈,我是唐探长,快开门!”同时向张强打了个眼色。
  张强会意地立即拔出佩枪,以防骤生意外。
  门跟着打开,开门的果然是韩诗雅的母亲。“探长,请,请入来坐……”
  我一手握着袋中的枪柄,一手推开大门,甫一入去,陡地见到一人自沙发椅后站了起来,我立即把枪拔出来。
  那人急叫道:“探长,是我,自己伙计!”原来他是被派去韩诗雅家埋伏的大埔警署便衣。
  我尴尬地笑了一声,忙把枪收起。“没有动静?”
  他苦笑一下,睁一睁满布红丝的双眼,摇头道:“昨夜至今没有一人来此。”
  “连电话也没有?”他又摇头。
  我见他疲态毕露便叫他打电话回警署,叫人来更换。
  我转头问韩诗雅的母亲:“你女儿跟儿子平常跟些什么人来往?”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让我知道的!”
  “你现在没有工作?”
  “我女儿每月给我一千元,儿子给我五百元,又不用我交租,我已辛苦了数十年,当然要安享晚福啦!”
  “平日作何消遣?”
  “都是跟邻居打打麻将!”她的话客家腔异常之重,幸而我跟客籍人士同事过,还听得来,我看看问不出什么便与张强下楼。
  我们慢慢走向金福家附近,还未到便有人上来跟我打招呼。我认得他是个姓梁的警目,忙问:“有消息吗?”
  “没有。”梁警目虽经一夜未睡,精神看来还不错,“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什么扎眼的人出入。”他说着便取出一张纪录给我。
  我示意地踏在一块石头上,以免目标太过显眼。

  第三章 杀人图灭口 揭发毒枭谋
  今晨共有五个人离开金家。第一个是厨子出去购买早餐的食物,二十分钟便回来。
  第二个及第三个离开时是一个女佣带着金福的大孙子去幼儿园。
  第四个是金福本人,第五个也是那个厨子。
  我看后问道:“有派人跟踪吗?”
  “有。”梁警目用口水湿一湿被夜风吹干的嘴唇,“女佣经已回家,金福的孙子在幼儿园之内,金福及那个厨子还未回来。”
  我一时之间也无计可施,心中真想冲入金家看个究竟,可是手上又没入屋捜查令,我有点沮丧,想了一回,心头一动,便对梁警目道:“我先回警署,同时请他们派人来换更!”
  “多谢唐SIR!”
  我拍一拍他的肩膊,便与张强向大埔警署走去。
  XXX
  跟我接触的是大埔的探长高天志,我跟他是老朋友,他见到我便叫人送一杯咖啡来。
  我笑着说:“老高,这次上面要我飞象过河,管你的地头上来,你不会介意吧!”
  他哈哈一笑:“我正想多谢你呢!我老婆这几天入院待产,我正忐忑不安,幸好有你替我分忧!”
  我笑道:“大嫂生孩子你紧张什么?不过初为人父,也难怪你。”
  高天志苦笑道:“不是这个原因。这是因为她上一胎流产,如今医院叫她提早入院!”
  我安慰他说:“不必紧张,大嫂吉人自有天相,而且现在医术又这么高明!”
  他微笑了一下。“对啦,事情还顺利吧?”
  这回轮到我苦笑了,“现在船正搁浅,还在等待潮水上涨,才有希望启航!”
  他哈哈一笑。“我读书没有你多,不能像你这样文绉绉的作比喻!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他既然这样说,我便不再客气。“我想你提供一些金福的资料?”
  “哦?”他有点惊奇:“总部对他有怀疑?”
  “不是!我怀疑韩诗雅姐弟匿藏在他的家里。”当下我便把情况向他简述了一次。
  “原来如此。”他想了一下,向我介绍:“金福本来也不很阔,最近几年开了间出入口公司,听说赚了不少钱,才开始关心公益,热心乡梓,沽名钓誉起来。”
  我问了一句:“如何阔法?”
  “他出手阔绰,广结人缘,局里很多伙计跟他都很熟络。”
  “他做些什么生意?”
  “听说是土产生意!”
  我想了一回,又问道:“他儿子平日表现如何?”
  “听说在他父亲公司里做事,平日很规矩,没有有钱人子弟的劣迹,人缘也颇不错!今年大概二十三四岁吧,有两个儿子。”
  “他太太是什么人?”
  “潮州人,姓黄的。她外家好像也有点钱!”
  我心头陡地一动,脱口道:“希望你能替我调査一下,但不要惊动那些平日跟金福熟悉的伙计!”
  说罢我便站起身走到电话机旁,我打了个电话给薛唐,向他报告了一切,并要求他在其他区域抽调一些人到大埔作监视金福家的行动之用。
  他同意了,我正要收线,薛唐突然说了一件令人吃惊的事:“MR.TONG!刘乾坤服毒自杀,现正在医院抢救!”
  “什么?”我有点不能相信,“情况如何?”
  “听说颇为危急!”
  “那家医院?”
  “市立!”
  “我立即赶去!”我匆匆收线,连高天志也来不及招呼,便拖着张强出去。
  上了汽车我才对张强道:“快点驶去市立医院!刘乾坤自杀了!”

  (八)
  我到了医院立即表明身份,一个医生告诉我:“情况很坏,九成要失败!”
  “还在手术室?”
  医生点点头。“还未醒来。”
  我一把推开他,“我要见见他!”我像一阵风般冲向手术室!
  医生大声呼嚷,我还未到手术室,便给人拦住了,而我也在这刹那冷静了下来。
  我在手术室外,足足抽了三根香烟,手术室的门才打开,追我的那个医生立即走上前,在主治医生耳边说了一阵子话。
  那个主治医生抬头望了我一眼,道:“探长,他是不行的了!”
  我脸色陡起一变。
  “不过,现在他神志有点清醒。”我立即现出一丝希望,不料他摇头道:“但这是回光返照!”
  “我可以跟他说几句话吗?”
  他考虑了一阵,终于点点头。
  张强立即跟我冲入手术室。甫入去,鼻内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令人颇不舒服。
  刘乾坤躺在床上,双眼闭着,我走上前,大声叫道:“刘乾坤!我是唐龙!”
  他微微睁开一线眼缝。
  “你为什么要杀沈小海?”
  他身子一动,嘴唇掀动,我连忙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
  “……韩诗雅……不……不……”
  他只说到这里,便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我心头一急,正想再问,主治医生连忙把我俩赶回去!
  张强恨恨地道:“他妈的,也不多醒一会儿!”
  “先生,他醒来说些什么?”
  我回头一看,是一个已坐在长椅很长一段时间的少妇。我反问他:“你是刘乾坤的什么人?”
  “我是他结发妻子。”她嚅嚅地道。
  “原来是刘太太!你先生醒来又晕过去,说不出话来。”
  她突然流下两滴眼泪,又连忙转过身用纸巾拭掉。看得出她是个没见过世面,心地纯良,作风朴实的乡下女人。
  我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丝同情:“刘太太,你不必伤心,也许他能好起来的。”
  “先生,”她转回身子,喉头上下滑动一阵,才说出来:“乾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
  “我弟弟读报纸给我听,我才知道一点……今日也是你们警方通知我,我才赶来的!”
  我吐了一口气,心中实在委决不下该不该告诉她一切,想了一会,我才道:“等下你如果有空,跟我们去一趟警署!”
  她点点头又淌下眼泪,缓缓转身走回长椅上坐下。
  当手术室之门再度打开,主治医生探头出来,对我摇摇头,我便知道刘乾坤已没有希望了。
  耳畔跟着传来刘太的尖呼声。我回头向张强打了个眼色,便独自一人离开。
  XXX
  刘乾坤之死使舆论上平静了许多。报上的文章都认为刘乾坤是畏罪自杀的……
  刘乾坤死后,外面虽然平静,警方却没有松过一口气,甚至更加紧张。
  尤其是薛唐警司及我,更加心头难以平静,因为,我俩都因为另一个所谓在场证人,韩诗雅还没有踪影,她甚至连班也没有上,就好像突然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般。
  我休息了一天,使身心又再度恢复在最佳精神和状态之下。
  当我甫坐到办公室椅子上时,张强推门入来。“唐SIR,BOSS找你。”
  我连忙走过去,推开薛唐的房门,他好刚放下电话筒。
  “GOOD MORNING SIR!”
  “GOOD MORNING!”他抬头望了我一眼,“请坐下,MR.TONG!”
  我连忙挪开他办公桌前的椅子,跟着坐下。
  “MR.TONG!这件CASE尚未解决!你明不明白!”
  “是的,我知道!”
  他目光精光四射。“韩诗雅为甚么不敢出来?她昨天应该到警署报到——她三天便得报到一次!”
  我凝神静听,不敢插腔。
  “有两个原因,第一,她被人挟持,失去行动自由!第二,她本身参加了谋杀行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点燃了一根香烟,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她可能教唆刘乾坤杀死沈小海,或者叫他拔枪。”
  我脑海里突然翻起,刘乾坤死前对我说的那句话,不觉点点头。
  “现在,我要把她列为第二疑凶!”薛唐吐了一口烟,对我说。
  我也忍不住抽起烟来,室内立即烟雾弥漫起来,一团一团,绕袅翻腾。
  这件案子虽然已摸到点头绪,但也像室内的烟雾这样,使人看不清一切。
  “MR.TONG,这事有什么看法呢?”
  也在他开腔问我的这制那,我突然发现了一个疑点:“SIR,假如刘乾坤要杀死沈小海,他为何不把枪伸出车窗之外发射,而在车内发射!”我越说越大声,思路也越来越清晰,“把枪伸出窗外发射,岂不是更加干净利落,不必使玻璃上留下弹孔,破绽不是更加少么?”
  薛唐一听,脸上好像发了亮般,喜道:“MR.TONG,不要停,继续说下去!”
  我站了起来,又接上一根香烟。“假如把枪伸出窗外发射,子弹便能自沈小海身上穿瞠而过,这样破绽也更少了,所以,我同意这是韩诗雅的主意,因为,假如刘乾坤蓄意谋杀一人,在深思之下,以刘乾坤的知识不会犯这些错误。”
  我捺熄了烟蒂。“这么说,韩诗雅可能因为沈小海拒绝她的感情而对他怀恨在心,刚巧两架车子因为不让路的问题使沈小海跟刘乾坤起了争执,她便唆使刘乾坤开枪!”
  薛唐也捺熄了烟蒂,把口中的余烟喷掉。“MR.TONG,除了最后那句话,其他的看法,我都有同感!”他顿了一顿,接说下去:“捕捉韩诗雅的事,仍由你负责!”
  我有点为难地道:“假如韩诗雅姐弟一直藏在金家,可有点棘手!”
  “这倒是个问题!”想了三分钟才接下去:“我不限你时间,你耐心等下去,她总不会一生人都躲在金福家中而不出来,MR.TONG,你不能半途而废!”
  我欲言又止,临时改腔道:“我会尽力而为!”说毕我便退了出去。
  可是我心中暗下决心,要把这件案子尽早弄个水落石出。
  话虽如此,当时我实在无计可施,在莫可奈何之下,我只得再与张强再度去大埔。
  这次我直接去找沈小海的父亲沈尚孔,我希望能在他那里,找到韩诗雅要杀死沈小海的真正原因。
  车子吱地一声停在沈家门口,沈尚孔闻声自屋内冲了出来。
  我一边下车,一边跟他打招呼。
  这次他的精神似乎比上次好一点。他一见到我便热情地跟我握手。“多谢你们努力查办,刘乾坤才会在沉重的压力之下自杀!而我也算出了半口气!”
  他们的话使我心头一动,想起另外一个问题。“沈先生,警方查出了一个败类,使我们都深感遗憾!”
  沈尚孔吐了一口气,道:“所谓树大有枯枝,族大有乞儿,唉,只是小海他……幸而我还有一个儿子在美国读书,否则我要断子绝孙!”
  我深知他的为人,他年纪虽然不太大,他可能因为读得古书多,颇有古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深深印在他脑海中。
  他发了一轮牢骚之后,便请我俩入去他家里坐。
  “你要是来迟一步,我便要去殡仪馆了!”
  “这岂不是阻延你的时间?”
  “不会不会!大殓是在明天!”
  我喝了一杯茶,沈尚孔的太太也坐在一旁,她脸上尚有泪痕。
  “沈先生,你在你的公司担任什么职位?”
  “咳,我们公司人手少,我什么都要做。”
  我突然醒起他也是做出入口的生意,便问道:“沈先生,你跟金福有生意上的来往么?”
  “绝少。他主要是做泰国的土产生意,而我却是做星马一带工业品生意。”
  我心头又是一动,忙问道:“金先生做那一些土产生意?”
  “很杂,干鱿鱼、豆类、椰子,有时也做些泰国蔬菜及田鸡生意!”
  “你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尚孔冷笑一声,脸露不屑。“他逢人便吹,大埔差不多有一半人都知道。”
  “原来如此。沈先生,令郎早一阵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行动?”
  沈尚孔想了一阵,摇摇头答道:“没有。”
  我再问了一句:“他有没有出过国?比如去过泰国?”
  “泰国他没有去过。”沈尚孔答道:“不过新加坡倒有去过两趟,那是因为生意上的需要。”
  “什么时候去的?”
  “前年跟去年。嗯,他最近出了一趟海,去了好几天才回来。”
  “哦?”我急忙问一句:“他是去捕鱼?”
  “犬子喜欢活动,尤其是钓鱼,更是喜欢,他跟三个朋友乘船出海钓鱼!”
  我大感兴趣。“小海跟谁去,沈先生知道吗?”
  “这个我倒不知道,唐先生你也知道啦,这年头孩子有孩子的世界,很多事都瞒着我们这些老头!”
  我微微一笑,问道:“沈先生连令郎是租船出海还是他朋友之中有游艇也不知道吗?”
  他摇摇头,我不禁有点失望。
  我想了一会,觉得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便道:“沈先生,你有令郎的朋友的地址吗?”
  “他留下了一本地址簿,我取过来给你!”
  当他把地址簿交到我手中之时,他诧异地问道:“唐先生,你问了这许多问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还有麻烦?”
  我含糊地答他:“这只是例行公事而已!”说罢便起身辞别。
  XXX
  我回到九龙总部,打了十七个电话,才找到一个跟沈小海一同出海的青年,他叫施佐治,我表明了来意,便在电话中约他出来见面,末了我又加了一句:“施先生,你能够替我把另外一同出海的两位朋友一起约出来吗?”
  “我试试看!”他想了一会才答我。
  “请准时,我七时在旋转餐厅顶楼等你们!”
  XXX
  我坐在旋转餐厅坐位上,透过落地玻璃浏览附近的景色。
  为了防备一切,我吩咐张强坐在我后面的那张桌旁。冬日昼短夜长,七时,天色经已很黑。
  我依约定在西装襟上别了一朵白色的菊花,情况颇为异常,引人注目。
  我刚点上烟,梯口便出现了三个皮肤黝黑,身体扎实的青年。其中一个,目光在四处一射,便毕直向我走来。
  我连忙站了起来:“彼得约你的?”
  “不是,是佐治请我来的!”
  这自然也是我们事先约定的暗语。我伸手跟他一握:“我便是唐龙,请坐!”
  “我是佐治施。”他指他右手那个青年,“这是积奇!”又指向左手那个青年,“他是史提芬!”
  “欢迎欢迎!都请坐下!”
  他们坐定之后,我又道:“叫东西吃吧!都是青年人不必客气!”
  他们都是一头长发,反领羊毛衣,下穿阔脚牛仔裤。打扮新潮,不过举止颇为斯文,看得出起码受过中等教育。
  叫了饭之后,我跟他们随便拉杂谈了一些社会上的趣事,娱乐界的新闻及乐坛上的歌星,不谈正事。
  积奇道:“唐SIR,你完全不像是当差的!”
  我一笑反问他:“你认为当差的是什么样子?”
  他一笑耸耸肩,其他的人也都笑了起来。
  我的目的经已达到,我要给他们一个印象,我不是在盘问他们!
  刚想开口,侍者已把四碟饭送了上来。我待大家都吃了三分之一,才开口问道:“小海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他们脸色立即变得沉肃起来。
  “你们在何时跟小海出海的?”
  施佐治托一托眼镜框低声道:“是十月二十二日出海的,二十八日才回来。”
  “租艇出海?”
  “不是。我父亲有架游艇,我们是乘游艇出海的。”
  “去钓鱼?”
  “是。”
  “到什么海域去?”
  “南海万山群岛之北。”
  “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
  “没有。”
  “钓了些什么回来?”
  佐站苦笑一下,说道:“这次收获甚差!”
  “以前你们也经常出海垂钓?”
  佐治道:“去了好几趟!”
  我心中大感失望,低着头吃饭,他们也默默地吃饭。
  侍者把碟子收了回去,我仍不心息,又劝他们叫饮料喝,希望时间能使他们记起什么来。
  双方一直沉默着,史提芬不耐烦地转头四处观望。我目光不停地注视着他。他后面有一个游客用望远镜在探看四周的景色。
  他突然醒起一件事:“佐治,你记得吗!那天小海用望远镜观察海面……”
  佐治插口说道:“对对,我记起了,他在望远镜里看到一艘渔船在海上打捞东西。”
  “渔民打捞东西?不是捕鱼?”我讶然而问。
  积奇也道:“我的确记得他是说在打捞东西!而且船上有个人他还认得。”
  佐治道:“是,当时我还借他的望远镜看了一回,我看到那条渔船上,有人用网捞,亦有人用钩子钩!”
  我急问道:“钩什么东西,用什么钩子?”
  “那是在长竹头上装了一个铁钩。嗯,钩什么东西我却看不出,好像是一包东西,那时候天色已快黑,视野不清……”
  “渔船出海不捕鱼,而是在捞东西!”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我脑海中,直至离开旋转餐厅,我还是想着这个问题!
  但当我回到家里时,我已把这个问题,作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我刚脱下鞋子,电话便响了起来。
  “唐SIR,金福的媳妇抱着儿子离开金家去她娘家!”话筒是飘来了梁警目的声音,他是打去总部,薛唐叫他直接打来我家的。
  “哦?”我轻轻应了一声。
  “看来是要去她外家长住,因为她取走了大包衣物!”他把未完的话说下去。
  “其他人呢?”
  “其他的人都回家了。但是,金福本人还未回来。”
  我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他去了那里?”
  “跟踪他的警员说给他撇掉了,现在对于他的行动,我们毫无所知!唐SIR,我正是为了这件事才特别打电话向你报告的!”
  我暗暗吃了一惊,急问道:“什么时候失去他的下落?”
  “是晚饭时间,金福在油麻地一个酒楼吃饭,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后来便不见了!”
  “他会了帐没有?”
  “叫了菜便去洗手间了。”
  “他自己一个人?”
  “是。”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他道:“继续监视金家的人,有情况便打到总部联络,嗯,取一架WALKY TALKY去,随时联络,我今夜会留在总部!”
  我收了线连澡也没洗,匆匆穿回鞋子,便开门出去,背后老妈子在叨叨唠唠,我一句也没有听进耳!

  (九)
  我赶到总部,薛唐以微笑迎着我。“MR.TONG,我知道你会赶回来,你有何看法?”
  他一边说,一边把我引入他的办公室内。
  我把施佐治在旋转餐厅的话说了一遍,然后再把我的看法说了出来:“BOSS,我又找出了几个疑点!第一个:早上我们推测的是韩诗雅可能是教唆刘乾坤杀人,现在我另有看法!人可能是韩诗雅杀的!”
  薛唐又点燃了烟。“她懂得开枪?”
  “这个我不知道!”
  “那么你怎能作这个推测?”
  我信心并不因此而动摇。“假如刘乾坤要杀沈小海,他绝对不会在车厢里开枪,我们能想出在车内开枪会留下痕迹,他同样也会想得到。因此,他即使非在车厢内开枪不可,也会打开气窗,把枪管伸出气窗之外发射!”
  薛唐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的假设是这样,当时汽车的窗子根本是开着,因为两架车不让路,车上的人必会对骂或互相争论。刘乾坤喝了酒,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可能把枪拿出来作示威之用!那时候他可能已把枪上膛,也把食指在扳机之上,而韩诗雅却在这个时候出手,拉压刘乾坤的食指,于是连带扣动扳机,枪便响了……”我一口气说完,跟着也摸出一支烟,衔在口中。
  薛唐在房里踱了两三圈之后才问我:“韩诗雅为什么要这样做?因爱生恨?”
  我把烟点着。“有可能是这样,不过因爱生恨固然有,但一般还不致于恨到要把对方杀死,是以,我又作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又使劲地把它喷出来。“沈小海当日在海上看到的那条渔船,他们不是在捕鱼,而是在捞东西,而那东西却是毒品,碰巧的是他认出船上的一个人,而他又可能也想出那是毒品!”
  我喘了一口气才再说下去:“沈小海回来后,可能在朋友中透露了口风,或者直接去问那个他认识的人,因此那人便起了杀人的动机!而韩诗雅也是他们的人,那人便叫她设法杀死沈小海!又或者韩诗雅知道某人要杀死沈小海,在那种情况之下,为要邀功,便借刘乾坤的手及枪杀死沈小海!”
  “那人会是谁?”薛唐问了一句。
  我大胆地道:“可能是金福,更可能是金福的心腹!”
  他谨慎地问道:“你怎会怀疑他?”
  我又再吸了一口气。“现在有几点需要证明的,第一,金福有没有贩毒的嫌疑?第二,韩诗雅是不是在金福家里,这两点假如都证实了,我的假设便变得很有可能性了。”
  “细心推敲,大胆假设!”薛唐道:“MR.TONG,你的推论很值得人欣赏!好,咱们分头调查,现在开始。”
  他故意不把工作方案告诉我,我知道他是要考验我。我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便抓起电话,我拨了一个电话给施佐治。
  我一面转动电话绞盘,一面拿眼斜视着薛唐。他也是在打电话。
  “喂,找谁?”
  我忙问道:“请问佐治在家吗?”
  “我就是,你是……”
  “我是唐龙,真不好意思,深夜打扰你。”
  “有什么事吗?唐探长?”
  “我想问你一件事,嗯,你记得在外海碰到的那条船的号码吗?”
  他想了一会,道:“唐探长,我只记得最后那三个号码是四七一,噢!还是在大埔才看见的。”
  “哦,你们船停在大埔?”
  “不是,我把船开到大埔,送小海上岸,当时他指一指附近一条渔船说,就是那条船,待我过去问问他们捞些什么,我们都叫他不要多管闲事……”
  我急问一句:“后来呢?”
  “他上岸,我便把船开往香港的避风塘了。”
  “谢谢你,我们可能会需要施先生到大埔认一认那条渔船,希望施先生能与警方合作。”
  “哦?你是说那条渔船跟小海有什么关系?”
  “现在还说不上,不过,若非万不得已,我们也不会麻烦你,谢谢你,晚安!”我说罢便放下电话。
  薛唐已收了线,正拿眼望着我,他见我放下电话便道:“MR.TONG,我刚才打电话到毒品调查科,他们说未有发现金福有贩毒或者运毒的迹象,但他的亲家——他媳妇的父亲黄XX,却有这个嫌疑,可是却拿不到他的确实证据,几次突击搜查也都让他脱逃。”
  我听了这个资料,心头之喜不能形喻。“BOSS,以前金福可能没有运毒,但因为亲家的关系,他现在可能已经下了水!”
  薛唐点点头,道:“说得有道理,咱得防止金福逃离香港!”
  “YES SIR!我立即去打电话叫人去机场及……”
  “不必!这些事我会做,你立即带人入去大埔把那条船找来!”
  “YES SIR!”我立即捺熄烟蒂站了起来。
  “还有,不可以乘警车去,要用私家车!”
  XXX
  三架车子,坐着十二个伙计,漏夜扑入大埔。深夜,路上车辆稀疏,车子进入大埔墟才花了三十多分钟。
  车子在墟内没有停止,仍然急驰……
  避风塘上,一片黑暗,放眼望去,都是一团团的船影。
  张强打开手电筒,照在岸边的一条船上,船上的狗只立即吠了上来。
  我忙叫张强把手电筒射向船牌,这条船的编号最后三个号码是五八三。
  张强又要照射其他船只,我怕引起狗吠声,打草惊蛇反而不美,连忙制止他。
  此刻五八三船有人醒了,亮着了灯,一个中年汉子走出船头用客家话问我们:“什么人?”
  “CID!”我把大衣的领子反了上来,以抵御海风的吹袭,“老板,我们想乘你的船到外面去,可以吗?”
  “不行,夜深了我们不开船!”
  我亮起手电筒,同时取出证件照给他看。“老板,我们不是要出海,只望你把船开到避风塘口,把船停在那里,多少费用我们给你!”
  费了好一阵唇舌才说动了他,然后我们十二个人都上了船。
  那个船主姓卢,他唤起了他的家人把船的机器发动,马达在静夜之中格外响亮,狗吠声四起……
  船跟着便徐徐开动,向塘口驶去,海面上,夜风颇大,寒意甚浓。
  几个衣裳较单薄的同僚便缩在船舱里。我责任在身不敢放松一切,站在船头,望向前面。
  越接近塘口,船只越少,我突然看到前面有团黑影在移动,我立即凝神静听,果然除了五八三船上的马达声之外,还有一个机器的响动声音。
  我心头狂跳,连忙把手电筒打亮,可是却照不到,只能隐约见到一艘船向避风塘外开出,我忙叫卢船主打开桅上的灯!
  其他同僚闻声都跑出船头,桅上的灯一打开,附近海面登时一亮,前面那条船果然是一艘渔船。
  我立即向卢船主,认不认得那艘船!
  他看了一眼,回答道:“这是老金的船!”
  我急忙问道:“他的船编号你可知道吗?”
  “知道!我在这里已几十年怎会不知道!”卢船主慢条斯理地道。跟着他便把船号念了岀来,那最后的三个号码正是四七一。
  我心里又惊又喜,忙道:“请你把船尽速追上去!”
  “先生,你刚才只说……”
  我截口道:“费用多少警方会付给你,另外,我告诉你,我们怀疑那艘船上面藏有毒品,假如让他逃掉,你也麻烦!”
  他吃了一惊,无奈只得吩咐他儿子把马达开尽。
  避风塘外的风十分强劲,海风吹来,肌肤欲裂,不过因为有了头绪,同僚们人人都异常兴奋!
  前面那艘船发现我们追上去,也把船速提高,距离再也不能接近,我心头大急,连忙用无线电对讲机跟总部联络,并要求代请水警协助。
  不一会,无线电对讲机响起,是薛唐的声音:“MR.TONG!你放心,在你离开的时候,我已跟水警部联络,他们已派了两艘水警船去大埔海域协助你们,大概已快到了!”
  我心头大喜,叫道:“OK!等一下再向你报佳音!”
  我望向海面,四七一号渔船的发动机有特别的设施,马力奇大,距离越拉越长,我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张强叫道:“卢先生,船速开尽了没有?”
  卢船主应道:“已开尽了,没办法再提高啦!”
  张强急得唉一声叹息出口。
  一个同僚插腔道:“要是有门吊炮,他妈的!我就弄一枚炮弹给他们尝尝!”
  距离更远,四七一那艘渔船在视线中只有一包烟包大小了……跟着便像火柴盒般大小……
  我们的心情此刻都十分沮丧,这是捉到鹿而脱不了角!我毫不心息,仍吩咐卢船主继续开船。
  海风急吹,加上因船速不及对方,令人觉得更加寒冷难耐。
  张强突然叫道:“唐SIR,那艘渔船转弯横驶!不知是什么原因!”
  我睁眼一望,情况果然如此,忙叫卢船主把船斜驶过去。
  由于对方是横驶,因此我们逐渐接近,奇怪的是对方一直把船驶向岸边,看来是想弃舟登陆!
  再过一阵,我们的船离对方只有三四十码了,但对方的船已停泊在岸边的一堆岩石附近。
  此刻,才发现原来那两艘水警轮已自前方急驰而来。四七一渔船在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的情况之下,只得驶向岸边,准备登陆!
  我连忙下令各人准备上岸追赶。我分派两个探员准备配合水警攀上四七一船搜查,其他的则跟我上岸追捉。
  “唐SIR,他们上岸了!”
  四七一船上的人果然跳下海,涉水上岸。
  我们的船亦迅速向岸边驶去,我心头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能胁生双翼,飞扑过去!
  对方的背影已全部在岸边的岩石后消失,我们的船才停下来,我第一个跃下水去。
  海水冰凉,走了几步,两腿已有麻木之感。
  我一爬上岸边,略一视看,张强已经走近我的身边,跟着打开手电筒,向前探照。
  我回头一看,十个人都已齐集岸边。“两个人一组,分开搜查!提防对方有武器!”
  我带着张强向前方正中标前,岸边怪石嶙峋,行动颇慢,乱石阵之后是一堵颇为险峻的山坡。我们费了颇大的工夫才爬了上去。
  山坡上野草及膝,树石横布,我喝道:“小心他们藏在石后!”
  五组探员像扇子般散开。在我的面前有一堆大石,我毫不犹疑冲前,张强却叫道:“唐SIR,小心!”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石后没人,因为这里太过当眼,对方再蠢也不会选择此处作为藏身之所。
  我一直向前急跑,我们这一组便逐渐与其他四组人分开,大约跑了半里,手电筒的射程之内仍不见人迹。
  一阵夜风吹过,野草及树叶沙沙乱响,我连忙示意张强把电筒的光线熄灭。
  跟着急跑几步,然后猝然停下,再蹑手蹑足退后几步。再一阵风吹来,树叶声又再响起,我听到除此之外,尚有一个声音异乎寻常。
  ——这是拨草声!
  我肯定必是有人趁风吹而拨开野草窥视。山风静止,我便已找出对方的藏身之所,然后打亮电筒,俯身拾起一块两个拳头般大小的石块,向那个方向抛去!同时身子向前扑下!
  当我这样做时,张强完全不知我因何而为!
  石块刚落在一丛高草之后,草后立即闪出了两条黑影!那两条黑影分向两边逃跑!
  我追向左手那个,同时喝道:“我是CID!站住!”
  与此同时,张强也扑向另一个大汉!
  那人毫不理会我的喝令,继续逃跑!我拔枪喝道:“再不停就开枪!”
  两人充耳不闻,继续飞逃!我心头大怒,心想便与他比比速度!我在学校时是有名的四百米好手,我就不信跑不过你!
  我一边追,一边把手枪插回腰际,转动双腿,越跑越快,距离越来越短!
  终于我飞扑上前抓向他的足踝!一抓而中把他拽倒,我心头大喜,正想腾空一只手去后袋取手扣!
  那个大汉,虽然倒地,左足一撑,蹴向我握住他右脚足踝的手臂!
  我猝不及防,中了一记,痛入心睥,五指不由一松,那人再一滚长身而立!我也忍痛翻身爬上来!立足尚未稳,对方飞踢一腿,蹬向我的心窝,我连忙歪步斜退两步,那人连环腿急蹬,我肩头中了一记,连退三步!
  此人的慓悍大出我意料,急喝道:“不停手就开枪!”
  “踢死你奶奶的!”我话音未落,他怒骂了一声,又一脚踹向我的心窝!
  我在慌乱中左手一格,这才醒起左手尚持着一个手电筒,我电筒击在他的小腿上,没有令他受多大的痛楚!他另一脚又蹬向我的头部!
  这次我看得真切,左手一挥尽量贴近我的面门,“喀”一声,手电筒狠击在他的足踝骨上,痛得他大叫一声。
  我立时怒吼一声,右脚飞起怒踢对方心窝,心想现在也该让老子显显颜色了!
  可惜裤子被水浸湿,行动大不方便,这一脚并没有踢得预期的高,但也踢在他左腿之上!
  他大吼一声,捏拳向我击来,我手中有一支手电筒,无疑多了一件兵器,因此对方即使武功高强,我仍有恃无恐!
  他拳头未至,我的手电筒又击向他的小臂!“格!扑!”两声,我手上蓦觉一轻,原来手电筒的头部因力大而抵受不住,脱体飞出!
  尽管如此,他的桥手也硬不过铁筒,他雪雪呼痛,我随即把电筒的残骸向他飞抛过去,同时身子亦向前扑去。
  他猛喝一声,双拳尽出,分击我的左右太阳穴。
  我立时向地下一滚,左脚踢他下肢,右脚尖踢他的下阴,这是我的平生绝技,不少凶徒都受制于这一招,他亦没有例外,身子立即蹲了下去,我倏地长身而立,一个左手肘击在他的背骨上,同时右膝撞在他的尾龙骨上,他立时向前,跌了个狗吃屎!
  我猛喝一声,一个手刀飞劈在他的颈后动脉上,他便昏了过去。
  此刻我才松了一口气,徐徐伸手向后袋准备把他扣上手铐,恰在此时,下面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声。
  我心头一惊,放下他向下跑去。
  XXX
  一声枪声之后,又连续响了三声,我立即把手枪抜了出来,并且减低跑动的速度。
  “砰!”一颗子弹突然在我耳畔呼啸而过,我吃了一惊,连忙伏在一块大石之后。
  刚才在疏淡的星月之下,周围的情景还依稀能见,此刻却伸手不见五指,我知道这是黎明前的黑暗,心想待天亮你便跑不掉!
  我屏息静听,四周除了风声,草声之外,死一般寂静,过了十分钟,我突然听见有个脚步声响起,只走了几步即停止。
  我大吃一惊,因为对方是向我接近,问题是我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手上又没有电筒,我不禁暗骂那些手下饭桶!
  我想了一会改了一个方向,大声叫道:“打开电筒!”
  “砰!”一声枪响,这下不用电简照射我也知道他的身份,而我又没有露头出来,那一枪自然只能射在石上。
  枪声响后果然手电简的光线都投向场中,我探出半边头,喝道:“你已被包围,快放下武器。”
  那个人大概是二十六七岁青年,身躯魁梧,一脸凶相,一看便知道他绝非好人。
  他转身对着我,我立即又缩在石后,同时喝道:“我叫三声,如果你还不放下武器,我便下令开枪!一!二——”我略顿了一顿,他立时向侧飞奔,跃向一棵树后!
  “三!”我食指一扣,“砰”一声,那个青年随即哎唷一声,向地上伏下。
  我心内大喜,标向前去,临近时,他突然翻过身来,一把枪管指向我。
  那时,我心中之惊恐事后想起,也出了一身冷汗!
  一种本能的反应,我立即向地上一伏一滚,“砰!”枪声响后,我突然觉得左肩一痛一热,跟着一股湿而黏的液体泉涌而出!
  同时,我的手枪也怒响了。
  同僚急促地跑了过来,手电筒照射之下,那人已倒在血泊之中,但看情况还未死。
  我突然觉得身子一阵虚弱,目光一瞥,天际已经露出了一丝曙光,跟着眼前一黑……

  (十)
  我睁开双眼,一个熟悉的脸庞立即映入我的眼帘,是薛唐警司。
  我挪动干燥的嘴唇,低低地叫了声:“BOSS……我……”
  “你受伤了,别说话,这件案子你立了大功!”
  他的话使我得到莫大的安慰,跟着我又再昏昏沉沉地睡去……
  到我再次有了感觉之时,我觉得身子在不断地移动。像坐在一架车子上面。
  我睁开双眼一看,四周一片白色,同时鼻中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我立即知道我已处身于医院,而此刻正躺在一张轮床之上。
  我看到旁边多了一条柱子,柱子之上挂着一瓶红色的液体!
  血?
  我立即知道,我已手术完毕,医院正在为我输血,跟着我又再度睡去。
  我是被一阵泣啜声惊醒的,我睁眼一看,我母亲坐在床边,掩脸流泪,我心头好像通了一度暖流,呜咽地道:“妈,你不要哭,你儿子没有事!”
  声音沙得连我自己也几乎认不出,但我妈立即如听仙乐,放开双手,叫道:“阿龙,你没事了吗?吓死妈妈了!哎呀,那个贼头真是无良,几乎害得我唐家断绝香火……”
  张强在一旁道:“伯母,你阿龙,正式是生龙活虎,没有事的!”
  我一笑,低声问道:“阿强,情况怎样?”
  “全部落网了!船上还搜到不少的武器……”
  我急问道:“有没有‘料’?”
  “料就没有,不过其中有一个是韩带金,事情就好办得多啦,其他的事BOSS都有安排,你放心休息吧!”
  “医生怎么说?”
  “医生已替你取出弹头,他说弹头被两块骨头挟住,手术比较困难一点而已,嗯,幸而那枪威力不大,骨头好似只有小小裂痕!”
  我急忙问道:“他有说我何时可以出院?”
  张强耸耸肩,妈妈却道:“十划还没有一撤,就想出院?我明日煲一些生鱼汤给你饮……”
  XXX
  我住了十天院,伤口拆了线后便出院了,陪我出院的是张强,我叫他把车子直接驶去总部。
  到了总部,薛唐替我把车门打开。“MR.TONG!祝你身体健康!”
  “THANK YOU,SIR!”我来到我熟悉的地方,精神奇佳,“我喜欢这里!”
  他们都知道我话中之意,闻言之后都哈哈大笑起来。
  薛唐一手搭在我肩上,半推半拉地把我带到他的办公室,跟着又热情地点了一根香烟给我。
  我急不及待地问道:“BOSS,案件发展如何?”
  “韩带金已经供出枪杀沈小海的某些内幕,比如枪响之后,韩诗雅把红色的车子交给他,而把他的一架二手车开走。其他的事他却说不清楚,不过他说刘乾坤跟金福的关系是因他姐姐而攀上的,而她姐姐的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看来,案子还有麻烦!”
  我徐徐地把烟喷出。“BOSS,金福有没有消息?”
  他脸色倏地沉下。“没有,好像在香港突然消失了般。”
  “会不会从小路逃离香港?”
  “不容易,水警部査得很严,不过,开枪袭击你的那个人叫刘麒麟,是金福的保镖之一。”
  我精神陡地一振。“挖不出什么可贵的口供?”
  “他还在医院,你那一枪几乎要了他的命。”
  “BOSS,情况经已十分清楚,金福一定有问题!”我加了一句。
  他点点头,捺熄了烟蒂。“这就得看你的手段了,他们现在还押在警署候审,现在只以袭警、拒捕,无牌藏枪汲非法藏械之罪提过堂。”
  我精神一振。“还在警署就好办,先把那个船主传出来,我在杂差房问他!”
  “OK!这件案子我本来就有心让你由头至尾负责到底,我要提拔一些作风正派、干劲十足的有为青年,以淘汰那些沾上恶习的老家伙!MR.TONG,你好好地干。”
  XXX
  坐在我对面,那个中年汉子便是四七一的船主了,他也便是在那夜跟我恶斗的那个人。
  “你叫金水?”
  “是。”
  我故意叹气说道:“你子女不少,今后他们的生活颇成问题,我真的为他们担心。”
  他脸色陡地一变,不吭一声。
  “袭警罪能坐几年监!”我故意吊吊他。
  他哼了一声。“大不了五七年,杀死人也不过十余年而已。”
  “可惜你不只是一条罪!还有一条罪还没有告诉你,下次过堂时控方将多加一条!”
  “你们一向如此,罪名多如牛毛。”
  我脸色一沉。“可惜这条罪名,绝非牛毛,因为缉私队在你的船上取到有毒品末屑,这一条就是运毒罪!”
  “你们没有证……”他脸色大变,“我不认罪!”
  我冷笑一声:“你不认罪,法庭便不能判了么?你的船上有毒品,你能脱身事外?”
  他把头低下,我又故意叹息道:“那天你们在海上捞毒品,不幸被沈小海在望远镜中看见,他年少经验浅而又一腔热血,跑去问你,所以你叫韩诗雅用计杀死沈小海,刘乾坤只不过是你们的一个傀儡而已!”
  他急促地抬起头,叫道:“不是我叫的,我没有做声,是……”
  “我替你说出来吧,是刘麒麟报告给金福知的,然后由金福吩咐韩诗雅伺机利用刘乾坤把沈小海杀死的,嘿嘿,刘麒麟却说他是受雇于你,帮你运毒的,但我却知道他是金福的保镖,所以……”
  “阿SIR,他……他……真的这样说?”
  我哼了一声。“是的!他在医院对我说的!”
  他身子一阵颤抖,冷汗簌簌流下,无力地道:“我也不是……我跟他一样也是受雇……”
  XXX
  我又去了一趟医院,护士见到我都露出诧异之色,不知我为何出院不及两个钟头便又回来。
  我却一直走向地窖的犯人病房……
  XXX
  事情已逐渐趋向于明朗,金福果然是个新扎的毒贩,我们有了金水及刘麒麟的口供,申请到金福家的搜査令及逮捕令很快便批准了下来。
  行动人员由几个部门合组而成,包括毒品调查科,缉私队等。
  五辆警车浩浩荡荡开往金福之家。
  我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张强急跟在我之后,到了门口,他急行几步,反在我前面,跟着伸手敲门。
  门开了一缝,露出半张脸孔,我认得是那个石管家,他一见到我,便又把门关上。
  我喝道:“把门撞开!”
  立时有两个同僚蓄势以肩撞去,一撞之下,分纹不动,看来不但木板厚,而且还上了闩,我忙叫停,又使人在警车上抬下一把电锯!
  我们是有备而来的,一道木门岂能阻挡得住!
  木屑飞扬之下,大门砰地一声倒地,大队人马立即一涌而入。
  上下两层楼房里空无一人,我一想,屋里一定有地窖,于是吩咐仔细检查!
  果然在梯下发现一个入口,我们把盖子揭开,拔枪指吓,一阵,果然陆陆续续走出男女老幼十多人来!
  我一看,还少了一个人,连忙跃下地窖!
  地窖之内光线虽然不足,我仍然看到一个人伏在墙角……
  我的呼叫声传了出去之后,张强急忙跳了下来,我急道:“快扶她上来!”
  “她是谁?”张强一边帮我扶抬,一边问我。
  “韩诗雅!她割脉自杀!”
  XXX
  韩诗雅并没有死,这使我们的工作更加顺利。
  以后的事却是些沉闷的录口供以及多次的审讯,我便略去了。
  总之,沈小海之死的过程根据韩诗雅事后的供称,证实了我以前的推论。
  她的确是以劝告的口吻劝刘乾坤把枪收回来,而她的手却有意地按在刘乾坤的食指之上,使到刘乾坤的枪叫响,而遂了金福的杀人灭口的目的!
  在她失踪之后,她仍不断与刘乾坤联络,而金福亦多次警告她,不得供出有关秘密。刘乾坤在多方的压力之下才走上自杀之途径。
  但韩诗雅的出其不意的借手杀死沈小海,也使金福大感意外,在猝不及防之下,终于破绽百出……
  最后一庭还有三天才进行,水警轮在一艘渔船上搜出金福,他当时正想偷渡出境!
  以后的事当时报纸都有透露,我也不想再赘述。
  XXX
  这件案子之后,我的声誉鹊起,在警界的地位也大大地提高,我也因此而在港督的手上接过一枚奖章。
  事后薛唐在我的探长名衔之上,再加了高级两个字。
  而最令我欣喜的,并不是这高级两个字,而是我在此事后获得了两个星期的大假。
  在我去东南亚旅行的飞机上,我看上了一位美丽的小姐。
  当时我的名字几乎日日见报,那一阵热潮也未过去,而在我向她作自我介绍的时候,她脸上的神色,便使我知道我大有希望。
  这次旅行是愉快而又甜蜜的,想不到这是一年之后我的旅行结婚的预习……
  当我销假上班时,张强便说我脸有喜色……
  至到现在,我有时想起来,还暗暗感激沈小海呢,是他在天之灵,撮合了这段姻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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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门丁《冤狱》

  第一章 提前出狱 发现疑点
  丁展雄抬头望一望窗口,一尺见方的小窗在三条粗铁枝的阻拦之下,仍能清楚地看得出,外面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
  偶尔吹进一阵风入来,也是热乎乎的,丁展雄禁不住伸手在腮边揩了一把汗,浑身上下连须都是汗水,他吃力地伸一伸脚,“啷当”一声,脚上的铁链因而互碰了一下。
  地上又潮湿又闷热,即使在大白天蚊子也嗡嗡地轰鸣着,这里的那股子臭霉气味,倒没有使他太难过,也许是久厕鲍鱼之肆不闻其臭之故吧。
  他突地伸手拍在自己的左颊上,跟着手指一搓一弹,却是一只大蚊子。
  丁展雄慢慢闭着眼睛,这种天气,碰上又是身困囹圄,睡觉倒是个最佳办法。
  一声蝉鸣传来,夏日听蝉声,困意更浓,可是丁展雄却睁开了眼,眼光异常吓人,神情更见狰狞,一忽,目光才渐渐暗淡下来,视线却模糊起来。
  XXX
  那也是个荔熟蝉鸣的日子,丁展雄刚在韦一章的家里出来。
  他脚步歪歪斜斜,一身酒味,上衣敞开,露出坚实的胸膛,哼着小调走回家。
  今日是他的挚友韦一章的寿诞,他没有惊动太多的亲戚,只请了三五个知己喝几杯,不过,丁展雄跟韦一章喝得实在不少,每个人都起码灌了十斤以上的白干。
  丁展雄哼着小调,转入一条小巷,穿过小巷就是他的家,一边走,一旧哼着小调。
  巷子的里头一个老头走了过来,他看了丁展雄一看,脸色一讥,道:“雄侄,看你大白天喝得醉成这个样子,你爹爹知道了只怕又得啰嗦你一场!”
  丁展雄睁一睁醉眼,道:“你是七……七叔,呵哈,我爹爹……去县城……他……若回来,请你别告诉他……”
  那老头是丁展雄的堂叔名叫丁羽,叹了口气,说道:“你醉了,我扶你回家睡吧。”
  丁展雄哈哈一笑,结巴巴地道:“我醉?七叔……这双山集谁的酒……酒量比我大?啊?再来十斤……”
  丁羽骂道:“满嘴醉话,还说未醉,快回去躺一会。”说着便伸手来扶他。
  丁展雄酒气一涌,双手一推:“我……我自己会走……”
  丁羽给他一推,猝不及防退了几步,巷子很窄,他后脑碰着了墙壁。“畜生……你……”
  丁展雄只觉眼前一暗,双脚毫不听使唤,软软地摊了下去。
  XXX
  到丁展雄醒来时,他只觉得头痛如裂,眼前一片模糊,四周好似有不少黑影在移动,他轻轻拍一拍脑袋,仍未能清醒过来。
  “丁大哥,你,你七叔死了。”
  丁展雄一惊,好比吃了一剂醒酒汤,茫然地道:“七叔死了,七叔怎会死的?”他站了起来,发觉自己仆在小巷中,周围站了不少人。
  韦一章正用焦急的目光注视他。“你瞧!”他指一指地上。
  丁展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丁羽倒在地上,脑后一滩鲜血。
  丁展雄这才完全清醒过来,脑海中嗡地一声响,依稀记得刚才的一切,他连忙把丁羽的尸体转了过来,只见后脑穿了好大的一个洞,血肉模糊。
  刹那,丁展雄只觉得一手脚冷凉,大热暑天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韦一章低声道:“丁大哥,刚才三娃子看见你推了丁七叔一把,可……可是真的么?”
  丁展雄双眼望天,茫然地点了点头。
  韦一章叫道:“你,你如何说是……你……我……都是小弟害了你,要不是小弟把你灌醉,岂会发生……发生这件惨事……我,我恨不得替你受罪!”
  丁展雄此刻反而心神定了下来,心想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错事既然做了,惨事亦已发生,还能怪得谁?他反而安慰韦一章道:“韦兄弟,这跟你无关,我若自己不想喝,任你灌,你灌得下么?”
  “但是,我……”
  丁展雄不让他说下去。“不必多说,是我醉后……我死不足惜,这是无端端害死了七叔。”
  “等下保安队长来,小弟一定帮你说几句。”
  丁展雄无言地笑笑。这时候,他只觉得如同发生了一场梦。
  这场梦一直发了好些日子,直至他被判了二十年监才慢慢清醒过来。
  二十年可是个悠长的岁月呵,可是丁展雄已熬了四分之三的日子,细算一下再五年他便可恢复自由了。
  他不敢展望五年以后的事,醉后杀死自己的叔叔,这条罪名将使他永远在双山集难以抬起头来做人。
  脑海中突然又泛起了一个俏丽的倩影,十八九的姑娘温柔大方,美丽贤淑,每想到她,他的日子才好过一点。
  “小丽,你在那里?”
  他眼圈儿一湿,眼前又模糊了起来。
  XXX
  “当当当”!一个身栽颀长的汉子,用锁匙敲在铁栏栅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丁展雄自沉思中清醒过去,一抬头不觉一愣。“石队长……”
  敢情这汉子便是县城内的保安大队长石刚。“老丁,咱特来告诉你一件事,好让你高兴一下。”
  丁展雄再一怔,他的心田里早已干涸,从来也没有存过侥幸之心,甚至由第一天踏步至此也从未兴过越狱的念头,十五年来他日夜都受良心的谴责,强壮如牛的身躯被自己折磨得如同猴子,幸而还有个小丽才令他不致放弃生存的权利。
  此际他听了石刚的话,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之色。“石队长,你又来跟我开玩笑了!”
  “不是,这次是真的!”石刚一脸正经地道:“今早我碰着县长跟他说了,这回他终于同意因你行为良好提早释放。”
  饶得丁展雄心田已干涸,此刻也禁不住激动起来,身子颤个不停。“你……是真的?你不是跟我开玩笑?”
  石刚笑道:“是真的,十五年来你我虽然身份悬殊,可是我几时不把你当作朋友看待?”
  丁展雄心中一暖,眼角不由一湿,涩声道:“石队长你待我恩同再造,姓丁的他日不死,都要报答你。”
  “你这样说我反而不高兴了,朋友岂能计较这些,县长刚才说最迟三日便把释放你的公文发下,出了狱我希望你到我家里小住几天,我以朋友兄弟之道待你,想必你不会拒绝?”
  丁展雄久沉的感情突然激发起来,他从铁枝隙缝里伸出鸟爪般的手握住石刚的手。“我……我一定去!”
  XXX
  自从石刚告诉了他这个消息之后,这两夜丁展雄都睡不着,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过。
  小窗外隐隐传来鸡啼声,他才朦胧睡过去。
  刚睡了一阵,丁展雄便被狱卒吵醒。“丁爷,快起来,擦把脸,修整修整!”
  丁展雄睁开眼睛,道:“五哥,干么叫得这么客气!”往日张五因为有石刚的关照,对丁展雄还客气,却从来没有以丁爷称呼他,难怪丁展雄心生奇怪。
  张五一边替他打开手铐脚链,一边道:“丁爷你今日恢复自由啦!嘿,人家是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你丁爷才十五年哩,以后还得多请丁爷关照!”
  丁展雄站了起来舒展一下手脚,柔声道:“五哥,我在这里熬了十五年,你却是足足陪了我十年,十年来多亏你照料,我才不致于病死狱中,我姓丁的人粗性急,肚子里没什么墨汁,客套的感激话儿咱不懂说,不过,我心中总是感激你的。”
  “石队长一再吩咐,我怎敢怠慢,再说丁爷可也是一条好汉子,咱也是相信你是冤枉的!”
  “什么,你说什么?”丁展雄机伶伶打了个冷颤,大声说道:“谁说我是冤枉的!”
  他这下发威,神色吓人,张五忙陪笑道:“没有人说的,是咱自己揣摸的,丁爷莫生气,来来,让兄弟先替你把胡须剃掉!”
  丁展雄走出铁栏,外面是一条四五尺宽的长甬道,张五替他擦上肥皂,又把剃刀在皮带上磨了几下,这才下手,大概他经常替囚犯做这种工作,手法干净利落,一片刷刷声,须髭挥了一地,只一会工夫丁展雄脸上便光秃秃,跟着又替他理了个平顶装的发型。
  张五把镜子拿到他面前。“丁爷,你自瞧瞧,这些毛毛一去,你便现出本来的面目啦!”
  丁展雄看了一眼,也自精神一振,身上好像也长了不少劲力。
  盥洗之后,张五又让他痛快的洗了个澡,虽然睡眠不足,却比任何时候都来的精神。
  张五又递了一套衣服给他。“这是石队长替你订做的,你瞧合不合身。”
  这套唐装衣裤虽是粗布,可是这其中却包含了石队长无限的情义,丁展雄拿着它,眼睛不禁湿了。
  “石队长在外面等你,咱职责在身不好送你,丁爷你自个上去!”
  这时候丁展雄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分不出是高兴还升悲哀,不管什么,今日总是他丁展雄的重生之日。
  脚上没有脚链,加上洗了个澡,他走路不禁轻快得右点摇晃不稳,推开石门,外面晨曦照了入来,柔和的阳光仍使他的眼睛一阵刺痛,连泪水也流了出来。
  他不敢抬起头,弓着腰走路,前面地上突然出现了一条长长的人影,他忍不住抬起头,眼睛又是一阵刺痛。
  “大哥,是我。”
  丁展雄身子猛地打了一个冷颤,他认得出这是韦一章的声音,刹那间十五年前的事一下子都涌上心头,心中乱纷纷的竟忘了回话。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落在他臂上,说道:“大哥,别想这许多,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咱回去吧,以后的好日子正等着你呢?”
  丁展雄脚步没有移动,身子却簌簌地轻抖起来,他实在不想回去,反正父亲和师父已先后过世了,双山集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
  韦一章柔声道:“大哥,以后一切都会好的,你别想得太多,还有小丽也想见见你哩。”
  “小丽,”丁展雄身子抖得更激烈,“她,她现在好吗?”
  “她很好,我们两夫妇都经常到土地庙上香,求上天保佑你。”
  丁展雄身子抖得像筛米般,良久才慢慢平复下来:“我没有去贺你们……我……小丽嫁给你,很好,很好……”他心境虽较平静,声音却涩得任何人都猜得出他心中实在十分异样。
  “走吧,你那间老屋小丽已替你收拾干净了,昨天德哥上县城看到告示知道你提早释放,回去告诉了我们,我天未亮便动身了。”
  “对不起,你先回去吧,”丁展雄突然固执地道:“我在县城还有点事,或者过几天我会回去一趟。”
  大概他的态度异常坚决,韦一章不再坚持,他们就这样默默地注视了一阵。
  韦一章皮肤还是白白晳晳,十五年的岁月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有的也只是一种更加成熟的男性魅力,丁展雄更加产生了一种自惭形秽的念头,他别过头去:“你先回去吧。”
  当他转过脸时便看见县城的保安大队长石刚的脸,他穿着一套长衫,头发显然经常梳洗过,油亮亮的闪着光,他没有说话,不过脸上的表情却告诉了丁展雄,他在等着他。
  XXX
  石刚的家在一条小巷子内,那是座平房,地方小,不过却收拾得颇干净整齐。
  丁展雄坐下,石刚立即端出几碟小菜来,还加了一樽高粱酒。
  丁展雄连忙起身,石刚替他斟了一杯:“丁兄弟,来来,咱先干一杯,这一杯是庆祝你重见天日!”
  一提起酒,丁展雄脑中立即翻起十五年前的事,心头一阵疼痛,却不好意思拒绝,只得闷声喝下。
  石刚倒是兴致勃勃,连连劝菜。“虽多是些粗菜,不过,总还比你这些日子吃的要强得多,哈哈,来,试试这个!”
  丁展雄眼角不禁潮湿起来,他刚坐牢时石刚还是个普通的保安队员,直至十年前前任的保安队长严信退休后,石刚才坐上队长的位子。
  他俩的关系虽然异常奇特——个囚犯,一个是保安队长,不过,石刚一向对他都有一份出奇的感情,出奇的好。
  丁展雄虽然想不透其中的原因,不过,渐渐对他也产生好感起来,这也因为石刚不是一般狐假虎威,借着保安队长之名,四出招摇的人。不单只如此,石刚还是个正义感很浓的人。
  正因为如此,县城的治安比邻县来说,不知好了多少倍,也因此他得了个“铁面神枪”的美誉。
  铁面是赞他秉公办事,绝不徇私,神枪是形容他一支盒子炮使得神乎其技,江湖上许多强盗悍匪都倒在他枪下。
  由他当上队长那天起,县内的人穏咸庆得人。因此,队长这位子他做得比任何人都便当。
  XXX
  吃了一回闷菜闷酒,丁展雄觉得不开口实在不好意思。“队长,嫂夫人不在?怎不请她出来相见!”
  石刚笑道:“她如果在这里,你说会安全吗?”
  丁展雄一愕。“队长的意思是……”
  石刚叹息道:“我虽然对地方上的治安尽了一份心力,可是也得罪了不少人,如果他们对我下手,我没话说,要是对我家小下毒手,兄弟岂非要抱憾终生!”
  这一点丁展雄倒没有想到。
  “我也想到辞退这份差事,可是这好象是一潭泥水,既然伸脚走了下来,即使现在再拔足退出,那条腿还是洗不净,他们会因此而放过我吗?”
  丁展雄自然知道他口中的“他们”是些什么人,他不禁为他的安危担上了心。“这不是很危险么?队长有没有想过应付的办法?”
  “什么应付的办法?”
  “我是说,你终有一天会老,也终有一天会退休,那时候又怎办?”
  石刚哈哈一笑道:“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我未退休之前把他们尽可能逮捕入狱!”
  丁展雄内心更加尊敬他了,只几句话,石刚的形象便在他心目中高大了不少,所以,当石刚再劝他喝酒时,这次他倒喝得很干脆。
  石刚放下杯子,眼睛好像蒙上一层雾气。“可是,这种人能捉得尽么?”
  丁展雄再也想不出话来安慰他。
  “喝,喝醉了你就在房中痛痛快快睡一觉!”
  丁展雄猛地打了个冷颤,“醉”,一个字像有千斤之力撞向他的心胸,他眼前又模糊起来,十五年前的事又涌上心头。
  XXX
  双山集只有两个姓,一是姓韦,一是姓丁;但不知何时在外地搬来了一个姓朱的汉子。
  丁展雄自从懂事以来便不断听见大人们在诉说这姓朱名常春的外地客的事迹。
  他只有一个小女儿,却有一双无敌的神拳,他凭这双拳头击倒无数的悍匪,更有一次赤手打死一头野猪。
  朱常春便成了双山集的一个传奇人物,传说他是刀枪不入的神仙。
  过了几年他才知道朱常春是韦一章的一个表亲,因为逃荒才搬来这个小小的镇上居住。
  丁展雄一直很崇拜这个赤手击杀野猪的英雄,九岁那年便跟他学艺。
  朱常春沉默寡言,大概是中年丧妻吧,可是他一开口便句句说在刀口上,教人脱口赞声妙!
  他平日木讷沉寡,与镇上勤朴的居民没有二样,完全不像是个走过不少地方的人,可是他一睁眼时,却精光四射,充满智慧。
  镇上孩子求他传艺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却只收丁展雄一人,因为他认为丁展雄沉实,脾气好,气量大,性子虽硬却富感情。
  这种人得了他的衣钵也绝不会去惹是生非,为非作歹。
  日子过得很快,丁展雄固然学了一身本领,而栄常春的女儿朱丽丽也长大了。
  人说黄毛丫头十八变,这话真没说错,谁能料到当日塌鼻梁,长长的脸庞经常挂着两筒鼻涕的小丫头,十年后却长得像朵花似的!
  自此以后,朱常春的门口经常站满镇上的青年,他们都是为了观赏这朵鲜花而来的。
  可是,鲜花却偏偏看上一根木头,而这根木头整天只跟着朱常春的背后舞刀弄棍。
  说丁展雄是根木头似乎有点过份,其实他对她何赏没有君子好逑之心?只不过他不敢表露出来而已。
  朱老头对这种儿女之事全然不理,他依然故我,打猎砍柴为生。
  韦一章在县城读完书,回家之后也经常来吊门子,他们本是表亲嘛。
  自从他加入了这小圈子之后,几个人都觉得生活好像有趣得多。
  韦一章有说不尽的故事,知书识礼,谦恭有礼,聪明伶俐,朱老头很快也喜欢上这个小伙子,因此,也破例教了一些功夫给他作为防身。
  韦一章学得又勤又快,一套拳术往往几天便学会,尽管如此,朱老头也不与他师徒相称,这有什么奇怪?韦一章本就是他的表侄!
  丁展雄在韦一章处亦学了不少书本上的字,甚至可以说韦一章是他的半个先生,他们相处亦很融洽,比亲兄弟还亲,经常同床而眠,盖着同一条被子。
  也因此,韦一章生日时,丁展雄才会在他家里尽兴而喝,可是却喝出一条人命出来,也埋葬了他十五年的青春。
  XXX
  “丁兄弟,你想些什么?”
  “没有。”丁展雄目光不敢与石刚接触,忙把杯中之酒一口喝干。
  石刚脸色突然沉重起来,话也好像经过再三的考虑才说出来。“丁兄弟,我有一句话要问你,不知道你会不会怪做兄弟的好管闲事!”
  丁展雄一怔之下,立即道:“队长有话但说无妨,无论说什么小弟都听。”
  “老实说一句,我一向很敬佩你,敬佩你是一条汉子,一条耿直忠厚的汉子,所以一向把你当作兄弟看待!”
  “多谢队长青睐,小弟感激不尽!”丁展雄突然说得文绉绉。
  “既然如此,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叫我队长,我看过你的档案,我比你早一个月出生,你若不嫌委屈的话,便叫我一声石大哥,这不是比队长亲切点么?”
  丁展雄有点惶恐地道:“我,我怎敢如此……小弟是怕高攀不上!”
  石刚微微一笑:“就这样吧,我叫你丁老弟,你叫我一声石大哥!”这件事便由他决定了下来。
  丁展雄隔了一会才道:“大哥不是有话要说么?”
  石刚住杯道:“兄弟,你有没有想到你这场官司很冤?”他看了丁展雄满脸惊愕的神色一眼,“说起来你很无辜!”
  丁展雄睁大双眼。“大哥怎会有此看法?当时我还依稀记得,的确是推了七叔一把!”
  “问题是你那一下会不会令他致死!有个疑点,丁羽后脑那个伤口大而深,可是他伏尸之处附近墙壁的麻石却很平坦,假如后脑撞在那里,伤口虽然有可能很大,不过却无可能会很深!”
  丁展雄身子突然颤抖上来,他一把抓住石刚的手,急促地问道:“大哥,你说的可是真的?”
  石刚点点头。“那时候我曾经把这个疑点告诉严队长,他却说反正你都自己承认了还会有什么问题,所以……不过,后来我再去了一趟双山集,在那条小巷里仔细瞧过,全条小巷只有一处的石墙其中有一块打得不很平坦,这块石中间凸了出来,大小正与丁羽的伤口相彷!”
  石刚放下酒杯在厅中踱步起来。“可是那处地方离你醉倒的地方足足有丈五六之远,这有可能么?你有可能把他推得这么远么?”
  丁展雄干涸的心田突然起了波澜,这件祸他虽然独力背上,可是如果其中有诈,自己岂不是真的很冤?
  石刚又接着道:“当我跟严队长到了现场之后,丁羽却倒在你身畔,假如我所推测及调查的是有根据的话,丁羽被杀的情况一定是这样的。”
  他清了一清喉咙。“当时你把他推开,可能他真的一直退到墙边,可是这只是撞痛了他而已,而他也可能因此不再理你,径自出巷而去。不料就在此刻真凶出现,他大概用一种借口再把丁羽骗入巷内,却趁他不防把他推向墙上,结果后脑碰及那块凸出的石角,便一命呜呼!”
  丁展雄像头受伤的豹子长身而起,大声叫道:“胡说,你胡说!我七叔一生与人无怨无仇,什么人会无端端杀死他!”
  石刚依然冷静地道:“那人不一定是跟丁羽有仇,可能是跟你有仇,这是嫁祸之策!”
  丁展雄身子又再颤抖起来,半晌脸色涨得通红,沉声道:“可是我也从未跟人有仇有怨!”
  石刚看了他一眼,柔声道:“人家如果怨恨你的话,又一心要致你于绝境,他会告诉你么?”
  刹那,丁展雄像泄气的皮球般,软软地摊在椅上,口中兀自喃喃地道:“我不信,我不相信……”
  石刚道:“你在我这里住几天再说,不要离开,你可视作这是命令!我出去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公事要办!”
  XXX
  石刚回来的时候,丁展雄还呆呆坐在桌前,酒壶里的酒已喝干,心情更难平复。
  “谁与我有仇怨?”他不禁说出了这句话。
  石刚不语。
  “你说,谁会恨我?我在双山集可说与人无争,白天跟师父上山砍柴,晚上学武,这样还会碍得了谁?”
  “兄弟,我年纪虽不比你大,不过,我对人性却看得比你透!”石刚顿了一顿才续道:“本来这句话我不应该说,不过,现在却不能不告诉你。”他又把话停了下来。
  丁展雄抓住石刚的手臂,掌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突起。“快说!”
  “兄弟,你冷静一下,这只是我的揣测,那个人可能是韦一章……”
  他的话还未说完,丁展雄已暴喝一声:“放屁!你胡说!”他第一次对石刚用这种很无礼貌的字句。
  可是,石刚并没有生气,他却用冷淡的语气道:“我这样推测是有根据的!朱丽丽是双山集出名的美人,连县城的小伙子也有个耳闻,对她抱有非份之想的人数目绝不会少,可是她只爱你一个,这点你能否认吗?”
  丁展雄慢慢放开握着石刚的手,脸色又青又白,似乎染上重病似的,看得出他对她的感情也很深。他虽然在女孩子面前不懂用语言去表达,却懂得用自己赤热的心以及真诚的感情去灌溉爱苗。半晌他才无言地点点头。
  石刚待他点点头才道:“这样你还能说没有碍着旁人?只怕有人对你又恨又妒,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丁展雄声音像呻吟似的道:“那会是谁?”
  石刚目光投向远处,淡淡地道:“我只是怀疑,真相只能靠你自己去把他挖出来了!”
  丁展雄身子又颤抖起来,他只觉得腹中五脏都抽搐在一起。
  “这件案子一开始我便发觉了疑点,所以多次向县长提出释放你的理由,直至今日才能实现,也因你一身承担罪名,才使我对你产生好感,说实在的,现在正值乱世,像你这样的人实在越来越少了!”
  丁展雄目光一亮,大声道:“你这样做,对你又有何好处?”
  “没有。”石刚说得坚毅,“我也不是同情你,只是不想让真凶逍遥法外而已,这既是我的职责,也是我在当上保安队长时发下的誓言!”
  丁展雄目光更加奇特,佩服之下不觉生了个疑问。“大哥,你每月能挣多少个大洋?”
  石刚苦笑道:“挣那份薪水,我还能赁下这座屋子?”
  “可是……我相信大哥跟别的保安队长有异,你不会靠着名头去招摇撞骗,打秋风,那你的生活怎样过?嫂子及侄儿在乡下又怎样生活?你长年没有女人在身旁,少不得要去那种地方发泄一下,那可是要钱的啊!”
  石刚睑上浮起一丝笑意。“所以,我就得加倍努力査案,因为许多有钱的苦主都会悬赏金寻凶,我替他们破了案便能拿到一笔赏金,这也是我的一种收入。”
  “原来如此,大哥洁身自爱,兄弟真的很佩服!”
  石刚微微一笑,道:“你去睡一会吧,让头脑冷静了下来,可能你会想出点线索!”
  XXX
  丁展雄醒来的时候是在半夜里,他走出房外,夜风一吹,精神一振,倦意全消,头脑也冷静了下来。
  “这么多人对小丽有兴趣,到底是谁害我?”丁展雄已低声问了一句,没有人答复他,四下静悄悄,只有蟋蟀的回鸣。
  他想了好几个追求小丽最力的人,但都被自己推翻,双山集的人生活虽然都很清苦,可是民风很淳朴,似乎没有一个城府深沉,机心险诈的人存在。
  “难道凶手是外地人,石大哥不是说小丽的美丽连县城的人都知道?”
  他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这都是大哥一人的揣测,也许是他过敏,根本没有这回事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他突然生了一种冲动,一种立即回到双山集那条小巷里去看个究竟的冲动。
  他决定立即行动,于是留了一爿字条在床头,便披衣出门。
  今夜月明星亮,夜空像点着了无数电灯的天花板般,丁展雄紧一紧衣襟,洒开大步出县城。
  夜风吹来,十分凉快,赶起路来丝毫不觉得燠热。
  可是丁展雄却忘记了石刚是个老练的保安队长,他像是一头久经训练的猎狗般,丁展雄刚关上大门便惊醒了他。
  他连丁展雄的房间也没去看一下,便披衣出门。
  猎狗有时也不必动用眼睛,它只需用灵敏的鼻子嗅一嗅,便知道猎物的动静。
  天还未亮,猎物便已出现在猎狗的视线内。
  XXX
  天越来越亮,气温也越来越高。
  待丁展雄踏上双山集的那条唯一的小街道上时,青石板铺成的路面,热得似都冒出了烟,隔着一层薄薄的鞋底,丁展雄仍然觉得烫得难受。
  浑身上下湿得像刚在小河内爬上来般,昨早剃净了的胡须,又长出了点子,一片青惨惨的,汗水由头上淌下,头发丝黏糊糊的覆盖在额上,样子又滑稽又难看。
  这倒好,免得镇上的人认出了他,避免了尴尬及白眼之苦。
  打从丁展雄一脚踏上小镇的青石板上,他的心便像倒翻五味架般,百感交集。
  小镇十五年来似乎没有丝毫的变化,仍然是那般狭小破旧,有变化的也只是添了许多丁展雄不认识的面孔。
  十五年的岁月,小孩子也变成了大人,大人也更加成熟及衰老了。
  丁展雄的眼有点潮湿,也想到他祖父留下的那间小屋子去看看,却没有这种勇气,脚步一拐,朝那条小巷走去。
  小巷依然如前般宁静,丁展雄却像被毒蛇噬了一口般,十五年的日子就像发生了一场噩梦,而这个噩梦就是由这条小巷开始的。
  他依稀记得当日自己醉倒地上以及丁羽倒毙的位置,石刚说得不错,这附近的墙壁果然都很平整。
  他沿着巷子走了下去,果然过了丈五六远的一处墙壁那里有一块麻石,中间凸了出来,高度大约两寸左右。
  奇怪,这件事以前小镇上的居民怎会没有发觉?丁展雄发了一会怔,仔细一想,这一切都彷彿是上天安排好了般。
  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孩子的欢笑声,丁展雄转头一望,只见七八个孩子笑着跑了过来。
  看见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丁展雄心情更加惆怅,以前的他何尝不是无忧无虑?他的头不禁低了下来。
  “咦,你看这人像不像是个贼?”这个孩子叫道。
  另一个似乎年纪略大,语气却老气横秋:“嗯,起码也不是个好人!”
  “对对,看样子十九是个坏胚!咱快去通知韦叔叔!”其他孩子齐声喊道。
  丁展雄把首埋在自己的臂弯内,内心的痛苦使他起了一阵痉挛。
  “叔叔,你哭啦?”是个清嫩的女孩声音,她只能见到他双肩耸动抽搐的情况,心中充满疑问,怎么大人也会哭鼻子。
  丁展雄一怔,回过头来,眼睛蓦地睁大,这女孩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动,像极了一个人。
  孩子见他眼不红,腮不湿,便又问道:“叔叔,你不舒服。”
  丁展雄摇摇头。
  “叔叔,你是外地来的?你来找人?”女孩问了一连串令他难以回答的问题。
  丁展雄苦笑一下,既不知如何回答她,也不知自己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这里虽是他的出生地,现在看来却不是他的归宿,更似是个外来的人,他脸上神色惘然,怔怔地望着那女孩子。
  孩子一吓,立即跑开,刚到巷口却被那群去而复返的顽童撞倒,痛得她哭了起来。
  丁展雄突然升起了一股怒火,大踏步上前,喝道:“你们走路不看人的么!”
  那群顽童见闹了事,喊了声跑,刹时走得无影无踪。
  丁展雄把女孩抱了起来,柔声道:“你家在那里,我抱你回去。”他怕吓着了她,说罢又对她微微一笑。
  他这一笑,脸上便现出了两个酒窝,男人有酒窝,毕竟很少,孩子叫道:“你跟妈妈一样,有两个酒窝子。”不知为什么她突然觉得他很亲切。
  她一路指指点点,告诉他如何走法,丁展雄微笑着轻快的走着,不一会,便.出了镇,孩子指一指山边一间白屋道:“叔叔,我跟妈妈住在那里!”
  丁展雄身子无风自动,涩声道:“孩子,你跟你妈妈住在东山下?”
  “是啊,叔叔,你又不舒服啊?你放我下来吧!”
  “没有事,我抱你回家。”短短的一段路却像十万九千里般远,丁展雄颇有举足维艰之感。
  小丫头自他臂弯挣脱,飞一般跑去。喊道:“妈妈,打开门,叔叔来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那来的叔叔!”木门呀的一声打开,探出一个妇女来,淡素蛾眉,大眼睛跟她女儿一模一样,樱桃小口微张,似笑非笑,神态极是惹人怜惜,看得出年轻时必是个大美人。
  丁展雄脸色倏地变得又青又白,双脚摇摇晃晃似站不稳。
  那中年妇女大眼睛一转瞥了丁展雄一眼,脸上登时换上一副怒容,怒容刚起,瞬息又变成惊愕之色,大眼睛瞪在丁展雄脸上眨也不眨一下。
  女孩子奇怪地说道:“妈妈,你瞧什么?”
  她妈妈脸上一红,忙低头伸手搓着衣角。
  丁展雄看了她这个动作,心跳更速,“你,你是小……小丽?”
  她身子轻颤一下,眼光再度抬起。“你是雄哥?”
  丁展雄心情自激荡中归回平静。“我……你,你好吗?”
  朱丽丽浅浅一笑。“还好,你呢?”不知如何丁展雄觉得她的笑容充满无可奈何之色。
  “我?”丁展雄苦笑道:“托师妹之福,倒也粗安。”
  朱丽丽道:“我问得真傻,十五年的日子岂会好过!我……爹爹……已经过身了。”
  丁展雄点头道:“我听保安队长说过,他是患什么病死去的?”
  朱丽丽眼圈儿一红,道:“我也不知道,他是在睡眠中死去的!”
  “哦?有这等事!”丁展雄听了十分诧异。
  “你看我只顾说话,也忘记招呼你入来喝杯茶!”朱丽丽拨一拨额前的乱发,拉着女儿道:“小萍快叫叔叔。”
  “妈妈,我早已叫了好几遍了!”小萍蹦着脚拉着丁展雄的手道:“叔叔,进来喝杯茶吧!”
  屋子内的陈设比以前多了不少,颇有排场,门里是个石埕,裁了不少花,厅上一张八仙桌,几张靠背椅,看来都是丁展雄坐了牢后才添的。
  丁展雄坐在桌前目光在四周观望,这一切好像又熟悉,又是陌生,更增几分惆怅。
  朱丽丽砌了一壶茶出来,她殷勤地替丁展雄斟了一杯。“喝杯热茶吧,热茶最能解渴!”
  这句话十多年前丁展雄无时不听见,那时他跟她是一个有心一个有意,现在眼前人经已罗敷有夫。
  丁展雄竭力按下激动的心情。“韦兄弟怎地不在?他还未回来?”
  朱丽丽一愕。“他不是说要去县城接你?”
  “是,昨日早上我便看见他了,不过我那时还有些事没跟他一起来。”
  朱丽丽神色一黯,却强打笑容道:“大概过一会儿他就会来!”
  小萍搭腔道:“爸爸不跟我们在一起的……”
  朱丽丽扯一扯她衣角,低叱道:“小孩子不要乱说!”
  “我没乱说,他跟爷爷住在一起!”
  丁展雄心头一动,脱口道:“小丽,他对你不好?”
  朱丽丽强笑道:“雄哥不要听她乱说,他爹只他一根苗,偏又他妈跟我合不来,所以,我才带着小萍搬来这里住。”
  “可是,韦兄弟也应该跟你搬过来的呀!”
  朱丽丽背过身子,低声道:“他是个孝子,不敢逆他妈的心意!”
  丁展雄的心又痛了起来,他发觉得到朱丽丽嫁给韦一章之后,生活并不愉快。
  两人沉默了一回,还是丁展雄打破了僵局:“师父的墓在那里?我想去上几注香!”
  朱丽丽眼圈儿又红,道:“小萍你带叔叔去,顺便带叔叔去五公公的墓看看。”她口中的五公公便是丁展雄的父亲。
  坟墓离屋子并不远,那是在山头上,丁展雄默默上了香之后,便坐在父亲的墓前沉思。
  这里颇像农村,山郊上静悄悄,只有远处的归巢鸟呱呱的叫声。
  小萍道:“叔叔,太阳下山了,回去吧!”
  丁展雄抬头一望,天上残阳如血,丁展雄的心也像要滴出血来,他无言地站了起来。
  山风吹干了他身上的汗水,却吹不散他心内的阴霾。

  第二章 一封遗书 揭露冤情
  回到朱丽丽的家,暮色经已四合,蟋蟀的叫声又再清晰可闻。
  “雄哥,你很多年未吃过我煮的菜了!”朱丽丽倚在门边望着丁展雄轻声地说道。
  丁展雄看一看天色,蓦地觉得此刻在她处吃晚饭似乎不很合适,要是有什么闲言闲语传出去,可是自己的罪过。想到这里,刚想跨过去的脚倏地止住。
  他不敢面对朱丽丽的目光,低着头道:“你留着给韦兄弟吃吧,我,我还得赶回县城!”
  “你回县城干什么?有急事?”一忽她吐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一章跟你亲同手足,今日他不在,我替他招呼你吃一顿饭,可符合礼数呀!”
  “不,我,我真的要赶回县城。”
  “赶也不在乎一顿饭的工夫,难道赶路便不用吃饭,快进来,菜都快凉了,吃一顿饭阻得了你多少工夫!”朱丽丽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柳眉一扬,“我爹有东西留给你,不过你得先吃饭,不然,我便不交给你!”这几句说得很俏皮,颇有几分少女娇憨的神态。
  丁展雄心头一跳,不觉瞧痴了,一双脚也在不知不觉中跨进了门槛。
  这顿饭气氛奇特,小萍狼吞虎咽,丁展雄默默吃饭,朱丽丽说的比吃的还多。
  她不断地问,丁展雄一字一板地答。“雄哥,我就算嫁了人,你也不必对我这般冷淡呀!”
  “我没有。韦兄弟怎地还不回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门本就半掩着,韦一章推门进来见到丁展雄不禁一怔,脱口道:“大哥,你几时来的?”
  丁展雄有点尴尬,放下碗站了起来。“兄弟刚才到。”
  “是呀!”韦一章拉开一张椅子,道:“小弟暂住在县城边那家富贵客栈,站在窗口对着路望了一整天,都没能见到你,想不到大哥插翅飞来!”
  丁展雄道:“对不起,我是天未亮上路的!”
  韦一章神色一变,随即道:“这就难怪!来,咱再一同吃饭,小丽,咱还有酒吗?”
  “你上次在县城捎回来的三斤装高梁酒还在床底下!”
  韦一章兴高采烈,“拿出来,今天是好日子,有肴岂能无酒,今晚跟大哥你不醉无归!”
  “不醉无归”这四个字一入丁展雄耳中,不禁打了个冷颤。十五年前也是同一个人说同一句的话,结果丁展雄是醉了,却惹来了一场官司。
  丁展雄脸上肌肉扭曲,朱丽丽心细如尘,韦一章没有发觉,她已发现了,她低声道:“一章,雄哥好像不很舒服,他还要赶回县城,我看浅尝一下就好。”
  韦一章道:“你懂得什么,大哥说要赶回县城,只是一种借口,他是爱护你我,怕惹来闲言,坏了你的名头而已。如今,我回来了大哥那有什么挂虑,大丈夫喝就得喝个痛快,岂能浅尝?再说今日是什么日子,快去取来,不必多言!”
  丁展雄突然固执地道:“不,自从那次之后,我,我已决定不喝酒了!对不起,败了兄弟你的兴头,你跟师妹喝吧!”
  韦一章像被鞭子抽了一下,半晌才道:“大哥不喝也就算了。”
  朱丽丽忙道:“能不喝最好,喝少又说不痛快,喝得多的又伤身体,一章,你以后也不要喝了!”
  韦一章睑色一沉,却轻声道:“小丽你去炒一碟鸡蛋吧,你看都没菜了!”
  丁展雄忙道:“够了够了,我都,差不多吃饱了!”
  “小弟还未饱!”
  朱丽丽忙返身入厨房。
  “大哥有何打算?”
  “还未有打算,”丁展雄苦笑道:“坐了十五年牢,我对外面还未适应呢。”
  “大哥如不嫌弃的话,我爹在县城那家布庄还需要人手,只怕你不肯屈就。”
  “兄弟你怎能说这种话,我除了懂得几手拳脚之后,还能做些什么?嗯,过一段日子再说吧!”
  “大哥出来后好像与小弟生份了!”
  丁展雄叹了一口气,正容道:“兄弟,十五年的监狱生活,能不使一个人的性格改变,我已经不惯与人多说话,兄弟勿怪!”
  “原来如此,那是小弟多虑了。啊,咱不要再提那段伤心事了!”
  “兄弟,师父死时你在场吗?”
  “家岳是在半夜死的,死时没人知道,到了次日小丽发觉后才着人通知小弟,唉,师父平日身体健朗,却不想就……”韦一章说罢又叹了一口气。
  丁展雄沉吟了一阵才道:“到底死因是什么,査出了没有?”
  “全身无伤无痕,大概是得了急病才死去吧!”
  朱丽丽捧了碟炒鸡蛋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丁展雄忙道:“师妹,你不是说师父有东西留给我,请师妹交给我,好让小兄上路回县城!”
  朱丽丽看了韦一章一眼,道:“雄哥请稍坐,我这就去拿!”
  韦一章道:“大哥真的要回县城?”
  丁展雄想了一下才点点头。“此地已是伤心地,我不去县城又能到那里?”
  “大哥住在那里?请把地址相告,他日也好找你。”
  丁展雄刚要开口,心头一动,改口道:“暂时还没固定的地址,待地址确定后才告诉你!”
  丁展雄自朱丽丽手上接过一包东西便起身辞别,那包东西入手颇重,丁展雄心中十分奇怪,心头一动,快步入镇。
  小镇民风淳朴,几乎没有夜生活,这时候大多数的乡民都已上床,即使未睡的也呆在屋内。
  丁展雄走去自己的老家,门板上加了一副大锁,他不敢破门而入,生怕惊着邻居,双脚一跃,左手在墙上一按,人即如狸猫般攀了上去。
  丁展雄揭开了几片屋瓦,跟着在洞中跃了下去。
  黑暗中有两对眸子分在两处注视着他,其中一对一见他跃入屋内,随即隐去。
  XXX
  屋子里一尘不染,谅是小丽真的来打扫过,丁展雄一阵心酸,几乎滴出泪来,总算他对屋子里的一切很熟悉,不久便点着了一盏油灯,他把光度调至最小,接着把师父的遗物打开!
  那包东西外面是一个面粉袋子,袋里放着一个木盒,木盒很精致,四周雕着花纹,还有个小锁,丁展雄扭断了锁,把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本拳经。
  第一本是罗汉拳经,第二本是谭家脚法,第三本是岳家枪法,第四本是彭家刀法。
  丁展雄虽然较死心眼,可是并不傻,他看了这四本小册子后不禁一怔,因为这四本册子上面所载的功夫都很粗浅,这些在丁展雄在入门之初都已学得滚瓜烂熟!
  幸而最后一本倒是宝贝,那朱常春自己手写的学武心得。这是朱常春一生工夫的结晶,一本的厚度比前四册加上来还要厚几分。
  丁展雄翻了几翻无心观赏,便把它放入盒中,他依次放入,最后是那本罗汉拳经,那是当时最流行的拳套,也是最普遍的。
  少林的罗汉拳名震天下,可是随着雍正皇帝火烧少林寺后,罗汉拳很多招式便逐渐失传,现在所流行的多是后来各地拳师补上的,也即是说罗汉拳已面目全非,这五册子以这本最没价值。
  丁展雄依稀记得师父当日尚有不少拳经剑谱,都要比这本罗汉拳有价值,可是,为什么师父偏偏把这本拳经留给他?
  自己是朱常春的衣钵传人,要么就把全部拳经都送给他保存,否则也不该挑这本留给自己。
  他心念翻动,信手把拳经揭开,跟着翻动起来,突然书中跌下一张白纸出来,丁展雄连忙把它拾了起来。
  丁展雄由字体上认出是师父朱常春写的。
  “展雄吾徒,自你不幸发生醉后行凶之事后,为师无日不以为念,深信吾徒乃一时失手而非存心不良者也。
  “吾徒入狱后,为师颇觉寂寞,幸而一章日日来陪伴为师,为师看得出他对丽儿很有意思,本来我是希望你能成为我女婿的,可惜,你要二十年后才能恢复自由,因此,这件事便由丽儿自己作主好了。”
  下面写的日期是丁展雄发生了那件事同年的冬天。
  一信还未完,下面又有一段补白。
  “一章对丽儿日益殷勤,可是近来为师发现他行为颇有思疑之处,他比你聪明,可是,为师就怕他聪明的太过份,所以不断提醒丽儿,不可与他太接近,可惜一则一章没有显著的劣迹,二来丽儿对他亦好像动了感情。
  “为师生怕百年之后,不能照料及她,又怕她会吃亏,所以,希望你他日出狱后看在为师面上,对她照顾一二。
  “又,一章自你去后经常与三娃子来往,而且他跟县城的保安队长严信颇有交情,这是我最近才得知的。”
  这一段写的日期要比前一段迟了四年多。
  丁展雄拿着这张遗书,眼圈又是一湿,双手不断颤动起来,心中盘算师父写这封信的用意。
  他由三娃子想到严信,又想到韦一章,这三个人都与他有关!
  十五年前先是韦一章请他喝酒,再而三娃子发现他失手害死了丁羽,最后是严信把他拘捕。
  他稳稳觉得这里面有点不对,可是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三娃子是个无赖,韦兄弟怎会跟这号人物来往?”丁展雄不禁低声地说了出来:“嗯,至于严信他是保安队长,而韦兄弟父亲在县城又有生意,他们相熟倒还有话说!”
  他喃喃地说了一回,把遗书重新夹在罗汉拳经谱内,并且把木盒重新放入面粉袋子。
  当他拿起面粉袋子时,无意中发现袋子的里面被人用笔写着几行字。
  “雄哥,你有没有思疑过,七叔不是你失手打死的?你若是存怀疑的话,请去小巷仔细看看,希望雄哥早日找到一个称心的妻子,白头到老,相敬如宾,不要像我……”话还未写完便停住了,下面亦没看署名,不过很明显这是朱丽丽写的。
  这段字使丁展雄如被尖针刺了一下,心头砰砰乱跳,他不禁喊了出声:“难道我真的是冤枉的!”
  他决定暂时留在双山集调査一下,并且确定了第一步的行动,明早先去找三娃子问个清楚,当时他是如何发现自己失手推跌七叔的!
  XXX
  太阳刚晒到窗台,丁展雄已找到了三娃子。
  双山集虽然是个小地方,不过还有娼妓,那是由一个叫韦三娘的鸨母把持的,她有幢三合院,养了十来个外地来的女人,这地方叫做行春院。
  丁展雄就是在行春院找到了三娃子。那时候他还搂着个“公妻”睡大觉。
  现在那个“公妻”已出去了,炕沿坐着的是丁展雄。
  丁展雄上下打量了三娃子一下,这无赖四十岁的年纪了,还是当日那个模样,眯着眼,瘦削的脸庞长着一对浓眉,歪着嘴叨着一根卷烟。
  丁展雄只看了他一眼便知道他跟十五年前没有不同。“三娃子,我是丁展雄!”丁展雄单刀直入,不让他有丝毫的时间准备。“我想知道当日你发现我推跌七叔的过程是怎样的?”
  三娃子一吓,双眼蓦地睁大,却是一对三角眼,可是脸色却变得很快,眨眼间便堆下笑脸。“啊哈,恭喜老弟提前释放!哎,过去了的事不用挂在心上,你还可以重新做人嘛,再说喝了酒……”
  丁展雄脸色浓重,沉声道:“我只问你这句话,别的不必说!”
  三娃子心头又是一跳,他知道丁展雄可是双山集上朱常春的第一个得意徒弟,不好惹。“哎呀,老弟,十五年前的事,我怎记得!”
  “记得!一定记得,否则便是你诬告我!”
  三娃子尖声道:“我诬告你?我诬告你有啥好处?哎,老弟我说你也太死心眼了,官府都饶了你,提前把你释放,你还这般认真,算啦,这只是丁羽命生该绝——和你没关系!”他一味赖皮。
  丁展雄站了起来,厉声喊道:“三娃子,七叔之死和我无关系,那和谁有关系?和你?”
  三娃子一窒,半晌才道:“你既然认真,我便告诉你,不过,咱先说清楚,这可不是我三娃子缺德,揭你的疮疤!”
  “快说,你若是句句真话,我绝不怪你!”
  三娃子无可奈何地道:“那日我正好从巷子经过,正好看见你推了丁羽一把,他摇摇晃晃地退了几步,跟着后脑便撞在墙上,我听见砰地一声他便倒在地上了。我吃了一惊,走上前探探他的鼻息,已没有了呼吸!当时我便跑去韦家把情形告诉了韦一章,我带着他回到现场已有不少附近的人闻声而来,接着便有人去派出所投报啦!”
  三娃子耸耸肩。“呶,就这些了,嘿,这件事我先后也不知讲了多少次了!”
  丁展雄双拳握得紧紧,掌心淌汗,连手指也发白。虽然事隔十五年,不过,每当想起这件事,他便像给毒蛇咬了一口,现在他总算还沉得住气。“你为什么会经过那小巷?你家可不在附近,你也不常在那里活动!”
  “哎,那天是韦一章的生日哩!我从县城回来后,听见这消息,想去找他讨杯酒喝!”
  丁展雄心头一动,沉声道:“你说我把七叔推开,他退后几步,到底是退了几步?有多远?”
  “哎,什么是我说的,当时你自己承认的了,所谓酒醉三分醒……”他目光接触丁展雄锋利的眼神,不禁把头低下,“你那一掌很用力,嗯,你七叔起码给你推退七八尺远!”
  丁展雄脸上神色一变,厉声道:“胡说!我七叔后脑穿了一洞,深及二寸!”鼻子几乎碰及三娃子的鼻端,“说,是不那附近的石壁十分平坦,根本没有可能!”他进前两步,“是你把他杀掉才把罪状按在我头上?”
  三娃子跳了起来,又惊又怒。“呸!你又喝醉啦!满嘴屁话!祸是你自己闯的,罪是你自己担当的,现在才来我面前撒野?啊哈,我知道了,你是因为回来后遭人白眼,所以才找我背这个黑锅!丁展雄,别人怕你,我三娃子虽然没钱,可是镇上县内要人有人,我可不怕你!”
  丁展雄不禁语塞,半晌才道:“你不必装凶相,姓丁绝不怕你,要是让我査到什么来,哼!”他从小腿扎脚里抽出一柄明晃晃的尖刀,使劲插入桌上。
  三娃子吃了一惊,本已被酒色淘坏了的身子,脸上没半点血色,这时候更白得比纸还白:“我行得正,坐得稳,不怕什么会让你查着,笑话,真是笑话!”
  丁展雄双眉一扬虎眼圆瞪。“咱话先说在前头,到时别怪我姓丁心狠手辣!”
  三娃子趁他说话时已穿好了鞋,一声没吭便溜出去。
  丁展雄略想一会,他想去找朱丽丽,可是却怕惹来闲言,回心一想,这件事异常重要,即使有闲言也顾不得了,抬步出房,韦三娘站在门口,陪笑道:“丁爷不找个姑娘?嘻嘻,坐了十五年牢只怕已忘了女人是怎个样子的了!”
  丁展雉心头大怒,却不想和她计较,脚步一歪自她身边经过。可是韦三娘可不放过他,伸手一拦道:“你还未给钱!”
  丁展雄大怒。“臭货,你丁爷几时要了你的婊子?给什么钱?”
  “你没有,但三娃子有,他说你要请他,呶,否则老娘岂会放他走?”
  丁展雄更怒,把她推开,冷声道:“三娃子在放屁,你也跟着放?”抬步走了出去。
  韦三娘像死了爹娘般哭叫起来,丁展雄回头瞪了她一眼。这一眼倒很有威力,韦三娘只觉他眼中尽是杀气,哭声立时一止。
  XXX
  到了小丽的家时,韦一章不在,她正在厨房洗菜。
  “小丽,你写在袋内的那些字我已看见了,嗯,一章对你不好?”
  朱丽丽低下头,低声道:“他在县城另外藏了个女人。”
  “哦?是他告诉你的?”
  “不是,我听人说的,不过,这种事我能感觉得到。”
  丁展雄没有问她凭什么感觉到。“他有来你这里过夜吗?”
  朱丽丽脸上一红。“很少,一个月顶多三二回。”
  “等下我找他谈谈。”
  “不必,这种事岂能勉强的了?算我有眼无珠吧!”
  丁展雄不禁默然。
  “要是我把持得住,等到现在岂不很好!不过,那时候,爹爹过身,我自己一人好生烦闷,所以……”
  “不要说了。”丁展雄怕再说下去双方都会尴尬,忙岔开话题。“你怎会怀疑我是冤枉的?”
  “我听爹爹说过,脑骨并不是很脆弱的。”朱丽丽精神一振,说得很快。“如果撞及墙那只该是破裂,而不该穿洞,后来我去巷内看过墙上的石都很平坦,实在没有理由。”
  说到这里她不禁叹息道:“你的事别人不知,难道我也会不知?人家喝醉了气力反而增加,像小说中的武松,酒喝得越多,气力越大;而你却相反,喝醉了不但手足无力,而且只想睡,绝不会乱性!”
  丁展雄“啊”地叫了一声,这一点若非朱丽丽说了出来,他自己也没留意。
  “既然如此,你又怎会把七叔……”她怕引起他伤心,没敢说下去。
  “有道理,有道理!如此看来我真有可能是被冤枉的了!”他想起了三娃子,,立即像一阵风般地冲了出去!“我有急事要走了!”
  朱丽丽一愕。“雄哥,你……”
  XXX
  也不知丁展雄的运气好,还是三娃子遇着霉星,丁展雄刚走到镇口便碰上了他,三娃子一见到他,脸色不由一变,他撒腿便跑。
  了展雄急步而追,开头三娃子还能保持距离,走了一段路之后,三娃子身子虚弱,气喘如牛,举步维艰,丁展雄却越跑越快,距离迅即减少。
  到了那条小巷子前三娃子再也跑不动,喘着气道:“早上我,我只是跟你,跟你开玩笑,你何必认真?”
  丁展雄喝道:“我要你说出实情,到底谁杀死七叔的!”
  “哎呀,原来是这回事,你要是自认是冤枉的,怎不去派出所伸诉!”
  丁展雄脸色一沉,冷冷地道:“七叔的尸体当时倒在那里?”
  三娃子看了一看巷子,道:“我已记不清楚了,咬,十五年的时间不短呀!”
  丁展雄脸色一沉,道:“咱进去研究一下!”拖着三娃子的手入巷。他指着地下道:“当日我躺在这里,你说我一掌把七叔推开七八尺远,可是我明明记得他躺在我四五尺之前,你再想想看,到底有多远!”
  三娃子抓抓头。“我记不清楚,可能是四五尺远吧!咳,我这一生人还未看过杀人的情景,当时早已吓傻了,看不清楚也是有的!”
  “你记得吗?我是不是倒在这个地方的?”
  “好像是吧,对对,就是这里,我现在才记起。”
  丁展雄一手抓着他的衣襟,一字一顿地道:“好小子,你看这附近的墙壁!”
  三娃子像麻鹰爪下的小鸡,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尖声道:“这墙壁有什么奇怪?”
  丁展雄怒叱一声,跟着越说越快。“这附近的墙壁异常平坦,七叔的后脑碰上了,也只会裂而不会穿了个窟窿!”他提着三娃子走到那块凹凸不平的石前,道:“除非七叔的后脑是撞在这里!但此地与我倒下之地相距,丈五六远,有可能吗?”
  “这我怎知道?你自己想想你有没有推他?”
  “有!可是他根本没有受伤,因为我用力不会很大,我酒一喝多便没有了力气!”丁展雄越说越怒,“一定是你在他离开时,借故跟他谈话,然后趁他不备,把他推开,杀死了他,你不但不去派出所自首,而且,反咬我一口,将这口黑锅让我背上!”
  丁展雄越说越怒,睁圆了双眼,道:“快说你与七叔有何冤仇?你又与我有何恩怨?”
  三娃子脸如死灰,喃喃道:“我跟你及你七叔有何冤仇?我干啥要害你们!”
  “你再跟我赖皮,我便卡死你!”丁展雄叉开左掌作势捏他颈部,三娃子一惊,双脚一缩,膝头撞在丁展雄的小腹上,手臂伸下,自小腿上抽出一把利刀,向丁展雄刺去。
  丁展雄小腹吃了一记,五内好像要翻了过来,连忙把三娃子抛开!三娃子着地一滚而起,还未拿定主意,到底退还是进,丁展雄已和身扑了上去!
  三娃子又惊又怒。“你这是找死!”半蹲身子,避过丁展雄击来的拳头,手臂一送,刺刀划向丁展雄的小腹!
  丁展雄去势太猛,回身不及,慌忙吸气凹肚,饶得如此,小腹还是被划了一道血口子,他怒哼一声,左脚一招把三娃子踢飞,紧接着又扑了上去!
  三娃子也拼红了眼,刺刀乱划乱刺,小巷狭窄,丁展雄空负一身本领没法施展,反而中了二刀。肩上那一刀不浅,鲜血立即染红了衣服。
  这反而激起了丁展雄十五年隐藏在胸中的怒火,拼着再中一刀,倏地再迫进一步,三娃子手中刀急忙再一刺,丁展雄一侧肩头贴着墙壁,微张手臂,让刺刀在他腋下穿过,紧接着一夹,左手跟着切下。
  “喀察”一声臂骨断折声,一声清脆的刺刀落地声。
  三娃子虽无赖却也有几分志气,尽管痛得他黄豆般大小的汗珠簌簌流下,还忘不了拼起全身之力向丁展雄踢出一腿。
  丁展雄双手在上,招架不及,急切间连退几步,三娃子趁机逃出,急如丧家之犬,连门面话也没扔下一句。
  丁展雄岂会半途而废?一退之后,连忙追了上去。
  出了巷,迎面走来几个镇上的保安队员,他一惊,又急忙转身入巷,向巷子的另一头跑开,一口气跑到朱丽丽的家门口才住了脚。
  XXX
  朱丽丽替丁展雄包扎好了伤口,便把饭菜端了出来。
  丁展雄吃了饭半躺在椅子上养神,表面上安安静静,脑子却不断转动,思绪更是起伏不定。
  突然传来一阵焦急的敲门声,声音极大,震得梁上的灰尘也纷纷落下来。
  丁展雄不由睁开眼,坐了起来。
  “小丽,快开门!”韦一章的声音。
  朱丽丽嘘了一口气,忙上前开门,“一章,发生了什么事,这般慌张的?”
  韦一章一步踏进门,推开朱丽丽,“大哥不好了,三娃子死在镇外,镇上的人都传说是大哥你杀的!保安队已到了现场,连城内的石队长也到了!”
  丁展雄霍地站了起来,急声道:“什么?这是胡说!我几时打死三娃子?”
  “大哥暂莫急,我当然相信你,不过,镇上的人说有人看见你跟三娃子在小巷子内打了好一阵子,如今他死了,自然怀疑你。”
  朱丽丽急得泪花乱转。“这怎办!雄哥你快逃吧,只要不给他们抓住便有水落石出之一日。”
  丁展雄像泄了气的皮球跌坐椅上,口中念念有词:“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大哥不要怕,镇上的保安队成员跟我都很熟,咱现在就去跟他们评理,大不了小弟就把家财拼上替你担保!再说大哥又不是凶手,有什么好怕!所谓真金不怕红炉烧!”
  韦一章另有看法,“而且,如果你跑开,只怕这口黑锅更加背定了!”
  丁展雄又站了起来。“对,兄弟说得有理,咱这就去找他们!”
  朱丽丽道:“我也去,我也可以担保你!”
  丁展雄道:“不必,有韦兄弟就行了!”说着首先走出门。
  朱丽丽还是跟着走去,韦一章回头柔声道:“小丽,你在家吧,你不是经常闹头痛吗?外面山风很大,乖乖进去吧!”不待她回答便把门带起。
  XXX
  朱丽丽的家是在东山,三娃子却死在西山,韦一章带着丁展雄绕过小镇爬上西山。
  韦一章回头道:“翻过山便到了!”
  “兄弟,我急得很,走快一步吧!”
  “是,我来带路!”
  西山比东山略高,山背后是坟场,那里大大小小起码有五六十个墓堆,四下静悄悄有点阴森,山风吹动树叶沙沙乱响,有点怕人。丁展雄却丝毫不怕,他恨不得一步赶到现场。
  “到了。”韦一章突然止步,转过身来。
  “到了?”丁展雄诧异万分,“兄弟,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是到了,我没说错,这里是坟场,不更方便么?”韦一章手上突然多了一把盒子炮,黑黝黝的枪管指着丁展雄。
  这刹那,丁展雄如临冰窖,可是很多疑问也在此刻都迎刃而解了!
  韦一章喃喃地道:“想不到你竟然这般聪明,不过聪明并不一定是件好事。要是你仍然蒙在鼓里,就不会有今日!”
  丁展雄道:“我要是聪明早应该看出你是个口蜜腹剑的小人,为了得到心目中的女人,不但嫁祸给半为师兄半为朋友的身上,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连自己的师父兼未来岳父亦杀掉!”
  韦一章脸色一阵苍白,半晌亦怒道:“不错,那老不死是我杀的!他若不是从中破坏我的好事,我又怎会杀他!”他又洋洋得意地道:“正如你,你如果认命,不再调査这件事,说不得我会把小丽让给你,反正我也用厌了!”
  丁展雄暴喝一声:“住口!你这满嘴仁义道德,之乎者也,心如蛇蝎,狼心狗肺的阴险小人!这种话亏你说得岀口!”
  韦一章给他的威势吓得一窒,半晌才冷冷地道:“你要骂尽管骂个痛快,只要我手指一扣,你便得去与你七叔为伴!”
  丁展雄身子像筛米般颤抖起来,不是惊而是怒。
  “你知道这枪是怎样得来的吗?”
  “当然是严信替你买的!”
  “哎,想不到你这小子果然不笨!这样我更不能饶你!”韦一章脸色十分怕人,“不错,我跟他勾结,他拿了我的钱,自然得处处方便我,所以,当日你的罪即使有疑点,也是无可挽回!”
  丁展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可惜我不早把三娃子解决掉,反而被他借机不断敲诈,所以才会露岀马脚。不过,现在也没关系,他已死了,你亦将死!”
  “你要杀人灭口!”
  “别这样说,”韦一章又得意起来。“他是杀你七叔的真凶,我杀了他是替你报仇呀!我杀你也只是自卫而已,我不杀你,你会放过我么?”
  “师父怎会让你杀死而毫无痕迹?”
  韦一章哈哈大笑。“这件事真是神不知鬼不觉!”他又一阵大笑,“你师父练了金刚罩铁布衫的功夫你是知道的了,可是你又知不知道他的罩门是在那里?”
  丁展雄吃了一惊。“难道你知道?”
  韦一章道:“他睡觉时必将脚板贴在墙壁上,这就引起我怀疑。他有个习惯,在临睡前必喝一盅才上床,那晚我偷偷把一包蒙汗药放在他酒壶里,他便睡得如一头死猪。”
  丁展雄听韦一章用这种字眼形喻师父,恨不得冲上前一拳打死他,可是在韦一章的枪管下却不敢妄动。
  只听韦一章仍得意洋洋地道:“我半夜摸入他房间,把他的脚拉了出来,在他脚底的涌泉穴戳了一下,谁知,他脚一挺便断了气!哈哈,这是他作法自毙!”
  他喘了一口气才道:“我虽然偷了他的铁布衫练功秘诀,却不敢练,虽然运起功来刀枪不入,可是罩门却弱得不堪一击,刀枪不入,那是指红缨枪,像这种洋枪,他挡得住吗?所以他说我功夫只重花巧不注重基础,说得有理,可是,我有这个不是更好更方便?像你现在又能怎样?还不是乖乖作我的枪下鬼!”
  “韦一章,杀人者死这句话你听过没有?”
  韦一章机伶伶打了个冷颤,涩声道:“此处四周无人,杀了你谁会知道?”
  “天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韦一章脸色一沉,手一抬,枪管对着丁展雄。“多谢你提醒我,我只好早点下手,免得夜长梦多!”
  丁展雄呼吸几乎停顿,他作势准备闪避。枪管离他只有三丈他能闪避得开么?
  七月的阳光,此刻仍然异常猛烈,丁展雄一头都是汗水,汗珠自额上淌下,丁展雄的神经好似完全失去知觉,眼睛眨也不眨,瞪在韦一章的手上。
  丁展雄的镇定大出韦一章的意料,不过,他心内十分笃定,丁展雄身法再快难道能比子弹还怏。他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冷笑,食指渐渐用力。
  “砰!”一声清脆的枪声,在郊野里特别显得清脆,山谷回鸣,令人心悸!
  枪声响后丁展雄才伏地滚开,他真的能比子弹还快?一滚几丈。他伏在一个坟堆之后,伸头一望,韦一章手上的枪不见了,他慌张地连连退后,丁展雄再转头,只见石刚自一个墓堆后转了出来,他右手上的枪管口还冒着青烟!
  丁展雄心中喊了声好,“铁面神枪”石刚的枪法果然如神。
  丁展雄立即自墓后跳了出去,石刚笑道:“刚才的话我都已听到了,丁兄弟,他现在已是你的了!你打死他,也是为了自卫,县长面前我可也替你担当!”
  丁展雄大喜过望,一阵风般冲向韦一章。韦一章惊呼道:“大哥,我,我下次不敢了,我把小丽让给你吧!”
  丁展雄更怒,呸了一声。“真是狗嘴长不出象牙!”左拳在韦一章面前虚晃一招,左掌切向韦一章的小腹。
  韦一章早已没了斗志,丁展雄刚出手,他便在地上滚过,跟着自身上抽出一把小刀。丁展雄红了眼。“有刀也没法保住你的性命!”左腿一蹴,踢向他面门。韦一章小刀立即迎起。
  不料丁展雄虽性格敦厚,人也重感情,可是,他的功夫的确使得出神入化,纵使停了十五年,因为基础稳,身手仍然十分灵活。
  左腿一踢立即一沉一收,右脚跟着踢在韦一章手上,白光一闪刀子立即飞开!
  韦一章全无斗志,内心惊慌,大失水准,一招便落败,还未待他稍作为准备,丁展雄的铁拳已重重击在他面前上,殷红的鼻血立即遮住他的视线。紧接着小腹又中了一记。这刹那,韦一章的凶性才被激发,他乘丁展雄近身,左拳正确地狠击在丁展雄的肩膊上。早上被三娃子刀子弄伤的伤口,又再迸裂。
  换作别人,攻势都会因之一窒,可是丁展雄好像完全没有感觉般,左腿一横,扫跌韦一章,右拳跟着又落在他胸上。
  韦一章眼冒金星,脑门上再吃了一记,立即不醒人事。
  丁展雄骑在他身上,拳如雨下。
  石刚突然握住他的手,道:“好了,把他交给我!他还有用处!”
  丁展雄讶道:“还有什么用处?”
  石刚微微一笑。“十五年前我便怀疑严信与歹徒同流合污,并曾怀疑他吃了韦一章的茶礼,可惜都不能拿到确凿的证据,现在正好利用韦一章把他绳之以法!”
  丁展雄立即离开韦一章。“石大哥,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你刚离开县城,我便一路跟了下来了!”石刚微笑道:“其实我早就怀疑韦一章了。因为,假设你的案子是冤枉的,那么第一个值得怀疑的便是韦一章,只有他跟你有利害上的冲突。丁羽是三娃子杀死的,但他是受韦一章的指使。好啦,你去包扎一下伤口,过几天我再夹找你!”
  XXX
  朱丽听了丁展雄的话不禁痛哭起来,这之前她只是恼韦一章对她变心而已,万没想到自己父亲还是死在他手上。
  丁展雄赤着上身,肩上扎着纱布,他右手轻轻拍在朱丽丽后背,安慰她道:“过去的事已无可挽回,而且凶手亦绳之于法,师父在泉下也会瞑目的了!”
  朱丽丽伏在他胸膛上抽泣,发丝擦着他的皮肤,丁展雄心头有点异样,他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沉默了一阵,天色已渐暗淡,朱丽丽终于大着胆子问道:“雄哥,你,你会离开吗?”
  “我,我也不知,我心内乱得很!”
  小萍刚好回来,看到这情形不禁道:“咬呀,叔叔你抱着我妈妈,不知羞!”
  丁展雄及朱丽丽像受惊的小鹿,倏地分开,脸上都是红得像柿子般。
  半晌,朱丽丽才定了心神。“小萍,丁叔叔以后跟我们住在一起好吗?”
  “好啊好啊!”小萍高兴地道:“叔叔很疼我,我要和他在一起!”
  朱丽丽望了丁展雄一眼,正好碰着他投过来的目光,这目光由朦胧渐渐明亮,由慌乱渐渐炽热,炽热得像燃烧着了!
  半晌,丁展雄才道:“小丽,煮饭吧,我饿了!”潮湿的嘴唇落在她额上。
  朱丽丽轻轻推开他,轻笑道:“我先去煮饭,然后才去收拾床铺!”说到这里,脸上比门外的夕阳更红。
  XXX
  七日之后,丁展雄收到石刚的一封信,那是县城公安部门聘请他当保安副队长的聘书。这自然是石刚推荐的。
  第三天,丁展雄便雇了一架马车载着朱丽丽及小萍离开双山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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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9:14 | 显示全部楼层
  西门丁《贼兄盗弟》

  狐狸用狐计 斗智不斗力
  第一章 狱中协议
  德州虽然不是个大地方,不过地处河北及山东的交界处,地位倒颇为重要。
  德州没有什么土产著名,却有两件东西名闻方圆百里。第一件是德州大牢,牢中囚禁的犯人不但多,而且颇多是穷凶极恶的,大牢四周高大坚实的石墙,使得那些囚犯,有进没出——除非是刑满获释!第二件是一个人——侦缉大队长池一夏。
  提起池一夏,周围百里的百姓无不竖起拇指赞好,这个令周围百里的盗贼闻名丧胆的侦缉队长在任之内的确功绩彪炳。
  这天一早,池一夏带着两个手下,走入了大牢里,他望一望六七个大仓禁不住发出一声得意的笑声,这里面住了数百个囚犯,他们绝大多数都是他亲手捉拿回来的。
  当他经过一排监仓时,自铁栏里投出来的种种目光,使他腰板子挺得更直。他一直走到一号仓,最里面那个铁笼,用巨大的锁匙敲一敲粗壮的铁枝,阴着声叫:“萧册,出来!”
  一个二十六七岁满脸胡须,头发长及披肩,身子高瘦的汉子懒懒地走了过来,说道:“队长大驾亲临,咳,不知有什么指教!”
  池一夏嘴角露出一丝笑一意。“看样子你好像住得很舒服,是不是不想出去?”
  “咱在这里出出入入也有多次啦,早就惯了!”
  “你今日已经刑满,可以离开了!”
  “咱早算好啦,不用你提也知道!”
  池一夏将脸一沉,声音更加难听。“那你为什么没一点高兴的样子?”
  “这里有饭吃,实在不想出去!”
  “好小子,嘴上倒挺硬的,告诉你,下次再撞到我手中,便没有这般待遇了!”池一夏说罢示意手下把锁打开。
  萧册艰辛地迈着步子走出铁栅外,回头说:“兄弟,咱是大丈夫,一言既出驯马难追!”
  原来靠内墙角还蹲着一个高大的汉子,那汉子伸一伸手脚,淡淡地说:“不去的是乌龟王八蛋!”
  池一夏脸色又是一沉:“戴稻,你们又打什么鬼主意?在这德州府内有我池一夏在一天,便轮不到你们呼风唤雨,你给我放明白点!”
  那大汉打了个呵欠,淡淡地说:“俺清楚得很,你有个外号叫做什么‘如来掌’嘛!”
  “你知道就好!”池一夏回头对萧册说:“我以后也不想再见到你,你给我滚回河北去!”
  池一夏的手下替萧册解去了手上及脚上的铁镣,萧册揉揉手腕,笑嘻嘻地说:“队长,咱这副德性怎回河北去?”
  池一夏又向手下说:“拿块肥皂,一把剃刀给他修修容!”
  仓门口旁有张桌子,是让狱卒用的,门后挂了一块破镜儿,萧册剃了胡须,喃喃地说:“脸上没了囚犯样儿,身上还是一副贼味!”摸一摸口袋:“哎呀,说不定还未走到河北,就又得回来了!”他伸手在一个狱卒肩上拍了一下。“老兄,咱再见!”
  “娘的屁!萧册,你不用敲边鼓,老子索性送佛送到西!”池一夏在身上摸出一个大洋,交给萧册。“你替老子记清楚,要不然你可要后悔!”
  萧册拾起大洋,拿到嘴边亲了一下。“真好,不用偷也有钱,大队长,再见!啊不,永不再见!”他突然也板起脸来:“咱也要告诉你一件事,咱不准你派人跟着老子,否则,哼哼!”
  说罢他望也不望池一夏一眼,便扬长而去。他四处跟犯人打招呼,那里像是个犯人的样子?
  这一切池一夏都看在眼中,他手下忍不住要上前干涉一下,却让池一夏止住。
  “刘老头,咱再见!啊不,以后见不着了,咱要回河北老家啦!”
  一个老犯人自铁栅中伸出半个脑袋,笑说:“萧册呀,你回去好先讨个老婆啦,要不然将来会断子绝孙的!”
  萧册嘻嘻一笑:“咱是决定不再来吃‘公饭’的了,怎会断子绝孙?你人老心却黑!”他拍拍手走向大门,还回头瞥了池一夏一眼。
  池一夏的目光忽地一亮,轻轻说:“他这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小狐狸,你那里是我这头老狐狸的对手?”他略停了一下,也向大门走去。
  XXX
  萧册出大牢,果然向西而去,不一会便出了城。
  城边儿有个面摊子,他狼吞虎咽吃了三大碗,这才再起程。
  卖面的老头有个小孙女,瞪大眼珠子望了萧册后背一眼,说:“爷爷,这人臭死啦,像个乞丐,乞丐却没他的神气!”
  老头轻声说:“小声一点,说不定是刚从大牢出来的!”
  没想到这话叫萧册听见了,回头朝那女孩扮了个鬼脸,拍拍屁股走了。
  他走了小半里路,只见面摊上一个低头吃面的汉子也跟着走了,他拄着一根拐杖,把那顶破毯帽拉低,一脚高一脚低地望着萧册走过路走去。
  城外有几个光秃秃的山包,萧册的身形刚隐没在山后,这人的行动突然快了起来,一口气奔至山角,冷不防跟一个人碰了个满怀。
  他定睛一看,这人不正是萧册?只见他笑嘻嘻地向他赔礼。“对不起对不起,嘻,你不是城内那个侦缉队的小金吗?啊,失礼失礼!”
  小金尴尬地笑笑,干咳了一阵才板起脸喝问:“刚才你藏到那里去了!”
  “报告,咱刚才正在,正在……嘻嘻,正在大解,失礼失礼,没先向您申请,请原谅请原谅!”
  “大解怎会跑出来撞人?”
  “咱正在要紧关头,听见声音,以为是来了头野狗,所以连忙抽起裤子跑出来,没想到来的竟是您老人家!”
  小金朝地上吐了一口痰。“放你娘的屁,你不用绕着弯骂人!你这小子给我小心一点,要不然打断你的狗腿!”
  萧册又笑嘻嘻地说:“您老人家不用生气嘛,咱又不是不让你跟着!啊哈,咱该上路啦!”
  小金“咳吐”一声又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他妈的,倒霉!你给老子滚得远远的!”
  XXX
  萧册走了半里路,回头不见小金跟来,也朝地上吐了一口痰。“他妈的,倒霉!今天一开市只赚了三个大洋!”他右手在裤枪里一掏,手掌摊开,果见三个大洋在日头下发着光亮。
  “咳吐!小金小金,你他妈的真的没改错名,身上真的没啥金!他奶奶的,老狐狸派了个大饭桶来跟梢老子,操他娘的皮,老子也不是今日才出来混的!”骂着骂着他又神气起来了,一直朝河北那方走去。
  萧册走到河北省境内的故城便停下来了,他先找一个澡室把身上的污垢洗净,换上了新买的衣服,梳好了头这才离开。
  人说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真的没错,一二个钟头后他萧册已全然改了个样子,现在他走在路上谁敢说他是个小贼?
  萧册在弄堂里慢慢地走着,迎面来了个胖子,一看这人的衣服便知道他身上的财产必定不少。萧册抽出斜插在衣领后的折扇,刷的一声把它打开,轻搧几下,迎面走去。
  胖子好像喝了点酒,走得很慢,萧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的腰包掏了下来,摺扇一卷,他左手伸入袋中摸了几个大洋,便又回头走去。
  他用扇轻敲一敲胖子的肩头,道:‘老兄,借问一句,这城里可有什么窑子?”
  那胖子瞪大了一双细眼,看了他一眼:“你要找妞儿?扭一个弯,去找柳三姨吧!”
  “谢谢!”萧册又把腰包塞回他的腰带上,这才踏着轻松的步子出街去了。
  他只取了胖子的十分之一,相信胖子在酒醒之后也不致发觉,便依址去找那个柳三姨。
  柳三姨在城中的名头实在不好,不过那些光棍儿却当她是活菩萨般,每隔一段日子便得来孝敬她。
  她在家里养了六个还算漂亮的妞儿,操起丑业来,由于没有竟争的对手,生意倒也滔滔不绝。
  萧册要了一个合眼缘的,也不讲价钱,便入房了,他在德州大牢蹲了一年多,久未曾闻过肉味儿,这一次就像久馋的猫儿见到死鱼,也当做是鲜猛活跳的吃个不亦乐乎。
  累了,瞌了一阵醒来时,日头经已是偏西了,那妞儿问他:“大爷,你今晚儿是不是歇在这里?”
  萧册撩开蚊帐,看了她一眼,登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心中暗骂自己:“真饿
  昏了头,竟连母夜叉也分不出来。”便冷冷地说:“大爷吃饱啦,没胃口,叫你娘来算帐吧!”
  出了窑子,上了一趟馆子,好好地吃了一顿,反正这些钱又不是自己的,花得狠也不心痛。
  月亮儿升上了墙头,他才哼着小调找了家旅馆歇下。他把鞋子一甩,歪身躺在床上,心想“累’了半天,也该好好睡一觉,却偏偏睡不下。
  一合上眼,便好像看到那堵高大坚实的石腊,他自己也窝火了。“去他妈的蛋,我萧册又非没种,怎会尽想些丧气的事儿!”
  脑子里又泛起了他同仓的难友,戴稻的脸来,戴稻比他早几个月住进德州大宁,因为他比萧册多判了半年,所以还未出来,他还清楚地记得他见面时的情景。
  XXX
  萧册刚走入铁笼,背后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铁栏关闭声,他心头一沉,双眼不由仔细打量起来,咳,这儿地方,他可要跟它相处足足一年啊!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又咳了一声,索性歪身倒在地上的稻草上。
  只听一个淡淡的语调说:“你叫什么名?”
  萧册一怔,霍地自地上滚了起来,这才发觉靠里墙角蹲着一个满脸胡须的汉子,他哦了一声:“原来咱还有个伴儿,好,好,好得很!喂,我叫萧册,你呢,老兄?”
  “萧册?萧册……”那人突然淡淡地笑了起来:“原来你是小贼!”
  萧册耸耸肩,说:“我是小贼,难道你是大盗?”
  “正是,我的名字便叫戴稻!”
  “戴稻?大盗?哈哈……”萧册又再睡下,“有什么好得意的,大盗就比小贼强么?”
  “当然,不说盗贼的分别,单只这大小已有很大的不同了!”
  萧册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你的意思说大盗比小贼强?”
  戴稻傲然说:“这还用说?”
  “可惜大盗跟小贼的命运却是一般!”萧册扬声说:“咱不说你也许不知,其实小贼也一向看不起大盗!”
  戴稻怒声道:“你敢看不起俺?俺只消一拳,便可把你打扁!”
  萧册口中啧啧有声地说:“这不是了?大盗比小贼只是多了几斤蛮力,你有读过书没有?”
  戴稻一呆。“读过两年,这跟大盗有什么系?”
  “啧啧,你之所以沦为大盗便是书读得太少!”
  “哼哼……这样说来你读过很多年书了?”
  “也不多,只读了四年。”
  戴稻哈哈大笑,那些手铐脚镣“叮叮”乱响,料是笑得十分厉害的原故。“那你为什么又会当上小贼?”
  “咱书读得比你多所以做贼,岂不闻大丈夫斗智不斗力?做贼是用智赚来的,做强盗却是用力,自然不是大丈夫了!”
  戴稻大怒,自墙角爬了出来。“斗智有个屁用,俺一拳捣去你便翘辫子了!”
  萧册左脚一竖,右脚架在左脚大腿上,双手放在脑后当枕头。“你不服气,咱问你,你赚了很多钱?”
  戴稻登时语塞。“难道你又肠满肚肥了!”
  “咱只是运气不好。”
  戴稻“噗”的一拳击在地上,手铐又“当”地响了一声,他又笑起来了。
  “哎呀,原来个是光头的,晦气晦气,难怪咱今日肚子一直不舒服。”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肚子不舒服关俺光头什么事?俺又不是和尚,俺是嫌热才叫人剃光的!”
  “哦?原来你怕和尚?”
  “和尚晦气,老子便是让一个和尚害了才让老狐狸给捉住的,他奶奶的,说真的你一天能赚到多少钱?”
  “这可要看运气了,运气好的时候,遇着肥羊打上他娘的一票,便够吃喝三几年。”
  “喂!我问你是最多那一天得过多少钱?”
  “一百零七个大洋。”
  “真是个小贼!老子最大趟那一次,不算那些首饰,单只现金也超过二百个大洋!”
  “不过,咱日子却过得很逍遥!手头紧的时候,随便伸手一摸,便,哈哈……怎像你们,为了下一趟手,还得跟了好几天!”
  “小贼,你假如不服气,咱便来个比赛如何何?”
  “比赛,什么比赛?”
  “你若有胆量就答应,反正咱也只比你迟出去十五天,总有机会碰头!”
  萧册自地上滚了起来。“好,一言为定!老子最多等你半个月!”
  “很好!”戴稻又倚在墙角假寐。
  “喂,你的拳头很硬?”
  “俺曾经空手一口气打死七个大汉!俺的身手可是经过名师指点的!像你这种人十个也抵不住老子一拳!”
  “喂!者狐狸池一夏呢?他抵得你几拳呢?”
  戴稻哼了一声。“一年之内,你替俺规矩点,否则老子便揍得你爬不起来!”
  萧册不吭声了,他不是怕,是在想着心事,想以后怎样逃避老狐狸的追捕。

  第二章 比赛
  萧册在故城住了几天,这才兜了一圈返回山东,他不到德州,却在旧城歇了下来。
  这是他跟戴稻约定的见面地点,这几天他可规矩得很,一步不离旅馆,静候戴稻依约而来。
  过了几天,戴稻尚未前来会合,他计算一下日子及行程,估计应该早到了,心想莫非他胆怯了?便决定再等三天,假如戴稻还不来,他便离开旧城到别处发财去啦。
  一直到第三天的夜里,旅馆的大门突然被人用力敲拍起来,萧册已被惊醒,他披了件外衣,向窗外探望下去,只见店外一个老头的模样,骑着匹青毛驴子,手上拿了条长长的烟杆儿,驴背上挂着一个水囊,一个包袱,一顶竹笠子把他的头脸全盖住。
  他怔了一会儿,忖思:“这人活像是长在山内的山东老乡的模样,怎地半夜拍门拍得这般急?莫非是老狐狸装扮的?”回心一想,又觉不对,池一夏长得高高瘦瘦,一向都弄得十分整齐,岂会是……
  正在胡思乱想中,房门忽然被人敲打起来,他心头一跳,沉声发问:“谁?三更半夜吵人的!”
  外面传来那个小流子的跑堂的声音:“大爷,请您开开门,有人要找您!”
  萧册沉吟了一下,霍地把门闩托起,接着把房门拉开,只见小流子后面站着那个戴竹笠的乡巴佬。“打扰大爷不好意思,嗯,这位大爷说是要找你的!”
  戴竹笠的突然把小流子推开,一步跨入房内,顺手把门关上。“怎样啦?连俺也认不出来?”
  萧册心头一松,却故意装作没事人般和衣躺在床上。“咱还以为你没胆子应战呢!大盗本就不如小贼嘛!”
  戴稻提起桌上的茶壶,把嘴含着壶口骨嘟骨嘟地把一壶子茶全灌下肚子里去!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状似极为惬意,伸手在嘴上一抹,说:“你以为池一夏那老狐狸是这般容易撇掉的吗?咳,若非老子道行高,哼哼……”
  “现在他到底被你撇掉了没有?”
  “现在他大概还在河北的边界儿打转呢!”
  “好,你说吧,咱怎样比法?”
  “明天再说!”戴稻身子一歪,便在萧册身旁躺下。
  XXX
  次日,萧册带着戴稻到一家饭馆吃饭,戴稻老实不客气地叫了一大堆菜,又叫了两斤高梁。
  萧册双眼一翻。“你请客呀?”
  “他奶奶的,别小家子气,你老子出来到现在还未开过市!这几天都是啃窝窝头!”
  “哎呀,真可怜!大盗竟然不如一个小贼!好吧,便乐得暂且做个东道!”萧册眼珠子一转,“不过,以后咱可要把你‘吃’回来!”
  “你奶奶的,小贼小气的!老子有了钱,任你吃喝!”他仰头喝了口高粱,抬眼一看又说:“咱难兄难弟干一杯吧!”
  萧册笑说:“咱是贼兄盗弟,好,干一杯!”他只喝了一小口,便把酒放下,挟了一块鸡肉放入嘴内。“现在该说了吧?”
  “屁话!现在嘴巴是用来吃饭的!”戴稻狠吞虎咽,把酒菜全吃个精光,连酒瓶儿也歪倒一旁,这才揉揉肚子,打了个酒嗝,说:“十五日后俺们重来此地,看谁赚得多!”
  “就这样简单?”
  戴稻拿起竹笠往头上一放,“不叫简单,叫干脆!走吧!”说罢便出了店子。
  萧册冷哼了一声,结帐出店,又见戴稻迎面走来。“喂,伙计,先拿几个大洋使使!”
  “嘻嘻,这不大像样吧?未曾比赛已经输了!”
  戴稻脸色一沉。“别废话,五个还十个,拿来!”
  萧册数了五个大洋给他!“话可是你说的,咱可没说!要不然又说咱小贼小气!好吧大家走着瞧,十五日后见真章!”
  XXX
  十五目后,萧册先回来了,他仍在那家旅馆开了个房子,睡了一觉,又出去吃了晩饭,回来时还不见戴稻回来,他不禁暗暗得意。“哼,那大个人一味胡说,九成踩不上肥羊,哼哼,只怕连那笔债也还不了!”
  想到高兴他不禁笑了起来。回心一想:“不好,他若找不到肥羊,那笔债还是小事,只怕还得养他!”
  他把这十五天的收获倒了出来,收获实在不错,计算一下,金银首饰,玉佩珠簪不算,单那些大洋便足足有二百多个。
  二百多个大洋,穷苦人家已足够吃上好几年了。“大个即使打上了票,他能有这许多么?”他又得意地说了一下,然后躺在床上。
  “格格,格格格!”萧册立即跳了起来,这是他跟戴稻事先约定的暗号,他懒懒地把房门拉开,出现在他眼前的果是那个戴竹笠的大个子戴稻。
  戴稻一下便闪入房中:“把窗帘拉上,点灯!”他自个回身把门上闩了。
  萧册听他声音有点不对,连忙问他:“啥不对啦!别是让人掇上了?”
  “你奶奶的!你说话尽像个妞儿,别唠叨快把灯亮上!”戴稻摸黑走了上来。
  萧册只好划了根火柴把灯照亮。“哦,你挂彩啦!”
  “他妈的!霉气!”戴稻把外衣脱了下来,露出那件半黄不灰的白衬衣,靠肩处却染满了血迹!“你奶奶的!别站着看猴戏,帮一把,拿点药来!”
  “啊哈,这时候去那里买药?对不起,这咱可外行?你没伤着筋骨,总不会死吧!”
  “操你娘的蛋!药放在我背篓里!”戴稻又把衬衣脱了下来,双手一分,撕了几条布条下来。
  萧册一边替他上药一边说:“咱看你背篓沉甸甸的,似乎打上了头肥羊!”
  “那还用说!”戴稻语气透着几分得意,用力把布条扎紧,擦了一把汗,又骨嘟骨嘟地灌了半壶子茶,便把背篓上的“财帛”全都倒了出来。
  只见白的黄的绿的,花花绿绿地堆满了一桌,萧册一双眼睛忽地睁得像鸽蛋般大。“这,这都是你一人干的?”
  “屁话!俺是有名的独行盗,当然是一个人干的!”戴稻自腰上摸出一块窝窝头,啃了一口,又呼地一声把它吐了出来!“他奶奶的,这半个月都是吃这种东西,几乎淡出鸟来!”
  萧册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你是光头嘛,当然得吃素!”
  戴稻抛了十个大洋给他。“咱的债先清一下!你去叫伙计替咱买几碗面吧!”吃了面,戴稻伸了一下懒腰。“小贼,你这半个月收入共有多少?”
  “大洋二百三十二个,珠宝首饰一批!”萧册没好气地说。
  “哈,就是那一堆呀?咱也别算了,这叫做瞎子吃馄饨,都有个底吧!”戴稻得意地说:“大盗与小贼之分不是清清楚楚的吗?”
  “不过咱身上却没有带一点彩!也用不着天天吃素!”
  “哼哼,那是因为日子太短,老子没有时间踩清道子,才会挂彩的!”
  “喂,你到底怎会挂彩的?你不是说赤手空拳可以一口气打死七个壮汉么?”
  戴稻愤愤不平地说:“没想到那队马帮有几个练家子!”
  “哦?这就难怪!说来听听嘛,反正又睡不着!”
  戴稻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就着灯点燃烟丝,滋巴滋巴地抽了起来,模样儿就像个五六十岁的糟老头。
  XXX
  戴稻出了城,骑着毛驴四处荡,碰着了单身的商旅也没兴趣打他主意,这样子过了七八天,便遇着了一队马帮,细数一下,这队马帮人数竟在四五十个之多,他自忖“吃”不下,只有又去别处。
  到了第九天才找上一队小马帮,这队马帮只有八九个人,马匹却有二十匹,他暗喑掇上了,跟了一天,总算摸到了一点内情。
  这队马帮是由一个姓焦的老头带领的,他带着一个孙女儿,看年纪大概十七八岁,用方巾裹着头发,一看她的行动便知是个练家子,不过戴稻自忖有把握制住她,便想了一计,催驴在前头等他们。
  不料那队马帮在日落之前便停下了,戴稻等了好一阵不见马帮到来,便决定上前查看,他在这道上已浸淫了好几年,十八岁那年便开始吃这行饭,因此行动十分仔细,先用厚布稻草包住了驴蹄,然后才由原路赶回去。
  到他找着了马帮的住扎地,月牙儿已挂在半天。营外有两个大汉持棒看守,他不敢硬攻,便找了个隐蔽的地方伏下来。
  等了好一阵,正在逐渐不耐,忽见营里走出一个人来,却是那个以方巾包发的少女,少女轻轻跟那两个大汉说了几句,便朝戴稻所藏之处走过来。
  那两个汉子只以眼看她,双脚没有稍动,戴稻心头狂跳,心知少女必是找地方解手,不由暗暗高兴!“嘿!他奶奶的!这雌儿自个送上门来啦!”
  他不敢稍动,那少女四处看看没人,便解下腰带,背着他蹲了下来。
  戴稻藏在一块大石之下,月光照不住,那少女也因为此处月光照不到,故此才凑上来。
  戴稻心头狂喜,耳中只听得一阵沙沙的水声,连倒霉之话儿也不骂了,悄悄抽出藏在扎脚绷带上的刺刀,虎地一声扑了出来。
  没料,姑娘的背后有棵小树子,戴稻扑得急,脚尖踢着小树,不由发岀一阵声音,那少女也十分机灵,霍地向前一伏,让过戴稻。
  戴稻立即压了下去,冷不防那妞儿就地一滚,脸向夜空,左脚飞踢戴稻的手腕,右脚猛蹴他下盘!
  戴稻吃了一惊,想不到那妞儿反应竟不输于一个男子汉。只得跃高避过她右脚,手腕一翻一劈,反切在她小腿上!
  那妞儿右脚又向上一蹴,半空踢着戴稻的脚,戴稻摔下时站立不稳跌倒地上!
  此时那妞儿大叫一声:“有贼!”
  那两个巡夜的汉子早已听见声音,慌忙奔了过来。那妞儿见戴稻摔倒,急忙爬了上来,刚跑了几步,没想到匆急间忘了拉回裤子,让裤脚绊倒了!
  戴稻忙向她滚过去,手掌向她抓去!哧!入手彷彿抓着团棉花般,又似抓着一条活鱼般,滑不溜丢的,敢情是摸着那妞儿肥白的屁股儿!
  他骂了声:“霉气!”一翻上来便想骑上妞儿身上!
  那妞儿骂了声:“下流胚子!”抓起地上一团泥沙向他撒去!
  戴稻怪叫一声闪退开去!一个持棒的汉子已然赶到,吆喝一声,棒棍望他背后击去!
  好个戴稻果然有几分真实的本领,背后好似长了眼睛的向旁跳开,左手看也不看地抓住棒子!
  那汉子用力一拉拉不动,妞儿回头望见,三拨两下弄好裤子向他扑来!
  戴稻左手倏地松开,那汉子猝然失去重心,仰天摔了个大跤!
  戴稻反向妞儿迎去!那妞儿双脚飞踢,他喊了声:“好个鸳鸳腿!”身子一让,仍向前欺去!
  那妞儿腿上的功夫着实厉害,眼看那右腿是直蹬,见被他闪过,忽地拧腰来了个横扫!
  戴稻左手忽地搭落,准确无比地抓住她的足踝,接着向高一拉,那妞儿站不稳登时跌倒!
  就在这时候,戴稻忽感肩头一阵疼痛,心知要糟,连忙乘势跪下,以膝压住妞儿,刺刀立即架在她喉头上!
  原来是另一个巡夜的汉子追来,用刺刀刺伤了戴稻,他一刀得手正在暗暗得意,冷不防,妞儿已被制住,随即见他把她拉了起来。左手把她的手臂屈在后背,刺刀绕过脖子抵在她喉上。
  “兄弟只是为了发财,请各位不要乱动,以免刀子无眼,伤着了这样花不溜丢的姑娘!”
  那两个汉子登时不敢乱动,只见一阵急乱的脚步声传来,那焦老头及几个汉子闻声赶了过来,他一见自己的孙女被人制住,忙说:“好汉有话慢慢商量,千万不要动刀子!”
  戴稻哈哈一笑。“大爷只想发财,只要你们肯把财物分一半与咱,咱自然会放过她!”他手上用劲把妞儿拉退,占了个有利的地位。
  那几个汉子脸上都是大怒,一个汉子说:“你就算拿了钱便能逃得掉么?”
  “这是大爷自己的事,不用你担心!”戴稻脸色像锅底一般。“老头,爽快点!这些年来你可也发了不少财啦,分一点给俺,也用不着心疼!要不然俺便把你孙女抓回去做老婆啦!反正刚才她前后都让俺瞧见啦!”
  那妞儿心头一酸,呜咽地叫了声爷爷,便抽抽泣泣起来。
  老头乱了手脚,忙说:“你要钱便请拿去,千万别起歹心!”回头对一个汉子说,“小虎子,去把我那个虎皮袋子拿过来!”
  那汉子又狠狠地望了他一眼才老大不愿地走了。
  不一会儿便见他提了一口虎皮袋子走来,老头把袋子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戴稻忙说:“大爷只要你一半,留一半让你们下次做本钱!”
  老头果然把东西分成两堆,又拿了一口麻包袋子把其中一堆装入袋子里。
  戴稻见弄好了一切,撮唇一吹,发出一个尖锐之极的啸声,不久便见那头粗壮的青驴子跑来。“请你把袋子扎在驴背上,可千万别动歪念头,否则休怪大爷心狠手辣哩!”
  老头依言把袋子扎在驴背上,戴稻又拉妞儿后退几步。“你们也退后十步!”
  老头连忙吩咐手下退开,戴稻见一切妥当,这才收了刀子,脚底在妞儿的屁股上一蹬,把她踢掉,然后翻上驴背,向驴子狠踢了一脚,那驴子吃痛,呜地叫了一声,使劲奔去!
  戴稻哈哈大笑,他怕那些马帮会骑马追来,便在身上摸出一把铁钉,沿途洒下,并专挑小路而行,一路向山上奔去!
  这是他的经验,因为驴子善跑山路,马匹却须走平路才能展其所长。
  翻过了山,他才望旧城奔来。他怕过了时日,路过小镇也只买了些伤药及窝窝头便再赶路,终于在半夜前赶到。

  第三章 合伙
  萧册听完了戴稻的话后,脸上露出羡慕之色。“原来大盗兄不但拳脚厉害,连智谋也不差!”
  “你服是不服?”戴稻抓下脸上的化妆,露出那张精悍的脸孔来。“这次比赛是不是俺赢了?”
  萧册耸耸肩说:“他妈的!当然是你赢了!”
  “好吧,俺跟你的债也清还了,咱们明天便各走各的吧!”
  萧册躺下床,喃喃地说:“其实大盗跟小贼也未尝不能合作的!”
  “盗与贼不同行有啥好合作的?”
  “假如盗能借贼之技,贼能借盗之力,岂不是可以打更大的票子?”
  “阿哈!你想来跟俺分赃?”
  “比如咱们合作吧,由咱来负责去踩道以及安排撤退路线,由你出手,这不是很好吗?”
  “好,好!”戴稻也躺了下来。“你挑轻的、省力的,冒险的却由俺去干,你说俺是不是傻子!傻子才会答应你!”
  “咱做贼的一双贼眼可比你们强盗厉害,只要让咱看一眼,便知道这人有没有油水!而且,咱把赃款分作五份,你占三份,咱占两份,你道如何?”
  萧册见戴稻不答,又说:“何况你下手时,咱也可以作照应啊!胜过你单人匹马去冒险啊!”
  “不过你能做的俺却做得来!俺为啥要分五份之二给你?”
  萧册听这话便知他已有点意动,忙又说:“多了一个人便可以向一些较大的马帮下手,对你来说可没有损失!而且多个人商量总好过一个人瞎摸!”
  “俺答应你!”戴稻故意顿了一顿,才说:“咱先试做一单,以后再说,而且一切都得听俺指挥!”
  萧册没口的答应。“这个当然,这个当然!”
  “好,现在好好睡一觉,有话明天再说!”
  XXX
  三日后,他们两个便出发,戴稻依然骑着那头青毛驴,不过却换了装束,萧册也骑了头毛驴,却扮成一个商人的模样。
  他们两人一直向东走去。走了两日,便看见前头有队马帮,十来个人的模样,几辆车子自地上走过即留下深深的轮印。戴稻向萧册打了个眼色,便慢慢超前,萧册却远远吊在马帮之后。
  他们一连换三次装束,总算打探到一些消息,这个马帮是从保定运一批丝绸到邯郸,又再由邯郸运一批瓷器到济南。
  照情况看来,这队马帮是长期行走河北及山东的了,这是最后的一站,身上油水必不少。
  这队马帮的老大姓姚,是个精壮的中年汉子,他们的钱都放在那个姓姚的马背上,甚至连睡觉的时候也把袋子放在枕头下,看情况这颗果子不容易吃,何况马帮里的人个个都长得虎背熊腰。
  第五天,仍然找不到万手的机会,看脚程再二天便到了地头济南了,到了那里再想下手可更困难,戴稻于是决定放弃,因为他不做没把握的事。
  萧册却冷冷地说:“你怕了?你若怕了何不向那些单身的旅商下手?”
  “谁不知道,这年头单身的旅商身上都没有啥油水,假如是肥羊,他也不会是单身啦,起码也会请几个保镖!”
  “对啊,既然如此,这一票为什么不敢打下?”
  戴稻怒声说:“你没见他们防得很严么?”
  萧册嘻嘻一笑。“你没听见人说贼公计状元才么?”
  “哦?这倒是俺小看了你,且说来听听!他奶奶的!”
  萧册便在他耳边说了一阵子话。只听戴稻“他奶奶的”之声不绝于耳。
  次日一早,戴稻便公然在马帮的前后出现,来回奔了几次才离开。
  马帮的人都发现了,更加小心戒备。入夜前他们过了齐河,便在齐河边歇下。预算第二天便可以过黄河了,过了黄河便是济南地界,那就不怕了。
  那个姓姚的老大心思颇缜密,便把车辆安放在河边,分了一半人马当值,其他的便睡在车上。
  到了半夜,忽听一阵希聿聿的马嘶声,一干睡觉的人也都醒了,连忙抽出棍棒大刀一字横开地守在车前。
  前头树林中,忽然“呜”地一声,射来了一枝响箭,“噗”插在地上。
  可是过了好一阵,仍不见有人来,姚老大心头打了一个转,便对手万说:“依然全力戒备,不可松懈!嗯,对,多点几根火把吧!反正已给人掇上了,也用不着顾忌露出目标!”
  隔了一会儿,又一阵马嘶响起,可是依然不见有人冲杀过来,众人都是心头忐忑,不知这批响马搅什么鬼。
  第三次马嘶声过后,姚老大再也忍不住,便对一个精壮的汉子说:“林七,叶成你俩悄悄过去瞧瞧!”
  黑暗中只闻二个脚步声逐渐远去,不一阵那二个脚步又传了过来,那个林七回来报告:“老大,前头那座树林中被人缚了三匹马,却不见有人!”
  姚老大“哦”了一声,想了一会,冷笑一声:“大家照原订计划,一半人上半夜休息,一半人当值!这批响马不会在这里下手!”
  林七说:“老大怎知他们不在这里下手?”
  “他们是摆空城计,让咱没一觉好睡,明天好在黄河上动手!”姚老大轻声一笑,“总之当值的小心一点便是,有事便喝一声,火把熄去,别让他们知道咱在休息!”
  火把登时熄去,四周立即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姚老大翻身跃上车里躺下,夜里,夏虫蛙声,叫成了一片,他很快便睡着了。
  过了好一阵,上半夜当值的人纷纷叫醒睡着的人,姚老大醒来,习惯性地伸手向腰际摸了一下。一摸之下,不由叫了起来,“俺的钱袋呢?”伸手在车上一摸,入手全是粗糙的麻袋,便喝说:“快点火把!”
  那个林七立即亮了一根火把走过来,火光下只见篷车里,堆满了装着瓷器的麻包袋子,那里有钱袋的踪影,密密的麻袋子装满了一车,留下一个小小的空位,只够姚老大曲身睡下,这巴掌大的地方一眼便能看尽,林七忙说:“老大,要不要把货物搬下来找一找?”
  姚老大脸色雪白,他把腰带解下。只见腰带上有一根细绳子,是用来缚住钱袋的,此刻只留下短短的一根,凑在火光下一望,断口十分整齐,分明是让人用利刀切断的。他叹了一口气。“不要找了,让人摘走啦!”
  众人都是一怔,林七大着胆子问道:“老大你没发觉么?咳,咱们六个人可没有一个偷懒,但是却也未曾见有人走过来啊!”
  “俺若发觉还会让人摘走?这不是废话?”他失了钱袋,数月辛苦变成泡影,心情十分烦燥,粗着声说:“大伙儿找一找,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林七等人嘴上应着,心中却是想道:“找到线索又如何?难道去追他?哼哼,财物让强盗抢去,还有归还之理么?”
  不过,姚老大素有威信,此刻又在盛怒之下,众人都不敢说出口来。
  过了一阵,只听叶成惊呼一声:“车下面有水!”
  姚老大接过林七手上的火把,向车下一照,果然地上一片水渍,他想了一下,不禁骂了起来:“操他娘的!原来刚才马叫时,另外有人由河上爬上来,咱只顾前面,忘了后面,谅是让他藏在车下,待老子睡着了才偷偷动手!”
  林七也骂说:“他娘的皮!这干响马倒十分狡猾呀!咱怎会想到响马会自水里爬上来!”
  XXX
  树林里,一棵大树下生了一堆火,戴稻及萧册正在分赃!
  戴稻用手指弹着一枚大洋,放在耳边儿听,脸上露出笑容。
  萧册笑嘻嘻地说:“怎样,咱这个小贼还有点用处吧!”
  “对,是有点用处,不过只有老子一个人也干得了!”戴稻声音立即变冷。
  “咱怎敢说你干不了?不过要是你一个人,大概要花不少气力吧,说不定又要让人在什么地方砍上一刀!”萧册却笑容不改。
  戴稻把钱收了起来,淡淡地说道:“所以俺说你有点用处!嘿嘿,假如这些人不是靠河歇宿的话,你又如何能把银子弄到手?”
  “那只有再等机会了,也许在他们过黄河时动手;只要那个姓姚的是只旱鸭子,咱便有办法!”萧册笑嘻嘻地说:“不过那总得费点手脚,咱两人一合作,运气便好起来了!”
  “再打上三两票,俺便想洗手不干了,拿了本钱讨个老婆,做点生意也该够的了!”
  “你想做什么生意?”
  “当然是正当的生意啦!”戴稻白了他一眼:“难道你想一生做贼?”
  “哈,干没本钱的生意的人也想做正当生意?老弟,不是咱看轻你,只怕你连算盘珠子有几颗也不知道!三拨两下亏了本,还不是要再吃回头草?”
  “依你说俺便得一生为盗了?”
  “这又未必!”
  戴稻挺一挺腰。“你奶奶的,这又不是,那也不是,你到底想说些什么,怎不爽爽快快说出来?”
  “只要打上一票狠的,足够咱吃喝半生,还做什么生意?买些田地收租岂不安稳些?”
  “你这个骗贼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足够咱吃半生的要多少才够?”
  “你说呢?俭一点使用,二三千个大洋够不够?”
  “不大够,不过也可以了!”戴稻忽地跳了起来:“这么大笔钱凭你我两个可以拿到手?你不是痴人说梦话吧!”
  “所以,咱说贼比盗高明,便在这里了!”
  “你且说来听听,高明在那里?”
  “盗者从来只是强盗,贼者却有偷贼,骗贼,窃贼,奸贼,反贼等等之分!证明贼比盗多门路!”
  “说这些有个屁用!”
  “咱假如一直向这些马帮下手,自然没个屁用,而且危险得很,像今夜这般好运的事,终也不会经常发生。”萧册故意顿了一顿,又说道:“咱若改个对象,说不定每人捞个三两千大洋便不是太难的事了!”
  “你奶奶的,怎样说了一半便不说下去了?”
  “咱的意思便是向那些坐在家中纳福的财主下手!这种人怕死得很,起码比对付马帮安全得多,只要咱制住他,就不怕他家人不乖乖拿钱来赎!”
  戴稻目光一亮。“你倒说来听听,如何制得住他?”
  “现在十划还没有一撇,怎么能说得出?”
  戴稻说:“你找到对象了没有?”
  “找到一个人,家产没个五万也有四万五千,咱敲他五千也不算黑心!”
  戴稻哼了一声,回头躺下。“既然你已找到了,怎么不自己赚,却邀俺同去?反正也用不着俺的拳脚功夫!”
  “只因为没有你便办不成!咱是看你还真有两下子,而且做了一年邻居,大家都了解嘛!”
  “放你娘的屁!谁跟你做了一年的邻居?”
  “哈?你忘了在德州大牢……”
  戴稻脸色一变。“你那个对象在那里?不是在德州府吧?”
  “你放心,在河北那头,萧册天不怕地不怕,只怕那只老狐狸!这人实在比鬼还精,自然避得他越远越好!”
  戴稻大喜。“那么咱这便去吧!”
  “明天。”萧册说罢用泥沙把火掩熄,也躺了下去。“不过,咱先说清楚,这趟你要听咱的,绝对不能有异议!否则便算拉倒!我也不‘吃’你,赃银跟你一人一半!”
  戴稻想了一下,说:“便依你就是,你奶奶的!”

  第四章 黄宅造屋
  河北南宫是个小地方,不过却出了个大财主,这财主良田千顷,房产无数,却是个一毛不拔的人,因此乡人背后便叫他“一毛不拔”,因为很多人不是租他的田,便是赁他的屋子,所以当面便叫他“黄财主”,久而久之,这黄财主到底到叫啥名字,也给忘了。
  入秋后,天气便逐渐冷了,现在是农闲时候,今年年份好,看来收成也不错,村民都十分高兴,而黄财主也十分高兴。
  他钱虽然多,女儿也生了不少个,就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自小身体便十分孱弱,样子跟他又不大相像,因此背后别人都是说这是黄财主的小妾跟某长工的私生子,只是黄财主想生儿子想得疯了,明知做了乌龟,也只好认了。
  他一直想生个真正的儿子,因此每年都到附近大小庙宇去上香,只是都未能如愿。
  今年夏天,天气比往常热得多,有一天黄财主实在受不了,便叫人把凉椅移到庭院的大树下,他解开衣扣,挺着大肚子躺在凉椅上乘凉。
  众仆把大门洞开,好让南风能吹进来,不久有个瘦得像根竹竿的道士经过,在大门口探头探脑,黄财主一怒之下便叫仆人把他抓住。
  那道士岂是这些恶仆的对手,也不过三两下便被揪到黄财主跟前。
  黄财主看了他一眼便“咳吐”一声,吐了一口浓痰。“看你贼头贼脑也不是好东西,你到底想打些什么坏主意!来人,把他揪下去赏二十棍!”
  那道士杀猪般叫了起来。“老道是化外高人,不是贼,刚才经过贵宅,觉得有点奇怪,所以多看了几眼!”
  “有什么奇怪要你来看!”
  “贵宅的风水实在,实在有煞那个,从对面山冈上冲来的煞气好重啊!”
  黄财主登时坐直了身子。“你且说来听听,如何个重法?”
  一个仆人说:“老爷您别听他胡诌,什么煞气重的!假如真的话,老爷的钱怎会一天比一天多?”
  “对啊,你且说来听听,要是说错了,便要了你的命!”黄财主的一把蒲扇几乎敲在道人的鼻头上。
  “施主有所不知了,这种煞气说凶也可以,说好也可以,反正你们也听不懂,老道只能长话短说,总之贵宅旺财便不旺丁,旺丁便不旺财!施主既然满脸红光,财气显露,便是旺财不旺丁,施主你还没有后代吧!”
  “胡说!”一个恶仆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老爷的儿子已有七岁了!”
  老道身子一震,又转头向大门望出去,摇头晃脑地看了一会,喃喃自语:“不错啊,这山冈必有冤鬼,咳……莫非老道走了眼,施主旺财又旺丁?没错的没错的!即使有了儿子也是不安稳的,迟早不是破产必是死了儿子,两者必有一灵验!”
  黄财主脸色一变,满脸的红光登时换成青气。“你怎知道山冈上有冤鬼?”
  “老道便是告诉你,你也不懂,而且冤鬼还不止一两个!”
  黄财主身子一抖,声音忽然缓了下来:“你可有办法把这煞气挡住?”
  老道沉吟了好一阵,才说:“施主先告诉老道那山冈上是不是葬了什么人?”
  黄财主干咳了几声。“是有葬了几个人!”
  老道看了他几眼,“啊”地叫了一声:“是了,是了,这些人大概便是施主叫人杀死的了!所以报应便在你身上!这没后嘛,是在你身上,不在你夫人身上;咳,说明白点,便是你再娶几个老婆也没用,假如令夫人是嫁给别人的,则又必定子孙满堂!”
  黄财主脸色又是一变,心想:“这贼道人果然灵验,娘的皮,对面山冈葬的人便是早些年那几个不交租的佃农,让咱叫人打死的……”想到这里他不由打了一个冷颤,暗想:“老子做了开眼乌龟,他又怎会知道?咳,无论如何得把他留下来,说个分晓!”
  老道说:“施主,老道不是胡诌,请施主放老道离开!”
  黄财主连忙说道:“俺正要你留下来,咳,吃顿便饭!俺还有话要向你请教一下!”
  老道受宠若惊地说:“这如何使得,老道还要赶去八十里外做一场功德!”
  “这样吧,请道长指点俺一二,要怎样把那股煞气挡住!”黄财主转头对仆人说:“你们都退下去!啊不,留下一个人来!”
  老道说:“老道倒有一个方法,嗯,你们得在大门外建一座屋子,这样那股煞气便冲向那屋子了!只不过,那间屋子,你千万不可搬进去!”
  “就这样简单?”黄财主难以置信地说。
  “当然啦,那座屋子要是建筑,可大有学问了,虽然不可住人,但一应家具等等可不能免!”
  “既然如此,俺便建一座屋子,还得请道长来此主持一切,不过建好之后是不是便可以挡住煞气,而俺也可以有了个传宗接代的人?”
  老道正色地说道:“这个自然啦,老道岂会打诳?不过,建一座屋子可得花费不少时日,老道的……”
  “只要俺能有个儿子,俺又岂会吝啬一点钱,咳,俺送你五十个大洋吧!”
  老道心中暗骂,口上却说:“多谢多谢,不过老道十日后才能来,嗯,这十日老道便会替你策划一切,但现在老道想到贵宅各处仔细观察一下,不知方便吗?”
  黄财主忙说:“可以可以,俺这就亲自带你去看看!”
  XXX
  老道出了小镇,便骑上一头毛驴离开了,一路上这老道几乎笑破肚皮,暗赞自己演技出色。不用说这人便是萧册所扮的了!
  他找到了戴稻之后,便把和黄财主交谈的经过转述了一次。戴稻闷了一肚子,陪着他干笑两声:“你叫俺做什么?你去做管工,难道俺一直坐在这里等?”
  “你也扮作一个道士跟着咱去,这件事三四个月便可解决!到了那里一切听咱的吩咐,那笔钱到手后,咱都可以过一个肥年!”萧册便把黄财主住宅的地图在地上划了出来,又一一对他解释清楚。
  戴稻用舌头润一润被秋风吹干的嘴唇:“他奶奶的,原来这黄财主是头大大的肥羊,咱可得多敲一笔哪!”
  “这还用说!”萧册也笑了起来,脸上充满狡猾之色。
  XXX
  十日之后,萧册便带着戴稻到黄宅去了,他对黄财主说戴稻是他的助手,黄财主一张脸登时沉了下来。“这个这个,你当日可没……”
  萧册忙说:“施主那五十块大洋已包括他在内了!”
  黄财主登时换上一副笑容,萧册把屋子的图则拿给他看。“这屋子只是用作挡煞,所以老道把它的厅房一字横排,这样也可省下不少钱!”
  黄财主对这句话更加赞赏,反而连声多谢。“这件事便由你主持一切!嗯,建屋的钱由俺的管家负责,判工俺也有个相熟的!”
  萧册忙说:“如此最好!省得老道四处张罗!”
  于是黄财主建屋挡煞之谣便传了出去,镇上的人以及附近的乡人都交头接耳起来。有人说:“这一毛不拔的刻薄凶毒成性,早该让他断子绝孙,偏来了个什么屁妖道!”
  又有人说:“一毛不拔这一来岂非承认他那个宝贝儿子是个野种!”
  闲话归闲话,那判头是镇上的人,请的小工都是本地人,总算对那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多了一条出路!
  那道人日夜督工,一间红砖屋便雏具模型了。眼看冬天已至,夜里经常下雪,进度便逐渐慢了,但看情形,无论如何这屋子在腊月都将能全部完工。
  这些日子来,萧册跟黄财主也混熟了,黄财主对他一言一动无不言听计从,特地在内室拨出一间暧房,让萧册及戴稻居住,每日大鱼大肉招呼他们。
  萧册肚子内到底行什么诡计,戴稻一点都不知道,窝了一肚子火,又答应了萧册说这件事由他做头,只好每天饮酒解闷。而萧册却整天笑笑嘻嘻的,彷似没事人般,整天穿宅过堂,跟黄宅一家大小都混熟了,尤其是黄财主那个宝贝野子小宝更是道长叔叔长叔叔短的叫个不停!
  萧册一有空便跟他讲些捉鬼收妖的故事,听得那孩子茶饭不思。
  黄财主这天正在暖阁里围炉取暖,萧册直接走去找他,黄财主见他上来不觉一怔。“道长有事找俺?”
  “施主,眼看那座屋子也将建好,老道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可是那五十块大洋么?”黄财主放下手上的酒杯,“明天俺便叫管家先算给你。”
  萧册微微一笑。“不是这个问题,咱这几个月吃喝都是用施主的,也用不着花钱,那五十块大洋慢慢才算未迟。”
  “那么道长是……”
  “大概过五六天便可完成了,不知施主是要隆重其事,还是胡乱拼凑一下?”
  “隆重其事又如何,胡乱拼凑又如何呢?”
  “胡乱拼凑嘛,便把旧家具搬过去,隆重其事便得备三牲拜祭一番,这法事要做一日一夜。”
  黄财主皱眉说:“俺什么也不懂,依道长之见呢?”
  “当然是隆重其事,偌大一间屋子都建成了,还在乎一场法事。”
  “这也有理,这场法事你师徒要收多少钱?”
  “法事要做一日一夜,嗯,五块大洋吧?”
  黄财主心头疼痛,嘴上却说:“不贵不贵,便都依你,日子什么的都由你主持吧!”
  过了几天,萧册便来对黄财主说:“施主,吉日便在三日之后,日间做法事时,你来一下,便可以回去,晩上施主跟夫人们却一定要在场,老道顺便多做一道手脚,替你向大仙求赐你麟儿!”
  黄财主大喜,急问:“那几个姨太太也要去么?”
  “全部都来,生儿子不会嫌多的。”
  “对对,一切听道长的吩咐!”
  萧册辞别了黄财主,回到房里才一把将戴稻自床上拉了上来。“你不是整天磨着咱把计划告诉你么?”
  “嘴巴在你脸上,说不说由得你!”
  “现在咱便告诉你,这件事三日后便可开始进行了。”
  这句话也真灵,戴稻立即精神一振,萧册便在他耳边说了一番话,戴稻听了,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你奶奶的,想不到你倒有点鬼主意!”
  “明天你去办三牲时,顺便办些应用的东西。”
  “这个自然由俺去办。”戴稻喜孜孜地说。
  萧册轻轻一笑,脸上又露出那狡猾的神色,他推开了房门又去找那小宝讲捉鬼的故事。

  第五章 求子反失
  三日之后,大清晨,萧册及戴稻便捧着一切应用之物走入新屋。
  新屋大厅中早已设了个法堂,萧册及戴稻穿上簇新道袍,点了香烛,念了一段教人听不懂的经文,便喝道:“各路魔鬼听着,本大师在此,今后你们可不得胡乱到黄宅兴风作浪,否则休怪本大师桃木剑下无情!”又喝了声疾,含了一口白酒,使力喷出,那道白酒着地却化成了火。
  黄财主及其妻妾都是吃了一惊,又暗暗佩服道人法术高强。
  只见萧册又拿住打魂铃乱摇一顿,戴稻把金纸放入一个火盆,萧册桃木剑一掠,又喝了声疾,那盆金纸突然冒起了烟,随即焚烧。
  黄财主等心中更是佩服,暗骂一声:“他奶奶的,怎地让俺至今才碰上他,否则岂非已抱孙了?”
  萧册放下桃木剑,对黄财主说:“施主可以叫他们把家具搬入来了。”
  黄财主连忙吩咐下人把宅里那些旧家俱搬到新屋来。床桌椅柜,脸盆碗筷一应俱全。
  家具搬好之后,萧册叫黄财主等人跪下祷告。“现在你们可以去休息了,今夜戌时开始便得再来,千万勿误。以免白费一场功德。”
  黄财主唯唯喏喏率着妻妾离开。
  这一天,萧册和戴稻忙了一天,直至晚饭前才稍为休息了一下。
  晚饭之后,他两人入了房内,大概是去休息一下吧,不一会儿,萧册又派戴稻去请黄财主他们过来。
  萧册及戴稻一做便做了一个小时,才稍停。黄财主等又跪又拜又是枯等,早累得直不起腰来了,禁不住问:“道长,好了没有?”
  “大概再过两个钟头便可以了,千万不要千年道行毁于一旦呀!”
  “是是,俺知道!”
  萧册一回头,皱眉说:“你做什么捂住肚子?”
  “师父,俺做了一天功德,还没停,现在实在急得快忍不住啦!”
  “那么快去快来!”
  不一会儿,戴稻揉着肚子走回来,萧册问他:“都解决了没有?”
  戴稻向他笑笑:“解决啦,师父咱再来吧!”
  这一次他们念经念得更加起劲,这场功课又做了一个钟头,才叫做大功告成。
  萧册及戴稻把门锁了上来,跟着黄财主回去旧屋。只听黄财主对看门的说:“把门关上,晚上可不能大意!”
  那两个彪形大汉齐声说:“小的一刻都不敢偷懒,老爷放心,今夜至今都没有人出入!”
  黄财主回头对萧册说:“多谢道长,明天咱便把钱算与你。”
  “多谢多谢!施主,你记着今夜便得趁热打铁啊!”
  “今夜?”黄财主嘻嘻一笑,他朝妻子及两个小妾的背后一指,“道长看那一个比较好?”
  “这个由施主自个决定,老道教你的法子你可记住?”
  “记着了,俺已做了七日和尚啦……今夜……嘻嘻,当然要找那小的快活一番!”说罢黄财主便晃动着大肚子快步走入内堂。
  萧册及戴稻相视而笑,两人也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入了房两人又谈了一阵,这才躺在床上发出如雷的鼾声。
  过了一阵,只听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房门被人拍得震天价响。
  萧册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声:“谁?”
  “道长……”黄财主喘着气喊:“道长不好啦,一切都完啦!”
  萧册及戴稻只得起床把门打开,萧册轻声说:“施主这么快便完事啦,恭喜恭喜,你静候佳音好啦,令夫人一定……”
  “哼!恭喜你奶奶的屁,我儿子不见啦!”
  “什么儿子?一夜之间便想有孩子?咦,莫非我施主浪费了……那个那个……嘻嘻……”
  “娘的皮,俺是说小宝不见啦!”
  “嘎?小宝不见啦,他可没来老道这里。”
  “俺没说你藏起他,是是……”
  “那还不快去找?”萧册回头说:“徒儿,快与施主找一找!”
  冬夜寒风呼呼,吹到脸上好似刀割般疼痛,
  黄宅内到处都是灯笼及仆人,夜风吹不散呼喊小宝的声音。
  萧册看那满头大汗的黄财主一眼,问他:“小宝今夜跟谁睡的?”
  黄财主哭丧着脸说:“俺见他娘要去看大师做法事,所以叫它跟他奶妈睡。”
  “那么奶妈呢?”
  黄财主拉着他的手说去找奶妈,奶妈坐在房中痛哭,哭得比死了自己的儿子还凄惨,失了这个小宝可比她死了儿子更严重,死了儿子可再生一个,失了小宝她死一万次也不行。
  想到黄财主手段之毒辣,她那能不哭呢。
  黄财主尚未出手,小宝他娘已用指甲抓得奶妈脸上满是血痕了。
  黄财主指着奶妈骂了起来:“就是这婊子,他娘的皮抱着小宝睡也会不见。”
  萧册喝了一声:“你们都给我静静一下,这儿,拿个香炉过来。”
  戴稻连忙捧了个香炉回来,把它放在桌上,萧册插了香,拜了几拜,然后捏指算了起来。
  黄财主搓着手,急问:“道长,到底如何?”
  萧册目光一落,咦了一声:“桌上怎地有一杯茶?”
  奶妈抽抽泣泣地说:“是我临睡之前喝的。”
  萧册故作神秘地说:“大仙刚才有指示,说是外贼把小宝弄走的,这件事可大可小,不过大概没有性命之危!”
  “道长,你快说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萧册一抬头,怒声说:“老道若果什么事都知道,岂不是活神仙?”才又注视在茶杯上,他鼻子凑上去闻了一下,“咦,这茶好像有点不对?”
  “怎么不对?”
  “叫个人来试试!”
  黄财主回头喝了声来人,立即有个打手走了入来,萧册说:“你家老爷请你喝杯茶。”
  那打手疑惑地望了黄财主一眼,黄财土喝道:“快喝快喝!”
  那个打手喝后竟没异状,他正要回去,萧册却把他叫住,叫他坐下来,那打手一坐了一忽,便伏在桌上睡着了。
  萧册拍了一下大腿,说:“对啦,茶里让人下了药,奶妈不知喝了便睡着了,小宝便让人抱走。”沉吟了一下,又说:“幸而我师徒今天一早至晚都在新屋那里,否则难免要令人生疑了。”
  黄财主忙说:“俺信得过你,你不用……咳咳,道长请替俺想个办法,无论如何也得把小宝找了回来!”
  “这得先问问看门的,大概他们偷懒,让人跑了进来!”
  XXX
  扰攘了一整夜,几乎连每一寸地方都翻过了,仍然找不到小宝,黄财主更是心急。
  萧册轻声在他耳边说道:“施主何必太伤心,反正昨夜施主已经……咳咳,老道觉得你一年之内,便有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黄财主哭丧着脸说:“可惜,俺,俺憋得太久……”
  “那怎样啦?”
  黄财主拍了一下大腿:“他娘的皮,给浪费掉啦,屁也没放进一点,怎会生儿子,他奶奶的!”
  “怎会如此!”萧册目中闪过两丝狡猾的笑意。“老道可是开了一帖大补剂让你吃过的呀!”
  “娘的皮,俺正要爬上去,没防听见奶妈的大叫,俺一惊,就完蛋啦。”
  “原来如此,这可麻烦啦,你可知道,这一等又要等一年才有第二次机会。”
  “你不是说有了那间屋子,便能挡住那股煞气么?”黄财主一急,双手紧抓着他的道袍。
  萧册叹了一口气,说:“施主你听老道解释,那座屋子没错能挡住煞气,不过这屋子内本来得煞气尚在,老道一算,要五年时间才能全部散去,本来想让施主早点……咳咳,没想一场功德是白费了!”
  “娘的屁,俺已五十二岁啦,再五年也不知道还行不行?”黄财主放下手,叹气说:“俺一定要把小宝找回来!嗯,对!快去报官府!”
  就在此时,一个看门的跑来说:“老爷,门上发现被人贴了一张纸。”
  黄财主拿来一看,脸色登时变了,纸上写着几行字:“小宝在咱们手里,快备六千大洋,要四海银庄的银票两张,明日黄昏派人送到乱葬岗,不可报官府,否则咱便把小宝杀了!”
  黄财主不禁哭了起来,“天杀的要六千块大洋,不是要了咱的命么?”
  “是啊,不如报官吧?”萧册说。
  “不行,”小宝他娘叫了起来:“你们要害死小宝么?”
  正闹着,一个仆人又走入来报告:“花园墙上一个花盆被人弄松了。”
  “他奶奶的,那些天杀的大胆便是由那里入来的了!”黄财主拉着萧册说:“道长,你一定要帮俺出主意!”
  萧册叹了一口气,说:“谁叫俺刚巧碰到这件事!好吧,为了洗嫌,老道便帮你想想办法。”
  戴稻突然说:“师傅,咱还得去清河做法事,订金已拿了。”
  萧册看了黄财主一眼:“现在施主有难,我岂能这样离开?”
  “对对,娘的皮,你这个小道真没良心。”
  “这样吧,老道留下来,清河那件法事你去主持吧,你也跟我不少年啦,也该有点长进啦,试试单独一个人主持吧,做好了后再来这里找我。”
  “对对,娘的皮,这样最好。”

  第六章 乱葬岗
  萧册跟黄财主在暖阁内围炉倾谈。“施主,依老道看还是不要去报官府,不过,咱可派一些人先去乱葬岗那里埋伏着,一待贼人来接赃时便把他抓下。”
  “对对,那就多派几个人去吧。”
  “这也不可,人太多,便容易暴露目标了,而且还要顾及小宝!”
  “啊,俺几乎忘记啦,这件事便由你决定吧!”
  XXX
  黄昏,乱葬岗上,宿鸟归飞,呱呱乱叫。
  老天不作美,今日早上到下午都下着雪,直到现在才雪霁。
  萧册拿着两张银票佝着腰向山上走去,到了山巅前,他停了下来。
  只听戴稻在一块石头后叫了起来:“喂,钱到手了没有,快跑,小宝便在石后呢!”
  萧册也叫了起来:“贼子只有一个人,你们快上来!”他叫了便向横跑去!
  那几个打手自雪中跳了出来冲了上前,戴稻刚想站起来,便一拳让一个打手打倒!
  幸而他身手十分敏捷,立即自地上窜了起来,反手一肘击在一个打手肚子上,那个打手啊地叫了一声,捂着肚子踣了下去。
  另一个打手自身上抽出一把利刀,向戴稻刺去,戴稻单足一拧,左脚倏地飞起。刚好踢在那个打手的手腕上,刺刀立即跌在雪地上,
  戴稻一个伏身,抓起地上的刺刀,刚站好身子,一根棒子已狠狠击在他腰上!
  这一棍十分重,痛得他大叫起来,这时候,另一个打手立即收脚踢至,戴稻一个转身迫退另一个打手,眼光一瞥,只见萧册已跳上山背后他预先准备的两匹马的其中一匹上,接着拍马跑了。
  他大叫一声:“萧册,你奶奶的独吞赃金,老子追到天涯海角也不放过你!”
  话音未落,背后一阵疼痛,却是又吃了一棍,这一棍把他打得踣倒地上!
  刹那,另一个打手跃起向着他踩下!他连忙一滚,刺刀向上一撩,只见那人哎呀地叫了一声,这刹那,他突然觉得自己身子不断向下滑下去,心头一动,趁势滚下去!
  原来他已退到山背,此刻山上满是积雪,他便一直滑下山去,到得山下,忍痛跃起,跳上马背,一掌击在马臀上。那匹马吃痛,洒开四蹄向前奔去!
  XXX
  戴稻一边想一边回忆,他虽然吃了一记“闷棍”,让萧册独吞了赃金,但此刻想起来,他还是不由佩服萧册的心思。
  所有的过程都是由萧册设计策划的。他在取得了黄家一家大小的信任之后,便问小宝要不要看他捉妖,小宝平日听见他讲捉妖的故事,早就想亲眼看,所以一口答应。萧册便拿了一包药给小宝,叫他临睡之时把它倒入茶壶,奶妈一喝便睡着了。
  自然奶妈临睡之前有喝茶的习惯,他早就打探清楚,然后他又教小宝自花园的疏窗离开,兜了半个圈子,自新屋的后门,进入新屋,藏在房子里。当然他也没有忘记叮嘱他绝对不能出声,否则妖怪便会逃掉了!
  算算时间差不多,戴稻便假装便急,跑入房拿了个面具要给小宝戴,说是这样妖怪才不会认出他,小宝觉得好玩便戴了它,一戴之后,便被迷倒了。
  萧册早就写了一封信在道袍中,待跟在黄财主等人返回黄宅时,趁机把它贴在门板上,黑暗中没人发觉,待次日发觉,大家都以为贼人是在外面,岂会想到他们两人?
  戴稻离开了黄宅后,便去买了两匹马,待到晚上才翻入新屋,把小宝带走。
  最后才在黄昏前爬上山岗伏着……
  想到这里他回头一望,背后那里有人?大概那些黄府的打手在石后找到小宝,忙不迭扶他回去领赏。

  第七章 黄雀
  雪虽然停了,地上积雪未融,马匹走过,蹄印宛然,戴稻走了好一阵,忽然失去了蹄印,他想了一会,知道萧册必在附近消失。
  可是四下只有疏落的树木,萧册那里去了?那匹马又去了那里?
  对于马匹戴稻可十分熟悉,他霍地跳下马匹,弯腰细看。
  冷月照在雪地上,泛着银光。两行蹄印清清楚楚,一行是萧册的,另一行便是他自己的坐骑。
  他低头看了一看,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笑容,因为蹄印不对!如何不对?第一,马蹄之间的距离不对。第二,蹄印太深!
  他暗骂一声:“他奶奶的,你想骗俺,还没那么容易!这些蹄印特别深,岂不是被蹄子踏过两遍?咦,那匹马大概是被他杀掉,葬在某一处,他割下两只后蹄扎在脚上而行!”
  想到这里,他心头一热,跑到马匹处,一刀刺在马臀上,那匹马高叫一声向前急奔而去,戴稻即佝着身向来路走去!
  他身上穿着一件银狐毛裘,在夜里雪地上不易让人发现,走了好一段路,到了一棵树旁,见以后的蹄印都较浅了,便四处打量起来,这树之后还有连续几棵大树,他哼了一声,伸手在雪地上掏挖起来,只几下,便见到血迹了。“娘的皮,他把马葬在这里,穿着蹄子走了一段路又返回来,由树上逃走!”
  他立即爬上树,果见树桠处放着两只马脚,他想了一会,跃下雪地上,向树后的方向奔去。
  跑了一段路,便没有树了,四处光秃秃,果见雪地上有一行清楚的鞋印子!
  “你奶奶的!看你飞得上天!”抽出刺刀,沿鞋印走去。走了一阵,鞋印又不见了,原来那里有几块尖锐的岩石露了出来,积雪不够高未能掩尽得住。
  戴稻听了一会,耳中忽然听了一个“毕毕剥剥”的声音,便轻手轻脚地掩了过去。
  前头有一块大石,背着风,石后露出火光。戴稻又暗骂了一声:“你奶奶,你小子倒自在啊,坐在这里吃烤马肉!”
  隔了一会,只听萧册轻声说:“他妈的,咱一向都说大盗不如小贼啦!大丈夫斗智不斗力嘛!”
  戴稻几乎被气炸了胸膛,忍不住自石后跳了出来,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老子看你现在还怎样斗智!”刺刀向萧册刺去!
  萧册一跤摔倒地上,挥动那条串着马肉的铁线,把戴稻迫退一步,他立即翻身坐了起来。“别动!”
  “你还敢恶!他奶奶的,黑吃黑!”
  “谁说咱要黑吃黑?咱只是想到老子立功最大却要与你对分赃金,你岂不是太占便宜了!”
  戴稻向萧册走前两步。
  萧册喝了一声:“别走过来,俺还有一句话要说!”他把那两张银票拿了出来,“你再走过来,咱便把它抛在火上!”
  “你奶奶的!六千块大洋啊,烧掉不是成了竹篮提水,一场空!”戴稻冷哼一声:“你想怎样,爽快说出来!”
  “咱四千,你二千!”
  “不干,最多俺二千四你三千六!”
  “你还有脸跟我争,你出过什么力?”
  “条件是你自己提出来的,俺只是照规矩做而已。其实假如你刚才不跑,俺说不定真的只拿三千便算了,哼哼,现在却没这般便宜了!”
  “那你想怎样?咱最多把它抛到火上……”
  戴稻左脚一踢,把地上的积雪踢飞,紧接着向他扑了过去!
  萧册眼前一花,慌忙向后一退,不料被脚后的一块石头勾了一下,登时仰天跌倒,手上一松,那两张银票便脱手飞出!
  火光下,戴稻已持刀扑下,萧册脚一踢,叫了起来:“银票被风吹走啦!”
  戴稻一怔,果然不见萧册手上那两张银票,这是命根子,他也顾不得找萧册的霉气,便向前奔去!却见一个青衣汉子低头把那两张银票拾起!
  戴稻怒吼一声,飞起一脚向他踢去。“他奶奶的,你想检便宜!”
  那汉子怆然一退,倏地抬起头来,目光下,戴稻一看,不由叫了起来。“是你!老狐狸!”心中实在又惊又怒,刺刀急返向他刺去!
  萧册也听见什么,吃了一惊,心知今日若不把老狐狸池一夏解决,今后可没有好日子过,也飞扑过去!
  临至池一夏面前,他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停住了脚,哈哈笑了起来:“老狐狸,你也受骗了,你拾到的那两张是假的,真的在这里!”他伸手去腰上掏拿。
  戴稻哈哈大笑。“老狐狸你这次可真是迟一下啦!啊哈,你有证据说明这钱是骗来的么?”
  “没有证据!咳咳,老子这次真的是迟一下啦!不过,就算有证据我也不想去找!这六千块大洋是你们的!我相信,也可以为你们作证!而且这里是河北地段,老子也不想管。”
  “那你追咱们干什么?”戴稻及萧册都不由一怔。
  池一夏左脚倏地飞起把戴稻踢翻,萧册忙说:“且慢,咱来做个交易如何?”
  池一夏冷冷一笑。“老子知道你想说些什么,你想提议要六千块三人平分么?对不起,老子一个人要定了!”
  “你好毒!”戴稻自地上爬了上来,用袖拭去嘴边的血丝。
  “嘿嘿,钱在我萧册腰带上,你如何独吞?”
  “哈哈,假如我身上的那两张纸是假的,你何不等老子跟戴稻打了起来,才偷偷跑掉!”池一夏冷冷地说:“说到计智,你还是翻不出老子如来掌心,这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哈哈!”这次他却向萧册扑了过去!“对不起,钱老子要,人老子也要!”
  戴稻大怒。“老子跟你拼了!”刺刀向池一夏后背刺去!
  池一夏一个翻身,只听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戴稻眼前一黑,却原来池一夏自身子抽出条铁链,向他扫来!
  戴稻连忙后退,池一夏右手又有一条铁链倏地向转身欲逃的萧册的后脚卷去!
  萧册“噗”地一声跌倒,池一夏一脚踩在他背上,回身又再向戴稻扫出!
  戴稻见萧册跌倒,大吃一惊,登时生了逃跑的念头,冷不防,池一夏说:“站住,你一离开!老子的手下便会开枪!”
  戴稻登时站住。“抛下刀子!”池一下猛喝一声,戴稻好像中了法术般,把刺刀急急抛去。
  池一夏声音转缓。“咱也算是老相识了,你们乖乖跟老子回去,老子便代你们向县长求情,轻判你们!”说着便用铁链子把他们两个的手脚锁住,就在雪地拖拉起来。走了一阵,只见前头停了一匹马,池一夏又自马上拿下一条绳子把他们两个缚住,然后跃上马背。
  戴稻一怔,问道:“你的手下呢?”
  “老子那里有手下?哈哈!”
  “既然如此,你拿了钱为何又要捉咱们回去!姓池的莫做得太绝!”
  池一夏回过头来,叹了口气:“老子也不想如此,只是老子跟了你们几个月,若抓不到人回去,如何向县长交待!”
  萧册忍不住说:“你不是说迟来了一步,找不到咱们的证据么?”
  “这件事,老子的确不知道,不过,你们偷了一队马帮的钱却由头到尾都让老子看到!”
  戴稻不由叫起来。“俺没摆脱你?”
  “摆脱了,不过又让老子追上了,刚好看到那一幕,所以跟了下来!”
  萧册不禁破口大骂起来:“你这个老狐狸假公济私……”
  池一夏脸色一沉。“是又怎样,你奈得我何?老子不这样单靠那份队长的薪水够吃饭还是够喝酒!委屈一下吧,下次老子不再跟你们便是,这也是一种交换,你们发达的机会也不少嘛!”
  “他妈的!人人都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原来是个伪君子!”
  “他奶奶的!……”
  “呀!”池一夏一挟马腹,那匹马登时奔前,萧册及戴稻登时摔倒地上,让马匹拖着,马匹一直向山东驰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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